《戏精娘子总想毒死我》楚千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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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钓鱼

    天高云淡，锦州城墙巍峨恢宏，出游的人们盛装华服，三五成群，笑意盈盈，街道上一派热闹景象。

    东面街边围了一圈人，声音喧闹！

    “大还是小！”

    “小！”

    “大！大大大！”

    ……

    这是一个街头赌摊，在一群由地痞无赖和妄想运气不错能占点小便宜的路人之中，最显眼的要数一个女子。

    她一身缁衣，头上戴着青灰色尼姑帽，宽衫长袖，赫然是个尼姑。这尼姑十五六岁，一双眼睛分外灵动，好像积聚着满天的日光，不过脸色有些黑，就像块光滑的黑泥上嵌着两颗耀眼的宝石。目光转动间，好像露珠在荷叶上打滚，又如黑宝石落在白玉盘上，晶莹剔透。

    此刻，她一脚踩在地上，一脚踏在凳子上，双袖捋至肘部，露出白生生的胳膊，动作豪迈，指着摊主手中的赌盅，右手将手中抓的一把碎银铜钱拍在桌上那个小字上，声音响亮：“全押，小！”

    摊主尖眼鼠须，眼珠滴溜溜的转。这可是个金主，就这么一会儿，已经从她手中赢了二十两多银子了，看不出这小尼姑这么有钱。接下来的半年，他可以大鱼大肉好吃好喝什么都不用做了。不过人心是不知足的，小尼姑这下拍下来的银子零碎加起来大概也有二三两，要不，赢完这把收工？

    摊主揭开赌盅，声音带着飞扬的尾音：“开啰！”

    三枚骰子躺在盅底，三三一，小！

    摊主惊呆了，骰子是做过手脚的，所以他才能赢多输少，这一把，明明能赢，却输了！大概只是手滑了？

    小尼姑面前的碎银堆多了，她眼眸闪亮，十分豪爽：“还来不来？”

    到自己手里的银子又出去了，摊主犹豫了一下，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咬牙：“继续！”

    接下来就见鬼了，之前把把输的小尼姑一连赢了三把，小把碎银成了一堆，摊主额头冒汗，看着小尼姑的眼神都发绿了。

    小尼姑拍桌笑，豪气地把所有的银子往前一推，还是那么豪迈：“太慢了，不尽兴，换个赌法，咱俩对摇，谁点数多谁胜，一局定输赢，敢不敢？”

    摊主正输得冒汗，听她这么说，尖眼中掠过一抹喜色。他有底气，骰子灌了水银，他想要几点虽不是百发百中，但偏差不大。小尼姑竟然想跟他比点数，这不是送银子给他吗？

    这边的动静引来越来越多的人围观。

    摊主先摇，毕竟是一把定输赢，小尼姑面前有二十多两银子，这可是四十多两的赌注，他摇了好久才放下，小心地揭开，一抹喜色出现在他的眼里，六六五，这几乎已经稳赢不输了，除非小尼姑能给摇出个六六六来，但这种机率感人，基本不可能。

    轮到小尼姑了，她手一划，赌盅就把三粒骰子给罩了进去，动作潇洒随意，接着就是一通狂摇，而后，往桌上一顿，揭开了盅盖。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是街头对赌，竟让她有几分指点江山，挥洒自如的帅气。

    碗里的骰子还没有完全停下来，但是停下来的两个，神奇的都是六点，剩下的那个绕着两粒骰子转，也牵动着围观所有人的眼神，会是几点？五点平局，六点就赢了，但是也很可能是一二三四点。

    小尼姑老神在在地看着骰子，很淡定，很显然她笃定那一定同样是一个六。

    刚开始众人还在大声叫着点数，此刻，他们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即将停下来的骰子。

    那骰子翻了个个，眼看就要停在六上，摊主的脸色已经变成灰色。他就不该贪，可他万万没想到小尼姑还有这种手段，他这是要输得血本无归了吗？

    突然，整个桌子猛地震颤，人群退散，一个人猝不及防地从侧面撞了过来，整个身子后倾，虽然他极力稳住，但后腰还是撞在桌边，疼得嗷叫一声。

    接着，那颗即将停下，六字已经望天的骰子，被这一股撞击力带得一扑一翻，不但变成了一个一，还带得另一颗六成了三。

    摊主：“……”

    小尼姑：“……”

    众人：“……”

    “啊哈哈啦……”摊主笑出猪叫声，死灰脸一瞬间红光满面，手下丝毫不带迟疑地把桌上的银子全部扒拉过去。

    愿赌服输！小尼姑到手的胜利飞了，冒火的眼神看着那个撞桌子的罪魁祸首。

    ……那人正被人按在地上打。

    打他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目清俊，薄唇微抿，白衣绝尘，有如谪仙临世。那双似眯半眯丹凤眼，眼中似带着三分笑，但仔细一看，就知道那是错觉，他眼底的那份冷锐，不但没有半分笑意，反倒带着凌锐和锋芒。

    这是个冷傲清绝，高贵脱尘的白衣公子。

    小尼姑可不管这些，她视如不见地把那少年推开，抓住地上那人胸前衣襟，目光危险，怒喝：“赔钱！”

    那人被打得鼻青脸肿，努力睁开一条青肿的眼缝，被她凌厉含怒的目光一扫，顿时觉得全身汗毛直竖，苦兮兮地道：“不……不关我事，是他踹我，我才撞上的。”

    少年公子斜眼看了一眼小尼姑，清俊绝尘脸上微微变色，眼里一片鄙夷，哼道：“这世道，连尼姑也敢到街头聚赌了？伤风败俗！”

    他衣履精致，气度高华，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却有睥睨一世的感觉，那种出类拔萃的独特，那份彰明凸显的高贵，使他有鹤立鸡群般的高高在上。这是从小从骨子里浸润出来的气度，让人难以忽视。

    “尼姑怎么了？尼姑吃你家米了？”小尼姑不满了。

    少年公子轻嗤一声，理也没理她，一脚踹在地上那人腿上：“拿来！”

    那人惨叫一声，知道跑不过，苦着脸从怀里拿出一个绣工精致，面料高档的青色钱袋，少年接过，转身扬长而去。

    小尼姑转头，摊主已经收摊闪人，得了这么大一个便宜，他还不赶紧的跑？

    除了看热闹的人，再没有别人了。

    小尼姑悻悻地道：“臭小子！”

    她避开人群，绕过街巷，很快到了一个偏僻的门户，闪身进去，把帽子一摘，一头青丝露了出来。她又三两下扒掉身上的尼姑缁衣，在边上的水槽里把脸洗干净，入眼只见眉如远山青黛，眼如秋水凝波，肤如凝脂丝滑，唇如朱樱点红，哪里还是个黑脸尼姑？分明是个漂亮少女。

    听到动静，屋里有人出来，这是个真正的尼姑。少女懊恼地道：“真倒霉，本来可以让你不用住在这里的。”说着，拿出一个约摸二两的银锞子，道：“钓了半天鱼，眼看就要赢一把大的，遇上个臭小子捣乱，偷鸡……呃，现在只剩这么多了。”

    尼姑也只有十八九岁年纪，眼神之中却多了几分沧桑之色，她摇摇头，道：“文锦姑娘，别为贫尼的事费心了，这里能住，可儿的病也很有起色，贫尼已经心满意足了。”她看那少女一眼：“再说，如今你也自身难保，虽是乔装出门，但要被认出来了，再被抓回去，那如何是好？”

    少女夏文锦不在意地摆摆手，摇头一笑，如宝石般的眼里熠熠生辉，她道：“遇上就是有缘，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你带个孩子，以后也做不成尼姑，能帮得上我自然要帮你！”她目光眯了眯，那个臭小子坏她财路，她是能咽下这口气的人吗？当然不是！

    得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第2章 投机

    皇甫景宸拿回自己的钱袋，心情并不好，这锦州城里真是民风刁蛮，当街就敢抢人钱袋。本该扭送官衙，不过他不想和官府打交道，这才便宜了那小贼。他清俊的脸色一片清冷，愈发显得生人勿近，那身白色的锦衣，衣袂飘飘，似带着几分仙气。

    又是追贼又是寻地儿住，有些饿了，皇甫景宸看着十几丈远处那家栖梧楼的招牌名字招摇，决定先填饱肚子，顺便在这里等护卫晏南。

    才走了四五步，突然身边微风飒然，接着一个憨厚老实的声音道：“公子，等……等等，你的钱袋掉了。”

    皇甫景宸冷然扫过去一眼。这种低劣的手段他可不信，他刚拿到手的钱袋……等等，面前这个黑瘦少年刚弯腰捡起的，竟然真是他的钱袋？

    那黑瘦少年一双眼睛单纯干净，脸上带着一丝诚恳憨厚的笑意，似乎不善与人交流，脸上还带着几分腼腆的羞涩。

    这个笑容让皇甫景宸心生几分好感，淡漠的脸色稍有缓和。他接过钱袋，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分文未动。这少年身穿布衣，并不像是有钱人，而他的钱袋里，碎银带银票，足有五百多两，难得的是这少年竟然丝毫没起贪念。

    他之前是对锦州诸人有所误解？固然有小尼姑当街聚堵，但也有这布衣少年拾金不昧！

    布衣少年钱袋递给他后，转身就走，并没有半点居功求感谢的意思。

    只是转身之际，一声尴尬的“咕噜”声音响起。

    但凡手中有银子，怎么会把自己饿到这个程度？但明明没有银子，饿到饭也吃不上，竟然还能拾金不昧？

    皇甫景宸看着他的背影，道：“你帮我捡回钱袋，我请你吃饭！”

    少年回头，憨厚的脸上有一丝意外，神色挣扎了一下，却摇头道：“不不不，不过是举手之劳，公子不必客气！”

    “咕噜咕噜”的声音更加响了，皇甫景宸道：“一顿饭又算得了什么，来！”他转身上楼，身姿卓逸。

    黑瘦少年神色之间有些迟疑，大概是实在饿了，乖乖地跟着他上了楼。

    皇甫景宸让小二上了一桌最好的酒席，如果拾钱袋之情能用一桌酒席还，他很乐意。

    刚开始黑瘦少年憨厚的脸上还有一丝拘谨，不过，一杯酒下肚，顿时逸兴豪飞：“一壁明月酌年华，万般心思付流水！世间多有不平事，不如面前酒一杯！”

    少年黑瘦的脸好像镀了一层光晕，那纯澈干净的目光里带着兴致勃勃的豪情，让皇甫景宸颇为意外，他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布衣少年，没想到这少年谈吐举止，皆透着雅逸，倒是个有趣的人儿。

    皇甫景宸带着几分考较和试探，和黑瘦少年聊了些话题，黑瘦少年十分健谈，而且言之有物，见识不凡。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黑瘦少年磊落潇洒：“夏文锦！你呢？”

    “皇……铮！我叫黄铮！”皇甫景宸差点说出真名，不过及时反应过来，改了口。

    他没注意，在他说到“皇”字的时候，夏文锦眼瞳微缩，但他说出黄铮两个字，她就垂下眼帘，隐藏了那一份幽暗，随意地笑道：“黄兄，幸会！”

    接着她便绽开一个笑颜：“黄兄，今日蒙你款待，借花献佛，来，敬你！”

    两杯相碰，皇甫景宸仰头喝酒，没有看见黑瘦少年那纯良干净的眼神深处的一丝黠光、那憨厚脸上的一抹哂笑。

    这黑瘦少年，赫然就是那假扮尼姑街头聚赌的夏文锦。

    皇甫景宸难得遇到话语相投意趣相近的人，非常高兴，和夏文锦越说越投机，得知夏文锦也是来自外地，还没有地方住，立刻邀请道：“我在归林客栈订了上房，你和我一起住吧？”

    夏文锦憨厚一笑，带着几分羞涩：“归林客栈是锦州城最好的客栈，在下囊中羞涩，怎好叨扰？”

    皇甫景宸豪爽地道：“你我一见如故，正是意犹未尽，谈什么银钱？就这么说定了。”这小兄弟是个妙人儿，不说话的时候憨厚纯良，说话时谈吐雅致，胸有锦绣，可比一些酸儒有趣多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皇甫景宸在自己房间旁给夏文锦开了一间上房。

    第二天一早，宿醉的皇甫景宸睁开眼睛，有些发懵，满脑子都是，我是谁？我在哪？我想干什么？

    他猛地摇了摇头，整个房间里，除了他寝时穿的中衣，再就是客栈的桌椅之外，干净得跟狗啃过似的。他的行李，衣服，钱袋，什么都不见了。

    他回过神，第一时间就是去看隔壁上房，房门虚掩，哪里还有人？

    “夏文锦！”本是清俊如仙，不落凡尘般的人，此刻却怒发冲冠。皇甫景宸咬牙切齿地叫出这个名字，一脚踹在门边上，门砰的一声震得嗡嗡响。

    好心收留变成引狼入室，气到要吐血有木有？

    因为身无分文，只穿着一件中衣被赶出客栈的皇甫景宸想给护卫晏南传讯也无从传出，再说，他丢不起这个人。

    这是他长到十七岁，吃的最大的亏，这口气他咽不下。

    那个看似憨厚实则奸y毒的少年，他一定不能就这么放过。这些年父亲延请名师大儒，他的本事也不是白学的，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人挖出来。

    提着一包沉甸甸的银两和一叠银票，夏文锦走出六亲不认步伐。这个叫黄铮的家伙害她半天鱼都白钓了，还连句抱歉都不说，怎能不让他出点血？再说，栖梧楼里的一番交谈，得知那家伙出身富贵，养尊处优，她动起手来就更没有心理负担，这是劫富济贫！

    她街头钓鱼原本只是想帮那净闲尼姑一把。

    净闲幼时被人抛在山里，被尼姑庵老庵主捡去抚养长大，那尼姑庵的尼姑们长到十六岁，每年都要外出化缘回报庵堂，少则三个月，多则一年。

    净闲下山半年多，虽没化到多少财物，倒也无惊无险完成庵主交与的任务。回山途中，她在路边捡到一个刚出生的弃婴，见那婴儿可怜，又想到自己身世，她将其抱回庵堂。

    然而，却被新庵主一众以为是她做了伤风败俗的事，在外面生下的私y生女。

    净闲解释没用，反被赶出庵堂，她不忍弃那婴儿于不顾，和那小婴儿相依为命，小婴儿一直体弱多病，身患顽疾。而净闲一个尼姑带个孩子，受尽冷眼和嗤笑，三餐不继，居无定所，一路流落到锦州。

    十天前，夏文锦被一群满脸横肉，虬髯怒目，样貌凶悍的人撵得鸡飞狗跳，素不相识自身难保的净闲带着出家人的善念掩护了她，还把她带到暂住的地方收留，夏文锦得知净闲的遭遇和困境之后，当时就决定搭把手。

    但她当时连夜奔逃的时候什么也没带，也不比净闲好多少。

    现在劫了富，有了钱，她买了个宅子，又买了个铺子，添置了一些东西，让净闲和孩子搬了进去。有地方住，有铺子买卖以谋生，就不用居无定所，食不裹腹了。

    至于那孩子的病，这十多天里，夏文锦一直在给她治疗，又留下了后续方子，再连吃一年，定能除根。忙完这一切，就只剩下一百零七两了。她给自己留下七两，余下的全留给净闲，估摸着追她的那些人该找到这儿来了，此地不可久留。

    她却不知道，这劫富事件，惹恼了某位富贵子弟，他当了手上的玉扳指，这才有钱买了衣服。皇甫大公子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那让他这么狼狈的人就尤其可恨。他非抓住那臭小子挫骨扬灰不可！

第3章 鲜衣

    五月的和风细细吹来，官道上，夏文锦锦衣华服，骑着高头大马，眉飞色舞，神态惬意。独自下山，无牵无挂的感觉真好！

    这马，这衣，都是取自那个坏她好事的贵公子黄铮。衣服有些大，看着不那么合身，不过也不是太过难看。何况她这次并没有易容，男装打扮的她美如从画中走出来一般，这样的气势，配这样的华衣，自是气度不凡。

    整个人英气勃勃，男女莫辨。

    鲜衣怒马，公子无双！

    再往前十里就出锦州地界了。由西南入云州，到梁州也好，青州也好，只要远离锦州和京城就行。

    马儿晃晃悠悠，微风把路边的野花野草的清香送进鼻中，所处的这条官道一直向远方延伸，已经离那那厚重古朴的锦州城墙愈来愈远，离昊天寨也越来越远，她这个昊天寨的大小姐，再不是不经世事的小丫头，从此江湖高远，她夏文锦不会再做害死父兄的罪人，也不会做伪君子手中的剑了。

    这一辈子，她会好好活！

    夏文锦眼眸微深，半个月前，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万万没有想到，还会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她竟然回到了年少坠马跌晕，昏迷一个月才醒来的时候。

    经历了极致的绝望和心碎，满心的仇恨和痛苦之后，在熊熊烈火噬魂断肠之后，突然回到十六岁。

    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烈焰焚身，腹中没有吞下穿肠之毒。听丫鬟说老爹帮她去抢相公冲喜了，这一切，竟然和上辈子一样。如果上辈子她没有贪玩骑马摔晕不醒，老爹就不会听从镇子上老瞎子的话去为她抢相公冲喜。

    如果不是那个抢来的相公，她也不会离开昊天寨下山入京城。

    如果不是入了京城卷进皇室子孙夺嫡之争，昊天寨的父兄叔伯也不会为了她而一个个踏上那条死亡之路。

    他们是为了她，付出了一切，热情、智慧、力量、甚至生命。可是最后的最后，她又得到了什么？一杯毒酒，断肠焚心而已！

    这辈子，竟然还是一样？她有一种轮回宿命的感觉，第一反应就是逃。

    只是才走出寨门，就见一大群人说说笑笑地走回。她老爹大寨主，二寨主，三寨主，四寨主，还有左右护y法，三大堂主，竟然全都出动了，好大的阵仗，这阵势，都够给她抢个后宫了。

    当时，夏文锦骑在马上，感受着他们的喜悦之情，她的目光落到被他们簇拥着的那个人身上，俊朗挺拔的模样，棱角分明的脸，天庭饱满，唇红齿白，却没有脂粉气，凭心而论，这样的俊朗，连她号称昊天寨最英俊的大哥都比不上。

    她还记得上辈子，她在洞房之中醒来，睁开眼睛，看到这样一张脸时，心中的小鹿乱撞，沉迷沦陷。

    那时，他们已经拜过堂，是夫妻了。还好，现在，不是！

    可看到那人的那一刻，她却只是全身发冷，一股森凉的气息把她紧紧包裹，几乎透不过气来般的窒息感，她目光幽冷，握着马缰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攥断了那绳索。

    父亲以为只是富家公子的这位轩公子，身份可不简单。

    他叫皇甫宇轩。

    皇甫是当今南夏的国姓，这皇甫宇轩，是正经的皇孙。

    他的父亲，是太子！

    夏文锦提前醒来了，她劝过，想叫爹爹改变主意，但是，夏万清一众却一致认为她的苏醒，是皇甫宇轩的到来带来的好运。

    一切发展，和上辈子一样。

    夏文锦想到那背叛欺骗之怒，想到那锥心刺骨的恨，想到那烈焰焚身之痛，而这一切，都是面前这个看起来温润如玉，风华无双的翩翩浊世佳公子带给她的。温润如玉的背后是蛇蝎心肠，风华无双掩饰不了他的恶毒残忍，那些温声软语，海誓山盟，不过笑话罢了。

    十年沧桑如一梦，回首何曾见真心？

    面对他，她心中只有无边的恨与怨，更有从骨子里往外散发出的心寒，哪怕和他同在一处天空下呼吸，她都觉得窒息。

    上辈子昊天寨因为她的缘故，所有人都成为皇甫宇轩登上那个至尊之位的踏脚石，没有一个人得到善终，这辈子，她绝不能再连累昊天寨，连累父兄和各位叔伯了。

    她恨皇甫宇轩，恨不得杀了他，但现在她只能逃。希望她的逃离，能让爹爹明白她的坚持。

    突然，她眼神微微一凝，她似乎听到了马嘶声？

    急促而来的马匹敲得地面震颤，至少有六匹，空气中还有一股凛冽的杀气！

    马速飞快，原本还在数百米之外，顷刻间就见到黑色的身影已不到百米。

    夏文锦肢体的反应比脑子还快，立刻向右边斜掠，就在刚才站立的地方，三支尺余长的铁箭钉入地面。

    夏文锦虽是心中大跳，但并不慌乱。

    十六岁的夏文锦被父兄叔伯们娇惯着宠着，没有江湖经验也不知道人心险恶，遇到这种情形，大概也就只能惊慌失措逃命，但现在，她虽仍是十六岁的身体，那颗心，却曾经历过千疮百孔，万石磨砺。

    就这片刻工夫，六匹马到了近前，马上人黑衣黑巾蒙面，标准的杀人越货打扮，手拿武器，从马上飞跃而下，向夏文锦这边扑来。

    这身法，这反应，这无缝衔接的模样，显示了他们的专业性，这是专业冷静狠毒残忍的杀手！

    虽然这段时间，夏文锦一直在被人追捕，鸡飞狗跳，但夏文锦很肯定，他们只是想把她带回去完个婚而已，可这帮人却要杀她！

    是谁想要她的命？

    夏文锦心中狂跳，难道是皇甫宇轩那个小人？

    难道他恼她逃婚使他丢脸，派人来杀她了？

    以一对六，夏文锦可不认为自己有这本事，看看周围环境，右后方七八丈远处有一片树林，她当机立断，立刻下了官道，向那林子飞跑。虽然不远，但不能跑直线，不然那就是活靶子。

    在她迂回飞跑时，宽大的袍袖显得非常碍事，耳边只听到哧哧的声音，这些人很有经验，弩箭并不是同时出手，而是连绵不绝，织成一张网，铺天盖地一般，要不是夏文锦机灵，就要被射成刺猬了。即使如此，好几支也都是擦着她身侧过去，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的箭支划破空气后带来的冷锐杀意，似要把人冰封。

第4章 怒羊

    夏文锦心里各种想骂人，脚下却不能慢半分。离林子还有一段距离，她干脆向前一扑，抱头一滚，极快地隐入树林里。四支箭追着她一直射进树林，最后一支差点扎到她的脚后跟。这六人不论反应还是配合，以及身手和预判，都显示了他们的不简单，这至少也是一流杀手了吧？

    竟然会派出六个一流杀手来对付她？夏文锦更觉得可能是皇甫宇轩，她所认识的人中，想要杀她的，大概只有皇甫宇轩有这样的家底。

    那六人到了林外，并没有急着进入，这林子不深，以六人的能力，地毯式也能把人搜出来。

    一个声音阴阳怪气：“景世子，别藏了，你一个人是打不过我们六个的，乖乖出来，还能死得体面些！也不枉了你这么尊贵的身份！”

    夏文锦：“……”

    她一个昊天寨山匪的女儿，就算老爹是寨主，也够不上世子的称呼吧？这些人为什么叫她“锦世子”？

    夏文锦迅速改变了三次方位，透过树叶的缝隙往外看去，那六人已经开始往林子里突进了。

    刚才在外面，她是绝对没有可能在六个一流杀手的手下逃生，但树林是最好的遮蔽所，而她，在经历了上辈子的金戈铁马之后，虽然身手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对这样的刺杀，心情镇定得连眼皮也不会翻一下，冷静地分析和预判后，她觉得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要逃命应该也不算难。

    夏文锦又迅速换了几个位置，借着树木的遮掩，她的动作也十分迅速和隐蔽，但是那六人不愧是专业的，他们的袖箭和暗器，还是几乎贴近着夏文锦飞射而到。要是刚才夏文锦不是感觉到危险后换了位置，必然已经受了伤。

    这让夏文锦心中又生出震悚来。

    就算皇甫宇轩恼她逃婚让他丢了面子想要杀她，应该也不会这么大手笔。

    难道这些人真是认错人了？

    锦世子？

    她迅速把上辈子的记忆搜索了一遍，那些皇亲皇子皇孙，异姓王侯的子孙，哪里有这样一位世子？

    难道是康王的儿子锦宣？但他是次子，不是世子。

    又有危险的感觉袭来，右前方出现一个人影，接着，一把刀就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夏文锦急忙闪身，和这人对了几招。

    不过还是以闪避为主，她手无寸铁，什么可用的东西都没有。骤遇这种上来就要人命的事，这完全在意料之外。

    她更清楚，不能和这人缠斗太久，他们六个人互相呼应，等到被包围，那可想走都走不了了。

    这杀手的攻击绵密，夏文锦目光清冷，树林里光线不如外面那般明亮，透过树叶的缝隙，会晃花人眼，在几个起落之间，夏文锦往东一跃，手攀住一棵小树，那杀手以为她想逃，脚下一点，连人带刀合身扑来，想将夏文锦斩杀于刀下。

    就在此时，只听呼地一声，一片黑影猝不及防重重砸来，又快又急，那是一株被扳弯如弓的比手臂粗的树干。

    收势不及的黑衣杀手急忙闪避，但这时候，紧随而至的夏文锦飞身而起，一个连环飞踢，结结实实地踹在黑衣杀手的胸口。

    黑衣杀手闷哼一声。

    夏文锦的身手并不高明，高明的是时机的把握。哪怕对方此时实力胜她良多，也在她的手中毫无招架之力。

    就在夏文锦想去补刀的时候，远处又有两个黑衣人进入视线，她也顾不上追了，一闪身往相反的方向跑。

    两个黑衣人反应很迅速，在发现夏文锦时，不但飞扑而来，还大声道：“在这边！”同伴离得不远，听到声音，立刻包抄过来了。

    夏文锦有些着急，十六岁的她所会不过三脚猫，勉强可算三流身手，虽然多了见识和眼力，但对方是直接碾压的实力，如果让她一个一个对付，她可以借助地利暗戳戳把人干掉，来两个就对付不了了，现在五人同来，虽还有些远，但他们脚下快捷，她也支撑不了多久。

    不过放弃和沮丧不是她的风格，她飞快地绕着弯转了几圈，这边折几段树枝，那里捡块石头，绕来绕去，其实都在林子里，因为她很清楚，在林子里还有一线生机，只要出了林子，她的脚程可快不过那几个杀手。

    “哧哧哧！”有声音响起，夏文锦想也不想地脚下移动，避开刚才的位置，

    三支蓝汪汪的毒箭几乎贴着她的脚跟扎入地面，那杀手射出毒箭，人也跟着攻击过来，夏文锦的身子只是微微侧身一扭，并没有大辐度的动作，在这黑衣人扑过来时，树上突然掉下来一块石头，砸在他的头顶，将他砸得眼前一黑，再看时，面前哪里还有那个锦衣少年？

    以他的身手本来不应该被砸到，只是那石头掉下来的位置实在太过刁钻，正是他前力已尽，后力未生的时候，而且，刚才他有片刻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他当然不知道，那些看似随便折断的树枝，零乱的石块，无不是夏文锦精心布置。

    夏文锦一着奏效，也不敢心存喜悦，说到底，不过是一时侥幸，刀尖上跳舞而已。

    仗着林子里视角阻碍，就这样利用地利和一路的布置，夏文锦与这些人捉起了迷藏，颇有些神出鬼没。

    几个杀手都被夏文锦的手段戏弄过，形容狼狈，气得鼻孔差点冒烟。他们也看出来夏文锦完全是仗着小聪明在与他们周旋。

    这时候一人逃，六人追，三面合围，最前面两个不消片刻，就能把最后那个漏洞给填上，包围圈形成，这小子就会死得不能再死了。

    夏文锦也很着急，她手中什么都没有，刚才匆匆布置到这会儿也已经黔驴技穷，看来以后得随时备些防身之物。

    三个追在前面的黑衣人加快速度，想拉近距离，就在这时，突听哒哒哒的声音响起，许多蹄子敲在地上的声音。

    黑衣人和夏文锦都是一怔。

    哒哒哒的声音更急了，草木抖动，一群愤怒的羊如脱疆野马，横冲直撞地冲进了林子里。

第5章 眼瞎

    埋头猛冲的羊群四散开来，有一只羊一头撞到夏文锦附近。

    夏文锦心念电转，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反应，绕到树后，极快地把锦衣外套脱下，展开绕影步，几乎是贴着羊身边过去，然后，将那锦衣罩在羊身上。

    羊儿受惊，飞快向林外冲去，比她全力奔跑还要快些，只见锦衣的衣角一闪，就已经在两丈开外。而她身子一缩，藏身在一片茂盛的灌木之后，摒住气息，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一切发展得太快，哪怕是围追这么久之下，夏文锦的动作还是轻巧灵活，只是转瞬之间就完成了这次金蝉脱壳。本是极快追来的黑衣人在林中视线受阻，见锦衣远去，立刻就被引开。

    夏文锦赶紧朝相反方向跑，然而，她刚跑出林子，就觉得日光遮蔽，不友好的气息扑面而来，眼前一花，一个人挡在前面。

    夏文锦吓了一跳，追杀的明明只有六个人，刚才虽是兔起鹘落般，她也数清是六个身影追下去的。

    难道这些人在这里还设有埋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身体先于脑子做出反应，后跃一步，整个防备的姿势，然而，那个人却如影随形，一伸手，五指如钩，抓住她的肩。

    夏文锦沉肩吸气，极快地避开，电光石火间，和那人过了好几招，这才看清来人面容。

    这不是那个黄铮吗？

    夏文锦道：“我和你无怨无仇，你攻击我干什么？”难道这六个人是他的人？不就是一点银子吗？至于这么小气？

    此刻，皇甫锦宸眯着眼睛，眼里深不可测，声音冷得咯牙：“我的外袍呢？”

    夏文锦满脸诧异，惊讶地道：“这位公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们萍水相逢素不相识，一见面你就问我要什么外袍，我怎么会知道你的外袍？”

    “夏文锦，别以为你换个打扮我就认不出你来了！”刚开始他也吓了一跳，黑小子突然成了俊俏公子，要不是那双眼睛，他都不敢确认。

    夏文锦眨巴一下眼睛，她这打扮是个贵公子，而且没有易容，和之前的布衣黑小子差别还是很大的，他怎么认出来的？哦对，外袍是没有了，但还有这身该死的衣裳。

    认出来就认出来了吧，她斜眼看皇甫景宸，眼神危险：“我不过拿了你的衣衫，你就派杀手来杀我，太狠毒了吧？”

    “谁知道你惹了谁？少算在我头上！”皇甫景宸嗤笑一声，这个锅他可不背，他目光冷厉：“还来！”

    看他的表情，不是他派的？本来抵赖不认的夏文锦实话实说道：“你来晚了，被羊穿走了！”

    被羊穿走了？！

    皇甫锦宸气得跳起来：“我那是云锦柔蚕丝，八百两银子一件！”

    “那又怎么样？”夏文锦眨了眨眼睛，一脸诚恳，一脸无辜：“你是不知道，在那个林子里，有一百多人追杀我，他们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情况万分危急，在八百两银子和我的命之间，我只能选我的命，实在顾不上你的外袍了！”

    皇甫景宸：“……”一百多人？当他瞎？她从哪里学的识数？

    “关我什么事？银子还来！”

    夏文锦一脸诧异：“什么银子？”

    “你在客栈卷走我的财物，里面的银票！”别的可以不要，银票没有，身无分文，他还怎么回云州去？

    夏文锦表情一怔，瞪大无辜的双眼，眼里慢慢积蓄起一抹受伤，抬起一根手指，指着皇甫景宸，难以置信地道：“黄兄，虽然你我认识，你也不能这么污赖我，我不过是见你衣服面料不错借来装装门面，你你你竟然讹我银子？”

    “我讹你银子？你敢说客栈里不是你卷走了我的全部财物？”皇甫景宸皱起眉，要不是他已经查到始末，几乎就要相信这少年的一番表演。

    夏文锦义正言辞地道：“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是我？你遭遇不幸我很同情，但我身正影直，行得端坐得正，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这么高风亮节的人，怎么会卷走你的银子？”

    皇甫景宸：“……”他这是对高风亮节有什么误解？他沉下脸：“夏文锦，你还在我面前扮无辜，你觉得我会信你吗？”

    “不信你搜，我手中要是有这笔银子，给你磕头认错我也认了。”夏文锦痛心疾首地道，“我说黄兄，就算你对我不满，你也不能污y辱我的人格！原来你是这样的黄兄！”

    皇甫景宸冷笑一声：“要不要本公子把净闲尼姑一起抓起来？”

    夏文锦脸色一变，都知道净闲了？看来是赖不过咯？

    她叹了口气，神色有些窘迫不安，把唯一剩下的七两银子掏出来，期期艾艾地道：“其实我……我也是有苦衷的。这事与净闲也没什么关系，都是被我花掉了。现在我手中就这么多了？”

    皇甫景宸看着那可怜巴巴的七两，几乎背过气去，客栈里光是被她顺走的银票和银子，就有近八千两，现在她就拿出七两，打发叫化子呢？他一伸手，就要来抓人。

    夏文锦急忙往后一跳，急忙摆手制止他，道：“追杀我的可是杀手，他们发现上当很快就会回来了，你确定要在这里给我陪葬？”

    陪葬两个字让皇甫景宸几乎嘴歪眼斜，不过长相俊美的人哪怕脸上做出怪样，也很好看，他鄙夷地道：“坑蒙拐骗，惹人追杀，活该！”

    夏文锦叹气，很是惆怅地道：“只怪我长得太英俊，气度不凡，丰神俊朗。这帮眼光不错的杀手才把我这锦公子当成锦世子！他们肯定是嫉妒我！哎，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跑吧！”说着，她立刻闷头一阵狂奔。

    皇甫景宸：“……”

    她这是自夸吧？为了自夸，连要她命的杀手都称赞上了？错认了人，难道不是眼光太瞎？

    不对，皇甫景宸心中喀噔一下，锦世子？景世子？他打量夏文锦一眼，此刻夏文锦身上还穿着他的外衣，被羊穿走的外袍，还有他从京城一路骑着的红鬃马，难不成那些人……

    这不可能！

第6章 鄙夷

    皇甫景宸追在夏文锦身后，喝道：“小贼，你遇到什么与我无关。你偷我的银子要是不还，我就抓你去送官！”

    小贼两个字可不是什么好听的称呼，然而夏文锦却只是轻轻一哂，上辈子因为她的出色，被对手怒骂贼婆子，土匪婆娘，女山匪……

    更难听的都有，皇甫景宸的这一声，直接被她当成小孩子闹别扭了。她一边闷头跑一边敷衍道：“好好好，我还我还，等有银子了就还！”

    “那么多你就用光了？”这才两天不到吧？皇甫景宸脚下不落分毫，追着问。

    夏文锦一边跑，一边扳着手指给他算：“买了个宅子花了四千三百两，买个铺子花了三千两，添了些家具花了三百两，买了两个婢女花了五十两，抓药花了三十五两，送出去一百两，现在剩七两，全都在这里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一天时间，她就去买个宅子，还是在锦州城买宅子和铺子，城外宅子价格只要十分之一。还买婢女？他恼怒，一把将她抓停：“地契房契呢？”

    夏文锦两手一摊：“送人了！”

    送人？七千多两说送就送啊？敢情不是自己的不心疼是吧？

    “这个本公子管不着，本公子只认一样，还钱！”在府里这些银子于他只是个数字，但现在他在外面。而且，这少年毫无愧疚之意，让皇甫景宸看着就来气。

    夏文锦翻了个白眼，转眼却笑道：“不就七千七百九十二两吗？给你凑个整，还你八千两。不过现在没有，你就算把我卖了，也卖不到八千两！”

    她对银子也没有什么概念，八千两也好，八万两也好，想要多少老爹都会拿给她。

    可架不住现在穷啊？

    两个人都一穷二白，大眼瞪小眼。

    皇甫景宸被气到了，目光像刀子，上下打量他。

    夏文锦立刻双手抱胸，一脸警惕地道：“你干什么？我卖艺不卖身的啊！”

    皇甫景宸：“……”

    他鄙夷地打量她一眼：“你太高看自己了！”

    这死小子什么意思？

    夏文锦下意识地先打量了一眼自己身前。咳，束得太紧了，看不出来！

    她目光一动，转头又一脸恳切，满面无奈地道：“黄公子，你既然知道净闲，就该知道她的身世，她是一个好心人，为了救一个弃婴，让自己无家可归。可她仍然没有放弃那个弃婴。更惨的是，那弃婴身患顽疾，一个弱女子和一个婴孩，生活无着，三餐不继，都快要饿死了。那宅子铺子银子什么的都送了给她们，这也算是做了功德不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可是两条命，黄兄，只花了区区八千两，你就得了十四级浮屠，你赚大发了！我都不要你的感谢，你还跟我要银子？难道你的银子只可以花在青楼姐儿的身上，就不肯用来救人吗？”

    “本公子什么时候把银子花到青楼姐儿身上了？”皇甫景宸怒，不是，他跟她争这个干什么？他更怒：“我的银子，怎么花由我决定，轮不到你做主！”

    “那你想怎么样嘛？要银子没有，要命一条！”夏文锦很干脆，很干脆的耍无赖。

    皇甫景宸咬牙道：“你……”

    怎么会有这么无y耻的人啊？先是装得一脸憨厚让他引为知交，结果就卷走他全部的财物。等他追踪到人，对方却是抵死不认，胡搅蛮缠，缠不过去了，就开始卖乖卖惨，最后干脆不管不顾地耍起无赖来。

    他再一次认真打量面前这个少年。

    眉目如画，眼睛如黑宝石一样璀璨闪光，眼里带着几分黠笑，几分无赖，几分调皮，几分……纯真？

    没错，真的是纯真。很憨厚的，让人一眼就忍不住想信任的纯真。

    这些表情是怎么集中到一个人身上的？竟然还神奇的很和谐？

    要不是他被坑了，他可能立刻就相信这人了。

    夏文锦目光滴溜溜地转，突地又春风满面，转而换了一脸娇羞扭捏道：“黄公子，你这么打量我，莫不是看上我了？呀，真讨厌，你这么直勾勾的看人家，人家会不好意思的嘛！”说完捂了捂脸一跺脚。

    皇甫景宸脸都黑了，哪怕长得再俊俏，你一个少年，又不是女人，扭扭捏捏专门来恶心他的吧？

    对不起，他没这爱好！

    在皇甫景宸被雷得外焦里嫩的时候，夏文锦目中黠光一闪，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皇甫景宸反应过来，敢情这小子刚才扭捏造作，只是为了迷惑他？这是故意恶心他让他分散注意好金蝉脱壳？你看他跑起来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动如脱兔。

    “哪里跑？”皇甫景宸拔腿就追。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他皇甫景宸从生下来起还没吃过这样的大亏，他管这小子把银子花到哪里了，非得让他全部吐出来不可。

    一个逃，一个追，离那片林子越来越远。

    夏文锦在那官道上吃了亏，这次是往相反的方向去。

    她对自己的身法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没想到皇甫景宸竟然也不弱，不但没被甩下去，她先跑的优势也没能保持。皇甫景宸盯着她倒也没有别的动作，只是一句：“还钱！”

    夏文锦很硬气，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又回到原点。而且表情更无辜，语气更无赖，神色更气人了！

    皇甫景宸气得脸色都黑了。五指成钩，想将她抓回来。

    夏文锦早就防着他了，她身法滑溜，只是一转一斜，就堪堪避过，还回头语重心长地道：“黄兄，现在咱们是在逃命，你得有点逃命的觉悟。你在这儿跟我捣乱，就是杀人害命，懂不懂？”

    皇甫景宸冷冷的：“银子还来，本公子自然离你远远的！不然，那些人放过你，本公子也不会放过你！”

    夏文锦直摇头，一边摇头一边鄙夷地看他一眼，鄙弃地道：“黄兄，你知道什么叫为富不仁吗？银子是什么？银子都是特玛龌龊肮脏的王八蛋，你为了龌龊肮脏的王八蛋，就要做杀手的帮凶，你自己不惭愧吗？”

第7章 帮凶

    皇甫景宸：“……”

    这么义正言辞严肃认真，她是怎么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番话的？

    敢情不是自己的银子不心疼，她哪来的脸？

    几千两银子皇甫景宸倒真没放在心里，更多的是少年意气咽不下那口气，皇甫景宸怒目：“你要不要脸？”

    不要，脸能换银子吗？

    夏文锦眨了眨眼睛，眼神真诚：“黄铮，你难道不知道，事有轻重缓急，我和你的事，不过是银子的事，可那些杀手要的是我的命，要是我因为你被那些杀手杀了，你以后的日子能安生吗？你做梦的时候难道不会梦见血淋淋的我吗？我这也是为你以后的身心健康着想。咱们现在一致对外，等安全了，我再还你银子，你觉得怎么样？”

    皇甫景宸自动脑补她血淋淋的样子，不禁一阵恶寒，板着脸：“我能信你吗？”

    夏文锦表情严肃：“信我，你就是个好人，不信我，你就是杀手的帮凶，善恶只在你一念之间。再说以你的本事，我还能逃出你的手掌心吗？”

    总感觉这小子在狡辩，可他没证据！不过，最后一句话取悦了皇甫景宸，算这小子识相。

    皇甫景宸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夏文锦的提议。

    他们没有马，只能靠两条腿。

    那六个杀手被一只披着锦袍的羊引走，但最多两刻钟，他们就会发现上当，一定会尾随追来。皇甫景宸看着那似乎并不怎么担心的少年，心情很复杂。

    他追踪到夏文锦的时间，自然不是林外的阻截，而是比那更早了小半个时辰。也亲眼见到夏文锦的狼狈。他本来可以解气地任由那六个杀手把夏文锦杀了，但想到黑脸少年在酒楼里逸韵高致的模样，谈吐雅趣的话语，觉得区区几千两银子就盼人去死，也未免格调太低了。

    还有，得罪他的人只有他能处置，怎么能让那小子死在别人手中？

    皇甫景宸觉得自己是手贱。他就该袖手旁观才对。

    但当时，他心中只有救人的念头，而且十分冷静地分析了，以一敌六迎面而上不太明确，正好，他看见一个牧羊人赶着十几只羊经过。

    当了玉扳指买了衣服，他手中还剩下几两银子，便换了这群羊。

    叫一群吃草动物去偌大的林子里冲撞杀人的队伍，这个有点难度，不过对皇甫景宸来说，却也不难。

    他给这群羊吃了点东西，这群羊立刻就像疯牛一样冲进林子，而且目标明确地直冲有人的地方去了。皇甫景宸预测夏文锦可能出来的位置，在那里等待，把她等个正着。当然，他是绝对不会说自己一时好心做的放羊这种傻事的。

    皇甫景宸见她虽是在跑，却如闲庭信步一般，终于忍不住问道：“若是再被追上，你可就跑不掉了！”

    夏文锦侧眸一笑，道：“这不有你吗？你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吧？”

    皇甫景宸冷笑：“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救一个偷我钱财的小贼？”

    夏文锦笑得露出两颗牙，那模样，调皮中透着机灵，戏谑中带着狡黠，满不在乎地道：“那我就告诉他们我们是一伙的！黄泉路上有黄兄做伴，想想也很不错！”

    皇甫景宸：“……”

    无耻就无耻了，还把自己的无耻这么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也是没谁了。谁要跟你做伴？

    有心反讽几句，但又觉得跟一个小贼一般有失风度。他只是想追回自己的银子，可不想吃一肚子的气！

    也不知道是他们的运气好，还是夏文锦选的路可以避开了那些人的追踪，他们竟然很顺利的到了下一个小镇。

    夏文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五两银子买了一套衣服，当然，皇甫景宸的那一身锦衣，也不会奢侈的扔掉，皇甫景宸以为他要还给自己，结果夏文锦一转头就往当铺里去了。

    皇甫景宸拦住他道：“你想干什么？”

    夏文锦看了他一眼，眼神怪异，皇甫景宸明明白白从他眼里看到了鄙视，还没等他说话，夏文锦便道：“当然是当了它呀！”

    “这是我的衣服！谁准你当了它？”

    “你要留着引杀手吗？”

    皇甫景宸一怔，那些杀手追杀夏文锦，也许真的是因为这身衣服和那匹马。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夏文锦已经麻利地从店铺里面换出了十两银子。

    她抛着手中的十两银锭，得意地道：“看，银子到手了！”

    皇甫景宸脸色黑沉，再一次拉住她：“你就当了十两？”他现在身上的这套都没有这么好，只不过别人穿过他不想再穿罢了。

    “嗯，不少了，够咱们大吃一顿了！”

    皇甫景宸不想说话，他那身衣服，做工都要一百两，这小子不识货有眼无珠鼠目寸光。

    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面前这人腹诽得一无是处的夏文锦神情欢快：“走，本公子请你吃好的去！”

    “你请我？这到底当的谁的衣服？”

    夏文锦在他肩上重重一拍，笑道：“咱俩谁跟谁呀，你的还不就是我的？”因为个子矮了一头，这拍肩的动作很怪异。

    皇甫景宸卸了卸肩，把她的手让开，冷着脸：“抱歉，我们没有这么熟！”

    “一回生两回熟，咱们这都见了两回了，还同生死共患难，你怎么一转头就翻脸不认人呢？”夏文锦目光闪亮，眼神真诚，笑嘻嘻地勾住他的肩，大方又随意。

    虽然皇甫景宸比她高，这动作欠缺了点什么，她也毫不在意。

    皇甫景宸再次把她掀开，夏文锦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慢慢现出一抹受伤，幽幽地道：“黄兄，咱们也算情志相投，意趣相仿，还记得前夜，我们坦诚相待，言谈甚欢，倾情快活。这才过了一夜，你……你竟然这样对我？”

    皇甫景宸：“……”

    这话也太容易引人遐想了，什么叫坦诚相待，倾情快活？不过是两人聊天聊得有点晚，被他这么一说，好像他是个始乱终弃的混蛋一样！

    再说，他一男的，把话题带得这样歪，是何居心？

    他涨红了脸，怒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夏文锦眉梢微动，脸上带了几分委屈，语气里满是谴责：“黄兄莫非想不认账？”

第8章 打赌

    皇甫景宸：“……”

    他做了什么了？什么叫想不认账？

    看着面前少年灵动的眸子，他陡然明白，这少年说演就演上了，要不是知道自己没做什么，他几乎就信了。

    皇甫景宸很快冷下脸，不接夏文锦的话，一伸手就把那银子捞在手中，脸容冷竣：“这十两是本公子的，欠的八千两，限你一个月内还清！不然，你就准备蹲大狱吧！”

    还没捂热的银子转眼就没有了，而且还债日期还这么逼近，夏文锦神色很惆怅，沮丧地叹了口气，可怜巴巴地道：“欠的银子，我肯定还，不过阎王还不驱饿鬼呢，黄兄请我吃顿饭吧？吃饱了我就筹银子去？”

    皇甫景宸：“……”他只听过将军不驱饿兵，阎王不驱饿鬼？他这是骂谁呢？

    他努力忽略她话语中的怪异，直击重点：“你能筹到？”

    “那当然！你请我吃一顿，我保证三天之内筹齐！”夏文锦信心满满，信誓旦旦。

    “三天？你当我傻？”

    “那不如打个赌！”

    “赌什么？”

    “你说赌什么就赌什么！”

    皇甫景宸略一沉吟，道：“三天内，你若筹不齐，给我为奴为仆一年；你若筹齐了，八千两银子分你一半！”

    夏文锦眼神微凝，为奴为仆？口气不小啊？但她会输吗？当然不会。

    她漫不经心地道：“成交！”

    皇甫景宸冷笑，三天内筹八千两银子，他是不信的，让这小子为奴为仆一年也不错！他伸出手，道：“定约！”

    夏文锦与他击掌，这个约便算定下来了。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笑嘻嘻地道：“那你现在可以请我吃饭了吧？我快饿死了！”

    皇甫景宸眼神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那个黑脸少年憨厚的样子和现在这古灵精怪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这小子竟然做到无缝转接，他怎么不去当戏子？

    他哼道：“走！”区区一顿饭，又算得了什么？倒要看看，三天，这小子怎么给他筹齐八千两。

    去的当然是镇上最好的酒楼水仙楼，这阳安镇是嘉州唐松郡丰善县最繁华的一个镇子，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因为是皇甫景宸出银子，夏文锦分外勤快，说话也分外讨喜中听。

    加上她信誓旦旦说三天内可以筹齐八千两，他就等三天又怎么样？

    夏文锦亲自去吩咐上什么酒菜，好像自己是主人，皇甫景宸是她的贵客一般，被这么周到招待，皇甫景宸也就不计较了。

    等到好菜上桌，皇甫景宸一看，还挺丰盛。

    他本来就出身富贵，对这一桌酒菜并没有什么感觉，但饿了一天，现在有顿丰盛的，只觉得吃得无比畅快。

    夏文锦亲自倒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谦谦君子地道：“黄兄，承你之情，今天请我吃这顿好吃的，我必记念在心，断不敢忘！”

    皇甫景宸接过酒杯，斜了她一眼：“别，三天之后，你筹齐银子，咱们后会无期！”

    夏文锦也不在意，眉头一挑：“行！”自己也倒了一杯，道：“相逢即是有缘，来，干！”

    皇甫景宸不情不愿地把酒杯送到唇边，不过，他眼眸深了一下，把杯子放下，抬头望向夏文锦，猛地一拍桌子，喝道：“差点上你的当！你是在给本公子灌迷汤吧？我告诉你，在本公子面前献殷勤也没什么用，本公子只给你三天时间，你最好早做准备。三天到了你办不到，我定要把你送去牢狱，绝不会手软！”

    这声大响让候在一边的小二急忙过来，道：“客官是有什么吩咐吗？”

    夏文锦回头摆摆手，道：“没事儿！”

    小二离开。

    夏文锦叹了口气，似叹息似恳求地道：“黄公子，有酒尽欢的时候，你别煞风景！至少让我开开心心吃完这顿饭！毕竟，八千两这样的数目，要是进了牢狱，我得蹲上好几年，这也许就是我这好几年吃的最好的一顿饭菜了！”

    她举起酒杯，道：“黄兄这个面子也不给？”

    皇甫景宸斜她一眼，哼了一声，这才把放在面前的杯子举起，一饮而尽。

    夏文锦眉梢眼底都是笑意，又要来斟酒，皇甫景宸却伸手拿了酒壶，给她倒满，才给自己满上，主动举杯道：“本公子是个大度的人，既然是本公子请，自然让你吃得开心。来，干！”

    夏文锦把酒喝了，好像全忘了刚才的事，立刻又言笑晏晏地和皇甫景宸聊起来。她说话有趣，引人入胜，小小的事由她讲来，也多了几分趣味。

    皇甫景宸不止一次打量夏文锦，那些轶事趣闻很有意思，她说的似乎不是杜撰？小小年纪，怎么可能这么见多识广？

    夏文锦一边讲着，一边用余光观察皇甫景宸，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数：“一、二、三……”

    突然，她感觉肚里一阵绞痛，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在搅风搅雨，她脸色微微一变，眼神莫名起来。

    皇甫景宸转目看着她，似笑非笑：“怎么，吃太多油腻，肚子受不了了？”

    夏文锦心中一动，眼珠转了转，云淡风轻地笑道：“还真是被黄兄说中了。黄兄稍候，我去方便一下！”

    皇甫景宸温润如玉善解人意地笑道：“去吧！”

    夏文锦不是装假，是真的疼痛难忍，她飞快地冲向茅房。

    不对呀，数到三，应该是皇甫景宸受不了跑茅房才是，为什么是自己？难不成那家伙根本没有喝那杯酒？她亲眼看着他喝下去的。

    不管了，肚子好难受，先解决了再说。

    夏文锦一直只当皇甫景宸只是个出身富贵的纨绔子弟，竟然中了招，实在是大意了。

    好在她也是医者，这泻药也没什么难解。

    不过打雁的被雁啄了眼，总归有些丢人。

    是怎么着的道？

    夏文锦仔细回想，黄铮端酒要喝，却突然拍了桌子惊动小二，他是故意的？他知道酒里有问题？所以，他趁着小二过来，自己回头的工夫，把两人的酒杯对调了？

    大意了，太大意了啊！

    要是她细心一点，酒不同她也是能觉察出来的，但当时不过一瞬，她也被黄铮的表情给骗了。

    这姓黄的看似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也不怎么好对付嘛。

    夏文锦从茅房出来，叫过小二，一番吩咐，小二连连点头。

第9章 丢脸

    那边皇甫景宸唇边含笑，拈杯小酌。虽然他江湖经验不足，但是，家里人肯这么放心地让他独自一人从京城回云州，他当然也是有本事的。

    其实他也没有看见夏文锦动手脚，只是，他鼻子灵敏度高，见夏文锦给他来这套，立刻将计就计了。

    在锦州的栖梧楼里，如果夏文锦用毒，他第一时间就能发现，可他偏偏是醉酒，这才着了道。

    想到夏文锦离去时那意外，震惊，难受，懊恼，不甘的神色时，真是心中舒爽。

    夏文锦已经去了好一会儿了，不过皇甫景宸不着急，毕竟，泻药不是一次就能解决的，怎么也得和茅房多接触几次。

    又等了一会儿，夏文锦还是没有到，皇甫景宸觉得有些不对。她自己动的手，作用到自己身上了，难道不该来消除自己的怀疑，就算撑也撑到自己面前装模作样一番，等待下次动手吗？

    还是她份量下的太重了，现在还在自食其果？

    想到这里，皇甫景宸叫道：“小二！”

    雅间外，小二急忙探身进来：“客官有什么吩咐？”

    皇甫景宸道：“跟我同桌的小兄弟还在楼下吗？”

    小二周到地道：“小人去问问！”

    不一会儿，小二过来，道：“爷，那位公子爷说不太舒服，要去医馆，早在一刻钟前就离开了！”

    去医馆？

    看来份量真是不轻啊。

    皇甫景宸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感觉真好。他起身道：“小二，结账！”

    “好嘞，承惠四两七钱银子！”

    一桌饭菜连五两银子都不到？皇甫景宸觉得真是便宜。他伸手就掏银子。

    虽然一件衣服只当了十两，但照这么看来，还是可以应付几天的。

    然而，他的手伸进去却拿不出来，脸色也变了。

    小二笑脸等待，结果见他久久不拿银子，心知定是有了变故，试探地道：“公子，公子？”

    放那锭银子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皇甫景宸心中又恼又怒又气又恨，那个臭小子，又摆了他一道。

    除了夏文锦，还有谁能把他的银子顺走？

    难怪他要借着去医馆一去不回，原来根本只是遁走的借口。

    此刻，皇甫景宸再次身无分文。

    四两多银子真的不多，可现在对他来说，却着实拿不出来。

    小二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怀疑：“公子莫不是没带银子？”

    皇甫景宸咳了一声，道：“银子是有的，不过是在我那朋友手中，他急着去就医，忘了给我了！”这解释，的确有点苍白无力。皇甫景宸自己说出来，也觉得难以取信于人。

    小二眼光立刻就变了，语气也尖刻起来：“公子莫不是开玩笑吧？哪能有这么巧的事？您身上就一点都不带？”

    皇甫景宸道：“我去找他！”

    小二急忙把他拦住，脸色不善地道：“公子这是把我们当傻子了吗？那位小公子走了，你也走了，你们都不回来，这银子找谁要去？”

    以皇甫景宸的身份，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怀疑过？真是又丢脸，又恼怒，他涨红脸道：“我……我怎么会不回来？”

    “那可说不准！公子穿得有模有样，没想到行事这么不讲究。”小二刚才只是怀疑，现在直接变成了鄙夷，他一转头，扯着嗓子就喊：“来人啊，有人吃霸王餐啦！”

    随着这一声喊，十几个壮年男子涌上楼梯，向皇甫景宸包抄而去。

    皇甫景宸急忙道：“我……不是，我只是暂时没银子……”

    但是这解释这么弱，很快就淹没在那些气势汹汹的声音里。

    一双双愤怒鄙夷的眼睛落在他身上，那些高举的棍棒冲着他而去。

    皇甫景宸觉得他一辈子都没有这么丢脸，不，有一次，两天前被客栈老板赶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么狼狈丢脸。

    而他人生中仅有的两次丢脸，竟然都是因为那个叫夏文锦的臭小子。这一刻，皇甫景宸心中对夏文锦的怨念达到前所未有之高。

    下次再见到，他定要不顾身份地把那臭小子投进大狱中。

    但现在，要解决的是目前的困境。

    以皇甫景宸的身份，他是真不想这件事闹大，然而现在，好像无法善了。皇甫景宸叹了口气，再耽搁下去，他这个“吃霸王餐”的人会被更多的人看到，那就更丢脸了。

    反正他没钱。

    一群人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皇甫景宸目光扫过，干脆跑向窗户，从开着的窗子里，一个闪身就跳了下去。

    酒楼众人先是吃了一惊，他们只想把人打一顿，可没想闹出人命。等他们冲到窗口向下看时，只见皇甫景宸毫发无伤，轻轻松松地就落到地面，几个转角，隐入人群看不见了。

    酒楼众人愤怒了，一边嚷着报官，一边准备组织人手去追。

    这时候，皇甫景宸虽然脱身，却没有半点得意和庆幸，只有满心懊恼和愤怒。

    夏文锦，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皇甫景宸连牙都差点咬碎了。

    他这样的贵公子，什么都不缺，面子更是不能丢，现在倒好，两次，都是因为囊中空空，被扫地出门。而这两次，都是因为夏文锦顺走了他的银子所致。

    阳安镇已经是嘉州地界，离皇甫景宸要去的云州，偏了方向。不过心中一肚子气的皇甫景宸不想放过夏文锦。竟然有这么恶劣的小子，一再让他难堪，他若就此放过，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被他所害。更重要的是，他也咽不下这口气。

    本着为民除害的想法，皇甫景宸决定暂时不回云州了。

    偏离路线，护卫晏南又被他打发离开，身边没人可用，要追踪夏文锦，皇甫景宸还是只能自己亲力亲为。

    夏文锦从水仙酒楼离开后，就往东北走了。

    她的方向，是丰善县，又或者，是更远的嘉州城？甚至，可能只是这么一个方向。说好的三天还银子，原来只是缓兵之计，这臭小子一肚子坏水，以后他说的话，连一个标点也不能信！

第10章 寡妇

    没有马，走路这回事，皇甫景宸是不大适应的，从锦衣玉食到衣食无继，简直是从云端跌入尘泥。不过，他再沦落，也做不出偷抢之类的恶事，于是，就更狼狈更落魄了，这日子过得那叫一个不堪回首。

    连追两天下来，明明数次快要追上了，但夏文锦滑得跟泥鳅似的，又逃之夭夭。

    这一路，明明可以靠鲜衣骏马，风驰而去，或者舒适马车，怡然而行，却不得不靠两条腿，皇甫景宸再是说服自己，也郁闷得不行。

    还击掌定约，约下三天之期，现在两天过去了，夏文锦已经跑得连个影子都不见了。他定要抓住那臭小子，让他履行为奴为仆的约定。他定要好好折磨，出一口心头恶气！

    余庆郡。

    城东有家豆腐铺，铺子的主人是个二十八九岁的寡妇，和十二三岁的儿子相依为命。

    刘寡妇命不好，长得却漂亮。穿的虽是素衫，脸上也不施脂粉，却比一些涂脂抹粉的女子更好看。

    她用豆腐铺里赚的不多的钱，送儿子去私塾读书，今天私塾放假，儿子回来给她帮忙，刘寡妇很高兴，把儿子推进里屋练字，便回到前头，准备把豆腐卖完后割上一斤肉，做一碗肉羹给儿子解解馋。

    今天生意却不好，还有一整板豆腐没卖掉。

    刘寡妇数着手中的一枚枚钱，还差三文。

    这时，门口一暗，有人来了。

    刘寡妇心中喜悦，卖掉这板豆腐，给儿子做顿肉羹后还能余一文呢。她立刻笑脸相迎。

    只是她的笑容很快僵在脸上。

    来的是四个人，这四个人都是三十多岁的男子，身强体壮，可是他们脸上带着邪笑，不怀好意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刘寡妇。

    尤其是为首那个，脸上一道刀疤，哪怕是笑着，也凭添几分凶狠。

    刘寡妇心里喀噔一下，看到这刀疤，她就想到一个让余庆郡整个东城都避之不及的人物。东城一霸黄六虎，人称黄大疤。

    此人无家无业，游手好闲，吃喝y嫖y赌，除了好事，什么都干。平时强取豪夺的事没少做，听说他们手中还有人命，只是官府没有实质证据。但因偷鸡摸狗，打架伤人，也常在府城牢狱里进进出出。

    他们进店，肯定不是买豆腐的。

    不过来者是客，刘寡妇还是勉强笑道：“几位，要买豆腐吗？”

    黄六虎目光在刘寡妇身上扫来扫去，丝毫也不掩饰的目光看得刘寡妇身上直发寒。他阴恻恻地笑了一声，嬉笑道：“小娘子，我们不买豆腐，买你如何？”说着，他还伸出手，想去托起刘寡妇下巴，动作轻浮，毫无顾忌。

    刘寡妇吓得赶紧后退一步，寡妇门前是非多，她和儿子相依为命，也不是没有遇见不怀好意的男子，但是没有敢这么明目张胆的。

    而且，这黄六虎带着的三个人也都在一边起哄发笑，呈半包围状隐隐把她困在中间。

    刘寡妇见势不对，就想先逃出门去，到了大街上，这帮人也不敢这样明目张胆。

    然而，她这边才动，那边几人已经猜到她的想法，黄六虎上前两步，壮硕的身子一挡，面前严严实实。

    接着，豆腐铺的门被他的跟班关上了。

    不买东西还关门，这不怀好意的心思都不带掩藏的。刘寡妇惊叫：“你们要干什么？”

    黄六虎哈哈笑道：“小美人儿不要害怕，哥哥们好好疼你！”

    刘寡妇没想到他们竟然胆大包天到这个程度，惊惶之下，立刻大声叫道：“救命！来人啊，救命……”

    黄六虎一众来到刘寡妇豆腐摊前时，周围的街坊不是没有看见，只是谁也不敢惹黄六虎，此刻，听见刘寡妇的呼救声，也有人想要提棒去抱打不平，却被家人拉扯回到屋里关起来了。

    这些人，他们本份百姓，惹不起。

    刘寡妇在内屋写字的儿子听见声音，急忙跑出来，一头撞开拉扯着刘寡妇的黄六虎：“坏人，放开我娘亲！”

    黄六虎不防，被个小孩子撞开，顿时觉得很丢脸，一巴掌下去，打得刘寡妇儿子脸上一片红印，人也摔到一边。刘寡妇急忙护住儿子。

    一时，拉扯的，挣扎的，叫骂的，呼救的……各种声音混杂，传出门外。

    但那豆腐铺门闭着，却没有谁敢推开门进去，不少街坊们看着那道门，听着里面的呼救声，脸色不忍，却又怕事地装着没有听见。

    这时，一个布衣少年走过来，他风尘仆仆，一双眼睛灵动如星，在经过这里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几个在周边铺子里装着很忙碌的人装得更忙碌了，布衣少年挑了挑眉，走向豆腐铺，用手推了推，门不动。这动静引得那些街坊都悄悄看过来。

    这是外地人不知道深浅，初生牛犊不畏虎啊！

    有好心的正要提醒布衣少年一下，免得他惹祸上身，布衣少年退后一步，猛地一脚。

    豆腐铺的门虽是木质的，但是在重力猛踹之下，哗地一声开了。

    铺子里很混乱，地上有白的红的东西。

    白的是豆腐，红的是血。

    刘寡妇儿子鼻子嘴角都是血，眼里燃着炽然恨意。刘寡妇的额头撞伤，伤得还不轻，正在往外冒血。此刻，刘寡妇将儿子护住，但那小少年反护住母亲。

    黄六虎抬起脚，准备重重地踏过去。

    就在刚才，黄六虎拉拽着刘寡妇时，腿上被救母心切的刘寡妇儿子咬了一口。黄六虎从来只有欺负人，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顿时恶向胆边生，要把那孩子废了。

    刘寡妇死死阻拦，黄六虎拳打脚踢，没有半点手软，这孤儿寡母，哪里禁得住一个壮年男子的拳打脚踢？黄六虎这一脚踏下去，刘寡妇儿子不死也废了。

    就在这时，一声大响，接着一片光倾洒进去，光影里，一个布衣少年站在门口，他的身形并不高大，但却显得那般伟岸。

    见到黄六虎即将踏下去的那一脚，布衣少年飞身而上，一脚踹出，就在黄六虎的脚即将碰到刘寡妇儿子时，他庞大的身子被踹飞，落到西面墙上，撞得灰尘飞扬。

    黄六虎大怒：“是谁暗算老子？”

第11章 牌位

    布衣少年眉目如画，一双黑珍珠般的眼睛里如同吸聚了日光，只是此刻，那眸子透着冰冷的寒意，将刘寡妇儿子扶起。

    十二岁的少年满脸的血，眉目间却还有一份倔强，他对布衣少年道谢，踉跄着去扶刘寡妇。

    黄六虎目光落在布衣少年身上，暴怒的神情因为少年绝俗的容貌而呆怔，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叫道：“还怔着干什么？快抓住这个兔儿爷！”

    他的三个同伴如梦初醒，立刻围了过来，只见里面人影闪动，砰砰之声不绝。这是……打起来了？

    有胆大的街坊们从破开的门里看去，只见布衣少年身姿笔直，如睥睨天下的神祇，黄六虎四人鼻青脸肿，东倒西歪。

    黄六虎竟然打输了？

    黄六虎见打不过，哪里敢继续找揍？立刻就灰溜溜地想跑。

    他们刚走到门边，布衣少年身子一转，落在他们面前，冷冷睨着他们：“打坏了东西，打伤了人，不用赔的？”

    黄六虎冷汗直冒，有心想说句狠话，但是面前这少年看着细皮嫩肉，弱不禁风，打人却真的疼，连屁也不敢放一个。

    不过这少年透露的口风是只要赔了钱就能走？他们平时坑蒙拐骗，占人便宜惯了，手里哪里有钱？东拼西凑，也就凑了几文，连买摔坏的那板豆腐都不够。

    他拿着那几文，自己也觉得肯定是不够赔，眼神很是恐惧。

    布衣少年更是看都没有看一眼，走出门来，冷眼看着那些街坊，声音清冽中透着金玉之音：“身为街坊，遇人被欺，视如不见，难道你们就不怕下一个被欺的，是你们母亲、妻子、姐妹、女儿？”

    众街坊面面相觑，惭愧无言以对。

    布衣少年淡淡地道：“今天你怕事，明天事就来找你。软弱就会被人欺，如果想不被人欺，你们自己不团结起来，谁能帮你们？现在，你们出人，把这四人送到官府去！”

    黄六虎苦着脸：“公子，我们再也不敢了，你不要赶尽杀绝！”

    布衣少年展颜一笑，声音清冽如泉，道：“所以你们可以试着逃，我不介意再抓你们一次！”

    黄六虎四人倒是想逃，但是想到刚才这少年打在他们身上，就好像摧心断肠般的痛楚，他们突然觉得，要是被送官，那不是不用挨打了吗？

    不逃，他们坚决不逃！

    黄六虎四人蔫了，不过，刘寡妇的那些邻居们却反应不一。

    几个年长的还在犹豫，这少年又不是这里的人，他走了黄六虎几个人报复怎么办？倒是几个少年男子自告奋勇，最后，每家出一个，浩浩荡荡地押着人往官府去。

    黄六虎四人被扭送走后，刘寡妇和儿子过来道谢，见砸得稀烂的豆腐铺，还有愁眉苦脸的刘寡妇，布衣少年在身上翻找，把碎银凑在一起，一共十二两，递到刘寡妇手中，道：“这些银子，你拿去给你和你儿子治伤，打坏的东西再重新添置吧！”

    刘寡妇抬起头来，看着布衣少年，眼里充满了感激，在黄六虎一众把门关上，准备对她动手时，她心里是绝望而恐慌的，及至后来，儿子冲出来，她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只求能护得儿子不被这帮恶贼打死。

    布衣少年的出现，真如神仙一般，刘寡妇跪下，又拉着儿子一起下跪，感谢布衣少年的救命之恩。

    刘寡妇心里很明白，这少年要只是把黄六虎几个人打走，她这豆腐铺子后患无穷，在少年走后，一定会遭遇黄六虎更恶毒的报复。

    但是，少年要周围街坊每家都出了人把人扭送到官府去，就算黄六虎以后要报复，这里的人都会拧成一股绳，他们团结起来，哪里还用怕这几个地痞？

    救了她儿子的命，让她免于被欺辱，还为她解除后顾之忧。刘寡妇感激地道：“请问恩人尊姓大名？小妇人定会为恩人立个长生牌位，谢恩人救命之恩！”

    布衣少年不在意地笑道：“我叫黄铮！”

    长生牌位？吓死个人，夏文锦表示，她做好事不留名，这种事情，还是给那位黄公子吧！反正也是他的银子。

    黄六虎四人据说当时被关进官府大牢里，没有十天半月出不来。刘寡妇儿子的伤已经请了大夫来看，刘寡妇怕花钱，自己随便包扎了一下，就开始张罗重开豆腐铺的事。

    周围的街坊见夏文锦小小年纪，虽一身布衣，却气度不凡，必是大有来头。

    当夏文锦建议让街坊邻里一起帮刘寡妇把豆腐铺修缮时，得到热烈响应。

    人多力量大，出力的出力，出材料的出材料，只不过半天时间，被砸得稀烂的豆腐铺又恢复了窗明几净，明天就可以继续开张了。

    为感谢大家的帮助，刘寡妇用没有花完的银子买了酒菜，亲自下厨，就在刚修好的豆腐铺请大家吃饭。

    夏文锦是爽然的性子，很快就和众人打成一片。杂货铺老板道：“黄小公子，你年纪不大，却急人之难，而且有大本事，我敬你一杯！”

    那裁缝铺，胭脂铺等的老板一众也纷纷要敬酒，杂货铺老板急道：“我先，我先，一个个来，一个个来！”

    夏文锦笑着举杯，道：“好说，举手之劳而已，不值一提，来，干！”

    豆腐铺的门大开着，夏文锦又被众人推在首席的位置，正对着门口。她刚举起杯，准备喝下那杯酒，眼角余光扫过街面。突地，她面色一变，放下酒杯，身子一矮，就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这突兀的举动让众人吃了一惊，夏文锦探头探脑地从桌下来出，捂着肚子，矮着身子道：“见笑，见笑，肚子突然有点不舒服，你们吃，我先去方便一下！”

    这人有三急，众人恍然，笑着应允。夏文锦立刻从后门走了。

    就在夏文锦刚离开，一个月白衣衫的少年快步走进豆腐铺。

    他眉目精致，有如天上谪仙来到人间，翩然的气度，出尘的风华，如同画工精描细画的容颜，有如鹤立鸡群一般，夺目显眼。

第12章 盗名

    少年走进店内，众人表情怔然，这少年是不是走错了？

    这是豆腐铺，这样一个少年，一看就不食人间烟火一般，那样矜贵无双，那样气度不凡，好像谪仙遗降人间，如画中的人物一般，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他走进来干什么？

    杂货铺老板小声道：“刘家娘子，这莫非是你家亲戚？”

    刘寡妇身为主人，也是一头雾水，她家若有这样富贵的亲戚，哪里会在这里卖豆腐？她摇了摇头，顶着鼻青脸肿的脸过来招呼：“公子，请问你找谁？”

    少年目光在刘寡妇面上扫过，道：“听说有一个十五六岁，穿着蓝色衣衫的少年在你这里，我过来找他！”

    刘寡妇一众多了个心眼，杂货铺老板道：“请问公子要问的这位蓝衫少年是谁？”

    少年顿了一下，道：“他叫夏文锦，是我的……朋友！”

    刘寡妇一众笑着摇头道：“那就不是了，公子你找错人了，先前是有一位少年公子在我们这儿，不过他叫黄铮。已经走了！”

    月白衣衫少年微微皱眉，道：“我才是黄铮！”他看向刘寡妇，眸色暗沉：“欺世盗名，可恶！你脸上的伤是不是他打的？”

    这位少年公子才是黄铮？

    皇甫景宸以为的众人被骗后的愤怒并没有出现，那铁匠铺老铁匠叹息道：“这么说来，那位是夏公子才对。夏公子真不愧是侠义之人！小小年纪，竟然能做到这样的地步，实在是太难得了！”

    不是，这反应不对呀！那小贼除了坑蒙拐骗，变脸做戏，还能干什么？皇甫景宸追问：“夏文锦做什么了？”

    刘寡妇感激地道：“夏公子救了我们母子，还资助我们银子，他的大恩大德，这一辈子也难以报答！”

    众人也纷纷七嘴八舌地告诉皇甫景宸夏文锦之前做的事，好一顿夸。

    皇甫景宸拧眉不语，他以为夏文锦冒他的名做坏事，没想到这次是做好事？

    刘寡妇小心翼翼地看着皇甫景宸的脸色，道：“夏公子留的是黄公子的名字，想必黄公子定是夏公子的好友。夏公子去茅房了，一会儿就回来了，黄公子先坐！”

    众街坊热情地把皇甫景宸迎进来，在夏文锦之前坐的位置上加了个位置。

    倒要看看夏文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皇甫景宸道：“也好！”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因着夏文锦的关系，众街坊们对皇甫景宸那叫一个热情！

    皇甫景宸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那些人虽是市井中人，但是他们的眼里那份感激，那份仰慕，那份希望以微薄之力回报的诚意，让皇甫景宸这个从小生活优越，高高在上的人从没有体会过，他觉得很新奇，很独特，很有趣。

    看着旁边的空凳子，感受着乡邻们的热情，听着夏文锦的仗义事迹，皇甫景宸破天荒地喝了一杯酒，然而，一直等到饭要吃完，夏文锦仍是没有到，皇甫景宸明白，刚才他眼角瞟到，便立刻赶过来追捕的少年，早就见机溜了。

    又被耍了一次，但是，皇甫景宸能怪那些热情的乡民吗？能怪那些将他当成座上宾的不知真相的人们吗？他要怪的只是自己，他不是不知道夏文锦可能发现了他故意借口如厕逃走。但是，他从没体验过和一群市井乡民在一起平起平坐地喝酒。

    在他所在的云州，以他的身份，如果不是这样的机缘巧合，哪怕他愿意，只怕那些市井乡民给予他的，也不是热情，而是畏惧和仰望。

    皇甫景宸佯装无事强颜笑着辞别那些乡民，重新追寻。

    夏文锦滑得跟泥鳅似的，但是皇甫景宸发现，滑虽滑，她却并不是毫不留痕迹，像在刘寡妇这种情况，她就不怕暴露。

    皇甫景宸都不知道该佩服她，还是该更气恼她。

    这算不算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周记饭庄。

    地处偏街，地方不大，生意也很冷清，夏文锦坐在角落的位置，叫了两个小菜，一碗饭。

    夏文锦端起碗，目光很纠结，筷子左边探探，收回，右边探探，又收回，似是难以决断，不知道先从哪里下箸好！

    正纠结中，突觉得面前气息沉沉，有黑影遮挡了光。

    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她没好气地抬起头来，一眼就见到一个月白衣衫的少年男子精致的眉眼，眼底深处带着薄怒，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含怒的表情顿时僵住，夏文锦立刻换上笑脸，热情洋溢地道：“原来是黄兄，我就知道黄兄会来，已精心备好饭菜，如不嫌弃，一起吃？”她转头道：“小二，添双筷子！”

    皇甫景宸看一眼桌上，一盘青菜，一盘萝卜，一碗白饭。

    这样的饭菜，谁吃？还是精心备的？谁信？难怪刚才她筷子试了半天，也不落筷。

    他大马金马地在夏文锦面前坐下，冷冷道：“你就请我吃这个？”

    夏文锦从兜里掏了掏，五枚铜板拍在桌上，一字排开，她拨了拨，道：“我就这么点钱，不吃这个吃哪个？”

    “那是你的事！”

    夏文锦一副惹不起躲得起的神情，道：“行行行，我想办法行了吧，当我欠你的！”

    “你本来就欠我的！”

    夏文锦翻了个白眼，把铜板一收，对小二道：“上菜。”

    小二报了菜名，夏文锦一口气点了五个，皇甫景宸也不出声，夏文锦好声好气地道：“黄公子，够吃了么？”

    皇甫景宸淡淡地嗯了一声，虽然白菜萝卜的确是吃不下，但是现在他也吃不起大鱼大肉，不过是故意为难夏文锦罢了，一会儿他倒要看看，夏文锦手中只有五个铜板，怎么付这饭钱。

第13章 冲撞

    皇甫景宸道：“你有钱吗？”

    夏文锦似乎并不担心这个问题，道：“吃了再说！”然后真如一个主人一样，热情地招待皇甫景宸喝酒吃菜。

    皇甫景宸多了个心眼，这小子不会又想在饭菜里动手脚，或者借口先离开让他面对霸王餐的窘境吧？

    这次他休想得逞！

    他眯着眼睛看夏文锦：“三天时间到了吧？”

    夏文锦抬起头来，一脸懵然：“什么三天？”

    装模作样！

    皇甫景宸提醒：“咱们的打赌！”

    夏文锦斜了他一眼：“黄公子是不是算数不好？今天不是还没过吗？过了今天，才是三天！”

    皇甫景宸好气，如果他不是追踪到这臭小子，他会主动出现在自己面前还银子吗？现在还一脸看弱智的表情，是几个意思？

    这次他绝不会让这小子赖账！

    等赌约时间到了，这小子要敢不守约，他就要动用非常手段了！

    两人正大眼瞪小眼，外面传来一阵喧闹。

    皇甫景宸往外看去，外面的人群走避，一阵混乱。夏文锦转头问道：“店家，这是怎么了？”

    店里客人少，那店家也有空闲，过来摆手道：“小公子，小声些，那是王大人家的小姐路过！”

    夏文锦放低了声音：“王大人是谁？”

    店家道：“王大人是郡守老爷，咱们这儿最大的官。他家的小姐，平时都是公主一般的存在，谁也不敢惹她！”

    皇甫景宸脸色微冷，区区一个郡守的女儿，是哪门子公主？

    夏文锦可不在乎这个，反倒饶有兴趣地道：“那么说她很有钱了？”

    店家道：“那是自然！”

    郡守老爷家，那是整个余庆郡最有钱的！

    店家看一眼夏文锦，又看一眼皇甫景宸，隐晦地道：“两位公子要不要换个位置？”他们的位置正对门口，一会儿王小姐马车经过，肯定能看见他们。这两位长成这样，恐怕会有麻烦。

    夏文锦奇道：“干什么要换？这儿挺好！”

    店家迟疑了一下，终究不敢多说，讷讷道：“那两位公子慢用！”

    店家想，马儿窗帘儿罩着呢，也许这两位公子不会这么倒霉！便退回到后厨，不打扰他们用餐了。

    王小姐的马车速度很快，这时，一只小狗突然冲向街心。一个小孩儿追着叫：“小旺，回来，不要跑！”

    小孩追上小狗，刚刚抱起，马车已经到了跟前，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骤然临近的马车在那小孩的眼里带着那惊人的气势惊慑了他，他睁大眼睛，呆呆地站在原地，竟然忘了跑。

    周围有人惊叫，那马车丝毫也没有停的意思，眼看就要从小孩子身上踏过，突然一个男子飞快地冲出去，一把抱住小孩，两个人一起跌在地上。

    那马受惊，斜冲而出，带得马车一阵歪斜，车里传来女子的尖声惊叫。

    郡守府里的下人纷纷呼喝，大骂那人，更有人上去拳打脚踢。

    救人者是小孩的父亲，他护住孩子，被打得发出惨叫，围观众人既同情，又愤慨，但谁也不敢上前。

    突然，一人喝道：“让开！”

    马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着翠绿色衣衫，长相平平，但穿金戴银分外富贵，想必就是那位郡守府的王小姐。旁边的丫头环眼尖腮，眼神刻薄。

    众家丁急忙闪开。

    空气中刷地一声响，一道鞭影闪过，只听啪地一声，那男子惨叫一声，一条鞭子抽在他身上，鞭上有倒钩，连他的衣服都扯破了，露出一条血痕来。

    接着，又是一鞭又一鞭抽下来，那男子被抽得翻滚，身上一道一道的鞭痕。

    那鞭子，是那位王小姐抽的。

    她怒气冲冲，眼神阴狠，一鞭子落了空，第二鞭又抽了下来。动作连贯流利，显然这样的事她已经熟极而流，而且十分享受！

    丫头也在一边狐假虎威横睛鼓目地骂：“不知死活的东西，连我们小姐的马车也敢冲撞！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那位郡守女儿王大小姐名叫王婉儿，她手中的鞭子七尺多长，用得非常熟练，一鞭接一鞭地抽着那男子，眼里有残忍的快意。

    男子惨叫道：“大小姐饶命，孩子不懂事，求你饶了我们吧……”

    小孩吓得大哭，围观众人沉默地看着，谁也不敢上前。

    王婉儿名字取得温婉，性子显然不是。每抽中那男子一鞭，她神色就更兴奋，眼神里残忍的快意也更明显。

    惨叫声，孩子的哭声，传进小饭馆。

    就在王婉儿又抽出一鞭时，突然手腕一疼，被人重重捏住了。

    竟然有人敢阻止她？王婉儿挣了一挣，那只手竟如铁钳一般，不但挣不开，还更疼。她大怒，回过头来。

    她的丫环已经先喝道：“大胆！你是什么东西，还不快放开我家小姐！”

    夏文锦将王婉儿的手重重甩开，过去扶起那对父子。身上鞭痕累累的男子一句话也不敢说，急忙抱起孩子，跌跌撞撞地冲进人群。

    众家丁回过神来，立刻把夏文锦围住了。

    他们拨出刀来，冲着夏文锦砍去。人群惊呼，纷纷走避。

    皇甫景宸一看这情形，快步走出，挡在夏文锦面前。

    夏文锦笑嘻嘻地道：“黄兄，这个时候站我身边，可不是什么聪明做法？”

    皇甫景宸冷冷道：“你闭嘴！”

    “那可是郡守的千金，你是不是傻？”

    皇甫景宸瞥她一眼：“谅你今天也还不上我的银子，过了今天，你便是我的人，谁也别想把你带走！”

    夏文锦撇撇嘴，谁是你的人？不过，皇甫景宸愿意出头，她也不介意，他虽是富家子弟，但身手还不错，对付这些家丁应该不在话下。

    两人交流只是短暂时间，那边气势汹汹的家丁可不管皇甫景宸是谁，他们的刀眼看就要砍向皇甫景宸，那边回过神来的王婉儿喝道：“住手，退下！”

    家丁们急忙退开。

    丫环在旁边道：“大小姐，这人胆大包天，我看他是不想活了，大小姐是想亲自动手吧？对，抽死他们，这样更解气！”

    王婉儿本来很生气，尤其是被夏文锦抓住手腕，还抓得那么疼，但当她的目光落到夏文锦身上时，她呆住了。

第14章 王法

    面前少年十五六岁，一双眼睛亮如夏夜之星，眉目如画一般精致，面容俊俏，比许多漂亮女子还要清秀几分。

    就在她发呆的瞬间，眼前竟然又出现一个同样出色的少年。还要高一些，也年长一些，十七八岁，长身玉立，身姿挺拔，虽是普通衣衫，但气度出众，清贵悠远，有如鹤立鸡群。

    余庆郡什么时候有这么出色的少年男子了？

    她竟然从来没见过？

    见自家小姐看着皇甫景宸和夏文锦发起了呆，丫头小红是最懂她心意的，顿时眼珠一转，喝道：“你们知道我家小姐是谁吗？得罪我家小姐，可没你们好果子吃！”

    皇甫景宸目光扫过王婉儿，冷声道：“你的马车在街上行走也不约束，还让行人让道，好大的架子！有人无意冲撞，你们就下手这般狠毒？还有没有王法？”

    王婉儿脸色微沉，这话可不好听，她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指责过？不过看在皇甫景宸长得英俊的份上，王婉儿没有发火，那丫头立刻傲然道：“我们小姐的马车经过时，早就有家丁开道，谁要冲撞，那就是对我家小姐不敬！再说，不过一个贱民，也敢冲撞我家小姐的马车，小姐抽他几鞭子怎么了？”

    王婉儿对自家丫环这几句话很满意，她就是这么想的。

    皇甫景宸脸色一沉，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冷冽之气，喝道：“放肆！”

    这样的气势让那嘴脸嚣张的丫头一窒，但是想到自家小姐的身份，她底气又足了，冲皇甫景宸吼道：“你瞪什么瞪？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王婉儿轻咳一声。

    丫环一看自家小姐的样子，顿时知道自己表现的时候到了。她大声道：“你们冲撞我家小姐，这事大了！我们家小姐温柔善良，不与你们计较，你们还不好好的给我家小姐赔礼道歉？”

    温柔善良？这几个字与王婉儿能沾上半点边吗？

    若没有刚才提鞭抽人的画面，这话也许能骗骗人。皇甫景宸不屑于与一个丫头拌嘴，只冷哼一声。

    王婉儿果然也做出一副温柔善良的样子，息事宁人般地道：“算了，巧喜，他们也不是有心的。刚刚大家都在气头上，本小姐也有不妥之处。”

    “小姐，你根本没有错，你的身份多尊贵，要不狠治几番，谁都敢冲撞你的马车了。那还有王法吗？”

    众人：“……”

    王法两个字从她们嘴里出来，怎么这么别扭？她说的是他们理解的那个王法么？

    王婉儿道：“好了，巧喜，两位公子一看就是外地人，你别吓着人家。今天的事算我不对，巧喜，为表歉意，帮我请两位公子过府做客吧！”

    她说话通情达理，虽似和丫环说话，其实也是说给皇甫景宸和夏文锦听的。

    刚才还凶神恶煞，现在突然这么温文婉约，娇羞守礼，皇甫景宸觉得，她和夏文锦这小子有一拼，这脸说变就变，也太快了。

    夏文锦漫步上前，笑嘻嘻地道：“这位姐姐要请我们做客？那怎么好意思？嗯，姐姐穿上这身衣服真漂亮！”

    她扮的是男装，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表情天真烂漫，笑容单纯干净，好像微风吹过，分外舒爽安适。

    王婉儿被她惊艳的少年夸好看，心花怒放，她止不住嘴角都翘了起来，娇羞地道：“是吗？”

    夏文锦连连点头，又道：“姐姐这首饰，这衣服，这马车，一看就豪华气派，得不少银子吧？姐姐好有钱啊！”

    看到俊俏少年目光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笑容如春阳灿烂，王婉儿心情极好。

    马车被冲撞这样的小事，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丫环巧喜立刻道：“两位公子，我家小姐说了，冲撞马车的事就不计较了。另外，我家小姐最是热情好客。要请你们过府做客，两位公子请吧！”

    围观众人看着皇甫景宸夏文锦的眼神，带着同情，但当他们目光看过去时，那些人又移开目光，谁也不与他们对视，并纷纷低头走避。

    这种情形，一看就有问题。

    皇甫景宸正要拒绝，夏文锦悄悄拉拉他的衣袖，用极低的声音道：“别说话，呼具的饭钱有着落了！”

    皇甫景宸低声道：“你想干什么？”

    夏文锦道：“人家小饭馆小本经营不容易，你还想吃霸王餐，一走了之？还有，今天第三天，你想不想我还银子了？你要捣乱，赌约可就不着数了！你什么都别说，我来！”

    皇甫景宸：“……”

    那郡守女儿明显有问题，夏文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也猜到一些，既然夏文锦要去，以这小子的奸滑，想必也吃不了亏。

    他就旁观好了。再说，夏文锦说的对，他实在不想吃霸王餐了。

    夏文锦扬起脸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道：“这位小姐这么温柔好客，本是我的不是，小姐也毫不计较，真是让我感动！本来小姐盛情相邀，我们兄弟当然是乐意之至，不过……”

    王婉儿忍不住道：“不过什么？”

    夏文锦颇为不好意思地道：“也是我们大意，刚到这里就被人偷走了钱袋，现在囊中羞涩，空手怎好登门？”

    巧喜和王婉儿对视一眼，傲然道：“我家小姐要什么有什么，两位公子不需要备礼物！”

    夏文锦还是一脸不好意思地道：“不仅如此，我们现在不是自由身？”

    皇甫景宸不动声色地听着，他看见面前少年清俊秀美，如画如诗，笑容灿如暖阳，神色间带两分尴尬，两分腼腆，一分窘迫，五分纯真，这真是一个被盗了钱袋，好面子又纯真的少年的尴尬和羞涩，恰到好处，多一分显得做作，少一分又达不到这效果。

    如果不是这几天他对这少年有几分了解，几乎就要相信了。

    他就看着夏文锦怎么演！

    至于郡守女儿的身份，在别人眼里也许高高在上，高贵有如公主，他却是不在乎的。

    不是自由身几个字让王婉儿和巧喜都怔了：“什么叫不是自由身？”

第15章 后山

    夏文锦带着几分窘迫地解释：“我们钱袋被偷，又腹饥难忍，所以在这小饭馆里吃了饭，欠下五两银子，怎么着也得在这里做上十天半月工才能还上。早就听说余庆郡人热情好客，小姐的盛情，我们兄弟很感谢，等半个月后，再去小姐府上做客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

    皇甫景宸倒是意外地看了夏文锦一眼，他以为夏文锦想去，没想到，她会找这样的借口来推辞。

    巧喜立刻道：“咱们小姐要请的客人，谁敢要你们付银子？你们只管去，谁也不敢找你们麻烦！”

    这语气，这态度，显然在这一片地儿，不但郡守一手遮天，这郡守的女儿，是真的跋扈飞扬，嚣张肆意。

    夏文锦冷冷瞥她一眼，教训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说话的？你这么说，让不了解的人岂不是误会以为这是你家小姐的态度？岂不让人以为你家小姐嚣张跋扈，蛮不讲理吗？”

    巧喜被她目光瞥过，只觉得有一股冷意从额头直浇而下一般，不禁一滞。她偷眼看王婉儿，果然见自家小姐眼神狠厉地瞪了她一眼，吓得头皮一麻，不敢说话了。

    夏文锦继续道：“吃饭付钱，天经地义，吃霸王餐，那岂不是没脸没皮？我等怎么能做这等不知廉耻的事？小姐厚意，我们心领了！我们还是先去做工还饭钱去！”说着，他转身就要走。

    王婉儿忙道：“等等！”

    夏文锦回头，道：“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她目光一睨，淡淡的声音里透着几分轻讽：“莫非你这丫环的意思，真是你的意思？”

    王婉儿道：“公子误会了！”她转过头，“巧喜，这位小公子说的是，吃饭付钱，天经地义，平时我是怎么教你的？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还不去拿五两银子给小公子，让他把饭钱结算了！”

    夏文锦惊讶地道：“不不不，在下不是这个意思，怎么可以让小姐付钱？”

    王婉儿表情温婉地道：“不过是五两银子，不用放在心上！你先去还了饭钱，便和你哥一起，来我府上做客吧！”

    巧喜这时候哪里还敢多说，拿出五两银子，低着头走过去递给夏文锦。

    夏文锦接过，便走进饭馆。

    刚才两人都跑出门，没有付饭钱，那店家本来是追出门来了的，但是一看王婉儿下了马车，已经自认倒霉地回去了，正在自己店内唉声叹气，突见夏文锦又走进来，不禁一怔。

    夏文锦把五两银子放下，道：“店家，这是饭钱！”

    店家忙道：“不用这么多，两位客官的饭钱只要一两二钱银子！”

    夏文锦笑道：“剩下的银子，店家拿出一半，弄些馒头粥饭，施与城外的乞丐吧！”

    在店家怔神间，夏文锦已向外走。店家回过神来，忙道：“小公子留步！”

    夏文锦回头。

    店家欲言又止，嗫嗫嚅嚅片刻，才迟疑道：“小公子，那位王小姐……惯喜欢邀请样貌俊俏的公子……做客。那些……被邀请的公子……便再也不见了……”

    夏文锦目光转动，笑道：“多谢店家，我知道了！”

    那笑容纯真无邪，璀璨夺目，阳光灿烂，晃得店家有些怔忡，等店家再回过神，夏文锦已经出门去了。店家无奈地摇摇头，终是没有胆子追出去继续规劝。

    那边巧喜还在等着，夏文锦一出门，皇甫景宸快步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夏文锦扬脸一笑，道：“哥哥，王小姐请我们做客，还帮我们付了饭钱，我们不能不识抬举是不是？”

    皇甫景宸看一眼面前少年眼底的狡黠，多少也猜到一些他打的什么主意，只迟疑了一瞬，眸光转深，不再说话了。

    巧喜道：“两位公子，请吧！”

    语气傲然，带着几分高高在上。

    王婉儿邀请他们坐马车，皇甫景宸自然是不愿，不过被夏文锦扯了上去。想看夏文锦葫芦里卖什么药的皇甫景宸，不动声色地坐在一边。

    夏文锦先前说什么？

    三天之期？赌约？

    今天是第三天。

    莫非她是想……

    皇甫景宸决定，他还是看戏吧！

    一路上，王婉儿找话题和夏文锦皇甫景宸说话，皇甫景宸不理会，夏文锦倒是从善如流，有问必答。

    她神色单纯，对什么都透着好奇，说话又有趣，引得王婉儿咯咯直笑。

    巧喜在一边奉茶，看着皇甫景宸和夏文锦的目光中，既有鄙夷，又有轻视。皇甫景宸眸光越发冷了，不过，他也不屑于和个丫环计较。

    夏文锦是直接视如不见。

    王婉儿打量夏文锦一眼，笑问道：“两位公子是哪里人？”

    夏文锦随口道：“嘉州丰善县！”

    听说是嘉州人，王婉儿脸上笑意便多了几分，再听说是来自别郡别县，笑意便更深了，她道：“咱们余庆郡也有不少好玩的，一会儿你们一定喜欢！”

    丫环巧喜低下头，露出一个阴冷得意的笑来，这次，小姐又会赏赐她好东西了。

    昊天寨，后山某处僻静的地方。

    一棵树下，站着一个身穿暗蓝锦衣的年轻男子，那男子二十岁左右，长身玉立，俊朗挺拔，风度翩翩，带着一种矜贵之气，长相极是英俊，天庭饱满，唇红齿白。

    他一只手负在身后，似在观赏这昊然山上的独特美景。

    但他眼眸之中，却全无半点轻松雅致，反倒透着暗色。

    旁边有草叶轻动，接着一个身影出现，单膝跪地，低声道：“公子！”

    “都得手了吗？”

    “回公子，咱们派出去阻截的人共有四批，已经回来三批了。三批都已得手，第三组之前传来消息，目标并没有按原定路线返回，所以我们的人扑了个空，不过已经查到行踪，不日便会动手。”

    锦衣男子眉头微拧，第三组？那是云州方向的？

    他最忌惮的，是第一组第二组，这两组得手，便已经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第三组第四组，不过是附带罢了。

    他派出的人，办事能力他还是满意的。侧过头，他问道：“可查到夏文锦身在何处？”

第16章 多嘴

    “回公子，这个……公子责令只能暗访，不能明察。昊天寨派出的人手很多，为了不惊动他们，我们不敢放肆查找。夏姑娘乖觉精灵，估计目前已经不在锦州城！至于去向何处，还无消息！”

    “区区一个山野女子，你们都能让她脱离视线，废物！”

    “属下无能，请公子责罚！”

    “回京之后，自会赏罚！”

    那人默了一瞬，低声道：“公子，这昊天寨只是一个江湖势力，那寨中的女子出身草莽，本配不上公子，还不识抬举！公子还要在这里继续等下去吗？”

    锦衣男子面色一沉：“这是你该管的吗？”

    那人肩头一抖，低下头去，道：“属下该死！”

    “行了行了，夏文锦不用再找了！退下吧！”

    “是！”

    那人很快隐入草丛，好像从没出现过。

    锦衣男子低低地道：“山野草莽？你懂什么？”不知想到什么，他脸色舒展，自语道：“乖觉精灵么？本公子要的人，看来甚有智计，公羊监正所言不虚！”

    再看一眼昊然山苍翠青葱的树木，他微微一笑，去往前山。

    昊天寨的大本营在前山，第五批派出去追逃婚的大小姐的人回来了。

    寨主夏万清是个四十岁的壮硕汉子，浓眉大眼，豪气干云，在江湖中也是有名号的，昊天寨在他的带领下，成为西南江湖第一势力。

    这会儿，听到派出的人回报又没找到人，他极是不满地道：“这都是些干什么吃的，连个小丫头都抓不住？”

    门口一暗，有人进来了。

    夏万清看向走来的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知道他听到了刚才的话，呵呵笑道：“贤婿莫急，人肯定能抓回来！”

    锦衣男子笑容温润，谦和有礼：“让岳父大人费心了，文锦姑娘也是因为对小婿不了解，这才逃离。待文锦姑娘回来，了解小婿为人之后，也许就不会逃了！”

    这番回应，风趣又自信！

    夏万清哈哈大笑，道：“贤婿说的对，你们这可是天赐的姻缘，再没有比你们更合适的了。”

    夏万清身后，一个窄袖劲装的年轻男子瞥了瞥嘴，道：“爹，合适不合适，那可不是您说了算，那得看妹妹喜欢不喜欢，若是妹妹不喜欢，这个妹夫我可不认，您也别一口一个贤婿了！”

    夏万清瞪眼道：“臭小子你说什么呢？老子说合适就合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没听过吗？不但你妹妹的婚事老子做主，你这臭小子的婚事，也得老子做主！”

    年轻男子好看的眉眼向上翻了翻，道：“你都将妹妹吓走了！再说，他们可没有完婚，现在还不到你认人当女婿的时候吧？”

    这是夏文锦的哥哥夏司尘。

    夏万清脸色一沉，抓起桌上的茶杯就向夏司尘砸过去，喝道：“臭小子，反了你了？”

    夏司尘一个漂亮的后空翻，将那杯滚烫的热茶接在手中，茶水没有溅出半滴，他一个空旋，再一个一字马，双手将茶杯送回到夏万清面前，义正言辞地道：“爹爹，是谁惹您老生气了？你告诉儿子，儿子定将他大卸八块，给爹爹消气！”

    仿佛刚才玩世不恭没个正形的是另一人一般。

    夏万清瞪眼：“你个臭小子，你莫不是要气死你老爹不成？”

    夏司尘瞪大眼睛，满面惊讶，还有点小委屈，道：“爹爹这说的什么话？儿子一向是最孝顺最听话的，爹让我上东，我从不敢向西，爹让我打酒，我从不敢买鸡。我这样的二十四孝好儿子，这世上已经打着灯笼都难找了。爹爹你不会是有了女婿忘了儿吧？女婿再好，那是别人家的儿，儿子才是你亲生的呀！”

    夏万清被他这没脸没皮的样子逗笑了，笑骂道：“滚！”

    夏司尘脚跟点地，稳稳站起，身姿轻盈，抱拳一礼：“请问爹爹，是向左滚，还是向右滚？”

    “不管你向左还是向右，麻溜的给我滚，老子三天不想看见你！”

    “得嘞！”夏司尘脚尖用力，连续几个后空翻，潇洒利索地“滚”出了大厅。

    夏万清翻着白眼看着他滚了，才对锦衣男子道：“贤婿，我这个儿子是个不成器的东西，让你见笑了！”

    锦衣男子微微一笑，道：“司尘兄爱玩爱闹，性子跳脱活泼，倒是我羡慕的！”

    夏万清摇头：“那有什么好？但凡他有三分你这样的沉稳，我也放心了！”

    那锦衣男子正是夏万清在山下遇见的皇甫宇轩，他的父亲身份显赫，乃是当今太子。

    他是太子的次子！

    本来这样的身份，应该在京城里享受锦衣玉食，不会跑到锦州这个远离京城的地方，不过当今圣上年已花甲，而朝堂的氛围，太子的地位，却有些微妙。

    太子四岁时被册封，从小被皇上着重培养，他的几个兄弟，一到十八岁，便被封王，迁往封地，不得逗留京城。在这样的情形下，太子的地位应该稳如泰山。

    然而，太子天资平庸，个性还很残暴，贪欢好色，皇上叫他办的事，就没几件叫人满意的。好在也没有出什么大错。

    太子在这位置，一待就是四十年。

    他的兄弟们在各自的封地，成为一方之王，而他还是太子，当今圣上也越活越精神。

    太子原本就贪图享乐，也就越活越懈怠。

    太子才能平平却占据高位，他那些封王迁外就藩的兄弟中，不免有人动了心思。

    太子昏庸无能，而且花样作死，做的事实在不得人心，连皇上对他都很不满意。

    以往非诏不得回京的诸王，这些年皇上召见得勤，几乎每年一次，回京一住便是半年，尤其是篱王和庄王，庄王办事精明通达，深得皇上信任，篱王孝顺体贴，何况又是幼子，深得皇上疼爱。

    朝中有人猜测，太子之位只怕已经岌岌可危，皇帝这做派，是打算另立贤明储君？

    太子浑然不知，依旧浑浑噩噩，醉生梦死。

    太子长子皇甫鸿翼与太子一脉相承，酒池肉林，日日贪欢。

    但这次子皇甫宇轩却是胸有大志的人。

第17章 缘由

    皇家立储，立嫡立长，即使太子贤明，地位稳固，他日太子登基，只要皇甫鸿翼不是一无是处，天怒人怨，储君之位也轮不到他！

    何况现在？

    朝中的情形，当今皇上的态度，皇甫宇轩一一看在眼里。

    他年虽才弱冠，为人却极有城府，刚刚懂事，就懂得培植自己的势力。

    这次之所以出京，也是有缘由的。

    一百年前，南夏国师安平道人一点也不安平，竟意图谋害君上，扶立傀儡皇帝，达到控制朝政的目的，阴谋败露，被车裂而死，南夏从此不设国师。

    但却设了钦天监。

    钦天监监正仅只是四品官，可比国师位卑言轻多了。

    这一代的钦天监监正公羊璞玉机缘巧合得到了失传的观星之法残卷，据说这观星之法极是神通，能通过面相知人前程，通过星象观测国运，通过卜卦知吉凶。

    这公羊璞玉早年曾见过皇甫宇轩一面，觉得他是有大气运大富贵在身的人，对他甚是关注。

    皇甫宇轩通过几次试探，亦觉得这公羊璞玉不似之前的钦天监正那般，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人，对他也刻意结交。

    皇甫宇轩为得公羊璞玉全力相助，许下承诺：若有他登龙跃天的那天，公羊璞玉这从龙之功，当为国师！

    能成为国师，是公羊璞玉此生最大的愿望，他视皇甫宇轩为未来之主，极是卖力。

    两个月前，当今圣上六十五岁生辰，诏令皇孙们回京贺寿。

    这道诏令明面上的意思是，诸皇子就藩，不宜轻动，这次的寿辰，又不是整寿，所以只召孙辈回京，让皇上享几天孙儿绕膝的天伦之乐。

    但公羊璞玉与皇甫宇轩合计之后，却猜测皇上的用心只怕并非如此。

    这哪里是召孙辈来享天伦？这分明是看见太子不争气，太子长子也不争气，而庄王，周王，篱王等皇子或精明强干，或勇猛果敢，或多谋善断……皆胜出太子良多，都可为储。

    如今只看哪个皇孙更出色，这样南夏至少能兴盛两代。

    皇甫宇轩从懂事起就胸有大志，圣心不可察，但圣心不可不防。两人商议之后，公羊璞玉每夜观星象，识卜卦，果然让他看出大不寻常来。

    属于太子的储星昏暗，摇摇欲坠，而诸王之星都有复亮之势，衬在储星四周，越发显得气势汹汹，似有欺势之相。

    而承载气运之势的星相之中，按方位原本在京中，公羊璞玉断定这是属于皇甫宇轩的。但现在这颗星暗了许多，倒是有两颗星与其有并驾其驱之势，还有两颗星也比余星亮了稍许。

    储星弱，气运之星不在储星身上，已经是异相，若是在皇甫宇轩身上倒也没有什么，毕竟他是太子之子。但如今这气运之星又弱，岂不是说太子这一脉的势力都大大削弱了吗？这东宫之位，还能保吗？

    这星相，前所未有之乱！

    不过公羊璞玉说了，这既是坏现象，也是好现象。

    坏就坏在太子不成器，圣心对太子极不满意，真的动了易储的心思，目前是在考察诸王中谁更适合。

    而好，却是好在星相这般的乱，显然圣心现在并不确定，谁都有可能，谁都有机会，只看谁能识得先机，多算一步罢了。

    若圣心已定，那才是无力回天！

    但这不过是不幸之中的一点希望罢了，情形也于皇甫宇轩十分不利。

    这让皇甫宇轩分外着急，他的一切抱复和大志，都得建立在太子地位稳定的基础上。太子地位若有动摇，他所要付出的辛苦和精力，就不知道要多多少倍。

    太子太不作为，若只是平平庸庸倒也罢了，不算以前他做的那些混账事，仅是今年，他在外建太子别院，大兴土木，浮华奢靡，强占土地，便闹得百姓怨声载道，沸反盈天。

    这哪里是一个太子该干的事？

    不过，一个月前，宁州水灾，朝中要派人去赈灾，这次户部恰好银钱充足，赈灾之事只要稍有能力，便能办得漂漂亮亮。

    太子在皇上心中已经是负分，皇甫宇轩觉得这是个让太子在皇上心中重树印象的好机会，好说歹说，终于让太子同意请命赈灾。

    太子的主动，皇上也很满意。

    但这些离稳固地位显然还不够。

    还得除掉那些有威胁的人。

    公羊璞玉观测的星相中，承载气运之星现在还不成气候，若是动手除去，便能一劳永逸。

    而这些分走了储星气运的人，经过他不但的观星和堪舆，又让皇甫宇轩偷看了宗室玉牒，拿到他们的生辰，用观星之法残卷里学到的东西进行排查和计算，最后果然发现庄王第七子皇甫弘致，篱王第三子皇甫经纶，鲁王幼子皇甫泰和，便是分走皇甫宇轩气运之人。这都和之前观测的星相对应上了。

    巧合的是，这次皇上生辰，这些人都入京贺寿。

    在京城住满了一个月后，才分别返回各自父王的封地去。

    诚王世子皇甫景宸，并不在公羊璞玉的观测结果之中，然而，在京城的那一个月，各位皇孙们都出现在京城诸人的眼前，优劣箐华，落目可见。

    这位诚王世子落落清华，龙章凤姿，温文雅煦，满腹经纶，能文能武，聪睿仁和，长相更是如画如描，天上谪仙一般。

    谦和却不可轻慢，矜贵却不失儒雅，既有皇孙的高华清远，又有少年的恣意飞扬！

    云州离京城远，皇甫景宸还是十岁时进京过一次，那时不过十岁稚子，众人印象不深，但这次却已经大变模样。

    少年已长成！

    虽只在京一个月，但见过他的朝臣们，大多会赞一句：此子非凡！

    据说，正一品的大儒文博院院正，大学士顾瀚墨顾大先生，和皇甫景宸一番交谈之后，主动提出愿收其为学生。

    这位顾大先生，不但是南夏儒士之首，更是天下闻名的大儒，他的喜好和看重，足以改变别人的一生，何况这个人是个皇孙？

    皇甫景宸并没有成为顾大先生的学生，但皇甫宇轩对他颇为忌惮。

    所以，即便这位不在公羊璞玉的测算结果之中，皇甫宇轩还是把他也列了进来。

第18章 昊锦

    皇甫宇轩把这些年暗中培植的暗卫，搜罗的江湖高手，全都派了出去，务必在他们回城的必经之路上把威胁除去。

    第一组针对皇甫弘致，第二组针对皇甫经纶，第三组便是针对皇甫景宸，第四组针对皇甫泰和。

    皇孙们在回程途中出事，必会引起重视，弄不好，就是整个南夏震动的大案，会引火烧身。

    对这点，皇甫宇轩和公羊璞玉已经制定好了方案。

    对这几个皇叔，皇甫宇轩这些年都有关注。

    庄王，篱王现在非常得皇祖父的看重，所以他们的儿子中有出色的，那是必须除掉。庄王第七子但身体不大好，常生病，还是庶出，目前还没有崭露头角，庄王也不怎么喜欢。这样的人，生个病，客死途中，谁会怀疑？

    篱王第三子是嫡子，很优秀，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皇甫经纶被他的兄长深深忌惮，恐威胁到自己的世子之位。

    只要把他的死疑点引向篱王长子，不但一石二鸟，还能摘得干干净净。

    鲁王幼子皇甫泰和如今才八岁，八岁的孩子，若是睡到半夜被毒蛇咬了，救治不及死于非命，只能算命不好。

    这种意外事件，怎么也算不到京城里的太子次子皇甫宇轩身上去。

    倒是皇甫景宸，身份不一般，也最为麻烦。他是诚王长子，也是诚王世子。

    这诚王是几个皇叔中的另类。

    诸封王皇叔中，哪个不是王妃一个，侧妃一堆，儿子一群？

    但诚王只有诚王妃一个女人，也仅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诸皇叔们都削尖了脑袋想多往京城跑几次，这诚王又是一个另类。

    诚王从十八岁封王，就藩云州之后，现在长子都十七岁了，二十年来总共才回京三次，一次是太皇太后身故，回京奔丧；一次是太庙祭天，必须所有皇室成员在列；还有一次，是皇祖父六十大寿。每次在京日子不超过一个月。

    每年云州的年礼倒是送了，礼数一点不缺，但礼物不出彩，既不敷衍，也没多用心。

    刚开始皇甫宇轩也怀疑诚王是伪装，但是一个皇子要伪装到这份上，远离京城权力中心，一年两年还罢了，三年五年，与朝臣疏远，与朝事疏离，那完全是废了。

    这位诚王除了把云州治理得不错外，对京城全无念想。这样胸无大志的人，哪里是什么威胁？

    而且，诚王还有一个让皇甫宇轩放心的地方。

    那就是诚王妃的身世，不但没有别的皇婶那般显赫，甚至不为皇祖父所喜。据说诚王妃与诚王相识于江湖，性野，粗鲁不识礼仪。

    诸王的婚事，都是皇上指婚，娶的不是京中重臣之女，也必有过人之处。一个江湖女子想要嫁入皇家，这中间有诚王多少坚持与担当？

    诚王是怕这位王妃到京城不自在，便自己也不来了。

    或者还有一个原因，是皇上不喜这个江湖出身的儿媳，两不待见，不如不见！

    不过，诚王从娶了这么一个女人起，就意味着他不会得皇上之心，意味着他自动放弃了那个位置。

    公羊璞玉劝过皇甫宇轩，既然皇甫景宸的生辰八字和星相都显示，他并没有夺走储星气运，诚王又是个不得圣心的，完全可以不必理会，诚王世子若是途中死了，麻烦会多一些。

    但皇甫宇轩觉得，世子毕竟是皇孙，而且这位诚王世子还那般龙章凤姿，让皇甫宇轩生了忌惮，宁可冒险，也要一试。

    公羊璞玉既在心中认定了皇甫宇轩为主，劝不动，当然是依其意而行。两人计划，诚王世子之死，便做成山匪劫杀的假象，到时候皇甫宇轩还可以因痛失堂弟，亲自请命前往“剿匪”，既得诚王感激，拉拢一藩势力，又能再立一功！

    商定劫杀事件后，公羊璞玉便劝皇甫宇轩该准备大婚了。

    如今，皇甫宇轩也到了大婚的年纪，对于婚事，他相当重视。毕竟他要娶的女人，以后必须对他有大助力才行。

    他挑了几个世家女子，请公羊璞玉测算，但公羊璞玉算过她们的生辰之后，都说命相非其助，没有大气运，不能为他提供助力，娶来做甚？

    最后，公羊璞玉为皇甫宇轩起了卦，说皇甫宇轩若想守住储星之运，当娶非常之妻。这人不在京城，而在西南。

    西南何其大？女子何其多？这岂不如大海捞针。

    公羊璞玉无奈，只得动用自己的精血为引，再次进行精密测算，得出两个字。一个“昊”，一个“锦”。

    即便如此，同样也是不着头绪。但这已经是公羊璞玉的极限。

    锦，会不会是锦州？昊呢？

    皇甫宇轩多年培植的人手，还是颇有能力的，打听到锦州有个昊天寨。

    皇甫宇轩便决定亲自跑一趟了。

    及至到了锦州，得知昊天寨主的女儿名字中还有个锦字，那就更契合公羊璞玉测算的结果了。这也是皇甫宇轩为什么在夏万清一众把他“劫”上山时，他不但不反抗，还很配合的原因。

    如果夏文锦得知这些，就能明白，为什么上辈子，皇甫宇轩以皇孙之尊，会一心娶她这个匪女为妻，纵使当他得跃龙庭，身登大宝之时，便对她赶尽杀绝，但前期却对她哄骗用心，不然，也不至于让她直到死时才看清他的真面目。

    也能明白，为什么当她听到景世子三个字时，感觉那么陌生。因为上辈子她嫁给皇甫宇轩之后，才逐渐熟悉皇甫皇室里所有的成员。那时候，并没有偏离行程，按原来路线回云州的皇甫景宸，正好落于皇甫宇轩精心算计的陷阱，世上已经没有皇甫景宸这个人。

    在昊天寨，皇甫宇轩已经住了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他所展现出来的一面，性情温雅，平易近人，谈吐不凡，气度出众，能文能武，简直是鹤立鸡群，出类拔萃，为人豪气，既能和寨中兄弟过招，又能和他们拼酒，赢得了寨子里大部分人的好感。

    寨众皆觉得，这位轩公子虽然长得很秀气，但实是我辈中人！

    等皇甫宇轩离开，夏万清浓眉一掀，对外面的寨众道：“去，请五寨主来！”

第19章 玩火

    昊天寨共有五个寨主，皆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兄弟，此刻，五寨主得了信，大步进厅。

    这位五寨主白飞沉虬髯如戟，相貌威猛，人如铁塔。

    不知底细的人，定当这位五寨主是个粗豪孔武，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汉子。而长相斯文，爱手拿一把折扇，风度潇洒的二寨主，定是寨中军师般的人物。

    但恰恰相反，这位五寨主，才是昊天寨的军师。

    白飞沉抱拳道：“大哥！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夏万清招手道：“来来来，坐坐坐！”

    白飞沉笑道：“大哥定是为文锦的事叫我。”

    夏万清道：“可不是？这帮家伙，叫他们下山找回文锦，人派出一批又一批，就没有一批得力的！”

    “大哥是叫我去？”

    “除了你，怕是没人能把她带回来了。”

    白飞沉看了夏万清一眼，道：“大哥，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大哥是真要追回文锦，与轩公子成亲吗？文锦的态度，从她宁肯下山就看出来了。若文锦执意不肯，又当如何？”

    夏万清轻轻叹了口气，道：“飞沉，文锦必须嫁给轩公子，她同意不同意，都得嫁！你只将她带回，我会有办法叫她答应的！”

    白飞沉见夏万清心意坚定，也不好相劝，只道：“那我就去走一趟吧！”

    夏文锦并不知道昊天寨中她最无法糊弄的白叔已经下山来找她了。

    她还在王婉儿的马车上。

    马车一路没有遇到任何阻拦，不要说路上有家人清道，那些百姓一见到这辆马车，早就远远避开。

    显然，王婉儿和她的这辆马车，在这一片谁都认识，也谁都不敢惹。

    不一会儿，便到了目的地，不过他们去的地方并不是郡守官衙，而是一处别院。

    虽是别院，地方却极大，马车才到院门口，立刻有八个家丁迎了出来，分两边站立，等到马车入院，他们便立刻把院门关上了。

    马车在院子里停下，巧喜扶了王婉儿下车，夏文锦碰了碰大马金马坐在那里岿然不动的皇甫景宸一下，道：“还怔着干什么，下车呀！”

    皇甫景宸淡淡瞥她一眼：“夏文锦，你别玩火自焚！”

    夏文锦一脸真诚地道：“放心，我与黄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自焚当然也会拉上你一起！”

    皇甫景宸：“……”

    就知道她嘴里没有好话，他就不该淌这趟浑水。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他的行程已经因为这小子偏得不像话了，就当是出门历练。

    他实在没想到，世上还有夏文锦这样的人。

    以前在云州的诚王府里，父王和母亲像普通人家的夫妻一般，恩爱和睦，妹妹十五岁，弟弟十二岁，兄弟兄妹之间，亲和快乐。那样的日子，轻松，宁静，精致，美好。

    及至这次为皇祖父寿辰，皇祖父下令，所有皇孙都可进京为皇祖贺寿，考虑路途遥远，十四岁以上男孙必须去，十四岁以下男孙随意。

    诚王无意于那个至尊位置，所以到京城的只是他一人。

    在京城里，他感受到了皇权之威，感受到了层级，感受到堂兄弟之间的勾心斗角，也感受到一些他之前没有想过的东西。

    比如，篱王叔，鲁王叔。

    篱王家的堂弟皇甫经纶，固然学识不凡，见解高超，胜出不少堂兄堂弟，却毫不收敛，为的是什么？当然是皇祖父的偏爱。

    还有鲁王叔家才八岁的堂弟皇甫泰和，小小年纪，竟已十分懂得玩弄心术那一套，哄得皇祖父非常开心。

    这些，皇甫景宸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从来不屑于，也不觉得有必要。

    父严母慈，兄友弟恭，兄妹亲善的皇甫景宸，从小生活的地方，就远离了那些龌龊的勾心斗角，远离了那些肮脏的权力交易。

    这次的经历，刷新了他的认知。

    他不喜欢京城，不喜欢那种层级分明，权欲熏天，祖孙父子兄弟之间的互相算计。如果不是皇祖父迟迟不愿意放他们离京，他早就回去云州了。

    而夏文锦，他的感觉很复杂。

    明明也是耍小聪明，算计他，捉弄他，让他很丢脸很狼狈。

    然而，他对夏文锦，却不似在京城里面对那些堂兄弟们的感觉。

    那些堂兄弟，若是见面，必定热情亲密，然而热情之中带着算计，亲密之中，却是冷漠和疏离。一个个，都在算计，都怕别人成为皇祖父眼中最看重的人，所以互相倾轧，明争暗斗。

    表面花团锦簇，亲密无间。暗里只差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虚伪，阴沉，冷漠。

    而夏文锦，算计你就是算计你。

    无赖就是无赖，不要脸起来，也着实不要脸。

    然而，却那般真实。

    明明该气他恼他恨他，可是想到京城那一个月的生活，他反倒觉得，和真小人在一起，可比和那些伪君子的堂兄弟们在一起轻松愉快多了。哪怕他是被真小人算计的那个。

    在皇甫景宸下马车的时候，夏文锦轻轻碰碰他，低声笑道：“我知道你家很有钱，你看看，和这位王大小姐家比，如何？”

    皇甫景宸轻轻哼了一声。

    云州的诚王府，一片封地之主，又岂是一个郡守所能比的？

    然而，看到这别院中那些价值不菲的假山怪石，那屋檐栏柱的木料材质，连草木地砖都凸显的奢华，以及那些丫头仆人们的穿着打扮……

    皇甫景宸突然有些不确定起来。

    坐拥一片封地，富自然是富的，但是父王母亲怜贫惜苦，封地里，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赋税一减再减，力图做到无人无衣无食，无家可归，但王府里的装修摆设，顶多算是雅致，哪像这般奢华？

    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别院，不知道那郡守府里，又是怎么样的奢侈靡糜。

    到了这别院，王婉儿一改之间有温婉和善样子，在另两个丫头的陪同下，离开了。

    这边，巧喜的态度更加嚣张了，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皇甫景宸和夏文锦，道：“到了这里就安心好好服侍小姐，知道吗？”

第20章 服侍

    夏文锦睁大眼睛，一脸茫然地道：“服侍？你家小姐不是有你服侍吗？难道你家小姐缺下人，把我们叫来是让我们当下人？”

    巧喜嗤地冷笑一声，用看白痴一般的目光看了夏文锦一眼，眼里有几分嫉妒，又有几分鄙夷。

    一个男的，长这么好看。

    但长得再好看又怎么样？还不是小姐的玩物？

    她扯了扯嘴角，不耐烦地道：“问这么多做什么？能服侍小姐是你们的福气。要不是你们长得还不错，我们小姐才看不上！”

    夏文锦睁大眼睛：“不是说请我们来做客，请我们吃饭吗？”

    巧喜笑出声来，鄙夷地道：“凭你们？也配？”

    “既然不是做客，那我们就走了！”皇甫景宸哼了一声，他也是心气高的人儿，就算再与人为善，这巧喜说的话这么难听，他何必在这里受气？

    “站住！”巧喜冷笑道：“这里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我们想走，谁能拦得住？”皇甫景宸眼神里有冷光凝现，转身往外就走。

    巧喜不动，只是冷笑。

    院门口，之前排在两列迎接的下人很快行动，将门堵上，不远处，三个壮实男子大步而来，他们脚步凝实，走路轻捷，一看就是练家子。

    中间那个张狂地笑道：“臭小子，给你们脸了是吧？到了这里还想跑，当我们兄弟是吃素的？”

    他们往门口一站，个个凶神恶煞，一个两个的，把手按在腰间挎的刀上，威胁之意十分明显。

    不要说院门已经关上，便算开着，有这么一群人拦着，若没有几分真本事，还真出不去，最后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巧喜见多了，在一边端着冷笑的脸，鄙夷地看着。这一刻，她像个高高在上的管家，眼里有凌t虐别人的快意。典型的小人得志模样，冷漠，残忍。

    皇甫景宸可以出去，刚才不过是试探，但这么一试探，更看出王婉儿的嚣张。

    强行留人，无法无天，谁给她的底气？

    当然是她那位郡守爹。

    区区一个郡守，看来在这里真是一手遮天。

    从王婉儿的毫无顾忌，到这些人的嚣张，可以推测，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他和夏文锦，绝不是第一批。

    那之前那些人，是不是被这些凶神恶煞的人给吓住了？然后在这里失去了人身自由？

    皇甫景宸觉得不能这么一走了之，他定要查清。

    哪怕父王告诫过他，在外行事须谨慎，以免被有心之人利用。毕竟他身为诚王世子，封地之外的事管得太多，会被皇叔们忌惮和针对。

    但是皇甫景宸觉得，若是见到这样的事，也能无动于衷，那还算是人吗？

    从这王婉儿强征年轻英俊男子，在街道上嚣张一时可以看出，这位郡守大人做的，可不仅是这些小事。

    身为南夏男儿，面对不平，本应挺身而出，何况他姓皇甫。

    不过，他并不是只有一腔热血就蒙头向前冲的莽撞之人。

    夏文锦这边也见机，立刻笑道：“哥，既来之，则安之，你急什么？”

    她过去拉住皇甫景宸，用极低的声音戏谑地道：“怎么，不想要我还银子了？”

    皇甫景宸看她一眼，见她眼里闪着一抹黠光。又想想她之前的行为，比如倾尽所有为净闲母女安顿生活，为刘寡妇母子解除后患……

    面对王婉儿这样的人，她身后还是一个郡守，对普通百姓来说，郡守已经是很大的官了。他倒要看看，夏文锦是不是也如之前一样敢做敢闯！

    他还想看看，夏文锦的聪明和能干，到底能到哪一步？

    他且不动，如果夏文锦做不到的，他再来善后。

    夏文锦好像没看见巧喜的嘴脸，还是笑眉笑眼地道：“我们不走，不过你得告诉我们，我们在这里得做什么？也得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不是？”

    巧喜哼了一声，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了夏文锦一眼，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长得真俊，这两个，长得都俊，比之前的要俊得多了，不过，她只是一个丫环，也就只能看看而已。

    嗯，等小姐腻了之后，她还是有机会的。

    她瞥了夏文锦一眼，哼道：“我不是说了吗？好好服侍小姐！不然，叫你们来干什么？”

    夏文锦不耻下问地道：“那这服侍是指哪方面的？你能再说得清楚些么？”

    巧喜掩唇轻笑，笑得身子直颤，她丝毫也不觉得夸张，用娇娇滴滴的声音道：“哪方面？当然是利用你们的……长处，要是只是服侍穿衣吃饭，用得着你们？”

    她说着，还朝夏文锦皇甫景宸这边抛了个媚眼。

    这样的娇声浪语，还有话语中的暗示，让皇甫景宸眉头微拧。夏文锦只当没听到，一边打量着这院子，一边道：“这里真漂亮，王小姐的住的地方，真是金碧辉煌，怕是公主的住处也莫过如此了！”

    巧喜撇撇嘴道：“在咱们余庆郡，我家小姐就是公主！”

    皇甫景宸心中大怒，不过一个没见识又狗仗人势的丫头，他不想坏夏文锦的事，只当没听见。

    夏文锦却赞叹地道：“那真是了不得！能服侍在公主左右，那也是我们的福气！”

    巧喜回头看了一眼，眼神轻蔑，口气倒是缓和了：“算你识相，聪明人不但活得好，还会活得久！”

    巧喜在前面领路，见皇甫景宸与夏文锦都跟着她，那份优越感顿时让她背脊挺直。

    她虽是一个丫头，但是是郡守大人家大小姐身边的贴身丫头。便算是郡治下面的县府老爷见到她，不也得笑脸相迎吗？

    她将两人带到一个偏院，颐指气使地道：“你们先在这里安顿着，等着小姐召见。”

    召见？这个词也是能随便用的？

    夏文锦跟上问道：“万一小姐不召见呢？”

    巧喜回过头，伸出手，似乎想托起她的下巴。

    夏文锦侧身让开。

    巧喜心里鄙夷，给脸不要脸。

    不过，想到这是小姐看上的人，她这小动作要被小姐知道，也吃不了兜着走，当下哼了一声，道：“那就是你们命不好！”

第21章 遮天

    夏文锦继续不耻下问：“命不好又会怎么样？”

    巧喜不耐烦地道：“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叫你们在这里安顿，就安顿好。一会儿有人服侍你们洗浴。”她脸上露出满满的恶意：“你们新来的，长得又这么好看，小姐今天晚上肯定召见你们！”

    夏文锦眨着眼睛，恍然大悟般地道：“我知道了，原来你说的服侍，是这个意思！我就不懂了，咱们南夏，就算民风开放，但对女子的名节也看得极重，你家小姐尚未出阁，竟然敢在家里养着少年男子，就不怕传出去，再也嫁不出去吗？”

    “放肆！那是你该管的吗？”巧喜厉喝，又用看土包子一样的眼神看夏文锦：“嫁人成婚，那是普通女子要担心的事。老爷心疼小姐，让小姐玩得开心，过得快活！反正我家老爷有钱有势，以后我家小姐若是想嫁，谁敢不娶？”

    她家小姐若是长得好看，老爷或者还会想办法让小姐嫁到比老爷官更大的人家，甚至送进京城里去，命若好，还能送进宫里去。

    但是小姐长成这样，别家也看不上。

    京城就更不用说了。

    反正她是郡守老爷的女儿，不愁嫁。她又喜欢长得好看的少年男子。老爷特别在这里建了这个别院，就是专为小姐养男Y宠的。

    这件事，在这一片也不是什么秘密。

    但凡长得好看些的男子，不是赶紧早早娶妻，就是到别处做工，只恐入了王婉儿的眼。

    夏文锦看到巧喜目光中隐晦的鄙夷和嫉妒，这个丫头有意思了，一边仗着主子家的权势在外面狐假虎威，一边鄙夷自家主子的不要脸！

    不过，王婉儿的这种不要脸，还真是叫人叹为观止。

    了解得越多，越能想像这位王郡守在余庆郡是怎样的一手遮天！

    这次，可得好好想想。

    毕竟，是位郡守。朝廷命官呢！

    昊天寨。

    白飞沉离去后，夏万清独自在聚义厅里坐了一会儿，神色间带些愁绪和幽思，他轻轻叹了口气，起身，离开聚义厅。

    昊天寨的房屋错落有致地建在绿树之间，夏万清这个大寨主的住处，也是一个院子。主屋住着夏万清，一间主卧，一间书房，一间会客室。进门处右手边也有一个大的会客处，若非重大事件，这间会客室便如虚设。

    东屋住着夏司尘，西厢便是夏文锦的住处。

    院子很大很雅致，一家三口住着，非常宽畅。

    此刻，夏万清是直接回了书房。

    书房中书架排列整齐，上面摆满了书，既有兵法谋略，武功秘笈，又有大家著作，诗词歌赋，还有轶事趣闻，民间野趣。

    东面墙空白，墙面只挂了一幅画。

    画上是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二十四五岁，眉目清秀，笑容清浅，夏司尘眉眼间和这女子十分肖似。

    夏万清目光凝注画像，豪迈坚毅的一张脸，便多了几分感性，他轻轻叹道：“梓琬，那个人出现了，可是文锦却逃了。为了她能好好活下去，我只能违背她的心意。你若在，可会怪我？”

    这话才说完，突听咯地一声轻响。

    夏万清脸色一沉，喝道：“连你爹跟你娘说话都敢偷听，死小子，给老子滚出来！”

    劲瘦身影从书架后走出来，他揉着惺忪的眼睛，睡意朦胧地道：“爹，你在说什么？这么大声，我睡意都被你惊跑了！”

    “你在老子书房做什么？”

    夏司尘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爹，你不是说咱们虽然是土匪，但不能不学无术，要知兵法懂谋略，能文能武，有勇有谋，才能不被人欺，不被人骗，不被人轻视，不被人小看吗？儿子记着你的话，来这里给肚子里灌点墨水！”

    “看书要跑这里睡觉吗？”

    夏司尘再眨眨眼睛，张口就来，道：“看书累了才睡觉。爹爹，儿子听从你的吩咐，挑灯夜读，废寝忘食，不眠不休，累了也只打个盹，儿子好学，爹爹应该欣慰才是！”

    两排书架夹角，放了一张软椅，若看书累了，可以在那里打个盹。

    “这话你自己信吗？”夏万清哼了一声。

    夏司尘目光一转，道：“爹，这次你派了白叔去找文锦？”

    夏万清脸色又沉了，目光沉暗沉暗地盯着夏司尘，道：“臭小子又想耍什么花样？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之前他们明明可以抓住文锦，都是你暗中破坏，让她一次又一次逃了！”

    夏司尘道：“爹爹，这你就说错了，文锦聪明着呢，我是想帮她，不过她都是自己逃脱的。爹，我就不懂了，你以前最疼文锦，从不逼她的，这次为什么非逼她嫁给她喜欢的人？”

    夏万清赶苍蝇似地道：“你懂什么？”

    夏司尘道：“爹，我听见你跟娘说的话了。你说那个人出现了，那个人是谁？是皇甫宇轩吗？你说为了文锦好好活下去，是什么意思？”

    夏万清目光严厉地看着面前的儿子。

    夏司尘目光毫不退缩，显然今天夏万清若不给个答案，他是不会走的。

    夏万清看着儿子与亡妻相似的眉眼，清俊的眼眸间，那抹坚持亦和亡妻一样。司尘从小疼爱妹妹，他派人去找，司尘就不断破坏，不然，哪里至于都这些天了，还抓不回一个仓促下山，身无分文，又没有独自行走江湖，没有江湖经验和阅历的小女娃？

    就算这次他让白飞沉出马，但若司尘有心相拦，只怕白司沉也难以把人带回来。

    不过夏万清这次还真冤枉了夏司尘，夏文锦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没有江湖经验和阅历，第一次下山的小姑娘。

    夏万清心中涩意缓缓弥漫，填塞了整个心田，重重地叹了口气，又看向墙上画像，才道：“司尘，你还记得你娘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吗？”

    夏司尘目光陷进久远的回忆之中，他当然记得，那一年，他九岁，妹妹才四岁。妹妹突然生了很重的病，昏迷不醒，求医问药也没有用处，爹爹甚至去求了江湖圣医，圣医说：药无可救，可救者非药！

第22章 凰池

    这句话当时无人理解。

    谁都以为夏文锦必死，看着床上的小人儿脸色苍白如纸，夏司尘那时候宁愿病的是他自己。

    寨子里已经准备为妹妹办后事了，娘亲原本就身子弱，那段时间天天以泪洗面，身子更不好了。整个寨子里都是一片愁云惨雾。

    那一天，妹妹眼见得不行了，有一个白胡子白头发的老人家突然来到寨中……

    夏司尘忆起当年的事，毕竟那时年纪小，很多记忆已经模糊，但他仍记得，父母失而复得的欣喜，娘亲流下的喜悦的泪水。

    他也很开心。

    那位老人家很快就走了，妹妹也好了。

    但是他发现之后娘亲看妹妹的眼神，疼惜中带着黯然，一年后，娘亲去世了。

    圣医说，身虚体弱，忧思过度，积郁成疾，难以救治！

    妹妹明明好了，娘亲为何还会忧思过度，积郁成疾？

    难道今天爹爹要说的，便是与这件事有关？他抬眼看着夏万清，就这片刻的工夫，竟然觉得爹爹又老了些，他拧着眉，道：“爹爹，当时妹妹的病，其实没有好？娘亲是担心，才会忧郁成疾？”

    夏万清重重点了点头，叹气道：“没错，其实你娘亲和你妹妹当时都已经命不久矣。那位白发老先生说，以自己当时的实力，只能救一人。你娘亲跪求他救你妹妹。那老先生便用惊天之能为文锦续命，他离去的时候，悄悄跟我说了，你娘亲命数已尽，但怜她慈母之心，舍自身也要救女，愿赠药一颗。服他之药，可延寿一年。而文锦之命，亦是早夭之数，虽得续命保当时不死，但仍不能长寿。天意如此，若无异变，人力难回！”

    夏司尘瞳孔紧缩，只觉得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突然重击了过来，让他心中一痛。难怪娘亲自那以后，再没有真正笑过。他急道：“爹爹，那话可以信吗？十岁以前，文锦虽然多病，也一直没事，十岁以后，文锦的身体就好了，能习武，能骑马，很健康！怎么可能是早夭之命？”

    “你知道什么？”夏万清长长叹了口气，道：“这中间又发生几次事情，证实白发老先生所说，一点也不差。白发老先生还说了，若无转机，文锦命在十六！”

    夏司尘脚下一个踉跄，几乎站不住，命在十六，她十五岁生日过了两个月，岂不是只有十个月了？

    爹爹和娘亲都不是好糊弄的人，那位白发老先生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图，也不是为了利而来，娘亲忧思成疾，爹爹豪迈，但也如心中压着重石。显然这件事是真的。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夏司尘本是跳脱的性子，这时候神色也凝重起来。

    夏万清道：“有！那位白发老先生当时留下了一首诗！”

    “什么诗？”

    夏万清缓缓道：

    “文华宸锦许天机，

    二八佳龄不可期。

    西归残阳一线储，

    东来紫气两相宜。

    金戈划破天青色，

    铁马踏尽苦寒渠。

    若问世间续命法，

    朝华深处有凰池！”

    夏司尘自问并非胸无点墨，此刻也有些懵，道：“什么意思？”

    夏万清瞪他一眼：“不学无术！”

    夏司尘：“……”

    他态度良好地道：“是是是，儿子不学无术，还请爹爹为我解惑！这是什么诗？说的是什么事？”

    夏万清道：“至于具体是什么意思，当时我就和你娘讨论过，一直没有结果。但这是留给文锦的续命诗，中间肯定有我们没有参透的地方！”

    夏司尘：“……”

    同样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学无术？

    夏万清道：“我和寨子里的众位兄弟一起讨论过，你白叔叔和你娘亲当年猜测的意思一样，这诗里面，说的是一个人！”

    “所以爹爹和白叔都觉得那个人是皇甫宇轩吗？”

    “只能是皇甫宇轩，不然，不会这么凑巧！”夏万清斩钉截铁般地道。

    夏司尘回想这首诗，沉吟了片刻，道：“二八佳龄不可期，是说文锦活不到二八十六岁？紫气东来，那是帝皇之气。当今天下，居皇位者姓皇甫。所以，你才觉得皇甫宇轩才是那个人？”

    “你想想，皇甫宇轩可不正是从东而来？”夏万清道：“所以，即使文锦不愿意，但为了让她好好活下去，我们都得好生劝劝她！”

    夏司尘挑剔地道：“但我们仅只解了一句而已。也许白发老先生还有别的意思。”

    夏万清伸出手在他头上啪地一下，喝道：“你傻了？文锦坠马昏迷，一直不醒，恰好皇甫宇轩来到山寨，文锦就醒了。这还不足以说明皇甫宇轩就是文锦的贵人吗？”

    夏司尘不说话了。

    的确，当初文锦昏迷了那么久，什么医呀药呀的用的可不少，却没有一点用处。但皇甫宇轩才上山，妹妹就醒来了。他能不信吗？

    他是想不信，但白发老先生说的如果是真的，文锦就只有十个月的时间了。

    夏司尘只觉心里沉沉闷闷，那股气息如泰山压顶般冲击而来，似乎要将他压到窒息。十个月，十个月，弹指一挥间。

    如果皇甫宇轩真是那个人，文锦愿意嫁给他，那是皆大欢喜。

    如果即使他是那个人，文锦不愿意，他这个做哥哥的，是该违背文锦的意愿，只为让她活下去；还是遵从她的意愿，让她开心地过剩下的十个月？

    夏司尘没有答案。

    然而，夏司尘心中还有许多疑惑。

    老先生留下的这首诗，里面应该还有很多没有参透的地方。

    西归残阳何解？一线储？为何要用储字？

    金戈铁马，是指战争吗？那又与文锦有什么关系？

    朝华深处有凰池。

    凰池？凤凰池？是禁苑中的池沼，还是宰相这个职位？还有一个意思，是指宫中！

    文锦生在锦州，长在锦州，他们夏家是江湖中人，与皇宫有什么关系？

    “香径草中回玉勒，凤凰池畔泛金樽。”或者是这个意思？

    仙池？是说妹妹是神仙吗？

    那续命之法，到底是人，还是地？

第23章 刺激

    夏文锦并不知道这中间还有这些她所不知道的隐秘，也不知道夏司尘的纠结，此刻，巧喜离去，她推开了那个房间门。

    随着门响，两个男子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来。

    本以为是两人住一间，没想到这个房间里还有别人。

    夏文锦也意外了。

    那两男子长相清秀，但脸色苍白，眼神惊恐惶然，穿的明明是锦衣，但却丝毫没有富贵气，反倒有些束手束脚。

    待见到进来的是两个俊俏公子，他们的眼底闪过一抹晦暗的光，低着头，缩在角落里。

    房间很大，靠北面的墙边，是一溜儿通铺，住四个人还很宽敞。东墙中间有一面小窗，此时窗开着，透窗可见窗外一众花树，花开繁茂馥郁，有香气顺风飘进来。

    夏文锦过去轻轻敲敲桌子，那两男子肩头微抖，抬眼看过来。

    夏文锦笑道：“你们两个，是王大小姐的什么人？”

    那两男子嗫嗫嚅嚅，右边那个低着头，在低头的瞬间，眼里闪过一丝屈辱和愤恨。

    左边男子看了夏文锦一眼，眼神里意味不明，没有说话。

    夏文锦却已经看出这男子眼神里的意思。

    那是以一种过来人的眼光，看着面前的新人，眼神里既有嫌恶和戒备，又有幸灾乐祸，还有一种恶意的期待，和一丝隐晦的嫉妒。

    这人心思也真复杂得很。

    他低声道：“能是什么人，当然是……仆人！”

    夏文锦道：“这里就你们两个吗？”

    右边那人道：“这间屋子里，四个人还不够多吗？”

    左边那人不知道是为了吓唬他们，还是为了彰显自己的优越，道：“这个院里，咱们这样的仆人，活着的，至少也有十五个。”

    十五个？这王婉儿胃口不小啊。夏文锦眯了眯眼睛：“加上死了的呢？”

    皇甫景宸看着夏文锦波澜不惊的脸，猜不透她心中在想什么。但自己的心里却积着一股怒火。

    即使在云州，他也很少动用自己的身份去做什么事，这个王郡守，非常时候，他不介意也借自己的身份便宜行事一回。

    左边那人道：“据说，死了好些人……”说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显然，他甚至亲眼看过有人死在他面前。

    夏文锦上下打量着他们，随意地道：“难道你们就在这里等死吗？还是说，你们很喜欢现在的日子？”

    “鬼才喜欢这里！”右边那人眼里闪过一丝愤怒，咬牙低声咆哮，像一只被惹怒的幼兽。

    左边男子却冷笑一声，道：“很快你就会知道！”

    皇甫景宸打量着四周，透过门看向房外，整个院子里似乎很安静，只有几个下人在洒扫庭院。

    不过，他也明白，他所看到的院子，只是这个别院的一小方天地，其他地方，暂时未知。

    他想看看环境，便走出门去，但是才走了几步，就有个打扫庭院的下人冲他凶神恶煞地吼：“回你的房间去！不要命了你？瞎跑什么？滚回去！”

    皇甫景宸气得脸色黑沉，不过也知道现在他们都是处于监视之中，这样明目张胆地在院子里和人怼上，不过是惹人怀疑。

    连下人都这么嚣张。

    这么一来，他心中更生了要把王郡守这种毒瘤给拔除的想法。

    他忍了气，回到房间。

    这时，夏文锦已经和那两个男子聊了不少，得知左边那男子叫张全，右边那个叫李海。两人都是余庆郡人，李海是在自己家里睡觉，半夜里被人一麻袋套过来的。张全是走在路上，被人打晕带过来的，到这里都有两年了。

    得知夏文锦两人的来法，张全又酸了，他哼道：“难怪说得这么轻松。”被劫掳而来，首先就知道情形于自己不利，而被骗来的，当然不知道。

    李海劝道：“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们也是倒霉，被王婉儿那恶女看中，你又何必说他们？”

    李海告诉夏文锦，像他们住的这样的房间，分布在别院的各个地方，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据说最得王婉儿喜欢的，可以一人独享一间。

    除了上茅房，他们是不准出门的，每天的饭菜，皆有人送过来。

    刚来这里的俊俏男子，王婉儿前两天是不理会的，她很懂得人的心思，先凉上两天，然后，就会把人带到一个地方去，等从那个地方回来，哪怕再是不情愿的男子，也会乖乖的，主动请求服侍王婉儿，而且生怕服侍不周到惹王婉儿不喜，会把她服侍到骨酥体软，魂飘梦回。

    若是还不想服侍她，或是服侍得她不满意的，那样的人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当然不可能是放走了，很可能，已经成了某株花下的花肥！

    至于去了什么地方，夏文锦问时，李海也好，张全也好，两人都脸色惨白，身子发抖，牙关紧咬，一个字也不说。

    皇甫景宸看了夏文锦一眼，原来夏文锦和这两人说话，是为了套取这里的情况，也是，目前他们什么也不知道，这张全李海好歹比他们知道得多一点。

    夏文锦道：“你们不能偷跑出去么？”

    李海摇头，神色低迷，声音里还带着心有余悸的恐惧：“也有人跑过，不管计划多周密，第二天，他们的尸体都会扔在院子里，身上全是伤，那血淋淋的模样，要让人做好几天噩梦！”

    看来防范还挺严密。

    皇甫景宸哼道：“我说过，你是在玩火自y焚！”

    夏文锦轻笑一声，道：“你不觉得玩火自y焚也很刺激吗？”

    “疯了！你就不怕死吗？”

    夏文锦冲他眨了眨眼睛，笑道：“怕呀，我本来怕得要死。但想想有黄兄在，黄泉路上不寂寞，我又不怕了。”

    皇甫景宸：“……”

    他发现这小子越来越无赖了，跟他说话，早晚被气死。

    夏文锦看着皇甫景宸那如精工细描的精致脸容上那种鄙弃又憋气的样子，心情畅快，笑出声来。

    张全李海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一眼她，都到这个境地了，还笑得出来，到底是胆大呢，还是缺根筋？

    这样阳光明媚的笑脸让他们既羡慕又嫉妒。

    真是无知才无畏呀，过两天，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第24章 好巧

    夏文锦拍拍手，拍掉并不存在的灰尘，轻松地道：“不用担心，没听说吗？这两天我们是安全的。”

    张全泼冷水：“也就两三天而已！”

    夏文锦毫不在意，两三天，可以做很多事好吧？

    当夜，张全被叫了出去。

    来叫的人并不是巧喜，而是另一个丫头。

    张全听到自己的名字，神情复杂，忐忑有之，意外有之，喜悦有之，恐慌有之……不过，他还是很快就离去了。

    李海早早地在西面靠里处睡下，踡缩着，几乎把自己贴在墙上，留下一大片空间。

    对于张全的被叫走，他神色很麻木，又有躲过一劫的放松，很快就进入梦乡。

    夏文锦睡在靠东面的墙边，皇甫景宸睡在中间。三人之间隔了一米多的空处。丝毫也不拥挤，打拳都够了。

    见张全已睡，皇甫景宸那边也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夏文锦悄悄起身，推开了东面的小窗。窗台有点高，不过这难不倒夏文锦，她双手撑住轻轻一纵，一个漂亮的空翻，就到了窗外，正好落在一株花树后。

    静夜幽寂，树影瞳瞳。

    李海幽幽的声音还在耳边，他说，那些回不来的人，也许是哪株花下的花肥。身边这株花树就长得分外茂盛，花叶肥厚。

    夏文锦恶寒地搓了搓手臂，借着夜色下树木的阴影，快速移动。

    仔细一观察，这别院夜里不但有守卫，还有巡守，而且还不止一人，那些人和之前守院门的那个领头之人一样，既壮实，又脚步轻捷，显然都是练了好些年的底子。

    夏文锦看似毫无目的乱蹿，其实目的性很强。

    她先在别院内部树木阴影之中来回地蹿，一个时辰后，便来到一处巡守们目光不能及的角落，轻捷如猴地越过了院墙，落到院外。

    院墙外是一个巷子，此时，巷子里寂静如鸡，毕竟郡内百姓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夏文锦顺着巷子往前走。

    当然不是为了逃。

    小饭馆老板隐晦的担忧和藏藏掖掖的话，那对被打而不敢逃跑的父子，王婉儿当街的嚣张，下人的狗仗人势，还有一路走过，看到余庆郡不同于别处的困苦，从王婉儿无法无天的行为可以看出这个王郡守的一手遮天。

    她身在江湖，天生的侠气。

    不过，她并不是鲁莽无脑，没有把握反把自己搭进去的事，她还是不干的。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绝不能像上辈子那样活，图的就是一个恣意潇洒，从我初心。

    她此次出来，是为了找人。

    找谁她还没想好。

    因为她不知道谁会先碰到她！

    四更，夜色更浓，也更静。

    在外逛了几个时辰的夏文锦回来了。

    还是出去的那个僻静巷子，夏文锦从这头过来，刚转过弯，就见那边也有人轻手轻脚而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

    夏文锦抬手摇了摇：“啊哈，好巧！”

    皇甫景宸：“……”

    夏文锦看看右边的院墙，又看看对面眼眸深如黑夜的男子，笑：“今夜月色真不错，没想到黄兄和我一样有雅兴，哈哈哈！”

    皇甫景宸：“……”

    他默默无声地抬起头，看一眼星斗满布的夜空，又鄙夷地扫她一眼。她是不是不知道，今夜初一，初一有个见鬼的月色？

    夏文锦耸耸肩，这人真难伺候。摆张臭脸给谁看呢？要不是看他是债主的面上，非得一拳呼他脸上不可！

    她翻个白眼，一转头却已经笑逐颜开，狡黠地道：“黄兄，咱们同床共枕……啊不，同甘共苦已经不止一次了，你对我有意思我是知道的。但是没想到你竟然连离开我一会儿也做不到，我不过出来透透气，你竟然跟踪我！”

    皇甫景宸恼怒：“胡说八道！”一张俊脸气得抽搐，就算世上的女子都死绝了，他也不会喜欢男子。夏文锦这小子实在太没脸没皮，没羞没臊了。

    他咬着后槽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话：“我没这么闲！”

    夏文锦笑着逗他：“我看你挺闲的呀，你们这些富家公子，吃饱喝足，衣食无忧，时间大把，怎么不闲？”

    “托你的福，我现在衣食无着！”皇甫景宸想想就来气。

    “那你得感谢我！”夏文锦正色道：“人生短短几十年，总得什么生活都体验一次，才算精彩。我让你体会到了你从不曾想像的生活，我于你，实在是有再造之恩！”

    皇甫景宸冷眼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俊脸冷冽，薄唇紧闭，他不想说话。

    夏文锦摆摆手，一副大人有大量不计较的样子，大大咧咧地道：“好了好了，你也别用吃人的眼神看我。天也快亮了，再不回去，就被发现了。”

    她正要纵身上墙，皇甫景宸眼疾手快地伸手，拉住了她。

    夏文锦的目光落在他抓住自己的那只手上，撇撇嘴道：“兄弟，你要是怕了，你别进去就是，我又不会告发你，但我得回去！”

    皇甫景宸冷冷吐出几个字：“今夜已过，为奴为仆一年！”

    夏文锦：“……”

    她把这茬给忘了。

    不过，打量一眼皇甫景宸冷冽到如寒冬降临的脸，她大大方方地道：“行行行，为奴为仆嘛，我之所愿也。我保证伺候得你舒舒服服的。为你端水送饭，为你铺被暖床，陪吃陪喝陪睡陪玩！可以吧？”

    皇甫景宸：“……”

    这个臭小子到底是有龙阳之好，还是故意恶心他来着？

    还暖床，还陪睡！

    皇甫景宸狠狠地把她的手臂甩开，只觉得恶寒。

    不过，为奴为仆，那就得服他管，叫这小子尝尝被人奴役的滋味也不错。

    他这边手一松开，夏文锦轻巧地一纵身，就上了墙头。

    这地儿是她看好的，院墙边有一棵树，只要不弄出声响，有树影挡着，不会被里面的巡守发现。

    几乎与她同时，皇甫景宸也一纵身上了墙头。

    看着他冷静清冽的脸，夏文锦饶有兴趣地看着，好养眼呀，她伸出手极快地在他脸上摸了一把，笑嘻嘻地道：“兄弟，回去就给你暖床，你可满意？”

    皇甫景宸：“……”

    他目光一瞬间变得森寒，这臭小子竟然调y戏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25章 奴仆

    夏文锦极低极轻却又满透着开心的笑声在耳边爆开，而她整个人已经如一只燕子一般飞掠而下。

    看看身处的环境，皇甫景宸咬断了牙根，也只能默默地咽下这口气，早晚得讨回来。

    十丈远处，就有一个巡守。

    但夏文锦身轻如燕，又是落在树影的暗处，丝毫也没有惊动那人。

    皇甫景宸忍气忍到脸色涨红，虽然气怒交加，却不得不承认，夏文锦选择的时机，落脚的地方，都恰到好处。

    他压下心中的暴怒，身子微微一沉，落地无声，落在夏文锦身后。

    夏文锦回眸一笑，双眼在夜色里亮晶晶如天上的星子，在他耳边轻笑道：“是不是很好玩？”

    皇甫景宸瞪她一眼。

    夏文锦毫不在意，反倒夸赞道：“黄兄临危不乱，处世不惊，身形飘忽，行动果敢，冷静坚毅，大家风范呀！”

    皇甫景宸哼了一声，不过，被这样夸奖，心情还是好一些了。

    这时候，那巡守目光正好是盯着这一片，两个人在树下阴影里暂时不能动。他们说话的声音极小，如虫语，这些巡守虽然有武功，但没到能听叶落花开的地步。

    夏文锦冲皇甫景宸眨眨眼，笑吟吟地问道：“黄兄出去跑一圈既不是看风月，又不是跟踪我，那是去干什么？”

    皇甫景宸冷冷道：“与你无关！”两人离得近，她一说话，气息便喷在他的耳边，有些痒，让他很不习惯。刚才她的手碰到他的脸，她指尖如同暖玉，那种触感很怪异，皇甫景宸也不知道是恼羞成怒，还是因那份怪异而生出恼意，让他气息都粗重了一些。

    空气中有淡淡的冷幽香气，也不知道是花香还是什么。

    皇甫景宸侧开一步，与她拉远一些距离。

    夏文锦忽然动了，她如同一道影子，又如同一片轻烟，极快地掠到右前方的一株花树下。两地相隔十多丈，而她整个过程，却只在两个呼吸之间。

    又是掐准了时机的一次迁徙。

    皇甫景宸虽然气怒于夏文锦的无赖和不要脸，但也对她随时关注着周围一切，把握时机，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反应而心生赞赏，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这时，那巡守目光又看过来，他不能动。

    不过，很快那巡守便看向别处，皇甫景宸也寻了时机移到另一棵树下。

    一路两人避着巡守，绕着守卫，偶尔还要斗斗嘴，当然，大部分是皇甫景宸被夏文锦大胆到让他脸热心跳的话，以及无赖到让他头疼的行为而气结。

    少半个时辰，两人顺利回到房间。

    张全没在，李海还在睡觉。

    其实他不是在睡，不过是皇甫景宸离去的时候，点了他的睡穴。

    皇甫景宸脱鞋上榻，钻进被子。

    夏文锦慢悠悠地脱鞋，也上了榻，然后冲着皇甫景宸笑。

    皇甫景宸警觉地道：“你干什么？”

    夏文锦坐在那里，漫不经心地行了一个礼，神色散漫，语气却殷勤地道：“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奴仆了。身为奴仆，我是很有自觉性的。要不，我来为你暖床？”说着，她着势去拉他的被子。

    皇甫景宸吓得猛往后一翻，整个人几乎撞到墙上，压低声音怒喝：“滚！”

    夏文锦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道：“公子，我是一个奴仆，奴仆也是有尊严的。你这样随意叫人滚可不好，会伤害我纯洁的心灵！不过，谁叫我是奴仆呢？我肯定不会计较，不会觉得公子没有礼貌。但是公子，我不明白，我不过是行使人奴仆的职责，你生什么气呀？”

    皇甫景宸裹紧被子，咬牙切齿地道：“离我远点，不需要你暖床！”

    “真的不需要吗？我可以哟！”夏文锦眨巴着无辜的眼睛，殷切又单纯，一脸不耻下问地道：“公子，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做奴仆，没什么经验。不过我听说了，奴仆要做的，就是端水送饭，铺被暖床，陪吃陪喝陪睡陪玩！难道你不需要吗？”

    “不需要！”

    “暖床不需要，那端水送饭，穿衣铺被，陪吃陪喝陪睡陪玩呢？也不需要吗？”

    皇甫景宸牙都要咬碎了，从牙缝里挤了三个字：“不需要！”

    “那可是你说的啊！君子一言！”

    皇甫景宸咬牙切齿地道：“驷马难追！”

    “那我就放心了！”夏文锦嘻嘻一笑，利落地钻进自己的被窝，还从被子里伸出一只小爪子冲他招了招：“我睡了哦，明天见！”

    皇甫景宸：“……”

    他总感觉这小子有阴谋，可他没证据！

    看着夏文锦舒舒服服地躺下，一会儿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皇甫景宸从墙边挪过来，想睡，又怕她突然睁开眼睛。

    最后，把被子挪到离李海靠近的位置，和夏文锦之间隔了两三米远。

    直到确定夏文锦真的睡着了，他才敢眯眼入睡。

    第二天一早，门被砰砰敲响。

    外面敲门的声音很大力，似乎再迟一会儿开门，对方就要踹门而进一般。

    夏文锦和皇甫景宸都只刚刚入睡，但两人在敲门声响第一遍的时候，都睁开了眼睛。皇甫景宸隐秘地伸出手指解开李海的睡穴。

    李海揉着眼睛坐起来，听见敲门声，脸色一变，急忙下榻，连鞋子也没来得及穿，扑过去开门。

    门开处，巧喜叉腰而站，怒气冲冲：“怎么这么久？”

    李海陪着笑脸道：“不小心睡过头了，巧喜姑娘莫怪，莫怪！”

    巧喜向里张望，皇甫景宸和夏文锦都装睡没动。

    她哼了一声，对李海颐指气使地道：“你把他们两个叫醒，一刻钟后到南院去，不得迟延，知道了吗？”

    听到南院两个字，李海脸色变得煞白，小心翼翼地问道：“新来的不是会过两天再……”

    巧喜鼻孔朝天，白眼一翻：“他们两个长得好，小姐想早点要他们服侍！怎么，你嫉妒？”

    “不敢，不敢！”

    巧喜再瞪他一眼，又不甘心地望望屋内，带着人离去。

    李海急忙关上门，跑回榻边，急声道：“不好了，不好了，别睡了。出大事了！”

第26章 泥淖

    夏文锦坐起，道：“怎么了？”

    李海着急地道：“刚才巧喜姑娘来通知，你们一刻钟内要去南院。”

    “南院是什么地方？”

    李海面色一白，用怜悯的目光看了夏文锦一眼，又看看那边默然下榻的皇甫景宸，讷讷地道：“王小姐定是想你们早点服侍，你们去了南院，就什么都知道了。”

    皇甫景宸对李海压根无视，只是目光不善地看着夏文锦。

    夏文锦奇了，眨巴着眼睛道：“黄公子，你这是什么表情？不过一y夜时间，你就突然想起来我欠你八千两银子没还了？”

    皇甫景宸冷脸道：“忘了吗？为奴为仆！还不来侍候本公子更衣？”

    好不容易压这臭小子一头，不好好折扣腾她一下收点利息怎么成？

    夏文锦笑道：“黄公子，你是不是贵人多忘事？昨天晚上是谁说暖床不需要，端水送饭，穿衣铺被，陪吃陪喝陪睡陪玩也不需要的？”

    皇甫景宸：“……”

    昨天晚上他就觉得这小子没安好心，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算了，他忍！

    反正他也没有叫人端水送饭，穿衣铺被，陪吃陪喝陪睡陪玩的习惯，刚才这么说，不过是想教训一下这小子罢了。

    没想到没教训成，倒是惹了一肚子闲气。他冷着脸收拾。

    两人动作已经够快了，李海还很着急：“得快点了，巧喜姑娘说只有一刻钟时间！”

    夏文锦利落地收拾好，道：“既然这样，还等什么？走啊！”

    皇甫景宸那边的动作不比夏文锦慢。

    见两人都是一副准备好了，你可以带路了的表情，李海神情纠结，似乎有心想说点什么，却又不敢。眼里的胆怯十分明显。

    最后，他只是低低地道：“进了南院，就如入了泥淖，从此羞见亲邻，愧对父母，苟活人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夏文锦拍拍他的肩，道：“哪有这么严重！别担心！”

    李海：“……”

    该担心的是他们，他们新来，长得又如同画中走出的人物一般，王婉儿连两天都不愿意等，不过是过了一y夜，就想要他们服侍了！

    看这年少的公子，一副不谙愁滋味的模样，以为是去赴宴呢？竟然这么轻松随意，只怕一会儿到了南院，吓得腿软，失y禁的时候都有。

    夏文锦侧头问他：“张全怎么没有回来？”这都天亮了。

    李海摇头，自语般地道：“若是得了小姐欢心，很快搬去独立的新院，也是有的！”

    夏文锦眸色微深，不过没有再问。

    两人随着李海出门。

    门口早有四个五大三粗的壮年男子等着，看他们背脊挺直，站得颇有章法，夏文锦的眸色又深了深。

    这样的壮汉，神色凶厉，眼里有股狠劲，站有站姿，行走时虎虎生风，这分明是军卒。

    每个州郡府县，都有驻军。

    战乱或边境地方，驻军多些，其他地方，驻军数量皆有严格控制。

    那些驻军，原本是用来保境安民。但没想到到了庆余郡，驻军竟然用来当成了这位王郡守女儿藏养男宠的私兵！

    也难怪被王婉儿看中的男子们噤若寒蝉，都不敢反抗，也不敢逃走。普通百姓一人之力，怎么和这些军卒相比？身手比不上，逃又逃到哪里？能动用军卒为私用的人，还介意再次以权谋私，公器私用吗？

    李海垂着头，走在最前面。

    两个军卒在前，两个在后，裹挟着他们前去南院。

    南院是另一个院落，走过长长的路，才知道这个外面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别院到底有多大。

    李海越走越腿软，固然因为路远的原因，还因为心中的恐惧和害怕。

    皇甫景宸不动声色。

    夏文锦神色轻松。

    南院院中，搭着精致的遮阳台。

    此刻，盛装华服的王婉儿就坐在遮阳台下，巧喜在她身边服侍。

    看得出她是精心打扮过的，不过，金玉满身反倒庸俗，加上容貌本来就不出色，除了脸上厚重的胭脂水粉，实在让人没有看第二眼的兴趣。

    远远的，王婉儿一眼便看见了皇甫景宸和夏文锦，实在是这两个人太过打眼。李海长相还算清秀，但是在两人面前，立刻就不够看了。

    且不说他低头缩颈，畏首畏尾的样子，和器宇轩昂，清贵华章的皇甫景宸无法比，也无法同恣肆无忌，漫不经心的夏文锦的淡定和洒脱相比。

    何况，这两个人的长相，真是有如不沾凡尘的谪仙，清贵，高雅，阳春白雪般的超然，那几个笨拙的壮汉相衬，越发显得他们二人龙章风骨，凤姿峻节。

    她眼前发亮，立刻站起，不过，巧喜拉了她一下，她轻咳一声，又端着架子坐下来。

    这姿态，这神情，可没有昨天想要骗两人来时的热情和温婉了。

    张海走在最前面，到了遮阳台下，也不敢上前，跪下行礼，道：“主子，他们来了！”

    跪在地上的他缩成一团，尽量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还冲皇甫景宸和夏文锦使眼色，示意他们也赶紧跪下。

    皇甫景宸二人当然不可能跪，两人只当没看见，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看王婉儿。

    李海行完了礼，爬起来退到遮阳台西侧。

    西侧地方已经站了十几个如李海一般的男子。

    皆是十五到二十五岁之间，长相颇为俊秀的男子。只不过，此刻个个都噤若寒蝉，连背脊都几乎要佝偻起来。

    显然这些男子，就是张全李海说过的，和他们一样的“仆人”！

    王婉儿端着架子没说话，巧喜喝道：“李海，你有没有对他们两个说，他们到这里来，要做什么？”

    张海吓得一哆嗦。

    夏文锦道：“你昨天不是已经说了吗？我们清楚得很！”

    巧喜看她没有丝毫畏惧的样子，道：“我看你们根本不知道。到了这里，你还当自己是在自家，是家中的少爷吗？咱们小姐在这里，还不来服侍？”

    皇甫景宸直接无视。

    夏文锦眨了眨眼睛，笑道：“你不是说过，有你在，不用我们服侍吗？哪里敢跟你抢？”

第27章 蛇窟

    “你……”巧喜看着夏文锦的笑脸，气得咬牙，她睨眼两人，恶意满满地道：“还挺傲！不过我见得多了。哪个刚开始过来的人不是傲气满满，不服管教？我家小姐就专治各种不服！说了怕吓死你，我家小姐可是余庆郡郡守老爷的独女，老爷疼小姐，要什么给什么。你们既然这么不长眼，那就让你们长长眼！”

    巧喜对着皇甫景宸二人狐假虎威完，立马转头谄媚地对着王婉儿，眼神中有着残忍的兴奋：“小姐，要开始吗？”

    王婉儿道：“嗯！”

    这两个新来的，要长相有长相，要气度有气度，她之前找来的所有人加起来也比不上这两个。她恨不得马上就拉着他们一起大被同眠。

    但是王婉儿不但惜命，还想享受被人当女王，被人敬畏讨好着的乐趣。

    这两人刚来，傲气太重，不好把握，得先用非常手段，把人治得服服贴贴才行。

    至于这非常手段，就是李海张全两人恐惧到连说也不敢说的手段。

    王婉儿这边答应，巧喜立刻就走前几步，扬声道：“带过来！”

    只见西面的门开处，四条长得像小牛犊似的，毛光发亮的狗龇着牙，喉中发出低沉咆哮，脖子上的铁链极粗，被四个壮汉扯着，到了院中，便一字排开，蹲坐在地上，尖牙泛着白光，眼神幽绿，分外吓人。

    这还不算，下首候着的两个巡守走到院中，在地上某处同时用力一揭，揭起一块沉沉的石板，一股腥气冲鼻而来。凑近些一看，就能看见这里面原来是个地下室，室内地面，密密麻麻的都是毒蛇。

    这是个蛇窟啊！

    夏文锦明白，为什么张全李海两人连说都不敢说了。

    这王婉儿心思还真狠毒，竟然想出这么恶毒的办法。

    王婉儿看向皇甫景宸二人，眼里有残忍的快意，不再装着温婉，她是那个跋扈自我，唯我独尊的王大小姐。

    几个百姓，还能翻天吗？

    不过，她想看到的恐惧、害怕、惊慌的情绪，并没有从两人脸上看到，甚至连惊讶，震动都没有。

    当然，夏文锦极快敛在眼底的愤怒，皇甫景宸眼底深处的冷冽，她都没有看到。

    两人竟然这么淡定？

    这反应不对啊。

    看来，还得再下猛药。

    王婉儿对巧喜低声吩咐了句什么。巧喜大声道：“把他们带上来！”

    南面的一个房间打开了，几个壮汉驱赶着三个男子走出来。

    那三男子身子单薄，眉目清秀，但都是脸色苍白，面如死灰。

    其中一个，夏文锦还认识。

    这不是昨天晚上被叫出去的张全吗？

    张全一改昨天晚上的酸涩嫉妒，阴阳怪气，此刻像只落水的鸡，一身狼狈。

    巧喜斜睨着夏文锦和皇甫景宸，含沙射影地道：“你们都看好了。这三个人，服侍小姐不尽力，惹得小姐不高兴，今天，他们将受到惩罚！”

    张全猛力挣脱身后的人，向着王婉儿的方向扑地跪下，拼命磕头，一边磕一边叫道：“主子饶命啊，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主子饶了小人一回，小人一定做牛做马，好生服侍主子！”

    以前他刚来的时候，也经历过这一幕，不过那时候他是站在东面的一群人中的一个。现在，轮到他即将成为狗口之肉，蛇口之食，哪能不吓？

    其实他又哪敢不尽心尽力服侍？但是王婉儿胃口大，又喜欢一些恶趣，玩得他筋疲力尽，又惊又吓之下，力不从心，败了王婉儿的兴头。王婉儿嫌他废物，加上又有了她更想收入裙边的出类拔萃的两个新人，哪里还肯留张全性命？

    王婉儿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脸色一沉：“都怔着干什么？还不动手？”

    那两个壮汉立刻上前，直接抓住张全两人的头发，把他们直接扯向院中，向着蛇窟方向而去。

    王婉儿阴森森地冷笑道：“别说本小姐不给机会。老规矩，你们可以选择，是喂我的狗，还是喂我的蛇，或是做我的花肥！一人只能选一样！”

    张全哭得几乎背气，却竭力大叫道：“花肥，我选花肥！”

    王婉儿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对抓住他的壮汉道：“放狗！”

    四个壮汉得令，指指张全，手一松，那狗是久经训练的，嗷地低吼一声，就冲着张全冲去。

    说什么给机会可以选，还是看她的心情。她就喜欢看他们脸上震惊又绝望，无奈又无助，恐惧又恐慌的表情。

    张全吓得屁滚尿流，急忙逃跑，但哪里逃得过几只狗的追扑！

    见张全惊慌失措，手软脚软，却还垂死挣扎的样儿，王婉儿放声笑，这比看戏有乐子多了。

    这是人命，活生生的人命，可是在王婉儿，以及她手下的那些爪牙眼里，竟然似草芥一般。

    夏文锦怒喝：“住手！视人命如草芥，你们还是人吗？”

    她不是没有见过流血，更不是没有见过死人。

    然而，不论死在她手中，还是死在她面前的，要么是极恶之徒，要么是战场上各为其主。像这种拿无辜之人来欺y凌，甚至凌y虐至死的，她还真是第一次见。

    人心之恶，一至于斯！

    王婉儿脸色一沉，眼里闪过一抹狠辣凶残，冷笑道：“胆子不小！给我打，只要不打脸，留口气就成！”

    原本想让张全葬身恶狗爪牙之下，让新来的看到这样的惨状，达到杀鸡儆猴，让人乖乖听话的目的。

    但夏文锦竟然敢为那小子出头，还敢质问她，真是不要命了。

    得了她的命令，几个壮汉立刻向夏文锦逼近。

    皇甫景宸上前一步，挡在夏文锦身前。

    他什么也没有说，但是他的行为，已经表示他是站在夏文锦这边的。

    夏文锦很意外，一个人明明连头发丝里都写满对你的嫌弃，但在你有危险的时间，竟然会挡在你前面，那是怎样的蜜汁体验？

    怪异归怪异，夏文锦心中还是微微一暖。

    然而，她仍是板起脸，低声道：“让开！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别卷进来！”

第28章 恶狗

    原本夏文锦是想徐徐图之，毕竟昨夜的安排，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凑效。而且她已经做好计划，此刻时机不对，暂不宜操之过急。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这情形，容不得她袖手旁观！

    从小受父兄叔伯们的熏陶，她天生侠义，哪怕上辈子遭遇凄惨，仍是不改初心。抱不平之后，面临的可能是这个别院里所有人的强力打压。

    昨晚她虽然转了一圈，但这别院里到底藏着多少私兵，又有多少练家子为王家所用，她并不确定。

    更让她没有轻举妄动的是，这个院里还有几处机关，怕惊动别人，她昨天晚上发现端倪却没敢动。

    就连在重围之中逃出去，她也只有四分把握。

    也许不消片刻，便会身陷死战之中，这时候皇甫景宸站出来，终归是危险的。什么黄泉路上有人相伴，她口头说得欢，但真正危险的时候拉人垫背，她可做不出来。

    然而，皇甫景宸连眉眼都没有动一下，只是挡在她身前。

    他身高挺拔，把她挡得严实。

    王婉儿急了，这么漂亮的男子，打残一个她就够心疼了，现在两个人一起不长眼，她可舍不得都打残。她恼怒地道：“你们非要跟本小姐做对吗？”

    皇甫景宸是不屑于和她说话的。

    夏文锦探出头来，道：“王婉儿，人在做，天在看，你就不怕天谴吗？”

    王婉儿气得脸都青了，怒道：“给我打，一起打！打到他们服为止！”

    以她的残忍，已经够给面子了，只想弟一个人打他们一顿，让他们屈服，没想着放狗或者把他们扔进蛇窟。

    众壮汉先围上来，接着，是一群巡守。

    这些壮汉虽是军卒，但毕竟是普通士兵，不足为惧，但这些巡守们，多是江湖人，招式套路各不相同，又是一拥而上，攻击绵密。

    但即使如此，皇甫景宸与夏文锦背靠背，防守出招，攻击闪避，也让他们招招落空。

    正打得难解难分之际，那边传来几声惨叫。

    透过人隙看过去，张全被四只狗扑倒在地狠咬，鲜血直流，而另两人，直接被两个壮汉推进了蛇窟。

    绝望的惨叫声直刺耳膜，王婉儿放声大笑，眼神好像淬了毒，声音放肆嚣张，而且残忍，道：“你们以为你们救得了谁？本小姐决定的事，谁也不能更改！你们身尚且难保，还想替别人出头，真是笑话！”

    夏文锦踢开身前的人，扑过去看时，蛇窟里的两人已经被毒蛇给淹没，密密麻麻的蛇纠缠在一起，让人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她愤怒地看向王婉儿。

    王婉儿眼神残忍，神色得意，嚣张不可一世，斜睨着夏文锦，姿态居高临下。

    在她眼里，不但张全李海一众是蝼蚁草芥，皇甫景宸夏文锦同样是，不同的是，长得好看一些的蝼蚁和草芥罢了。

    整个余庆郡，她爹说了算，而她爹最疼的是她，她要什么，从没被拒绝过。

    闯了祸？有这么能耐的爹，什么叫祸？

    夏文锦恨声道：“你还是人吗？”

    活生生的人，她夺人性命也就罢了，但杀人不过头点地，她竟然用这么残忍的办法。

    那边，张全已经毫无声息，四只恶狗竟然吃人肉。想来从它们养到大，王婉儿不知道让它们做了多少恶。

    这个王婉儿，比那恶狗还恶，比那毒蛇还毒！

    王婉儿看着她目眦欲裂的样子，放声大笑，真是太好玩了。这少年长得真好看，生气的时候也这么好看，她一定要得到！

    蛇窟里的两个人还没有死，他们嘶声惨叫救命的声音，像一把刀，尖锐直扎人心房。

    夏文锦准备跳下去救人。

    她这边才一动，皇甫景宸已经猜到她的意图，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夏文锦回头，眼神深沉，蕴着急切和恼怒：“放手，人还活着！”

    皇甫景宸沉声道：“救上来也没有用了，那是毒蛇！”他加重语气，又道：“不同的毒蛇！”

    中同一类蛇毒或者能救。

    但是，里面至少有十几种不同种类的毒蛇，交叉之毒，又会产生新的毒素，不等研究出解药，人就死透透了。

    夏文锦跳下去，也许不但不能把人救上来，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皇甫景宸哪里肯放手？

    夏文锦皱着眉，看一眼下面的情形，就这片刻工夫，惨叫声已经没有了。

    那两个男子被毒蛇完完全全淹没，只听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皇甫景宸压低声音喝道：“冷静点，你要做的，只是救一两个人吗？”

    夏文锦神色一僵，被皇甫景宸带离两步，离开蛇窟远一些，这时，那些壮汉和巡卫还在逼近。

    夏文锦咬牙恨声道：“就算要救更多的人，但此恨难消，让我先出出气！”

    说着，她冲向那些壮汉，拳打足踢，在人群之中闪避游移，如一尾鱼儿，轻灵滑溜。不过，她现在拳脚不如上辈子那般犀利，也没有那样的力度，只能把人打退。

    王婉儿也不阻止，看着夏文锦在人群中冲撞，反倒饶有兴趣，好像猫儿在看一尾灵活的鱼，只等她力竭，就会伸出爪子抓出来大快朵颐。

    那些“仆人”战战兢兢地看着。

    他们来这里这么久，第一次看见这般胆大的人。

    眼前血淋淋的景象，都没有让她害怕，反倒敢打院里的人？

    在这里打了人会是什么后果？

    等到王小姐“临幸”过后，玩腻了，这少年就会死得比张全他们还惨。

    这两个男子，真是极品啊，连打人的动作都那么好看！王婉儿的口水都差点看出来了。

    别院里人多，这时候，她的人已经把皇甫景宸夏文锦分开。

    当然，是夏文锦刚才想要揍人，冲得太远。

    王婉儿目光落在那些“仆人”身上，眼里的兴味更浓了，有皇甫景宸夏文锦珠玉在侧，他们简直是一堆瓦砾。

    她百无聊赖地道：“你们怔着干什么？上呀！新来的人这么嚣张，你们身为老人，不该给他们树树规矩吗？”

    这些“仆人”没法，硬着头皮过去。

    看见他们慢腾腾的，王婉儿眉头一竖，喝道：“用鞭子帮帮他们。”

第29章 狞笑

    遮阳台下立刻有个壮汉甩动长鞭，抽在落后的几个“仆人”身上，惨叫声响起，那些人不敢怠慢，加快脚步。

    壮汉和巡守们虽在堵截皇甫景宸夏文锦，但这些人的出现，他们并没有误伤，反倒让出一条路来。

    李海踌躇着上前，冲着夏文锦低声恳求：“兄弟，我不是自愿来的，一会儿我们做做样子就好，我不会伤害你！”

    夏文锦看他一眼，这人畏缩的模样，实在没有男儿气，连她一个女子也不如。

    不过，毕竟也是可怜之人。

    夏文锦没有对他出手。

    李海在那些壮汉中脚步踉跄，动作笨拙，他知道王婉儿的人不会伤自己，夏文锦也不会伤自己，故意乱跑，显得他很卖力。不过不管怎么跑，还是要不离夏文锦左右。

    夏文锦以一敌众，打得兴起，也丝毫不惧。

    几个巡守刚开始还手下留情，但见这小子太过可恶，一不小心就被打中，而且被打的地方贼疼，也不再留手，攻击很猛。

    不过，夏文锦仍是游刃有余。

    这时，夏文锦一个错身，正好落到蛇窟边缘。

    李海眼中闪过一抹狠毒，猛地伸手，用尽全力向夏文锦推去。

    他狞笑着低喝：“去死吧！”

    这小子得罪了王小姐，早晚是个死，他若得手，说不定还立了一功，必然能更得王小姐看重，也许还能像那几个人一样，享受单独的院子，和更优质的生活。

    “小心！”

    皇甫景宸离这里还有一丈多远，而且正被几个人缠着。但他关注着夏文锦，见李海偷袭，急忙出声示警，同时拼着承受几下，向这边扑来。

    但是他很清楚，这样的距离，等他扑到，也已经晚了。

    没想到这个李海行事畏缩，竟然这么狠毒。

    夏文锦是为了救他们出苦海，他竟然下此毒手。

    王婉儿也惊了，猛地站了起来，伸手捂住嘴。

    李海残忍的狞笑在唇边，他仿佛看见锦衣华服和独享宠爱在向他招手。

    然而，他的手却推了个空，而他自己，却因为用尽全身之力，收势不住，向前撞去。

    前面就是蛇窟，他惊恐地大叫道：“不……”但却已经失重，向蛇窟里坠去！

    窟内传来他凄厉的惨叫声，声音越来越弱。

    夏文锦冷笑一声，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个李海，面对王婉儿这样的恶势力，畏缩如鼠，觉得夏文锦更好对付，就不惜使用阴毒手段。这种人，其心之毒，也不下于王婉儿了，死不足惜！

    其实，李海冲过来时，夏文锦虽觉得他可怜，不会对他动手，但不表示她就对李海全不设防。李海动手时，她身子急掠斜转，绕影步快如幻影，在眨眼之间完成了镜向换位。本在李海之前，人已经到了李海之后。不过因为动作太快，以至于李海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这是突然的变故，听见惨叫声时，王婉儿以为夏文锦已经被推下蛇窟，这个极品，她还没尝过，怎么能先喂蛇。反了，她要把李海碎尸万段。气怒交加的她张口要骂，但是定睛一看，夏文锦还好好站着，推人的李海却失去了踪迹。

    她松了口气，笑道：“干得好，活该！李海死有余辜！”

    皇甫景宸却眼眸微深，刚才他一直看着夏文锦这边，她使出那奇妙的步法时，也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一直到这个时候，她才使出了自己的真正实力？

    这小子，油嘴滑舌，无赖不要脸，他以为她只有嘴头上的功夫和脸上的功夫，现在看来，手底下的功夫也不弱。

    恶狗和毒蛇根本达不到吓人的效果，还可能误伤她的宝贝，王婉儿抬手挥了挥，四个壮汉领会，把恶狗牵了下去。

    那边两个人把蛇窟洞口盖上。

    里面三个人，够这些蛇消化好一阵了。

    但王婉儿也很气，极品是极品，可太没眼色了。要不，她破回例，把人抓住，在他们的饮食中加上点东西，到了晚上，霸王硬上弓吧！

    她的耐心已经消耗尽了，大声道：“你们都是废物吗？连两个人都抓不住？”

    夏文锦看看又逼近来的巡守和壮汉们，又冲了过去，不过一会儿，她就喘着粗气，摆摆手道：“停停停！”

    尽全力救人，最后的结果却是被要救的人害，这里的人，在王婉儿的恶毒手段下，已经生了奴性，甚至为虎作伥，未必值得自己救。

    夏文锦冷静下来。

    除掉王郡守和王婉儿这对祸害地方的父女，也不是靠在这里乱打一气能办到的。

    王婉儿端着架子，高高在上地道：“你有什么话说？”

    夏文锦目光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扫过满院的巡守和壮汉，继续喘粗气，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地道：“王小姐，你们人多，我服了！要我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不打了不打了。”

    王婉儿冷着眼看过来，这小子尤其刺头，竟然还想跳蛇窟救人，刚才都把她惊出一身冷汗，以为这么一个极品一转眼就喂了蛇。

    听她说服了，王婉儿心情略松，哼笑一声，她从不担心收伏不了这两人，便是用人堆，也能把两人堆死，她怕什么？

    这边夏文锦一停，皇甫景宸那边也到了夏文锦身边，自然也停了下来。

    王婉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越看越是喜欢，但仍是故意板了脸，道：“你们真服了？”

    夏文锦呼地吐出一口长气，似乎这时候才把呼吸喘匀了，双眼亮晶晶的，笑得阳光灿烂，道：“真服了！”

    “本小姐叫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

    夏文锦表情分外真诚：“王小姐请吩咐，我们肯定听话！”

    王婉儿看向皇甫景宸，皇甫景宸哪里愿意和这恶毒的女人说话？

    夏文锦立刻道：“我答应了，我哥也就答应了！”

    王婉儿见夏文锦态度好，也很满意，她弄这么大一出，原本就是要的这个效果。

    此刻，效果达到，她立刻道：“看在你们还算识相的份上，本小姐就不计较了，你们若不听话，本小姐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听话！”她转头看向巧喜：“今晚就安排他们侍寝！”

第30章 又见

    听到侍寝两个字，皇甫景宸不但脸色冷了，整个人都散发着冷气。

    夏文锦安抚地拉拉他的衣袖，冲他眨眨眼，低声道：“放心，我有计划！”

    这边王婉儿想像着晚上的美好时光，喜得合不拢嘴，她心急难捺，要不是昨夜荒唐太过，她都想现在就把两人拿下。

    嗯，赶紧的去休息休息，养精蓄锐，今天晚上可以狂欢一宿，光是想想，就已经让她飘飘欲仙了。

    那边地上血淋淋，还有张全尸首不全的残体，南院的下人们见怪不怪，正在清理。

    王婉儿看看夏文锦笑吟吟的样子，真是越看越爱，这个少年长得太好看了，她招手：“到本小姐身边来！”

    夏文锦把皇甫景宸一拉，就往遮阳台走。

    王婉儿一双目光黏在两人身上，这眼神让皇甫景宸几乎压制不住心中的怒气。他正要挣开夏文锦的手，突然，“啊”地一声短促的惨叫声响起，接着，又是几声。

    那在院中的壮汉，倒了四五个。死了三个，还有两个在痛呼惨叫。

    那些人皆是被暗器射中。

    变故突起。

    王婉儿被惨叫声惊动，问道：“怎么回事？”

    从来只有她行凶，竟然有人吃了豹子胆，敢到她的别院来行凶？

    没人回答王婉儿，她的人不知道。

    但就在王婉儿发问的时候，几个人影从屋脊跳下来。

    黑衣，黑巾蒙面！

    夏文锦笑了，这些人她很熟啊。

    那天他们一边叫她“锦世子”，一边想要她的命。

    一二三四五！

    明明是六个，为什么现在只有五个？

    因为还有一个，昨天晚上，被夏文锦揍到生活不能自理了。

    昨晚，夏文锦出去找人，其实只是想碰碰运气，看看一直追着她的昊天寨众人在不在这里。如果在，把他们叫出来，让他们按她的计划，助她一臂之力的。

    然而，哪怕用上昊天寨特别的联络方式，也没有遇见。

    但是，在街上最大的客栈后院，她却见到意想不到的人。

    小树林里，那六个人虽然把自己捂得严实，但有两个人和夏文锦近距离接触过。

    夏文锦还有一个绝活，上辈子曾师从一个怪医，被训练到对气息气味非常敏感。每种药气味不同，而每个人，也气息不同。她能在百种药混合中能分门别类，百人中闻气息而知其人。

    那个人的气息，让她确定他就是那天追杀她的六个人中的一个。

    好家伙，正好昊天寨众关键时候掉链子，这个人就送上门来。

    夏文锦很谨慎，她知道这六个人的身手都不弱，并没有马上动手，而是跟踪了一段。果然发现这六个人都在客栈里，这个人不过是出去拿酒的。

    里面正在喝酒，喝酒自然会说话，说的还是他们关心的话。

    从他们的话语之中，夏文锦得知这些人来到余庆郡可不是偶然，他们是追着她这个“锦世子”而来。

    夏文锦纳闷，她虽然行事看事大大咧咧，但粗中有细，关键时候还十分谨慎，想要追踪到她并不是那么容易。

    可这些人竟然能准确地追踪到？

    再听下去，才知道他们见到那身锦衣，顺着锦衣找到当铺老板，从当铺老板那里知道了她的长相。

    夏文锦：“……”

    有句MMP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一个被一件衣服出卖的小可怜！

    不过，他们今天才到，还没有确切消息，准备明天再在街上打听一下当衣服的小子的去向。

    这次赏银优厚，杀了那个锦衣小子，他们就可以胡吃海喝混吃等死了。

    夏文锦表示人在街上走，祸从天上来。也不知道得罪了谁，竟然动用杀手要对她不死不休！

    酒足饭饱，这群人各自准备安歇。

    等人群散去，有个人悄悄出门，他白天打听消息的时候，看见当铺附近有家青y楼，现在是去喝花酒的。

    夏文锦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不过，既然是计划中的一环，便不能莽撞。夏文锦有足够的耐心。

    还去青y楼偷了一身衣服，扮成送酒的小厮，在酒里加了点料，实施得很顺利，被药迷晕的人根本没有反抗能力，却偏偏意识清醒，眼睁睁地看着夏文锦脱掉小厮的伪装，也清楚地看见这张脸，那不是他们在找的那个锦衣小子吗？

    夏文锦完成从无害纯良小白兔变为凶霸女魔王的无缝衔接，拳打脚踢各种蹂y躏不算，还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整个人面目全非。

    不管是无缘无故夺人性命，还是拿人钱财当杀手，这种人都不值得同情，夏文锦毫不手软。

    夏文锦确定他已经生活不能自理后，又从刚才的凶霸小魔王样子秒换了一张纯良笑脸，笑嘻嘻地道：“气不气？气就对了。你们不是在找本公子吗？凭你们也想动本公子一根头发？本公子住在华成别院，不怕死的就来找本公子报仇！”

    而后，她扬长而去。

    本以为这些人夜里才会出现，没想到他们比她想像的要嚣张多了，大白天的就来了。

    不过，正好和王婉儿的嚣张对嚣张，也不知道谁会更胜一筹。

    五人虽然蒙面，但眼神里杀气腾腾。

    王婉儿厉声道：“你们是何人，竟然敢擅闯华成别院？”

    夏文锦原本就是走向遮阳台，此刻蹬蹬蹬几步跳了上去，大声道：“婉儿，这些人太没有王法了，竟然不把小姐放在眼里，可不能放过他们！”

    “还不把他们拿下！”婉儿两个字，让王婉儿心花怒放。何况，她第一次遇见敢在她的别院里杀她的人的恶徒，她这里人多，且人人有几分本事，有恃无恐，又想在极品少年面前树立威风，立刻下令。

    别院巡守护院们不敢不听，比刚才冲向皇甫景宸夏文锦更快地冲过去。

    这五人一来气怒同伴被暗算，二来本就是心狠手辣之辈，可不像夏文锦两人刚才只是动用拳脚，他们上手就拔出了武器。

    护卫们虽是军营出身，但普通士兵即使训练有素，也不如江湖人的招式老辣灵活。

    五人如五只老虎，冲向狼群。

第31章 狼藉

    进来的时候，这五个杀手就看见了夏文锦。

    当铺老板慑于五人凶神恶煞之威，为保小命，当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末了还画了一幅夏文锦的画像。

    此刻夏文锦这张脸，就是他们的目标。

    但听夏文锦跟王婉儿说的话，显然要把这锦衣小子拿下，还得先把障碍给除掉，因此，对院内的人，他们就毫不手软了。

    血腥溅地，断肢横飞。

    只是半刻钟，院子里就一片狼藉。

    夏文锦道：“婉儿婉儿，看这情形，这些人还挺凶的。你万金之躯，还是不要在这里了，这里交给他们，咱们撤吧。”

    此话正合王婉儿心意。

    王婉儿平时行事嚣张凶残，但是越是这样的人，越是惜命，真遇上凶的，尤其像这五个杀手一般，见人就杀，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她心里也直发憷，立刻道：“对对对，咱们从那边走！”

    巧喜要过来扶，被夏文锦挡开。

    王婉儿慌慌张张的从另一边下遮台阳，赶紧先溜。

    夏文锦向皇甫景宸使个眼色。

    皇甫景宸只迟疑了一下，便跟上来了。

    这些杀手杀人如麻，但是这些护院巡守都是为虎作伥之人，狗咬狗而已。

    出了南院，王婉儿继续跑，后面竟有追杀之声。

    杀手凶厉，这些护卫巡守们欺软怕恶，被他们杀怕了，见王婉儿一逃，立刻就往王婉儿这边退。

    夏文锦目光转动，道：“王小姐，我们去给你引开这些人，你赶紧躲起来！”

    王婉儿含羞作势地道：“人家还是喜欢听你叫人家婉儿……”

    她话还没说完，那边夏文锦早就朝另一条道跑去。

    皇甫景宸当然是跟着夏文锦了。

    王婉儿心中很感动，这极品少年不但人长得好，关键时候竟然这么为她着想，比那些巡守护院都强。她一定会好好待他的。

    这边夏文锦三蹿两蹿，就蹿到了一处假山后。

    皇甫景宸冷眼旁观，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夏文锦一边目光四下看着，似乎在搜寻什么，一边道：“这些杀手也不知道是谁派的，非要杀了我而后快。嗯，王婉儿也不是省油的灯。身为你的奴仆，我当然只能给你暖床，王婉儿竟然想要我给她暖床，这必须不同意啊。你看我这小胳膊小腿，怎么打得过这么多人？所以，就让他们互相看看对方实力啰。”

    皇甫景宸嘴角微勾，这小子倒是有几分意思，他原本计划，夏文锦撑不住的时候，他再来收尾，现在看来，夏文锦并不是莽撞而为，分明是早就有了想法。

    他目光在某处掠过，不动声色地道：“你跑到这里又是干什么？”

    夏文锦倒是心情极好地为他解惑：“那些杀手手底下硬，别看华成别院人多，但肯定不是对手。他们的目标原本也不是华成别院的人，等能脱身的时候，肯定是追着我而来。都已经明着露面了，我又跑不过，当然得因势利导，借助地利了。”

    她指指皇甫景宸刚才目光掠过的地方，道：“喏，看见没，这院子，那位王郡守可是下了血本了，竟然还设有机关。那里就是！”

    皇甫景宸又看了夏文锦一眼。

    眼底掠过一抹赞赏，低声说了句什么。

    夏文锦没有听清，转头道：“你说什么？”

    皇甫景宸面无表情地道：“我说，本公子的奴仆真聪明，没白收！”

    夏文锦：“……”

    不说这个，还能好好聊天！

    她翻了个白眼，不接这茬，只是撇撇嘴道：“那些杀手冲我来的，你还是先躲躲吧！”

    皇甫景宸从善如流地走到一株树后。

    就这么片刻工夫，已经有两个黑衣杀手出现在视线中，他们也一眼就看见了夏文锦，立刻道：“他在那儿！”

    出现在视线中的杀手又多了。

    一二三四五！

    竟然一个也没少。

    王婉儿这届的护院不行啊！

    夏文锦立刻满脸惊慌失措，急得团团转，还想爬上假山去逃。

    这笨拙又慌乱的样子让那些杀手都气笑了，这么个笨小子，是怎么把他们那同伴给揍到生活不能自理，现在还包成粽子躺床上，口齿不清地叫他们帮他报仇的？

    鄙夷归鄙夷，他们还是冲了过来。

    夏文锦惊悸地叫道：“别……别过来，你们再过来我就跳下去了！”说着，她站到一块一尺多高的石头上。

    特玛这小子是来搞笑的吧？这么高的地方，再加十倍也死不了。

    皇甫景宸在一边看得嘴角直抽，这小子一言不合就演上了，但他没发现太过夸张么？

    杀手们虽被夏文锦的骚y操作给雷得外焦里嫩，但杀手的冷静还在，尤其是想到前次交锋，这小子滑溜如鱼，竟然借一群羊把他们引开，逃之夭夭，害他们一顿好找。

    他们放慢了脚步，警戒地盯着夏文锦。

    夏文锦在那块石头上跳了跳，手舞足蹈地威胁：“停，不许过来，我跳了，我真跳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杀手冷哼一声，伸手一掏，一柄匕首被掏在手中，就要向夏文锦抛掷而去。

    夏文锦的手扶在假山一处突起上，用力一扳。

    杀手的匕首还没有扔出，就听咻咻咻之声不绝于耳，假山上张开一个个洞，洞里飞出一支支劲驽。

    这劲弩突如其来，又快又急，呈扇状四面散开，劲弩尖端，还散发着幽幽蓝光。

    连夏文锦都惊了，我的乖乖，只知道这里有机关，竟然是这么歹毒的机关。

    五个杀手本来够谨慎了，他们分列站开，就是怕夏文锦有什么小手段。但千防万防，没料到不是小手段，竟是大手笔。

    最前那人刚叫得声：“不好！”就被劲弩射中。

    五个人中倒也有两人见机，见劲不对立刻斜掠远走，堪堪避过弩箭，远远站着，再也不敢上前了。

    而那三人躲避不及，两人当场射死，还有一人只是被射中手臂，还想退开，但不过掠开三尺，就毒发倒地。

    好厉害的毒。

    夏文锦啧啧赞叹，这毒简直比王婉儿还毒啊！

第32章 翻船

    那两人看见夏文锦在那里张扬地笑，恨不得拧断她的脖子，但此时哪里还敢上前？

    阴沟里翻船，被个小子给算计了。

    夏文锦鼻孔朝天地道：“你们算什么东西？小爷我舅舅是余庆郡郡守，整个余庆郡都是小爷舅舅的，你们到了这儿，那就是自投罗网，就乖乖等死吧！今天在这里你们还能见到小爷一面，明天等小爷回了舅舅府衙，你们连小爷的头发丝也别想看见！”

    两杀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退意，一声“撤！”两人毫不恋战，立刻就撤。

    夏文锦拍着胸，呼着气，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道：“好险，好险，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这个院子里还有这样的宝贝。可惜只是一次性的。还好那两人怂。要是他们冲过来，我就小命不保了！”

    皇甫景宸原本戒备着，只要那两人再冲过来，他就出手把人收拾。

    见二人怂了，就此退走，他也没有追击的打算，那两杀手身手不弱，身后不知道还有没有人。

    他刚放下戒备状态，就被夏文锦的模样给雷到了。

    她眉目张扬，眼里都是笑意，唇角弯弯，嘴里说着惊慌的话，神色却飞扬轻快，哪有半点害怕？

    这小子怕不是个戏精！

    他翻了个白眼，道：“都走远了，就别演了。”

    夏文锦从石头上跳下来，道：“走，去看看还有多少活人！”

    皇甫景宸看着她的背影，沉声道：“你想把那两人指引去对付王郡守，显然是不够的。”

    “知道知道！”夏文锦边走边摆手：“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么，让这两条鱼去搅一搅，把水搅浑了，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把这鱼塘给翻了。”

    皇甫景宸看似没有动，但长腿一迈，已经在夏文锦身侧，他面无表情地道：“你既无人可用，自身又不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却偏偏敢闯祸，就不怕把自己搭进去吗？”

    夏文锦声音轻快：“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虽年少，但我心比天高不行啊？侠者，不以力而度，而以身而行！纵死侠骨香！”

    皇甫景宸眼眸深深，看着那个还显瘦弱的身影，心中似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让他震动。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侠者，不以力而度，而以身而行！纵死侠骨香！

    侠义之心，不以自身的力量来度是否可为，而是明知力有不及，却仍以侠义之心行事，哪怕身死，碧血照青天！

    什么样的气魄和格局，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夏文锦并不知道自己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已经让皇甫景宸心里极为震动。

    她顺手捡了一柄匕首，快步跑向南院的方向。

    一路上见到不少尸体。

    那是王婉儿的人。

    这些人身在军营，明明可以为国效力，保家卫民，却做了王婉儿的伥鬼。落到现在大好男儿，死得毫无价值。

    夏文锦绕到侧面的院子，那院子里关着大恶狗。

    一进去，一阵恶犬的低声咆哮进入耳中，这里竟然养着十几条同样壮如牛犊的恶犬。虽都有铁链锁着，而且分栏隔关，但是见到生人来，个个飞扑而起，立起比人还高，胆小的怕是直接要吓得寸步难行。

    夏文锦拧着眉。

    她从来觉得猫狗之类的动物都是最可爱的，但是这些恶狗，和王婉儿的那些伥鬼一样，已经不能把它们划归可爱动物一类了。

    她翻进栏中，避开一条恶狗的一扑，一匕首送进它的喉咙。

    如法泡制，把这些吃人肉，且不知道撕咬死多少人的恶犬杀死。

    整个过程，皇甫景宸静静地站在一边。

    杀完恶犬，夏文锦有些手软，她嫌弃地闻着匕首上的血腥，把它扔掉，又找了水把手上的血迹细细洗干净。

    等她站起，准备继续寻找时，皇甫景宸静静地道：“不用找了，这院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没有活人，王婉儿死了吗？”虽然这样视人命如草芥，视自己为女王，随意奴役别人，以将人凌y虐致死视为乐趣的人，也枉披人皮，着实死不足惜。

    皇甫景宸道：“逃了。没死的都跟着她逃了！我们也赶紧走，过不了一会儿，郡守府的军队该来了。”

    “走什么走？不急！”夏文锦慢条斯理地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昨天晚上匆匆一看，几处疑似机关，今天一看，原来仅仅是疑似而已。只有假山那处才是真的。

    可也被她用掉了。

    不过她仍是不急。

    不一会儿，她找到一个地方，貌似是个库房。满满的一库房东西，丝绸绫罗，上好布料，珠玉首饰，补品药材……

    夏文锦咋舌道：“这要换成银子，是多少民脂民膏？”

    皇甫景宸又看了她一眼，她一脸财迷的样子，最后说出的话，却完全与脸上表情不符。随时随地的演，她就不累么？

    夏文锦没拿珠玉首饰，也没拿书画古玩，只捡了一些药就出来了。

    皇甫景宸虽然和她一起，但那些东西当然是看不上眼的，什么都没取。

    又绕了几圈，夏文锦最后找到账房所在，在那间空空的屋子里，她目标明确地从桌子底下拖出个瑟瑟发抖的老头，看见这老头，夏文锦乐了：“你不是说这里没活人了吗？”

    皇甫景宸：“……”

    幼稚！

    夏文锦冲着那老头凶神恶煞：“你是什么人？”

    老头抖抖缩缩地道：“小老儿是……是这里的……账房先生！”

    夏文锦继续凶：“账上有多少银子？”

    老头赶紧的把装银票的锁头打开，满满一匣子银票。

    夏文锦瞪大眼睛，她就说嘛，这么大个别院，养这么多伥鬼，光是吃喝拉撒也得不少银子，怎么会只有库房里那些东西？

    她一把拿过匣子，把银票装了起来，粗略估计，怕不有近万两。一边装银票，她一边问这老头问题，老头不敢隐瞒，原来那王郡守是真疼这个女儿，这别院里的一切都派了专人管理，银两支出都是账房这边记账管着的。至于王大小姐要用，另有私库，里面的银子比这里只多不少。

    夏文锦听得白眼狂翻。

第33章 幼稚

    昊天寨也有很多银子，但取之有道。

    寨中人虽喜欢以土匪自嘲自谑，但是整个南夏的西南武林，提起昊天寨，谁不竖大拇指？提起夏万清，谁不尊一声夏大侠？

    若不是后来见过更多的恶，见过更多的险恶人心，她此刻就会气得原地爆炸了。

    夏文锦再道：“账本在哪里？”

    老头唯唯诺诺，拿出一本账本。

    夏文锦翻了几翻，猛地拍在老头面前，道：“拿真的账本来！”想糊弄她？门都没有。

    老头吓得一抖，急忙道：“小公子恕……恕罪，小老儿糊……糊涂了。”他步履蹒跚地走到屋角，从一个花瓶里拿出另一本账本。

    夏文锦一把夺过，翻了翻，哼道：“算你识相。”

    账本到手，夏文锦揣在身上，又抓起银票，正要揣好，皇甫景宸伸出手：“拿来！”

    夏文锦戒备地后退一步，警觉地看着他：“干什么干什么？打劫吗？”

    皇甫景宸冷着脸：“还钱！”

    夏文锦睁大眼睛，惊诧莫名：“公子，你用八千两银子，买我为奴为仆一年，赌约生成时，就没有欠债之说了，我还欠你什么银子？”

    皇甫景宸：“……”

    她说得好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

    他眯了眯眼，面无表情地道：“世上哪有人愿意为奴为仆的？还我银子，当是为你赎身，我们两清！”

    夏文锦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道：“不不不不，为奴为仆很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一日为奴，一年为奴！我并没有赎身的打算。再说，公子天人之姿，神仙之容，高洁如雪，劲拔如松，风华无双，脱俗绝尘，小奴我怎么能用银子这么庸俗的东西污辱你呢？小奴要这么做了，那可是天地不容，我这么心地善良的人，肯定不会做出天地不容的事！所以，银子归我，小奴归你！”

    皇甫景宸：“……”

    其实他若真想要这银子，在老头打开匣子的时候，直接伸手取就是了，何必等夏文锦拿到手里之后再要？

    他不过是听了夏文锦之前的话，对这小子有了几分欣赏，现在夏文锦手里有了银子，还了给他，他正好也把这事揭过去。

    可夏文锦行事太过出人意表。

    不让她为奴为仆，她竟然还不干！

    夏文锦的脑回路把皇甫景宸绕得有点晕，就在他一怔神的工夫，夏文锦手脚极快地把银票收好，两手一摊，冲他露出一个笑脸，道：“看，银票没了！”

    皇甫景宸：“……”

    幼稚！

    皇甫景宸不屑于与她进行幼稚的争论，再说，这可是她不肯赎身的。

    他哼了一声，走了出去。

    才走出门口，外面突然传来大声呼喝：“快围起来，弓箭手，上前，把歹人拿下！”

    这声音夏文锦和帐房老头也听见了。

    帐房老头神色一喜，一张口就要叫，但他口才张，夏文锦突然出手，扔了个东西进去，并极快地合上他的嘴。

    老头不防，咕咚一声把东西咽下，才觉得不对，猛地看向夏文锦。

    夏文锦笑容阳光灿烂，对他一笑，还友好地摇摇手，口中却惊呼道：“啊呀，我刚见库房里那么多东西，一时手痒，制了一枚五毒丸，本来还想请你掌掌眼，可你刚才嘴巴张得太大，我一顺手，就不小心丢到你口中了。你吃了吗？要没吃，赶紧吐出来。那东西吃不得，吃了之后只要七天，就会肠穿肚烂而死！”

    老头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指着夏文锦，手指颤抖：“你你你……”

    明明是她故意让他吞服的，竟然还一脸无辜，一片好心的样子。

    “注意说话哦，七天肠穿肚烂哦，只有我知道怎么解毒哦！”夏文锦非常好心，神情欢快，表情无辜，友好地提示。

    老头在这里当账房，也不是省油的灯，夏文锦虽然口头凶霸霸的吓唬他，其实没准备伤人。可刚才听见外面的声音，老头竟然还准备叫人，显然是王郡守的一条老狗，也不是啥好东西。

    老头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

    夏文锦好像看到他心里，截道：“你别不信，你没觉得现在肚内隐隐作痛吗？那是药刚入你的肚子，在找地方占地儿呢。还有，知道什么叫独门毒药吗？独门就是只有我一人可解，你找圣医来也没有用！”

    老头原本不信，但细一感受，果然如夏文锦所说，哪里还敢怀疑？他立刻冲着夏文锦作揖：“小公子饶命！”

    夏文锦笑道：“原来你还会说人话呀。”

    老头谄媚地道：“小公子有事请吩咐，还请饶了小老儿一命，小老儿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不能死，在这里也只是赚几个辛苦钱！若是小老儿死了，小老儿一家就都要一起陪葬了！”

    夏文锦拍拍他的肩，道：“放心，没人要你的命。你不是会躲吗？还去桌子底下躲着去，别人问起，只说不知道。过了七天，本小爷自会告诉你解毒之方！”

    老头立刻佝偻着身子又钻回桌子底下，动作灵敏，哪里有半点老迈之相？

    夏文锦快步出门，对皇甫景宸飞了个电眼，道：“先前是小打小闹，现在玩真格的来了！”

    皇甫景宸冷脸：“你还不走？”外面是什么情形很清楚，再不走，就想走也走不了了。

    夏文锦笑容灿烂：“走什么走？正好去大赚一笔！”

    看着她一副掉进钱眼里的样子，皇甫景宸很无语。

    夏文锦侧头：“倒是你，还不走？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皇甫景宸神色淡淡，不回应，脚下却是纹丝不动。

    夏文锦白眼，小白脸，想留下就说嘛，这么一副傲娇的样子给谁看？懒得理他。

    她在花园里转了几圈，最后又绕回来，挑着草边一株花树，往树上爬，到了枝丫上，便换了个头下脚上的姿势，顺便打量了一下四周，表示很满意，然后，脖子一歪，眼睛一闭！

    皇甫景宸：“……”

    他虽不说话，却在看着她的动作，她突然且突兀的动作让他瞪大眼睛，还有这种操作？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往树下一躺，双目闭上。

第34章 我来

    夏文锦眼睛眯起一条缝往下看，正好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啊唷，有前途啊，这有样学样的，很上道。

    此刻，周围草木青青，花枝灿烂，月白衣衫少年眉目如画，躺在那里，比画卷还美！

    夏文锦摇摇头，晃开心里的赞赏。

    不就是美貌男子么？上辈子她就是吃了这个亏，这辈子，她要谨记，美男与恶狗，不得亲近！

    “仔细搜，别让歹徒给跑了！”

    夏文锦爬得高，眼角余光已经瞄到有人朝这边来了，也顾不得看美男画卷，赶紧闭上眼睛装昏迷。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夹着杂乱的脚步声。

    突然一人道：“快看，树下有人。”

    接着，便是更加杂乱且清晰的脚步声。

    闭目的皇甫景宸感觉自己被围住了，有刀剑对着他，不禁暗悔失策，他应该也寻一个高处，像夏文锦一样。

    这时，一个女声道：“不要伤他，不要伤他，那是小姐的人，快看看是死是活！”

    这是巧喜的声音。

    王婉儿逃走后，立刻就向她老爹哭诉，王郡守立马就调了护城精锐前来围剿恶徒。

    王婉儿虽然吓得手足发软，却还记着她刚弄到的两个极品少年还没有尝过滋味，嘱咐巧喜跟着，要是人活着，就赶紧带过去。

    巧喜一眼看到被几个兵卒拿武器围住的倒在树下的少年，是小姐念念不忘的人，赶紧挤进来，一边挤一边推：“你们都让开，粗手粗脚的，碰坏了小姐的人把你们杀了也赔不起，我来！”

    绿草上的少年如同睡着了，长得真好看，巧喜咽了口口水，眼里闪过一丝窃喜，伸出手，就往皇甫景宸脸上摸去。此时不占便宜，到小姐面前，哪有她的份？

    这少年面如白玉，不知道摸上去是什么感觉。

    近了，近了……

    巧喜差点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口水，眼见得马上就要碰上了，巧喜一颗心砰砰跳，心情狂喜，然而，就在只差一指的距离，那静静的，无声无息躺在地上的少年，突然睁开了眼睛。

    巧喜大惊，急忙收手，整个人向后跌去。

    皇甫景宸坐起，迷茫地看一眼四周戒备的兵卒，皱着眉看跌在一边的巧喜，还揉了揉脖子后面。

    众兵卒立刻觉得自己懂了，这是被人在后面打晕了？

    “那个……我是看你……”巧喜做贼心虚，目光乱瞟，陪着笑，想找什么话来为自己遮掩，她还没想到找什么借口好，乱瞟的眼睛突然一顿，惊恐地道：“上……上面有人！”

    闭眼装死的夏文锦：“……”

    总算发现她了，不枉她把脖子伸那么长！

    巧喜觉得真是邪门了，刚进院的时候，看见一地死尸，她都吓得差点走不动。

    小姐的“仆人”也死了好几个，那是没来得及跟着王婉儿逃而留下来的。

    但没想到，小姐最看重，最想要的两个极品少年竟然都找到了。树下的这个活着，树上的这个……活着吗？

    巧喜跟着王婉儿，死人见得多了，凶残的场面也见得多了，虽然吃了一惊，并不吓，反倒指挥着人：“快，快，把人弄下来！”

    皇甫景宸站起，道：“我来！”

    一个兵卒笑道：“你这小公子弱不禁风的，会爬树吗？”

    皇甫景宸冷冷睇过去一眼，那兵卒立刻不说话了。奇了怪了，这小白脸儿看起来弱得很，但那眼神怎么那么瘆人呢？

    皇甫景宸在爬树的时候，也很奇怪，他明明很讨厌夏文锦这小子，为什么看到巧喜叫别人把这小子弄下来，他就挺身而出了？

    大概是巧喜刚才的动作恶心了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毕竟他和夏文锦也算是认识，就当是日行一善吧！

    皇甫景宸真的爬到树上去了，惊跌了树下一众人的眼珠子，一个兵卒不禁道：“不错啊，小白脸！把人扔下来，我们接住。”

    小白脸三个字可不是什么好话，皇甫景宸眉目间一冷，不过，跟这些粗糙兵贼们计较什么？

    他伸手将夏文锦扳正，淡淡地道：“人晕了，没死！我将人弄醒！”

    夏文锦：“……”

    她忍了！

    皇甫景宸伸手到夏文锦鼻下。

    夏文锦腹诽，装得还挺像这么回事！

    这想法才刚升起，突然鼻下人中穴处狠狠一痛。

    猝不及防的夏文锦啊地痛呼一声，这混蛋，来真的！

    皇甫景宸面无表情，对树下道：“救醒了！”

    夏文锦：“……”

    这么个卖功法，她是服气的！

    夏文锦大怒，救你妹，是你救的吗？明明亲眼看见她装晕，还故意下毒手掐她人中，好疼，好疼。这死小子臭小子混小子！

    可是她不能崩人设啊！

    疼得眼泪汪汪，恨不得咬下皇甫景宸一口肉的夏文锦，抬着泪眼，心里万般不情愿，面上却感激不尽地道：“哥哥，我以为我要死了，多亏你救醒了我！”

    皇甫景宸轻轻拍拍她的脑袋，嗯了一声，坦然受用：“我是你哥，我不救你谁救你？”

    夏文锦：“……”

    要怄血了有没有？

    这死小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腹黑了。

    皇甫景宸脸上虽无表情，但微翘的嘴角泄露了他心情正好，他道：“能动吗？不能动抱你下去？”

    夏文锦眼里恶趣味一闪，立刻伸出双手，把皇甫景宸一抱，娇气地道：“不能动！”

    皇甫景宸：“……”

    这是不能动？

    他全身都僵硬了。

    失策！

    看着这小子气到怄血的样子取悦了他，以至于一时忘了，这小子是个死龙阳，他本能反应差点把夏文锦整个扔出去。

    可是现在树下这么多人看着呢。

    这个死龙阳，身上涂了什么香？这么近距离一接触，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虽然他不想承认，这挺好闻的。

    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死龙阳像八爪鱼一样抱着他的腰，他现在恨不得把死小子碰过的衣服全都脱下来烧掉！

    冷静，冷静！

    皇甫景宸忍着极度的厌恶，任由夏文锦抱着他，从树上跳了下来。

    这是花树，树杈离地也不高，一人半。

    不过这样的高度对普通人是不是显得有点高？

    考虑到这点的皇甫景宸，在落地的时候一个踉跄，顺便提起膝盖，向她肚腹重重顶出，顶死这个死龙阳！

第35章 配合

    皇甫景宸全身的僵硬夏文锦当然有感觉，知道他心底的厌恶，她本来就是故意恶心他的，敢借口故意掐她人中？恶心死他！

    早防着他的夏文锦哪里会让他得手？

    早在落地的片刻，她就顺便一滑，翻侧在地。

    皇甫景宸的那一膝盖，被她不着痕迹地避过去了。然后，她一侧身，抱住皇甫景宸的大y腿，惊悸后怕地道：“哥，那些人是什么人啊？好凶，他们把我扔到树上说一会儿回来要杀了我！”

    再次被魔爪光临的皇甫景宸：“……”

    这次他连背脊都差点石化了，这个死龙阳！他能怎么样？他只能配合啊。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知道，我也被打晕了！”

    夏文锦的手立刻摇了摇，满脸关心急切担忧：“哥，你没被打伤吧？你没事吧？”

    大y腿受制的皇甫景宸整个人都不好了，尤其是想到这是个死龙阳，这个死龙阳双手抱住他的腿，和他这样亲密接触，顿时胃里翻腾，喉中有什么直往上冲。

    他猛地挣开夏文锦，往一边冲过去。

    “呕……”他吐了。

    夏文锦肚子里都笑翻了，跟我斗，你还嫩呢，臭小子，再敢掐我，我恶心不死你！

    但她脸上却无比担心，道：“哥，你被他们喂了毒药，现在不会是毒发了吧？”

    巧喜的声音接过来：“中毒？中了什么毒？”

    夏文锦无辜：“不知道！不过不管什么毒，吐出来就没事了！”

    巧喜一听，松了口气，道：“小姐让我带着人来接你们，你们既然没事，就跟我走吧？”

    夏文锦睁着漂亮的眼睛，一脸期待和好奇：“去哪里呀？”

    “这里有贼，肯定是不能住了，当然是去郡守府里了。我们家小姐是郡守老爷的千金，你们不是知道吗？”巧喜的优越感又来了，居高临下，施舍般地道。

    夏文锦眨巴着眼睛，道：“我们都被喂了毒药，也许命不久矣，哎呀，我现在好虚弱，我走不动路了！要不，你们走吧，别管我们，让我们自生自灭好了！”

    巧喜哼道：“外面有马车！”

    这么漂亮的少年，她倒是想抱着走。

    但是，她也抱不起呀。

    再说，就是抱得起，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呀！

    至于两个人都被喂了毒药，巧喜心里倒有隐隐的快意。

    这样的极品少年，就该让王婉儿看得着吃不着。只要现在人没死，她就得把人带回去。

    那边皇甫景宸目光一闪，想到什么，吐完之后，也是一副脸色发白，摇摇晃晃的虚弱样子。

    一行人打算出门乘车，至于这个别院，那些护城兵会善后的。

    夏文锦说虚弱就虚弱，走路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会跌倒。巧喜见机会来了，心中心花怒放，神色却是施舍般地道：“看你走路都走不好了，我来扶你！”

    夏文锦也不客气，整个人都伏在巧喜的肩头。

    至于皇甫景宸，虽然也是摇摇晃晃，但走路没有什么问题，不用人扶。

    巧喜很开心，好俊好美的少年，哪怕只是扶一扶，也是赚到了。

    可很快，她就开心不起来了。

    夏文锦像一大块铁似的坠压在她右边肩头，她整个人都快被压跌在地上了。

    但这样的好事，巧喜还是舍不得便宜那些兵卒。

    不过是从院里走到院外，巧喜右半边身子都麻木了，额头渗出细汗。她跟在王婉儿身边，狐假虎威，吃香喝辣，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出过这样的力？

    这小少年，没想到这么重！

    好容易看见外面的马车，把人扶上车后，巧喜几乎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连爬都爬不上去了，还是一个兵卒帮忙才上了车。

    马车很宽畅，皇甫景宸夏文锦加巧喜三个人并不拥挤。

    一上车，皇甫景宸就抢占了最边的角落。一个恶心婢女，一个恶心死龙阳，他一个也不想挨近。

    巧喜虽然累得喘气，但是想到与两个英俊如画的极品少年同车，又高兴起来。

    夏文锦看见巧喜也很高兴，道：“巧喜姑娘身上真软，我全身没力，让我靠靠。”然后，不由分说挨她坐下，靠在她左肩。

    巧喜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觉得一块重铁又沉沉压在左肩上。

    她想动一动，但一动也动不了。

    那边，皇甫景宸鄙夷地扫了夏文锦一眼。

    这个死龙阳，竟然男女通吃，那么恶毒的小婢女，也下得去手。不过正好，两人都离他远远的，他乐得清静。

    马车在街上七转八弯，巧喜原本想这条路越慢越好，但现在，她却不住催促车夫：“快点，再快点！”

    等到停下来的时候，巧喜几乎哭了。

    虽然坐着比走路时轻松，但是她左边肩头也麻木了。

    这小少年到底有多重啊？

    为什么只是靠一靠，她就好像肩头放着一座大山一般？中途几次她想把靠在她肩头睡得舒服的夏文锦甩开，但山就是山，又岂是她能甩开的？

    本来是很幸福的事，也是她求之不得的，但现在，她想哭。

    好在在她的不断催促中，车夫把马车赶得几乎起飞，加上路上还有郡守府的护城兵开道，比平时快了许多。

    听车夫说到了，把车停下时，巧喜喜得声音都差点哽咽了，忙僵硬地转过头，道：“小公子，到了！”

    夏文锦睁开眼，坐正了，伸了个懒腰，不吝赞赏：“真舒服，我就说嘛，巧喜姑娘的肩头真软，当枕头太适合了！”

    巧喜表示一点也不想当枕头。

    她僵硬地道：“郡守府里不比别院，规矩大，两位公子还是注意些。”

    夏文锦伸懒腰的手软软地垂下来，有气无力地道：“巧喜姑娘，我好虚弱，连路也走不动，我还是不进去了。”

    巧喜正要说话，马车外传来声音：“巧喜，巧喜死哪儿去了？我的人呢？活了几个？我那两个新宝贝儿还活着吗？”

    新宝贝儿四个字雷到夏文锦，她偷眼一看，皇甫景宸已经脸沉如锅底了。

    夏文锦往车壁上一靠，更加有气无力地道：“我好像快晕过去了！”

    皇甫景宸更直接，他什么话也没说，头一歪，闭上眼睛。

    装晕这回事，一回生二回熟！

第36章 虚弱

    巧喜这时候觉得脚步沉如坠石，两边的肩头都是麻木的，整个人像是挑了八十担水，虚弱无力，脚下重若千斤。

    但是，她还不得不打起精神，强撑着撩开车帘，对着外面道：“小姐，你的两个新宝贝儿都没有被杀，不过，他们被喂了毒药，很虚弱，现在快晕过去了。”

    王婉儿先是大喜，接着就是大惊，扒开车帘一看，皇甫景宸靠在车壁，双目紧闭。夏文锦靠着车窗，眼睛微弱地睁着，冲着王婉儿眨了一下眼睛，一副想说话却无力说话的样子。

    这一下把王婉儿电得外酥里嫩，身子发软，幸福得直冒泡泡，忙一迭连声：“快来人，把人扶进去。快请大夫，请大夫！”

    府门口顿时冲过来一堆婢女，上去把夏文锦和皇甫景宸扶了下来。

    这儿是郡守府的侧门。

    王郡守没有出现，不过下人们不少。在王婉儿的吩咐中，下人们把两人扶到一个精致小偏院里，那偏院倒是幽静，两人被安顿在不同的房间，接着，便是大夫们来把脉看病。

    王婉儿看着她的两个极品新宝贝儿，还没有品尝过，就虚弱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心都揪起来了。

    跟她逃出来的那几个，哪里比得上这两人？

    且不说这两人可是为了能让她安全逃走，帮她们引开那几个凶徒的。光是他们这长相，这身段，就让王婉儿垂涎三尺。

    但是，这两个少年虽是醒了，好像也没有性命之忧，却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十几个大夫看过了，也诊过脉，脉膊极弱，时有时无，的确是虚弱之相。

    听巧喜说，是被那凶徒喂了毒药。

    毒药的事就不好办了，那些个大夫还是被逼着开了一大堆药，写了一大叠药方，但都没有什么用。

    王婉儿心急难耐，可看这两人虚弱成这样，她能怎么样？

    就算霸王硬上弓，也得他们有力气呀！

    最后，王婉儿只得下令，让人好好照顾着，把他们好好养着。

    有这么多大夫，开这么多药，总能把人治好。治好了再品尝不迟！

    王婉儿实在太垂涎两人的容貌，即使什么都不做，只看着他们的脸，也是一种享受，所以，她几乎整天都守在这个小院里。

    “虚弱”的皇甫景宸两人，虽然眼睛是闭着的，有如睡着。但王婉儿一点不在乎，毕竟，这样两个男子，哪怕是睡着的模样，也赏心悦目。

    皇甫景宸这边，少年面如冠玉，剑眉如削，鼻梁挺直，棱角分明，面部轮廓如画工精湛的大师工笔细描，完美到无可挑剔。

    王婉儿看着这样清俊的一张脸，实在是喜难自耐，数度想伸出手去抚一抚，哪怕先过过手瘾呢？但是少年哪怕眼睛闭着，身上仍带着一份清傲矜贵！这份矜贵让人只可远观，不可亵渎。

    而夏文锦那边，也是俊秀，却是不同的俊秀，眉如新柳，长长的睫毛如两把小扇，遮住双眼，肌肤如精美瓷嚣，似有淡淡光泽。脖颈雪白，唇娇艳如花，神韵独特，这样的美丽，简单让人移不开眼。便是女子，也极少生得这样秀丽吧？

    王婉儿简直喜不自胜，她那天不过是街上走一遭，竟然能遇到这样两个外地来的俊秀极品。

    她白天来，晚上还来，就守在床边，倒也没有动手，只是“看”得极紧。

    第二天白天又看了一天之后，两人的“毒”还是没有什么起色，王婉儿的耐心终于也没有那么足，而且越看越是心痒难耐，吩咐人好生侍候着，和带出来的其他“仆人”寻y欢作乐去了。

    王婉儿不来，侍候着的丫头们也就懈怠多了。

    反正这两人只是睡觉，根本不用照顾。

    不过这正合夏文锦心意，装病装了两天，下人们穿梭一般，大夫也是来来去去，不但不能随意走动，连床都不能下，人都长霉了，再不活动活动怎么行？

    入夜之后，侍候的婢女们就各自去睡了。

    夏文锦立刻翻身坐床上坐起。这精神百倍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虚弱？

    为了装虚弱，这两天都没好好吃东西，只象征性喝了些稀饭，实在不抗饿！

    夏文锦决定先去厨房找找看。

    从窗子里轻轻翻出去，夏文锦猫着腰，像小猫一样。

    这是郡守府，王郡守亏心事做多了，平时防得严，里面的巡守比华成别院的更多。

    安顿她和皇甫景宸的院子比较偏，大概也不是什么中心地方，这里的巡守少些，随着越往前走，看见的守卫和巡守就越多。

    夏文锦不知道厨房在哪里。

    不过她遇到两个走在路上，身上有油烟味儿的仆妇，这两人定是在厨房里做事的。

    从她们来的方向反向走就对了。

    夏文锦很庆幸自己有个很灵的鼻子。

    反方向走了一会儿，她就闻到更浓的油烟气。

    即使已经收拾好的厨房，也掩不了曾经的菜香。

    这时候的厨房没有人，上弦月发着微弱的光，勉强可以视物，不至于让她磕到。夏文锦轻手轻脚潜进去。

    到这里可比在外面安全多了。

    凭借自己灵敏的鼻子，夏文锦找到那边柜橱里的卤蹄膀，可惜不多，只有三个。管它呢，吃了再说。嘴里咬着蹄膀，她到处翻找，厨房里东西倒是多，可惜都是生的。

    偌大的厨房，能吃的有限，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在角落里又寻到几个馒头。

    虽然有些冷了，不过这天气，冷馒头也能啃。

    三两下解决掉一个蹄膀，又啃了两个馒头，肚子里舒服多了。她想到皇甫景宸也和她一样装了两天病，估计也一样饿得不行了。

    这蹄膀和馒头，也给他包一份去。

    说做就做，她找到一张干净的油纸，把剩下的两个蹄膀，两个馒头包起，便原路返回。

    王婉儿为了让大夫能更好诊治两人，把两人安排住得近，距离不过几十丈。

    她轻手轻脚到了皇甫景宸窗前，一推，窗子就开了，里面没有动静，黄铮睡了吧？

    她脚下一点，正要翻进窗子。

    脚还没落地，突然，一股危机感涌上心头，那是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第37章 暖意

    夏文锦想也不想地向一侧让开，还好她反应快速，让得及时。就在她刚才站的地方，一个拳头呼地过去了。

    来人一拳落空，下一招又使了出来，招式绵密。

    天气不是很好，上弦月本不明亮，还被乌云遮住，只能隐隐看见对方的身形轮廓，窗前的花树阴影交错，更显昏暗。

    对方也用蒙面巾遮住了口鼻，他身形挺拔，出手极快。

    这里是郡守府，难道王婉儿还在外面安排了人？

    又或者，是巡守经过这里，发现了她？

    夏文锦心里生了几分戾气，要是被抓住，那她装病装弱可就要暴露了。

    想到这里，夏文锦下手也不再留力。

    两人拳来脚往，打在一处。

    对方的拳风劲，招式狠决。显然功底深厚，若真被打中，怕是吃不消。

    夏文锦的拳风绵里藏针，钢柔相济，既有力，又有巧劲。

    一时倒是斗了个棋鼓相当。

    从她到窗下，到对方出手，两人的招式都极快，快到几乎没有什么反应时间，而且，都是要把对方置入死地的打法。

    夏文锦不想暴露自己的本事，用的只是市井常见的普通招式。

    对方也是，招式简单，同样也是市井常见的普通招式，不过加上对方的内劲，简单的招式威力也极强。

    一晃眼就对了七八招，夏文锦觉得不对。

    如果是巡守，根本不必要有任何顾忌，直接叫人，把她围住，她就插翅难逃了。可对方只想置她于死地，动作劲狠，却显然不想惊动别人。这是存着灭口的心啊。

    巡守不是抓活的更能领功吗？肯定不会杀人灭口！

    还有，“虚弱”这回事，没有人比她清楚。她和黄铮都是装的，黄铮会武功，耳目理应灵敏，可就在窗外打了这么久，屋子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很不对。

    夏文锦心中一动，突地低声道：“黄铮！”

    那人一拳被夏文锦避开，趁着夏文锦分神的功夫，看到她露出的空门，立刻把握时机，化拳为指，双指并如戟，戳向夏文锦的腰下，这一指戳向的是气海穴。

    夏文锦吓了一跳，急忙把她打包的蹄膀馒头油包挡过去。

    那人的指尖点在油包上，指尖之力凝了内力，油纸包哪里撑得住，当场爆开，他蹭了满指油，而夏文锦吐出的两个字也正好落入他耳中，他手下一顿，连手指上的油腻也忘了，猛地退后一步。

    刚才一切几乎都是同时发生，两人以快打快，反应都是神速，夏文锦两个字叫出口时，正是那人戳向她气海穴时。

    这反应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了。

    夏文锦一把抹下蒙面巾，恼道：“真的是你？你竟要杀我灭口？”

    皇甫景宸指尖蹭油，正不自在，正好把蒙面巾扯下来擦手，难得地解释一句：“我不知道是你！”

    油纸包一破，里面的东西掉落，要不是她反应快，还抓着个馒头，那些东西就都全军覆没了。

    夏文锦更气了，尤其是看她辛辛苦苦包好的东西都掉在地上，她举着唯一的那个馒头，怒道：“好你个恩将仇报的黄铮，我想着你肯定饿了，还给你包了吃的，给你送过来，你竟然悄眯眯的要杀我灭口！”

    皇甫景宸很意外，夏文锦没撒谎，地上掉的的确是吃的，她是来给自己送吃食的。

    虽看不见夏文锦的脸，仍然能感觉到她生气的样子，皇甫景宸无奈地解释：“我以为是巧喜！”

    “巧喜？什么意思？”夏文锦愕然，那不是王婉儿身边的丫环吗？

    皇甫景宸很不情愿，但还是不自在地解释：“巧喜……会武功，你知道吧？”

    夏文锦知道，不过，巧喜会的只是一些粗浅拳脚，还不够看。她不解：“这与巧喜会不会武功有什么关系？”

    皇甫景宸脸都黑了，好在月光昏暗，也看不清他的脸黑沉如锅底的样子，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字道：“昨夜，她潜进了我的房间，想……想……”

    “想要非礼你？”

    “哼！”

    这是默认！

    夏文锦噗哧笑喷了，她实在忍不住。

    这一笑出口，就感觉到皇甫景宸恼羞成怒的目光如刀般劈来。

    夏文锦忙忍笑道：“对不住，对不住，一时没忍住。看不出呀，这巧喜的胆子还真大，要非礼你。这人俊是非多，你的确长得太不安全了。不过想想也是，男子又不像女子，被人非礼了也就非礼了，而且你这么好面子，而且不爱理人，即使被非礼，肯定也是不会声张的，她也就不怕她家小姐知道。”

    皇甫景宸脸上都快结冰了，涨红了脸，恼怒地低喝：“你能不说这两个字吗？”

    看到皇甫景宸气恼羞怒的脸，夏文锦适可而止，果然不再说这两个字了，不过她还是很好奇，忍着笑问道：“那她后来……得手了？”

    皇甫景宸：“……”

    这臭小子就是来气他的吧？一定是的！

    她是当他听不见声音里压抑的笑意，还是当他看不见她脸上那忍笑忍到扭曲的表情？

    尤其是那双即使蒙昧月光之下，仍然可以看见亮如星辰般的双眸，那眸子里闪着寻幽探秘的光和看戏的模样，当他瞎？

    好气！

    可他还不能不解释，他咬牙道：“我假作翻身，推倒了床边的凳子。她是偷跑过来，怕响声惊动别人，吓走了。”

    夏文锦好笑，昨天晚上，王婉儿守在她的床边，她虽闭着眼睛装睡，但好几次听见王婉儿吞口水的声音，也恶心到不行。

    还好王婉儿只是看着没有动手。

    那巧喜大概也是见色心喜，知道王婉儿在这里，就想去皇甫景宸那里占占便宜。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婢！

    夏文锦下定论道：“你刚才动了杀心？”

    皇甫景宸没有解释，他刚才是动了杀心。若真是巧喜又来，他可不想再被恶心一次，再说这样的恶奴，跟着她家主子不知道做了多少恶事，也是死有余辜！

    可他万没想到，竟是夏文锦给他送东西来吃。

    既然解释清楚了，夏文锦也不是得理不让人的人，再说，刚才这情形，黄铮想要杀人灭口，她又何尝不是？

第38章 善意

    夏文锦把那个馒头递过去，没好气地道：“一言不合就动手，也不看清楚是谁！看吧，本来有荤有素，现在就只这个了。”

    皇甫景宸无声地接过那个馒头，低声道：“谢了！”便递到嘴边默默地啃了一口。

    吃进嘴里，他就是一呆。

    刚才他竟没有丝毫怀疑地就吃了夏文锦给的东西？

    他行事一向很小心，来历不明的东西，不会轻易吃。

    他明明很讨厌这个龙阳倾向的小子，可刚才他竟没有生出讨厌的心思？

    不过，心中虽是乱了一乱，他的动作没变，又把馒头送到嘴里啃了一口。

    锦衣玉食长大的皇甫景宸，第一次觉得冷馒头也很香。

    饿得太狠了！

    又或者，是因为这个馒头。

    夏文锦独自出来觅食，在巡守严密，守卫处处的郡守府里，也算是虎口夺食一般了。但她竟还记得给自己带一份。

    他心中涌起的那丝奇怪感觉，应该是暖意吧？

    来自云州之外，一个并不太熟悉的少年的善意！

    这种感觉，似乎……也不错！

    夏文锦看着他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吃馒头，明明只是冷馒头，他吃起来却优雅而雍容。可惜看不清他的眉眼。这小子长得不赖，吃个馒头都比别人好看。

    趁着他吃馒头的空隙，夏文锦道：“外面自由自在不想过，跑过来装病吃苦饿肚子，你何苦？”

    皇甫景宸睇她一眼，虽然看不清，仍然能感觉到这小子一定在翻白眼。

    他道：“我的事！”

    只是三个字，但意思明显，后面跟着：与你无关！

    夏文锦气结，真想再恶心恶心他，不过毕竟都在装病，感同身受，挨饿的滋味太难熬了，考虑到仅只这一个馒头，要是他再吐了，那可就没得吃了。

    算了，就当日行一善，跟个傲娇又别扭毛头小子计较什么？她上辈子活到二十三岁，这黄铮不过十几岁的小屁孩。

    吃着馒头的皇甫景宸感觉到似乎有一道鄙夷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

    除了夏文锦，这里没有别人。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子，散发着一种老气横秋的气息，用过来人一般的鄙夷眼神看他？

    可是他能怎么样？只能当没感觉啊！

    夏文锦哼道：“地上的东西你处理一下，我回去睡觉了！”

    皇甫景宸道：“不送！”

    夏文锦：“……”

    仗着皇甫景宸看不清，她咬着门牙，皱了皱鼻子，做了个鬼脸，哼，谁要你送？

    夏文锦是对着他的，而皇甫景宸背光，此刻，正好天空云彩淡去，上弦月努力放光，夏文锦不知道，她的小表情，被月光给出卖了。

    皇甫景宸唇角微勾。

    此时，夏文锦已经利落地转身走了。

    看着那轻巧的身影如一只燕子一般掠过树木阴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恍然回过神来，刚才，他竟觉得夏文锦做鬼脸的样子……可爱？

    那是个龙阳……

    皇甫景宸的笑意僵在唇角。

    第二天夜里，王婉儿连守了一天一y夜之后，秀色可餐的急切已经消了不少，在皇甫景宸房间里待了一会儿，见他还是躺在那里无声无息，便带着巧喜一众离去了。

    巧喜走在最后，回头看了好几眼，极是不舍得离开。

    但不知道怎么的，昨天晚上似乎吃坏了东西，今天一天肚子都不舒服，有那心，也没有精力。

    听着外面的声音已远，估摸着那主仆一众已经出了院子，皇甫景宸翻身而起。

    房间里，夏文锦正悠然地啃着猪蹄，突然窗子一动，一个人影出现在她的面前。

    夏文锦一口咬在骨头上，硌到牙齿，猪蹄也差点掉了，吓得她赶紧双手捧住。然后，她对皇甫景宸招手：“来得挺早啊，今天想吃什么，我请！”

    悠闲轻松适意，精致的小脸上，眼眸亮如黑珍珠，嘴角微扬，笑吟吟的，仿佛刚才手忙脚乱的不是她。

    桌上都是油纸包，打开着，香味四散，摆着卤猪蹄，卤牛肉，还有一条全鱼，几个馒头。

    皇甫景宸：“……”

    还挺丰盛！

    她这是去搬空了厨房里的剩菜？

    他专程过来，可不是为了吃东西。

    面前少年的轻松适意，让他有一种夏文锦是来度假的错觉。可他不能，他来这里，是有计划的。

    他道：“你在华成别院拿的那个账本呢？”

    “扔啦！”夏文锦漫不经心地回。

    皇甫景宸拧眉：“给我吧！”

    “凭什么？”夏文锦睨他一眼：“那是我找到的。再说，你怎么听不懂人话？我真扔了！你也不想想，我要身上带着这么个东西，装病的时候还不得露馅？被人发现我小命还要不要了？再说，我要那玩意儿干什么？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

    皇甫景宸当然不信，当时她逼着账房老头拿出真账本来，显然她也懂，说扔了，谁信？但夏文锦不松口，他也没办法，他讥诮地道：“你不会告诉我，你把那些银票也丢了吧？”

    夏文锦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冲他竖了个大拇指，道：“聪明！”她眉眼弯弯地道：“当然得扔，不要说那么多银票，就算只有一张，也会引人怀疑。咱们到这郡守府来，和进虎穴有什么区别？肯定不能留下任何要丢命的玩意儿啊！”

    皇甫景宸气恼：“那么重要的东西，你……”

    “账本有什么重要？银票都没多重要啊！我连银票都能扔，账本还留着过年吗？”夏文锦满不在乎地找了块干净的布擦手，打着哈欠道：“你吃不吃，吃就拿走，我要睡啦！”

    皇甫景宸看着她走向榻边的背影，她真的……去睡觉了？他慢慢收回目光，抿了抿薄唇。

    心中很气吗？好像不至于。

    夏文锦说得没错，那是她拿到的，怎么处置是她的事。

    虽然那账本也重要，不过，这郡守府里，应该有更重要的东西。

    没错，他之所以到郡守府里来，为的是搜集证据。

    皇甫景宸想的是找到王郡守为祸地方，只手遮天，做尽坏事的证据，等那些证据到手后，他会有下一步的动作。

第39章 森严

    夏文锦拿到的是华成别院的账本，那也是铁证，不过，离把王郡守拉下马，还差着点什么，这郡守府里的东西，份量更重！

    白天王婉儿又来了，在床边坐了许久。

    也有大夫来过，王婉儿很是不耐烦地问大夫两人什么时候才能好。

    她的嚣张跋扈嘴脸十分可恶，大夫吓得战战兢兢，夏文锦都听不下去了。

    这个王婉儿敢这么嚣张，不过是王郡守在背后撑腰而已，像王郡守这样的狗官，自然是要除掉啊。只是，一个狗官也是朝廷的狗官，所以，得从长计议！

    至于大夫要把脉？她睡时就已经做好准备了，吃下她配的一味药，脉相就会虚弱到不能再虚弱，除非她上辈子的师父来，没人能识破。

    王婉儿那边也并无怀疑，只是有些可惜罢了，美男在前，只能看看。

    不过大夫说了，既然毒已经清了，养几天肯定能好。

    皇甫景宸那边情形也差不多。

    夏文锦有些好奇，也不知道皇甫景宸是怎么在脉相上做小动作，让大夫把不出来的。

    天色渐晚，整个郡守府慢慢安静下来。

    三更。

    月色朦胧，花树的阴影中，一道矫健的身影如一只鹰，在夜色之中穿行。

    他先是迂回向左，避开那里的一队守卫，然后在直行十几丈后，闪身进了一道墙角阴影，几乎在他刚刚贴在墙边的时候，一队守卫从对面而来。

    等这队守卫过去，这身影立刻转身向相反的方向再次迂回。

    面前是假山，这黑影却从侧后绕过去，就在他刚被假山挡住的瞬间，两个巡守出现在假山脚下。

    巡守四下看了看，没有看见什么不妥，也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又继续往别的地方巡视去了。

    等巡守离开，黑影从假山后走出来，身子微弓，脚下轻捷有如落地无声，飞快地向前移动，几乎是离开假山后不到两个呼吸，便已蹿出几丈，身子一纵，飞身上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他刚刚落脚在树上，那边回廊处又响起了脚步声，那是第二批巡守。

    同样是两人，这两人在院子中转了一圈，还交谈起来：

    “姐夫，你说得没错，这事儿果然轻松。就是夜里出来转转。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还是小心为上，没事就没事，真要有什么事，我们都得吃瓜落。”

    “姐夫你就是太小心了，我来这里都半个月了，每天夜里都巡，连只猫都没见过。你也不想想，这可是郡守老爷的府上，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敢夜闯郡守老爷府？”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你要注意，少说话，多做事！”

    “是是是，都听姐夫的！姐夫，那个……我最近手头紧，你再借我点银子吧！”

    “你是不是又去赌了？”

    “没有没有，真没有，姐夫，我已经戒了，这次是真手头紧，你就借我点呗！”

    ……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走，从树下走了过去。

    等到他们走远，黑影落下树来，向右斜前进……

    他每走到地方，有时候直行，有时候斜走，有时候藏身。但往往他若前行，前面定没有人。而他若藏身，必有巡卫或是交接的护卫们。

    这些巡卫和护卫们的交接，换班或错身，往往只是几个呼吸的空隙，这人把握着这极少的空隙，一路畅通无阻。显然他对院子里的情形相当熟悉。

    当然，再熟悉的地形，没有这样利落的身手，也做不到。

    哪怕是他自己，在一边走动的时候，也对郡守府的守卫之森严吃惊。

    少半个时辰后，他已经到了东院。

    东院是主院。

    主院的门楣上挂着牌匾，“荣华轩”几个字分外有力，这三个字外框镀了金色，意思直白浅显。这位王郡守，连官场上的道貌岸然的掩饰都不屑于，把他想要荣华富贵的心思红果果地写出来了。

    黑影的目标，是荣华轩内东侧的一个三层阁楼。

    荣华轩本就富丽堂皇，连那些花树都价值不菲，里面一草一木，都比外面精致。

    这阁楼更甚，雕梁画栋，即使在夜色里，也处处彰显着奢华富贵。

    此刻，整个郡守府都陷入沉睡，荣华轩内当然也不例外。

    阁楼之下，也有巡守和护卫。

    黑影从荣华轩的南墙飞跃而上，轻飘飘如一片树叶，落在墙头，又极轻地落下，落脚的地方，是一丛海棠花旁。

    这里离阁楼还有十几丈。

    黑影落地后，顺势就蹲在海棠花从边的阴影里。

    海棠开得艳丽，枝繁叶茂。

    他在观察。

    巡卫们很警觉，不断走来走去。

    守卫也很严密，隔五米远处就有一个，尤其是门口，更是守得严实，四个守卫手按刀柄，分两列而站。

    黑影并不着急。

    有微风，微风把花香送进黑影的鼻端，他甚至侧头打量了一下花朵。

    半刻钟后，风吹来一缕云，正好在天空挡住月色，这时，东面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

    安静的夜，突然的声音，众巡卫们立刻向那边扑去，那些守卫，也不由看过去。

    不过，守卫们很显然训练有素，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挪动地方。

    不一会儿，空气中飘来一丝极淡的血腥，巡守们边往回走，边归刀入鞘。他们神色很不好，像吃了苍蝇般的恶心。

    原来是两只野猫在打架。

    也不知道是哪里跑来的野猫。郡守府里是什么地方？不要说人不敢乱闯，野猫野狗同样，何况就是在主院荣华轩的院墙外？

    两只野猫已经被斩杀，虚惊一场。

    巡守们继续巡视，守卫们仍然执守。

    风吹走月下的云彩，月华清辉洒满人间，海棠花树的阴影里，那个黑影已经不见了。

    就在野猫厉叫，巡守扑出，守卫们看过去的瞬间，那黑影便飞身而起，像一片黑云，极快地在两个守护中间一掠而过，脚下一点，身子一勾一翻，飞跃上了二楼。

    这个阁楼，上下三层，就是王郡守的书房。

    别人的书房只有一间，而他，弄了整个阁楼，也是够财大气粗的。

第40章 惊心

    黑影先是整个身子趴在二楼的窗下突出的檐栏上，二楼窗子关着，若要打开，会弄出大的动静，惊动下面的守卫。

    夜色中，黑影面容被黑布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深沉如夜色，除了如冰雪般的冷意，还透着一抹坚定和势在必得。

    他狸猫似的轻翻，伸着垂下来的吊饰，又翻上三楼的檐栏，而后，趴伏在那里，试着三楼的窗子是否能开。

    他几乎整个人贴在檐栏瓦面，即使有人抬眼望，也看不见什么。当然，他的处境也是极为凶险，瓦是琉璃瓦，分外的滑，只要有丝毫的不注意，脚下就会打滑，整个身子滑出瓦面。

    这里是三楼，只要滑下来，就会直坠下去。

    且不说掉下来会不会摔死，但这样的动静，是必然会惊动那些守卫的。

    不过，黑影艺高人胆大，一只手牢牢地按住，掌心似有吸力，把身子牢牢固定。另一只去推那些窗子。一边不开，便慢慢滑动，去推下一个。终于，他在一处停下。

    他等待了一会儿，在巡卫回来，众人问情况时，他极快地揭开这扇没有锁的窗格，闪身进去。进去之后，他反手挡住落下的窗格，那窗，又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整个过程，计算得恰到好处，每个动作，既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在守卫这么严密地方，这简直是步步为营，步步惊心。

    进了阁楼之中的黑影并没有放松。

    他先是让眼睛适应了黑暗的氛围，借着并不明亮的月色，打量了一眼阁楼之中。阁楼说是书房，但摆的书着实不多。

    更多的是精致的奢华的价值不菲的摆件，墙上还挂着几幅画。

    这些画，每一幅都价值不菲，有前代名家，有当代大儒的，只怕最便宜的，也要三四千两银子一幅。

    或者在这郡守府里，这些画，只用来论价钱。

    至于书画本身的高雅，这个已经被金银等俗物包裹的王郡守，又哪里感受得到？

    看着阁内的摆设，尤其是看到那些摆设背后的价值，黑影眼中有冷意掠过，这个狗官，光这阁楼三层的东西，就不下一百万两。

    一个郡守，一郡之长，为人父母官，不思为民，倒是捞得盆满钵满。

    他一定要找到更多这狗官的罪证，让他再无幸理，万劫不复。

    这黑影，是皇甫景宸！

    他从小生活的环境，使他眼界极高，眼力极强。那些书画，入目可知出处和真赝，那些器物摆件，入眼可知贵贱由来。

    这些东西，有的价值千金。

    但在皇甫景宸眼里，都是粪土。他只看了一眼，便即放下，没有半点据为己有之心。

    此刻他在意的，只是搜集罪证。

    书信，清单，账册……

    任何能揭露王郡守真面目的东西。

    皇甫景宸的动作虽快，却极轻，阁楼之下，众护卫环伺，只要有响动，就会把他们惊动。

    他每样东西都没有放过，搜得极为仔细。

    郡守府里有账册，然而，他找到的两本，都是假的。

    经过几番查找，他推测真正的账册就在这阁楼里，阁楼四面守卫严密，他也是计划了一番，这才于今夜夜探。

    极轻地翻找了一圈，只要是书，都翻开来，那些可以藏物的瓷器，他也看过，甚至还检查过墙上是否有机关暗室。

    整个三楼都搜了一遍，没有。

    看来得下二楼去。

    下二楼就不用这么凶险了，可以直接从里面走楼梯下。

    皇甫景宸很小心，下楼梯的时候侧耳倾听着动静。

    二楼没有什么动静。

    脚落在这一层时，甚至还能听见下面两个守卫闲聊的声音。

    一直守在这里，守卫也很无聊。

    皇甫景宸略略放心，先打量了一眼环境，二楼的书要多一些，看起来像个正经书房。

    看着那一排排书架，继续翻找，动作更轻更快更小心。

    他的眼神更坚定，搜索更细致，东面那片已经搜完，他又转向南面。

    书架上虽有一些书和手写的册子，但打开来后，就着月光仔细一看，都不是。很快，四面搜完，仍是一无所获。

    这不对！

    皇甫景宸拧眉，略一沉吟，便开始打量墙面，在书架与书架之间，有大片空白的墙面，挂了四幅画。

    其中三幅和三楼上的画一样，都是出自名家之手。南面墙上那幅山水画，虽也是善画之人所作，但看得出比另三幅差多了，画者落款金山散人。

    这也不是什么名家。

    皇甫景宸站在画前。

    山水是普通的山水，画法虽有些功底，但平常，只要是习过三五年书画便能做到。

    善画而不精于，不过是附庸风雅吧？

    皇甫景宸眼神一动，猜到这金山散人是谁。

    这必是王郡守本人。

    他毕竟是从文入仕，南夏仕子虽也是十年寒窗走的科举之路，但都习琴棋书画中一样，一来怡情，二来，也是以后能拿得出手的一项资本。

    王郡守能画出一幅不错的画，一点也不稀奇。

    遍地名家作品里，有一幅自己的画蔽帚自珍，好像也挺正常的。

    不过，皇甫景宸却觉得似乎也不那么正常。

    他端详着那幅画，画装裱得极好，精致，显眼，连轴木也要大一些。

    这样装裱就太夸张了。

    这个书房，要说最让人感觉怪异的，就是这个地方。

    既然同样是画，另三幅的装裱都是样，为什么这幅特殊？

    皇甫景宸想了想，伸手取下画来。

    画连着轴，挺轻，这就更不对了。

    皇甫景宸检查画，没有问题，但这样大的轴木，反倒更轻？这说明里面是空的？为什么要用空轴？

    皇甫景宸心中一动，检查画轴。

    这一检查，就发现了问题，画轴之中，果然别有洞天。

    那是用极薄极细的丝绢为纸，用细笔记录的东西。两个卷轴中藏着的绢丝本是小册，又分为上下，足有三十页，每一页，有十多条。

    又找到一样，皇甫景宸心情一松，准备收起离开。

    突然，他手腕一紧，似有什么东西缠上，接着，绢册啪地掉落地上。

第41章 不对

    那东西细滑若无物，如绳如线，但却极有力道，显然是被人控制。

    见绢册掉落，皇甫景宸心中微微一震，急忙低头去捡。这是这位郡守的私密账本。

    上轴之中的绢册上记录着年月时，收受的贿赂财物，其物不但数目多，品种也繁多，不然，这王郡守也不会用这绢册来记录了。下轴之中，记录的是他送出之物。

    这东西，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最主要的是，有了这东西，便又多了一项铁证，让王郡守纵有舌绽莲花的本事，也无法狡辩。

    这可不能丢。

    但有一双手伸得比他还快，也是冲着那绢册去的。

    皇甫景宸伸手去捡显然是来不及了，眼见那人的手指尖已快触到绢册，他急忙一脚将绢册踢开，那只手也扑了个空。

    一个低哑暗沉的声音警告：“何方小贼，如此大胆！这里是郡守府，岂是你等撒野的地方？留下东西赶紧滚，爷留你一条小命！”

    就着朦胧的月色，皇甫景宸发现那是个穿着郡守府巡卫衣服的人，一块极大的黑巾蒙了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皇甫景宸心思急转，这阁楼里不但外面有巡守和护卫，里面还有暗卫？

    如果是在里面值守的暗卫，为何他刚来时不动手，等他找到东西才动手？

    不容他多想，对方见他不退反进，眼里厉色一闪，手一翻，一柄匕首从袖底出现，闪着寒光就扎向他的胸腹。

    皇甫景宸侧身让开，一拳击向对方面门。

    见匕首落空，对方一个侧身回旋，整个人斜卷而起，像一个螺旋，手中的匕首刀轮一般向皇甫景宸卷了过来。

    来势汹汹，且不论是时机把握，还是对他避让的算计预判，都极为精准，速度更是奇快。

    这个人的身手，实是他遇见的人中难得一见的强敌。

    好在皇甫景宸临危不乱，在这种几乎无解的招式的凌厉攻击里，他整个人向后一仰，一个铁板桥，同时脚下一个滑铲。

    匕首螺旋刀轮几乎贴着他的头发丝过去，丝丝冷刃锐意，似已贴着肌肤而过，差点削断他的发。

    皇甫景宸心思沉定，遇危愈发冷静，对方身手高明，他也并不怯战。再说，他的身手也不弱。

    他避开危机，身子侧翻，并指如剑，点向对方背后，认穴准，出手快，若是对方以为刚才必然得手，而心生丝毫轻忽，势必被他这一下点中。

    他指向的，是对方的背后大穴，点中之后，对方就会失去行动能力。

    那蒙面巡卫瘦削的身子似背后长了眼睛一般，一着落空，皇甫景宸攻击倏忽而至的间隙里，他竟反应过来，匕首往后一挡。

    匕首短，但是他的动作恰到好处，就好像知道皇甫景宸的指尖要指向哪里，刃口就在那里守着。

    皇甫景宸若还是执意点下去，两根手指不想要了。

    皇甫景宸看到那冷锐白光，手指一收，改为一拳，砸向对方腰间。

    对方拧腰错步旋身，两人再次面对面。

    变招换招，两人都是以快打快，一晃眼就过了好几招，而且招招凶险，招招都是要把对方重创。

    刃劲拳风，杀招连绵。

    两人的反应都是极快，一招一招无比衔接，谁也不能一直占着先手主攻，那绢册就在地上，他们尽管打得激烈，但目光都是盯着那绢册。

    只是，一个去捡，另一个必然破坏，绝不会让谁有可乘之机。

    皇甫景宸挨了一脚，对方脚尖似有重铁，踹得他腿骨几乎断了，不过对方也不好过，被他一拳打中了左肩，虽然对方卸掉了不少力气，不至于打裂肩骨，但也够他疼的。

    两人谁也占不到便宜，此刻各自拉开距离，如暗夜猎豹，对峙。

    绢册在两人身侧三尺远处躺着，离两人的距离都差不多，而绢册经过两人的脚踢去扒来，此时正在一个架子边，那架子上摆着一个青瓷花瓶。

    两人都想抢到绢册，但也都知道对方不会同意，而且都吃了对方的拳脚，知道对方不可小视。

    这样的对峙并没有多久，皇甫景宸先动了，他一拳打向蒙面巡守，趁着对方避招时，一个侧翻，伸手一捞，眼见得可以把绢册捞在手心，但蒙面巡卫反应也很快，他脚下一个一字马，接着斜向翻滚，手中的匕首带着寒光，削向皇甫景宸拿着绢册的手。

    皇甫景宸急忙收手，旋身向右，恰到好处地又避开蒙面巡守的一踢。没料到这蒙面巡守很是狡猾，他借着一踢逼开皇甫景宸，目标却是绢册。此刻，他的指尖已经快要触到绢册了。

    皇甫景宸急了，他避开之后距离远了一丝丝，再去抢地上的绢册显然来不及，甚至都没办法把绢册踢走。

    怎么办？

    急中生智的皇甫景宸也顾不得危险不危险，整个人向前扑，伸开双臂，向蒙面巡守搂去。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蒙面巡守手已沾到绢册，心情略松之际，露出的破绽其实只是一瞬间，而皇甫景宸就是把握了这一瞬间的机会。他的双手正好搂住蒙面巡守双肩，顿时用力一扳，将对方掀离，皇甫景宸暗暗庆幸，这蒙面巡守个子太小，双肩单薄，要遇上个壮的，倒没这么省力。

    蒙面巡守急忙一脚上踢，向皇甫景宸面门踢来，皇甫景宸仰头，脚下一绊，手上一摔，仍是以身体为武器，整个人泰山压顶般将那人制住了。

    这下完全出了蒙面巡卫的意料，他发出一声闷哼，那声音极为怪异。

    皇甫景宸一怔，这声音？

    他虽是按住那蒙面巡守的背后，但离得近了，一丝幽香直扑鼻中，这感觉不对呀。

    回想起刚才双手接触她双肩的时候，他就感觉不对，那手感……

    皇甫景宸脑子里轰地一声，他知道哪里不对了。

    这个人，是……是个女人！

    郡守府里竟然还有个女巡守？这王郡守还真是什么人都利用！

    皇甫景宸急忙向侧翻滚。

    那蒙面巡卫显然也气炸了，手中的匕首猛地向刚翻滚出去的皇甫景宸扎去。

    皇甫景宸急忙继续翻滚，同时脚下一个鱼跃，站起身来，避开这劲风凌厉的一匕首，同时伸手去抓她手腕，蒙面巡守一击落空，身子一翻，一字马突然直立，站得稳而直，但出手却快如闪电，打绳随棍上一般就势继续往上削来。

    这不止要削手，是要断他整条胳膊。

第42章 无耻

    那匕首光芒银白，月色里似有一层光，而且丝丝冷意弥漫，临近肌肤时，似要冻结血肉，显然是极锋利之物。

    皇甫景宸急忙侧身退避，同时伸手格挡。

    打斗中，架子上的花瓶不知是被碰到，还是被拳风扫到，又或者是被他们的脚劲给震到，从架子上掉落下来。

    架子与地面，不过一米的距离。

    皇甫景宸心中大惊。

    花瓶落地，必然会砸碎，碎裂的声音，必会惊动下面的巡守。

    虽然这个蒙面人也是个巡守，但对方既然没有叫下面巡守帮忙的意思，他就还有一搏之机。若是那些巡守和护卫闻声而来，重重包围，哪怕他得到绢册，怕也不太容易全身而退了。

    想到这里，他顾不得那蒙面巡守的匕首可能会伤到他的腿，就要去抢花瓶。

    然而，意外的事发生了，他已经露出空门，那蒙面巡守只要继续攻击，就能在他腿上留下一道伤口，然而，那蒙面巡守却收了招，整个人向地上滚去，双手接住了即将落地的花瓶。

    皇甫景宸极快地收手，趁着这个机会，把绢册捞在手中。

    蒙面巡守放回花瓶，转头却见绢册已经落入皇甫景宸之手，眼里闪过一抹薄怒，匕首一扬，就要来抢夺。

    这蒙面巡守竟也不想引来楼下的人？

    皇甫景宸极快地把绢册塞进怀里，道：“等等！刚才都是误会，我并不是有意冒犯。对不起！但你别再上前了。你若再上前，我便砸碎东西，引来下面的巡守，咱们一拍两散，谁也别想成！”

    暗哑低沉的声音：“无耻！”

    皇甫景宸很好奇，这人的声音一直在掩饰，听起来像是个男子声音，哪怕之前猝不及防的时候，竟然也不没有露馅，说明她很警觉，而且，似乎还有余力。他急忙道：“罪证我已拿到，断不会让狗官脱罪！你再纠缠也没有用，我不会让你拿到，大不了鱼死网破！”

    蒙面巡守本已蓄势来抢，此刻生生顿住，眼神晦涩不明地打量着皇甫景宸。

    皇甫景宸刚才已经退开三步，手边有一个博古架，架子上摆着不止有花瓶，还有更多的瓷器。

    此刻，皇甫景宸的一只手，已经扶向了一个瓷瓶，他用行动告诉蒙面巡守，他说到做到。

    蒙面巡守离他还有五步，他手边有五个瓷器，就算蒙面巡守反应极快，能扑去接住一个两个，但也断不可能保证五个一个都不落地，不会发出声响。

    蒙面巡守看他的眼神中原本怒火满布，但慢慢冷静下来，她慢慢地退后，接着，闪身往三楼上去了。

    皇甫景宸松了口气。

    既然这巡守也不想惊动别人，这便是他的底气。

    其实刚才他也是在赌。

    如果这巡守只是想自己立功不惊动别人，到了关键时候，见情形不可控制，还是叫人来帮忙呢？

    好在没有。

    这也说明，这巡守，也许不是真的巡守。

    那人和他一样的目的，也是冲着这绢册而来。

    甚至，他比自己来得更早，说不定也找过一次，但一无所获，是自己的到来，让他藏起了身。直到自己找到绢册，他才突然出现想据为己有。

    或者她的目的和自己一样呢？

    毕竟，王郡守这样的人，想要让他万劫不复的人定不少。

    不管如何，现在绢册已经在他手中，那人也退走，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

    就在皇甫景宸寻找绢册的时候，两个人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郡守府西面花园中，他们黑色夜行衣，黑巾蒙面，小心翼翼地绕开了守卫们的视线和巡守的路线。

    他们在这里已经转了一会儿了。

    郡守府实在太大，转着转着，他们就迷路了。

    此刻，看着差不多的花园，他们记得，他们之前好像也到过同样的花园，如果不是花不一样，他们几乎要以为自己遇上鬼打墙。

    终于，一人用极低声音崩溃地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路啊？”

    “知道，怎么不知道？这些有钱人的府邸都差不多。再找找就到了！”

    “都找半天了，还是抓个人问问吧，这么找找到什么时候？再找天就亮了，天亮了还怎么动手？”

    另一人低喝：“闭嘴！”

    身为领路人不知道路他自己也很懊恼，为了面子还只能绷着不说，结果那个混蛋一点没眼力见地把他的脸踩到地上摩擦。

    “不说就不说，天真的要亮了！”

    听着同伴的嘀咕，虽不情愿，但那人不得不承认，也只能这么办了。这里守卫太森严，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力，真的天亮了就白来了。

    两人躲到路边修剪整齐的花树丛中。

    之前他们避着人，生怕被人看见，可人来人往，避了一个又一个。

    现在他们想抓个人问路，结果路上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两人都觉得憋气。

    意见又发生分歧，一个要去别处抓人，怕在这守一晚也没有人来。另一个要在这里守株待兔，这府里太危险，不论再往哪里，总归多一份危险。

    吵的结果就是没有结果，继续等！

    想走没走成的那人忍不住道：“这趟买卖真他y妈不划算，死了三个兄弟！还残了一个！”

    坚持留下的那人声音阴森：“两个人分银子，岂不比六个人分更好？”残的一个，自身都难保，当然别想分银子了。

    先说话那人呆了一呆，接着声音里透着喜悦：“我怎么没想到呢？”他又担心地道：“真没想到那小子舅舅是郡守，还直接住进了郡守府，你看这郡守府里也的确森严，咱们在郡守府里办事，杀的还是郡守的外甥，会不会有麻烦？”

    “咱们干的哪桩事没麻烦？得手了就走，又不是来杀郡守，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先说话的那人被骂，悻悻地闭了嘴。

    他们做的本来就是无本买卖，银子哪那么好赚？

    又等了好一会儿，终于一个端着茶水的小丫环经过。

    坚持守株待兔的人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同时得意地看向同伴。

    另一人不服气地别过脸去，要依他的别处去找，早就找着人了。

    不过，好不容易等到的人，可不能惊走了，两人静静地蹲在路边花树丛里，连呼吸也不敢大声。

第43章 捡漏

    终于，小丫头走到两人身旁。

    两人等了半天，可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么？他们猛地蹿出来，小丫环正为王郡守第十八房小妾端去莲子汤。

    这大半夜的，那得宠的第十八房小妾恃宠而娇，大半夜的要喝莲子汤，丫环便只能为她去熬，守到现在，莲子汤终于好了。

    小丫头正满肚子怨念，端着托盘走得飞快。

    突然，面前人影一闪，两个黑衣人挡住去路。

    这是贼呀！

    小丫头反应过来，张口就要叫，两黑衣人哪容她叫，一人飞快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嘴，另一人无缝衔接地接走了她手中的托盘，他们极快地把人拖进草丛。

    不一会儿，两人出来，这次，目标明确地往夏文锦住的院子而来。

    奇怪的是，之前戒备森严，十几步就有一个巡守，这一路，倒是松快得多了。

    他们没有走院门，而是绕到侧面，翻墙进去。

    两人身手矫健，轻身功夫不错，树不动，草不惊。

    当然，若是他们前两天来，定不会这么顺利，那时下人，大夫来来往往，有如穿梭一般。

    这两天院里王婉儿不来，下人们就懈怠多了，早早睡了。院子里不像外面守卫重重，这里没有护院，何况现在已经四更了，四下里静悄悄的。

    他们放松多了，不过后面那人很谨慎：“慢一点，小心有诈！”

    华成别院，明明可以把那小子杀了，谁知道那里竟然有机关？几个同伴死在眼前，要说这两人心里不忌惮，那是不可能的。

    要是这里再遇什么意外，他们岂不是要折在这里？

    两人果然更小心了，虽然知道夏文锦是住在这个院子里，但他们也不知道是哪间屋子，正要一间间寻找，突然耳房那边有门吱呀一声开了。

    有个小厮要起夜。

    这真是要睡觉有人递枕头。

    两人大喜，立刻就向那边扑去。

    起夜的小厮正边揉着睡眼边去找茅房，眼前突然冒出两个黑影，捂着他的嘴就把他往房里塞去，心中一急一吓，哪里还憋得住？顿时失y禁。

    臭气熏鼻而来。

    闻到臭气，这两个杀手只叫声晦气，手下丝毫不软，逼问的时候十分凶神恶煞。

    小厮吓得要死，问什么答什么。

    只不过这小厮并不知道他们郡守府什么时候有了一位表少爷，他们府里就一位大小姐。

    两杀手问半天问不出结果，气急败坏地对小厮拳打脚踢一番。最后还是一人脑子灵光些，把夏文锦的长相描述了一下。

    这下小厮就明白了。

    他本来就是在这个院子里侍候，院里的人当然知道。

    他们说的那不就是大小姐抓来的男宠中的一个吗？

    小厮哪敢隐瞒，不但告诉了他们夏文锦的住处，还告诉他们夏文锦的身份。

    对于夏文锦骗他们说郡守是她舅舅，两个杀手气得哇哇叫。

    让他们找人找不到，还以为是郡守外甥捏了一把汗，实在是让人气恨，一会儿要多扎他两刀。

    不过这小子也是找死。

    他一定以为说是郡守舅舅他们就不敢动手了。

    笑话，就算是郡守本人，只要是任务目标，他们也会动手的。

    这小子为了吹牛，把自己的住处暴露，也省了他们的事！

    他们却不知道，夏文锦并不是吹牛，也不是为了吓唬他们。

    相反，她是担心这两人一直老鼠一样隐在暗处不时给她添乱，告诉他们位置，一劳永逸。

    他们若没本事，自会死于郡守护卫们手中。

    他们若有本事，她自己来收拾！

    逼问到夏文锦的房间后，两人心里都很兴奋。

    那锦衣小子是临时入住，住的是郡守府原本的房间，这里不会有什么机关，而且还是这么偏僻的地方，只要不闹出大的动静，显然也不怕引来巡守！

    六人变五人，五人变两人，人手少了许多，两人也很谨慎，这次特意养精蓄锐后才来，而且这个时间点，也是临时起意，那锦衣小子断断想不到。

    悄眯眯地摸进夏文锦的房门口，两人贴在门边侧耳听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看来人睡着了。

    那小厮不是说过，那小子到了府上之后，病得都起不来床，大夫天天来，药都吃了一筐了吗？

    就让这小子死在睡梦中吧。

    两人小心地拔开门闩，轻手轻脚走进去。

    房间很宽敞，但里面的摆设并不多。入眼可见床在哪里。

    此时，屋里静悄悄，床上被子隆起，看来锦衣小子睡得很香啊。

    不过这小子可真会享受，屋子里这么香，跟个娘们似的。

    听说那些有钱人家的富贵公子，就喜欢熏香，什么臭毛病？

    两人多年合作，很有默契，一左一右向床边潜去，然后，两人几乎同时举起匕首，争先恐后般猛地扎向那隆起的被子。

    两匕首都扎向床上那人要害位置。

    但入手感觉不对呀，怎么是软的？

    左边那人猛地掀开被子，里面只有一个枕头，哪里有人？

    这时，身后一个声音悠然道：“你们是在找我吗？”

    两人猛地回过头。

    蒙昧的月光下，只见一个悠闲的身影缓缓地从门外走进来，她背脊挺直，走路的姿态十分好看，优雅从容淡定，还十分好心地把门给关上了。

    两个黑衣人本来吃了一惊，本能地各自横刀自卫，但看见来人，心里却陡然一松。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这个小子，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这样大摇大摆，这是多不知道死活啊？

    尤其是，他还把门给关上了，正好，就让他逃走无门。

    夏文锦目光扫过两人，一双眼睛眨动，如暗夜星辰一般，她脸上堆起可爱的笑容，笑嘻地道：“原来是你们啊，你们怎么现在才来？”

    这语气，好像遇见多年好友一般。

    左边那人惊道：“你在等我们？”

    “是呀！”夏文锦笑道：“你们六个人像苍蝇一样一直跟着，嗡嗡嗡嗡，讨厌死了！都告诉你们地方了，你们现在才来，怎么，不但是苍蝇，还这么胆小啊？”

    被比喻成苍蝇，两人怒目，右边那人低喝：“找死！”说着，手中匕首一划，就攻了出去。左边那人也不落后，同样一匕首扎出。

第44章 苍蝇

    “看吧，就说见到苍蝇就要一巴掌拍死，不然后患无穷！”

    夏文锦猛地后退一大步，两人攻势快，一人手中的匕首将她左手臂上的衣破开一个小洞。

    她看着那个洞，眼睛瞪大，接着现出一抹惊慌，似是没有料到这一匕首竟然这么快一般，失色地道：“这么凶，你你你……你们明知道这里是郡守府，还真敢在这里杀人？”

    难怪这小子刚才装得大尾巴狼似的悠闲，原来是在唱空城计，想把他们吓走。两个杀手觉得自己看穿了夏文锦的心思，冷笑一声：“你算什么人？有钱人家小姐养的小玩意儿。杀你八百遍都没事！动手！”

    两人再次攻击。

    夏文锦一边闪避，一边急声道：“等等，你……你们两个人对付我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可怜，是不是太不讲江湖道义了？”

    这小子还知道江湖道义？他们是杀手，又不是江湖人，讲个鬼的江湖道义？

    左边那人手中的刀一刀斜划，就掠到夏文锦面门，这是个用刀高手。

    “你们玩真的？”夏文锦惊呼一声，往地下一蹲。这杀手被气笑了，他们是来杀这小子的，不玩真的，难道吓唬他？

    右边杀手低声道：“速战速决！”

    夏文锦急得连连摆手，道：“停停停，临死之前，我有话说！”

    左边杀手也低声道：“不急，反正他今天跑不掉！”

    夏文锦立刻见缝插针地道：“你们都要杀我了，总得告诉我，到底是谁要我的命，让我死得瞑目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夏文锦眨巴着大眼睛，可怜兮兮地道：“怎么，你们连一个临死之人的愿望都不愿达成吗？”

    右边那人眼神凶狠地道：“你到阎王殿前再去问吧！”两人很默契地向夏文锦攻来。

    都这时候了还不说？

    这两人虽然觉得面前小子挺傻，心生轻视，可招式狠辣，想的是速战速决。

    夏文锦本来就是引蛇出洞，她说的是实话，被几个杀手一直跟在后面想取她的命，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对于这样的危险，当然是除掉呀！

    不要说她本来就是生在江湖，对于恶人不会手软。

    便是上辈子战场血腥征战，又何曾害怕手软？

    人不犯她，她不犯人，是这些杀手先犯她的。

    门已关，夏文锦也没有什么顾忌，绕影步展开，整个人绕出一片残影，两个杀手手中有兵器，招式也精，力道也浑，内力也深，但夏文锦太滑了，他们空有本事，打不着人，又有什么用？

    其实这时候的夏文锦很庆幸。

    上辈子她这么大的时候，可不会绕影步，也不会医，只是个一腔热血的懵懂少女，被皇甫宇轩的温情哄得愿意抛头颅，洒热血，为他燃尽最后一丝光。

    如果上辈子这年纪她面对这两个杀手，就只有逃命的份，现在，却可以反杀。

    绕影步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看着在左，实则在右。

    两个杀手被绕得晕头转向，这屋子里的香气似乎越发浓郁，他们一点儿也闻不惯。

    没想到养尊处优的富贵公子，身手竟然这么好。

    这两杀手本来庆幸银子原本六个人分，现在两个人分，赚大了。可现在却深深觉得，东主叫雇他们六个人，是很有道理的。

    这小子身子轻飘飘的跟个鬼似的，抓又抓不着，打也打不中。

    更要命的是，他们头晕。

    夏文锦绕到右边，伸出手，一掌击在右边那杀手颈上，那杀手本来绕得晕了，香气冲鼻，眼前发花，被击个正着，一声不吭地就倒下了。

    左边这杀手慌了，正全神戒备，但眼前一黑，整个人也软倒下去。

    夏文锦站定，看着面前两个晕过去的杀手，自语道：“小爷早就在等着你们了，当小爷的房间这么好进的吗？”

    房间要点熏香，这是她对王婉儿提的要求。

    这种小事，王婉儿哪里会不答应？所以这房间里熏香多着呢。

    不同的是，夏文锦在时，点的熏香是普通熏香，夏文锦离开房间时，她会在熏香里加点料！

    既然要出门，肯定得万无一失，虽然她做好了伪装，但万一有人进来了，发现她不在房间呢？

    两个黑衣人内力深厚，熏香里的料对他们反应迟缓些，若是下人进来，也就绕两个圈子，便会晕在里面。

    夏文锦撕了条床单，把人捆好，拿出两颗药丸塞进他们嘴里，又用剩下的布团把他们嘴堵了，忙完这一切，还真觉得有些累啊，她揉了揉左肩，嘴角微微扯了下，好疼！

    不过，她很快就恢复原样，把桌上的残茶提起，往他们脸上一淋。

    熏香中的药遇水则醒，左边黑衣人一个激灵，睁开眼睛，还有点搞不清状况，等眼神慢慢聚焦，看清笑吟吟蹲在他面前的夏文锦，他们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整个人都僵了，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

    夏文锦顺手抽走他嘴上的布团。

    那杀手震惊之下，语不成句道：“你你你……”

    “我我我……”夏文锦眨巴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面扇子，表情无辜，语气惶急：“你们是不是觉得胸腑有些难受，提不起劲来？全身无力？”

    两个杀手一惊，暗提内力一试，果然！

    面对他们惊恐的眼神，夏文锦神色更惶恐了，连连道：“对不起对不起，刚才你们晕倒了，我本来想弄醒你们，结果我太害怕了，一不小心给你们喂了软筋断肠摧心散。你们活不过一个时辰了，这可怎么办啊？”

    软筋断肠摧心散是什么鬼？

    虽然从没有听过，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什么一不小心？这小子铁定是故意的！

    可他表情那么无辜，还那么惊慌，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两杀手此刻心里都是一堆问候祖宗十八代的刷屏。

    夏文锦目光更无辜了，眼神更真诚了，双手合什地道：“你们不用担心，这药我有解药，我肯定能救你们的……”

    “条件呢？”这小子哪会这么好心？

第45章 冷战

    夏文锦连连摆手，满面正气地道：“没有条件没有条件！我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吗？”她语气一转，道：“只需要你们满足我一个小小要求……”

    条件和要求，有区别吗？

    这杀手气得咬牙，哑声问：“什么要求？”

    夏文锦睁着无辜的双眼，语气真诚，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就是回答我先前的问题呀，请你们杀我的是谁？”

    杀手：“……”

    这杀手心里发麻，却是硬气地道：“要杀要剐随便！给老子来个痛快！”

    “哟，骨头还挺硬！”夏文锦一改刚才的无辜和惊慌，笑了，手一晃，银针再次出现在手中，她道：“其实我也不是很在意答案，不过你们告诉我我肯定会更开心！现在你们不肯说，我很不开心，既然我不开心，我就得让自己开心！你们说对吧！”

    杀手：“……”

    对个大头鬼，他是遇见疯子了吗？面前这少年年纪这么小，可那双眼睛，他突然不敢直视。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像夜空的星星般闪着熠熠光芒，她一直在笑，可刚才他仔细看过，那笑容根本没达眼底，她眼底有如暗夜般幽深的黑洞，深不可测。

    这杀手杀人如麻，但此刻，他却感觉面前的才是个杀人如麻的人。

    夏文锦十分好心，声音欢快地解释：“你们一定不知道软筋断肠摧心散有什么厉害吧？这毒和它的名字一样，分为三层，软筋，断肠，摧心。现在你还在软筋阶段，一刻钟后断肠，半个时辰后摧心。但你一时半会还死不了，那时，你会很清晰地感觉到你的五腑的变化，听说那种滋味，就算骨头是铁打的，也没有人受得了哦！”

    面前的少年笑吟吟的，说出的话却让人凉到骨子里：“那种肠断的感觉，那种心腑寸寸摧残的感觉，那种疼痛可不是骨头硬就可以受得了的，你一定以为我是危言耸听。所以我就发发善心，出手让你先体验一下断肠摧心的感觉，你会享受断肠摧心半个时辰后再死。我从不骗人的，我保证让你终身难忘，下辈子也不想做人！”

    夏文锦明明在笑，可这杀手却觉得毛骨悚然。她的手稳稳地拿着银针，在这杀手面前比划，好像在考虑一会儿扎哪里一样。

    做杀手这一行，残忍而冷静，心硬如铁。

    他本来也是这样的，但是这次真的邪门。

    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一次失手是中了诡计，二次失手是误中机关，这次，分明是落入圈套。

    面前那双眼睛很好看，秀气清雅，明亮如星，但那眼神，眼底清冽的幽冷，竟让他有种被寒冰包裹的感觉。

    那不是少年清冽的眼神，而是一种杀伐决断的气势，一种泰山压顶般的气场，好像面前的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阎王，那种从心底铺天盖地涌出的冷意把他整个人包裹，让他竟生出一种欲要窒息般的重压。

    只是一个眼神，为何会这样可怕？

    夏文锦一字一句，如敲在他的心尖，可她却在笑，笑吟吟的样子就好像和人在讨论天气很不错：“说吧，谁派你们来杀我的？”

    这杀手咬紧牙关，顶着重重的压力，他不能说。

    夏文锦笑道：“看来我的话你不怎么相信！”她白葱般的手指拈着银针，扎进黑衣人的皮肉之中。

    “唔……”凄厉而压抑的闷哼声。

    光听那声音，就知道有多疼，不是针入肉的疼，而是药催发的疼！

    夏文锦没有吓他，这是她配的药，几百年前闻名天下的毒尊邬离留下的绝世毒方，这毒方配料用料很常见，在华成别院的库房里，要多少有多少。但即使有毒方，想要配制而成，也极是不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所以几乎失传。

    夏文锦上辈子机缘巧合，也是无数次失败才得到调配心得。

    可惜，那时候的她只是皇甫宇轩手中的一柄剑，觉得他是对自己最好的人，也以满腔真心去回报，对他言听计从，他要毒，她就为他调配出这毒药，也不知道他曾用于哪些人身上。

    而这次才是她第一次亲手来用。

    这种毒过于歹毒，不过夏文锦觉得，不管毒也好，刀剑也好，论起来性质差不多，都是取人性命。关键在于用的人！

    人用之行善，刀剑可惩恶，毒也可以。

    人用之行恶，任何一物都比毒药更毒。

    上辈子，她只是个傀儡，被所谓的感情冲昏头脑。所以那软筋断肠摧心散，在皇甫宇轩手中，不知道害死了多少异己。

    这辈子，在她手中，她绝不用此毒去伤害无辜！

    这杀手疼得全身冒汗，正在体会着五腑纠结，肝肠寸断般的疼痛。他张了张口，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夏文锦悠悠地道：“很痛苦吧？”

    那杀手已经说不出话来。

    夏文锦笑道：“我是提醒过你的！但你骨头这么硬，想要尝尝这滋味，我只好成全你，我实在是太好心了！只是举手之劳，你不用谢我！”

    杀手：“……”

    有句MMP，他已经讲不出来了。

    夏文锦把他扔到一边，走到另一个杀手面前，蹲下，看见那杀手恐惧的眼神，她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很体贴地道：“你们是同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要不，我也帮帮你吧！”

    另一个杀手刚才目睹了同伴的遭遇，而且全程目睹，就算他是杀手，他也会害怕，尤其是这时他的同伴已经倒在地上发不出声音，然而，那扭曲的脸，抽搐的样子，还有那痛苦的眼神，让他机伶伶地打个冷战。

    说是不说？这是个问题。

    他的同伴，明明疼到极致，却连翻滚都没有力气，除了一张脸抽搐抽搐，除了表情扭曲扭曲。什么也做不了，但是，他清醒着，很显然，正清醒地承受着那种难以言说的疼痛。

    身为杀手，虽然明知道技不如人就得死，可是死得这么凄惨……

    他没这么死过，不想这么尝试。

第46章 有贼

    皇甫景宸离开的时候，也不知是之前那蒙面巡卫使了坏，还是他腿被那蒙面巡卫踹了一脚没那么利索。

    从三楼轻手轻脚滑落的时候，踩翻了一块琉璃瓦。

    皇甫景宸反应极快，整个人都倾身出来伸手来接，然而……没有接住！

    “啪嗒”一声，那瓦片掉落地上。

    静夜之中，这一声，简直石破天惊。

    众巡守和护卫们一起看过来，和还倒吊金钩般挂在三楼檐栏上的皇甫景宸大眼瞪小眼。

    “有贼！”

    “拿下！”

    “抓刺客！”

    ……

    各种声音响起，那些护卫们刷地拔出刀，轻功好的巡守们已经跃起，向二楼飞扑而来。

    在琉璃瓦落地的瞬间，皇甫景宸就知道有一场恶战。不过现在他站得高，楼下的动静尽收眼底，一见情形不对，立刻就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众巡卫们纷纷追来。

    他们身领护卫之职，竟然有贼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了阁楼，这还得了？

    不过，这里有天罗地网，那贼人逃不掉。

    郡守府的巡卫首领名叫曹纪安。

    早有人去报与他知道。

    他大步往这边走来，边走边道：“几个贼人？”

    “一……一个！”

    曹纪安皱眉，声音厉了几分：“只是一个贼人，你们也拦不住？”

    “大人，那贼人滑溜得很，手底下又硬，还会轻功。我们的人都在拦，这不是怕他跑了，请大人前去压阵。”

    “既是会轻身身法的贼人，通知弓箭手没有？”

    “通知了！”那人又道：“大人，要不要去请秦总管，备报郡守大人，调请护城军前来围剿？”

    曹纪安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傻？一个人，动用了全部巡卫，还有弓箭手，还要去调护城军？王大人岂不当我等皆是草包？”

    “是是是，小人糊涂了！”

    曹纪安哼了一声，道：“你等巡守，竟然让贼人如入无人之境，今日是大人不在府中，要是在，大家一起都没个好。赶紧的把人拿住，审问一番，明日大人回府，咱们也少些罪责！”

    “是，这贼子太可恶，今晚就算他长翅膀也飞不掉。”

    “可曾派人在内院守着？惊扰了夫人，你们都得掉脑袋！”

    “已经派了人过去，那贼人惊不到夫人的！”

    “处理得还不错！”

    曹纪安说着，大步前往荣华轩。

    曹纪安心里也挺急的，这荣华轩可是主院，郡守大人的住处，郡守原配早年病死，续娶的夫人虽不是郡守最宠的，但也很得郡守喜欢，若是惊了她，她对郡守哭诉几句，他们也吃不了兜着走。

    那该死的贼人，哪里不好跑？非要闯荣华轩？

    不过，曹纪安也很明白，要说整个郡守府哪里的宝贝多，那肯定是荣华轩。荣华轩是整个府里最大的院子，轩内还有一个三层小阁楼，据说那才是郡守大人藏着好东西的地方，连夫人都不准去。

    他们谁也没有上去过，却谁都曾在阁楼下值守过。

    难道这贼人也知道消息，去阁楼里找宝贝去了？

    那贼是不是傻？那么多的巡守护卫守着，那不是让人瓮中捉鳖吗？这些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仗着身手不错闯郡守府的人，现在坟头上的草都老深了。

    曹纪安并没有当一回事。

    不过是费点事而已，贼，终归是逃不掉的！

    荣华轩里此刻却有些混乱，皇甫景宸在阁楼上蹿高伏低来来回回，那些巡卫根本抓不到。

    但他也不能一直在那光滑的琉璃瓦上和人捉迷藏，下面的人已经越聚越多，把这阁楼围得像一座孤岛了。

    阁楼下巡守的足有二十人，现在一拨一拨的人赶过来，把这整片地儿围得密不透风。

    这阁楼在整个院子里非常独立，最近的屋子，离这里也有一段距离，想要从阁楼顶端直接掠到别的屋顶，不太可能。

    那些巡卫人人想立功，追得非常紧，刚开始中，十几人或攀或爬，或勾或蹿地冲上二楼，瓦面滑，地方又窄，难以找到落脚地，皇甫景宸又是个眼疾手快的，拳来脚往，踢下去好几个。

    但那些人也真不怕死。毕竟，只要是练家子，二楼这样的距离，原本就摔不死人。

    皇甫景宸见情形不对，身子一折，一个漂亮的后空翻，旋身倒纵，上了三楼。

    这次跟过来的人就少了，也有几个轻身身法好的，跟着追上三楼。

    皇甫景宸在琉璃瓦上如履平地。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也不用掩藏行迹，他无所顾忌起来，简直把这小小的阁楼地方当成了腾挪场所，在一大堆人的追逐之中如灵猫戏鼠一般。

    那些巡卫气得七窍生烟，可面前那人敏捷机警，好几次看着堪堪要抓到人，又被人给逃了。

    对方明明只有一个，他们这边不下四十人，却拿那一人没办法。

    他在那么高的地方，本来就占了优势，这些巡守和护卫们，能蹿房越脊的不多，能在二三楼琉璃瓦上站住就不易，更不要说跑动起来抓人了。

    皇甫景宸一边在阁楼二三楼之间腾挪，一边关注着下面的情形，一队人手执弓箭，飞快从远处跑来。

    来了弓箭手？那就不好办了。

    皇甫景宸避开身后的一刀，双脚向下一沉，向下滑落，一只手抓住阁楼一角露出来的檐角，整个人如同一片树叶，另一边落到地上时，正好落在众巡卫的包围圈子里。

    不论皇甫景宸从哪里落，都是一样。

    这时，处处都是包围圈。

    他若不想落在包围圈，就会被乱箭簇射，然后落入另一个包围圈。

    皇甫景宸并不害怕，他想拿的东西已经到手，这个郡守府，龙潭也好，虎穴也罢，今天就闯一闯吧！

    刚才落地时，他看过地形，他的右手边有不少树。

    本就是夜里，视线并不那么通畅，树影之中更不用说了。

    皇甫景宸往树影里一钻，那些护卫们之前看着小阁楼上人影蹿来蹿去，苦于自己没有轻身之法，只能看着，现在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顿时如狼似虎地往前扑。

第47章 煎熬

    夏文锦手指一扬，指尖的银针闪亮，她的眼睛更闪亮，夜空中的星星也不如这么亮，她的笑容很真诚，真诚得让人想流泪。

    那个杀手真的快流泪了。

    面前少年的眼神清冷如泉，却有一种不为外物所动的坚定。那样的目光，冷静，凛冽，寒凉……

    他知道这少年说到就会做到，并不是吓唬他的。尤其是有同伴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看着银针渐近，他额头的汗已经渗出，急得眼睛都红了，不住摇头。

    不，不，不，他想死！

    此刻全身筋骨软绵，半分力气也使不上，哪怕只是这样轻辐度的摇头，也让他耗尽全身力气。他紧张得全身肌肉绷紧，瞳孔放大，死死地盯着那银针。

    近了，近了……

    他就这样死了吗？

    他的银子还没有花光呢！

    在针尖几乎扎中那杀手时，夏文锦手指一顿。

    那杀手本以为自己必死，看着停下来的银针，他紧绷的心弦猛然一松，此刻就如溺水者突然被救了上来，在几乎窒息之后，突然得以呼吸般，劫后余生的感觉。

    他的眼泪刷地就流了出来。

    太特玛吓人了！

    夏文锦温柔地拉起他的衣袖，给他擦去眼角的泪，很是同情地道：“真是个可怜的孩子，看看，都吓成这个样子了。这时候还死守着一个秘密去生不如死，这是有多傻？”

    那杀手：“……”

    夏文锦开解他：“你们想赚钱，那也得有命花不是？毒药发作，死得不能再死，就算给你们金山银山也没有用。你看你的同伴，可不就是太蠢了，现在想后悔也晚了。但你不同啊，你还有反悔的机会！”

    另一个杀手：“……”

    夏文锦玩着指尖银针，很真诚地打商量道：“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跟你的同伴作伴；二，说出谁要我的命，我给你解药！”

    “唔唔唔唔……”他被塞住嘴，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夏文锦恍然大悟地道：“不好意思啊，我忘了把你嘴里的东西取出来了。”她伸出手，似乎想去取，但到半途，又摇了摇头，叹气道：“我实在不想听到不想听的答案，这样吧，选一你就眨一下眼睛，选二你就眨两下眼睛！我说开始，你就开始选！”

    另一个杀手真的快哭了，但是他不敢，他死命地瞪圆了眼睛，等待夏文锦说开始。

    夏文锦却并不急，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放到鼻边轻轻地嗅。

    这茶已经冷了，有一股冷香，但显然不如热茶更好。她凑合地轻轻啜了一口，侧过头，就见另一个杀手眼巴巴地看着她。夏文锦转过头去，继续喝茶。

    那杀手看着她小口缀茶的样子，恨不能抢过来帮她一口灌掉。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着急的是他。

    那个锦衣小子，如他自己说的一样，并不是很在意这个答案。

    可他想说呀！

    这杀手眼巴巴地看着夏文锦慢慢把一杯茶喝完，然后……她又续了一杯！

    悠闲又随意地又、续、了、一、杯！

    这杀手内心几乎崩溃，更有一种抓狂般的感觉。

    他的眼睛几乎瞪出眼眶，那里有怒有怨，有恼有恨，更有被戏弄的愤怒。可是他什么也不敢做，甚至，他只能默默地把这份愤怒咽下去。

    这种感觉，如同在等待宣判死亡。

    若是抱定了必死之心，必然淡定。

    可他不想死。

    所以，也就越发煎熬。

    终于，夏文锦放下杯子走了过去，不咸不淡，并不感兴趣地道：“本来是没必要选的，因为那个答案对我不重要。不过我既然答应给你机会，就得说话算话。现在你可以选了。”

    那杀手此刻眼睛瞪得酸疼，更担心夏文锦改变主意，赶紧狠狠地眨了两下眼睛。

    夏文锦打量着他，笑道：“你现在是不是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先哄得我把你的毒解了，然后你再找回梁子？”

    那杀手眼神闪了一下，接着拼命摇头。

    他就是这么想的，但是，不能叫这小子知道。

    这小子真邪。

    她笑得比谁都灿烂，充满阳光和暖意，语气比谁都真诚，好像跟你推心置腹，眉眼间一片单纯无辜，写满了年少无知，好像谁都可以轻易算计……

    可是，真正的接触她的眼神，那杀手就有一种坠入冰窖般的寒冷。

    夏文锦轻轻一笑，拿下他嘴里的布，语气更加真诚了：“你要真这么想，也没有关系，我这个人是很公平的，而且说话算话！我要的只是答案，你用一个答案换一条命，换你以后报仇的机会，你不亏！”

    那杀手生恐夏文锦又把他的嘴塞住，急声道：“我也不知道是谁，人是京城里来的人，给了我们一万两，说事成之后，还有五万两。”

    “京城里来的人？”夏文锦眯了眯眼睛！

    那杀手也知道这样的答案无法让面前少年满意，急忙又补充：“那人来的时候是夜里，他站在阴影处，又蒙了面，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见夏文锦眼神一冷，这杀手也知道这答案面前少年不满意，他绞尽脑汁地想，急出满身汗，终于又想起什么，忙道：“他离去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正好面对灯光，我看得清楚，他大概二十多岁，眉毛很浓，眉毛中间有一条不明显的疤，不注意看不到……”

    这杀手很卖力，又想到一件事：“因为他是突然出现的，有个兄弟不知道，和他过了两招……我见过他的兵器，他是用剑的……”

    夏文锦一直含笑的嘴角笑容慢慢收敛。

    这个人，她认识。

    皇甫宇轩手下，有一支多年豢养的暗卫势力，那些暗卫的首领，叫濮阳戟，这人是皇甫宇轩最得力的臂膀，一直隐在暗处。

    皇甫宇轩后来得天下，这濮阳戟功不可没，不知道有多少不服皇甫宇轩的人，被濮阳戟带着他的暗卫暗杀。

    当年，皇甫宇轩要借助她的力量，有些事撇不开她，她曾见过濮阳戟。浓眉盖住疤痕，不注意的确是看不见。

    皇甫宇轩真的对她出手了。

第48章 大闹

    荣华轩内。

    弓箭手发现弓箭根本没有用武之地，那小贼一直往人堆里钻，要是用弓箭，就会伤到自己人。

    而那小贼也着实狡猾，在人堆里东一蹿，西一蹿，整个荣华轩一片鸡飞狗跳。

    曹纪安来的时候，看到眼前的情形，简直气得七窍生烟。

    他发现，并不是他们的人在抓这小贼，而是这小贼，在戏弄着他们的人。

    那小贼不是跑不掉，而是他没想跑。

    曹纪安猜得不错。

    皇甫景宸没想跑。

    一来是艺高人胆大。

    二来，从王婉儿的华成别院，一个小小的郡守之女敢自比公主，私养男宠，而且还是强掳民男。及至到这郡守府里，眼前的一切，可以看出王郡守的穷奢极欲，草菅人命，目无王法，鱼肉百姓……

    这些护城兵成了他的护院，公器私用到这个地步，简直是让人发指。

    他闹上一场又如何？

    正要好好闹一场，出一口心头恶气。

    曹纪安看着那个矫健的身影来来去去，他的那些下属们就像老虎咬刺猬，无从下手，这样子看着就来气！

    曹纪安眼里杀气四溢，刷地拔出刀来，一道匹练白光，向皇甫景宸拦腰斩去。

    皇甫景宸身在巡卫包围之中，突然感觉背脊一阵凉意，那是一种被死亡凝视般的感觉。

    他心中一跳，这些个巡卫们身手参差不齐，哪怕人多，但他都能应付，现在，是来了高手了？

    正沉吟间，一道冷锐刀风劈面而来，那刀光极为刁钻，拦腰而斩，但却把四面都封住了，不论他向哪个方向躲，好像都不能完全避开刀风范围。

    这是个高手。

    这人对刀的把控极高，若没有十年二十年之功，达不到这个境地。

    但是，皇甫景宸很确定，这个人，不是先前和他夺绢册的那人。

    先前那人给人的感觉，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很滑很深沉，摸不透底，当然，更重要的是，那是个女子。

    皇甫景宸眼神里多了一抹凝重，这个人给他的感觉，让他觉得不太好对付。

    如果是单对单，他当然不怕，但现在他是在那些巡守护卫们的包围圈子里，不时有一把刀，一柄剑向他身上招呼。

    再被这样的人盯上，可不那么好过。

    正好这时，有一柄刀也想混水摸鱼地借机伤皇甫景宸，皇甫景宸斜肩扭身，扭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让过那柄刀，同时伸手，空手夺白刃的手法使出，将那刀夺在手中，同时一脚把那人踢开。

    这时，曹纪安的刀也快到近前了，皇甫景宸有心看看曹纪安的本事，看自己在这情形下有没有一战之力，也不闪避，手中的刀迎向曹纪安的刀。

    曹纪安冷笑了，他的刀刀重力沉，精纲打造，加上他全力出击，一般人都会被震得手掌破裂流血，不能握物。

    这小子想跟他硬碰硬，这是找死！

    “当啷”一声，两刀相接。

    皇甫景宸手中的刀磕开了一个缺口，虎口一震，几乎握刀不住。而曹纪安的虎口也震了一震，那种震颤到突然麻木的感觉，让曹纪安心中大惊。

    本以为这小子的刀会脱手，手也会废掉，可对方竟然没事？

    从内力来说，这个小贼和他相比，只怕不相上下。

    难怪敢单枪匹马就来夜闯小阁楼。

    那就更要拿下了。

    尤其是，还不知道这小贼到底偷了什么宝贝，若让他跑了，郡守面前，他也不好交代。

    想到这里，他眼中杀气更浓，顾不得手腕有些发麻，又是一刀劈出。

    皇甫景宸避开，曹纪安杀招连绵，又是三刀。

    这三刀是曹纪安的绝活，人称曹三杀，一直以来，他三刀出手无敌手，对手不死也重伤！

    使出这三刀，曹纪安是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要把皇甫景宸的命留在这里。

    皇甫景宸看到这么绵密的刀势，每一刀看似一刀，却好像有十刀八刀，刀光之中，有虚有实，有缓有急，招式连续，中间似乎没有任何空隙。

    这三刀就是一张网，一张张开的，带着黑暗和吞噬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大网。

    被这网收进去，纵不是尸骨无存，也必然缺手断脚。

    皇甫景宸眼神一凝，他还是低估了这个人，这人比他预估的还要强。不过他也不怕，只是，若被这样一个人缠住，要脱身就麻烦了，所以，不可恋战。

    皇甫景宸手里的刀挽了个刀花，那刀花冷光飒飒，用刀背贴着他的刀身卸开他的力道，还了一刀，就往人群里钻。

    曹纪安眼神闪动，这小子看似随手施为，但应对非常巧妙，不过，他招式灵活，可也暴露了。他不敢与自己再对招。

    这是不是说明刚才这小子虽然没有被震得刀脱手，但实际上只是死撑？

    曹纪安看见皇甫景宸要退走，哪里肯放，立刻提刀就追。

    一个跑得快，一个追得急。

    皇甫景宸跑的地方不断有巡守和护卫们围过来，他在跑动的过程中，身边不断出现一柄利刃，都想留下他。

    还好他反应快速，没有被伤到。

    然而，他虽然不怕曹纪安，可现在情形对曹纪安却很有利。

    他的帮手太多了！

    有曹纪安的紧追，又有这些护卫巡守们的捣乱，一时半会没关系，时间长了，他的体力也会耗光。

    到时候，就真的要被抓住了。

    若被抓住，他辛苦得到的东西，肯定保不住。

    不可恋战，跑吧！

    皇甫景宸心思一定，立刻就付诸行动。

    曹纪安见他不与自己接实，跑得跟只兔子似的，那些护卫巡守根本拦不住，一边暗骂这些人是废物，一边喝道：“快围住！东面再去十人，弓箭手，弓箭手呢，给我看准了射！巡卫一队负责南面，二队负责东面，护卫一队负责西面，二队负责北面！他要从谁那里跑了，你们提头来见！”

    这个死令一下，众巡守护卫们个个往前扑。

    有了曹纪安的这番指挥，这些人的围堵更紧密起来。

    皇甫景宸看这情形，曹纪安在，他们被督着，谁也不敢松懈，要脱身挺麻烦，看来只能冒险回头，擒贼先擒王，先对付曹纪安。

第49章 走水

    偏院。

    夏文锦心里早有猜测，皇甫宇轩定是觉得她的逃婚让他没面子，才派了人来要杀她，毕竟，她和皇甫宇轩也算是有父母之命，有口头婚约。

    她若死了，皇甫宇轩还是可以和昊天寨建立良好的关系，以后他若想要成事，真要昊天寨出力的时候，以爹爹的义气，定会帮忙。

    没想到她的猜测是真的。

    知道是皇甫宇轩要杀她，夏文锦心里要说没有恨，那是不可能的。

    好不容易得到新生，夏文锦并没有想过报仇。

    因为皇甫宇轩身份不一般，她不想连累昊天寨。寨子里的叔伯们都是江湖豪客，她不想他们再如上辈子一样，卷入一场没有退路的漩涡之中。

    她只想另活出一番恣意人生，做真正的自己！她不要家国天下，不要尊贵荣华，不要养眼美男，只想快意恩仇，江湖潇洒。

    可她和皇甫宇轩之间，还是仇连恨结，撇不开。

    她心思转了一圈，脸上却仍是笑吟吟的，亮晶晶的目光落到那杀手脸上。

    同样的笑，可笑意不达眼底，眼底只有一片幽寂空冷。那杀手瑟瑟发抖。

    夏文锦道：“张嘴！”

    那杀手不敢违抗，就在他张开嘴的瞬间，有一个小小圆圆的东西落入他的嘴里，被他咕咚咽下。

    夏文锦神色淡淡：“解药！”

    那杀手猛地睁大眼睛，这解药竟然这么容易就得到了？他略一凝神，觉得有一股热气顺着丹田涌起，他的内力能用了，接着，他也能动了。

    杀手狂喜，这解药真神，不过吃下这么片刻，他好像就已经恢复了九成。

    得知幕后之人是谁后，夏文锦心情颇为复杂，她说话算数，这个杀手，她也没准备赶尽杀绝，她道：“走之前，帮我做件事！”

    感觉劫后余生般的杀手连连点头，垂下眼眸，掩盖了眼底那抹晦暗。

    夏文锦侧过头来，道：“把你们留下的痕迹处理干净再走！人，也带……”

    寒光突然闪现，那杀手脚尖一勾，地上一把刀被挑起，他伸手一捞，顺势一挥，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朝夏文锦拦腰斩去。

    这么近的距离，又是出其不意，神仙也难躲。

    这杀手刚才怂得像狗，但却狡猾如狐，狠毒如狼。

    机会在眼前，总要一试的，万一成功了呢？

    那可是五万两，独得！

    刀光如匹练出手，映着杀手唇边的狞笑，像暗夜恶鬼，分外瘆人。“啊……”惨叫声短促而凄厉，血液飞溅，映红了日光……

    荣华轩。

    看见皇甫景宸一转头就盯着自己而来，曹纪安嘴角泛出一丝狞笑，来得正好！他就怕这小子跑了。

    刚才他不敢与自己硬碰硬，说明他不如自己，这次正好把他拿下。

    皇甫景宸看到那抹狞笑，眼神微暗，猛地跃起，一刀向曹纪安劈去。

    之前那把缺口的断刀已经在打斗中扔了，现在他手里的，是顺手夺来的另一把。

    随着他跃起，那些弓箭手们倒是有了攻击目标，但是，他离曹纪安那么近，那些弓箭手们可不敢放箭。

    曹纪安喝道：“来得正好！”声音里透着一股一切尽在掌握的喜悦，横刀相迎。

    先前那一刀没让那小子刀脱手，曹纪安正憋着一口气，准备这次一刀立威。

    “当”，两刀相接。

    曹纪安一声闷哼就要出口，被他生生忍住，又狠劲咽了下去。

    手掌心里一阵剧痛，手中的刀几乎握不住。

    就在刚才，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撞击力，从他的刀身撞向他的掌中虎口，又从虎口到肩头，那股撞击力那般的强，不但震裂了他的虎口，他整条手臂此刻都似乎不是自己的，又麻又颤。

    一刀无功，皇甫景宸第二刀又到。

    曹纪安绝招号称曹三杀，三杀出手，并没能伤到这小子，可这小子一刀，就差点把他的刀震脱手。

    之前他明明不敢与自己硬碰硬！

    曹纪安想不明白，此时皇甫景宸刀已到，他只能撑着疼痛的手，挥刀相迎。

    不过，之前是皇甫景宸不与他的刀相接，避实就虚。

    而现在，却是曹纪安不敢再与皇甫景宸硬碰硬。

    又过了几招，曹纪安越打越心惊，他这边这么多人，虽然帮不上什么手，但也能给那小子添乱，但那小子竟然越战越勇，刚才一着不慎，还被这小子在手臂上拉了一条口子，虽然不深，血直往外冒，也疼得紧。

    不行，人多才是他的优势，他和这小子硬碰什么呀？

    见曹纪安心中生了怯意，皇甫景宸一招逼退他，刀一收，向南就跑。

    这人狡猾得很，既生怯意，就不敢硬扛，老往巡卫堆里躲，浪费时间。还是自己想办法跑吧。

    今天晚上闹了这么一出，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这番闹腾惊动了郡守府，那些巡卫郡守们乱成一团，那位郡守竟然没有被惊动？还是怕得躲在房间不敢出来？

    皇甫景宸思量着最佳的脱身路线，好像怎么跑都有一番苦战。

    要是他有分身术就好了，制造另一场混乱，就能趁机轻松脱身。

    曹纪安刚才和皇甫景宸过了十几招，除了虎口震裂，手臂和背上都受了伤，虽只是被刀锋划过，伤得不重，也够他疼的。

    他庆幸自己见机拉了巡卫过来挡着，不然，他毫不怀疑自己只怕会死在这小子刀下。

    这人这么厉害，怕不是传说中的江湖一流高手了。

    安逸了这许久，竟然遇上这样的高手，曹纪安既担心又庆幸。担心被这小子跑了，庆幸的，当然是郡守大人今夜不在府里。

    看着人仰马翻手忙脚乱的众巡守护卫，曹纪安正想着怎么使阴招把人拦下，突然，院外有个巡卫急匆匆地跑过来。

    曹纪安认识，这人是他安排在翠华轩那边的巡守。

    翠华轩与荣华轩一东一西，相隔距离挺远，巡守府大，这边再喧闹，声音也传不到那边去。他也没有调动那边的巡卫过来，这人过来干什么？而且，还一脸焦急。

    曹纪安顾不得皇甫景宸那边，迎过去劈头喝道：“你过来干什么？”

    那巡守急忙道：“大人，不好了，翠华轩走水了……”

第50章 死了

    曹纪安急了，大吼：“那你还不赶紧派人去救火？跑这里来干什么？”

    巡守急道：“小人调不动，火很大……人手，人手不够！”

    曹纪安明白了，这荣华轩这边，除去守着夫人院子不让贼人靠近的两队二十多人，还有近两百人围赌那小贼。

    没有调护城军，郡守府里巡守护卫总共有二百五十人。这在平时，是个极庞大的数字。

    但出现了一个身手高明的小贼，他为了抓住这小贼，当然要把别地的巡守护卫都调来了。只留了少数一些仍在各自的岗点各司其职。

    现在翠华轩走水，各岗点的人本来就少，更不能动，人手当然不够了。

    翠华轩那么大，火势若太过猛了，那些下人仆妇顶什么用？

    这翠华轩里住着的，可是郡守大人第十八房小妾，也是他最宠爱的一个，因为宠爱，好东西没少往那里送。

    曹纪安很清楚，这郡守府里，最重要的，就是荣华轩和翠华轩，别的地方可以出事，这两个地方必须得守好了。

    贼子光顾，无非为了钱财珠宝。郡守大人钱财多的是，珠宝珍玩也多的是，少一件两件不打紧，再说，这个小贼被发现得早，得没得手还难说。

    两相权衡，曹纪安立刻吩咐：“除了巡卫一队留下随我一起抓住这小贼，所有人赶紧去翠华轩救火！”

    那些得了命令的护卫们赶紧往翠华轩跑，这边巡守们也跟着曹纪安去拦截皇甫景宸。

    但刚才人手都在的时候，还拿皇甫景宸没办法，何况现在只有两队人？

    曹纪安虎口震裂，血都惨进了刀柄上缠着的布面，湿漉漉的，虽然死撑着抓着自己的刀，但疼痛难忍。

    他自己都畏手畏脚，口中呼喝指挥，却不上前，那些巡卫身手不如他，就更不能拦住人了。

    皇甫景宸心知那翠华轩走水必不是意外，不知道是谁对他施与援手，但不管是谁，必然也是暗中为之，他这边拖住一些人，也为那放火的人多争取一些时间。

    何况现在这些巡卫护卫们都想着去救火，顾头不顾尾的乱蹿。他索性回头，在这些准备赶往翠华轩的人中横冲直撞，拳打脚踢，能拦一人是一人，能拦一时是一时。

    那些人得了曹纪安的命令，也不敢恋战，千鸡出笼般四散而去。

    皇甫景宸毕竟是一人之力，也挡不了这么多人，何况还有一队巡卫留下了在对付他。

    看着拦不住，他直追着曹纪安而去。

    曹纪安心里大骂，见对方矛头直指自己，他既不敢不逃，又不敢明目张胆地逃。

    荣华轩里好一阵鸡飞狗跳，直到一刻钟后，皇甫景宸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这才看准时机，踢翻两个人，一闪身，隐入花树的阴影后不见了。

    那些巡卫要追，曹纪安气急败坏地道：“还追什么追？快去看看翠华轩的火怎么样了！十八夫人要是有事，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还不快去！”

    都是一帮蠢猪，追上了又打不过，穷折腾什么？

    那些巡卫们刚才被皇甫景宸戏耍得狠了，不少人还挨了拳脚，地上伤的躺了一堆，想一想，似乎救火更安全，巴不得不用追！

    在巡守府里又绕了个大圈，皇甫景宸才回到了院子，一来是想看看在翠华轩那边放火的会是谁，今日承人之情，以后好还。若是那人还没脱身，他也好搭把手。

    二来，也是为了防止被人暗暗跟踪，这么绕圈，跟踪的人必然露出马脚，也能顺利甩掉，不把麻烦带到这小偏院。

    翠华轩的火很大，里面丫环们的惊叫声，屋梁倒下的声音，火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一片混乱。

    一个穿着寝衣的年轻女子被一帮仆妇下人们围着，披散着头发，形容狼狈，正喝骂着下人赶紧抢救她的宝贝。

    这位想必就是曹纪安口中的十八夫人，看年纪似乎二十不到，长得也极是妍丽，难怪深得王郡守宠爱。

    曹纪安也是刚到，正拉住一个巡守问话：“怎么会走水？莫不是有贼人纵火？”

    那巡守正是之前值守在翠华轩的人之一，急忙答：“没有看见人，火是突然起来的。我等看见浓烟赶过来，火势已经大了，这才派人去禀报大人您。”

    听说可能是意外，曹纪安松了口气，若是再有小贼纵火，他这个负责郡守府安全的人这回就真是差事不保。

    他赶紧叫道：“全力救火，还不赶紧的，快……”

    众巡卫连同曹纪安都一门心思救人救火，皇甫景宸悄悄潜过去，没有人发现他。

    他没有走门，从围墙处一个侧跃，就漂漂亮亮地落在墙里。

    然而才进院中，他就觉得有些不对。

    他眼里闪过一抹锐意，略一停顿，就快速移动身形，又发现了几处痕迹。

    还有，夏文锦的房间，窗子是开着的。

    那小子虽然很无赖不要脸口无遮拦，但做事很谨慎，大半夜的开着窗子做什么？难道还没回？

    没回更不会开窗，这里有外人闯入的痕迹，是有人去了她的房间？

    莫不是为了那个账本？

    皇甫景宸心中疑惑，也顾不得回房，先潜到夏文锦窗下，侧耳细听，房间里静悄悄的。

    他回来得太晚，就算有贼，只怕也已走了。

    不过，皇甫景宸还是从窗口翻了进去。

    脚才落地，他心中就是一震，房间里有血腥味！

    他晃亮火折，将壁上烛台点亮，回过头，突然，他脸色剧变，手一松，火折子掉在地上。

    桌子后面，夏文锦躺在地上，腰间和脖颈处都是血，眼睛圆睁，毫无声息……

    皇甫景宸并不担心夏文锦的安全，那小子滑如泥鳅，贼遇上她，只有吃亏的份。

    可是眼前的一幕，重重撞击了他的心房，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急忙冲过去，扶住她的双肩，低声道：“夏文锦，夏文锦……”

    夏文锦身子软软垂着，随着他摇晃的动作而动。

    皇甫景宸脑中有片刻的空白。

    眼前的一幕让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夏文锦……死了？

第51章 扯平

    这个小子，皇甫景宸明明很嫌弃很讨厌，油嘴滑舌，脸厚如墙，还是个死龙阳。

    可是，骤然之间，看见她死了，还是以这么惨的样子死在他面前，他心里竟然有些隐隐作痛。

    那种痛是突然之间漫延出来的，弥漫上心田，再漫上眼睛，连鼻子也酸涩起来，眼前有些模糊。

    那是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前几个时辰前还在气他，古灵精怪，狡猾如狸，这才多大一会儿，怎么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皇甫景宸的心里更不好受了，这小子明明滑溜如鱼，怎么会着人的道？

    是谁杀了他？

    是郡守府里的人，还是逃去的那两个杀手？

    今夜，郡守府里的人因为他这一闹，应该没有空来对付夏文锦才对。

    不管是谁，皇甫景宸都不想放过。

    他颤抖着伸出手，将夏文锦的双目合上，低声道：“我会查到是谁杀你，为你报仇！”

    他的手移开，夏文锦的眼睛又睁开了。

    这是死不瞑目？

    他再次伸出手，声音低哑：“你放心，毕竟你是我的奴仆，虽然你是个龙阳，但我从来没有歧视你。身为主人，我不会让你死得不明不白的！”

    突然，地上的夏文锦右手猛地伸出，戳向他的穴道。

    变故发生在瞬间。

    夏文锦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指尖已经触到了皇甫景宸的衣衫，然而，皇甫景宸的手快如闪电地伸出，把她的右手捉住了。

    他眼睛清明，神色冷静，出手有力，哪里像被偷袭时的临时反应？

    夏文锦扯了扯手，皇甫景宸的手紧如铁钳，扯不回。

    夏文锦好奇地道：“这都没中招，你是怎么做到的？”

    面前少年眼神纯真，眼睛如同黑宝石般，怎么看，都简单纯良，皇甫景宸实在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他冷着脸道：“你忘了，你的体温……”

    在他伸手为她覆上眼睛的时候，她脸上细腻而柔软的肌肤让他心中一颤，而后他就觉得不对。

    人若死了，身体会冰凉。

    为什么他手下那肌肤，却滑如凝脂，温如暖玉？

    他的手故意在她眼上多停留了片刻。

    她装得很像，一动不动。

    然而，人眼睛上面，有极细的血管，极轻微的脉动，皇甫景宸指尖感受到了。这小子，明明没有事，为什么要装死？

    她装给谁看？还是有什么别的阴谋？

    这时候夏文锦出手，哪里能得逞？

    夏文锦失手了也不在意，她随意地坐起，漫不经心地笑道：“上次我摸了你的脸，今天你摸了我的脸，咱们扯平了！”

    皇甫景宸：“……”

    重点是这个吗？

    不是，为什么听到这小子说摸了他的脸，自己的心里竟有几分不自在？

    皇甫景宸恼道：“无聊！”

    他真是闲得发慌，为什么要理这小子死活？

    不对，夏文锦身上的不是真血，但是房间里是真的有血腥气，他道：“你杀了人？”

    夏文锦一怔，瞪大眼睛，道：“黄兄，这房间除了我，鬼都没有一个，我难不成把我自己给杀了？”

    皇甫景宸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眼前的一切骤然撞入他的眼底。

    脸很小，眉如新柳，眼如黑曜，容貌秀如女子，这样一张脸，真的是……很漂亮。听说男生女相的人，大部分会混淆自己的身份，所以很多龙阳，都是这种人。

    这张脸太美，美到让他几乎都要忘记夏文锦是男的。尤其是她的唇，红润如樱，随着说话，便如樱花轻舞，还有刚刚指尖温润的触感……

    刚刚在大堆人的包围之中冲出来，也算恶战一番，和此刻相比，简直像在做梦。

    皇甫景宸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连那血腥气的真假，也不去追究了。他极快地站起，哼道：“算我多事！”

    看着从窗口离去的身影，为什么感觉他翻窗的时候，身法有一瞬间凝滞？还差点撞上窗台。

    夏文锦撇撇嘴，你不行啊，少年！

    收工，睡觉！

    那杀手临时起了恶意，可夏文锦是什么人？她年轻虽小，江湖经验可不少，尤其是对待杀手这种残忍的生物，人还没走，她当然不会掉以轻心。

    在那杀手一刀斩出的时候，她绕影步一晃，已经到了对方身侧，伸手一摸，把对方腰间的匕首拔了出来，再一绕一转，到了他身后，匕首很自然地扎进杀手后心。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

    那杀手原本是想出其不意来个骤然袭击，但是反被夏文锦出其不意了。

    而后，夏文锦把人处理了，又出去转了一圈，荣华轩离这里虽然远，但是院中巡卫们少了许多，夏文锦感觉不寻常，便寻着去了。

    她看见那个在巡卫堆里和人缠斗的人。

    那时，皇甫景宸虽然蒙着面，但身形手法，夏文锦却认了出来。

    她观察了一会儿，皇甫景宸虽在缠斗，但还能支持，在冲出去打架和想办法帮他脱身之间，夏文锦选择后者，她便去翠华轩里放了一把火。

    不过这种事她觉得只是举手之劳，也没打算让皇甫景宸知道。

    估摸着皇甫景宸要回来了，她还快速给自己伪装。

    皇甫景宸不是那种冲动的人，会跑到荣华轩去和一干巡卫们打架，肯定有原因。

    她很好奇是什么原因。

    皇甫景宸果然被骗！

    夏文锦狡黠地一笑，边往床边走，边袖底一翻，拿出两样东西，看看手中的东西，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枉她装一回死。

    其中一样是一本极薄的细绢，上面写满了细细密密的字，细看那些字，她脸上笑容越来越大，最后笑成一朵花儿一样。

    除了绢本，还有一块玉佩。

    是一块暖玉。

    这世上玉有许多，但暖玉，绝对是玉中极品，难得一见。光这暖玉本身，就值不少银子。

    夏文锦凑到眼前一看，眉头却不禁一拧。

    这玉佩雕工细致，花纹繁复。

    玉质本脆，想要在上面雕出精致花纹已经不容易，而这上面的花纹，已经不是精致可以形容。

    当然，这在其次。

    重要的是，这花纹的样式，上辈子，夏文锦见过。

第52章 条件

    江湖上有个传说，当今天下，北齐东唐南夏三分，别看皇室至尊，但让三国皆尊的，却是一个神秘的宗门。那宗门，叫千山万佛宗。

    历史最久的北齐，两百年前灭秦越代之，东唐一百三十年前灭梁华代之，南夏，一百五十年前由传承六百六十余年的天乾国幼主禅位得之。

    南夏首位皇帝本是天乾皇室辰帝上官北辰的十八世孙，辰帝之父上官千羽从养父姓，上官北辰登帝位后也未改姓，直到上官北辰之子孙后代，才归姓皇甫。

    但千山万佛宗，传承世上已经逾千年，比这三国皇室历史要悠久得多，甚至比南夏前身的天乾国祚还要久远！

    他们不受制于皇权，却有覆灭天下的能力。

    不过，千山万佛宗宗门有佛为字，亦以佛心为旨，历来是不涉皇权之争，不入朝堂之势的隐世宗门，宗门里的人已经很久不曾出现在江湖了。以至于千山万佛宗几乎都成了一个传说。

    但是在几年后，有一个千山万佛宗的人曾经出现，夏文锦见过他，也是从他那里见过这花纹。

    夏文锦攥着玉佩，玩世不恭且透着狡黠笑意的眼神已经变得严肃无比，更多了几分凝重。

    黄铮是谁？

    他这玉佩有什么来历？

    皇甫景宸心思烦乱地回了自己房间。

    这个夏文锦，等了结了这郡守府里的事，以后他定离她远远的。

    还好今天颇有收获！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地伸手入怀。

    然而，怀中空空！

    皇甫景宸心中大惊，但也猛地回过神来。他眼里闪过一抹恼恨，猛地转身出屋。

    夏文锦收了玉佩和绢册，便去关窗准备睡觉。

    她刚走到窗前，伸出的手又顿住，笑盈盈地道：“黄兄，漫漫长夜，是不是睡不着？要不你我共被而眠，我为你暖床如何？”

    皇甫景宸伸手：“拿来！”

    夏文锦眨了眨眼睛，道：“黄兄要什么？”

    “你刚刚从我身上拿走的东西！”

    夏文锦无辜地道：“黄兄，我没有从你身上拿东西！”

    “少装了，我知道是你！”皇甫景宸很懊恼，这小子太滑，一个不小心就着道。

    夏文锦两手一摊：“我没拿。黄兄要不信，你搜身！”

    搜身两个字让皇甫景宸下意识退了半步，指尖似仍有她脸上肌肤的温滑感觉，微微发烫。

    不过这种异样的情绪只是一瞬间，想到那东西的重要性，他哪还心有旁鹜？

    看着皇甫景宸眼神里凝聚的沉沉怒色，有如狂风暴雨即将来临，这是真急了？夏文锦眼珠一转，道：“不如黄兄说说，是什么东西，也许我见过，我能帮黄兄找回来呢？”

    皇甫景宸咬牙：“绢册！”

    夏文锦眨眼：“只听说书册，哪有什么绢册？是吃的还是用的？”

    皇甫景宸气结，咬牙切齿地道：“那绢册里记录着王郡守的罪证，记录着他这么些年贪下的民脂民膏，记录着这些年他害的人命！”

    夏文锦一拍脑袋，道：“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她走到桌边，蹲下身捡起什么东西，转过来递给皇甫景宸：“刚才你走的急，我见地上有这东西，就知道是你落下的，准备明天送还给你。这不，你就找来了，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可得收好了！”

    皇甫景宸接过来，翻看了一下，发现这的确就是他刚弄到的罪证。

    夏文锦的态度让皇甫景宸的心意平了些，虽然明知道夏文锦在说谎。他收得好好的，怎么可能会掉？

    那小子有前科，能从他身上顺走十两银子，顺走绢册当然也办得到。

    夏文锦好奇：“你找到这东西有什么用？这王郡守在这里一手遮天，驻军和护城军都是他的人！依我看，不如直接把他杀了，把他的库房里的那些民脂民膏再用之于民！”

    皇甫景宸听她说到用之于民几个字，神色又缓了些。

    他看了夏文锦一眼，才道：“王郡守是朝廷命官，哪怕他死有余辜，若是死于你我之手，便是私刑，朝中不会对一个郡守之死不管不问，势必缉捕凶手。我们可以一走了之，这余庆郡的百姓呢？就将成为我们的替罪羊。就算你想一人做事一人当，但为这样的人抵命，不值！”

    “那你有什么办法？”道理夏文锦当然明白。可她现在又不是皇太孙妃，只是一个江湖人，现在她所认识的人中，大概只有皇甫宇轩算是朝廷中人了。

    她很清楚那些一方大吏，朝廷官员们，哪怕再是彰显自己爱民如子，但更多爱的是银子，对于草民老百姓，阎王不好见，小鬼也难缠。

    郡守官不小，其上司是嘉州牧。

    她现在要见嘉州牧，有点不现实。

    皇甫景宸道：“我自然有用！”

    “所以你要华成别院的账本，也是同样的用途？”夏文锦并不刨根问底，话题立刻就转了。

    皇甫景宸睇她一眼，道：“你不是扔了吗？”

    夏文锦满不在乎地笑了，拍拍他的肩，道：“既然是扔了，自然是可以捡回来。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知道吗？少年，这么单纯可不行啊！”

    皇甫景宸：“……”

    从这小子眼里看到浓浓的鄙视，皇甫景宸很无语。

    夏文锦走到床边，揭开枕头，转身扬着手里的东西，笑道：“你看这是什么？”

    皇甫景宸定神一看，这不正是那天看见的那个账本吗？算这小子有心，他眉目舒展，伸手去接，问道：“你藏在哪儿？让我猜猜，是不是华成别院的小花园里？那里你在那里转了一圈，就回来装病，除了那段时间，你没机会藏！”

    夏文锦眼神闪亮，赞赏地看他一眼，道：“不错呀少年，有前途！观察能力还是挺强的，我看好你！”

    皇甫景宸：“……”

    一个比你小上几步的少年老气横秋地以长辈的语气跟你说话，是怎样的蜜汁体验？

    他心中十分怪异，不过很快回过神，这小子就是故意占他便宜罢了。心中的喜悦让他完全没计较夏文锦的态度，嘴角微扬，夏文锦立刻道：“账本我是给你了，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第53章 你搜

    “什么条件，你说！”

    夏文锦眼珠转了转，道：“王郡守库房的银子，我要取五万两！”

    “什么？”皇甫景宸拧眉：“那是赃银！”

    “所以我才只要五万两。王郡守的库房我可去过，五万两不过九牛一毛！”

    皇甫景宸拧眉道：“我无权处置！”

    夏文锦眉眼弯弯，笑容灿烂，她轻松地道：“我只是通知你，银子我到时自会取走，你放心，不会让你为难，更不会把你牵扯其中！”

    “你得答应我，不然，我可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搞点小破坏！”

    “你威胁我？”

    夏文锦笑得更灿烂了，道：“这怎么能算威胁呢？我是在跟人摆事实讲道理分析形势呀！”

    皇甫景宸嫌恶：“你在华成别院不是拿了一笔银子，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

    “银子谁会嫌少啊？当然是多多益善！再说，五万两不过小小的一叠，别这么小气！”夏文锦笑逐颜开，仿佛看见大把的银票又进了自己口袋。

    皇甫景宸看着面前少年双眼冒光的样子，心里生出一丝鄙夷，语气疏淡地道：“你还真是什么财都贪。”

    “过奖，过奖！”夏文锦笑。

    “哼！”皇甫景宸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跟这个贪财的小无赖在一起，他觉得气闷。

    不过，得了华成别院账本的皇甫景宸心里还是很高兴，有这两份东西，王郡守该为他的鱼肉百姓草菅人命付出代价了。

    走了一半，皇甫景宸回过神来。

    得到账本太过喜悦，夏文锦的贪财又太让他生气，他竟忘了另一件大事。

    看到他再次回头，夏文锦警惕地道：“你可是答应了，不许反悔！”

    皇甫景宸冷脸：“把我的玉佩还给我！”

    “什么玉佩？”夏文锦两手一摊：“你看我长得像玉佩吗？”

    皇甫景宸脸色冷凝：“让你拿走五万两，已经是我的退步。那玉佩对我很重要，你必须还我！”

    夏文锦一脸无辜：“我真不知道什么玉佩。再说，玉佩这东西又不值什么，哥现在有钱，等出了郡守府，哥送你十块八块！”

    她心里撇嘴，黄铮这少年倒也聪明有见识，处事也稳重有想法，不过江湖经验太少，张口就说玉佩很重要，那更不可能还了。除非她弄清那玉佩的来历，还有那花纹与她上辈子见过的花纹是不是有关系。

    皇甫景宸目光如利剑，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切割开来。

    然而，面对有如实质一般的杀人目光，夏文锦神色坦然，背脊挺直，一副正义凛然，断没撒谎的模样。

    皇甫景宸气急。

    夏文锦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你要不信，你搜！”

    皇甫景宸深吸了一口气，道：“既然如此，我就搜了！”说着，他伸出手。

    来真的？

    用这招便能将皇甫景宸吓得知难而退，而且屡试不爽的夏文锦有些傻眼。眼见皇甫景宸的手就要落到她身上，她立刻带着痞笑，悠然道：“小爷也不是让人随便搜的。你不信小爷，小爷很生气。小爷就毁了你的账册，什么五万两？账册没了，整个王郡守的库房都是小爷的！”

    毫不掩饰的威胁，明目张胆的威胁，皇甫景宸的手在触到她身上衣料的时候，停顿了。

    他看到了夏文锦眼里的一抹狠劲。

    他相信，夏文锦如果真要做，一定可以做到。君子好防，小人难防，这个贪财无赖又脸厚的小子，就是个小人。

    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断不能因小失大。

    知道玉佩在夏文锦身上，他总能取回来。

    但账本若被她负气毁了，那还真就没有了。

    相比较，让一个鱼肉百姓的狗官绳之以法，和追回玉佩来说，当然是前者比较重要。等到给狗官定了罪，再向她追讨玉佩不迟。

    想到这里，皇甫景宸悻悻地瞪了她一眼，收回了手。但是，再看一眼这小人他都觉得窒息，他憋闷着一口气，大步离开。

    夏文锦松了口气，她嘴里说得无比大胆，放达不羁，比男子更像男子，比无赖更像无赖，但仅限于说说，动真格的时候，她是绝不会做的。

    皇甫景宸来如风，去也如风。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夏文锦目光微深，一直以来，皇甫景宸以为她是个龙阳，对她的接触避之唯恐不及，但为了这玉佩，他竟然准备搜她的身！

    这玉佩肯定不是中途买的，那就是他身上很重要的东西。

    那天在客栈里，她明明把他的财物席卷一空，这玉佩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除非，他一直是贴身戴着，所以那天卷走他包裹，玉佩成了漏网之鱼。

    不管了，现在玉佩在她身上。

    哎呀，好累。今夜她的经历可丰富得紧，先是对付两个躲在暗处的杀手，然后又出府往华成别院取她藏的账册和银票，还装死吓皇甫景宸一回，然后和他斗智斗勇的。

    必须好好睡一觉补回体力。

    第二天一时，负责照顾着大小姐“宝贝儿”的婢女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很不情愿地推开门。

    不过是大小姐看中的玩物，还要专门照顾，那么娇气，他们配吗？

    这婢女悻悻地想着，端起一盆水往屋里去。

    端茶递水照顾人这种事，也得看是为谁。这洗脸水有送的必要吗？一直软瘫在床上连动也动不了的人，偏偏还特别爱干净，每天早上的洗脸水，晚上的洗澡水，一点也不能少。唯一的好处大概是他还知道自己洗，她们只需要准备好水，不用侍候。

    婢女已经把洗脸水端过去，走到床边，正要叫醒夏文锦，但她的目光往床上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大变，手一松，一盆水全泼到地上，同时，她喉中发出一声惊叫。

    这声音惊动了院外的人，他们进来一看，个个都吓得发抖，一人赶紧道：“出事了，赶快去通知大小姐！”

    听着隔壁闹闹哄哄的声音，那边正用温帕子净手的皇甫景宸看了外面一眼，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旁边的小厮心有余悸地道：“住在隔壁那位小公子遇害了。已经派人去通知大小姐了！”

第54章 惨状

    住在隔壁？

    小公子？

    夏文锦？

    皇甫景宸一怔，对那小厮道：“扶我去看看！”

    小厮撇了撇嘴，刚想讥讽皇甫景宸不识时务，不过是大小姐的玩物，竟然对他颐指气使？但是话还没有出口，只接触到皇甫景宸的眼神，他就把讥讽的话咕咚咽下去，乖乖地过来扶人。

    那眼神太可怕了，好像能把人冻住。

    又好像能把他心脏捅穿一个大洞。

    不但害怕，还让他生不出反抗之心，只会下意识地乖乖照他说的去做。

    这种气势，这种眼神，这种威势，连他家郡守老爷好像都没有！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眼神啊？这还是个病怏怏的人，要是好了，那岂不是更可怕？

    小厮也不敢多问，扶着皇甫景宸往外走。

    虽然他很努力地在扶着，不过感觉并不吃力。这病公子还真轻。

    其实哪里是皇甫景宸轻？不过是皇甫景宸心急隔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想赶紧过去看，所谓的扶，不过是假动作而已。

    隔壁房间里小厮婢女们好几个，但谁也不敢近床前，而床榻前地上，有一摊水渍。

    床榻上，有两个人。

    没错，两个。

    一个身在锦被中，另一个在锦被外。

    榻上都是血，被子凌乱，上面被砍了好几刀，破絮翻飞，一把刀从被子上刺下去，把被里的人钉在床上，而外面的人，却被被里的人用一把匕首刺入腰间。

    显然是经过激烈搏斗之后的同归于尽。

    两个人都已死透。

    皇甫景宸目光只扫过这个场景，心中一跳，立刻把目光落到被里那人脸上。

    那人脸上被砍了两刀，血肉外翻，但是依稀仿佛是夏文锦的样子。

    没错，之前他见到的，夏文锦穿的就是那身衣服。

    夏文锦……死了？

    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声音抖得不成句：“让开，让开，邢师爷来了。”

    郡守府里，王郡守的左膀右臂，府里的管家。

    有人小声问：“大小姐知道了吗？”

    那小厮明明自己很害怕，却仍喝道：“大小姐是何等金贵，怎么会来看这么血腥的场面？老爷知道了，派了邢师爷来了！”

    皇甫景宸让那小厮把他扶到角落。

    很快，就有个四十余岁，八字胡的瘦削干巴的男子在几个下人的陪同下，走了进来。正是那位邢管家。随同前来的，还有曹纪安。

    曹纪安心中正觉得无比晦气，今晚这是怎么了？他家祖宗八代没有烧高香，倒霉事上赶着全聚一起了吗？

    小贼光顾荣华轩，他带着那么多人都没拦住，自己虎口现在还裂着，身上几道伤口才包扎。

    翠华轩里走了水，烧毁半个院子，还差点伤到十八夫人，十八夫人气得着他鼻子骂了半天，说他办事不力。

    现在倒好，这边又死了人。

    他一晚上没睡，在想着郡守大人回来了，他可该怎么交代，听说这事，又从椅上弹起来，赶紧赶过来了。

    一看到榻上的情景，他的眼皮就狠狠地跳，那是一个穿着府里巡守衣服的人，巡守，巡守跑到大小姐养的男宠房里，把大小姐的男宠给杀了？

    这个监管不力，御下不严，他跑不掉！

    邢管家看了看现场，着人搜查房间里的可疑，突地一人指着榻下叫道：“这里有血流出来！”

    曹纪安伏下身一看，塌下黑糊糊一的，伏着一个人。

    曹纪安喝道：“赶紧弄出来！”

    众人立刻七手八脚把榻下的人拉出来。

    榻下那人一身黑衣，黑巾蒙面，被人一刀洞洞穿刺死。

    曹纪安瞪大眼睛，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接着，他猛地大笑道：“好好好，这毛贼胆大包天，敢夜闯荣华轩，终于是没能逃脱我的布置！”

    有贼人夜闯荣华轩的事，曹纪安知道，邢师爷也知道，毕竟闹到那么大，郡守府大半惊动，人员调动，喊打喊杀，闹闹哄哄。

    除了极偏僻的院子，整个郡守府不知道的也少了，瞒不住！尤其是邢师爷，他还指望着邢师爷能帮他美言几句呢。

    邢师爷也看了一眼，他是个文人，没去现场，此刻意味深长地看了曹纪安一眼，嘴角微微扯动一下，似乎笑了一下。

    曹纪安陪笑道：“邢师爷，您最是见多识广，多谋善断，您继续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邢师爷捋须笑了笑，又问了下人们一些问题，再叫人来认人，有人认出榻上那穿巡守衣服的人正是府里的一个巡守。

    邢师爷想了想，最后得出结论，定是黑衣贼人被曹统领的人追得走投无路，想找这个偏僻的院子藏身，但被此处巡守发现。

    那个巡守见到黑衣人形迹可疑，跟踪来此，寻机把人杀了。

    只是杀人之后，他见床上熟睡的小公子长相英俊，动了色心，便想占便宜，惊动小公子，小公子抵死不从，拼命反抗，两人同归于尽。

    至于那个黑衣人为什么在床底，应该是这巡守把人杀了后，不想小公子害怕，影响良宵，这才想先藏尸快活，等天亮再去邀功。

    这番解释，曹纪安大大松了口气，道：“邢师爷果然心思缜密，分析丝线入扣，合情合理，实情定是如此！”

    众下人都在猜测，这个巡守到底是怎样的色胆，连小姐的人也敢动，这样胆大包天，虽然死了，他的家人也要连坐受罚。

    至于三具尸首，邢管家一声令下，赶紧处理了，破凉席一卷，扔到乱葬岗去！

    这些下人很唏嘘。

    这不管男的女的，长得好看的，未必全是福气。

    命好的，飞上枝头做凤凰，家里的鸡犬都跟着沾光；

    命不好的，却被歹人祸害，连命也保不住。

    所以古人才说红颜薄命。这红颜，可不单指好看的女子，用在好看的男子身上同样适用！

    皇甫景宸在邢管家得出结论的时候，就让小厮扶他回去了。

    那些丫环小厮们看着他的虚弱背影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落在小厮的身上，看他的眼神很复杂，在一边小声窃窃私语：长得好看被大小姐看中，偏偏运气不好被人喂了毒，身子不争气，治了几天还虚弱，没被大小姐宠幸，先被同伴的死吓到，心里一定很害怕吧？

第55章 下限

    皇甫景宸“艰难”地回去，被小厮扶着躺回榻上，他闭上眼睛。

    在隔壁房间里看到的一幕不断在眼前回放，血肉横糊的脸，黑衣人，衣衫，巡守，触目惊心的血……

    隔壁闹哄的声音很快就慢慢安静下来。

    这是郡守府，下人多，不要说几条人命，再多的人命，也能被抹得干干净净。

    等到隔壁一切安静下来，院子里又传来人声，那些声音到了皇甫景宸的房间门口。

    接着，门被推开了。

    王婉儿还没进门，娇腻的声音先传过去：“幸好还有一个宝贝儿没事！”

    话音落，她一脚踏入房间。

    然后，她呆了一呆。

    原本应该躺在榻上身子虚弱不能起身的皇甫景宸，衣着整齐，好生生地坐在桌边。他只是随意坐着，但是，背脊挺直，身姿挺拔，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发丝如墨，面如冠玉，丹凤眼里扫过来的目光，清清冷冷，像冬夜寒风，像冰川雨雪。在那寒凉冰冷之中，有一股戾气！

    那股戾气锁定王婉儿。

    宝贝儿？从这个女子口中叫出，这是世上最恶心的称呼了，没有之一！

    王婉儿先是一怔，接着大喜，笑容堆在脸上，喜出望外地道：“不会是刚才这么一吓，把宝贝儿的病给吓好了吧？那两人死得可真值！”

    皇甫景宸猛地站起，喝道：“放肆！你若敢再这么叫，我拔了你的舌头！”

    王婉儿一呆，接着眉毛一竖，脸色一沉：“反了你了，本小姐当你是个人，你还蹬鼻子上脸了？看来本小姐得让你知道厉害！”

    她吩咐身边跟着的护卫：“把他拿下，给他服玉龙丸！”

    其中一个护卫听到玉龙丸三个字，脸色一僵，劝道：“大小姐，这小子不识趣，关一关就好了。今天府里有重要客人，老爷说过，不可有任何不好的影响。昨夜府里进了贼的事，曹统领都不敢这时候禀报。您这要是让他服了玉龙丸，到时候有什么动静冲撞了贵客，老爷会生气的！”

    王婉儿堆满脂粉的脸上满是不以为然，道：“他服玉龙丸后关在本小姐的闺房，什么客人还会闯本小姐闺房不成？还关？关多久？本小姐都等这么久了，不想再等了！快动手！”

    两个护卫不敢违抗，面对王婉儿时他们低头哈腰，面对皇甫景宸，他们可不会，脸上狠色一现，上前立刻就动手。

    然而，之前在华成别院里似乎只会粗浅拳脚的清俊少年，此刻出手却是既快又狠，两个护卫身手不弱，但皇甫景宸只出手两次，两人就被打倒在地。

    皇甫景宸一只脚踏着其中一人的胸口，逼问：“玉龙丸是什么东西？”

    那护卫脸色涨红，急忙解释：“就是……让男人……欲罢不能的……东西！以往，不听大小姐话的男子……都……都用这个……只要吃了，那男子就会……就会不停不休……直到精……血尽……而亡……”

    皇甫景宸猛地抬眼，他知道王婉儿无法无天，其心狠毒，没想到她竟然狠毒至此。

    一个女人，竟然能恶毒不要脸到这地步。

    夏文锦也不要脸，但是夏文锦的不要脸只是嘴贱狡猾，无赖贪财，而王婉儿的不要脸，中间有狠毒的一颗毒蛇心，一再刷低下限。

    被皇甫景宸目光直射，王婉儿感觉是两把利剑直刺过来，那种彻骨冰寒，那种遍室森冷，那种骨内冰霜的感觉，几乎要把她冻死。

    刚才还对着皇甫景宸的一张俊脸流口水，此时，她却心生了惧意，转身往外就跑，张嘴要叫来人。

    皇甫景宸挥袖一扫，袖子卷起桌上一个茶杯，那茶杯带着风声直砸向王婉儿。

    眼见得门就在眼前，一只脚踏出就能到门外的王婉儿心里恨恨地想：反了，这不识抬举的东西，她非要去叫爹爹派人来把他碎尸万段，出心头恶气不可。

    想法还在脑中回旋，有什么东西重重打在她的后颈，她身子一歪，倒在门边。

    皇甫景宸连出两脚，把两个护卫踢晕，大步走出去。

    郡守府前院，的确是来了贵客。

    不是一般的贵客，是嘉州牧身边的一位从事。

    南夏共有十州，除京城外，还有乾青宁燕梁嘉锦云秦。官制一州三郡九府二十七县。一州有三郡，一郡三府，一府三县。

    州牧之下的属官，有掌史一人，主理一州政务；刺史一人，主理一州军务。从事三人，主理钱粮财物，工事，人事；典学一人，总领一州学政。

    郡有郡守，府有府台，县有县令。

    郡守是一郡之长，但论起官职来，州牧直属的掌史，从事和典学，自然更近。这位秦从事，正是主理人事选拔考核的那位。

    宰相门前七品官，何况从事本是州牧之下不低的官职。

    王郡守在余庆郡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油水捞足，但并不满足。这些年来他之所以没事，靠的就是这位秦从事。

    现在秦从事来到郡守府里做客，王郡守岂能不好生接待？为示诚意，昨天，他就亲迎出十里外，早上才回。

    此刻，王郡守陪着秦执事在前院喝茶，茶是极品香茗，秦从事喝了一口，很满意地赞道：“好茶！这就是今年的灵兰雨前茶？”

    王郡守道：“大人真是有眼光，咱们嘉州余庆郡山野间的茶，尤以灵兰雨前茶为极品，又极是难得，一年只得三五斤，乃是皇室的贡品。自从在一起下接管余庆郡以来，每年的贡茶，下官都会留下一斤，送往秦大人府上的，就是这个茶。可惜产量太少，不过秦大人若是喜欢，明年下官多扣下一斤！”

    这话说得很是无父无君。

    秦从事满意地略略颔首，口中却是正色道：“王大人慎言！此茶本从事虽是极为喜欢，但如今你我所得一切，莫不是得圣上所赐，任何时候，我等之意愿喜好，都不可凌驾圣躬之上！”说着，他向着京城的方向拱手行礼。

    王郡守立刻道：“秦大人说的是，是下官失言了！此次秦大人亲临余庆郡考核之事，下官全力配合，定让秦大人满意！”

第56章 从事

    满意两个字另有深意，两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秦从事主管一州人事选拔考核，此次前来，也的确是例行公事，不过，历年来他的每番公事，都已经因为王郡守的银票喂饱，变成了走过场。

    一郡之中，有两府三县，以及直属于郡守的文官长史，武官都统等数职。

    但王郡守能在一郡之中一手遮天，这些地方官，即使不是王郡守的爪牙，也是仰他鼻息而过，不然，王郡守岂容他的地盘有异己存在？

    而王郡守只要把秦从事喂饱了，每次考核之时，秦从事不查不究，他做的那些事，又有谁知道。朝廷三年会派一个巡按前来巡查全国各地官吏和牢狱，王郡守也早有对策。

    这么一来，他这个郡守，自然是当得稳当。

    这次又到秦从事一年一度的考评官吏时候，王郡守这般出城远迎，盛情款待，这秦从事不住驿馆，反住到郡守府来，由此可见，今年的考评，又能顺利通过。

    王郡守心情极好。

    纵使是早已心知肚明，不过那些龌龊事，还是不上台面的好。

    何况，王郡守一直陪着秦从事。

    因此，郡守府昨夜发生的事，王郡守还不知情。

    而邢师爷这边，已经将事情定论，曹纪安着人搜查了那黑衣人以及另两人的尸身上，没有发现任何郡守府的东西，因此更加确定，那小贼定是没有得手就被发现，郡守府里并无损失。

    秦从事捋着稀薄的短须，道：“王大人行官精干，余庆郡风调雨顺，一路走来，风物人情，皆是上佳，王大人治地有方嘛！”

    王郡守陪着笑道：“秦大人谬赞！下官惭愧。身为一方父母官，这是下官的本份！”

    秦从事呷着上等茗茶，细细地评。

    他也是十年寒窗，当年进京科举，拜在了京城赵太傅门下，得以中了二甲三十八名。他极善谄媚讨好之能事，娶了赵太傅夫人的娘家侄女为妻，有赵太傅的照拂，一路官升州牧衙门从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每每闲暇之余，不免想起从前困苦，更想加倍享受回来。

    不过，他的妻子是赵太傅夫人的侄女，他是不敢娶小妾的，但这一点不妨碍他寻欢作乐的心。

    在外面养几个外室，只要不被夫人知道便成。

    也正因为他有赵太傅那层关系，平时州牧也会给他三分面子。

    王郡守别有深意地道：“秦大人难得来我余庆郡，还请秦大人于正事之余，容下官略尽地主之谊。下官已经为秦大人备好住处。秦大人不用担心吵闹，安排服侍秦大人的婢子，都是新买来调y教好的懂事之人，秦大人随意吩咐，不必拘束！”

    这秦从事每次来余庆郡，王郡守除了喂饱他的口袋，还会安排姿色上等的女子，任他尽情娱乐。

    酒色财气，是王郡守将秦从事哄得高高兴兴的手段。

    果然，听到王郡守的暗示，秦从事脸上的笑意就更深了，道：“王大人真是周到！”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王郡守笑眯眯地道：“今日秦大人舟车劳顿，不如先行休息，明天下官将一应册薄准备好，等待秦大人查验如何？”

    早在听说有新调y教好的婢子，秦从事就心里痒痒了，此时一听，正合心意。他抚着额道：“的确是有些劳累了！”

    王郡守心领神会，立刻扬声道：“来人，扶秦大人去休息！”

    来的人是郡守府的大管家，也是王郡守心腹，本来就候在一侧，当然知道主子的意思，这是要奉上美人和美酒呢，立刻上前，谄媚地笑道：“大人，这边请！”

    秦从事起身，正要走。

    突然，外面匆匆跑来一人，那人是郡守府里的二管家。

    看他行色匆匆，王郡守的脸色有些沉，这没眼力见的东西，明知府里有贵客，什么事非上赶着这时候汇报？

    二管家也顾不得看王郡守阴沉下来的脸，急声禀告：“大人，门外来了……来了不少人，其中一位说是刺……刺史大人！”

    刺史？那可是除州牧之外武官第一人，王郡守更怒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刺史负责主理一州军务，平时公务繁忙，更从不曾去往各郡。

    秦从事摇了摇头，这王郡守府里的人忒没规矩，也忒没见识了，掌史与刺史，州牧之下文武二人，一主政，一主军，怎么可能随便乱跑？更别说到区区一个余庆郡。

    除非余庆郡有微服私访的皇上或皇子，他来负责保护安全。

    二管家急了，道：“大人，小人没有胡说，是真的！”

    王郡守看到秦从事噙在嘴角的微微轻嘲，更觉得大失面子，骂道：“没眼色的奴才，张口说出这等没见识的话，惹人笑话。幸好秦大人大人有大量，若是遇着旁人，岂不以为本官府邸的奴才都是草包？还不滚下去！”

    二管家着急，也顾不得有些事不能当着秦从事说了，冲口而出道：“大人，来人带着兵，已经围了郡守府！”

    兵围郡守府？

    这可就不是来人身份的小事了。

    兵，哪来的兵？

    整个余庆郡，只有护城军和地方守军。

    护城军一千，地方守军五千，都归护军都统管。

    王郡守大怒：“好一个兵围郡守府，本官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余庆军的护城兵和守军全在他的掌握之中，护军都统与他虽是一文一武，但他早年设计，将护军都统的把柄捏在自己手中，这几年护军都统对他言听计从。

    现在竟然敢私自兵围郡守府？

    秦从事略皱了下眉头，他觉得这事很奇怪。

    兵围郡守府这是何等大事？他这前脚才来，后脚就兵围郡守府了，是冲他来的，还是冲王郡守来的？

    不过，既然是兵，那就有统兵之将。

    只要是官场之上，他就无所畏惧。

    谁不知道，他是赵太傅的门生，还是赵太傅的内侄婿？想来是冲着王郡守来的，他且去看看，得了王郡守这么多好处，这条财路如同摇钱树一般，能帮当然得帮一帮。

第57章 兵围

    王郡守这时候也顾不上秦从事了，带着人大步前往前院。

    秦从事在这里，护军都统给他玩这套！这是想拿捏他不成？他倒要看看，谁给的胆子！

    王郡守脚步匆匆，远远的就看见府门口有人闯了进来。

    当先之人身穿甲胄，带着同样披甲在身的军士们直撞进来，郡守府的下人倒是想拦，但哪里拦得住？这架势，他们也不敢拦，但又不敢不拦，正节节后退。

    王郡守看那人的甲胄似是一个校尉。

    护军都统他常见，都统之下的参将，他也认识，但是小校尉，他可不认识。他当即喝道：“大胆！你等奉何人之命私闯本官府邸？丁益川呢？”

    丁益川便是余庆郡的护军都统。

    那校尉浓眉大眼，脸容刚正，手按剑柄，并不回王郡守的话。

    王郡守更怒了，同时也觉得很没面子，丁益川在搞什么鬼？难道知道秦从事今日前来考评，故意给他来这一出，想摆脱他的控制吗？

    毕竟，秦从事不仅考评文官，也考评武官，若是把他拉下马，也的确是一着狠毒的计谋。他担心的是丁益川与郡守衙门中人有勾结，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这混蛋，自己得的好处，也没少给他，他竟然给自己玩这一出。

    不过，王郡守心中冷笑了，丁益川定是不知道他与秦从事之间，早就不是考评与被考评的关系，甚至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算秦从事后台够硬，也得伤筋动骨。丁益川想借秦从事打压他，这不是笑话吗？

    心思一定，王郡守更怒了，喝道：“你哑巴了？你是哪个参将辖下的校尉？这么不识规矩！快将你上官叫来！”

    那校尉往旁边一让，他身边的军士也同样让出中间的路来，在两边排列整齐，训练有素，手按剑柄，气氛森严。

    在让出的这条道上，有人走了过来。

    最前面那人四十岁左右，紫膛脸，脸皮粗糙，大手大脚，穿的是常服，但一身虎虎生气，却掩盖不了。落后他半步的，是个三十七八岁的青灰色长衣的男子，不过这男子容貌清瘦，不同于紫膛脸的粗手大脚，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显得甚是儒雅。

    他的身侧，还有几人，其中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最为打眼，那人穿着一身蓝色衣服，眉目英俊，眼神凌锐。

    那边秦从事已经心思大震，这这这人，竟然真的是嘉州牧之下的武官第一人，刺史岳峥嵘。不得了的是，不止他，他旁边那位，可是文官第一人，掌史苏世杰。怕两人可都是他的上司，他忙上前两步，拱手行礼道：“岳刺史，苏掌史，两位大人竟然联袂至此，可是有什么事吩咐下官？”

    他从嘉州出发，到余庆郡来，稍加快一点速度，得两天时间。他路上走得并不快，一共走了四天。他动身时，并没有听到任何消息，而且他敢确定，州牧大人也没有派岳峥嵘和苏世杰出来的意思。

    光派一人已是大事，这还两位都派出来了，这得多大的事？

    这四天里发生了什么？

    他们怎么会来？

    而且，还带着全副武装的军士。

    他刚才就觉得奇怪，这些军士的甲胄和衣服他有些眼熟。这可不正是嘉州驻军的服制吗？

    难怪那小校尉不理会王郡守。嘉州驻军，只听命于嘉州刺史和嘉州牧。余庆郡的郡守，他们哪放在眼里？

    苏世杰看了秦从事一眼，淡淡点了点头，道：“奉州牧之命，前来公干！”

    王郡守也认出来了，震惊意外之下，他瞪大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急转，也急忙陪笑上前，道：“失敬失敬，实在不知是岳大人苏大人亲临，有失迎迓，两位大人莫怪莫怪！”

    岳峥嵘转目看王郡守，脸容严肃得多了，道：“你是王岍山？”

    王郡守陪笑：“下官正是！”他心里却有些发急，之前去述职时，曾见过这岳刺史，两人还说过话，岳刺史就算贵人多忘事，也不至于忘得干净，现在这般问话，怕不是故意的？

    岳峥嵘沉声道：“好你个大胆的王岍山，竟敢构害诚王世子，还欲夺其性命，你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王岍山吓了一大跳，忙道：“岳大人是不是误会了？下官这小小的余庆郡，若是有贵人降临，下官哪敢有丝毫怠慢？再说，诚王封地在云州，诚王世子怎么可能到嘉州的余庆郡来？”

    岳峥嵘冷笑一声，道：“你这么说，是觉得本刺史冤枉你了？”

    王岍山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口中当然不敢这么说，他苦着脸拱手作揖，道：“还请岳大人明察，断无此事，断无此事！”

    秦从事默默地后退了一步，他与王岍山这样的交情，当然也知道王岍山暗中做的那些勾当。

    普通百姓，害死百人千人，那也不是个事，但若是皇子皇孙皇家亲戚，那问题就大了。

    莫不是王岍山真的不长眼，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若不然，怎么可能一州的刺史掌史同到，还携兵甲而来？

    苏世杰目光睇过来，声音里透着淡淡的凉意，似笑非笑道：“想必王大人是在不知道诚王世子身份之下，才构害了世子。王岍山，你还是好好想想，岳刺史还能冤枉你不成？”

    王岍山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在整个余庆郡一手遮天，欺下瞒上，不知判过多少冤狱，也不知道阴害过多少人，这么一回想，哪里知道哪个才是诚王世子？

    不过，岳峥嵘的话透露了一个讯息，是欲夺其性命，那就是人还没死？

    那会是谁？

    王岍山实在想不出来，人太多了！他只得继续陪笑：“岳大人，苏大人，下官就算有眼无珠，也断不敢对诚王世子有丝毫不敬。再说，诚王世子下官也没有见过呀。定是误会，定是误会！”

    岳峥嵘脸色一沉，一指身边年轻男子：“世子的贵属便在此处，接到世子亲自传送的消息，本刺史才带兵赶来，岂能有错？”

第58章 掌史

    那年轻人竟是诚王世子身边的人？而且还一口咬定诚王世子被王岍山构害？这事怕不十有八y九是真的。

    诚王虽是远在云州的藩王，诚王世子这身份在京城也未必有多好使，但是，这是在嘉州，在余庆郡，皇孙还是皇孙！

    尤其是，这次皇上大寿，召诸皇孙入京小住，虽然各自都已返回，但有的皇孙在路上留连山水，不曾返回。这在给皇上贺寿回程路上出事，可比平日里藩王之子离开藩地出事严重得多！

    秦从事心里暗骂王岍山蠢笨如猪，又默默退了一步。

    年轻男子上前，声音朗朗：“我家世子英明决断，王郡守虽然构害，当然是害不了的。今日之所以请两位大人来此，是我家世子说了，王郡守鱼肉百姓，兴土木，加苛捐杂税！搜刮民脂民膏，草菅人命，使余庆一郡百姓如在水火。除此之外，王郡守自己强掳民女还不算，还纵容其女，强抢民男，私养为宠，伤人害命，肆意妄为。这等恶官，为祸一方，断不能姑息！”

    秦从事听到这里，面色是真变了。

    这年轻男子所说的，他哪里不清楚？

    甚至那些强掳的民女，被王岍山调y教过后，成为他享乐的工具。还有那些民脂民膏，有不少都进了他的口袋。

    王岍山做事稳妥，颇有手段，听说和京城中某些上位者也搭上了关系，这也是他肯收受王岍山好处的原因。

    现在突然有人要来揭王岍山的老底，秦从事有些慌。

    他不会也被牵连出来吧？

    不过很快他就镇定下来了。

    他娶的妻子虽是赵太傅夫人娘家庶出之女，但赵太傅也是他的姑丈。有赵太傅在，谁会不给几分面子？他很安全！

    这时，年轻男子从袖中拿出一叠纸张，那些纸都极是轻薄，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字，厚厚一叠。他将那叠纸递过去！

    “岳大人，苏大人，此事便有劳了！”

    岳峥嵘笑道：“我老岳是个粗人，只负责协助。这等细致活儿，是苏大人的！”

    苏世杰也笑了笑，接过去。

    王岍山急忙道：“两位大人，这事肯定是误会，下官断没有做出这样的事。至于小女顽劣，喜欢和人开玩笑，但也不会这么无法无天。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请两位大人明查！”

    岳峥嵘和苏世杰对视一眼，岳峥嵘倒是无所谓，他是一个武官，平时负责的是操练兵马，与王岍山这样的地方官没有什么交集。

    苏世杰是文官，又是州牧之下文官之首的掌史，王岍山可没少和他打交道。

    甚至，上次王岍山还借着他生辰时送过一次礼物。

    若是小事，他定会帮王岍山遮掩一下，但这次……

    想到他们得到州牧大人的传召，赶过去时，州牧大人都对那个年轻人礼遇三分的样子，他们还历历在目。

    这年轻人不过是诚王世子身边随从，州牧大人尚且礼遇，那诚王世子本人呢？

    现在，诚王世子是原告，他们二人，是州牧大人派出来处理这件事的人，哪里能有半分遮掩姑息的想法？

    除非他们不想要头上的帽子了。

    苏世杰却还是温文地道：“王大人莫要着急，我等奉州牧大人之命前来彻查此事，定然实是求是，不会冤枉一人，也不会姑息一人！”

    看着那双温文眼睛后面的客气和疏离，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王岍山原本还想着苏世杰会卖他几分人情，至于岳峥嵘，之前没有交情，这次来了，托秦从事从中周旋周旋，一定也可以搭建关系。再说，他没有得罪什么诚王世子，许是哪个下人不长眼，言辞不当。等把这两人请进府里，再着人去寻诚王世子，再送上重礼，说合说合，消了诚王世子之火，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可苏世杰表面是在安慰，实际是在划清关系。难不成，自己大牢里关着的那些，有一位便是那位大世子不成？

    苏世杰翻开那叠纸来看，厚厚的一叠，竟都是告状书，有半数甚至是血书，一张张，都是血泪控诉。或是被逼到家破人亡的，或是被掠夺了田产的，或是冤狱无处诉的，或是子女被强掳的……

    不仅如此，年轻男子又拿出一叠。

    这一叠，却是一些供状，一些参与涉事之人的口供，或因收了好处，或因威逼利诱而做了帮凶，其中最为震惊的一张，却是护军都统丁益川的。

    丁益川在供状中供认，他得知张姓武馆有一柄传了数代的宝剑，心生贪念，想据为己有，但张姓家人死活不同意。他动用手段，利用官职之便，把张姓家主害死，张家武馆驱散。这事被王岍山知道后，王岍山便以此为要挟，逼他言听计从。

    这些年来，王岍山遇到麻烦，但凡需要武力镇压的，他便成了王岍山的打手。甚至，他管理的护城军和驻军，也被王岍山征为私兵，成为他的打手护院。

    他还将他帮着王岍山所做的一切恶事都供认出来。上面记录着时间地点事件，密密麻麻，清楚条理。

    看到这一条，不但苏世杰吃了一惊，连岳峥嵘也睁大了眼睛。

    两人不约而同，都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

    护军都统，和郡守一文一武，都是四品。而且，护军都统是武官，必须是武举出身，身手过硬。

    这事关系着丁益川的前程和身家性命，这个年轻人是怎么逼得丁益川肯自认罪行的？

    要知道，丁益川这么一认，就算是自首，毕竟有人命案在身，罪也不轻，不但再不可能当官，流放三千里跑不掉。

    放着大好前程不要，去流放三千里，他们可不相信这是一个人的良心发现。

    那就只可能是非常手段。

    甚至，让丁益川更加恐惧的实力。这个实力包括权力，也包括武力。只是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用的哪一种。

    捏着手中这厚厚一叠纸张，纸张很薄，所以并不重。然而苏世杰却觉得，太沉重了。

第59章 晏南

    无论是上面触目惊心的血泪控诉，还是字底之下掩埋的无辜冤魂，以及看不见的百姓的无声呐喊，以及，能把这厚厚一叠纸张送到他手上的那份能力……

    都很沉重！

    沉重到苏世杰感觉自己的手直颤。

    他脸色微沉，正色对岳峥嵘道：“岳大人，州牧大人令本官处理此事，本官不敢懈怠，本来接到诚王世子身边之人的状诉，本官还想着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不过现在有这些状纸和供状，本官得好好审一审！有劳岳大人了。”

    岳峥嵘咧嘴一笑，道：“本刺史懂！”

    他一挥手，那些披甲军士们立刻冲进府中，并且将王岍山拿下了。

    之前进来的披甲军士不多，人在府外倒也不觉得，此刻，当三百余人冲进来时，王岍山眼都直了，眼里闪过一抹绝望。

    皇甫景宸还在华成别院的时候，看见那些驻军和护军们成为华成别院的护院时，就知道余庆郡的驻军和护城军是靠不住的。

    那天晚上，夏文锦出去寻昊天寨之人未果，结果见到那些杀手时，皇甫景宸就是他去见护卫晏南了。

    他虽偏离回云州的路线，但一路都留有标记，晏南办完事会来寻他。

    他决定对付这个王郡守时，当然也明白他身为诚王世子，藩王之子在封地之外，身份有些微妙。有些事不宜出头，不宜出面。不然，还会被有心之人当成把柄构陷父王。

    但，若是诚王世子在余庆郡自身遇到了危险呢？

    所以，他可以置身事外，不去郡守府，却和夏文锦一起去了。

    只有他身在“险地”，这一切才顺理成章！

    他出去和晏南会面，面授机宜。

    晏南带着诚王府的信物去嘉州牧那里告状，告诉嘉州牧，诚王世子进京给皇上贺寿，回程途中顺路游玩之时，途经余庆郡，被余庆郡郡守构陷，处境危急，有性命之忧！

    嘉州牧验过信物之后，不敢怠慢，马上就要派苏世杰出马前来查询究竟。

    晏南又按皇甫景宸的吩咐，向嘉州牧陈情，若是全部彻查，还得防着余庆郡守狗急跳墙，毕竟，整个余庆郡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余庆郡驻军护城兵皆不可用。嘉州牧不想诚王世子在他治下出事，便把岳峥嵘这个刺史也一起派出来了。

    岳峥嵘带来的，是他麾下的两千精兵！

    不过带兵上路，虽是急行军，也不如晏南一个人快，晏南与他们约定在郡守府门前见后，便先行匆匆离去。

    因此，丁益川的口供，岳峥嵘并没有参与，同为带兵之人，岳峥嵘见到丁益川的供状，才会分外惊讶。

    诚王世子身边这个人，很不简单嘛！

    侍从如此，那诚王世子不知道仅是出身高贵的纨绔，又或是胸有锦绣的才俊？

    苏世杰隐晦地看了王岍山一眼，如果诚王世子并不在郡守府，而且没有生命危险，也许他还能只流放，保一条命。但若是他稍有磕碰，或是真被郡守府的人加害过，王岍山这条命算是保不住了。

    且不说有嘉州牧的耳提面命，便是这个诚王世子身边人盯着，还提供了这么一大叠的东西，他们也只能秉公办理。

    郡守府里的人全部控制，不许进不许出。

    那位前来“公干”的秦从事，也一并被软禁在郡守府里。

    郡守府衙临时设为苏世杰的官衙，三班衙役一个没用，全部被岳峥嵘的精兵控制起来，丁益川认罪书在手，自然不再掌余庆郡兵权，那边也被岳峥嵘先行接手。

    岳峥嵘和苏世杰配合，雷厉风行。

    原本高高在上的余庆郡守王岍山，面如死灰一般，沦为阶下囚。

    不过，王岍山面上虽是如丧考妣，心里并没有多慌张，哪怕状纸堆如山，中间也涉及人命，但那些事，都不是他亲手做的。监管不力，或者糊涂行事，都只是申斥降职之罪，就算有丁益川的口供和认罪书，他也有把握让自己大罪化小，小罪化无，毕竟，这些年不是白打点的。

    至于诚王世子，当他得知诚王世子贵庚不过十八，更是放了心，这半个月里，他打进牢狱中的，都没这样的人。

    所以，当苏世杰询罪问罪时，对于状纸上的那些血泪控诉，王岍山立马就承认自己监管不力，御下不严，的确有罪。

    丁益川所供认的，他不认，并指控丁益川攀污。

    状纸中提到强掳民男，王岍山不住喊冤，他声泪俱下地对苏世杰道：“苏大人，罪官虽然御下不严，行事糊涂，但是罪官从不好男色，怎么会掳掠少年男子。”

    苏世杰扬着手中状纸：“这上面说的明白，你的女儿私养男宠！劫来的少年男子，皆为你女儿豢养！可有此事？”

    王岍山大惊失色，厉色道：“大人，我南夏国，为礼仪之邦，男子守礼，女子守贞。我自幼熟读圣贤之书，家教极严，我女儿未嫁之身，更是足不出户，洁身自好！又岂会做出如此不知廉耻之事？此等谣言太过诛心！这是要置我女儿于死地呀！大人，杀人不过头点地，是何人如此恶毒，竟然坏我女儿贞节清名？请大人明察！明察呀！”说到后面，涕泪交垂，似是气愤难当。

    苏世杰轻咳一声，涉及闺誉，着实有些不便，他板着脸道：“那强掳民女之事，你可认罪？”

    王岍山继续喊冤：“大人，罪官治属之内的确有女子失踪之事，但是此事与罪官真是无关。如今世道，人心不古，不论哪儿，都有拐卖贩女子幼儿之刁恶之人，他们唯利是图，泯灭良知。罪官曾派人严厉彻查，也查获几起，当时曾呈报州牧大人案前。定是那失去女儿的可怜人家，恨罪官不能为他们寻回亲人，这才状告罪官，但罪官着实冤枉啊！”

    华成别院发生的事，王岍山当然是知道的，那个别院隐秘，而且，因为遭遇了一波杀手偷袭，人死得差不多了，如今华成别院也处理得干净了，完全死无对证，他绝不会承认。

第60章 轻放

    苏世杰一拍惊堂木：“王岍山，你倒是推得干净，那你生活奢华，郡守府里金碧辉煌，以你一个郡守的俸禄，哪里能够？你有何话说？”

    王岍山磕头道：“罪官从文入仕，罪官之弟却是喜好从商。我们兄弟感情极好。是罪官弟做生意赚了不少银子，不想我这个做郡守的哥哥太过寒酸，拿出银子为罪官装点门面。这所有花费，皆是罪官之弟所出，大人可以查证！”

    王岍山是聪明人，为官之初就叫其弟以从商为名，以职务之便，为其弟大开方便之门。有些银子，借其弟之名大肆收敛。

    防的就是今日这样的情形。

    苏世杰怒道：“那你将驻军的护城兵征为私用，为你看家护院，给你当打手，欺凌百姓，你又有何话说？”

    “大人，此事就更是无稽之谈了，驻军与护城兵皆为丁益川统领，罪官与丁统领份属平级，罪官何德何能，能让丁益川为我所用？能让驻军为我所用？只是我怜那些因伤退伍的兵卒衣食无着，这才将他们聘为护院。正编之军，罪官何敢调动？”

    他能言巧辩，说得滴水不透，事事皆有辩白解释，倒似除了处事糊涂，御下不力之外，十分无辜！

    他很庆幸，他历来行事，讲究一个不留痕迹，如今事事似是而非，没有实打实的实证，谁能拿他怎么样？

    苏世杰得过他送的礼物的，面对这一团无对证的乱账，便有了松动的心思。再说，真究下去，他收的那礼物只怕也会捅出来，那礼，价值五万两银子，不是一笔小数。

    他疾言厉色道：“即使如此，你监管不力，处事糊涂，也休想当成无事！你的事，本掌史会细陈备述，呈送与州牧大人定夺！这段时间，你便是戴罪之身，不得再行使郡守之权职，好生在府中闭门思过！”

    虽是疾言厉色，却是重拿轻放！

    王岍山听了苏世杰的话，心中大大松了口气，平时多烧香，果然是有用的。

    年轻男子在一边听得英俊的眉眼一片厉色，他冷冷道：“苏大人，我家世子还在郡守府里受苦！”

    听了这年轻男子的话，王岍山立刻道：“这位小兄弟怕是有所误会，但凡世子爷光临，下官扫塌以待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有丝毫得罪？更别谈在我府中受苦了！”

    “我家世子亲自传的消息，你以为两句话就可以敷衍我？”

    苏世杰也道：“这位贵属，许是中间还有些什么误会，世子何等金贵？借王岍山一百个胆子，他也断不敢对世子有丝毫不敬！王岍山对所犯之事供认不讳，”

    年轻男子锐利的眼神落在苏世杰身上，道：“苏大人，看来你也觉得，证据不足，所以，王岍山之罪，并不甚重了！”

    苏世杰尴尬地打了个哈哈，道：“这个，这些状纸，与丁益川的认罪书，毕竟都是一面之词。这来路嘛，毕竟不是官出，所以……”

    他的意思是，告状之路，县有县令，府有府台，一级一层，逐级递上。而现在状纸出现在世子随从手中，谁知道是不是使了手段所得，不能作为证据。

    年轻男子听出这意思，脸色有些沉，脸上却是带了一抹笑：“苏大人怕是有所误会，这些状纸，可不是出自在下之手，在下只是代为递交，呈送与州牧大人台前，州牧大人令在下交与苏大人，便宜行事！怎么因为转交之人是在下，苏大人就以为来路不正？那么，苏大人不如把状纸还来，在下还是请州牧大人去审评吧！”

    苏世杰听得怒火中烧，要知道，就算是诚王世子，虽然份属皇孙，身份尊贵，可在藩地之外，算个屁！

    这个人不过是诚王世子身边一个随从，说话动不动就把州牧大人抬出来。这是暗含威胁之意？

    他皮笑肉不笑地道：“贵属太着急了，刑律之法，证据为先。这没有证据，本官也不能矫证逼王岍山认罪，万一他真是冤枉的呢？”

    王岍山还哪能听不出苏世杰的意思？立刻道：“这位贵属，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普通之人尚且不能随便污蔑，何况本官好歹也是四品朝廷命官。没有证据，强加之罪，即使本官认了，世人也不会心服。你如此行事，实是不妥！”

    “谁说没有证据？”

    一个清清朗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正争得激烈，闻声都看过去。

    门口光线微微一暗，接着就是一亮，一个月白色衣衫的少年走了进来，他眉目精致，气度高华，有如天上谪仙来到人间，翩然的气度，出尘的风华，如同画工精描细画的容颜，夺目显眼。他衣履并不精致，甚至很普通，但那睥睨清傲的感觉，那种出类拔萃的独特，那份彰明凸显的高贵，使他有鹤立鸡群般的高高在上。这是从小从骨子里浸润出来的气度，让人难以忽视。

    众人第一眼觉得，生得真好看！

    第二眼，却觉得，这少年只怕来历不一般！

    第三眼，没有谁敢把他当成普通少年，毕竟，普通少年没有这种清贵气质。

    年轻男子过去行礼：“世子！”

    皇甫景宸走过去。

    王岍山心里又松了口气，这个少年他根本不认识，所以之前说什么得罪世子，世子在他府上受苦之说，便不是真的！有苏掌史在中间斡旋，他还有什么可惧的？

    既是诚王世子，岳峥嵘和苏世杰也去见礼。

    苏世杰尽管心中不屑，但面上却是堆满了笑，道：“世子从何而来？刚才听贵属说世子困于王郡守府？”

    这话问得就有意思了，很明显是在说他的近侍信口开河。不是说被困，有性命之忧吗？可现在自由出入，哪里有半点性命之忧的样子？

    王岍山笑了，道：“这位是诚王府景世子？景世子，您在这里就太好了！下官王岍山，与世子从未见过。贵属却说下官构害世子爷，此事从何说起？幸好，世子亲临，这误会，可以解除了！”

第61章 污点

    皇甫景宸淡淡扫了两人一眼，落在王岍山面上，声音清朗而淡漠：“你和本世子的确是第一次见，之前也素不相识！只不过，十日前，本世子与友人行走在余庆郡大街，遇上了令千金！”

    王岍山脸上的笑一僵，他怎么忘了这事？

    看着面前这位世子这样的容颜，实在是生得太好看，他的女儿什么德性他哪能不清楚？看见这样好看的少年，就是抢也要抢回去。

    难不成，是女儿坏了他的事？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令千金好生威风，在街上驰马扬鞭，视人命如草芥。本世子友人见不惯，出手相拦，令千金便假意诚恳认错，之后便假以道歉之名将本世子与友人骗至别院。原来却是用心歹毒，准备将本世子养为男宠。”

    此话一出，不但王岍山色变，连苏世杰都变色了，岳峥嵘瞪大眼睛看着皇甫景宸，嘴巴张得可以塞下去一个鸡蛋。

    他们看着皇甫景宸的目光很是诡异。

    一个少年男子，被人抓去做男宠，这种事，多丢人啊，简直是人生的污点吧？可是面前这个少年，却坦然自若地说了出来。

    是不在乎呢？还是缺心眼呢？

    皇甫景宸没在意那些目光，继续道：“在那别院之中，被令千金抓来的男宠，有二十多人，本世子亲眼目睹令千金用什么手段让那些男宠服服贴贴，毒蛇窟，吃人肉的恶狗，还有如狼似虎的军卒！那些被掳来的少年们，不过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们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更没有这样的武力去对抗那些。所以，他们听话的，便成了令千金的男宠，不听话的，便成了毒蛇和恶狗的腹中餐！王岍山，纵女行恶，夺害人命，私囚暗禁，光这一条，你便难辞其咎！”

    王岍山眼珠转了转，华成别院那边，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不但死无对证，而且，那个别院属于他，也是极为隐秘之事。他立刻对着苏世杰喊冤：“苏大人，无此事，绝无此事！我的女儿不在什么别院，就在郡守府里住得好好的。我更没有什么别院，下官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许是景世子被人蒙骗了，请苏大人替下官做主！”

    这个时候，他连罪官都不自称了。

    苏世杰道：“景世子，你看，这中间也许有什么误会！”

    皇甫景宸点了点头，他转目看着苏世杰，淡然一笑，这一笑有如春风拂过山岗，有如春雨滋润久旱，让人心里非常妥贴。他慢悠悠地道：“苏大人可会鉴宝？”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让苏世杰一怔，他不懂皇甫景宸的意思，陪着笑道：“景世子手中是有宝物要出手？”

    “有啊！”皇甫景宸唇角微微勾起，道：“年前本世子得了一尊墨玉貔貅，整块极品墨玉所雕，高二尺，用来镇宅。有空的时候，苏大人给品鉴品鉴？”

    苏世杰原本还含笑听着，听了这句，顿时面如死灰。

    墨玉貔貅，高四尺，整玉雕成，这这这，这不是他生辰时候，王岍山送去的礼物吗？王岍山行事周密，在他生辰的前一天，就着人抬去他的府上，还用一个箱子装着，绝没有露什么痕迹。

    也正因为他办事缜密，自己才收下这份厚礼。

    那玉质，那雕工，都是极品，保守估计，价值五万两，用来做传家宝都够了。

    这景世子随口说的这一句话，哪里是没头没脑，分明是在敲打他，也是在警告他！他已经知道王岍山给他送礼的事。现在他的任何包庇和开脱，以后会和王岍山同罪。

    看到苏世杰原本笑容满面圆滑老到，突然就变了脸，岳峥嵘甚是奇怪，道：“苏大人这是得了急病？”

    苏世杰看到他眼里的一丝揶揄，这个武将一向看不起他这个文官，现在是逮着机会看笑话了。可他还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道：“老毛病了，不，不碍事！”

    皇甫景宸转头看年轻男子：“晏南，江宁已经到京城了吗？”

    年轻男子晏南抱拳道：“回世子，世子回程途中被人构陷，意欲谋害，兹事体大。三天前江宁便已经快马加鞭赶往京城，现在应该快到京城了！”

    王岍山原本放松下来的心情，也有些撑不住了。

    这位景世子，竟然还来了这一手？

    苏世杰也是心头大震。

    见面前少年年纪轻轻，而且连被抓去险些做了男宠的事都讲了出来，他还以为是个愣头青。可现在看来，哪里是？对方不过是不在乎罢了！

    强抓世子为男宠，王岍山的这个女儿是嫌命长了吗？

    岳峥嵘虽是武将，但官做到刺史，主理一郡军马之事，可不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之人。加上又看到苏世杰突然的变脸，王岍山态度的转变，也意味深长地看了苏世杰一眼。

    他笑道：“老苏，这件事，咱们得尽快了，若是等京城上差到来，咱们还没能把这么明显的事审理明白，只怕京城上差会觉得咱们能力不足，甚至影响州牧大人！”

    苏世杰心里恼恨，却也明白，他说的是实话。

    王岍山的事，还有那厚厚一叠状纸，以及丁益川的认罪书，其实已经很明显了，他所有的狡辩，都站不住脚。不过微妙之处在于，现在着手负责此事的自己的态度。自己若是斡旋一番，在中间做做手脚，的确可以让王岍山的罪行重拿轻放，甚至不了了之。

    毕竟，他也深谙其中之道，有些东西，若他有心处理，经他之手后，不说大相径庭，但避重就轻却很容易。岳峥嵘是个武将，就算再精明，也不懂官y场的那些道道。

    然而现在，这位景世子竟然做了两手准备。

    且不说状纸，也不说王岍山做的那些荒唐事，便是景世子回程途中，被王岍山的女儿强征为男宠，就够王岍山喝一壶的。

    他只得了五万两，自己主动交代，将功补过，还能为自己谋一个退路。

    若是继续为王岍山开脱，只怕把自己也会搭进去。

第62章 不信

    权衡利弊之后，苏世杰立刻知道该怎么做了。

    皇甫景宸看见苏世杰额头有汗涔涔而落，眼眸间有一抹冷意。有些人，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南夏这些地方官，似王岍山这样的，必然不少，皇爷爷身在京城，天高皇帝远，耳难听，目难见，长此下去，苦的，可都是南夏的百姓！

    他将绢册和账本拿出来，微微一笑，道：“本世子见余庆郡山水不错，本想游历一番，结果眼前所见，尽是王岍山残忍暴虐之黑暗，耳中所闻，皆是王岍山鱼肉百姓的惨状。纵女为恶，一手遮天，王大人，你真真好手段！”

    王岍山只觉面前少年那张如谪仙般的脸有如地狱修罗，他欺对方年少，自以为自己行事谨慎，并无多少把柄可抓。而且京城中打点的人不少，自有人会为他奔走，不会有事，却不料这少年行事竟那般缜密，把他的退路都斩断了。

    他脸色灰败，却又满透着恶意道：“世子也真是好手段，我女儿也算是有眼光，可恨她到底少了些手段，若不然，你成为她裙下之臣，王某纵死也瞑目了！”

    皇甫景宸面色微冷，这样的挑衅和恶意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淡淡地道：“本世子若不深入虎穴，还真没办法把这两样东西拿在手中。王岍山，这账本你不认识，但是这绢册，想必你熟悉得紧！”

    王岍山眼瞳紧缩，死死地盯着皇甫景宸手中，他嘴唇颤抖，想说什么，但却一字都说不出来。

    岳峥嵘哈哈笑道：“原来景世子是为了寻得王岍山的罪证，才不惜以身犯险。世子真是大勇大智，让岳某佩服！”

    王岍山在看见那绢册的时候，眼里原本还有的一丝光亮彻底寂灭下去，有如死灰。

    他行贿太多，受贿太多，若不记录下来，光靠脑子哪里记得住？

    他要行贿之人，所喜好的不一样，有的喜欢金银珠宝，有的喜欢字画古玩，有的如秦从事一般，喜欢美女，还有的，喜好怪癖，专爱那些少年俊男……他也要一一记住，不能出错，不能遗漏，所以，才有了这份绢册。

    本来这绢册藏得极是隐秘，一笔一划，都是他亲自记录，没有假手于人。除了他，谁也不知道。

    但现在，却出现在这位世子爷手中。

    想必墨玉貔貅的事，这位世子爷也是在绢册之中看见的。

    他哪里还有机会？

    苏世杰的脸色也是惨白，原来不止那些证据，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这个王岍山，可把他害惨了。

    挖，深挖，得把王岍山所做的事全部挖出来，将功补过！

    同样面如死灰的，还有那位秦从事，账本，这个混账东西，竟然还留有账本！

    他心中有数，若有账本，这些年他从王岍山这里拿的，用的，享受的，必然事事在册，处处记录，没有遗漏。他纵使是赵太傅侄女婿，在铁证面前，又该怎样遮掩？

    接下来的审理，就变得非常顺利，皇甫景宸看出岳峥嵘与苏世杰表面和谐，其实内心里却是不对付，将绢册交给了岳峥嵘，账本，当然是由苏世杰来查证。

    郡守府里的相关人等，很快被岳峥嵘拿下，下了狱，只等一一审察过后，再行定罪。

    那些被掳来的“仆人”，和王岍山用来调y教好后用着他进身之阶的女子，也都一一派人送回家去。

    在郡守府里作威作福的王大小姐，当然也没有逃过被下狱的命运。岳峥嵘还特别去看了王婉儿，他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做出这等大胆不要脸，恶毒残忍的事。

    即至见了王婉儿，岳峥嵘摇头叹息：“一个女子，长相平凡些，还可以后天弥补，诗书补清气，刀剑补英气，智慧补灵气……不论补得哪一样，也自有一份美丽。可若心黑了，脸厚了，那就什么都毁了！”

    皇甫景宸让晏南留下，在京城派人来之前，有晏南在，防止苏世杰再动歪心思。

    皇甫景宸去了一个地方。

    义庄。

    那个邢师爷令人把三具尸首都扔到乱葬岗。

    不过，岳峥嵘的人把府门围了起来，人还没来得及扔。那些人，便都统一送到义庄去了。

    义庄里，只有少量的存尸的棺材，一些新死的，一块木板，上面盖上一块白布，能存放好几天。

    皇甫景宸走进义庄的院子时，天色有些阴沉，风吹树枝，簌簌响，人在前面走，小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一缕缕地吹，就好像有东西跟在脚边移动。

    皇甫景宸目不斜视。

    屋内，最里是一排棺材，五六具。

    近处，是一字排开的木板。

    每块木板上，躺着一具死尸。

    白布一盖，便是他们暂栖之所。

    有亲眷的，自己处置，没亲眷且来历不明的，验明正身，记录在册。停足十天半个月，再由官府统一派人处理，入土为安。

    皇甫景宸揭开白布。

    第一具，不是！

    第二具，不是！

    一直揭到第七揭，他才看见想找的人。

    那个脸上被砍了两刀的人，血肉模糊，样子极惨，还有两分与夏文锦相似，穿的，也是夏文锦之前穿的那套。

    皇甫景宸静静地看着那具尸首，神色晦暗不明。

    终于，他弯下身，开始验看！

    一寸寸查看，的确是年轻男子的尸身，身高身材都和夏文锦相似。

    皇甫景宸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前的一切，似乎告诉他，夏文锦真的死了。那个算计过他，戏弄过他，让他窘迫过，让他狼狈过，让他恼过恨过的少年；那个一天变脸三十六次，无赖不要脸，爱财如命的少年，真的死在了别人的刀下？

    皇甫景宸的脑中有些空白，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无法思考。

    片刻，他猛地盖上白布。

    尽管理智告诉他，他应该相信。但他还是不信那是夏文锦！

    并不是因为没找到那块玉佩！

    他就是不信！

    他离了郡守衙门，继续往北走。

    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年，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死，还死得那般没尊严？

    他不信！

第63章 失手

    昊天寨。

    后山。

    锦衣男子负手站在山巅，山上的风清透凉爽，撩起他的衣袂与发丝，迎风而站之人，衣衫飘举，越发显得风度翩翩，身姿挺拔，丰神如玉。

    近看，才能看见他眼神阴鸷，神色阴沉。这份阴鸷和阴沉，让他原本俊美的脸多了几分森然。

    皇甫宇轩的心情并不好。

    在这昊天寨里住了许多天，夏文锦还没有被找回来。

    就连那白飞沉，也下山十天了吧？

    这么多天找不回一个人，昊天寨的人莫不是敷衍？

    每每面对昊天寨众，他谦和有礼，儒雅斯文，但他心中并不如表面那般。一个匪女，出身低贱，竟然逃婚！这是对他的莫大羞辱！

    但，他在昊天寨得到夏文锦的生辰八字之后，立刻派人送去给公羊璞玉。公羊璞玉为他再次损耗精血做了精细测算，得出结论，此女之命尊贵，而且身边助力强厚，他娶得此女，不愁不能得天下！

    所以他忍，他等！

    一等这么些天，都要等得失去耐心了！

    在忍和等的过程中，他把昊天寨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昊天寨底蕴深厚，是江湖中排得上名号的势力，在南夏国西南江湖，更是数一数二。

    昊天寨的人习武强身，高手不少不说。还有人从商，有人务农，有人开店，有人行医，把个昊天寨经营得红红火火。

    公羊璞玉虽未亲眼见，但观星法测算果然不错，这股势力若能为他所用，的确是助力强厚。

    草丛中有一丝轻响，接着，一个黑衣男子出现。

    皇甫宇轩心情好了些，派去堵云州路上的人，应该有消息传回了。

    他沉声道：“皇甫景宸死了吗？”

    黑衣男子单膝跪地，低声道：“回主子，西南方向失手！”

    “失手？怎么会失手？”皇甫宇轩眼神一厉，浑身冷气，这帮废物！

    黑衣男子肩头微抖了一下，才低声道：“那六人惹了余庆郡守，被余庆郡守的人伏击，五死一残，都废了！”

    “余庆郡守！”混蛋，竟然敢坏他好事！皇甫宇轩咬牙切齿，“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与余庆郡守扯上关系？”

    黑衣男子低下头，声音有些古怪，道：“主子，属下得到消息。皇甫景宸偏离原本路线，到了余庆郡。余庆郡守的那个女儿不长眼，见他长得俊，便想囚为男宠。那六人想必亦是因此才被余庆郡守派人伏击！”

    说到余庆郡守的这个女儿，皇甫宇轩也知道，姿色平平，却贪念男色，私养男宠，也在南夏重孝重礼之国，的确也算是惊世骇闻。余庆郡守却当这女儿宝贝一般，为她百般遮掩。

    皇甫宇轩早前得知此事，还曾当成笑话听。

    他喜欢这种身有污点的朝廷命官，有污点才有把柄，有把柄才好为他所用。余庆郡守王岍山也的确走通了他的门路，勉强算是他的人。

    只不过，一个区区四品郡守，他不怎么放在眼里罢了。

    没想到，曾当笑话听的人，有一天竟然会坏他好事！

    “难怪精心算计竟会落空，皇甫景宸是得到风声，才偏离路线的吗？”

    “应该不是。据属下花了大价钱从影阁买到的消息，这位诚王世子在锦州吃了个大亏，被人算计得裤子都差点当了。气怒不过，为了抓到算计他的那个小贼，这才偏离路线！”

    “竟然如此命大？”皇甫宇轩悻然。那个险些成为顾瀚墨学生的皇甫景宸，十八岁还未满，在京城一个月，不经意间就大放光彩，着实让人不爽。

    皇甫宇轩压下心头的不悦，哼道：“我本觉得这王岍山有些手段，还挺欣赏。但他高调而不知收敛，如此行事，早晚把自己搭进去。你叫人敲打敲打他！”

    王岍山虽算是他的人，却没有资格与他的人直接接触，需要经过层层人手。换句话说，王岍山在他这里，也只算挂上了一个名。

    黑衣男子嘴角抽了抽，才道：“怕是不必了！”

    “发生了什么事？”

    黑衣男子道：“半个月前，有人呈送消息到到京兆尹，称皇孙在余庆郡被人构陷，有生命危险！圣上原本心疼于两个皇孙在回程途中病亡和意外身亡，闻听震怒，派遣钦差去往余庆郡处理此事！”

    “便是为皇甫景宸之事？”

    “正是。属下知道王岍山是自己人，原本想疏通一下。但王岍山行事太不讲究，又不谨慎，被人抓了把柄。而圣上这次派出的钦差，是刑部右侍郎易禹行。易大人是安定侯之孙，身份特殊，又是得圣上严令，无法通融！王岍山，救不得了！”

    皇甫宇轩脸色沉了下来。半个月前的事，的确已经太晚了。虽然一个王岍山无关紧要，但王岍山却是实实在在把整个余庆郡都抓在手中，每年光是孝敬给他的银子就是一大笔。如今这条路却是一刀被切了。

    好个皇甫景宸，这是存心跟他做对吧？

    他声音森冷：“如今是什么情形？”

    “王岍山等涉案之人已经押解京城，关在刑部大牢，罪证确凿，王岍山及其女，秋后问斩。其余涉事人等，按罪降职免职入狱受罚。嘉州牧被申斥，罚俸三月，嘉州牧府掌史受贿，降职三级，罚俸一年。此次牵连人等，四十余人。还好属下在最初便斩断了一切与其有关的线，该保的人保住了，保不住的人舍弃了。主子得用的人，一个都没有被牵连其中！”

    “做得好！”这算是唯一的好消息了。皇甫宇轩看着苍翠青山，在这山上，住了一个多月了，京城之中，京城之外，发生的事还真不少！

    黑衣人默了片刻，不等他问，又道：“虽然王岍山栽了，但王岍山打点的人中，有一位嘉州牧府的从事，是赵太傅的内侄婿，也被褫夺官职，流放三千里。赵太傅大失颜面，这笔账，应是记下了。”

    皇甫宇轩眉目森冷，根据公羊璞玉测算，这皇甫景宸明明不是分走储星气运之人，但竟如此得皇祖父看重，听闻他有事，连刑部侍郎都派出去了？

第64章 大谋

    想到公羊璞玉测算过夏文锦生辰八字后来信，劝他，得一夏文锦，胜过除掉他想要除掉的四人。所以，夏文锦这边才是大事，余外都是细枝末节！

    就此放手，心中终是有些不甘啊。

    但公羊璞玉说的有道理，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惹得皇祖父疑心，这是得不偿失的。

    如今他要做的，是稳步前进。

    既保太子父亲不再犯浑做下让皇祖父难以忍受的错事使太子地位不保，又得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那些威胁。

    再次对皇甫景宸动手，的确太冒险。

    既然那个分走储星气运的人都已经除掉，而皇甫景宸原本就不在其中，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他的眉松了紧，紧了松，最后淡淡地道：“既是如此，算他命大！此事先放下，不必再理会了！”

    黑衣人道：“是！”

    “退下吧！”

    黑衣人再行一礼，转身隐入树后，很快不见踪迹。

    皇甫宇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父王赈灾，已经去了近两个月，差不多也该回京了，有这赈灾的功劳在，皇祖父暂时是不会有理由让父王挪位置的。

    不过，篱王叔太得皇祖父欢心了，这不是好现象。

    光一条赈灾之功，撑不了多久啊，何况，还有庄王叔一样在虎视眈眈。

    不，不止篱王庄王，那些个王叔，哪个不是盯着这个位置？

    父王这个庸人，如今形势这般严峻，他竟还无所觉，还在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希望这次赈灾回来，他能安份一些。

    至于现在还赖在京城的篱王，他的封地在宁州西面。此人惯会在皇祖父面前卖乖讨巧，深得皇祖父看重喜欢。

    京城里治不了篱王，那就从他的封地着手吧！那么久的谋划，现在是收网的时候了。

    皇甫宇轩收敛心思，离开后山。

    万安郡。

    已是嘉州偏北，离梁州地界不过几日路程了。

    天气甚好，出游的人们盛装华服，三五成群，笑意盈盈，街道上一派热闹景象。

    忽然，不知道谁大叫一声：“不好了。要女人的土匪又来啦！”

    街上众人顿时作鸟兽散，摆摊的挑起摊子就跑，路上行人急忙跑进门户，砰地一声，大门紧闭，接着，连窗户也被关得死死的，一个个在屋里瑟瑟发抖。

    这几天，街上突然出现一群横睛怒目，孔武粗壮，虬髯横肉，凶悍可怖的汉子，他们自称是什么昊天寨的土匪。

    这帮土匪很可怕，不抢财不掠物，逮住他们就找他们要女人，吓死个人。

    最胆大的王小二，被那土匪抓住过，那土匪问他有没有见过一个女的，王小二都听怔了，他们问的是女子吗？那根本就是仙女好吗？

    王小二答不出，那些土匪就往他身上堆银子，白y花y花的，差点把他给埋了，把王小二吓得失y禁，拼尽最后力气，抱头鼠蹿。

    这帮土匪多么狡猾啊！手段多么残忍啊！而且还喜欢自作聪明。

    要是不用银子埋人，他们或者都信了。

    但现在，打死他们也不信，那银子，一定是灌铅的银铂子。

    现在他们又来了，那还不赶紧跑？

    街上好似被清空似的一片干净，一群满脸横肉，孔武凶悍的汉子从街那头过来，看这情形，他们很懵逼。左边一个脸有刀疤的汉子道：“这些人是见了鬼吗？跑得都没影了，咱们不就是问他们找个人吗？”

    右边那胡子拉茬的粗豪汉子一巴掌拍过去：“都怪你，都怪你！你非把他们抓起来逼问，现在好了，街上人毛都见不到一根了，咱们还去哪里找大小姐？”

    刀疤汉子被打得直缩头，嘀咕：“大小姐也太任性了，江湖险恶，没有我们的保护，大小姐一个人，遇上坏人可怎么是好？”

    “咱们一路追踪，大小姐明明是往这方向来了，怎么就是找不到呢？”

    “你傻呀，大小姐肯定是看见咱们就躲了，还会主动来找咱们不成？别废话了，还是赶紧找吧！”

    一个汉子忽然一指街角：“那里有人！”

    众人看过去，只见墙角有个小乞丐，懒洋洋地躺着晒太阳，脸上黑乎乎的，面前还摆个破碗，破碗里一枚钱孤零零地躺着。

    在满大街干净得没有人气的街道上，突然见到个活人，这群人觉得很新鲜。刀疤汉子道一大步跨出，就到了小乞丐面前，但又被大胡子一把拽回来。

    好不容易看见个活的，这混球万一把人吓死了怎么办？

    大胡子走近去，努力装出和颜悦色：“小兄弟，要饭呢？”

    “银子金叶子也可以，我不挑！”小乞丐闻声，慢吞吞地说话，他声音低暗沙哑，像是少年男子进入变声期，显得很怪异。

    昊天寨众人：“……”

    这是他们见过的最不挑的乞丐，还银子金叶子也可以，你咋不上天呢？

    刀疤汉子不耐烦废话，直接道：“你看见我家大小姐了吗？十五六岁，很漂亮，跟仙女下凡似的！”

    小乞丐转过头来，他双眼紧闭，竟是个瞎子，侧耳细听。

    昊天寨众人：“……”

    是个瞎子，那他们问什么啊？

    就在众人觉得扫兴，准备走的时候，听见小乞丐慢吞吞地道：“看见了！”

    看见了？

    昊天寨众人喜出望外，纷纷围拢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哪儿看见的，什么时候看见的？”

    小乞丐伸出手，在地上摸索。

    众人不解，眼睛都盯着他。

    就见他终于摸到地上那个破碗，然后又摸到碗底那枚钱，他用两根手指把钱拿起，捏了捏，很惆怅地叹了口气，低声道：“今天又要饿肚子了！”

    大胡子立刻懂了，摸出一块碎银，放进小乞丐的碗里，堆了一脸笑，道：“不会不会，这银子，你可以拿去吃好吃的。你快告诉我们，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小乞丐把银子拿在手里，白细的指尖捏住，竟有几分秀气，他慢吞吞地又道：“昨天晚上！”

    竟真的看见了？

    刀疤汉子喜道：“在哪里？”

第65章 梦里

    小乞丐把银子收起，吐出两个字：“梦里！”

    众人：“……”

    刀疤汉子怒：“你敢耍我们？”

    小乞丐轻嗤一声：“是你们在耍我吧？我这样子，你们向我打听人？还仙女下凡似的一个女人？我这样子，除了在梦里，我到哪里去看见这样一个女人？”

    众人：“……”

    昊天寨众人觉得他们集体被一个瞎眼小乞丐给鄙视了，可这小乞丐说的好有道理，他们竟无言以对。

    大胡子拦住气怒的昊天寨众人，好气又好笑地道：“小兄弟说的也有道理，我们太急于求成了，都忘了是不是合理了，活该被耍！你们也别不服气，走，继续找！”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走没影了。

    小乞丐慢慢坐直身子，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分外灵动，好像积聚着满天的星光，不过脸色有些黑，就像块光滑的黑泥上嵌着两颗耀眼的宝石。

    哪里是个瞎子？

    他站起身，慢吞吞地把外面那件补丁加补丁的乞丐网服脱下来，里面是青布衣衫。

    脱去乞丐服的人无聊地叹了口气。

    她一个少女，现在都沦落到要扮乞丐了，还是瞎眼的，她容易吗？

    昊天寨的这些个叔伯们，太不靠谱了。

    当初她在华成别院时候，就觉得他们在后面缀着，结果特意去找他们，可他们却不在。现在吧，不需要他们了，他们又冒出来了，还把这个地方搅得一团乱。

    用银子砸人把人吓哭这种事，也只有这些个叔叔伯伯做得出来。

    继续跑吧，去梁州！

    到时候，跟锦州遥遥相隔，爹爹要是有耐心，就继续派人来追她咯！反正她现在就是海阔任鱼跃，天高凭鸟飞了。

    嗯，对，她还顺了块玉佩！

    这块玉佩的来历可以查一查！

    想到当时黄铮的急切，她扬了扬眉，为了顺走这块玉佩，她也是蛮拼的。光是布置那么一个场景，就把她累得够呛。不过结果很满意，用来金蝉脱壳，一点问题也没有。

    而且，她说话算话，把华成别院的账本给他了，绢册也还给他了，自己要的五万两银票，还没有劳烦他，是她亲自去郡守府库房里取的。

    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金银，让她颇有些后悔，当时只说要五万两，真是太少了。

    她都已经“死了”，黄铮想必是接受这个现实了。

    不过，君子不夺人所好，等查到结果后，这玉佩，她再还给他！

    见昊天寨的土匪们已经离去，人们又开了门，做生意的继续做生意，摆摊的继续摆摊，街道上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

    夏文锦看一眼昊天寨人离去的方向，决定往相反的方向走。

    她刚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嘴角微微一抽，颇有些无奈。

    一丈远处，靠墙站着一个壮年男子，四十多岁，人高马大，浓眉大眼，唇厚嘴大，长相十分粗豪。

    此刻，他笑眯眯地看着夏文锦。

    夏文锦摸摸自己的脸，这张脸还是涂得很黑，根本没有洗掉。脸上也小小的易了容，而且，还是少年男子打扮。

    她定了定神，镇定地往前走！

    粗豪汉子见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忍不住笑，道：“小锦儿，见了你白叔叔，连招呼都不打啊？”

    夏文锦沉着小脸，转过头来，神色严肃认真：“这位大叔，你是在叫我？我不是什么小锦儿，你认错人了！”

    粗豪汉子笑容满面：“小锦儿，你就别装了，难道你不知道，易容术学得再精妙，也无法易容到眼睛。你这双眼睛啊，白叔一眼就认得出来。”

    夏文锦翻白眼。

    见到这人，她就知道肯定是跑不掉了。

    这位五寨主，白飞沉白叔，看起来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其实心思最缜密，为人最细心，人又精明老练。

    老爹这次真是下血本，为了嫁女儿，把白叔都给派出来了。

    白飞沉又笑，很是宠溺：“小锦儿长大了，都会跟白叔翻白眼了。”

    夏文锦拧着眉，冷着小脸，道：“白叔，你怎么也会下山？而且，你还不跟他们一起！”

    要是刚才白飞沉也和那些寨众们一起，她会继续闭着眼睛装瞎，绝不会这么毛躁地先去掉伪装。

    别人都好骗，白叔不好骗。

    但她声音变了，眼睛瞎的，容貌变化也大，还是个小乞丐，白叔是一定认不出来的。

    可惜白叔太狡猾了，竟然不出现。

    白飞沉不答，笑道：“你在外面也玩了不短时间啦，跟白叔回寨子里吧！”

    夏文锦气鼓鼓地道：“我不回去！”

    白飞沉好笑道：“那可不行啊，小锦儿，你爹很生气。新姑爷一直在寨子里等着，你也不能一直任性下去吧？”

    “谁说我要嫁，我绝不会嫁给他！”

    白飞沉道：“小锦儿，新姑爷还是很出色的，要不你先回去和他认识认识，等你多了解他之后，说不定会改变主意呢？”

    认识？她还不够认识皇甫宇轩么？

    夏文锦小脸沉沉，紧紧盯着白飞沉：“白叔，在你们眼里，皇甫宇轩是千好万好，可是，如果我就是不愿意嫁给他，你会和爹爹一起逼我嫁给他，然后，看着我郁郁一生，不得善终吗？”

    这话说得太重，而且，话里的肃杀和凄凉着实让人惊心，白飞沉微微一怔，凝眸看了她一眼，才道：“小锦儿，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和轩公子，应该话都没有说一句吧？还是说，你已经有了心上人，所以不愿意嫁给轩公子！”

    心上人？

    见鬼的心上人，经历过上辈子的痴心错付之后，她还哪有心？

    她气恼：“我没有心上人，我只是不想嫁给皇甫宇轩！”

    白飞沉挠了挠头，讪然笑道：“小锦啊，这个事，白叔也做不得主。白叔奉你爹之命前来找你，要把你带回家。你要心里有什么想法，就对寨主亲自说，寨主是你亲爹，你若真不愿意，他肯定不会强迫你嫁你不喜欢的人。”

    夏文锦心里有些沉，老爹夏万清对皇甫宇轩很满意，许些小事不足以改变他这份观感，要不然，她又何必逃？

第66章 僵烟

    夏文锦幽幽的眼神看着白飞沉：“白叔，我爹决定的事，谁能让他更改？你就不能放我走吗？”

    白飞沉抱歉地看着她，摇了摇头，道：“对不住，小锦！你爹的命令，白叔是必须听的！”

    夏文锦脸色微微发白，捂着心口，身子摇晃几下，突然一屁y股坐在地上！

    白飞沉吃了一惊，急忙上前，担心地道：“小锦你怎么了？你不舒服？”

    夏文锦噗地吐出一口血来，断断续续地道：“旧……旧伤……半个月前被人……被人打了一掌……伤了心脉……”她脸色金紫，奄奄一息。

    白飞沉急了，道：“我带你去找大夫！”

    说着，就要将她抱起去找大夫。

    就在这时，一蓬烟从夏文锦身上绽开，把白飞沉罩得严严实实。

    白飞沉闷哼一声，坐倒在地。

    烟雾散去，夏文锦翻身而起，刚刚只剩半口气的样子不复存在，俏脸含着笑，眉眼弯弯，看着坐地的白飞沉，她俏皮地笑道：“白叔，对不住了！我是不会回山的，你叫我爹死了这条心！”

    说着，她转身就要走。

    白飞沉道：“你……”

    夏文锦回头，笑嘻嘻地道：“白叔放心，我用的只是僵烟，而且份量不重，一刻钟后你就会恢复了！”

    她脚步轻快，走得却不慢。

    白叔的身手，在昊天寨仅次于她老爹，人又精明，不好唬弄。好在白叔性子最是温和，又极疼她，她这苦肉计才能奏效。

    夏文锦一转身钻进一条巷子，白叔太精明，不清除痕迹，白叔只怕很快就会追上来。

    她马上就要进巷子了，可脚步突然一顿。

    然后，她慢慢回过头来。

    绝美的小脸紧绷，嘴角轻抽，接着，是白眼狂翻。

    身后，仍是一丈远处，浓眉大眼的粗豪汉子笑得一脸憨厚宠溺，语气平静：“小锦，别闹，随白叔回去吧！”

    夏文锦绝望：“怎么连僵烟都对你没用？”

    白飞沉笑着摇摇头，目光中是大人对顽劣小孩调皮手段的纵溺微笑：“小锦最是聪明机灵，白叔哪能不小心着些？你那僵烟，白叔根本没有吸进去！”

    “那你还装着着了道？”夏文锦嘀咕。

    从见到白飞沉那刻起，她就知道没有以前好逃了。老爹真是狠，把白叔派下山，这是要断她的逃路啊！

    她转身走到白飞沉面前，脸色诚恳中透着认真：“白叔，你告诉我，是不是你也觉得皇甫宇轩很不错？”

    白飞沉想了想，才点了点头，道：“那孩子，是挺不错的！所以，小锦你心里不要抗拒，何不回山之后接触接触，看清自己的内心再说？”

    夏文锦：“……”

    她看得够清楚了！

    不过，这话不能说，说出来也没有人相信，她知道，在昊天寨众和爹爹眼里，皇甫宇轩长得俊美无俦，风度翩翩，能文能武，实在挑不出一丝毛病。这样的男子，他们都觉得是老天赐的。再说，爹爹是最讲信义的人，为了女儿去山下强抢八字相合的男子，已经是他做出的最违背本心的事。现在，是昊天寨先把人抢上山，要让人家做姑爷，这么强人所难的事，人家都已经答应了，自家这边反倒反悔，这是食言而肥。

    所以，从各方面来看，爹爹一定不会容她反悔。

    凭心而论，夏文锦也觉得，如果不是最后那人露出了他的蛇蝎心肠和狠毒冷情，之前的几年里，他的表现真的无懈可击。

    如果要形容他，那就只有四个字：绝世无双！

    论长相，俊美无俦，风度翩翩。

    论性情，温润如玉，谦谦君子。

    论处事，果决干脆，多谋善断。胜而不骄，败而不馁。

    论待人，礼贤下士，重情重义！

    ……

    看看，他所展现出来的这些，谁又能不高看他几眼？更不要说他出身高贵，志向远大，善查人心，知人善用了！

    她甩了甩头，无可奈何地道：“好吧好吧，白叔，那我听你的！但我先跟你说明，要是到时候我还是不愿意嫁，白叔你不能伙同我爹一起逼我！”

    白飞沉见她终于同意回山，也松了口气，道：“好！”

    他拿出一个小小的竹哨，运力一吹。

    那竹哨是特制，声音奇特，清而亮，配合白飞沉的内力，传得极远。

    不过片刻，刀疤汉子，大胡子一众便从四面八方过来。

    刀疤汉子惊道：“你……是你……”

    被大胡子捂着他的嘴拉着后退，大胡子小声训斥：“你傻呀，没看见大小姐心情不好？”

    刀疤汉子压低声音：“大小姐最爱干净了，怎么弄成这个鬼样子？”

    “少说话，你又找抽了是吧？”

    ……

    夏文锦一句话也不想说，垂头丧气地随着白飞沉，在一众寨众们的前呼后拥中，被迫踏上归程！

    看一眼北方，那里是梁州，南夏最北的一个州，离锦州千里之遥。梁州多山野，靠近海域，到了梁州，买一艘大船，扬帆出海，过个三五年再回来，哪怕昊天寨之能，也不能找到她，更不能逼她嫁给皇甫宇轩了。

    可惜，终究只能望梁而叹！

    当晚，白飞沉带着他们在万安郡城所在的最大的一家客栈里住下。

    好在刀疤丁七和大胡子元钢用银子吓得别人失y禁的事是在一个小镇上，他们连住哪里都要重新考虑了。

    晚膳时候，白飞沉让人准备一桌好酒好菜，专门送去给夏文锦。

    夏文锦翻白眼道：“谁叫你们送来的？一个人吃有什么滋味，抬到院里去，你跟白叔说，让兄弟们一起吃！”

    丁七一听，呵呵笑道：“大小姐，兄弟们有得吃！”

    元钢立刻道：“大小姐说的是，那我去跟五寨主禀告！”

    两人又把酒席抬起，不一会儿，白飞沉在外面敲门，夏文锦把门打开，先发制人地道：“白叔，我不是答应跟你们回寨子里了吗？你怎么叫兄弟们看管我？”

    白飞沉诧异：“怎么看管你了？”

    夏文锦悻悻地道：“门口派人守着，吃饭派人送来，这是不叫我出门，不让我与外界接触，软禁我！”

第67章 醉了

    白飞沉看着少女气鼓鼓的脸，笑道：“小锦儿，白叔也是担心。万一小锦儿玩心又起了，再放了白叔鸽子。白叔在你爹面前不好交代啊！”

    夏文锦翻了个白眼，不满地道：“我在白叔面前就这点信用都没有？”

    白飞沉笑而不语。

    这表情，让夏文锦更想翻白眼了，要不要这么不含蓄？就差直接说她在他们面前完全没有信用了。

    是，她是调皮了点，平时爱捉弄他们了一点，那不都是小孩子不懂事吗？

    再说，都是无伤大雅的小捉弄，不伤筋不动骨的！

    夏文锦放弃地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白叔放心，我说不跑，肯定不跑！不过我一向喜欢热闹，白叔是知道的。走，去吃饭。”

    白飞沉这才笑道：“小锦喜欢热闹，那就让寨中兄弟陪你一起吃！”

    院中原本有两桌，夏文锦的那一桌又抬了过来，三桌摆开，把个院子都快摆满了。

    还好客栈现在是生意淡季，客人不多，白飞沉直接包了这个后院的所有房间，也不用担心惊扰到别的客人。

    夏文锦坐到桌前，立刻就招呼：“来来来，今晚不醉不归！”

    白飞沉嘴角直抽。

    不醉不归？一杯倒跟他们这帮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兄弟们说不醉不归？

    她高兴就好！

    夏文锦还不只是说说，真端起一碗酒，豪气地一举，道：“各位叔伯，兄弟，我先干为敬！”

    说着，她把那碗酒咕咚咕咚给喝了个干净。

    白飞沉想阻拦，结果没来得及，他无奈地看着夏文锦身子一歪，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丁七元钢面面相觑，丁七挠头：“还以为大小姐酒量涨了，她就这酒量，怎么敢跟我们不醉不归？”

    元钢哈哈笑道：“小女娃儿，要强！明天大家可记得，千万别说大小姐醉倒的事。不然，以后有你们好受的，大小姐会捉弄得你们哭爹喊娘！”

    这个他深有体会！

    白飞沉无奈地叹气，摇了摇头，拍拍她的肩，把她扶回去休息。

    一路上，闭着眼睛的夏文锦还在说梦话：“来……不醉……不……不归……”

    白飞沉带好门，回到酒桌上，元钢道：“大小姐可一点也没吃就醉倒了，晚上岂不是会饿？”

    丁七笑道：“大小姐一醉就是一整宿，醒不了。”

    旁边的牛贵道：“大小姐醉了好啊，不然她还不知道怎么捉弄咱们呢，至少今天晚上咱们安稳了。这万安郡咱们都没来过，正好出去逛逛！”

    ……

    一时，众人兴致勃勃，在计划着晚上怎么打发时间了。

    白飞沉看着满桌菜，好笑地摇摇头，他是看着夏文锦长大的，夏文锦这没酒量又爱拼酒的性格，寨子里人人都门儿清。

    昊天寨众人见大小姐已经醉倒，猜拳行令好不热闹，喝酒喝得十分尽兴，晚膳足足吃了半个时辰，才酒足饭饱各自散开。

    元钢叫了小二过来撤下残席。

    这整个后院都包下来就是好，小二收拾完离去后，再不会有别人来打扰。

    夜色越发浓了，外面也越发安静。

    夏文锦飞快地从床上坐起，猫着腰到了窗前。

    她侧耳听了听，外面一点动静有法都没有，这个时间点了，该去睡的也睡了，该去玩的也出去了，她又“醉倒”了，应该是最松懈的时候。

    她极轻地开了窗，很小心没有弄出什么声响。

    看着开了一扇的窗，就好像看见一扇幸福的大门已经向她敞开，门外满是海阔天空，江湖高远。

    然而，当她一只脚搭在窗台，努力探出头，正准备往下跳的时候，笑容顿时僵在嘴角。

    窗外，白飞沉乐呵呵地道：“小锦，喝多了透透气啊？”

    夏文锦嘴角抽搐，没好气地道：“我看星星！”

    “看星星好啊，白叔叔陪你一起看！”

    “我现在不想看了！”夏文锦悻悻地哼了一声，砰地关上了窗。

    这是第几次了？

    三天前被白叔堵住，被迫回昊天寨的路上，她就是打定主意要逃的，只要她不回山，皇甫宇轩总不可能捧着一只母鸡拜堂。

    可是这次遇上的是白五叔，她实施的几次逃走计划，都被白五叔无情扼杀了。

    在真正的实力面前，小聪明什么的实在不够看。

    好郁闷啊好郁闷，白五叔这人太鸡贼了，如果她找不到机会逃走，肯定被“押”回昊天寨和皇甫宇轩完婚。

    真要被押着拜了堂，昊天寨子定会实心将皇甫宇轩当成姑爷，像上辈子那样给他提供商助力。

    这几天里经过旁敲侧击，她打听到那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明知道她不同意，竟然还在寨子里以姑爷的身份住下。

    难道重活一世，她这辈子还要走一条老路吗？她要的是星辰大海，绝不是重蹈覆辙。

    如果实在没办法逃，那她只能先下手为强，在拜堂之前把皇甫宇轩给杀了。

    上辈子她助他得天下，昊天寨上下众人为他流尽最后一滴血，没有一个人得了善终，她更惨，被赐毒酒穿肥皂剧火焰焚身尸骨无存，这辈子，她若真动手杀了他，也不算滥杀无辜。

    但这是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己，不能走这一步，一旦走了，昊天寨和朝廷本来井水不犯河水，但这么一来，就会在朝廷的对立面，会被围剿！

    在房间里转圈的夏文锦努力回想着上辈子的事。

    一会儿，她眼前一亮。

    她怎么忘了，皇甫宇轩有个好父亲。皇甫景宸对他那位太子父亲的恨怨之心，掩都掩不住。毕竟，太子若不作天作地把自己作死，皇甫宇轩上辈子就不用费那么大的劲才能坐上龙庭。

    算时间，他的太子父亲马上要给他一份“惊喜”了。

    夏文锦就不信，皇甫宇轩还能在昊天寨住下去。

    想到这里，夏文锦唇角露出一丝笑意来。也不计划着跑了，上榻，睡觉！

    “夏文锦，言而无信，食言自肥，你要不要脸？”

    寂静的夜，突然一声气怒断喝，有如平地一声炸雷，惊动的可不仅是夏文锦。

第68章 面子

    夏文锦嘴角抽了一下，翻身下榻。

    门开处，不出意料，白飞沉果然站在门前。

    之前明明在窗前的！

    这种神出鬼没的身手，夏文锦已经见怪不怪了。

    后院只有昊天寨的人，但是，在院子正中，一个布衣布鞋，木簪束发，打扮极其普通，长相却极为俊秀的少年如一株劲竹，站在院中，劲节英挺，眉头微锁，透着一股倔傲。

    元钢喝骂：“哪个毛头小子在骂我家小……公子？”

    夏文锦一直男装打扮，元钢粗中有细，临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没有暴露她的身份。

    随着元钢的粗嗓门一骂，昊天寨的人纷纷从屋里出来，连外面的店家都惊动了，不过，昊天寨包下这里时说过了，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不要理会，他们虽是惊诧，但谁也没敢过来问是怎么回事。

    白飞沉看一眼探出头来的夏文锦，满面笑容，道：“小锦，人家在骂你！”

    “我听得见，白叔！”夏文锦很无语。他以为压低了声音，她就听不出这话音里满满的取笑了吗？

    黄铮有意思啊，为了一块玉佩，这么锲而不舍的，看来这玉佩对他真的很重要！

    可这也是她上辈子不解之谜，她想要挖这个谜底，暂时还不能还给他。

    白飞沉很感兴趣地道：“你怎么言而无信骗人了？你不会是答应娶人家妹妹了吧？”

    夏文锦生无可恋地白了白飞沉一眼，道：“我欠他银子！”

    白飞沉眼睛睁得老大：“你怎么会欠人银子？”昊天寨虽然不是富得流油，但好歹也是衣食无忧好吗？

    夏文锦悻悻地道：“白叔，我逃下山的时候，可是什么都没带。我吃什么喝什么？欠人一些银子，很正常好吗？”

    “欠银子还就好了！”白飞沉摸着胡子笑道：“现在知道山下又苦又累了吧？跟白叔回去，早早完婚，还照样吃香的喝辣的，要什么有什么，多好？”

    夏文锦怨念，她本来就是过着那样的日子，为什么现在要完婚的才能继续过那样的日子？

    他们都看好那个人，她可不看好。

    可跟爹爹说了几次，爹爹都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白叔虽然很疼她，但一样是站在爹爹那边，也不知道皇甫宇轩给他们吃了什么迷魂药。

    白飞沉息事宁人地道：“你欠那小子多少银子？白叔替你还了！”

    夏文锦慢吞吞地道：“欠的也不多，就只八千零十两银子！”

    “那是不多，八……什么？八千？”白飞沉本来没当回事，反应过来顿时吃了一惊。

    夏文锦两手一摊，吐了吐舌，做了个鬼脸。

    白飞沉打量她，见她慧黠的模样，怀疑地道：“真的假的？”

    夏文锦嘿然：“白叔你想想，你带着这么多人在这里，他还敢趁着月黑风高，跑这里来找我麻烦，要不是数目巨大，他哪能这么不顾性命？”

    白飞沉信了，叹息道：“还是咱们小锦有出息，花银子都花得那么豪气！这才是咱们寨子里的风格！”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嘛，花银子当然也得大手大脚一些！

    夏文锦眉开眼笑：“白叔过奖了，还好，还好！”

    白飞沉夸完后，不好意思地摸着下巴，颇有些窘迫地道：“这个……小锦，八千两银子是不多，可是白叔没带这么多银子，你看……”

    夏文锦似笑非笑地道：“白叔，就算你带了这么多银子也没有用。”

    “怎么没用了？欠债还钱，还了不就好了？”

    夏文锦不好意思地道：“我当时承诺的是三天还，现在已经过了还款期！”

    “那会怎么样？”

    夏文锦吞吞吐吐地道：“我承诺的是，三天不还，为奴为仆一年。本来我是不用为奴为仆的，但是白叔叔，你把我从万安郡带到这里，我好几次想去筹银子还债，都被你堵住了，现在银子还不上，时间又过了！所以，现在不是银子的事了！”

    白飞沉张口结舌：“不是，小锦，这你之前没说过啊？”

    夏文锦一脸无奈地低垂着头，道：“白叔，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不要面子的？”

    白飞沉想一想，小锦好面子，他们都是知道的。为了面子不告诉他们真相，这还真有可能！

    这边两人在低声说话，那边皇甫景宸再次喝道：“夏文锦，你说话到底算不算话？”

    夏文锦探出个头来，扬声道：“算算算！”又缩回去，压低声音对白飞沉道：“白叔叔，咱们昊天寨的人，偶尔说话不算话，其实也不要紧是不是？”

    白飞沉一听，连连摇头，义正辞严：“不行，咱们昊天寨的人一诺千金！”

    夏文锦立刻出谋划策：“白叔叔，我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反正咱们人多，干脆神不知鬼不觉把这小子做了。这样，我就不用去为奴为仆了。”夏文锦笑吟吟地道。

    “不行！”白飞沉想也没想，斩钉截铁地否决，语重心长地道：“小锦啊，这太卑鄙了，要是这小子欠咱们的银子还不上，白叔可以立马去把人砍了，可现在是咱们理亏！这么做太卑鄙了！这样，咱们把这小子抓起来，逼他毁约，这样，就不算咱们理亏了！”

    夏文锦：“……”

    逼人毁约，难道就不卑鄙了？

    她当然只是逗逗白飞沉而已，她不会这么没下限，白叔也不会。她可没忽略白叔眼底的黠光，他这是在试探她呢！

    夏文锦脸色更无奈，语气更沉重，唉声叹气道：“白叔，要是他不肯毁约，我怎么办呀？”

    昊天寨众们把皇甫景宸围在中间，虽没有动作，但他们人人身强体壮，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胆小的怕是站都站不住了。

    皇甫景宸在昊天寨众虎视眈眈的目光下，背脊仍然挺得笔直，清俊的容颜上没有半分怯懦和害怕。

    他不耐烦地道：“夏文锦，既然说话算话，还不跟我走？”

    “我们小……公子凭什么要跟你走？”丁七差点说漏嘴，被元钢碰了一下，也立刻改口。

第69章 下限

    皇甫景宸傲然站立，却不回应丁七。

    白飞沉皱眉发愁，昊天寨的人一言九鼎，肯定是不能食言而肥的，但是现在是要他们大小姐给人为奴为仆一年，这他可做不了主。且不说内心一百八十个不愿意，就算愿意，这么一来，大小姐还怎么回去完婚啊？另外，为奴为仆？多不好吃呐？

    可“债主”还在那里讨债，大小姐也承认此事，的确是他们理亏。

    夏文锦见白飞沉不说话了，她拍拍他的手臂：“白叔，让一让！”

    白飞沉拧眉道：“小锦，你还要回去完婚呢，你可不能真去为奴为仆啊！”

    夏文锦：“……”她宁愿为奴为仆。

    不过她口中还是安慰道：“白叔放心吧，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她绕过白飞沉，施施然走到院中。

    昊天寨众们见她过来，立刻让出一条道来。

    此刻，夏文锦从人群中施施然走过去，神色轻松，皇甫景宸倒像是犯人一般。

    不过，皇甫景宸劲节挺拔，背脊挺直，哪怕是身在昊天寨众人包围之下，仍然丝毫不觉得势弱。

    夏文锦在离他几尺远处停下，笑吟吟地道：“又追到这里来啦？累吗？”

    皇甫景宸脸色黑沉！

    他就知道，她没有死。

    为了昧下他的玉佩，她竟然连装死金蝉脱壳这一招都用上了。若不是她在一帮土匪的前呼后拥之下太过显目，他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追踪得到。

    不过，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笑盈盈的夏文锦，他心中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放松下来。

    从看见她“尸体”的那一刻起，哪怕他坚信她还活着，但终究没有确定，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她真的还活着。

    虽然气恼她的欺骗，气恼她盗他玉佩，但是看着人好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

    皇甫景宸伸出手：“拿来！”

    夏文锦叹气，不忍卒睹般抚抚额，眨了眨眼睛，道：“你还真是要钱不要命，你知道你现在在哪儿吗？”

    “就算天涯海角，我的东西，你也要还！”皇甫景宸冷声。

    夏文锦满面笑意地道：“公子，这一年里，我都是你的人，你的东西我当然是要替你保管的，过了一年，我自然都还给你！”

    夏文锦这一句我都是你的人，把连皇甫景宸在内的所有人都雷得外焦里嫩。

    白飞沉吓得声音都厉了，道：“小锦你在说什么？”

    夏文锦回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道：“这一年里我是黄公子的奴仆，可不就是他的人吗？”说着，她还转头冲皇甫景宸飞了个媚眼。

    皇甫景宸：“……”

    这个死龙阳！

    幸好不是近距离接触，只是一个媚眼，他接受得很安然。

    白飞沉：“……”

    夏文锦叹气道：“黄公子，你真是太鲁莽了，虽然我私逃你很生气，但犯不上搭上自己。我是个守信的人，要不是身不由己，肯定是会去找你的。可你看看你现在……他们都是土匪，很凶的！”

    似乎为了配合夏文锦这句话般，暗影里，白飞沉如山般的身影走出来，他板着脸，冷哼道：“哪来的小子，敢跟我昊天寨作对，抓活的！”

    昊天寨众人刚才围而不攻，那是因为没有得到命令，此刻终于等到五寨主的命令，立刻嗷嗷叫着扑向皇甫景宸。

    皇甫景宸半夜闯院看似冲动鲁莽，其实是有备而来，他自忖即使这些人一拥而上，他也能全身而退。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些人一点都不讲究，扑过来之后，白面、辣椒粉、盐、迷y药、小石子、沙粒……一阵乱丢，中间还夹杂着拳脚，打得那叫一个乱。

    偏偏就这一锅乱烩的场面，是完全出乎皇甫景宸意料之外的，他哪里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打法？

    这些人武功都不弱，撒的东西就更无孔不入严丝合缝了。皇甫景宸甩袖乱扇，扇开一波又有一波……

    连夏文锦都怔住了，这个不对呀。白叔不是说要守信，结果他没下限起来，她连拍马都追不上？

    白飞沉哈哈大笑，道：“小子，你要把小锦带走，她还怎么完婚啊？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亲，听说过没有？”

    而后，他整个人一个飞跃，老鹰抓小鸡一般把被糊了一脸白面视图被阻的皇甫景宸给抓住了，顺手就点了他的穴道，然后豪气地喝道：“绑了！”

    回头，他还训斥昊天寨众人：“你们太浪费了，把客栈厨房都搬空了吧？一会儿赶紧的打扫干净，明天店家问，一定不要承认啊，要赔的！”

    夏文锦：“……”

    她默默地捂着脸退到一边。

    别问她是谁，她不认识这帮人！

    皇甫景宸眼睛睁不开，又被点了穴道，很快就被绑了个结实。

    白飞沉笑道：“小锦，你也想别着跑了，谁也救不了你，还是乖乖回去完婚吧！”

    夏文锦：“……”

    姜还是老的辣，她的这点小心思，被白飞沉一眼看穿了。

    白飞沉令人把皇甫景宸扔到其中一间空屋子里，大声吩咐：“明天上路的时候砍了他祭路！”

    一回头，就和颜悦色地道：“小锦，明天还要赶路，早点回房休息吧！”

    夏文锦还能说什么？她郁闷地回房。

    皇甫景宸静静地躺在屋子里。

    昊天寨众听说为奴为仆这四个字，对皇甫景宸可没有什么好态度，臭小子胆子太大，竟然敢叫他们家大小姐为奴为仆。

    所以，他是被随便扔在地上的。

    皇甫景宸并不在意，他抿着唇，目光暗沉。

    他还是江湖经验不够，明明准备好迎接以一敌众，但是没想到对手不要脸，顿时就乱了一下，只是这一下。然而，白飞沉眼力何等厉害？立刻就看到他因这微微一乱而露出的破绽，把他拿下了。

    外面从热闹到安静，这个夜晚，他的出现像一块石子击破水面，带来一瞬间的混乱，但也如一颗落入水面的石子，那一圈圈涟漪散开之后，便又归于平静。

    除了脸上被糊了些面粉，他没有吸入迷y药，辣椒粉也没能伤到他，绳子把他绑得很结实，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他被点了穴道。

第70章 打断

    明天他要被杀了祭路，皇甫景宸可不能坐以待毙！

    那就只能先冲开穴道了。

    他艰难地换了个姿势，让内息可以在经络中游走，为冲开穴道做准备。

    一次，不成！

    两次，不成！

    ……

    皇甫景宸额头渗出了汗滴，却丝毫没有气馁，那些匪人都已去睡了，还有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仅有的这段时间是他的机会，天亮之后，那帮人要离去，他的死期也到了。

    他绝不能让他们拿他祭路！

    努力，冲击！

    再冲击！

    ……

    他感觉到被封的穴道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心中不由大喜，只要再一次，他就可以冲破穴道了。

    他更全神贯注地凝聚内息，再一次向那一丝松动处撞去。

    突然，“吱呀”一声，门开了。

    这声音其实极小，小到像老鼠叫。

    然而，对于凝神敛息的皇甫景宸来说，却不亚于一声响雷，他被打扰，气息一岔，刚凝聚起来的内息顿时冲向四处，疼痛袭来，他眼前发黑。

    那穴道，依然没有冲开。

    难道那帮人等不到天亮，要提前动手了？

    皇甫景宸虽然疼得眼冒金星，但却一动不能动，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让他生出一份无力感。

    十八年的人生经历，他所接触的，都是名儒君子，何曾见过夏文锦这样的人？又何尝见过昊天寨众这样的人？

    他跟踪了一天，这些人虽模样粗豪，但行事很规矩，甚至不小心撞到摆摊婆婆的菜，也会笑呵呵地捡起来。

    正因为这样，所以，他以为他们会讲江湖规矩。

    万没想到他们不要脸起来，竟然这样不要脸。

    江湖经验，是他欠缺的，他一向把人心想得过好，看来，是他傻了。人性之恶之险之复杂，他十八年见的，也远没有这一个月来的多！

    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断不可再这般鲁莽。

    月色太暗，他微微眯了眼睛，冷冷盯着进来的人影。

    那人极快地走过来，轻若狸猫。接着，一个声音在他身侧低声道：“喂，你睡着了吗？”

    这个声音？

    这不是夏文锦吗？

    皇甫景宸说不出话，对她怒目而视，夏文锦却看也没看一眼，手指在他身上疾点，将他的穴道解开，又去解绑他的绳索，口中急急地道：“别出声，我……”

    眼前突然天旋地转，皇甫景宸身上的绳子断开，他一个翻身，将夏文锦按在底下，一只手叉住她的脖颈。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夏文锦一惊，人已经被他以身体为武器，整个人禁锢在他身下。

    皇甫景宸压抑着恨意的声音道：“你算计我！”

    夏文锦眨了眨眼睛，突地露出一个娇柔俏皮的笑容来，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腰，笑吟吟地道：“公子，长夜漫漫，我来给你暖床呀！”

    皇甫景宸身子一缰。

    细细的脖颈在他的手底下，几乎稍稍用力就会捏断，她肌肤细腻嫩滑，触感清晰，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清幽香气，似兰非兰，清雅好闻，直往皇甫景宸鼻子里钻。

    皇甫景宸的心重重跳了几下，为了掩饰自己心中的小小慌乱，他眼里凝聚出一股凌厉之气：“放手，不然，我杀了你！”

    夏文锦眨巴着眼，一脸无辜，不但没放手，反倒还凑近些，笑道：“反正这一年里我是公子的人，公子要杀，那就杀呗！”

    皇甫景宸眼神凌厉，手下收紧，他能感觉到那细瘦的脖子承受的压力，夏文锦明明已经出不了气，脸色都变了，可她却仍是那样笑吟吟地看着他，好像丝毫没有感觉。

    他若再用力，就能捏断她的脖子。

    这样，这个戏弄他，算计他，盗他玉佩，让他窘迫，困顿，丢脸的小子，就再也不能戏弄他了。

    但是，被她笑吟吟的目光注视着，感觉到她的双手还在他的腰间，尤其是想到两人现在的姿势，皇甫景宸心慌了。

    他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向后退开，跌坐地上。

    心跳似乎都比平时快了一些，皇甫景宸咬牙，这个死龙阳，太不要脸了！

    夏文锦恍若没事一般站起，看了他一眼，道：“再有一个时辰就天亮了，还要我拉你起来吗？”

    皇甫景宸整个人弹了起来，心里还有些乱乱的，她是来救他的？是自己先动了手，所以她才顺势而为？

    夏文锦轻轻地开了门，闪身出去，皇甫景宸也跟上。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他们出来很顺利。

    夏文锦到了西北角，整个后院里，就这丁北角是一段围墙，而且不到三尺，夏文锦早就看在眼里，她转头看看皇甫景宸，皇甫景宸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这时，夏文锦已经动了，她脚下加快，身子一纵，双手扒在墙头，然后手足并用，便翻了上去，冲着皇甫景宸招手。

    皇甫景宸吸气，脚下一点，轻轻松松就落在墙头上。

    夏文锦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并没有什么意外，一个能在郡守府守卫重重下盗出隐秘账本的人，翻个墙算什么？

    两人跳出院墙，便埋头一阵狂奔。

    这一口气，足足跑了半里路，停在一个巷子里，夏文锦累了，摆手道：“跑不动了！”

    皇甫景宸慢了一些，脸色臭臭的，道：“他们会追来！”

    夏文锦笑道：“他们不会追来！”

    皇甫景宸怀疑地看她：“别忘了，你不但偷跑，还救了我！”

    夏文锦笑得眉眼弯弯，道：“我给他们下药了，他们会一觉睡到明天下午。”她借口睡不着，请白飞沉喝茶，在茶里下了迷y药。

    她眼眸深了深，以白叔的精明，哪能轻易着她的道？只不过白叔知道她是真的不想嫁给皇甫宇轩，故意给她机会罢了。

    从白叔说什么第二天把皇甫景宸祭路时，她就知道白叔准备放过她了。昊天寨的人以信义为先，不会滥杀无辜，祭什么路？

    皇甫景宸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昊天寨是什么地方？”

    夏文锦随口道：“锦州有座昊然山，山上有座昊然峰，峰里有个昊天寨，昊天寨里有一群土匪……”

    “当下国治清明，皇恩浩荡，百姓有吃有穿，哪里还有土匪？”他追踪下来，那些人既不劫财也不劫物，住店吃饭也乖乖给钱，根本不像土匪。要不然，他哪里能被他们那不要脸的打法给惊到？

    皇甫景宸睇她一眼：“他们分明是说，抓你回去完婚！跟谁完婚？”

第71章 姑爷

    “咳……”夏文锦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了一下。

    她转着眼珠，不自在地道：“那个，昊天寨寨主呢，膝下有一位千金……”

    皇甫景宸看她吞吞吐吐的，恍然：“难怪他们那般兴师动众，又对你客气有加，原来是要抓你去给那位寨主千金当姑爷？”

    他上下打量夏文锦一眼，这长相，俊俏清秀，如描如画，引得女子动心是很正常的。不过，一个死龙阳，也的确是难为他了。

    夏文锦错愕了一下，接着猛点头：“对对对，他们要我给他们家当姑爷，这必须不干啊，所以我拼死逃了出来！”

    皇甫景宸再次打量夏文锦一眼，长得好看是好看，不过，身量都没长成，也许还不到十六岁，难不成那位昊天寨的大小姐跟王婉儿一般？

    他怎么这么不信呢？

    他鄙夷：“这昊天寨的人眼得多瞎呀？抓住你这么个瘦不拉叽的小子去当姑爷？”

    “谁知道呢！”夏文锦惆怅地道：“大概是因为我长得太好看，一俊遮百弊，所以他们不计较我长得瘦！”

    “你还不如说他们寨子里那位大小姐长得比母夜叉还丑！”皇甫景宸看她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的打击她。

    “你才丑……咳咳……”夏文锦炸毛，但很快刹住，立刻改口：“丑倒是不丑，但是我不想娶！”

    不想娶还不让人说丑，有病吧？皇甫景宸感兴趣地道：“你倒是说说，他们为什么选中你？”

    夏文锦白眼望天，语气傲然：“看不见吗？我这么英俊潇洒，器宇轩昂，风釆翩翩，绝世无双！”

    皇甫景宸睇了她一眼，撇撇嘴道：“你高兴就好！”身量都没长成，哪里来的器宇轩昂？这小子，吹起牛来，一点也不脸红。

    两人休息一会儿后，继续跑。

    毕竟现在在城里，他们得赶在城门开的那一刻就出城，能跑多远跑多远。

    天麻麻亮时，两人跑到了北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

    两人出了城，这才松了口气。

    夏文锦看一眼绵阳远方的官道，侧过头来，正色道：“现在已经出城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就此分别吧！”

    皇甫景宸面无表情地道：“想得美！”

    夏文锦挑眉：“什么意思？”

    皇甫景宸突然上前一步，手指一点，直点向她的咽喉，夏文锦急忙退后一步，惊道：“你干嘛？”

    皇甫景宸趁她张嘴说话，手指轻弹，一粒小小的药丸顿时落入夏文锦的口中。

    那药丸入口就化，猝不及防的夏文锦反应过来要吐出来时，已经咽下去了。她拧眉：“什么东西？”

    “腐骨穿心丸！”

    “你有病啊，一言不合给我吃毒药！”

    皇甫景宸瞥她一眼，神色淡淡道：“你想要解药，可以！”

    “那就是有条件咯，公子您请讲！”夏文锦嘴角一扯，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脸。

    “玉佩还我！”

    夏文锦顿了一秒，冲他眨了眨眼睛，璨然一笑：“公子您还是弄死我吧，玉佩当了，死当，我换了五百两银子，拿不回来了。”

    “哪家当铺？”

    “我忘了！”

    “你以为我会信吗？”

    夏文锦笑得没心没肺，道：“公子，我说没拿你不信，我说当了你又不信！你是不是太难伺候了？”她苦着脸叹气：“我说的是实话，公子您不信，我也没有办法！不然你搜身！”说着，她还朝他靠近了一些。

    皇甫景宸下意识地退后一步，脸色时青时红，眼里充满怒火地瞪视着她。这个死龙阳，动不动就要他搜身！

    她很期待吗，他偏不，嫌恶心！

    夏文锦满不在乎，道：“毒药我都吃了，什么东西重要，也没有我的命重要。公子现在还怀疑我在撒谎？”

    她一口一个公子，把自己定位在奴仆的位置，态度恭敬，言辞温和，脸上含笑。

    然而，那眉眼弯弯的笑颜，只让皇甫景宸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头，吞不下吐不出，郁闷透了。

    他憋闷的样子让夏文锦眉眼更弯了，但脸上却一片委屈的期待，双眼发亮，让人难以拒绝：“公子，玉佩你想要是没有了。这毒药也是多余，您高风亮节，风华无双，肯定是不屑于用解药来控制我的，把解药给了我吧！”

    “做梦！”皇甫景宸凉凉地扫了她一眼：“玉佩还我，两清！你若不还，你的命就是我的！你若不想死，早早还我玉佩，我给你解药！还有，别离我太远，不然，毒发之后，有解药也救不了你！”

    夏文锦：“……”

    有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

    夏文锦道：“你卑鄙！”

    “多谢夸奖！”皇甫景宸从善如流！

    看着面前少年傲娇的脸，夏文锦什么都不想说了。

    皇甫景宸垂下眼，看见夏文锦气得说不出话，心里很畅快。他继续板着脸，道：“没什么话说了？那就继续赶路吧！”

    夏文锦悻然，这小子学乖了，以前被她气得直跳，现在能把她气得跳了。

    她前一刻还白眼狂翻，后一刻已经笑意盈盈：“公子要去哪里？”

    区区毒药就想要她乖乖听话？等她自己配出解药来，有多远离多远。

    皇甫景宸应道：“云州！”

    已经比预计回去的时间迟了一个月了，虽然让晏南传了消息回去，但久久不回，父王母妃会担心的。

    云州？

    夏文锦有印象，云州和秦州都在西边，一个在西北，一个在西南，是南夏的西部边境。

    那边有黄沙漫漫的沙漠，沙漠中住着好几个部族，有的部族自建为国，其中最为出名的是火炎国和斩日国。

    从国名可以看出，一者，生在炎热之地以此为傲，一者，恨环境恶劣欲斩日还凉。

    他们民风彪悍，身在炎热之地，草木难生，物质匮乏，经常劫掠边境。

    上辈子，在火炎国带同所有沙漠部族进击南夏时，云州牧见大军压境，事不可为，趁混乱而逃。

    反倒是封藩在云州的诚王皇甫熠死战，紧守西南门户，但那时候正是京城最混乱的时候，外有强敌，内无援兵，苦守数月，终是不敌，与十六岁的世子皇甫灏宸战死。

第72章 灏宸

    那城王世子皇甫灏宸，据说长得面如冠玉，俊美非常，虽不及弱冠，但银甲长戟，悍勇至极。

    在粮草皆断，父王战死后，诚王世子接过指挥权，愣是以不足五千之数的残兵剩勇，歼敌军精锐八千余。

    身中箭支，斩断再战，刀斧及身，悍不畏死。

    光是一人，便杀敌近百。

    打得火炎国将士胆寒！

    诚王府护军，全部战死，无人一降，无一人生！

    而那皇甫灏宸的尸身上，挖出箭簇一斗有余！

    城破之时，诚王妃和膝下唯一的郡主皇甫璃叶不想城破被辱，从城墙上跳了下去，一家都以身殉国。

    亲征的炎夏国新皇，敬佩诚王忠诚护国，敬佩年轻世子英雄无双，敬佩诚王妃与郡主皇甫璃叶的贞烈，着人专门护送回诚王一家遗体往南夏京城，致以对敌将的最高敬仪。

    那位诚王及诚王世子的事迹传回京城之后，当时从未与诚王一家谋面的夏文锦，在叹息之余，曾专门设祭，表达自己的敬仰之情。

    连皇甫宇轩都很唏嘘。

    那是唯一没有参与夺嫡的皇叔，却用所有的力量，守护着南夏的土地，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不过这是四年后的事，那位诚王世子，应该还不足十二岁。

    而统一了火炎与斩日等部族的火炎国的那位气魄盖世，英明决断的君王宇文倾衍，现在还名不见经传，不知道身在何处。

    说起这位火炎国后来新君，身世也够离奇，火炎国君还是太子的时候，游历天下，喜欢上一个女子，与她私订终身，然而，这火炎国太子心里，江山比美人更重要，何况，这还是一个异国民间女子？

    火炎太子断然离去，却不知道这女子已经有了他的骨肉。所以这个孩子，一直流落在外。

    直到多年后，这位太子成了国君，膝下成年的原本有五子，为了争夺他的位置明争暗斗，或死或残，把火炎国也搅得一团乱，他在回忆之中记起那被他始乱终弃的女子，忆起了那段没有勾心斗角，幸福甜蜜的日子，着人去寻。

    去的人报回消息，他方知自己竟有个儿子流落在外，这位，便是火炎国后来的七皇子。

    七皇子回到火炎国后，仅用了一年时间，就把因五位皇子夺位而生的混乱抚平，成为新君。再两年时间，使斩日国臣服，统一沙漠诸部。第四年，进击南夏，后来打到云州中部。

    那时，东唐北齐，都看出南夏的处境，就好像一大块肥嘟嘟的肉，油水十足，却毫无遮拦地等着人们随便去啃咬。

    这个机会，谁也没有放过。

    皇甫宇轩正在夺位的紧锣密鼓之中，夏文锦劝他先外而后内，联合诸王，守住南夏门户要紧。然而那时，皇甫宇轩却坚持先除内乱，登基之后再收复失地。

    她明白，他不过是不想已经占据优势的夺嫡之争，因除外患而变得不复存在，他更在意的，是那个位置！

    他所有的力量，用来除去夺嫡的势力。

    诸国毫无顾忌，守边之将苦撑，云州，燕州，宁州，青州，梁州，都卷于外患战火。

    而乾州，锦州，嘉州，亦被内乱战火波及，整个南夏，满目苍痍。

    他如愿登基。

    而她，在他登基的那一y夜，被他赐死，死于毒药穿肠，火焰焚身。

    所以最后南夏是什么样的命运，那些失地，是否收复，她并不知道。

    现在，火炎与斩日，以及沙漠中的所有部族，还是一盘散沙。

    若不是后来夺嫡之乱使南夏分崩离析，内乱频起，大伤元气，他们又哪里敢举兵进犯？

    诚王若不是内无援兵，粮草耗尽，也不至于落到一家殉难的境地。

    若是去云州，不知道是不是能见到那位让人敬佩的诚王和世子！

    还有四年，还有时间！

    上辈子她被命运裹挟，身在局中，什么也做不了。

    但是这辈子，她可以尽她的绵力。

    哪怕事情仍然朝不好的方向发展，仍然有火炎国的东侵，有北齐东唐的趁火打劫，但她，不再是皇甫宇轩手中的剑，她会远离朝堂纷争，远离皇室，用自己的方式，趁这四年，做一些事。

    见夏文锦一言不发的跟着走，而且刚才还笑盈盈的神色多了几分悲怆和凝重，明明是还没有长成的少年，这一刻，她的眼神仿佛已经穿透千年苍桑，带着亘古积淀的悲凉，让皇甫景宸心生疑惑。

    他道：“你去过云州？”

    夏文锦摇头，道：“没有去过！”

    “那正好让你见识见识。云州虽偏远，但百姓安居，民丰物阜，可以比肩嘉州鱼米之地。”皇甫景宸语气傲然，斜睨着她。

    夏文锦从陈年往事中抽身出来，看见面前少年傲娇的模样，不禁好笑。小屁孩，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诚王的儿子呢！

    虽然现在她也不过十六岁，然而，有了上辈子的经历，不及弱冠的皇甫景宸在她眼里，就是个小屁孩！

    她故意笑道：“你这么夸赞云州，莫非你和云州牧是亲戚？”

    一个会在战时临阵脱逃，不顾满城百姓与家国大义的人，想必平时为官也不怎么样。

    果然，皇甫景宸脸色一僵，淡淡地道：“不是！”

    夏文锦心中暗笑，没事逗逗小屁孩也不错！

    不管去哪里，只要远离锦州和京城，她都是愿意的。

    见夏文锦这么听话，皇甫景宸自己都没注意他微微勾起的唇角。

    昊天寨。

    演武坪空地，剑光闪耀，两个人正在对招，不少人前来看热闹。

    青衣男子招法自然，街头长拳夹着剑招，泼皮腿法信手拈来，唇角含笑，于平凡招式中偶有精妙之手，打得惊险连连，他却毫不在乎。

    白衣男子一举一动，都带着矜贵之气，哪怕是打斗之中，都是经过名师训练般的严谨，他的招式有章有法，显然他所学的，是极为高明的剑法。

    两人都是俊秀人物，对招又极是精彩，赢来阵阵喝彩声。

    青衣的，是夏司尘，白衣的，是皇甫宇轩。

第73章 私纳

    四寨主卓鹏举笑呵呵地道：“大哥好福气，司尘这小子虽然跳脱一些，但身手好，脑子活，这一身功夫，都要青出于蓝了。更没想到宇公子看着斯斯文文一个人，手底下也这么出色！你这一儿一婿，都是人中之杰！”

    夏万清听得眉开眼笑，昊天寨诸事皆顺，皇甫宇轩比司尘那小子沉稳多了，他是挺满意，就是文锦那丫头使性子，非要来一出逃婚。也不知道白老弟那边找到人没有。

    经过一番激烈对战，最后是夏司尘肩头衣服被挑破输了半招。

    皇甫宇轩风度翩翩地抱了抱拳，温文笑道：“承让！”

    围观众寨众叫好声一片。

    夏司尘拿指一个个点着他们，佯怒道：“你们……一个个吃里扒外是不是？你们搞清楚，谁才是你们少寨主？”

    众人都笑，有人道：“一个是少寨主，一个是姑爷，都是里，没有外呀！”

    这话又引得一众笑声。

    皇甫宇轩笑着抱拳，转圈行了一礼，谢谢众寨众们的声援。

    夏司尘伸手勾着皇甫宇轩的肩背，满脸玩世不恭的随意，道：“手底下挺硬的，哪儿学的工夫？”

    皇甫宇轩温文尔雅的笑，道：“家里薄有些资产，父亲请了名师，运气比较好，请来的名师不是浪得虚名！”

    夏司尘评价：“你父亲请的这个名师，就是花架子好看，真正在江湖上，那是见血的买卖，中看不中用啰！”

    夏万清笑骂：“嫌人家花架子，刚才输招的是谁？”

    夏司尘傲娇：“我平时是很厉害的，今天状态不佳！”

    众人都笑，气氛非常热烈。

    这时，有守山门的弟子来报：“寨主，山下来了一人，说是宇公子家中人，求见宇公子！”

    夏司尘笑看皇甫宇轩道：“你娘叫你回家吃饭！”

    皇甫宇轩对夏万清道：“岳父，许是我娘亲有事交代，烦请叫兄弟放行！”

    他都这么说了，夏万清当然满口答应。

    演武坪上的人散去，众人移步演武厅。

    不一会儿，那人便到了演武厅，三十余岁，穿的是褐背短打，很是精明强干的模样，进厅之后，他先是扫视一眼，这才走到皇甫宇轩面前行礼：“公子，小人可算找着你了！”

    皇甫宇轩道：“可是家中有事？”

    那人道：“回公子，家主即将回来，夫人令小人来接公子回家！”

    皇甫宇轩一听，便明白，这是太子赈灾过后，已经回京，即将回京了。

    他心中很是喜悦。

    这次赈灾，他是对太子父亲千叮咛万嘱咐，一切可能发生的问题，都详细分析过。原本他是要派人跟着一起去办事的，但是太子生气了。

    身为父亲，被儿子各种耳提面命，太子气怒发火，这事才算作罢。

    皇甫宇轩转过头对夏万清抱拳行礼，道：“岳父，小婿家中有事，要先行回家，请岳父大人允准！”

    这下人来报时大家都在，不要说还是未完婚的女婿，便算已经完婚，又不是入赘，哪里有不允准的道理？

    那下人听到皇甫宇轩叫夏万清岳父大人，眼神之中微微惊异，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不过，什么也没敢说。

    夏司尘挑眉道：“我说宇公子，你到山上一口答应愿意娶小妹，那般爽快，而且一住这么多天。我还当你能做自己的主，现在看来，此事很儿戏啊！”

    “大舅兄何出此言啊？”皇甫宇轩温和地笑，翩然风彩，自有气度。

    夏司尘摆手：“大舅兄三字言之过早！自古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算咱们江湖人不拘小节，但孝义乃人伦大道，如今你严慈俱在，却要自己做自己的主，你置你父母于何地？还是说，你不过是说说而已？又或者，你不是想娶，只是想私纳？”

    这话一出，夏万清的脸色都变了一变。

    夏万清忧急于夏文锦时日无多，昏迷不醒，下山抢男子，已经是大违他侠义之行，尤其是一个个的八字还不合适，好不容易有个合适的，还那么优秀，又丝毫没有因为是被抢而生怨，反倒还很乐意，已经把他给欢喜得找不着北了。

    再说，皇甫宇轩说自己是生意人，到这边来是来谈生意，又在言里言外说过自己独撑家业，虽年已弱冠，却尚未成婚。这很容易就让人误会他家中已无长辈，所以无人张罗他的婚事。

    何况，夏文锦逃婚后，他不但不恼，反倒还安慰夏万清，表示愿意等夏文锦回来，让她接受他的诚心，在山上一住这么些天，跟山上弟兄们关系也处得极好。

    这样的优秀，这样的诚意，这样的表现，这样的出色，让他们几乎都忽略了这么一件事。如果不是此刻夏司尘提出来，几乎都忘了。

    此刻最先脸色变化的是夏万清，没有父母之命，而自己可以做主的婚事，只有一种，那就是纳。娶才是娶妻，纳只是纳妾。

    妾才不需要报备父母知晓。

    但是，若非万不得已，谁愿意自己的女儿去给人做妾？

    何况，夏万清的女儿！

    不要说夏万清和夏司尘对她有多么看重，便是整个昊天寨，她也是宝贝。除了这次的婚事，其他时候，夏文锦要星星不给月亮。

    要不然，上辈子整个昊天寨也不会因为夏文锦一人，便成为皇甫宇轩皇权路上的踏脚石。

    就算是为了救女儿的命，但是，也不表示他愿意让女儿去给人做妾。这不仅是污辱，还是作践。

    且不说传出去后他夏万清的脸面，他又哪里容女儿这般委屈？

    皇甫宇轩明明父母俱在，却丝毫也没准备让父亲遣媒过来提亲。他在山上住了这么长时间，谁也没有限制他的自由，他若要下山，夏万清也断不会阻拦，可便是他自己，也不曾有这样的想法。

    江湖人不拘小节，但不表示，完全无视礼节。

    夏万清在这一刻也深觉自己的确有所疏漏，看向皇甫宇轩，正色道：“宇轩，此事你的确需要解释一下。我的女儿虽是江湖草莽，但在我等心中，却是瑰宝，谁也不能作践！”

第74章 重誓

    那下人听到夏万清质问的语气，终于忍不住喝道：“大胆，竟敢对我家公子如此无礼！”

    他家公子何等高贵，叫这个草民做岳父也就罢了，这个草民还敢这样无礼，公子岂是这般人能轻慢的？

    皇甫宇轩脸色一沉，厉喝：“你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余地？”

    那下人见他冷厉的脸色，吓得扑通跪下。

    这下人眼里的惊惧和惶恐让人鄙视，也有些心惊。

    这位宇公子家里的规矩也太大了吧？既然规矩这样大的人家，怎么可能婚事不用经过父母同意？这本身就让人怀疑。

    看到夏万清变了脸色，皇甫宇轩忙道：“岳父大人，下人无状，还请别放在心上。此事我自是要解释的！”

    他转过头来，对夏司尘道：“司尘兄怕是误会了，小弟并无隐瞒的意思。小弟家里兄弟多，并不是长子，不需要承继家业。所以娶妻方面，父母对我无甚要求，由我自己作主！若非之前有父母首肯，我又岂能自己作主自己的婚事？”

    皇甫宇轩微微而笑，侃侃而谈，风度翩翩，那斯文儒雅的样子，那诚恳的神色，的确很容易取信于人。

    夏万清皱了皱眉，这说法倒也说得通。

    一般人家，不用承继家业的儿子，在娶妻方面要求会少很多。如果皇甫宇轩的父母之前说过他可以自主娶自己喜欢的女子，他们自己做主也不算违背父母之命。

    更重要的是，当年白发老者留下的话，在他身上一一应验。

    如今离白发老者预言夏文锦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这才是夏万清心中更愿意相信他的原因。

    夏司尘心情非常复杂，老爹当天跟他说过文锦的情况后，他是真心希望文锦能没事，他也真心希望文锦能嫁一个疼她爱她的好相公。

    皇甫宇轩如果真是那个人，而且真心想娶文锦，他会乐见其成。

    若是皇甫宇轩不愿意，哪怕这个人再合适，强扭的瓜不甜，他也不会赞成。

    可现在，皇甫宇轩很愿意，然而，这种愿意本身，总让他觉得不踏实，何况，文锦也不愿意。

    现在，还知道皇甫宇轩是自作主张，并没征得父母同意。

    他审视的目光看着皇甫宇轩，并不相信他的话。

    皇甫宇轩笑了笑，正色道：“司尘兄疼爱妹妹，怕她嫁给我受委屈，我能明白。我虽与文锦姑娘仅只见过几面，但文锦姑娘的率性自然不作伪的性子，却是我最为欣赏的。我是一个男子，自有身为男子的担当！我愿娶的女子，定会给她全部的呵护，努力让她开心喜悦。现在文锦姑娘不在寨中，想是因为之前与我素不相识，不想盲婚哑嫁，我愿意等，等到与文锦姑娘会面的时刻，相信文锦姑娘会对我改观。也请司尘兄给我一些时间，我会证明给你看！”

    一番话，铿锵有力，坦然真切，有理有据，自然诚挚，很有说服力，连夏万清的脸色都缓和下来。

    夏司尘从他脸上和眼神中找不出破绽来，但这不表示他就信了皇甫宇轩，他笑道：“你这话说得怪好听的。可我还是觉得，你心里定是在想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嗯，让我想想，你说你今年已经二十岁了，弱冠之龄，一般人家，男子十八，就已经娶妻生子，莫不是你家里已经娶了妻吧？”

    皇甫宇轩正色道：“司尘兄何出此言？小弟可以对天发誓，小弟尚未婚娶，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霹！小弟是诚心想娶文锦姑娘为妻，司尘兄若是不信，小弟一样可以发下重誓！”

    他把话说得这么重，众人都信了。

    夏司尘笑嘻嘻地道：“不用客气不用客气，那多不好意思。要不，你也发下重誓试试！”

    众人：“……”

    皇甫宇轩丝毫不以为意，果真举手发誓：“我皇甫宇轩诚心求娶夏文锦姑娘，若此言不真，必死于万箭穿心！”

    皇甫宇轩并不担心，他的确是真心。毕竟，公羊璞玉说过，夏文锦命格特殊，和他的八字相合，是大佳之相。娶到夏文锦，他帝业一定能成！他不娶这样的女子，难道娶一个花瓶在家里什么忙也帮不上吗？

    夏万清笑了。

    心中原本的一丝怀疑也随着皇甫宇轩的这个重誓消散。

    连夏司尘也无话可说了。

    他悻然看了皇甫宇轩一眼。

    皇甫宇轩冲他微微颔首示意，又笑道：“司尘兄疼爱妹妹，所以对于我有些敌意，这是正常的。我若有个妹妹，即将嫁人，我也会把那个要娶走我妹妹的人先暴打一顿。司尘兄对我已经很是手下留情了！”

    这一句玩笑，让厅中众人都笑了起来。

    可不是吗？

    丈母娘看女婿，才是越看越满意，岳父和舅兄，那可不是越看越讨厌吗？

    见到众人都笑了，皇甫宇轩又极有风度地向夏万清行礼，道：“岳父大人放心。此次我父亲回家，我正好向他禀告此事。想必我父亲得知我有了喜欢的人，定会非常欢喜！待我回来之时，定能得文锦姑娘认可！”

    夏司尘撇撇嘴，皇甫宇轩的回应非常合情合理，天衣无缝，可他就是看这小子不太爽。

    难不成真是因为妹妹要嫁给此人，他这个疼爱妹妹的哥哥心生排斥？

    想到爹爹说的话，想到关于妹妹生命的预言，夏司尘觉得心里乱糟糟的。

    这小子回家，是不想来了？还是真有事要办，办完后再回？

    他若不回，便表示他真是在骗人，不回文锦不会被他所骗，似乎该欢喜。可万一他真是那个人，文锦岂不是被耽误了，从而有生命危险？

    他若回，哪怕他已经发下了重誓，夏司尘心里仍然觉得有什么不妥当。

    他深恨自己的无力，世间没有先知，人心隔肚皮，他是一百个不放心。

    皇甫宇轩礼数周到地辞别了昊天寨众，带着那个家人下了山。

    夏万清目送着他们走远，等兄弟们也都各干各的去了，他这才一转头，对夏司尘喝道：“臭小子，你不解释一下？”

第75章 费梁

    夏司尘睁大无辜的双眼，眨呀眨呀，很纳闷地道：“老爹，有我什么事啊？”

    夏万清哼道：“你是我生的，我还能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夏司尘立刻道：“老爹你错了，我是我娘生的。您武功再高，也没这个能耐呀！”

    “没正形！跟你老爹也敢开玩笑？踹死你个死小子！”夏万清一瞪眼，一脚踹出。

    夏司尘硬生生挨了一脚，不过他压根没放在心上，他从小就是踹大的。但他还是揉着屁y股，无奈地道：“老爹你就不会温柔一点？你知道为什么我娘去世这么多年都没有女人喜欢你吗？你得改，不然这辈子你也别想给我找个后娘了！”

    “少废话，你说不说？”夏万清都被他气到没脾气了。

    夏司尘走过去在椅上坐了，没正形的模样一收，脸色正了起来，道：“爹，你对皇甫宇轩是不是很满意？”

    夏万清听到这个名字，就不觉露出了笑容，道：“这孩子可比你可靠多了！”

    “那你评价一下，他怎么样？”

    夏万清想想人家的儿子，再看看自己面前这不争气的小子，酸酸地道：“还用说吗？风度翩翩，文韬武略，斯文俊秀，出类拔萃！我要有这么个儿子，做梦都能笑醒！”

    夏司尘听得悻悻的，他家老爹从来没有这么夸他，他道：“爹，这你就错了，其实你有一个儿子，风度翩翩，文韬出众，武略拔萃，斯文俊秀，孝顺能干……爹，我就是，你信吗？”

    夏万清打量他一眼，目光渐渐鄙夷，接着道：“信你个大头鬼！”

    “爹！你自己亲自教养的儿子，你竟然不信，难道儿子我不是风度翩翩？不是文韬出众，武略拔萃，长相俊秀不假吧？这点我随我娘！除了斯文这方面差一点，我哪点差了？可老爹你是什么眼神？”

    夏万清一时语结，自小踹到大的小子，没当回事，可想一想，好像他说的也没有错。但这话由夏司尘嘴里说出来，他怎么这么不信呢？他摇头：“别把自己标榜这么好，假的，你是什么德性我还不知道吗？”

    “对呀，爹，就是这么个道理。你优秀的儿子是什么品性你一清二楚，可在你眼里，你还瞧不上。别人家的儿子，又不知根又不知底，你凭什么这么相信人？咱们就算是为文锦考虑，那也不能病急乱投医！”

    “怎么叫病急乱投医了？”夏万清道：“那是咱们文锦的命中之人！”

    “万一不是他呢？”夏司尘正色道：“爹，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哪有真正完美之人？太假！他若没有那么完美，我会信他，可现在，我不信！”

    夏万清打量儿子一眼，见这小子难得的正经脸，眼眸深了深，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出来？”

    夏司尘顿了顿，才道：“我在后山，看见过他两次！”

    夏万清不以为然：“那又如何？”

    夏司尘神色肃色，道：“爹爹你莫不是忘了，咱们昊天寨的后山，虽然不是什么禁地，那也不是谁想上来就上来的！”

    夏万清脸色也是微微一沉，道：“你的意思是，你看到他在那里和山下的人见面？”

    “他虽名为被抢上山，但咱们从没限制过他的自由，他爱去后山，那里清静，咱们也都一笑置之。后山很少有人去，所以，他在那里做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我要不是恰巧看见两次，也同样被蒙在鼓里。”

    “他见的是什么人？”

    夏司尘摇头：“并不知道，那人身手极好，我只远远看见，前天，他离去后，我曾跟踪过，但是追到山下追丢了。”

    他看向夏万清：“爹，咱们是江湖势力，行事磊落，但也难免别的势力眼红，派来暗桩卧底！要不然，世上之事怎生这般的巧？恰巧文锦坠马昏迷，咱们按山下瞎子的测算，要找个男子来给她完婚冲喜，结果他就出现。而他竟然丝毫不害怕不生气，反倒愿意娶！”

    夏万清瞪他一眼：“难道不能是他看到你妹妹之后动了心？”

    说到夏文锦，夏司尘立刻就露出一丝笑容来，道：“文锦的相貌，的确是会让人一见倾心！但再是有美在前，心中疑虑总会有些吧，身在昊天寨，担忧害怕会有一些吧？你在皇甫宇轩的脸上可曾看到一丝半点？爹爹，因为文锦的日子渐近，你紧张她，所以已经自动忽略一切了！”

    夏万清扫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紧张女儿，这是事实，但是还不至于到忽略一切。不过是皇甫宇轩并没有生出什么别的心思，不然，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道：“等等看，他若真是别有用心而来，断不敢再回。但若以为在昊天寨住上这么长时间，就把昊天寨摸得熟透了，那是不可能的。若他回来，就说明他是真有诚心，而他又是锦儿命定之人，为了锦儿能好生生地活下去，我宁愿忽略一些事！”

    夏司尘没说话，只要妹妹能好好活着，便算昊天寨不复存在，叔伯们各奔东西，山寨变成废土，又算得了什么？

    据费梁所说，太子赈灾已经在回程的路上，这次，太子办事不错，事情皆有条有理，没有出现以前一塌糊涂的局面，也没有发生灾民暴动，百姓大批饿死的事。

    皇甫宇轩很高兴，太子父王这次是终于听他的劝了？

    只要父王肯听劝，他就能保父王一直在太子之位上，直到皇祖父百年归老，再顺利登基继位。

    这样，皇位之争，便只是他与王兄的事，而不会有那些皇叔们糁和进来。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

    快马加鞭的时候，皇甫宇轩还问费梁：“父王已经到了哪里？”

    费梁恭敬地道：“小人动身时，太子殿下就已经在回程，现在应该到了乾州了。”

    到乾州，离京城就只有一日之遥了。车驾行得慢些，他们快马加鞭，应该能前后脚到。

    此时的皇甫宇轩正沉浸在大事能定的喜悦里，浑然不知道太子给了他怎样一个惊喜！

第76章 迎接

    京城。

    太子将回的消息早就到了。

    太子年到四十四，终于长进，主动申请赈灾，而且还把事情办好了，这让皇上也很高兴。

    他春秋已高，六十花甲之寿已过，时日无多，太子若是一直这么昏瞆下去，把南夏交给他，不放心；可不交给他，看诸子争嫡，这也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皇上早在听说太子将回时，就已经着礼部负责欢迎仪程。

    不过是赈灾，这是太子的份内本份，皇上就已经高兴成这样子，好像他办成的不是赈灾，而是战场上凯旋归来。

    由此可见，之前的太子有多不成器，在皇上的眼里，仅仅是办成份内本份的事，就已经是喜出望外了。对他的期望着实不高。

    礼部尚书知晓皇上的心意，也着意办理此事。

    然而，这件事，到昨天为止。

    紧赶慢赶，终于赶到预计太子回京的日子到了京城，城门口，皇甫宇轩道：“绕到西门。我要亲自迎接父王！”

    费梁道：“公子，皇上收到太子殿下的折子后，十分高兴，已着令礼部好生办理迎接事宜，只怕多数朝臣都到西门迎接着了，咱们得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这话说得皇甫宇轩很高兴，没错，他就是要早点去占个好位置，所以他不进城，直接往西门那边绕。父王办成此事，意义重大。只要他接下来不犯大错，不引皇祖父震怒，这太子位就算稳了。至于斗鸡走马，花天酒地，这些都是小事。

    骏马飞驰，只用了两刻钟，皇甫宇轩两人就赶到了西城门。

    西城门大开着，有迎接功臣极尊贵仪式的旌旗在飘扬，红的绿的黄的橙的……迎风招展，分外好看。

    但是，原本应该站着迎接的朝臣们的地方，却有些空旷，因为那里没有人。

    连礼部的人都没有。

    哪怕最低规格的迎接仪式，礼部也得有人过来。

    就算礼部尚书段鸿宇没来，但左右侍郎竟然也都没到。

    皇甫宇轩眼眸深沉，目光变得阴鸷而森冷。英俊的眉眼因为这份阴鸷而变得有些扭曲，怒火在他眼里燃烧。

    这帮人，好大的狗胆，就算就普通朝臣，办成这样的差事，礼部都会出迎，何况父王是太子？

    难不成，这些人见父王近来愈发不得皇祖父的圣心，而皇祖父更看重庄王和篱王，也捧高踩低不成？

    此刻，费梁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是皇甫宇轩府上的二管家，主要负责收集京城中的消息，以及处理一些琐事，身份明朗。他知道公子另有更看重的人处理更重要的事，不过那些人在暗面上，需要出面的地方，才用得上他。

    他离京的时候，京城里一派喜气，皆是因为太子赈灾的差事办得漂亮，圣心大悦，当时明明传出的是隆重迎接，为什么现在只见旌旗隆重，却没有一个人？

    中间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可是，他离京去了几天，甚至这次回来，和公子一起，也没来得及去过问。这几天发生的事，他无从知道。

    看着皇甫宇轩阴沉的脸色，他心里惴惴不安。终于还是低声道：“公子，事情有些反常，要不待小人先去打探一下消息？”

    “等等！”皇甫宇轩面无表情。

    不用费梁说，他当然也知道是发生了变故，费梁不敢撒谎，更不会夸大。可现在却和他说的完全不一样，借礼部几个胆子，礼部敢对圣意阳奉阴违吗？

    费梁不敢再说，只能陪着皇甫宇轩站在城门口等。

    随着日影偏移，远远的，看见了太子车驾的影子。

    费梁迎着光，用手挡了眼前，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喜悦地道：“公子，太子殿下的车驾到了！”

    皇甫宇轩听如不闻，脸色阴沉。

    到了又怎么样？无人出迎，连礼部官员都没有，这事，必然不小。可他现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连应变的办法都没有。

    他太相信父王，没有派人跟着，这是他最后悔的事。

    太子的车驾排场很大，一切按着太子的规制的最高规格。光是这一点，就让皇甫宇轩心里想骂人。

    父王是怎么活到四十多岁的，一把年龄都长在狗身上了吗？就算赈灾有功，但为何要这般张扬？谦虚慎行，他永远学不会。越有功，越应低调。这样大张旗鼓，耀武扬威，幸好没有朝臣迎接，不然，便是此事，也够御史台参他几本的。

    他怎么会有这样蠢的父王？

    皇甫宇轩脸色铁青，眼里散发着阴鸷森寒的光，连周围的空气也变得冷了几分。

    车驾渐近，太子的马车是四马拉的大车，便将本来很宽的路挤得逼仄了几分，太子随行侍从看见了皇甫宇轩，凑近太子马车窗低声说了句什么。

    太子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白净圆润的脸。养尊处优的太子脸上毫无赶路的风y尘仆仆之色。也是，这么宽大的马车，马车里有美酒有好茶，有食物有点心，铺有锦缎，车壁上都垫软软的垫子，不论是坐是靠，是倚是躺，都极尽舒服。

    这哪里是马车？这分明是一个移动的行宫。

    更让皇甫宇轩几乎咬碎牙的是，车帘微开的瞬间，他看见里面竟然还有一个美女倚在太子的膝头。

    太子好y色，这在朝中都不是什么秘密。

    为此，皇祖父也不知道训斥了多少回。

    但这是他好y色的时候吗？他是去赈灾！

    皇甫宇轩的心中有一股火焰在熊熊燃烧，但是，礼不可废，他翻身下马，走到马车近前，拱手弯腰行礼：“孩儿恭迎父亲！父亲赈灾办差，一路辛苦了！”

    费梁早就在一边跪下面。

    太子懒懒随意的声音传来：“轩儿，是你？怎么只有你啊？”

    皇甫宇轩这才想起，是只有他，连兄长皇甫鸿翼都没有来。

    皇甫鸿翼秉承了太子的一切，好y色贪玩，好酒贪杯，他没来，皇甫宇轩其实并不意外，只怕他醉倒在哪里，连父王今日回京也不知道。

    但是，结合所有朝臣都没到，皇甫鸿翼的缺席，是不是另有原因？

第77章 鄙视

    皇甫宇轩扬声道：“我与父王有话要说，尔等退后！”

    太子笑了笑，看着皇甫宇轩一本正经的样子，应道：“退后退后！”

    太子随扈及此次参与赈灾人员一起退后。

    费梁退后五步，站在一边。

    皇甫宇轩看着太子，神色不喜不怒，中规中矩，道：“父亲，请您下马车，随孩儿一起步行入城！”

    太子皱眉，不解又不满，看着皇甫宇轩的眼神如看白痴：“步行入城？那么长的路怎么走？”

    皇甫宇轩耐着性子道：“父亲，您差事已经办好，孩儿陪您步行入城，进宫向皇祖父复命去！”

    他心中猜测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而且这事定与太子有关。

    太子若肯步行入城，从城门入宫门，距离的确不近，肯定能走出风y尘仆仆之色，哪怕累出一身臭汗，然后入宫，哪怕真是太子犯了事，有了错处，这么一来，也有诚心悔过的意思，皇祖父或者会有所垂怜，多偏重太子一分两分。

    太子不悦道：“你是在开玩笑么？有马车不坐？傻？”

    皇甫宇轩十分无奈，低声道：“父亲，您难道还看不出情形不对吗？你现在不肯走这一段路，你想吃更多的苦吗？”

    太子大怒，道：“胡说八道，本宫是太子，谁敢让本宫吃苦？”

    皇甫宇轩心中涌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整个南夏，怕是只有他这个父亲和兄长了。他站在马车边不走，伏在太子膝上的美人倒似有些不耐了，在他膝上蹭了蹭，娇媚地道：“殿下，您不是说带我进京城去看繁华胜景吗？怎么停在这里不走了？”

    太子宠溺地拍拍她的后背，笑呵呵地道：“小宝贝心急了？这不都到城门口了吗？”

    那女子很高兴，眉眼都是笑意，也不知道太子许了她什么。

    皇甫宇轩脸色一冷，眼中杀气一现，他的手已经快于他的眼神，从旁边太子近侍腰间拔出配剑，一剑刺了过去。

    血液飞溅，那个妖艳娇媚的女子，已经软软地倒在血泊中。血溅上了软垫，溅上了小桌面，污了桌上的点心，美食和美酒，也溅到太子身上。

    太子吓得脸色苍白，惊叫出声，哆嗦着问道：“你……你干什么？你想杀了本宫不成？”

    皇甫宇轩丢掉剑，单膝点地，道：“父王，孩儿是在保你的命！”

    太子勃然大怒，吼道：“放肆，你有什么本事，敢说这种话？本宫身为太子，身份何等尊贵？什么时候有性命之忧了？”

    皇甫宇轩忍不住抬眼，黑沉阴森的目光紧紧盯着太子，那目光之中，还有刚才的腾腾杀气，黑暗幽冷，阴鸷森寒，似要把人吞噬。太子被这眼色吓了一跳，不禁向后微微一仰，紧张地道：“你……你想干什么？”

    一滴血迹在他的面颊，白胖的脸上，那点殷红分外显眼，他的惊慌失色，他的紧张惶恐，他的恼怒，还有被冒犯的气恼……

    这种种神色，落入皇甫宇轩的眼里，他心中又是悲凉，又是鄙视，他垂下眼，声音里透着冷硬：“父王，您赈灾归来，无人迎接，你竟然没有觉得有丝毫异样吗？”

    太子一怔。

    皇甫宇轩声音越发低沉，带着引导和谆谆善诱：“父王，您还记不记得，三年前工部侍郎袁延波去往燕州赈灾，回来时是什么情形？”

    太子白肥的脸上泛起一层油光，这是刚才吓的。他抬手抹了抹，定定神，回想了想，道：“当时燕州平康县大旱，袁延波去赈灾，足足去了两个月，回来时，父皇令本宫亲自率礼部诸员迎接于西城门……”

    说到这里，他也想到了什么。

    身在太子之位，就算他再昏瞆，也不是全无所知。

    他脸色微微变了，道：“本宫是太子，身份比袁延波还要尊贵，为何没有人迎接本宫？礼部的人都到哪里去了？连本太子也不放在眼里？”

    这时候，哪怕他马车里还有个美人尸体，车内还有血污，他也忘了。

    皇甫宇轩脸色暗沉，沉声道：“父王，赈灾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差事不顺吗？”

    “怎么不顺？顺得很！”太子没好气地道。

    这次出门前，皇甫宇轩千叮万嘱，叫他千万尽力办差，赈灾银子半点不能贪。以后国库都是他的，他贪赈灾银子，岂不是将左口袋的银子贪往右口袋吗？

    太子也记着了，办差的时候，也照办了。

    皇甫宇轩不信！可现在他没有办法。

    他已经反复向太子说明此次的利害关系。另外，他没有人手在宁州，太子又不许他的人跟着，所以消息的不及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才是让他感觉失控且抓瞎的地方。

    “父王先更衣，随孩儿步行入城，一路上，孩儿还有些话想问父王！”

    太子不甚情愿，不过，这马车里已经死过人了，多晦气？他垂下帘子，把沾血的衣服脱下，胡乱扯了一件外裳穿上，立刻下车。

    皇甫宇轩对费梁道：“这里处理一下！”

    太子的随扈都在后面，太子与皇甫宇轩说话时，刚才皇甫宇轩的动作他们看见了，但太子没令他们上前，何况太子无事，他们也不敢过来。

    一路上，皇甫宇轩细细地问赈灾过程中发生过什么。

    太子把到了宁州受灾的郡县办的事都一一说了。他是太子，当然不需要事事由他亲力亲为，不过是监督作用罢了。

    皇甫宇轩分析了一下，除了瞎指挥，让事情乱了一些，费时多了一些外，也没有什么大错。

    如果仅是这个原因，这不足以让皇祖父气到让太子归朝这般没有脸面。

    脸面？

    对，皇祖父已经不再顾及父亲的体面，这意味着什么？

    一国太子，有太子的尊严和体统，如果失去了这些，谁还会把太子当回事？

    难道是在京的篱王叔进了谗言？

    便是如此，皇祖父虽年事已高，但并不昏瞆，也不可能因为馋言，把赈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太子这样凉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78章 影阁

    京城北。

    排名第一的酒楼“月满楼”便在最繁华的大街上，闹市之中，酒楼的生意极好。

    最让人趋之若鹜的，当然是酒楼里的菜品。

    酒楼有四层，一二三层开门做生意，四楼却是禁地。

    此刻，酒楼的掌柜快步前往四楼。

    随着那道隔断三四楼之间的门推开，拾阶而上，四楼的一切便现眼底。

    四楼只有三间，掌柜的敲响中间那间的门。

    一个清冽的声音道：“进来！”

    掌柜推开门，入眼是一间四方的书屋，桌边站着一人，背对门口，正在泼墨挥毫，随着他挥动，白纸上山水灵秀渐现，雨雾烟云有如真实。

    掌柜的见他画在中途，没敢打扰，进去后便站在一侧。

    倒是那人一边给画润色，一边问道：“何事？”

    掌柜的这才汇报：“西面传来消息，有人重金要买太子在宁州时的消息。”

    “过去的事了，现在才买？”挥毫之人仍然在画画，随口问了一声，接着，他收笔，凝视着画面，似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道：“卖给他。”

    掌柜的道：“阁主，事关朝堂，这次是否要弄清来人身份？”

    “不必，我已知道是谁！”那人双手把画作拿起，这画墨迹浓淡得宜，烟雨之中，山水朦胧，却更显真实，有如山水在画中活过来，烟雨即将从画中飘出来。

    掌柜的有些惊讶，道：“阁主已经知道那人身份？”

    那人转过头，他二十一二岁，狭长的眉眼微扬，似乎透着笑，黑曜石般的眼瞳似闪烁着智慧的光，薄唇红润，整个人俊美高华。背脊笔挺，如一株墨竹。

    他将那画随便卷了卷，扔给掌柜的，道：“帮我烧掉！”看着掌柜的伸手接过，才闲闲地道：“这个时候来买消息的，自然是那位太子府的二公子。看来，锦州之行，让这位二公子势在必得，连太子这边的消息，都没有第一时间去关注！”

    掌柜的笑了，他三十岁左右，面容憨厚，但眼里却透着精明的光，道：“这位二公子今日才回到京城，没有进城，直接去往西城门接人，想必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或者是西城门的事，让他警觉，发现没有消息，有如两眼抓瞎，这才宁愿出重金！不过，似乎有些迟了！”

    阁主挑眉，清清凉凉的眼神带着随意和散漫，百无聊赖地道：“别管那么多，咱们影阁早就不属于皇室，该做的生意照做，该赚的银子照赚，至于那些个朝堂纷争，看看就好！”

    影阁第一代阁主，是天乾辰帝的父亲上官千羽，后来将其传给了辰帝上官北辰，因为阁主是皇帝，影阁可算是皇上的耳和眼。

    不过上官北辰在六十岁的时候，突然把影阁分离出去，让影阁继续独立于江湖，所以这么多年以来，影阁总部在京城，却是独立的，哪怕皇帝想要消息，也得出银子从他们这儿买。

    掌柜的得了阁主指令后，准备走了，不过看一眼手中的画，眼里闪过一丝惋惜。

    这样的画，他都不知道烧掉多少幅。要知道，这样的造诣，这样的笔法，这样的功底，每幅画都能卖出天价来。

    然而，影阁不缺钱，所以，阁主让烧，那就烧。

    一路上，皇甫景宸避开大路，专捡小路走。

    夏文锦连走了好几天，越走离官道越远，她实在受不住了，不禁道：“好好的官道你不走，走小路，你知道路吗？”

    皇甫景宸扫她一眼，清俊的眉眼前透着丝丝凉意，语气里毫无感情：“你觉得小路难走，难不成你还想去那什么昊天寨当姑爷吗？”

    夏文锦：“……”

    所以，他是在防止白叔追过来了。

    她黑白分明的眼珠转了转，笑道：“你说的对，小路虽然难走一些，但是安全。不然，我还好，顶多就是去给人做姑爷，你就不好了，你得被祭路，尸骨无存啊！”

    皇甫景宸重重哼了一声。

    那什么昊天寨，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些个寨众打起架来那么无下限不要脸，和面前这个死龙阳倒是一样。想必昊天寨那位大小姐也同样不要脸。不然，哪里会强逼这个死龙阳娶她？

    他是不是做错了？就该让这个死龙阳被他们抓上山去。

    不知道一个死龙阳娶一个女子，会是什么神秘体验？想想洞房之夜，死龙阳在新房时面对一个盖着红盖头的女子，他会去揭盖头么？

    眼前浮现一幕场景，洞房红烛燃烧，夏文锦正和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子喝合卺酒……

    这么想的时候，皇甫景宸唇角不禁向上扬起。但只是扬了一扬，就有另一股情绪涌起，把心中那份幸灾乐祸看热闹的心思给掩藏下去了。

    那是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尤其是想着眼前小子笑眉笑眼和人喝合卺酒的样子。

    他心中猛地一跳，就算这小子和别的女子成亲，那不也是正常的吗？为何他竟会不舒服？

    一侧头，他看见夏文锦笑容璀璨的脸，她眉眼弯弯，眼瞳极黑，黑白分明，随着她眨眼，那眼眸中便好像积聚了满天的星光，闪啊闪，光洁的额头，秀挺的鼻子，比长相秀美的女子还要秀气几分，而且，离他那样近……

    他下意识地就退后两步。

    夏文锦眨着眼睛，奇道：“怎么了？”

    皇甫景宸压下心中的狂震。

    是啊，他怎么了？

    他是男子，面前这个臭小子也是男子，他退什么？他慌什么？

    定是因为这是个死龙阳，尤其是想到她对他的搂抱，那种触感，让他……想吐吗？

    不，并没有！

    皇甫景宸震惊地发现，第一次在华成别院，他被夏文锦搂了一下腰，他吐了。

    第二次在客栈准备夜逃，他按住夏文锦，夏文锦贴上来搂住他的腰，他虽然有些不适，却并没有特别恶心的感觉。

    他竟然没有多少恶心的感觉？！

    皇甫景宸脸色微变，心中无比恐慌，突然伸手，扣住夏文锦的肩头：“玉佩，赶紧还我！”拿到玉佩后，他就离这个人远远的，抛开那奇怪的感觉，再也不相见！

第79章 口谕

    怎么又绕不开这事了？

    夏文锦摊手：“不是告诉人了吗？当了！”

    皇甫景宸脸色冷峻下来，脸上有一层凌厉的怒气，连骨子里也透出一份冷厉，几乎是气急败坏：“你若不还，我现在就杀了你！”

    夏文锦的肩头有些瘦削，被他一把握住，那触感特别奇怪，仿佛他扣住的，不是一个男子的肩头，而是一个女子的柔荑一般。

    皇甫景宸突然的情绪变化让夏文锦有些意外，他冷静自持，一直透着良好的教养，对于礼数也不缺，甚至极为气怒之下，也能保持风度。

    但突然之间，他就态度大变，好生奇怪。

    夏文锦左肩被他捏得生疼，她不自觉的伸手去触皇甫景宸的额头，道：“吃错药了？”

    皇甫景宸见她白生生的手伸过来，即将触到他的脸，吓得头向后仰，手下加重，几乎把她的肩骨捏碎。

    夏文锦皱了皱眉，再抬眼，脸上的笑盈盈的表情便变了，眼睛泛着微微的红，似是有泪水要沁出来，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声音里透着委屈，哽声道：“你弄疼我了！”

    皇甫景宸触电般收回手，那样的楚楚可怜，那样的柔弱无助，那样的委屈隐忍，那样的乖巧无辜，像一把重锤，在他心上重重一击。

    皇甫景宸收敛心神，眼里却是泛起红丝，人反倒逼近一步：“那玉佩，你留着又有什么用？你要银子，我给你。你把玉佩还我，就当我从你手中买！”

    夏文锦一脸懵懂地道：“那玉佩有这么重要吗？”

    皇甫景宸咬牙：“家传的，你说呢？”他才不会告诉这个死龙阳，这是他娘亲拿给他，叫他送给未来妻子的传家之物。

    可是现在被这死龙阳从他身上顺走了。

    他连一块玉佩都保不住，怎么对娘亲交代？

    再说，将要送给未来妻子之物，被一个死龙阳拿在手里算怎么回事？

    夏文锦一听，立刻脸色一肃，信誓旦旦地道：“是我不好，我不知道这玉佩对你这么重要，我缺一笔银子，所以把它当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为你赎回来的。给我一年时间！”

    “你告诉我在哪里，我现在去赎！”皇甫景宸不想与夏文锦再有交集了。

    刚才的近距离接触让他心中生起一丝恐慌。

    他若是对这死龙阳没有了抗拒、恶心的感觉，这是不是表示他在逐渐被这死龙阳给同化？

    他不能，绝不能！

    不，他根本就不是，他以后会娶妻生子，有正常的生活。怎么可能被个龙阳给同化？

    夏文锦道：“梁州，琉璃阁。”

    “你什么时候去了梁州？”皇甫景宸不信！

    夏文锦笑了，看着皇甫景宸的眼神非常坦然：“我连琉璃阁这个名字都说出来了，难道还能骗你不成？”

    皇甫景宸咬牙：“那就去取！”

    夏文锦满口答应：“也好！”

    皇甫景宸用危险的目光盯着她，警告：“拿到玉佩，咱们彼此两清，桥归桥，路归路！”

    夏文锦爽快地道：“成交！”

    为奴为仆一年的赌约，他不要她履行，她求之不得呢。

    两人继续避开官道，走小路抄捷径，前往夏文锦所说的梁州琉璃阁的方向。

    京城。

    书房里的皇甫宇轩气到几乎原地爆炸。

    和太子一路步行入城，前往皇宫方向，然而才走了一半，就有人从对面快马而来。

    一行四骑，穿的是宫中的内侍衣服，最前面那人，是个年轻内侍。太子认识，皇甫宇轩也认识，那是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冯公公的徒弟卫公公。

    也是在皇上身边侍候的。

    皇甫宇轩看见这四骑直接冲着他们这边而来，站定脚步，脸上带了笑容，道：“卫公公，这是出宫办差？”

    卫公公一勒马，四马齐停，他翻身下马，来到太子面前，道：“殿下，有圣上口谕！”

    这是不准备等他们到皇宫，就在路上便要宣的意思？

    皇甫宇轩心中的不安感更强烈了。

    太子跪下，皇甫宇轩也在太子身后半步远处跪下。太子大礼道：“恭聆圣谕！”

    卫公公等他们大礼拜过，这才开口：“圣上口谕，太子不必进宫，回太子府不得外出，等候旨意！”

    这是禁足？

    太子赈灾回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什么样的情形才要让他连东宫也不得再回，直接禁足？

    太子呆了一呆，见卫公公拿眼看着他，表示口谕已经宣完，他木然道：“儿臣谨遵圣谕！”

    卫公公看了还跪着的两人一眼，也没有叫人起来的意思，更没有什么客气话，转身就走到马前。

    皇甫宇轩心中大急，急忙起身，拉住卫公公的衣袖，顺手就塞了一锭金子到卫公公的手里，陪着笑道：“卫公公留步，圣上今日可是心情不佳？还请公公指点一二！”

    卫公公手心发烫一般，忙把那锭金子推回，笑了笑道：“二公子让某家为难了，圣心岂可妄度？圣颜岂可观测？借某家天大的胆子，某家也不敢。二公子，谢谢您的盛情，不过某家奉圣旨行事，不敢当厚赐！”

    皇甫宇轩的心沉到地底。

    若是好事，送上些金银物什，来宣旨的内侍都会笑纳。若不是什么大事，一般也会收起。现在，卫公公虽然是在笑，但那笑意并不真诚，金锭被拒，事情到底有多严重，他完全不知。

    卫公公说完话，翻身下马，和随同的三内侍一起原路返回。

    太子茫然：“轩儿，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皇甫宇轩瞥了太子一眼，他之前询问数遍，太子都说无事发生，这像是无事发生的样子吗？又或者，以他的愚钝，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做的事入了有心人的眼，又或者是，着了别人的算计？

    他道：“父王，你还是按圣谕先回太子府闭门思过，儿子晚些再去看你！”

    太子急道：“轩儿你什么意思，你叫本宫一个人回去呀？”

    皇甫宇轩一扫后面相隔两丈余远的太子随扈们，淡淡地道：“他们自会护送父王回去！”

第80章 办法

    皇甫宇轩无心在这里多留，离开太子视线后，他立刻召了自己的人，让他去往影阁买消息。

    影阁不愧为天下消息第一家，此刻，影阁的消息已经到了手中。而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看到薄薄纸张上的内容，皇甫宇轩一拳砸下去，那上好的黄梨木桌子，顿时四分五裂，而他的拳头，也红肿一片，得亏他使了内力，不然，连手骨都会断了。

    费梁带去的消息是真确的，皇上得知太子赈灾差事办得还不错，无人贪腐，灾民虽有饿死，但数量得到了控制，而且后续的事也办理得像模像样。

    太子虽不是亲力亲为，毕竟督办有功。

    纵使庄王精明，办事沉稳，篱王孝顺，处事机变，但是，太子为国之根本，而且这个太子四岁册封，在位四十年，能不动，皇上也不想动他。

    皇上下令要隆重，这是要告诉所有人，太子还是他看重的太子，太子的地位还很稳固，他这是为太子造势。

    礼部的诸臣工们哪里敢怠慢，准备了半月有余，已经大功告成，只等今日太子归来，便会给他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朝中将有半数臣工都会前去。

    到时候，整个西城门将会是一片盛景。

    然而，就在昨天，一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皇上紧急召见，篱王，赵太傅，右丞相御书房里见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皇上震怒。

    很快，便有旨意到达礼部，欢迎之事取消。

    很多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知道，风向又变了，太子定是又惹怒了圣上。

    但现在皇甫宇轩知道是为什么了。

    太子去赈灾，刚开始的确是听从了皇甫宇轩的嘱咐，虽没有什么建树，但是也算中规中矩，反正有真正办事的人。

    然而一个多月后，太子闲不住了。

    到底是受灾之地，吃得不如宫里好，住得不如宫里好，那也算了，可是没有美酒，也没有美女，对于好y色贪杯的太子，怎么受得了？

    那天他的一个随扈劝他去一个地方象征性地巡查一下，到了那个地方，太子无意中看见一个浣衣女子，那女子虽是布衣布裙，但却如清水中一株带露芙蓉，娇艳美丽，娇嫩鲜香。

    许是新婚不久，比少女少一丝青涩，比妇人又多几分清纯，恰到好处，简直是幽谷一朵遗世的兰。

    太子看得直了眼。

    太子手下当然有懂他心思的人，一条麻袋把人一套，当天晚上太子就得手了。

    然而，他没想到那女子十分贞烈，被太子玷污后，回到家向夫君交代了后事，就悬了梁。

    那女子的夫家和娘家人得知缘由，闹上太子行辕。

    正是赈灾之时，出了这样的事，可不是好事。

    太子派人给了他们银子，叫他们私了，但那女子娘家和夫家人甚有骨气，不肯要银子，只要公道。

    太子大怒，干脆令人把那两家人一起杀了，以掩盖他强掳民妇的败德之行。

    他原本以为此事处理得极为妥当，知道的只有他身边亲近的随扈，然而，他却不知道，那女子还有个弟弟，因在准备科举，在灾情之初，便去了宁州州城。

    得知家里出事，他急赶回家，只见到满屋尸首。自己一家和姐姐姐夫一家尽皆死于非命。

    此人身负这样的大仇，哪还有心科举？

    身为一国太子，未来国君，行事如此残暴不仁，科举有什么意义？

    他先是到安信郡衙门状告，但一个郡守哪里会去受理，打了三十大板，轰出了衙门。

    状告无门，愤怒让这人爆发了无穷能量，他先是想暗中刺杀，后来见太子势大，又组织那些对赈灾不满，食不裹腹的灾民暴乱。

    灾民暴乱兹事体大，不需要太子出手，当地郡守便会出兵镇压。

    一场镇压中，这人的灾民暴乱队伍哪里打得过正规入伍训练的兵卒？他本以为必死，却被人所救，救他之人点拨他进京来告御状。

    就在昨天，他的状书递到了京兆尹。

    京兆尹一看，吓得手一抖，差点丢到地上。巧的是，恰好右丞相夏世恩来京兆尹调一份卷宗，也看到了那状书。

    这么大的事，京兆尹哪里敢隐瞒？再说也瞒不住，自然是呈报上去。

    这也是为何皇上震怒，下旨礼部的原因。

    当然，皇甫宇轩从影阁拿到的资料上面当然没有这么详细，上面只有短短几句话：太子赈灾期间，强征民妇，为掩其恶行，灭两家共十一口，致灾民暴乱。屠杀漏网者妇弟状至京兆尹。

    皇甫宇轩的手也在发抖，那是气的。

    世间多有作死者，但作死如太子者，独他一人！

    有苦主，状告至御前，这件事，还能怎么周旋？

    皇甫宇轩紧急派出他的人，按他的吩咐办事。

    他只希望，皇祖父不会在气头上下任何决定，等到过去个三五天，他定能把此事周旋妥当，保住太子之位。

    至于此刻进宫向皇祖父替父亲求情，那是愚蠢的行为，皇甫宇轩没有这么傻。

    他只是急切地去找了公羊璞玉。

    在京城某个别院之中，两人见面，钦天监毕竟涉及星相，预测之事，皇甫宇轩不能明目张胆与其见面，每次都是在此处暗会。

    皇甫宇轩急忙将影阁得来的纸条递与公羊璞玉，道：“公羊先生，务必助我！”

    公羊璞玉四十余岁，刀条长脸，吊梢眉，一绺山羊胡梳得溜光顺滑，穿着一件垂到地的长衣，长袍大袖，衣襟委地，他拢着手，叹气道：“二公子，天相动摇，远在两个月前便有预示，二公子也做了许多，贫道观星相蒙昧，意向不明，原本以为事情有所好转，谁曾想，人力终难回天！”

    皇甫宇轩神色暗沉，缓缓道：“储星可会动摇？若是动摇，还有几日时间，先生可能预测？”

    公羊璞玉摇头：“此等预测，乃窥天机，精确到时到人，乃是向天问命，需要耗更多精血。之前测分走气运之人，又测公子妻室，贫道皆是耗精血完成，尚未恢复，目前即使想测，也有心无力！”

    皇甫宇轩急道：“先生可有办法教我？”

    看着皇甫宇轩急切的面孔，公羊璞玉最后道：“有一个办法！”

第81章 苦肉计

    皇甫宇轩大喜，道：“什么办法？”

    公羊璞玉灼灼的目光看向皇甫宇轩，道：“太子遇刺！”

    皇甫宇轩脸色微变，微有怒色，道：“先生何必说笑？”

    公羊璞玉摇头而笑，笑容颇有几分高深，扬了扬手中的小纸片，道：“二公子觉得，以此罪行，太子之位可保？”

    皇甫宇轩说不出话来。

    皇祖父原本就对父王行事不满，加之庄王篱王等王在侧，他们定没说好话，只是动太子兹事体大，皇祖父才一直没有下定决心。

    这次赈灾，若是事事顺利，太子父亲听他嘱咐，原本这地位是稳了的。可他这个太子父亲太不争气，又闹这么一出，而且斩草除根还不彻底，让苦主告上京城，状纸直抵御前，此事连皇祖父都无法周全。

    公羊璞玉伸出右手，拇指在几指指节上不断掐算，脸上却是高深莫测，缓缓道：“皇上身在其位，面对的是全天下。此事定要处理，而且定会严肃处理！但不要忘了，皇上虽是皇上，他也是一个父亲。如今唯一可以救太子的，不过是皇上的一缕慈父之念。”

    皇甫宇轩眼睛一亮，是啊，他怎么忘了？

    皇祖父在得知此事的时候，固然气怒交加，但他最恼怒的是昨天刚看到状纸之时，过了一y夜，应该有所缓解。要是父王遇刺，他的气怒会变成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担心。

    这刺杀，下手还不能轻！毕竟，御医糊弄不了。他会派出可靠之人，让父王之伤看起来极重，但不致于丧命。

    父王受伤之时，皇祖父为了不刺激父王的伤势，必会将此事压后再处理。重伤的情形下，养伤也要一两月，到那时，事情的热度已经过去。皇祖父定也冷静下来，事情就会轻拿轻放。

    皇甫宇轩在决定了之后，心里已经在想着派出刺杀的人选。此事宜早不宜晚，明天早朝时，皇祖父定会就此事对父王进行处理。

    就在今天晚上！

    父王受伤，既避免明天早朝，又能因伤避免被皇祖父马上处理。这的确是一着绝妙的苦肉计！

    不过，刺杀太子，还要做到不让人怀疑，得好好筹备一番。

    然而，让皇甫宇轩没想到的是，根本不用等明天，当天下午，就在他从和公羊璞玉会面的别院里出来时，圣旨已下，废太子，贬为梁王。杖三十，迁出东宫，太子府改为梁王府，梁王禁足，闭门思过，罚俸三年！

    这个惩罚重吗？

    对于太子来说，算是重的。

    太子之位失去了，养尊处优的屁y股被打上三十板，罚俸三年。还要禁足闭门思过，这和圈禁没有什么区别。

    然而，对于被他害残害的两家人来说，又是轻的，十余口人命，他不用偿命，三十板，抵十一条人命。还有王爵，虽是圈禁，仍有锦衣玉食。

    但对皇甫宇轩来说，这却是天塌地陷一般。

    太子已废，刺杀之事就不必了。

    他做一切努力，前提是先保太子之位不动，他身为皇孙，才有身登大宝的机会。

    如今他爹的太子之位没了，皇祖父年事已高，定会在皇叔之中另择太子。

    会是现在仍在京中的篱王吗？

    当初父王之事，赵太傅，右丞相，篱王均在场。篱王占据着绝对的优势，甚至有可能，这也是篱王挑拨的结果。

    若篱王成了太子，到时候，储君身份远离他们这一支，皇位离他就越来越远了。

    皇甫宇轩的眼里闪过一抹厉色。

    新太子可能在皇叔之间选，也可能在皇孙之间选。

    情形虽然于他不利，但事在人为！他绝不会认命的！

    篱王并没有被册为太子。

    这个三年前就被皇上召回京的皇上幼子，如今不过二十五岁，风y流倜傥，雍华高贵，在京人缘极好，与许多朝臣也走得极近。加上如今又在京城，很多人都很看好他。

    但众人的猜测都错了，篱王并没有被立为太子！

    五天后，庄王回京了。

    这个时候，藩王回京，似乎预示着有些事情不同寻常。

    果然，第六天早朝，新的圣旨传出，庄王皇甫翰钰，册为太子！

    庄王，竟然是庄王？！

    皇甫宇轩觉得这件事不同寻常。从太子回京被废，到庄王回京，中间不过六天时间。

    从青州封地回京城，就算快马加鞭，六天也赶不到。

    所以，庄王不是皇祖父召回。

    或者说，就算是召回，也不是因为父王出事后才被召回。

    父王被废，庄王册立，篱王这个在京的王爷反倒无缘，这中间，有什么内情？

    皇甫宇轩当机立断，再次向影阁买消息。

    影阁竟然还真又卖了他一份消息，只是看到之后，又气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宁州水患，梁王办事无能，灾民多有饿死。庄王出银一百万两，购买米粮用于赈灾！因这批赈灾物质到得及时，大是缓解灾民困境。消息传到京中，龙心大悦，感念庄王心系百姓，皇上于半月前去旨召回京嘉奖。”

    庄王在青州，水患在宁州，看似不相干的两个地方。

    但这两州是相连的，青州在东，宁州在西。庄王封地在青州西，宁州水患受灾地在宁州东，听似很远的地方，相距并不远。

    听说宁州赈灾灾民饿死少，没有发生大规模的灾民暴乱，事情虽不是很漂亮圆满，但差事也算周全。

    谁曾想，这周全，并不是父王的功劳，而是庄王暗中操作的结果？

    庄王，用一百万两银子，便得到了这个太子之位？

    但事情很明了，若太子没有发生强掳民妇，杀人满门的事，哪怕是因庄王的插手才使赈灾之事没出大纰漏，但这也不会动摇太子之位。反倒，只会算成太子的功劳。

    兄弟相助，施予援手而已。

    不然，皇祖父何必令礼部在太子回京之时隆重迎接？

    但他犯了大错，而且做事还不干净，让对方告上御前。

    正好庄王这次立了功。

    此消彼长！

    皇祖父对庄王叔的老成持重一直很欣赏，所以皇祖父顺水推舟，就立了庄王叔为太子。

第82章 答应他

    皇甫宇轩掀翻了桌子，他都想把当时计划而未完成的刺杀太子事件重提一遍。这个父王，他怎么会有这么蠢的父王？

    这样的昏瞆愚蠢，生生的把太子之位给玩掉了。

    虽圣旨已下，但太子册封不是小事，得挑黄道吉日。

    到时候，太子着礼服，授玺印，受众臣之礼，方算礼成，而后便迁入东宫，成为储君。

    黄道吉日在三天后，现在的太子，只是准太子！

    第二天傍晚，皇甫宇轩接到暗卫递来的消息。

    他换了一身衣服，借着夜色，再次前往之前与公羊璞玉见面的那个别院。

    公羊璞玉仍是那身装扮，不过此刻，他坐在桌前，正神色悠然地煮茶。

    炉上水烧得翻滚，冒着嘟嘟热气，公羊璞玉竹节般的手指有条不紊地洗茶沏水。

    皇甫宇轩站在门口，并没有马上进来。他穿的是暗色衣服，背着光，淡淡的影子拖长，使他的脸色看起来晦涩不明。

    公羊璞玉微微笑，很有得道高人的风范，声音清越从容，道：“二公子来得正是时候，茶刚刚煮好，请坐！”

    皇甫宇轩走过去，一撩袍坐了下来。

    公羊璞玉提壶斟了两杯茶，白玉的杯子里，茶汤清绿，香气馥郁。皇甫宇轩端杯到鼻边轻嗅，指白玉润，分外美观，他悠然道：“先生着人传信见面，是又有什么新发现？”

    公羊璞玉打量对方一眼，面前的人面如冠玉，有皇室的良好血脉，骨子里的高贵，看着斯文谦和，彬彬有礼。可他很清楚，面前这位，心中要图谋的到底有多大，手段到底有多辣，行事到底有多狠。

    他笑道：“如今朝中形势又变，于公子十分不利。公子仍然清风明月一般，着实令贫道佩服！”

    皇甫宇轩微微拧了拧眉，眸光深沉下去，神色间却是不动声色，道：“这么说，我那位庄王叔，朝中新贵，准太子殿下，已经找过你了？”

    公羊璞玉正品茗的手一顿，惊讶地抬起头来，道：“二公子竟然已经知道了？”

    皇甫宇轩笑容清冷：“那就恭喜先生，得新贵看重，前途无量！”

    他不过是从公羊璞玉的态度来猜测而已。

    公羊璞玉一怔，忙放下杯子站起，对着皇甫宇轩行了一个道家礼，正色道：“二公子误会了，贫道虽是方外之人，但领钦天监监正之职，也算是入了世。忠臣不仕二主，烈女不侍二夫，这个道理，贫道还是懂的。若贫道有心另投他门，何必对二公子坦言相告？贫道既已认定二公子为主，自当荣辱与共。请二公子明鉴！”

    皇甫宇轩不说话，端起杯，慢慢地品。

    茶香入口，分外清透。

    他越不说话，公羊璞玉越不知道他的心思，神色间就越发恭谨。

    公羊璞玉对自己所习的观星之法很有信心，既然通过他观星所得，认定皇甫宇轩是真龙之主，那现在谁是太子，根本不重要。

    哪怕庄王已经贵为太子，想要收买他，他也不会心动。太子又不是皇帝！梁王在太子之位四十年，还不是照样被废？这庄王如今还没完成太子册封呢。

    刚才，他不过是试探一下皇甫宇轩的态度罢了。

    但没想到，皇甫宇轩年纪不大，城府却极深，他的试探很快被对方察觉不说，现在对他，是个不轻不重的警告！

    既认了主，公羊璞玉把自己的位置摆正，没有皇甫宇轩发话，他便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等皇甫宇轩一杯茶喝完，才放下杯子，抬眼笑道：“先生，不过是个玩笑，你太认真了。你既认本公子为主，本公子他日也必不亏待！坐，坐吧！我那位好皇叔找你有什么事，不妨说说！”

    公羊璞玉松了口气，背上有微微汗湿。这位二公子，虽还未坐龙庭，却已有龙威，他的选择不会错，他的观星测算也不会错！

    他坐回，极为殷勤地为皇甫宇轩斟完茶，方才道：“大后日便是新太子册封大礼，他来询问，那黄道之期，可是贫道所测！”

    皇甫宇轩道：“甚好！”

    这两个字意味不明，公羊璞玉拿不准他的心思，道：“钦天监测日子，原本不需问。他这不过是以此为借口罢了。”

    皇甫宇轩道：“甚好！”

    还是这样的回应，公羊璞玉干脆说起第二件事：“他向贫道示好，并有所暗示，贫道不知公子这边有什么安排，既未允准，亦未拒绝！”

    皇甫宇轩轻啜一口茶，道：“甚好！”

    还是这两个字。

    公羊璞玉试探地道：“那二公子的意思呢？”

    “答应他！”

    “二公子？”

    皇甫宇轩瞥他一眼：“自是假意应允，庄王老奸巨滑，行事比篱王要难以揣度得多。他在京城时间不多，本公子也无法在他身边安插我的人。如今正好，他主动找了你，以后他若有什么动静，本公子也多一条眼线！”

    公羊璞玉不失时机地拍马屁：“公子英明，贫道明白了！等庄王下次来，贫道便应允他！”

    皇甫宇轩摇摇头，似笑非笑地道：“你并没明白。你的本事，目前只有我知道。庄王叔前来找你，充其量是个半信半疑罢了。即使下次你应允，他对你也不会有多看重。所以，你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投名状！”

    公羊璞玉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就如同他当时给皇甫宇轩的投名状。他得到观星法残篇，连推带测，连猜带算，觉得皇甫宇轩就是未来的南夏之主，所以，他的投名状，便是把他的观测结果坦然相告。

    但既然是假意对庄王投诚，那自然不能把这些告诉庄王。

    公羊璞玉眼珠一转，很是心领神会地道：“请二公子明示，我该准备一份什么样的投名状，才既有份量，又于二公子有利？”

    皇甫宇轩放下杯茶，手指不轻不重的敲击着桌面，淡淡地道：“庄王是用什么办法击败篱王成为太子，本公子暂时不知，但早晚本公子会查出来的。本公子问你，如今，庄王最担心的是什么？”

第83章 祸水东引

    公羊璞玉道：“莫不是怕三天后的太子册封典礼出现变故？”

    皇甫宇轩摇头，缓缓道：“不，三天后，一切都会很顺利。如今皇祖父正因父王之事而盛怒不息，谁在这时候做手脚，就是飞蛾扑火。我那些个皇叔，聪明得紧，不会这样犯蠢的！”

    公羊璞玉凝思。

    皇甫宇轩提醒他：“我问你。论官职，你不过四品，朝中那么多大臣，庄王都不曾明确表示收买拉拢，缘何独独对你这般看重？”

    公羊璞玉眼前微亮：“二公子是说，观星之法？”

    皇甫宇轩举杯喝茶，白玉的杯子停留在唇边，他动作极是雍容华贵，道：“这世上，一难未卜先知；二难人心不知足！庄王的太子之路来得并不那么容易，所以对于他来说，他定不想再次失去。他最想的，应该是扫除一切障碍！”

    公羊璞玉心想，这不是每个人的想法吗？面前这位二公子，亦是这么想的，不然，皇甫弘致，皇甫经纶，皇甫泰和，又怎么会无声无息死于非命？

    不过二公子手段高，哪怕他们都已经死去一个多月，而且，是三个皇孙前后殒命，也没有人把这件事往二公子身上想。

    公羊璞玉眼瞳微缩，惊道：“二公子，您在京城人望极高，恐怕庄王会对您不利！”

    毕竟，他是太子之子。

    皇甫宇轩扬了扬唇角，眼神深而沉，透着几分阴凉冷意，他淡淡地道：“是！好在如今，父王虽被贬为梁王，但是被令在府中禁足思过，人在京城，不用去往藩地。本公子也得以留在京城。”

    “那样不是更危险吗？”公羊璞玉不太理解。

    “父王若去就藩，我就必须同往，这才是真的没有了机会！”皇甫宇轩神色孤傲阴冷：“所以，你的投名状，便是为我寻一个可以转移庄王注意力的人。而我，自也会韬光养晦，淡出他的视线！”

    公羊璞玉懂了。

    祸水东引！

    他只需要说他观测星象，发现有人有帝王之命，但同时有九劫之数，劫若度过，必是九五至尊！庄王这位太子，必会不遗余力，将之除去！

    庄王视线转移，二公子岂不就安全了吗？

    公羊璞玉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又提壶为皇甫宇轩斟茶，这才试探地道：“本来的确有三个人，不过，他们都已经不在世上了！”

    皇甫宇轩睨他一眼：“你说是，那不就是了吗？”

    公羊璞玉拈须而笑，笑容里颇有几分自傲自矜，语气却恭敬：“二公子觉得，这个人选，选谁为好？”

    皇甫宇轩转动着手中的茶杯，那些个堂兄堂弟们的身影都在脑中浮现。毕竟，皇上六十大寿，十四岁以上的皇孙们都曾在京中住过一个月，他每个最少也有几面之缘。

    脑中突地一动，一个人影浮上他的脑不第，那个人，成长起来，终是麻烦。

    不能留！

    正好，一石二鸟，借刀杀人！

    他缓缓吐出四个字。

    公羊璞玉不自禁地赞道：“对呀，此人果然是极好的人选！下次庄王来了，贫道便先递这投名状！”

    “非也！”皇甫宇轩摇头，瞥他一眼，悠悠地道：“公羊先生，你是有身份有真本事的人，岂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公羊璞玉在他的眼神之中，露出一个愧汗的表情，在这位二公子面前，他已经习惯以家臣自居，倒是忘了，庄王如今对他是既好奇，又疑心，既猜测，又不信的心态。

    世人心态很奇怪，尤其是那些擅诡谋者，你越是孤高傲世一派世外之人模样，爱理不睬，越被当成高人，反之，便算你本事通天，若是上赶着去自荐，反倒被视为草芥。

    他的架子若是端得不够足，庄王岂非会觉得他本事不过如此？那他说的话，庄王又能信几分？

    到底是二公子深谙人心，世事练达。他虽长二公子许多岁，论心思之缜密，布局之老到，谋算之深远，完全无法相比！

    公羊璞玉心生佩服，再次为他斟茶，语气又恭敬了几分：“二公子放心，贫道知道该怎么做了！”

    皇甫景宸要夏文锦极早去琉璃阁赎回玉佩，一路紧赶慢赶，到了云丰郡。

    夏文锦说什么也不肯走小路，定要去郡城里转转。

    用她的话说，她本来是为了游历江湖，看各地的风土人情，偏僻山庄去过，也该去郡城里看看，感受一下。

    再说，每天远离官道，连人也见得少，连她的肠胃都开始抗拒了。

    皇甫景宸同意了。

    他们绕了不少偏僻的路，又已经远离了他和夏文锦逃走的那个小镇。想必昊天寨的人也不会追上来。

    到云丰郡的当天晚上，夏文锦就失踪了。

    当皇甫景宸第二天清早打开房门，发现隔壁没有动静时，他推开门看见连动也没有动过的床铺，心中暗暗后悔。

    早就知道就只定一间房！

    这想法才冒出来，他就吓了一大跳，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那可是个龙阳！

    要真只订一间房，他岂不是清白不保了？

    皇甫景宸内心非常复杂，也有被耍的愤怒。

    夏文锦，胆子真是大了，吃下了他的毒药，还要逃走，难道真的不怕死吗？

    皇甫景宸当然是不能就此放弃。

    然而，直到第三天傍晚，他才找到人。

    在云丰郡最豪华的……青y楼里。

    锦绣坊二楼的雅间，姑娘们娇滴滴的声音透窗而出。

    皇甫景宸推开门时，夏文锦左拥右抱，面前还有一个小姑娘在斟酒。整个房间花团锦簇，她一人身在花丛，好不惬意！

    皇甫景宸大怒，恼道：“你要五万两银子，就是为了花天酒地？”

    晏南传给他消息，余庆郡库房查抄时，与原账目有五万两银子对不上。不过，这只是一个小零头，并没有引人注意。他一看，就知道是夏文锦干的好事。

    当时他还想，这小子这般贪财，也不知道要来有什么用，这里可没有第二个净闲！

    原来，他竟是拿来喝花酒？

    他这般醉眼迷离，想必这几天里，都是在这里过的？

    如此不知自爱！

第84章 喝一杯

    突然的怒声打断了房间里的欢声笑语。

    正喂夏文锦吃葡萄的那个红衣姑娘眼前一亮，笑道：“这位公子长得好俊。公子，让绮红服侍你吧！”说着，笑吟吟地走过去。

    她红裙曵地，身姿曼妙，曲线优美，满身上下，处处都透着让男人们移不开目光的魅力，这位，是锦绣坊四大头牌之一，锦绣坊拥有这样的魅惑人儿，哪愁生意不好？

    皇甫景宸急忙后退一步，喝道：“站住！”

    绮红噗哧一笑，道：“公子，来咱们这儿，不都是来寻乐子的吗？何必这么大火气？莫非，公子要找的不是女子，而是男倌？”

    她语气里满是促狭玩笑，声音又娇脆好听，引来满屋笑声。

    夏文锦白生生的手举着细白瓷的酒杯，轻啜一口美酒，看着皇甫景宸的眼神很淡漠：“我要的银子，是凭我的本事！我也只是拿了我应得的那部分，并没有多要，更没有劳动你黄公子一丝一毫，怎么，你还要管我怎么花这些银子不成？”

    皇甫景宸心中恼怒之极，在他的人生教条里，一个男子，该有一个男子的担当和责任，男子就该像他爹一样，从不滥情，爱上一个人，就对她一生一世的好。在没遇到那个人之前，便当洁身自好，岂能随意招蜂引蝶，留连花丛？

    尤其是，这是青y楼，能是什么好地方？

    夏文锦这少年，男女通吃，行事胡闹，人品如此卑下，他着实看不起！

    夏文锦放下杯子，笑道：“姑娘们，检测你们本事的时候到了，谁若能让这位公子留宿，本公子赏她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银子？

    虽然青y楼是个销金窟，在这里一掷千金的多了，可她这漫不经心的样子，却有说不出的底气和奢华，几个姑娘立刻就向皇甫景宸靠过去，笑嘻嘻地道：“公子，既然来了，怎么也得坐一坐，喝杯酒吧？”

    皇甫景宸退后一步，指着她们：“站住，离我远点！”

    绮红旁边那位青衣姑娘微微叹息一声，声音里说不出的无奈凄凉：“公子看来初入青y楼，想必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以公子这样的身份，又岂能看得上我等身如飘萍般的女子？世间男子多以为我等不知自爱，自甘堕y落。然而谁又能知道我们心中的苦？若有可能，谁愿意身在青y楼？谁不想像个平凡女子一样嫁人成家，相夫教子？可是谁又给我们这样的机会？我们不过是被命运推波助澜，只能随波逐浪的孤弱女子罢了。”

    绮红道：“鸣翠，过去的事还想它作甚？我们命运不济，生来就是被人作践的。谁叫我们不会投胎，若出身在富贵之家，衣食不愁，也不到于被卖到这里。别想了，再想下去，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几个女子也各自脸色戚然。

    皇甫景宸自然明白，有很多青楼女子皆是身不由己，被命运裹挟，他不轻看这些人，但不会放任自己如夏文锦一样，在这里寻欢作乐，抱拳道：“各位姑娘，我并没有看不起诸位的意思。不过家规森严，家中子弟，皆不可出入青y楼。我此来，是来找他的！”他一指夏文锦。

    他满脸正气，脸色肃然，极为认真，语气里的确没有半点轻视轻浮。

    这让绮红鸣翠等几位姑娘都不好再纠缠下去，夏文锦笑了笑，站起身来，弹了弹衣袖，笑道：“本来是挺有兴致的，不过黄兄一来，可把什么气氛都给败光了。”她拿出一叠百两面额的银票，数了十张，放在桌上，挥挥手道：“姑娘们分了吧！”

    众女大喜，都道：“多谢公子！”

    随着皇甫景宸走出青y楼，见皇甫景宸沉着脸，夏文锦不禁笑道：“黄兄，我又没跑，不过是喝喝小酒，找找乐子，就算你不来找我，我玩够了自然也回去了，你怎么这副模样？别人不知道，还以为我欠你万儿八千两银子！”

    皇甫景宸恼道：“本公子就该让你醉死在温柔乡！”

    夏文锦噗哧笑了，打趣道：“黄兄，打扰我的是你，我都没生气，你倒气成这样。莫非你是青皮蛤蟆变的，一天到晚，只学会瞪眼鼓肚了？”

    青皮蛤蟆？别以为他不知道这是骂人，皇甫景宸冷冷看了她一眼，声音愠然：“收拾一下，现在动身！”

    “这天都快黑了，明天吧？”夏文锦看看外面的天色，太阳都快落土了。

    皇甫景宸冷眼瞥她，道：“你又想回锦绣坊么？”

    “锦绣坊么？我早晚要回的，因为那是我的呀！”

    皇甫景宸没理她，他早就见识过这小子的脸皮了，吹起牛来，一点也不会脸红。

    夏文锦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懒懒地道：“行吧行吧，你是主子你说了算！不就是露宿野外吗？不就是星夜兼程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行李本就不多，收拾一下，把房退了，两人便出了城。

    皇甫景宸也不知道是心中有一股火，还是为了安全考虑，或者是觉得偏僻一点的地方省得夏文锦去花天酒地，又避开官道，专挑小路。

    方向是对的，也算是捷径。不用十天，他们就可以到梁州了。夏文锦说的琉璃阁，他也问清楚了，是在梁州的玉同郡，正是梁州最靠近嘉州的那个郡。

    和夏文锦多待几天，他觉得都快要窒息。

    这种窒息不仅是因为夏文锦的行为，那样的惫懒无赖，那样的奸滑不要脸。还因为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果如夏文锦所说，不过是走了半个多时辰，天就黑了。

    这情形，自然得露宿。

    皇甫景宸找到一块平坦些的地，那里有些野草和树木，他准备就在这里露宿一晚。

    夏文锦叹道：“咱们该用过晚膳再动身的，现在我肚子都饿了！”

    皇甫景宸解开包袱，从里面拿出两人白面馒头。

    夏文锦：“……”

    她上上下下看了皇甫景宸一眼，吃惊：“你就准备给我吃这个？”

第85章 夜宿

    “想要好吃的，快点把玉佩还我，以后各走各路，自没人管你！”皇甫景宸冷着脸。

    夏文锦打量一眼四周，道：“吃馒头就算了，你不会准备咱们就睡在地上，万一咱们睡着了，有个虫蛇鼠蚁的钻出来，咬咱们一口，那小命可就丢在这里了。”

    皇甫景宸皱了皱眉，这个问题，他没有想过。

    他平时也听师傅讲他的江湖经历，有时错过宿头，便在外露宿，第二天继续赶路！

    师傅说得豪气万丈，语气很是稀松平常，显然露宿这回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露宿在外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夏文锦是不可能跑去花天酒地。

    但夏文锦这么一说，显然有几分道理。他也明白自己缺少经验，仅听师傅以前讲过的经历，考虑问题有些简单了。

    他拧眉，道：“你说怎么办？”

    夏文锦叹气，这黄铮果然是个养尊处优的，他毫不犹豫的就说要露宿，以为他知道基本常识，可现在看来，这就是一个等人伺候的主。

    她翻了个白眼：“这里是野地，应该有山鸡野兔什么的，要是遇上了，逮两只改善一下伙食……算了，不指望你，你去找些柴来，把火生起来就行！夜里燃个火，既避免野物，也能照个明取个暖。”

    皇甫景宸默默无声地看了夏文锦一眼，夏文锦比他还小，但是随口道来，有条不紊，安排得妥妥的。论起见识来，自己的确不如她！

    要是夏文锦知道皇甫景宸此刻的想法，定会生出几分感慨。

    这份见识，是上辈子用那样惨烈的结局换来的。

    若是可以，她也希望无忧无虑，简单纯粹地过一辈子。

    皇甫景宸认命地去捡柴，夏文锦去打猎。

    小半个时辰，夏文锦提着一只在远处水潭边洗剥干净的山鸡回来。远远的，她就见那片准备扎营的地方浓烟滚滚，不禁吓了一跳，急忙快步过去，看见眼前的场景，她几乎笑倒在地上。

    地上倒是堆着不少柴，有些甚至是直接从那些树上扳下的枝条，堆了老大一堆，皇甫景宸在生火。

    他蹲在柴堆下，撅着屁y股，努力地吹着。

    随着他一口气吹下去，火没冒起，烟倒是冲了出来，皇甫景宸被那烟一冲，剧烈地咳嗽起来。

    看着地面烟熏火燎的痕迹，看来这情形持续一会儿了。

    看着专心致志生火却只弄出一堆烟的皇甫景宸，夏文锦走过去，笑嘻嘻地道：“黄兄，您这是点狼烟呐？”

    皇甫景宸回头。

    夏文锦：“……”

    她惊呆了。

    面前这人是谁？

    整张脸都是黑的，随着他眨眼睛，就像一块黑炭上嵌着两颗白石，骨溜溜的，滑稽好玩。

    这还是那长身玉立，清雅风姿，面容清俊，唇红齿白的黄铮吗？

    夏文锦噗哧笑了出来。

    她乐不可支地道：“黄兄，这换了一幅相貌，果然更英俊了！”

    被揶揄，皇甫景宸心里犯起一股倔劲，回头继续吹火，他就不信，他把火生不起来。

    夏文锦实在看不下去了，她把山鸡放好，到周围转了一圈，又抱了些柴回来，放下柴，道：“等你把火生起来，天也要亮了，咱们又该赶路了，我来吧！”

    皇甫景宸脸涨得通红，他不想承认自己是个连火也生不起来的废物。但事实摆在眼前，吹火的时候，他连内力都用上了，那火就是不燃，烟倒是一团一团的冒。好在整个脸被熏得黑黑的，也不出来。

    夏文锦把手中的一把枯枝放下，拿出火折子晃了晃，凑近枯枝点起来。

    不一会儿，火苗就舔上枯枝，她继续小心地加柴，并对皇甫景宸道：“那边有个水潭，你可以去洗洗！”

    皇甫景宸知道留在这里也帮上不忙，从夏文锦看他的脸时那忍俊不禁的表情，他也知道自己定是很狼狈。也不多说，过去清洗。

    等他回来时，火已经烧得很旺了。

    夏文锦麻利地动手，用树枝做烤架，她把三根树枝架在一起，做个支架，又在另一这搭了同样一个架子，再用一枝树枝把山鸡串起，往两个支架顶端一横，便可以开始烤了。

    皇甫景宸站在一边，看见她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十分小巧，两指长宽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白白细细的小颗粒，夏文锦控制着份量，慢慢洒在山鸡身上。

    皇甫景宸奇道：“这是什么？”

    夏文锦头也没回，应道：“盐啊！还能是什么？”

    他要连夜赶路，她就知道得自力更生，所以急匆匆间，也就只买了一些盐，现在可不就派上用场了吗？皇甫景宸能问出这么一句，她敢肯定，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亲眼看见盐。

    不一会儿，烤山鸡的香气飘了出来，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山鸡身上的油脂一滴滴滴到火堆上，越发的香了。

    皇甫景宸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这样子，大概就和师傅们口中所说的露宿差不多吧？

    他第一次经历，有些新奇，有些小小的兴奋，还有对面前少年那举动若轻，随意轻松的动作的赞赏！

    山鸡烤好了，热腾腾的，香气更浓郁，某个在一边看的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夏文锦小心地从架子上撕了只鸡腿给他，道：“先尝尝！”

    两人一人一只鸡腿吃了起来。

    就着火堆的光线，夏文锦吃得很随意潇洒，皇甫景宸先是小心地咬了一口，虽然只有盐巴，但是火候掌握得好，山鸡又肥嫩，只觉得这鸡腿入口香软，皮酥脆，肉软嫩，入口鲜香，十分好吃，不禁又咬了一大口。

    他吃过山珍海味，也吃过珍馐美味，但却觉得，此时这山鸡才是最最好吃的东西。

    两个人把一只山鸡分吃光，还颇有些意犹未尽！

    夏文锦把手上的油脂擦干净，伸了个懒腰道：“好了，准备睡觉。”她把火堆移到旁边，原火堆上便只剩下一些热灰，她将之前皇甫景宸弄来的带着鲜绿树叶的树枝在热灰上铺好，厚厚一叠，像软垫一样。

    做好这些，她抬眼一笑，眼睛亮晶晶的，闪着一抹黠光：“你是跟我一起睡呢？还是分开睡？”

第86章 什么都不是

    皇甫景宸一惊，忙道：“我……我到那边树上凑合着睡！”

    夏文锦扬扬手中的树枝，悠然笑道：“这野外可是有蛇的，蛇会上树哦！”

    皇甫景宸不怕蛇，但是想到如果睡到半夜，梦中被蛇咬上一口，那就一梦归西，再也不会醒来了。

    可是要和这个龙阳一起睡？

    他立刻在心里把头摇得拨浪鼓一样，还不如和毒蛇同睡呢。他赶紧道：“我会找地方睡的，你不用管我，我……我先去洗洗手。”

    这个临时床榻是夏文锦弄的，他也没有叫人让给他的道理。

    再说，父王母妃都是急人之难的人，也断不会有这样强取豪夺的心思。大不了，他就在火堆边坐一晚。

    心情复杂地去远处池边洗了手，皇甫锦宸颇有些怅然。

    他识文断字，勤学武艺，熟读四书，精研五经，用师傅们的话说，是敏而好学，文武双精，出类拔萃，人中之杰。

    然而今天，在这野外，在这小小的一件事中，他感觉自己什么都不是。

    生火都不会。

    捡柴也不知道要捡干的。

    连盐都是第一次见。

    ……

    看着夏文锦随手而为，信手拈来，那样的随意和潇洒，那样的胸有成竹，那样的自然而然，他真是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世家公子，除了出身显赫，他又有什么资格在夏文锦面前自觉高人一等？

    夏文锦是有些坏毛病，是有些行为让他难以接受，但不得不承认，也有很多东西，强过他，胜于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皇甫锦宸突地惊觉，他这么久不回，让夏文锦脱开他的视线，夏文锦不会又跑了吧？

    玉佩还得着落在她身上，可不能让她跑了。

    皇甫锦宸急忙回去。

    远远的，他发现火堆又移了地方，在原处，又搭起一个临时睡榻，两个睡榻之间，隔着那个新的火堆。睡榻上，还很贴心地铺了隔水的软布。

    这软布，也是之前匆匆走的时候，夏文锦在他的催促中买的。

    原来夏文锦早就想好了露宿时候应该做些什么，而不似他，只是听了师傅们谈天时说的江湖中事，便头脑发热做了决定，却什么也不知道准备。

    夏文锦在之前的简易睡榻上侧身睡着，见他来，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笑一笑，揶揄道：“别担心，安心睡，我晚上不会骚y扰你的！”

    显然她并不知道这短短一段时间，皇甫锦宸心里是怎样的百转千回。说完，她便闭上眼睛，继续睡。

    皇甫锦宸站在这个属于他的睡榻前，良久，心情十分复杂。

    好一会儿，他才在坐了下去。

    铺了厚厚软软的树枝，底下又有火灰的热气冒出来，上面还铺了隔水软布，躺上去，也是软软的，并不比客栈的床难睡。

    皇甫锦宸看着满天星斗，听着旁边传来树枝燃烧的声音，还有夏文锦均匀的呼吸声，他突然觉得很安心。

    昊天寨。

    得知白飞沉回寒了，夏万清笑呵呵地对身边人道：“白老弟出马，文锦那丫头就是猴子翻不出如来佛的掌心！那丫头，定已经乖乖随白老弟回来了！”

    众人也都笑，白飞沉身为寨子里的军师，大家很信任。

    夏万清迎了出去，夏文锦跑下山都四十多天了，他心中也是很想念的。

    白飞沉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他的身后，是丁七元钢，还有一众寨众。

    夏万清纳闷：“咦，文锦呢？”

    白飞沉和夏万清打了招呼，有些惭愧地道：“寨主，有负你所托，我没能把文锦带回来！”

    夏万清惊讶：“你也没有找到她？”

    白飞沉摸了摸下巴，无奈地道：“找到是找到了，可最后我还是着了她的道，她又跑了！”

    夏万清虽有些失望，却还是笑道：“那个鬼丫头，平时就无法无天惯了，真要皮实起来，还胜过司尘。白老弟辛苦了！”

    白飞沉目光扫过，道：“宇公子可还在山上？”

    “他父亲回家，下人来通知，说是先回去禀明父母，再回来迎娶！”

    白飞沉顿了顿，笑道：“原来如此，幸好宇公子不在山上，不然，我没能带回文锦，倒是多一个人失望了！”

    “也没什么失望不失望，那丫头再逃，也是要回来的！”夏万清大手一拍，“白老弟，你和众位兄弟都辛苦了，今天为大家接风洗尘！”

    丁七元钢众人纷纷笑说不辛苦，各个散去了。

    夏万清和白飞沉并肩前行，这里已经没有别人，夏万清笑道：“白老弟，以你的本事，文锦那丫头压根跑不掉，是你故意放她走的吧？”

    白飞沉否认道：“并不是，文锦的确是想尽办法要逃，都被我识破，都快回锦州了，也是我大意，还是着了她的道！”

    夏万清笑而不语。

    白飞沉绷不住了，道：“寨主，文锦我也是看着她长大的，这门婚事，她是真的很抗拒。寨主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夏万清心里叹了口气，文锦时日无多，这件事，除了司尘，他谁也没有告诉，可他能怎么办？

    在看着女儿嫁，和看着女儿死的选择中，他当然是想也不想就选择前者。

    他声音沉重地道：“白老弟，我有我的苦衷，文锦和皇甫宇轩，有八字相生之命，促成这桩婚事，是我的心愿！我知道文锦现在不同意，不过，宇轩这孩子你也见过了，他各方面都不错，应是良配！半年内，无论如何都得让他们成婚。此事，哪里能容文锦任性？”

    白飞沉脸色古怪地道：“寨主，此事怕不可能！”

    “为何？”

    白飞沉顿了顿，才道：“文锦这次玩得有点大！”

    “什么意思？”

    白飞沉斟酌了一下，才脸色更古怪地道：“其实我也不是有意要放走文锦。只是文锦下山后，欠了人八千多两银子，逾期还不上，便要为奴为仆一年。如今，她不是自由之身！”

    “为奴为仆？”夏万清声音拔高了好几分，怒道：“是哪个这般大胆？这样作践我的锦儿，我去拧下他的头！”

第87章 你住嘴

    白飞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若真是小锦与人达成这样的约定，寨主真要去拧下人的头？”

    夏万清语结。

    昊天寨以江湖之义为先，信守承诺，这若是夏文锦与人订约，他哪怕再是不情愿，只怕也得接受。

    但他心里郁结啊，他道：“对方是谁？”

    白飞沉回想一下，道：“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倒也挺有胆识！”

    “可是……文锦是个女子，男女授受不亲，传出去，那可怎生是好？那银子，我们双倍……不，十倍奉上便是，岂能让文锦和那小子相处一年？孤男寡女的！”

    白飞沉安抚地道：“你也别急，她一直女扮男装，那少年也不知道她的身份。再说，文锦那丫头虽然是第一次下山，但机灵着呢，能让她吃亏的人少！”

    夏万清哪能不急？再过半年，文锦就十六岁了。

    二八佳龄不可期，若没有东来紫气，文锦活不过十六岁！

    东来紫气，目前看来便是皇甫宇轩。她只能嫁给皇甫宇轩，而且还必须是在这半年内。夏万清道：“不行，看来还得我亲自下山，把那丫头给抓回来完婚！”

    白飞沉不知就理，道：“寨主你何必着急，那轩公子不是已经下山了？何时上山还不知道，你早早抓回文锦有什么用？”

    “那也得先抓回来！”

    京城。

    一转眼，便是三天过去。

    新太子册封大典，在东华殿举行。

    满朝文武满聚一堂。

    太子册封的盛事，是宫中的大事，礼部经过几天的时间，一应事务都准备得非常充分。

    整个殿里，气氛庄肃隆重。

    原本是太子的梁王，还被皇上罚闭门思过，没有前来参加，不过梁王的两个儿子，皇甫鸿翼和皇甫宇轩，都在。

    在京的皇叔及他们的后人，自然也都来了。

    不过，当今圣上登基时候，只有两个幼弟还健在，这些年过去，十一皇叔死于病，现在来的，也就九皇叔康王，及康王世子皇甫榕，次子皇甫锦宣。还有十一皇叔的儿子郡王皇甫宏。

    站在下首的皇甫宇轩，穿着正式的朝服，金线绣竹的锦衣，使他整个人既低调，又疏离。

    皇甫鸿翼的目光却是四下打量着，低低咕哝：“册封大典原来是这样的啊，父王当年……”

    “你住嘴！”皇甫宇轩低喝，这蠢货，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吗？这个时候，提什么父王？他想死？

    皇甫鸿翼被皇甫宇轩阴沉的样子吓了一跳，看看殿中的情形，倒是闭上了嘴。

    正式典礼时，庄王皇甫翰钰一身绣着四爪金龙的太子蟒袍，玉冠金带，气度沉稳，深沉的目光中难掩那一丝喜悦。

    已六十七岁高龄的辅国公姜鑫大人为正使，太师包樟源，太傅赵岳成，礼部尚书段鸣宇为副使，把册、宝、御杖放于宫前铺着黄缎的桌上。

    庄王皇甫翰钰跪在桌前接受辅国公授的册，又接了包太师授的宝，在御杖前行三跪九叩礼，向皇上谢恩。

    众使向太子叩头行礼。

    而后，太子率一众大臣向皇上复命，皇上亲率太子及诸臣祭天地，太庙，社稷。庆典便算完成。

    众臣向太子贺过之后，便各自离开。

    独有钦天监监正，立在远处，目光深远地看着太子，神色间颇有惋惜之色。

    尽管是在心愿得偿，大事已定的喜悦之中，新任太子还是没有忽略这位监正的眼神。

    见太子看过来，公羊璞玉上前，行了个道家礼，道：“钦天监监正公羊璞玉恭贺太子殿下！”

    太子道：“监正免礼！”

    “谢殿下！贫道告退！”

    见公羊璞玉转身便走，走得毫不拖泥带水，太子想到之前那个眼神，心中一动，道：“监正，你刚才的眼神，是惋惜么？本宫何事让监正觉得惋惜，不妨明言！”

    公羊璞玉停步，稽首行礼，道：“天意之事，不可说，殿下莫让贫道为难！”

    太子脸色微微一沉，声音里透着几分冷意：“若本宫想听呢？”

    这是一种上位者杀伐决断的气势，很显然，这是在以势相压。身为太子，哪怕是刚刚被册封，但要以势压人，一个小小的钦天监正也不能揠其锋！

    公羊璞玉顿了顿，从怀中拿出一个竹牌，双手奉过去，神色恳切地道：“贫道学艺不精，不敢擅言。贫道回去后便再次测算，若殿下对测算结果感兴趣，晚时候，可来钦天监一趟！”

    太子接过竹牌。

    公羊璞玉不作停留，大步离去。

    太子看着公羊璞玉的背影，神色阴晴不定。

    他堂堂太子，公羊璞玉竟叫他亲自去钦天监问答案？

    这些年，他虽是在青州封地，但对京中的事可没有半丝放松。

    二十年前，他听说世上有一种观星之法，可知前事未来，观星相而知时局变化，测星命而知朝代更替。

    只是那观星之法历代传下来，如今只剩下残卷。

    他一直在派人寻找，直到半年前，方知这位钦天监，得到了那本观星之法残卷。

    这也是庄王到了京城后，就主动向公羊璞玉示好的原因。

    他留在京中的眼线对公羊璞玉有所关注，知道父皇并不知此事，公羊璞玉如今就只是个不受重视的四品监正，这不正是他拉拢的机会吗？

    当夜，钦天监在官邸之中，在某个大厅内，灯火明亮，正面地上，摆放着极大一个圆盘，上面刻着许多刻度，刻度中心，有一个圆球形，圆球缓缓转动，整个圆盘面上有一些晦涩难明的记录。

    在不远处的墙上，亦是同样一个圆轮，那圆轮更大，更繁复，也更精巧，中间的圆球形，也更大一些。

    那圆球形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所制，晶莹透亮，光彩流溢。

    公羊璞玉盘坐于前，在测算，神色肃穆，他时而看一眼双盘动向，时而双目紧闭，唇角微动，未发出声音，但动的频率极快，额头似有微汗。

    钦天监侧门，弟子领来一个客人。

    那客人穿着一件穿大的长袍，头上帽檐垂下，把半张脸都遮了。虽然不知道来人是谁，但是监正交代过，晚上若有手执竹牌的客人前来，便领来此处。

第88章 惜哉

    来人跟着钦天监弟子穿过庭院，走过半壁廊，穿过走道，来到大厅前。

    钦天监弟子对那客人行了一礼，低声道：“师父正在测算，请客人稍等，可以旁边屋内休息！”便退了下去！

    那人把帽檐放下来，这位不是今天才册封的太子殿下是谁？

    他缓缓走近，脚步极轻，似怕打扰了公羊璞玉的测算般。他的目光落在那圆盘上，圆盘的设计繁复，一层一圈，一直向中心靠拢，有些圆圈在转动，有些却是静止不动。

    刻度也极有章法，墙上的也是如此，虽是难明，但不明觉厉。

    太子站在那里没有动。

    而坐在圆盘前凝神闭目的公羊璞玉也完全没有动静。

    这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

    等到后来，太子已经没有什么耐心，他等得太久，连腿都要站麻了。但是这时候要他去旁边屋子休息，他也不想去。看见旁边有个凳子，他过去坐了下来。

    这时，公羊璞玉睁开了眼睛，低低地道：“惜哉，惜哉！储星虽归位，却仍是凶险！如此奇异之相，到底是因何？”

    太子接话：“何事惜哉？”

    公羊璞玉回过头，似是才看到这里多了一个人一般，忙站起，稽首行了一礼，道：“贫道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何时来的？贫道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太子双手相扶，脸上堆了笑容，温和地道：“刚才先生说储星虽归位，却仍是凶险，是何意？”

    公羊璞玉脸色大变，呆了一呆才道：“殿下许是听错了，贫道不曾说过！太子得天之幸，圣上亲选，乃福泽深厚之人，怎么会有凶险？”

    他越是不承认，太子心中却是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他脸色微沉，不悦地道：“先生，本宫亲耳听见之事，你当面亦要抵赖吗？还是说，你觉得本宫好糊弄？”

    公羊璞玉脸色又变了变，突地脸色一肃，向着太子长长一揖，肃然道：“殿下，微臣学艺不精，所测并不能保证十分精准，另，测算天命，本是上窥天机，逆天而行，若传之第二人耳中，即是泄露天机，泄露天机者，必有横祸！还请殿下y体谅！”

    这意思是，的确测出了些什么，事关天机的东西？

    太子脸色缓下来，换了十分诚恳的神色，也是拱手深深一揖，这是大礼，而后，太子脸色诚恳，语气真挚，许诺：“先生，本宫知道此事于先生有些强人所难了。但本宫忝居太子之位，每每战战兢兢，尤其是刚才听先生所言，尚有凶险。还让先生赐本宫逢凶化吉之道。他日，本宫必有厚报！”

    他日是哪日？自是太子成为新君之后。

    公羊璞玉得到了皇甫宇轩的允诺，现在对太子的允诺其实并不在意，但他仍然一副动容的模样，道：“殿下，使不得。殿下真是折杀贫道了。殿下身份尊贵，岂可对贫道行此大礼？”

    “还请先生赐告！”太子态度仍是十分真诚。

    公羊璞玉长叹一声，对太子道：“殿下请！”

    太子直起腰来，并不知道公羊璞玉的意思。

    公羊璞玉也不明说，而是开始在面前的圆盘上用指尖轻动，他的指不断掐着诀。

    随着面前圆形转动，墙上的那个圆盘也在动，一时，刻度乱舞，针尖长跳，最后，面前最中心那个圆球突被那针分为两半，而针尖跳在西南处不动。

    公羊璞玉噗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都萎顿下来。

    太子吃了一惊，忙扶住他，道：“先生……”

    公羊璞玉指着圆形，有气无力地道：“殿下，臣今晚测试四次，结果皆不太好，这次，臣动用精血测算，原本以为会有不同的结果，没想到，还是如此。”

    “这是什么意思？”

    公羊璞玉指圆盘：“此盘为储运星相运行盘，此前，圆珠始终在这个位置！”他指指圆形旁边的位置，缓缓道：“今日，圆球归于中，乃是储星归位，对应的，便是殿下今日的册封！”

    太子心里很是喜悦，以前是大皇兄，后来的梁王在太子之位，听这位公羊先生的意思，梁王在太子位四十年，这储星都没归位。看来，他果然是天命之人。

    不过，现在圆球成了两半，就算他不懂星相之法，也不知道这圆盘中间的玄机，也知道此事怕是不太好。

    公羊璞玉叹息：“可惜，储星有劫，而这劫，对应在此处！”

    太子试探：“西南？”

    公羊璞玉微微点了点头。

    太子的脸色顿时阴了几分，西南？秦州的信王，还是云州的诚王？

    他转头看公羊璞玉：“先生，既然一次测算也是算，再次测算也是算，可否能再详细些？本宫无法窥得天机！”

    公羊璞玉指着圆盘处，一一给他讲解，许是刚才吐了血的缘故，声音颇为无力：“已经无需再次测算，殿下请看，此处为南，此处为西，此地是燕州，此地是锦州……”

    太子懂了，指针所指的地方，云州未过，秦州未到。那便是云州！

    诚王吗？

    太子忽地抬头笑道：“先生有所不知，我那位诚王弟，爱美人不爱江山，当初为了娶一个江湖女子为妻，引得父皇震怒，所以，父皇才会把云州最苦最荒的地方赐封给他做封地。他这些年更是不曾回京，父皇对他也不甚喜欢。别人能成为本宫之劫，本宫是信的，但诚王，他没这个资格！”说时，他眼里闪现一片冷意，鄙夷而森凉。

    他本以为这个人会是篱王，毕竟，篱王是父皇最疼爱的幼子，这两年一直住在京中。

    以父皇对篱王的偏爱，这人的确是自己的大患，要不是自己手段了得，这次太子之位，很可能就被篱王捡了便宜。

    公羊璞玉诧异：“殿下，臣何时说过是诚王？”

    太子结舌：“西南……可不就是他？”

    公羊璞玉失笑道：“非也！殿下所言极是，你那位诚王弟，没有这个资格。”

    “那是谁？”太子目光顿时变得凝锐，“谁有这个资格？”

第89章 一石二鸟

    “殿下请看，此针横扫一方，锐气难当，这是血气方刚之相，预指者，是年轻人，那位诚王爷，怎么也该年到四十了吧？不在此列，不在此列！”

    “年轻人？”太子吃了一惊，“多年轻的年轻人？可是皇孙？”

    “按这预指所向，的确是龙子凤孙，应是二十不到！”公羊璞玉诱导地道：“殿下可还记得，数月前圣上寿辰，曾召皇孙进京陪伴！”

    太子顿时懂了。

    他一直把目光盯准他的几个皇兄皇弟，却没有朝皇孙这方面想！

    他京城中的眼线传回了消息，都有谁来了他一清二楚，诚王府只来了一位世子！而且据眼线传回的消息，那诚王世子的确很是出色！

    太子的眼底顿时一片阴冷，道：“先生，那位诚王世子，莫非会对本宫不利？”

    公关璞玉拈须，高深地摇了摇头，道：“针向所指，横扫一切，乃是九五之数！”

    九五之数？那岂不是说有九五之命？太子脸色微变：“先生是说，他才是……”

    公羊璞玉又摇头，正色道：“殿下才是那天命之人，而这位也有九五之数，南夏天下，不可能有二主。何况，殿下如今已经身在储位，而那位，从星相上看，锐极必折，慧极必伤，命中有劫，能否渡过劫难，尚未可知！”

    “他若渡过劫难会如何？”太子目光灼灼，眼中满是阴鸷，紧紧盯着公羊璞玉。

    公羊璞玉毫不惧怕，一字字道：“九五至尊！”

    太子的脸色更阴沉了，半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再次抬头，看向公羊璞玉的目光中一片凌厉：“先生，今日y你我所谈之事，本宫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

    公羊璞玉稽首行礼，神色肃穆：“殿下放心，今日贫道之所以为殿下消耗精血寿算窥视天机，乃是因为殿下是天命之主！余人，没这个资格！”

    这话让太子分外高兴，他道：“先生放心，本宫他日必不亏待！”

    至于诚王世子，太子的眼里闪现一片阴寒的杀气，他在暗，诚王世子在明，他有心，诚王世子无心，若是这样还让诚王世子渡过劫难，他也不配成为下任君王！

    第二天，太子来钦天监的事皇甫宇轩就已经知道了，是公羊璞玉亲自来汇报的！

    当然，他也把自己怎么一步步引皇甫翰珏上钩，怎么故弄玄虚让皇甫翰钰深信不疑的事说了。

    其时，皇甫宇轩正在书桌前处理着密函，闻言微微冷笑。

    那个落落清华，龙章凤姿，温文雅煦，满腹经纶，能文能武，聪睿仁和，长相更是如画如描，天上谪仙一般的人，在京城不过短短一个月，便不知道收获了多少芳心，获得了多少赞赏。

    明明他并没有事事出头，可是只要他在那儿，那谦和却不可轻慢，矜贵却不失儒雅，既有皇孙的高华清远，又有少年的恣意飞扬，那气度，就让人无法忽视。

    而且，还差点成为大儒文博院院正，大学士顾瀚墨顾大先生的学生。

    找这么一个人，成为皇甫翰珏的目标，很有说服力，一石二鸟。

    皇甫翰珏一心对付诚王世子，目光就不会放在他身上。

    他暂时不能去昊天寨。

    虽然一日没有娶到夏文锦，终是不放心，但这时候，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已经把庄王的目光引向了皇甫锦宸，他在暗处，可以做更多事。

    父王突然被贬，虽是他自己作死的结果，但中间有许多疑点，一定要查清楚。

    如果中间没有内情，这事便算是盖棺论定，但若是另有内情，就算父王不能东山再起，皇祖父那边，对父王之子，也会多几分偏重。

    父王说过，得知那女子有一个弟弟没死，他就一直派人在追杀，不知道他怎么就到了京城。

    一个想要参加科举的儒生，就算在灾情之中能组织起一支暴y乱的灾民队伍，但终归是手无缚鸡之力，不但在围剿之中能够活命，还能跑到京城来告状？

    他不是没有想过去影阁买消息，毕竟省事，但这消息影阁不卖。

    他得查清楚，那个告状的人，是怎么一直走到京城而不死的！

    谁在暗中帮他？

    帮他的那个人，身上定有线索。

    云丰郡郊外。

    虽是露宿一y夜，不过睡得却甚是舒服，皇甫锦宸醒来，只觉得通体舒泰，这一觉，竟是无梦到天亮，睡得这么沉。

    他翻身坐起，树枝叶厚，还是软软的，他侧过头，夏文锦已经不见了，连她睡榻处也处理得干净，火堆还在燃烧，不过已经小了许多。

    皇甫锦宸猛地起身，难道她又跑了吗？

    他四下里看去，就在太阳升起的地方，一个人脚步轻快地走过来。

    她眉目如画，肤如凝脂，唇色红润，青衣飘摆，虽只是缓步而行，在晨光之中，竟似踏着白云而来，清华的气质，含笑的眉眼，轻松的姿态，随意而洒脱。

    皇甫锦宸有些发怔。

    他仿佛看见一个女子步步生莲般走过来，那样的清华绝丽，那样的姿容无双……

    他猛地回过神，唇边不自觉浮起的笑意慢慢僵住，刚才他都想了些什么？这人虽是男生女相，可他不是女子，而是个龙阳。

    夏文锦笑容如花：“你醒了！”

    皇甫锦宸强迫自己沉下脸，似乎这样就能把刚才脑海中的念头驱散：“你干什么去了？”

    “洗脸啊，睡了一夜，总得收拾收拾！”夏文锦随口应了一句。

    皇甫锦宸想起那边是水潭边，语气缓了缓：“我还以为你跑了！”

    夏文锦耸耸肩：“我倒是想跑，不过还不是得被你抓到？那不是穷折腾吗？不如不跑！”

    “你说得不错，就算你跑了，我也能把你抓住！所以，别打这个算盘！”皇甫锦宸哼了一声，声音清冷，整张脸也透着冷意。他就知道，这个人就是不想还他玉佩，只是知道跑不了。自己可要小心，别被他给算计了。

    夏文锦好奇地打量他一眼，眼里有了一抹笑意，揶揄道：“怎么，昨晚吃我的鸡，睡我的榻，不过一晚上过去，你就翻脸不认人了？”

第90章 一定是病了

    皇甫景宸看过去，目光一下子就撞进她的眼眸，那盈盈如秋水般的眸，透着莹莹的光，像星辰，像宝石，清澈纯净……

    他的心止不住又猛跳了跳。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怒火却凭空而起，从眼里漫出来，目光凌厉地瞪着夏文锦，咬牙切齿般：“你再说话这般毫无顾忌，信口开河，我定……定叫你后悔！”

    夏文锦眨眼，神色很无辜：“我好像没说什么吧？你是不是想多了？昨天的山鸡，难道不是我逮的？不是我烤的？那不算我的吗？那卧榻，难道不是我铺好的吗？”

    “哼，身为奴仆，这本来就是你该做的事！”

    夏文锦一想，好像还真是。

    她挥挥手道：“行行，你说是就是！”

    皇甫景宸见她息事宁人的语气，自己也觉得几分心虚，道：“你收拾一下，我去洗把脸，很快就回来。继续赶路！”

    不等夏文锦说话，他便快步离开。

    夏文锦眼尖地看见他耳尖一抹可疑的红，心想这小子还不错，知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竟还知道脸红，虽然嘴里不承认，但身体很诚实嘛！

    到了水潭边，皇甫景宸还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没有平复，看着水潭中自己的倒影，他的脸红了。

    该死的！

    夏文锦不过是对他笑了笑，他竟会心跳加速，脸色发红？他病了！一定是病了。

    把水掬起来不断地浇在脸上，凉凉的冷意在脸上弥漫开来，他捧起一捧水，整张脸埋了进去，窒息般的清凉。

    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手，水淅淅沥沥地从指缝中流下，落入潭中，他大口呼吸，清甜的气息涌进口鼻中，心跳终于平静，他的心也终于平静。

    回去后，夏文锦果然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在等着他了。

    她还贴心地把火星都灭掉了。

    皇甫景宸接过自己的行李，两人继续往前走。

    夏文锦看看天色，道：“虽然咱们脚程不慢，但此去梁州，还得十来天，还是去市集买两匹马吧？”

    他们已经走了十多天，这么下来着实也有些辛苦，皇甫景宸原本想拒绝，但是他转头时，无意中看到夏文锦清亮的眼睛，竟不由自主地道：“好，从这条路直走，下午便能到最近的市集，在市集休息一晚，明天骑马赶路，能把行程缩短几天！”

    没想到这回皇甫景宸这么好说话，夏文锦有些意外，不过管他呢，再这么走下去，她两条腿都要不是自己的了。

    下一个市集还是个比较繁华的地方，还是云丰郡地面，却是一个府城。

    两人到的时候，天色已近傍晚。

    街上张贴着新的告示，上面盖着官印。许是张贴了几天，看的人很少。夏文锦过去看了一眼，是新太子册封，公告天下的告示。

    对于原太子，告示里也提了一句，德不配位，裭夺太子之位。对新太子倒是不吝夸奖之词，说他仁厚敏孝，人品端方。

    当然，这些夏文锦也就看看而已。

    这位新太子，庄王皇甫翰钰，人品也没有仁厚到哪里去。

    只要觊觎着那个位置的，无不使尽手段，哪来的端方可言？

    尤其是上辈子，那些个王爷，她多数都是打过交道的。

    如今太子被废，皇甫宇轩该是自顾不暇，不会还留在昊天寨里欺骗爹爹和各位叔伯了，这是好事。

    夏文锦不甚感兴趣地转身要走，却发现皇甫景宸竟也盯着告示，薄唇紧抿，神色晦暗难辨。

    夏文锦好奇，道：“黄铮，你表情不太对呀！”

    皇甫景宸看她一眼，淡淡地道：“储位更替，也算是国之大事！太子德不配位，希望新太子能德才兼备吧！”

    说完，他也不再看。

    两人累了一整天，最想吃点东西就休息，但现在天色已晚，再迟一些，马市要关门了。

    他们先找了家客栈，问了小二马市的方向，赶在马市关门前买了两匹代步的马。

    将马牵回客栈，就在旁边的酒楼里用晚饭。

    这酒楼生意极好，二楼雅间，一楼是散客，两人去时，雅间已经没有空位了，夏文锦并不在意，就选了一楼靠里面的位置。

    对于这点，皇甫景宸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把选择权交给了夏文锦。

    甚至，对于这闹哄哄的环境，皇甫景宸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

    若换在刚出京之时，他定是食须精，住亦须精，大把银票在手，晏南在身边照顾他的起居。

    不过，他骨子里还是有些江湖梦，尤其是听师傅们谈起江湖中的见闻时，心中向往，想自己独自闯荡一番，才把晏南支走。

    没想到，他的噩梦就开始了。

    遇见了夏文锦，而后，他便开始过从不曾体会过的生活。

    没有了大把的银票，甚至被赶出客栈，他不再高高在上，真正体会了穷困时的窘况，也体会到真正的穷人的生活。

    那样的生活，他十八年来从没有体会过。

    现在，能有一个地方坐下来，安静地吃饭，哪怕周围环境再差，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样大不了的了。

    这才是江湖生活的感觉！

    夏文锦见皇甫景宸斯文地用着饭，一举一动都十分优雅贵气，哪怕是身在这样的地方，他的动作仍然显露了他出身富贵，受过良好教养的事实。

    夏文锦冲他呶呶嘴。

    皇甫景宸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

    夏文锦笑道：“入乡随俗你懂不懂，你这样吃东西，是想引人注目吗？”

    皇甫景宸不以为然：“那该怎么吃？”

    夏文锦夹起一筷菜往嘴里塞，道：“当然是这样了，你看这里谁不是这么吃？”

    皇甫景宸目光扫过，夏文锦说的有道理，的确，在大堂里坐着的，多半只是没什么钱的人，他们为生计奔波，吃饭时呼朋唤友，推杯换盏，说话高声大气，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他在这群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皇甫景宸内心里是不认同的，他瞥了夏文锦一眼，道：“粗俗！”

    夏文锦轻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你这种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食必精细，行必有度，但你不觉得这样的生活，也太无趣了吗？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其中自有妙处。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第91章 痛快

    皇甫景宸哼了一声，虽然父王豪爽，母亲更豪爽，平时行事不拘小节。

    但是他毕竟是皇孙，为了不落人诟病，他与弟弟妹妹皆是请了专门的教习师傅学习礼仪，一点也马虎不得。天天如是，已经形成了习惯。

    现在叫他打破这种习惯，还真有些难以接受。

    夏文锦不管他，自顾自吃起来。

    她的动作透着一股子粗豪气，一举一动，落在皇甫景宸的眼里，简直可以冠上粗鲁的标签，但是，在那粗鲁之中，却自有一种潇洒随意，那不拘一切的洒脱，那率性而为的自然，却要比他所认识的那些个闺秀女子让人感觉舒服多了。

    等等！

    夏文锦明明是个男的，自己为什么要拿他和那些闺秀女子比？

    男子行事本就比女子更不拘一格，他定是晕了头了，竟拿他和女子比。

    皇甫景宸为了掩饰刚才突然浮起的心思，端起桌上的酒碗，一口气灌了下去。

    咕咚，咽下酒的皇甫景宸感觉他咽下的不是酒，而是一份酣畅淋漓的痛快。

    原来，大口喝酒，这么爽？

    难怪这儿喝酒都不用杯，全是用碗的。酒也不用壶装，而是用坛装的。

    夏文锦拿了酒坛，往皇甫景宸的碗里倒满，充满鼓励地道：“是不是感觉很爽？再试试！”

    皇甫景宸斜她一眼：“你是不是又要给我下药？”

    夏文锦白眼望开，端过他面前的酒碗，凑到自己唇边，一饮而尽，再把碗底朝天，冲他鄙夷地笑了一声。

    皇甫景宸觉得脸热热的，知道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是她是有前科的，她不想还玉佩的想法那么明显，他防着也是正常。只是此刻，显得不那么君子了。

    他拿起酒坛，主动帮夏文锦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满，端起面前酒碗准备喝的时候，想起刚才夏文锦喝的是他的碗，上面似乎还有她唇上的余温。

    他心中有些慌乱，赶紧一口把碗里的酒喝干了。

    还是同样痛快淋漓的感觉，放松，自在，洒脱，自如……

    他偷眼看了夏文锦一眼，夏文锦却没有看他，而是拧着眉，似在倾听。

    在一片嘈杂热闹之中，皇甫景宸听到一阵哭喊声，那声音传自楼外，一个女人嘶心裂肺的声音：“六儿啊，六儿，你快回家吧……娘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这声音远远地从对面街角传来，又往另一条街过去，经过酒楼门口时，还能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疯疯颠颠地边走边哭喊。

    这时，过来上菜的小二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夏文锦问道：“小二哥，那人是谁呀？”

    小二回头，看见面前两个少年明眸皓齿，长得分外好看，问话那个一双眼睛如星辰一般闪光，满面笑意地看着他，竟然有这么好看的客人，他心里不自觉地生起好感，见夏文锦问他，立刻道：“两位客官不是本地人吧？说起那位王大娘，也是可怜。王大娘早年丧夫，和女儿相依为命，好不容易把女儿拉扯到十五岁，准备召个女婿入赘顶起门户，谁曾想，两个月前，她的女儿不见了，王大娘受不了这个打击，就疯了，每天晚上都会找女儿。咱们这块，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皇甫景宸道：“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不见？”

    小二道：“可不是？王大娘家的小六儿，长得水灵着呢。只是王大娘放出女儿要招婿入赘，不然，她家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连嫁出去都舍不得，这突然就不见了，王大娘肯定受不了。”

    夏文锦道：“她女儿是在街上不见的？”

    小二摇头：“那倒不是。王大娘的娘家是河口村人，离咱们这儿有七八里路，那天是王大娘叫六儿去舅舅家背点米回来，结果一去就不见了。王大娘找到娘家，说六儿根本就没去过，村子里的人也都做证。这不，王大娘连找都不知道应该到哪里找，一急，就疯了。隔三岔五还跑去河口村找女儿，有时候能走去河口村，有时候半夜就昏倒了，就在野外睡一夜。有进城的人见着了，就会把她送回来。都好多回了。”

    夏文锦和皇甫景宸对视一眼。

    小二左右看了看，极小声诡秘地道：“两位客官有所不知，听说那河口村闹鬼。很多人都猜着，小六儿和那些个姑娘，估计是被河神给抓去做媳妇了。”

    夏文锦捕捉到小二话中的信息，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不见的不止小六儿？”

    小二道：“可不是？河口村那边，自小六儿之后，又不见了好几个大姑娘。县太爷的衙门都要被踏破了，县太爷着人去查，鬼都没查到，最后还去请了和尚到河口村的河边作法，闹得声势很大，这才消停了些，也不知道能消停多久！”

    那边有人拍着桌子喊：“小二，我们的菜怎么还没上！”

    小二冲皇甫景宸夏文锦哈哈腰，道：“两位客官慢用！”

    夏文锦拉住他：“小二哥，河口村真的有河神吗？那村子在哪里？”

    小二脸色微变地道：“客官可别打听，县太爷请的和尚大师们说有，那肯定是有的。咱们都是普通人，可得罪不起鬼神！”

    说完，他急匆匆地去招待客人了。

    王大娘那凄厉的声音已经远去，但夜色似乎还停留在她惨呼的时刻，肃杀，凄凉。

    夏文锦扬声叫道：“小二，结账！”

    皇甫景宸放了一块碎银在桌上，拉了夏文锦道：“走吧！再晚追不上了。”

    夏文锦有些惊讶，皇甫景宸竟和她想法一样？

    两人走出酒楼，顺着王大娘离去的方向跟去。

    两人也没有回客栈去牵马，就这么跟着，好在这里并没有城墙，夜里也不宵禁。他们走得快，不一会儿，又隐约听见唤六儿的声音。

    想必那个方向，就是河口村。

    小二说过，七八里路。不算远，不过，今晚上应是赶不回来的。

    王大娘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跌跌撞撞地走，一边走一边叫着女儿的名字，声声凄厉。皇甫景宸与夏文锦跟在后面。

第92章 河神

    一个地方失踪好几个女子，不论是人为，还是河神所为，碰见了，总得看看。

    河口村是沿河岸而建的一个村子，因南面有山，河流在这里拐角，去往远方。村里的人以打渔砍柴打猎为生，很普通的一个村落。

    夜色渐浓，王大娘叫得声音嘶哑，嘴里喃喃地念着女儿快回家的话，走到了河口村的村口。

    村口有几户人家，看见王大娘又来了，立刻有人惊叫：“又来了又来了，快拦住！”

    一个老头儿在孙子的陪同下走出来，扬声道：“娥儿啊，六儿是被河神娶去做媳妇了，你再叫也叫不回来了，你还是回去吧！等下得罪了河神，大家都承受不起呀！”

    接着又有人走出门来，有人接口：“是呀，本来只有六儿一个人出事，自从月娥到这里闹，河神就发怒，来一次咱们这儿就不见一个丫头。这不是作孽吗？”

    听这口气，这些村民们都觉得是因为王大娘在这里呼唤女儿，引得河神发怒，其他姑娘才会被抓的。

    因此，对王大娘都颇有怨气。

    王大娘毫无所觉，她蓬头垢面，走路摇摇晃晃，尖声叫道：“六儿，你们把我的六儿藏哪里了，还我六儿……六儿啊，回来吧……娘想你了，没有你，娘还怎么活啊！”

    有人低声骂：“这个疯子，这是要害多少人？”

    远远地跑来几个人，其中一个离得远远的，就厉声道：“月娥，跟你说过六儿并没有到咱们村子里来，你非不听，引得河神降罪。你是想要咱们河口村的人都给六儿陪葬吗？”

    这话说得声色俱厉，这人是王大娘的哥哥。

    王大娘的叫声那么凄厉，那么有穿透力，早在到了村口的时候，就惊动了村子里的人，更多人举着火把，打着灯笼走出来。

    有人道：“王大柱，你就管管你这个妹妹吧，她这么闹下去，咱们村子还能安宁吗？河神已经好几天没有降罪了，她再闹，又不知道谁家女儿遭殃！”

    “可不是，这太害人了。县太爷请了大师跟河神商量过了，和尚大师们都说了，只要王大娘不再闹，河神就不会再抓人了。她又出来害人，把她捆起来！”

    “对对对，捆起来。”

    “我看，不如把她沉到河里，让河神亲自惩罚她！”

    “王大柱，你还不动，你是要包庇你妹妹吗？”

    “王大柱，你搞清楚，你妹妹是嫁出的人，泼出的水。你要是包庇她，咱们就连你一起处置！”

    “捆起来，送给河神去！”

    ……

    众村民们越说越气愤，人人都在指责王大娘。王大娘是个疯的，根本没有感觉，只是在叫唤：“六儿……娘来接你回家，跟娘回家吧……六儿你在哪儿啊……”

    有人道：“快动手！”

    王大柱分开众人，走到王大娘身边，脸上有几分愧疚之色，他道：“月娥你也别怪我，实在是你这么闹，把河神得罪得厉害。因为你，咱们村里这两个多月失踪了七个姑娘。人心都是肉长的，六儿是人，咱们村里别的姑娘也是人，总不能叫她们都跟六儿一样吧？大师说过了，六儿是被迫河神抓了去，你既然想六儿，你就到河神那里去看她吧！”

    说着，这些村民们拿的拿绳，抓的抓手脚，就要把王大娘捆起来。

    王大娘拼命挣扎，叫声更加凄厉了：“六儿啊，你在哪里啊，你跟娘回家吧……”

    声声凄厉，有如杜鹃泣血。

    就在闹成一团，眼看王大娘要被村民们捆起沉河的时候，一个声音大声道：“住手！”

    众村民举着火把朝声音来处看去，只见村头出现两个少年。

    这两个少年比戏台上的小生还要好看，哪怕是夜色里，火光的光照下，也丝毫影响不了他们那绝世不俗的容颜。

    左边那个月白衣衫，长身玉立，一举手一投足皆带着一种让人仰望的气息，那是富贵之气。

    右边那个天青色衣衫，个头稍矮一些，但同样唇红齿白，清华脱俗。

    村子里突然出现这么两个人，就好像两只仙鹤来到一群鸡面前一般。

    村民们有些发怔，捆人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毕竟，王大娘不是他们村的人，而捆人是动用私刑。

    最先那老头儿道：“两位是哪里人？来咱们村干什么的？”

    皇甫景宸沉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就算王大娘已经疯了，那也不能由你们随便处置。你们这是动用私刑，草菅人命！”

    夏文锦脸色微肃，从袖中取出一个牌子，道：“我们是衙门派下来的，调查河神娶媳妇的事。带我去见你们村正。”

    她将牌子扬了扬，又收了回去，神色倨傲，鼻孔朝天，气派极大。

    皇甫景宸有些赞赏地看了夏文锦一眼，这些村民们敢随便动用私刑，一门心思觉得是河神娶媳妇，认为所有的过错都是王大娘过来闹了还会连累他们这里的姑娘，讲再多的道理也没有用。

    这时候，就不如一个官府身份这么有说服力和威慑力了。

    夏文锦小小年纪，已经想到其中的关键，论处事之老到，他不如！

    那老头儿听了，忙陪笑道：“原来是公爷到了，小老儿就是村正，两位大人请！”

    他没有看清那牌子，但是看面前这两少年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已经相信他们就是官府里派下来的差人了。

    听说是上面派来的官差，这些村民也不敢绑人了，不过，还是拿眼色直朝王大柱示意。王大柱硬着头皮道：“月娥，你先跟我回家，既然有差爷来了，肯定会给你找到六儿的。”

    不知道是王大娘已经喊累了，还是这番话安抚了她，她怔怔地被王大柱拉走了。

    夏文锦扬声道：“王大柱，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王氏月娥若是有半点差池，本差就办你一个谋害人命之罪。还有，你们都给本差听好了。王氏月娥是关键人物，她若有事，你们河口村个个都逃不掉谋杀的罪名！本差这里，没有法不责众，只有连坐！而且，本差最喜秋后算账！听明白了没有？”

第93章 沉河

    夏文锦声音清脆，却又带着一种穿透力。

    旁边的皇甫景宸气息一沉，眼神扫过，村民们个个感觉周围好像突然进入了冬天，背脊发冷。尤其是那些与皇甫景宸目光对上的人，更觉得全身生机都被冻结了一般，连动都动不了。直到他移开目光，那份压力才消除。

    好大的官威呀，若非真的是差人，哪有这样的气势？

    王大柱更是不敢说个不字！

    那些暗戳戳想要悄悄随王大柱离去把王大娘沉到河神那里去的村民们也被吓住了，要是有人动手，整个河口村的人都要连坐，谁还敢动？

    不过，这些村民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事情他们已经弄清楚了，和尚大师们都说过了，是河神娶媳妇，这官差就算再大的官威，毕竟是凡人，凡人能跟神比吗？

    家中没有适龄女儿的还罢了，尤其是那些家有十几岁女儿没有出阁的，心里更是惴惴不安。

    他们都没有回去，跟着那位老头村正，簇拥着皇甫景宸夏文锦二人往村正家去。

    人很多，而且其中不乏气势汹汹想要个说法的人，一个个拿怀疑的目光直往两人身上瞅。若是胆儿小的，见这样的阵势，先得吓得腿软了。

    但是皇甫景宸自小生活的环境，连几千军队在面前操练，甚至和将士们去围剿当地悍匪，血雨腥风都见过，这样的场面完全不入眼。

    而夏文锦，就算没有上辈子的经历，昊天寨江湖豪客，她年纪虽小，眼界见识却一点不少，同样不会放在眼里。

    本来还有怀疑两人身份的，这时候也完全相信了。

    且不说之前两人的展现出来的官威，便是这样安然从容的姿态，坦然淡定的神色，没有半点心虚，这哪里是骗子能做到的？

    村正一边走，一边道：“上次来的官爷，好像不是两位，咱们河口村位僻地荒，官爷辛苦了！”

    这是试探呢！

    夏文锦斜他一眼，目光中既有高高在上的优越，又有几分不悦，道：“上次来的，是县里的差役吧？我们怎么会认识他们？”

    听她口气挺好大，村正越发小心翼翼：“那不知两位官爷来自哪里？”

    夏文锦张口就来：“河口村女子失踪的事，县太爷已经呈报给咱们府台大人，府台大人觉得兹事体大，特派了我们二人前来调查。”

    原来是府里来人，难怪架子这般的大，村正心里一惊，还有些怀疑，又道：“两位官爷是骑马而来，还是坐车来的？”

    “自然是骑马，原本想着在客栈里住上一宿，明日一早前来。这不，那王氏月娥一边哭一边喊的经过客栈，我们自是要跟过来看看。”她抱怨地道：“早知道这么远，就该骑马跟着，腿都快走断了。”

    村正和一众人听了，再无怀疑。毕竟这王氏哭喊声老远就能听到。

    村正家在村头，四间大屋，倒也宽敞。他把两人领进屋内，又叫人去泡茶。

    那些村民们有的胆大的跟着进了屋，大部分却是在院子里站着。

    夏文锦大大咧咧地走进去，当先在首位上坐了，居高临下地道：“村正，你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说一遍！本差了解了情况，才能查到真相！”

    村正长叹一声，道：“这事说来话长，两个多月前，王大柱嫁出的妹妹突然回到村子里大吵大闹，说是她的女儿六丫来舅舅家，一天没回去，人不见了。可咱们就住在村头，有人进村，哪会不不知，月娥那丫头也是个命苦的，相公病亡，生活困苦，王大柱不时帮衬，好多回都是六丫过来背些粮食吃食回去，我们也都认识。可那一天，六丫真没进村子。”

    “月娥不信啊，毕竟，她丢了女儿。王大柱也很着急，把这事禀明我之后，请我帮忙，我想着莫不是六丫儿在路上出了什么样意外，便叫了村里人一起去寻找。从城里到村里，七八里路，村子里的人把老鼠洞都差点翻过来了，也没有找着。最后倒是在河边找到一只鞋，我们估摸着，这孩子是不是玩水时不小心落了河里。”

    “村民们去河里打捞，但还是什么都没捞到。月娥不依呀，第二天又过来闹。第二天晚上就出了桩怪事，村尾黄家的丫头，才十三岁，当天晚上也失了踪。”

    “接下来，月娥隔三差五来闹，只要月娥来闹一回，咱们村里过段就失踪一个丫头。不管怎么守，怎么防，都没有用！一个月内，一连失踪了五个丫头。村民们都怕了，觉得月娥就是个扫把精，专门来坑害村里的丫头们的。他们堵住村口，不让月娥回来。这月娥没了六丫，不久就疯了，也不听劝，也不听说，疯着疯着就疯到村子里来闹，第二天早上，就把什么都忘了，实在是搅得村子里不得安宁呀！”

    夏文锦淡淡地道：“所以你们村子里就派人晚上守在来村子的那条路上，只要见到王月娥，就把她打晕，让她野外睡一晚？”

    村正轻咳一声掩饰他的不自在，看向夏文锦的目光还有些惊讶，似是奇怪他竟然知道这些内情。不过也没隐瞒，点了点头，叹息道：“她来一次，咱们村就失踪一个。这么下去，谁能吃得消？官爷你也看到了，咱们村也就五六十户人家，都不见七个丫头了。我们也是看她可怜，只是让人把她弄晕了，也没伤她。第二天她醒了就会把这事忘记，自会回去！”

    旁边有人道：“官爷，没什么好查的，县太爷也派人查过，在河里找到丫头们的物件，和尚大师们说了，是河神找媳妇。这河神要找媳妇，咱们能抗拒吗？你只要别让王氏再闹就好了，她闹得勤，河神找媳妇就找得勤，她不闹，河神就把这事忘记啦！”

    众村民也纷纷点头，都认同这个说法。

    他们七嘴八舌，说那些个丫头是被迫河神看中，这事不用追究，只希望管住王大娘，还有人提议，把王大娘沉河去向河神赔罪。

第94章 会来吗

    夏文锦和皇甫景宸对视一眼，皇甫景宸这种曾参与过剿匪的人，可不相信什么河神，夏文锦也不相信。

    哪怕她本身的遭遇就很离奇。

    皇甫景宸问道：“县衙是什么时候派人来的？”

    村正道：“咱们这儿丫头失踪多了，去县衙报了案。就在七天前，县老爷派了差役来查，非要说是那些丫头全都是在河里淹死了。可活有人，死也得有尸呀。咱们村沿河几十里都找过，一具尸首也没有找到。再说了，那些个丫头们好生生在家里睡觉，怎么会突然跑到河边去淹死呢？最后，县老爷也觉得这事邪门了，便去请了高僧过来，高僧过来卜了卦，才知道是河神娶媳妇。做了法事后，这几天里，已经没事了。这不，大家心情一松，夜里也没巡夜，才让王氏又跑到村里来了。”说时，他还有几分懊恼。

    有村民担心地道：“今天王氏又来闹了，也不知道晚上怎么样！”

    又有人道：“高僧都叫咱们祭拜过河神了，应该没事吧？”

    夏文锦又问了一些问题。

    这些村民们对她和皇甫景宸有些畏惧和讨好，倒是知无不言。

    夏文锦问道：“村子里十二岁以上，十六岁以下，还没出嫁的小姑娘还有几个？”

    村正扳指算了算，道：“还有六七个。”

    皇甫景宸道：“村正，为防出事，你叫人把她们护送到你家里来，今晚上，我们便守在这里，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立刻道：“要真是河神娶媳妇，咱们这么做，会不会惹怒河神？”

    “对呀，这么干，不是跟河神作对吗？”

    “河神要是发火，降灾给咱们村，那可怎么是好？”

    “差爷又不是咱们村的人，等差爷走了，河神发火，咱们都是要遭殃的！”

    “河神万一要抓，就让他抓吧！他一次也只抓一个，只要这疯子不要再到村里来闹，河神也不会来抓人。我看，还是把那疯子给沉河算了。”

    ……

    顿时，众村民七嘴八舌，多半都在提出反对意见。

    提议把王大娘沉河，免得她再带累村的人也不少。

    皇甫景宸眼神一厉，沉声道：“事情都还没有搞清楚，你们就要随便处置人命吗？是谁给你们的权利？”

    夏文锦微微笑道：“你们这些人，都嚷着随便河神抓人，又要把王氏沉河，不过是仗着自己家里没有适龄的女眷，事不关己就高高挂起，乐得在一边看热闹。但你们想过没有，万一这不是河神要的人，你们却把人沉下河，河神对着一个又老又丑又疯的人，会更怒吧？到时候，河神降罪，谁能逃得过？”

    众村民先是被皇甫景宸的凌厉眼神吓得机伶伶直打冷战，又被迫夏文锦的话一吓，感觉很有道理，顿时讷讷不敢出声。

    夏文锦道：“所以，村正，先把人集中到这里，若是今天河神来抓人，我们自会与他交涉。”

    有村民在人群后道：“万一交涉不了呢？”

    夏文锦含笑的表情一收，眼神也复凌厉，正气凛然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河神便算是神，但神有神道，没有理由也不能随便侵犯人间。我们二人代表官府前来，便是人与神之间的交涉。若河神不给面子，自有更高的神明给予惩罚，你们在怕什么？”

    众村民在她斩钉截铁的话语中，感受到一股力量，来自权力的，来自更高层的，来自仰望的一种力量。他们心里是懦弱的，不满于河神的随意抓人，却谁也不敢出头，更怕得罪了河神，会引来灭顶之灾。现在有人出头，而且还代表官府，他们顿时像找到了主心骨。

    有人忍不住道：“官爷是代表官府来的，还是府台大人的差爷，肯定能跟河神爷爷交涉，要是交涉好了，咱们再也不被迫王氏拖累，岂不是好？”

    有一人说话，后面响应的就多了。

    皇甫景宸看向夏文锦的目光中又多了一份赞赏。刚才他故意唱黑脸，让夏文锦唱红脸，效果很不错，没想到夏文锦的黑脸也唱得不错。

    这些村民如此愚昧，再多解释他们也不会听，但现在打着官府的名头，义正言辞一番话，反倒镇住了人。

    村正立刻道：“快快，听差爷的，快把那些丫头都集中起来！你们几个快去通知，并把人护送过来！”

    来的人多，这会儿一下子散去。

    村正给皇甫景宸和夏文锦安排住处，夏文锦笑道：“今晚怕是睡不了了。咱们还得和河神交涉呢！”

    村民既然以河神相称，不管是什么牛鬼蛇神，他们姑且称之，到最后，定能把那暗中的鬼蜮小人给揪出来。

    村正忙道：“还是要安排的！”

    等村正走了，屋子里只剩下皇甫景宸和夏文锦，夏文锦冲他呶呶嘴，道：“你猜，今晚那河神会来吗？”

    皇甫景宸道：“应该会的吧，声势闹得这般大，若他不来，岂不打破了王大娘每闹一回，就抓一人的惯例？”

    “也许见咱们人多不来了呢？”

    “不是神吗？神还怕人多？”皇甫景宸揶揄，他看着夏文锦，道：“根据你的观察，这些人中有没有可疑？”

    夏文锦道：“你觉得呢？”

    皇甫景宸微微摇头，道：“这些村民，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能力。看来是另有其人。”

    “能掳走七个少女，不，八个，还要做到不被村民抓到，让村民防不胜防，动手之人要么用了药，要么武功高强！”

    “若是用了药，村民会有察觉，多半是武功高强。村民们身在乡野，不知道这世上有高明武功和轻功，若身手高强者有心为之，村民多半难以察觉，所以才会怪力乱神，以为是河神！”

    “错，这河神之说，是后来才被村民用的！”

    皇甫景宸眼前一亮：“你说对了，之前县里派差前来查证，只以为这些少女是溺水而亡。是所谓的高僧前来，才有河神之说！你说，这高僧是什么来路？”

第95章 冠冕堂皇

    “神棍还差不多！”夏文锦啐了一口，八条人命，不知是死是活，就敢信口开河托词鬼神，把这件事弄得不了了之。

    她心中生出愤然之间，道：“不知道哪里来的装神弄鬼的神棍，若是让我遇见，定要好生教训一番！”

    皇甫景宸叹息一声，道：“乡野中人缺少见识，对于自己难以理解的事，喜欢冠以鬼神之说，一切便变得合理而且让人敬畏。那个神棍，知道这么说乡民们会深信不疑。想必也是惯犯！”

    夏文锦道：“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我想揍他一顿！”说着，她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皇甫景宸眼眸深了深。

    他实在看不懂这个人，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自己就栽在她手里好几回，可是，刘寡妇的事，她能挺身而出，王郡守父女鱼肉乡里，她明明既无倚仗又势单力薄，却敢直接对上。

    王大娘的事，与她也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听了小二说王大娘的遭遇，以及河口村失踪多名少女后，她便义无返顾地和自己一起到了这里。

    他会出头，是因为父王母亲常常告诫他，大丈夫生于世上，肩有责任，行有准则，有所为，有所不为。孝义二字不可忘，时时行仁心，事事重信诺，若无能力，守持己身，贫贱不移，富贵不淫，威武不屈；若有能力，扶助弱小，多行良善之事！

    另外，整个南夏都是皇祖父的，他身为皇孙，比常常人总多一份责任。

    可夏文锦呢？

    皇甫景宸恍然想起，好像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夏文锦的身份。只知道昊天寨的土匪想抓他当姑爷。

    但这也算不了什么信息吧？

    可就算不知道他的身份又如何呢？

    他认识的是面前的这个人，每天相处，夏文锦的为人，处事原则，行事手段，他都一一看在眼里，这就够了。

    逐渐的，便有人将女儿送了过来，村中失踪那么多人，他们也是听说的，一个个脸色惊惶，心神不定的模样。尤其是那些女子。

    就算有什么高僧说是河神娶妻，谁愿意嫁给那从不曾见，却瞬间掳人而去的河神？

    这时，村正又过来向两位“上差”询问，除了张屠户家，有女儿的人家都把女儿送来了，这些个女子，安置在哪里？

    夏文锦道：“张屠户为何不肯把女儿送来？”

    村正脸色有些不自然，倒是旁边有个村民道：“张屠户那人只相信自己，他把杀猪刀磨得光亮，说今夜一y夜不睡，守着，看谁能从眼皮底下把他女儿抓走！”

    夏文锦叫村正把人安顿在一间屋子里，村里的青壮连同他们一起就在屋外守着，好在村子里男女大防没有这么严，不过还是有胆小的女子是由母亲陪同前来。

    一间屋子显得很拥挤，不过，现在天不是太冷，何况人人自危之下，哪还有心睡觉？

    屋外，夏文锦问村正：“你说那位高僧说是河神娶妻，那高僧来自哪里？”

    村正道：“那位高僧来自哪里不太清楚，当时县老爷要派人去请高僧做法，本想去请河头寺院的住持大师的，但在半路上，遇上了那位，他自称来自京城的菩提寺，游方到此，见此地有怨气冲天，而且怨气之中阴盛阳衰，想必是由女子而起，所以来看看。县差一听，这位高僧一说就中，便将那高僧请来。那高僧说得头头是道，县差们便请他掐算一下那些女子的去处。”

    原来是半路遇上的和尚，招摇撞骗，还冒充是京城菩提寺的高僧。

    菩提寺是国寺，据说几百年前，住持虚云大师有返老还童的本事，后来飞升上天而去。也不知此事是真是假，但是菩提寺却由此声名大盛，天下闻名。而菩提寺也向来被传为神佛之地，护佑国祚。

    不过夏文锦却是嗤之以鼻的，真要是护佑国祚，这天下，就还该叫天乾，而不是成为南夏了。

    菩提寺在天下人的心中都有着崇高的地位，也难怪那游方僧人报了菩提寺的名字，就轻易让县太爷派的人将其奉为神仙一般，他信口开河托词鬼神，也没有人怀疑。

    村正道：“上差莫不是想再去寻那位高僧？”

    夏文锦心中一动：“能寻到吗？”

    既是游方僧人，骗吃骗喝拿了好处后，肯定是逃之夭夭了。

    村正道：“那位高僧倒是留了话的，说若是河神再次抓人，可去找他，他定把河神抓起来打屁y股。他走的时候还念了几句诗。”

    “什么诗？”

    “文华宸锦许天机，

    佳龄少女河神妻。

    涕泪涟涟淹河口，

    怨气满满填石矶。

    青天有意难安抚，

    白云无心敢肆意？

    唯愿人间多看顾，

    哪辞地狱独我栖！”

    皇甫景宸看了夏文锦一眼，低声道：“这第一句，是巧合么？怎么中间嵌了你的名字？”

    夏文锦斜他一眼：“你想多了，我可没这么自恋。这所谓的高僧有问题啊，你看，他说什么那些佳龄少女是河神娶去了，又说他们涕泪涟涟，怨气满满，连青天白云都不能安抚，何况是人？不过，他还装模作样说什么要是上天能多看顾人间，哪怕他一个人下地狱！说得倒是冠冕堂皇的。”

    皇甫景宸在心中念了几遍，看向村正：“你们河口村傍的这条河，叫什么河？”

    村正一头雾水，道：“天神河啊！”

    皇甫景宸又问道：“你刚才说，你们原本想去请河头寺中的住持大师来做法？”

    村正更是满头雾水了，点头道：“是，不过路上遇上那位大师了，我们就没去了。”

    皇甫景宸问道：“那寺，是叫石安寺吗？”

    村正大吃一惊，继而笑道：“没想到石安寺这般有名，连上差也听过了。不过，说起这石安寺，也的确是很灵验，是咱们这一大片很有名的寺院。”

    皇甫景宸摇了摇头，他并不是听说的，甚至在这之前，他不知道有这个名字，有这么一个寺院。

    夏文锦在听皇甫景宸连问两问后，也是眼神一亮，她明白为什么皇甫景宸问到河叫什么名字，就知道寺叫石安寺了。

第96章 炸开了锅

    夏文锦道：“石安寺很有名吗？”

    村正道：“当然，整个县都有名。据说整个云丰郡，也没有几个能和石安寺相比的寺院。”

    皇甫景宸道：“我曾听说过，南夏所有的寺院，只要有菩提寺大师挂过单，并得到承认，以后都是菩提下院，是皇家寺院分院。”

    夏文锦笑道：“他们找的那位高僧不是说是菩提寺的大师吗？”她也在好奇，那诗句的第一句，与她的名字到底有没有关系？

    皇甫景宸想了想，道：“明天我们就去石安寺看看吧！”

    村正好奇：“你们不去和河神交涉？”

    皇甫景宸语气轻缓，道：“那位说河神娶妻的高僧，叫我们去石安寺找他。”

    “啊？这这这……什么时候说的呀？”他们不是都没有见过那位高僧吗？

    夏文锦见村正很着急的样子，解释道：“那首诗，倒数第二字连起来，便是‘天神河石安寺看我’。既然高僧留下话，我们总得去看看的。”

    听说是高僧留话，村正也不敢说什么，讷讷地应了。

    当天夜里，一y夜无事。

    然而，第二天一早，河口村还是像炸开了锅。

    第二天一早，张屠户红着眼睛，拎着刀冲到村正家里，一个大男人，痛哭流涕。

    村正皱眉道：“到底怎么回事？”

    张屠户咧开大嘴就哭，他的女儿张二珠，昨晚失踪了。

    旁边有人道：“张发财，昨天跟你说把二珠送到这里来，你不肯。这里有官爷守着，送到这里的人丫头们都安全得很。你非不听，现在你女儿不见了，这可要到哪里找？”

    听见喧闹，皇甫景宸与夏文锦应声出来，问道：“怎么回事？”

    众村人七嘴八舌地把张屠户女儿不见的事说了一遍。

    皇甫景宸看着张屠户：“是什么情况？”

    “快跟上差说说是什么情况？”

    张屠户抹了抹眼泪，道：“昨天我拿着杀猪刀，一直守在珠儿门口，守了一晚上，我都没睡觉啊。早上见天亮了，我也松了口气，准备叫珠儿起床，但是叫声没人应，推开门一看，珠儿的房间里是空的。”

    他说着，眼睛血红，又是惶然，又是伤心。

    皇甫景宸道：“带我们去你家看看！”

    村正道：“上差大人，那那些个丫头们，是送回家，还是继续在这里？”

    皇甫景宸转头道：“先送回家，傍晚再送过来！”

    张屠户看到那些丫头们果然都没事，想到自己失踪的女儿，不禁悲从中来，领着皇甫景宸夏文锦往他家去，有好事的村民也跟了去，村正当然也是要去的。

    张屠户家在村北，三间土屋，河口村都是沿河而建的屋子，错落有致。

    去到他家时，他家娘子早就哭晕在地，小儿子也哇哇大哭，一家子乱成一团。

    夏文锦在张屠户指相下，去了张二珠的房间，房间里被子散开，但并不零乱，显然是在睡梦中被掳走。

    据张屠户所说，他整晚都守在房间外面，他娘子带着小儿子住在隔壁，他们都没有听见任何声响。

    夏文锦走进房中，细心地检查。又不时问屠户和屠户娘子一些问题。

    那些村民们小声议论：“河神是神仙，当然是来无影去无踪，哪里会听到什么声响？”

    “张屠户平时凶霸霸的，连鬼都怕他，他亲自守在门口，人还能不见，这哪里是人能办到的，看来真的是神仙干的。”

    “对对对，王氏果然是个扫把精，把她沉河里去！”

    “走走走，我们一起去！”

    “有官爷在这里，怕是不好办！”

    “官爷在这里，人还不是被河神抓走了？”

    “走走走，我们去王大柱家。”

    ……

    这群村民越说越大声，转身就要走，皇甫景宸喝道：“站住！”

    众人到底还是害怕“官差”的身份，纷纷站住，但眼神里都是不认同，显然，如果查不出些什么，他们就要去把王月娥沉河里送给河神。

    夏文锦走出房间，缓步上前，看着那些脸色各异的村民，缓缓道：“你们觉得，这真是河神所为！”

    “当然是河神，这还能有假？你没看见吗，门都关着呢，张发财还守在门口，人从哪里走？怎么会突然不见？”

    “门是没有动，但窗户动过了。”

    “窗户？”众村民有些奇怪，那窗户不是关着的么？

    夏文锦目光扫过他们：“如果是你们，晚上睡觉会不把窗户闩上吗？”

    众村民一想，那绝对不可能，村里失踪好几个姑娘，谁都听说了，又知道王氏昨天回村闹了一回，很可能晚上会出事，谁不把门窗关紧？

    张家娘子也道：“闩上了，我闩上的。”

    有村民不太服气地道：“闩上了现在又开了不正说明河神神通广大吗？不然，从里面闩上的，怎么能弄开？”

    “普通人当然是弄不开，但也不是完全无法开。”夏文锦反问：“你们也说了，河神神通广大，若真是河神，那窗户闩上了也可以来无影去无踪，为什么要把窗闩弄开？这说明，动手的不是河神，是人。”

    “不可能吧？”

    连村正也道：“这……这怎么可能？张发财不是就在门外吗？怎么会一点声音都没有听见？”

    皇甫景宸声音清冷且带着穿透力：“你们进来的时候，难道没有闻到一丝极淡的香气？”

    众人摇头。

    有人还道：“哪里有什么香气？根本没有啊！”

    夏文锦意外地看了皇甫景宸一眼，她的鼻子很灵，进院就闻到了，所以才会去仔细搜索房间，没想到皇甫景宸也闻到了。

    皇甫景宸道：“这说明屋子里有迷y药，这种迷y药只有极淡的气味，又过了一y夜，所以才难以察觉。”

    夏文锦轻笑：“河神还需要用迷y药吗？”

    众村民将信将疑，面面相觑。

    村正到底是村正，立刻抓住重点：“既然是人为，咱们村头一直有人守着，岂不是说明是村里人干的？”说着，他目光扫向在场村民，一双眼睛里，已经带了几分凌厉之色。

第97章 谁能办到

    那些村民被这目光一扫，不禁后退一步，几个人已经叫出来：“肯定不是我，我昨天在家里睡觉！”

    “也不是我，我昨天就在村正家里啊。”

    “我昨天在睡觉，我婆娘可以做证！”

    ……

    张屠户从怔忡中回过神来，喃喃道：“不，不可能，不可能从窗外来的。”

    “他们是不可能！”夏文锦笑道：“毕竟他们还没有这个本事。”她招手：“你们过来看。”

    她向皇甫景宸使了个眼色，然后展颜一笑，倒像是抛了个媚眼一般，皇甫景宸抿了抿唇，该死的他竟然懂了这个眼神的意思。

    村正和众村民以及张屠户都随着夏文锦进了屋。

    夏文锦推开窗户，让他们朝窗外看。

    这一看，有几个人晃得头晕。

    他们这才明白，为什么张屠户说不可能从窗外来人，这间房子外面，是石壁，足足有两丈高，下面就是河，河水虽然不是急冲而下，也是奔流不息。

    从村头往里走，因为是上游，地势越来越高，是石壁而非浅滩，不然，也无法建筑房屋。

    这也是张屠户觉得他这里比村正家里更安全的缘故。

    有人不解地道：“这窗户闩没闩的好像都不重要，反正也不可能有人能从这里爬上来。那只有这个窗户，难道是猴子干的？”

    这话明显带着揶揄，有人甚至笑出声来，看着夏文锦的目光充满了怀疑。

    这官差看着年纪小小的，到底有没有能耐？

    别是信口胡说，最后得罪河神，吃亏的还是他们。

    夏文锦也不在意，只道：“仔细看！”

    几个胆大的把头伸出去看，终于，有个眼尖的叫起来：“有痕迹，那里，那里有痕迹。一条痕迹。”

    又有人叫道：“窗台上有两个小洞！”

    村正倒是想看看，不过他老胳膊老腿的，没有年轻人方便，而且，下面是一片白汪汪的水流，他也担心自己一个不小心，一头栽下去。只是不住地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夏文锦也不卖关子，扬声道：“明显，有人从河里上来，到这里，攀着河壁凸出的石头，用匕首或是别的尖锐物借力，一路爬上来。”

    “可就算是这么上来的，带着一个人，怎么下去？”

    “那两个洞，应该是挠钩抓出来的。目前看来，应是张二珠被迷药迷晕，人事不知，来人掳了她，借着挠钩小心地下去，用船离开！”

    “这……这……”村正觉得不可思议：“这一个不小心，就会掉进水里被冲下河，这也太难了吧？”

    “对于你们来说是很难！”夏文锦目光扫过，“但是有人能办到！”

    有人道：“话是这么说，要真是人干的，为什么要趁疯婆子来闹就来掳人？”

    “自然是为了让你们转移一下仇恨的目标，让你们觉得都是因为王大娘，觉得她是扫把精。”夏文锦顺手把窗户关上，还上了闩。

    “就算你说的对，但是疯婆子要来闹可一点规律都没有，你说了不是咱们村里的人，那咱们村的事他怎么知道？怎么知道张家丫头在家里？又怎么知道从这里上去抓人？”

    夏文锦点了点头，这个村民倒是个脑子灵活的，她目光盈盈一转，道：“那自然是因为，有人拿了好处，给人通风报信！”

    “是谁？哪个狗日的干的？老子揍死他！”

    “就是，丧天良啊，这样的黑心事也有人做，这是要断子绝孙的！”

    “打出来是谁，看我不打死他！”

    “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也要打死他！”

    ……

    一时，群情汹汹，但是，在这样的愤怒中，一个声音道：“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谁会做这么伤天害理的事？你不会是故意这么说，要让我们互相怀疑吧？”

    “让你们互相怀疑，我有什么好处？”夏文锦冷笑一声。

    “那你说那人是谁？”

    夏文锦笑着，她扮了男装，看起来身量不高，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在一群壮年男子面前，却丝毫也不显弱势，那一丝笑，阳光灿烂，仿若能融化高山上的冰雪。

    她伸出手指，指着其中一个人，道：“他！”

    那人吓了一跳，尖声道：“胡说，怎么会是我？”

    旁边也有人道：“差大人是不是搞错了，刘三昨天一直跟我们在一起，也在村正家里守夜，他根本没有离开过！”

    夏文锦挑挑眉，笑道：“他当然有离开过，昨夜我派你们去通知那些家里有女儿的把女儿送到村正家里，你们分头去的！这个刘三，他跑了两家，张屠户不肯把女儿送过来，也是他报告的，你们忘了？”

    “这能说明什么？这只能说明他热心吧？”一人为刘三抱不平。

    刘三也委屈地道：“差大人，你们是府台老爷派下来的，县老爷都得听你们的。但是你们不能随便冤枉人啊！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就是，都是乡里乡亲的，刘三应该不会这么做的！”

    夏文锦奇道：“刘三，你没这么做，那你家里养着的麻雀，为什么要去放一只？”

    有人笑了：“放麻雀？麻雀还能传信吗？再说，谁没事养麻雀？”

    夏文锦笑吟吟地道：“可不就是吗？谁没事养麻雀？还养着一笼。他不止放出麻雀，还在他家后面不远处的河岸边，扔下一个纸包，我猜，纸包里面有油纸，油纸之中，就是告诉他的同伙张发财家可以动手的消息吧？”

    听到这句话，张屠户顿时炸了，他猛地跳起来，抓住刘三的胸前衣襟，一拳砸过去：“是你，你这个丧尽天良的东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老子打死你。你还我珠儿来！”

    “不是！我没有！”刘三这下真的跳了起来，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疼的，张屠户是连两百斤的猪也能一把揪到案上的，那手多重啊，一下子几乎把他的牙打掉！

    张屠户悲愤女儿的失踪，对他哪里会手下留情，一边拿大拳头砸，一边怒骂：“你个黑良心的东西，我们哪里得罪你了，你要害我，你要害我珠儿？”

第98章 有什么误会

    “不是我，我说了不是我，他们冤枉我的！”刘三趁着张屠户一怔神，猛地挣开，赶紧退得远远的，离开张屠户可以抓到的范围，冲着夏文锦叫道：“就算你是差大人，你也不能血口喷人？”

    张屠户还要冲过去，被几个村民拉住，叫他看看再说。

    他们当然更信自己村里人，夏文锦皇甫景宸便算是以官差的身份来的，在他们眼里，也是外人。

    “血口喷人？”夏文锦悠然：“我与你无怨无仇，难道我还要构陷你不成？”

    “那谁知道？”刘三嘴硬得很：“许是你想要找我当替罪羊，回去领功！”

    “哟，不错呀，连替罪羊，回去领功这种事都知道，看来你还挺有见识的！”夏文锦悠悠地笑。“可惜这是我亲眼看见的，就在昨天晚上，你鬼鬼祟祟的，我觉得奇怪，才多跟了你一路。”

    她神色越是悠然，刘三眼神里就越慌张，最后，他怒道：“我没有做过的事，谁也别想赖在我身上。懒得跟你们说，一y夜没睡，我得回去睡觉了！”

    夏文锦站在原地，笑盈盈地看着。

    村正道：“上差大人，刘三是村子里土生土长的人，应该不会这么做，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见夏文锦没有追过来，刘三松了口气，他只要走出这个门口，就会逃得远远的，天高皇帝远，谁能抓到他？

    他已经退到了门边，这时猛一转头，就想冲出门去。

    然而，他的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给推了回来，皇甫景宸站在门口，他的手张开，五指一扣，按着刘三的头，把他推进屋子里。

    夏文锦冲皇甫景宸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皇甫景宸移开目光，她暗示他守在门口，原来是知道有人要逃。昨天晚上两人觉得村子里肯定有人有问题，他与夏文锦分头行动，他这边没什么收获，没想到夏文锦倒是已经知道是谁了。

    夏文锦悠然道：“既然不是你，你逃什么？”

    刘三被推回时摔了一个跟头，他努力扬起脸来，大声道：“我哪里是逃？我不想被你们屈打成招！”

    “还真嘴硬呀！”夏文锦笑道：“看来你是不肯承认呐？”

    刘三怒道：“我没做过，为什么样要认？谁都知道，那些官差为了自己完成任务，就胡乱抓人顶罪，但是你别想欺骗大家伙。他们不会被你骗的！”

    不少村民都道：“刘三平时挺热心的，也肯帮助人，应该不是他。”

    夏文锦笑道：“看来你有一个好名声！”她目光扫过众村民：“既然你们都不信，派人去他家里搜搜。有道是无利不起早，若不是有利益，想必这刘三也不会这么卖力。”

    刘三大怒：“你们凭什么搜我的家里？我说过我没有，你们这是血口喷人，想随便从我家里拿点什么就逼我背黑锅吗？”

    夏文锦看着村正：“你派人去他家里搜一搜。”

    村正看看刘三，又看看夏文锦，迟疑道：“这，要搜什么？”

    夏文锦道：“为了以示公允，你带村民去随便搜，我不参与。你们觉得可疑的，都可以。要是觉得没有可疑的，回来告诉我，我给他赔礼道歉！”

    见夏文锦这样说了，有人就想，也许官差大人真是有什么依据才这么说，有几人自告奋勇愿意随村正一起去。

    刘三不住在那里叫冤枉，村正觉得，大概只有搜过之后，才能证明刘三是不是被冤枉。这上差大人不是说了吗，只要没有搜到什么可疑的，他就给刘三赔礼道歉。

    村正也留了个心眼，他自己没去，派了五个人过去，张屠户当然是要去的，村正还特别交代同去的村民看好他！这是怕张屠户听了夏文锦的话，有了先入为主之见，胡乱找个东西来冤枉刘三。

    皇甫景宸主动给自己找事做，道：“我也去看看！”

    夏文锦笑了笑，她看到皇甫景宸眼里的几分疑惑，显然，他也想亲自去看看，到底刘三是真的可疑，还是被冤枉的。

    也好，毕竟，他也是“官差”身份，有一份力出一份力。没毛病！

    村正自己连同四个人在这里。

    一来，是看着刘三，二来，何尝不是看着不让夏文锦伤害刘三？

    夏文锦才没兴趣伤害刘三，要不是那么多个失踪的女子无辜，就冲着这些村民想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沉到河里，她才不想管这些事。

    刘三在那里一个劲叫冤枉，夏文锦听得心烦，对留下的四个人说道：“你们看着他，他若跑了，你们就以同罪论处！”说完来到院子里，村正忙跟了出来。

    夏文锦不经意地问道：“村正，这刘三平时做什么营生？”

    村正道：“他平时做货郎生意，走乡串户，村里村外的走，还去过城，去过府城，是个有本事的人。”

    夏文锦回头看了一眼，道：“村里人对他的印象都不错！”

    “毕竟是同村的，他也常帮村里人带点外面的稀罕东西，又肯帮人，人很不错！”村正瞄了夏文锦一眼，小心翼翼地道：“上差大人，是不是弄错了？刘三应该不会祸害村里人。”

    夏文锦老神在在地道：“有没有弄错，你不是派人去搜了吗？还有，这刘三走乡串户，别的村也走过吧？那倒得了解一下，别的村是不是也有女子不见。”

    村正一怔，接着不自然地笑道：“差大人，应该不会有这样的事。刘三这人头脑灵活，做生意做得好，日子过得不差，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说不通啊！”

    夏文锦道：“村正不是派人去搜了吗？这些人都是村正信任的人吧？其实村正想一想，失踪的是你们村里的女子，刘三也是你们村的人，这件事，要不是职责所在，与本差可没有什么关系，更没有什么损失，本差替你们找恶人，要是再被村正当了恶人，那就可笑了。”

    被说中心事，村正不自在地道：“那不会，那不会，上差辛苦，小老儿还是知道的。”

    夏文锦笑道：“不如我们打个赌！”

第99章 行不行

    村正懵然：“啊？打赌？”

    夏文锦道：“对呀，若刘三是同谋，接下来，村正可不要再对我质疑了；若刘三不是同谋，我也定把那些女子找回来，活见人，死见尸！”

    村正担心的是官差大人撂挑子走人，见夏文锦所谓的打赌左右都是对村里有利，立刻点头道：“好！”

    村正好奇，问道：“上差，就算刘三是同谋，那还有谁会是主谋？”

    夏文锦道：“先揭一个，再往后揭。不着急！”

    村正忐忑不安地道：“不是咱们村的人吧？”

    夏文锦侧目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从水路攀石壁上来，用挠钩把人弄下去，那些村民貌似还真没有这本事！”

    村正听了，轻轻吁了口气，也不知道是放心了，还是不放心。

    不一会儿，就听到一阵脚步声，那张屠户一阵风似的先跑了回来，也不理村正和夏文锦，先是冲进屋里，接着，屋里就传出刘三的鬼哭狼嚎。

    这态度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村正胆战心惊地道：“怎……怎么回事？”

    这时，同去的人也陆续回来，一个村民手中提着一笼麻雀，还有个村民手里提着一包东西，当着众人的面打开，是好几锭银子。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一摆放在院子里。

    皇甫景宸最后走进院来，他长身玉立，清俊挺拔，清雅如画中走出，贵气自然散发，站在一众村民之中，分外显眼。

    夏文锦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如晨时新绽的一枝荷，清新芬芳，又如晨起初见的一缕阳光，明媚温暖。

    皇甫景宸被那笑容晃得眼前一滞，心神荡漾，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急忙避开目光，他发誓，绝不能再叫这个人的笑容给迷了。他一再在心里强调：这是个龙阳，龙阳，龙阳！

    不用皇甫景宸开口，也不用夏文锦再问，已经有村民义愤填膺地道：“村正，刘三那混蛋家里果然有一笼子麻雀。”

    “刘三家里有很多钱！”

    “刘三家里有好几件好东西，都很贵。他一个货郎，哪里赚得到这许多？”

    “刘三的婆娘手腕上戴了一个金镯子，是真的，老值钱了！”

    “刘三……”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刘三家的异常。

    这时，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刘三抱头鼠蹿地跑出门来，不过还是被几个村民围住，也跑不掉，不止张屠户动了手，还有家里有失踪女儿的村民，也没少下黑手。他的两只眼睛都打青了。

    他冲到院子里，大声叫道：“冤枉，冤枉啊，这些年我走乡串户，县城里，府城里，甚至郡城里去跑过，赚到这些钱，那都是拿命换来的，你们不能因为我赚了钱就怀疑我的钱来路不明吧？”

    “还有那些麻雀，是我养的，但是我养了是为了做生意用的，货郎的时候，也给人变个戏法什么的。谁规定不能养麻雀了？”

    村正看看那些物件，刘三家突然变得这么有钱，肯定是有些问题，但是，别人的横财，也许真与这件事无关呢？

    看着刘三长大的村正心里还有一线挣扎，道：“养麻雀虽然没听过，好像也不犯法！”

    夏文锦看了那麻雀一眼，道：“这些麻雀都是训练过的。”

    “从哪里可以看出来是训练过的？”

    夏文锦道：“很简单，把里面的麻雀一只一只放出来验证！”

    有村民立刻道：“要真是用来通风报信的东西，这一飞回去，岂不是引得更多人来了？”

    “对对对，那些人连石壁都能爬得上来，要是来到咱们村里杀人放火咋办？”

    “麻雀放出去肯定会飞的，能验证出什么？”

    “不能试，反正这些麻雀有问题是肯定的。”

    夏文锦走过去，伸手拉住皇甫景宸的胳膊，摇一摇，笑吟吟地道：“铮哥哥，你的暗器手法还行的哦？”

    皇甫景宸手臂一僵，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赶紧甩手，但是夏文锦哪里让他甩掉，继续笑：“铮哥哥，你到底行不行嘛？”

    皇甫景宸：“……”

    他能说不行吗？

    还有，这个死龙阳又玩花样了，以前叫他黄公子，黄兄，现在竟然肉麻兮兮地叫他铮哥哥。

    看着她小y嘴微张，清清脆脆地吐出铮哥哥三个字，他的心里麻乱麻乱的，他又甩手，恼羞成怒：“快放手，成何体统？”

    不成体统只是他的感觉，其实夏文锦虽然是拉住他的胳膊在摇，声音清脆调皮，但是落在村民的眼里，也没有什么异常。只是皇甫景宸鉴于她是龙阳，有前科，才会反应特别大。

    夏文锦笑得眉眼弯弯：“你先答应我！”

    “行，行，我行！好了吧，你先放手！”皇甫景宸几乎要气急败坏了。

    夏文锦放了手，先是走到刘三面前，一脚踹了过去，把他踹翻在地，对守着他的村民道：“绑了！”

    这一声霸气十足，村民还在发怔，那张屠户已经十分快速地寻了一根绳子来，像绑猪似的把刘三给绑了起来。

    绑完，他还冲刘三啪地刷了一个耳括子，粗声粗气地道：“你也不用喊冤，要是你，老子把你打出蛋来，要不是你，老子送你打两顿当是还你！”

    刘三还想叫点什么，张屠户也是绝，不知道哪里找了只臭袜子，趁他张嘴就塞了进去，把刘三噎得直翻白眼。

    而后，张屠户过来冲着夏文锦就跪下了：“差大人，我珠儿才十三岁，现在生死未卜，请差大人一定要把我女儿救出来。”

    夏文锦道：“正在找线索！”她走到提着那笼麻雀的村民面前，回头道：“留一个人看着刘三，其他人随我出来，我给你们说说，这麻雀的问题在哪里！”

    众人一听，呼啦啦地都往外跑，村正赶紧拉住跑得慢的那人，叫他看着刘三，自己也跑了出来，六十多岁的人，这会儿比年轻人还灵活。

    张屠户家外面的空地挺空旷，夏文锦见众人都出来了，村正也在，对那村民道：“你先一只放出来！”

第100章 试一试

    那村民小心翼翼地伸手进去捉了一只，又把笼口关紧，这才一张手心，那只麻雀抖了抖翅膀，向天上飞去。

    它在空中拐了个弯，飞向东南方。

    就在它直接往前飞时，空气中听见哧的一声，一块石子激射而出，那只麻雀被打中，落下地来。

    夏文锦冲着皇甫景宸比了个大拇指，然后对那村民道：“第二只！”

    笼里共有五只。

    村民再抓一只，也如刚才一样，小心翼翼地放出。

    那只麻雀先是在村民掌心晃了晃，一拍翅膀，飞了出去。

    同样是飞往东南方向。

    第三只，在村民的目光中，它不负众望地仍然飞往东南方向。

    ……

    这下，有人叫了起来：“这麻雀果然是训练过的，它只飞往一个方向！”

    夏文锦笑道：“你们发现了？现在你们知道，为什么每当王氏来闹，村里就会失踪一个女子了吧？那是有人故意要让你们把目光盯着王氏，以为这一切都是王氏引来的，不过是那帮人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和目的使的小伎俩。”

    “这刘三真是可恶，难怪突然那么有钱，原来是通风报信得的银子。”

    “走，找他去，到底是谁做这么伤天害理的事，那些个丫头们，现在到底在哪里？”

    “对，打死那个杂y种，吃里扒外的东西！”

    “我看他才该沉河里去！”

    ……

    看着群情激愤的村民，夏文锦慢吞吞地道：“你们问他没有用！”

    张屠户已经走到门边，听了回头道：“怎么没有用？差大人，他不知道还有谁知道？”

    夏文锦摇头道：“你们想想，能想到这样的办法，一环套一环，掳走这么多女子，连县老爷派人也查不出来，最后只能以为是河神娶媳妇的人，会这么轻易的把他们的住处告诉刘三？”

    有人问道：“那怎么办？刘三总能知道一些什么吧？”

    村正也道：“对呀，不找刘三还找谁？现在不是只有刘三这个线索吗？”

    张屠户急得要跳：“差大人，到底该找谁？我家珠儿还在他们手上！她是个姑娘家……”言下之意，被抓走的时间越长，对珠儿就越不利。

    一个女子，落在坏人手中，不止性命之忧。

    张屠户不管不顾地道：“我先问问。”随着张屠户进去，还有几个村民也跑了进去，都是家里有女失踪的村民。

    院子里又传来刘三的鬼哭狼嚎声。不过这次，没有人再同情他了。

    夏文锦站在院门口，看着被村民们围殴的刘三，刘三拼命地叫道：“我招，我招……”

    据刘三说，那次王氏来河口村大闹那一夜，他半夜起夜，发现有黑影从他家旁边过去，他一时好奇，跟了过去，看见那人扛着个麻袋，袋里似乎有人。

    接下来，他被发现了，那些人拿出明晃晃的刀，他先吓尿了，也顾不上别的，只知道跪地求饶命。

    那些人没有杀他，但威胁他，要是他敢说，就把他和他家里人全杀光。

    据张三说，那些人飞檐走壁，神出鬼没，第二天夜里，那些人突然出现在他的房间里，先是向他打量谁家姑娘好看，然后交给他一笼麻雀，只要王氏再来闹，就放出一只麻雀，有他的好处。

    他放出第一只麻雀后还吓得不得了，尤其是知道当天又有个姑娘失踪后。但是第二天夜里，又有人来到他家，告诉他他的好处费放在他家后面的一个石洞里，放出麻雀的第二天就可以去那里拿。另外若是有特殊的事，可用油纸包着纸条扔到他家附近的河里。

    他第一次从石洞里摸到一锭银子时，沉甸甸的银子既驱走了他的害怕，也泯灭了他的良心，之后，便一直是石洞里拿银子，有事就往河里扔油纸包，他再没见过那些人。

    原来这刘三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线索断了。

    但刘三该死，兔子还不吃窝边草，他专祸害村里人。

    见村民们义愤填膺，又冲上去对刘三暴打，夏文锦清晰的声音传进众人耳中：“可别打死了，打死了便宜他了。留一口气送县衙门去！”

    见夏文锦皇甫景宸转身要走，张屠户急了：“差大人，你们就这么走了，我的珠儿怎么办啊？”

    夏文锦道：“我们得去寻线索！”

    张屠户绝望地道：“哪里还有线索！”

    “当然有！”夏文锦扬扬手中那只麻雀笼，里面只剩下一只麻雀了，那村民手快得很，要不是她速度快，连这只也被放飞了。

    张屠户眼里燃起一丝希望：“你是要跟着麻雀飞走的方向追？”

    夏文锦道：“我可跑不过麻雀，带着引引路。”

    “我跟你们一起去！”张屠户立刻道：“我有把子力气，等我带上我的杀猪刀！”

    “你别去了！”夏文锦阻止他：“你没听说吗？那些人飞檐走壁，神出鬼没。”

    “我不怕，珠儿不见了，我这当爹的，总不能干等着！”

    夏文锦无奈地道：“你跟着我们，会拖慢我们的脚程！”

    真话虽然伤人，但这时候真话最有用！

    张屠户一怔，颓然停步。

    夏文锦对村正道：“先派人把刘三送官。你们在这里等着，三天之内，会给你们消息的。”

    村正忙点头应下。

    夏文锦看皇甫景宸，笑道：“铮哥哥，我们走了！”

    皇甫景宸搓了搓手臂，低喝：“不许这么叫我！”

    两人这两句话的时间，已经走出一段路。张屠户见他们脚下果然很快，神色不禁黯然。

    夏文锦笑嘻嘻地道：“要不叫你黄哥哥？”

    “住嘴！”皇甫景宸沉下脸。

    从她嘴里叫出来的，不管黄哥哥，还是铮哥哥，都带着一丝婉转轻柔的意味，虽然她是调皮故意逗他，可每一声从她红y唇里吐出，都让皇甫景宸心中一跳。

    那娇俏的眉眼，调皮的模样，比女孩子还要婉约明媚。

    越来越多的时候，他甚至会模糊了他是男子的事实，只为他的明艳娇容所恍神。

    他只有沉下脸，才能掩饰自己跳得越来越快的心。

第101章 只是寄卖

    皇甫景宸虽沉着脸，脚下却一点都不慢。

    夏文锦心中暗笑，这人对玉佩势在必得，而且晓行夜宿，有时候错过宿头，就在野外露宿一夜，用心急如焚来形容他赶往梁州的心情很贴切。然而，王大娘的事发生后，明知道管这事会耽误行程，他却义无反顾。

    他虽身上带着富贵人家公子的习气，但其实也是天生有侠义心肠的。

    可惜，如果他不一直盯着自己要玉佩就好了。

    玉佩的事，她没有骗皇甫景宸，现在玉佩的确是在梁州的琉璃阁中。不过，不是活当，也不是死当，而是寄卖。上辈子，最先传出这块玉佩的地方，就是琉璃阁，为了尽快弄清这玉佩到底是什么来历，当然没有比琉璃阁最合适的地方。

    可惜，此刻的琉璃阁的东家还不认识她，也不知道这玉佩的来历。

    她当然不是真想卖掉，寄卖的条件是若有人要，得她亲自去交易。不识这个玉佩的人，没有这个耐心，有这个耐心等她的人，才是她要找的人。

    她原本是想等一段时间，不过，皇甫景宸既然定要讨回，毕竟这不是上辈子，玉佩也不属于她，他才是这玉佩的主人，她当然是去取了还给他，至于玉佩来历，一切随缘吧！

    两人一路向东南方而去。

    避开村民的目光后，他们的脚程极快，没有路的地方，直接用上了轻功。

    但即使这样，走了一段路之后，前面也没有路了。

    夏文锦停了下来，观察了一下地形，将笼子提到眼前，笑吟吟道：“小雀儿小雀儿，接下来可要靠你了！”

    她把笼口开了一个小缝，那只麻雀立刻就往笼口凑过来，被她轻轻抓了，她在麻雀背上轻轻抚了抚，两手一张，麻雀顿时飞上天空。

    这边见麻雀上天，手中便已扣住一颗石子的皇甫景宸正准备待它明确了方向，就把它打下来，夏文锦已经笑道：“别动手。它跑不掉！”

    皇甫景宸回过头，看见一抹淡淡的银光，他嘴角有些抽搐。

    这种把银丝线系在麻雀脚上的办法，真是迷之操作。

    确定麻雀还是往前飞，夏文锦就收回银丝线，把扑腾着翅膀的麻雀给拉了回来再关回笼子。

    这么试了几次，他们已经走出很远，夏文锦发现，他们一直顺着河道在往上走。她计算着路程，若是几个练家子，要在一y夜往返又不被人知，最远的距离应该是多远。估摸着差不多了，她把麻雀放飞。

    这次没有缠上银丝线。

    那麻雀飞起，他们也加快脚步，麻雀只飞了不到一里远就落下。

    那里是一座山下，错落有致的建筑着几处房屋，偏僻，安静，少有人来，若是要藏几个人，还真没有人知道。

    夏文锦两人跟去时，只见麻雀一头扎进一间屋子里，从窗口看去，那里摆放着不少白米和谷物，麻雀扑在上面啄食，显然对这一切十分熟悉。

    随着麻雀飞去，屋内响起一声惊呼：“麻雀怎么大白天的飞回来了？”

    有人道：“不好，怕是那人已经暴露了。”

    “快转移！”

    “不要急，别忘了，就算那人暴露了，麻雀是飞的，谁能比鸟飞得快？我们还有时间！”

    几个人的声音乱糟糟的，但从他们的话语里透出的讯息，知道这些人果然是幕后黑手。

    夏文锦眼神一厉，一脚踹开了院门。

    皇甫景宸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龙阳有时候还是很有男儿气概的！

    随着这一声响，屋子里有人冲了出来。

    出来四个人，两个是五大三粗的魁梧壮汉，一个身材精瘦，另一个刀条脸，一撇山羊胡。

    但这四个人脚下都很轻捷，不同于普通农人。

    何况，这四人也不像一家人。

    见弄出巨响的是两个少年，四人一怔。

    尤其是看这两个少年的面相，他们不禁互看了看。

    左边这个，月白色的衣衫穿在身上，飘然出尘，风华无双，清贵绝世，身形挺拔，但未免也太瘦了些。

    右边这个更不用说了，身量没有长成，而且更瘦，一双眼睛如星辰，如宝石，光采熠熠。

    若说特别，大概就是他们的长相，怎么生得那么精致？

    唇红齿白，肤色白皙，画中走出来的人也就这样了。

    见到两人后，那四人明显松了口气，剑拔弩张如临大敌的姿态都放松了，长相出众又怎么样？不过是两个少年。

    那精瘦汉子道：“你二人是何人，为何毁坏我家院门？”

    山羊胡却是眼前发亮，冲着两个魁梧汉子直打手势。

    那手势是江湖上的黑话。

    皇甫景宸看不懂，夏文锦却看得清楚，她展颜笑道：“几位，我们兄弟在山上迷了路，不过是想讨碗水喝，你们就计划着要把我们抓起来，这不厚道吧？”

    皇甫景宸问道：“他们在说什么？”

    夏文锦压低声音轻笑，促狭道：“说你长得好看，卖给竹笙楼，肯定能卖个大价钱！”

    皇甫景宸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只说我，没说你？”

    夏文锦嘿然，要不要这么聪明？还有，这是什么好听的事么？扯上她做什么？

    山羊胡一惊，没料到这黑话手势竟然被眼前少年认了出来。他看着夏文锦的目光不禁带了几分戒备，道：“你是谁？”

    “我是谁说了你也不知道。”夏文锦可无心跟他们废话：“昨天晚上你们在下游村子里抓了个女子，人在哪里，交出来！”

    “不懂你在说什么！”精瘦汉子冷笑：“我们这里离河口村几十里地，怎么可能一y夜之间在那里抓人？”

    夏文锦斜睨他一眼：“我说了是河口村吗？真是不打自招！”

    山羊胡子也递过去一个责备的眼神，这才转向夏文锦，语气却已经变了，变得狰狞：“小兄弟，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就算我们知道河口村，又有什么不对？下游的那些个村子，河口村最大呀！我们都是靠山吃山的山里人，绑人来做什么？再说，这是要吃牢饭的。我们本份人家，可不敢做！”

    夏文锦笑道：“哟，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山里汉子懂江湖上的黑话手势？山里的汉子个个都是练家子？已经错漏百出了，还想狡辩，还不说实话？”

第102章 铮哥哥

    几人看着面前的两个少年。

    夏文锦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的，好像单纯无害，尽管她说话很老练，一双眼睛好像能直击内心，让人无所遁形一般，但身量没有长成，给人的感觉总有几分稚气。

    皇甫景宸身姿峭拔，透着疏淡的冷意，整个人凤舞华章般，高贵清雅，不落凡尘。

    然而，因为他们的长相都那般出众，如仙如画，年纪又轻，落在这几人的眼里，不免生了几分轻视。

    许是哪些不知轻重的毛头小子一心立功，瞒着家里出来的吧？

    山羊胡子喝道：“你们是何人？”

    夏文锦道：“我们是官差，你可信？”

    皇甫景宸：“……”

    这么问，是摆明了叫人不要信吗？

    山羊胡子冷笑道：“官差？黄毛小子，断奶了没有？就会在这里拉虎皮扯大旗了？官差知道江湖黑话手势？官差有这么大胆子凭你们两个人就敢闯咱们这里？”

    夏文锦笑道：“又不打自招了吧？”

    这时，院外又进来两个壮汉，他们冲着山羊胡子摇了摇头。

    这山羊胡子倒是谨慎，外面还有眼线，往往夏文锦两人的来路寻了一段，没有发现异常，便来报告了。

    “不打自招又如何？凭你们两个人，还想把我们怎么样吗？你们也一起留下吧！”山羊胡子确定两人身后没有人跟来，也许他们只是误闯后，脸色就变了。

    这样两个人，不会是官差，也许是哪个江湖世家的子弟出来历练，知道几句江湖黑话，手底下有几分本事，就自以为天下无敌了。

    随着山羊胡子一声令下，五个人顿时包抄过来，把皇甫景宸夏文锦围在中间，山羊胡子站在原地捋须冷笑：“小子，今天叫爷爷给你们上一课，江湖险恶，不是你们这样的小奶娃能随便闯的！”

    皇甫景宸眼神一厉，他知道有些恶徒嘴巴不干净，但开口就自称人爷爷，着实可恼。

    夏文锦恼道：“本来想给你们一个机会，把人交出来，一切好商量。既然你们找死，那小爷就陪你们好好玩玩！”她摆开阵势要动手。

    皇甫景宸伸手将她拉到身后护住，低声道：“我来，你保护好自己！”

    夏文锦有些意外地看了皇甫景宸一眼，保护好自己？这小子不是对自己避之唯恐不及，巴不得有多远离多远的吗？

    不过，他这个举动倒是挺有男子气概的。

    夏文锦在心里揣测了一下，自己的身手好像也许可能真的不如皇甫景宸，那就先掠阵吧，皇甫景宸打不过时，她再助助手。

    所以，她爽利地应了一声：“好！”

    竟然这样的听话？皇甫景宸嘴角不自觉噙起一抹笑意，心情不觉都好了许多。

    他目光扫过五人时，却如鹰隼一般凌锐，这些人，强掳无辜女子用于牟利，无视别人家破人亡的苦痛，这种人，不配活在世上。

    山羊胡子也吩咐：“速战速决，这个地方待不得了，我们得赶紧走！”

    不知道是这些人先动手，还是皇甫景宸先动手，一时，场中拳影翻翻，白衣飘飘，不过一会儿，场中形势立显，皇甫景宸出手如风，这些个壮汉虽都是练家子，可在皇甫景宸的手底下，过不了几招。

    已经有四个人被打翻在地，那个精瘦汉子的功夫更高一些，还在支撑，整个过程，夏文锦果然是不用出手。

    看到皇甫景宸大发雄威，她拍手笑道：“铮哥哥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

    皇甫景宸正要一招将那精瘦汉子拿下，听了这一声，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让精瘦汉子避过了这一招。

    他回过头来恼羞低喝：“住嘴！”

    夏文锦冲他吐吐舌，做个鬼脸。

    那粉红的小舌调皮地伸出，样子又娇俏又可爱，皇甫景宸心中不自觉一荡，接着，他猛地在自己大y腿上掐了一把。

    该死，他都在想些什么？

    那是个龙阳，龙阳！

    他不喜欢男的，不喜欢男的！

    这心理建设连念几遍之后，终于做好，好在精瘦汉子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不然这样的分神，只怕要中招。

    眼见情形不利，山羊胡子眼珠转了转，一猫腰，就想逃。

    但是，他才逃出三步，一个小包啪地砸在他的头上。

    那小包软软的，砸着了也不掉落，山羊胡子顺手拿过，发现是个小荷包，习惯性地用手捏了捏，想看看里面是什么。这一捏，里面一股粉末一飙就喷了出来，喷了他满脸。

    他啊地一声，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叫，两只眼睛眼泪齐流。

    喷出来的竟然是辣椒粉。

    眼睛传来的剧痛让他连逃跑都忘了，在那里捂着眼睛哀嚎。

    在皇甫景宸看过来时，夏文锦冲他展颜一笑，笑容清朗明媚：“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

    皇甫景宸：“……”

    他只是意外而已，有要谢她吗？

    不过，干得好！

    精瘦汉子虽然是几人中身手最强的，但远不如皇甫景宸，此时又见他方全军覆没，顿时心神大乱，被皇甫景宸一脚扫倒在地，点了穴道，便动弹不得了。

    皇甫景宸回头道：“有没有绳子？”

    夏文锦在自己腰上一拍。

    皇甫景宸懂了，也知道自己问得莽撞，他们都是匆忙出来，哪里会带着绳子？不过，夏文锦为什么要拍腰？

    他的目光不自觉就落到她的腰上，心中竟不由自主地想到之前粉舌轻吐的调皮样子，只觉得心神又有些荡漾起来，他忙又掐了自己一把，压下这份绮念。

    同时，他心里也升起一丝恐慌。

    这小子不想还自己玉佩，只是知道逃不了才不逃的，所以虽然夏文锦是个龙阳，但是起了这份心思的，竟然只是他自己？

    他越来越不对劲了。

    怎么会对一个男子……

    不，这是错觉！他不是！他没有！他绝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夏文锦不知道皇甫景宸此时心中正千回百转，她目光中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袖口一翻，道：“没有绳子，但我有这个！”

    皇甫景宸：“……”

    这不是她之前用来绑麻雀腿的银丝线吗？这东西能绑人？

第103章 这是你自己选的

    皇甫景宸嘴角抽搐，不过他什么都没说。

    莫名觉得，夏文锦胡闹的样子也很……可爱。

    夏文锦可不知道此刻皇甫景宸觉得她是在胡闹，她大步走过去，将其中一个壮汉的手腕用银丝线缠了，又把他的脚腕也缠了几道，这才走向下一个。

    一边走，还一边道：“别小看这线哦，虽然细了些，但是他们若是不想要手或是脚，尽管挣扎，挣哪里断哪里！”

    皇甫景宸眼眸深了深，是吹牛吧？系着麻雀腿的时候，她那么用力拉，麻雀的腿不也没断吗？

    夏文锦手脚极快，一会儿就给每个人“五花大绑”起来。

    而后，她直起腰，拍拍手，道：“好了！”

    “我的手，我的手断了！”突然，一声惨叫传来。

    两人闻声看过去，最先被绑的大汉果然是动了小心思，此刻，丝线深深的切进他的肉里，鲜血直流。

    夏文锦鄙夷：“你的手现在还没断，不过，你要是继续挣扎继续用力，就连骨头都断了。”

    那壮汉痛得眼泪直流，但是听了夏文锦的话，却生生地举着手腕不敢动，凭由手腕上的血滴落在地上，几乎汇成一条血雨线。

    夏文锦悠闲地走到山羊胡子身边，笑吟吟地道：“好了，现在你们也跑不掉了，该说出你们绑的人在哪里了吧？”

    山羊胡子脸色灰败，道：“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夏文锦评论道：“你们做事太糙了。绑张屠户女儿的时候，岩壁上留下太多痕迹，所以我知道你们不是走的陆路，是从上游坐船顺流而下，把人绑了之后逆流而上。虽然你们自认为掩饰得很好，没有留下痕迹，但人只要做过，哪里能不被发现呢？废话少说，人在哪里？”

    山羊胡子道：“卖了！”

    “这么快就卖了，你骗谁呢？”

    山羊胡子哭丧着脸，他的眼睛还生疼生疼的，眼泪流了几箩筐，才勉强能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知道现在大势已去，他倒也光棍，道：“真的卖了，把人绑到，还没到我这儿呢，在半路上就跟人交接了，是黄花闺女，卖了五十两银子。银子还在我兜里呢。英雄是什么来路？银子我分文不要，放我们一条生路可好？”

    夏文锦似笑非笑：“要放你们一条生路也是可以的，不过，你得告诉我们，你们和刘三一起串通，光是在河口村就掳走了七八个女子，别的村也有吧？那些个女子呢？”

    山羊胡子急道：“也都卖了啊！”他着急地补充，“那都是有人要的货，我们到手就卖掉，绝不会在我们这里留到过夜的。”

    “卖给谁了？”夏文锦眼底黑沉沉的，翻滚着冷意。

    山羊胡子看到她的眼神，心里有些害怕，他迟疑道：“对方都是蒙着面，只露出两只眼睛接的货，每次给钱都爽快，我也不知道是谁呀？”

    旁边的皇甫景宸更是气息外显，周围的空气都冷了许多。这世上竟然有这样的恶人，为了几个臭钱，就不把别人的命当命，把女子当成货物，偷掳贩卖，这种人，死有余辜！

    “真不知道？”夏文锦的眼里的冷意也已经凝成冰块一般。

    “我……我真不知……哦，我知道，我知道……对方说是叫什么青y楼，花……翠花楼！”

    夏文锦揭穿他：“你不是说对方都是蒙着面，只露出两只眼睛接的货，为何又知道他们是青y楼的，而且还知道翠花楼？”

    山羊胡子眼泪再次哗哗地流下来，不知道是因为辣椒粉，还是因为是急的，他语无伦次地道：“是他们自己说的。他们告诉我的！”

    “你们做这勾当有多久了？”

    “也不久，就一个月……不，一年，一年多……”

    “掳了多少个女子？”

    “四，四五个……不不不，十几……不，三十多个……真的只有三十多个！”

    夏文锦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沉思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对皇甫景宸：“你先走吧，我把他们送官，然后再来找你。”

    皇甫景宸道：“我和你一起送官！”

    山羊胡子一众脸色灰败，他们掳人拿钱的时候倒是很开心爽快，毕竟，只要一转手，就是五十两银子到手，要知道，五两银子就够一户普通人家一年的吃穿用度，饭桌上还能时常见肉。

    他们花天酒地，做这没本钱的买卖，万没料到有一天，竟然会被人找到，而且，这两人这么年轻，手底下却硬得很。

    此刻，他们倒是希望夏文锦是官差了，官差必然是把他们抓去官府里，论罪再判，最严重的只是秋后处斩，或者是流放三千里。他们怕的是遇上江湖中人。

    此刻，听说夏文锦要把他们送官，他们眼里掠过一抹欣喜。

    夏文锦脸色微微一沉：“叫你走就走，哪来这么多废话？”

    皇甫景宸一怔，平时夏文锦在他面前或无赖或调皮，或戏精或逗趣，从来没有这么沉着脸说过话。

    然而，她这突然的威仪，浑身散发了强大的气场，皇甫景宸还没有觉得什么，毕竟他的父王也是这样的气度，山羊胡子几个却已经噤若寒蝉。

    皇甫景宸摇头：“你一人力单，这么多人，我能搭把手！”

    夏文锦突地又笑了，她看着皇甫景宸，语气意味不明：“这是你自己选的！”

    皇甫景宸还没反应过来她这话是什么样意思，只见她袖间寒光一闪，接着，山羊胡子连哼也没有哼一声，就栽倒在地，脖子上一抹伤口，血液正喷涌而出。

    不过这时候夏文锦已经避开，衣服上并没有沾到血迹。

    皇甫景宸眼瞳微缩，似有些呆住。

    夏文锦脸容冰凉，看着他的目光也没有什么温度，她面无表情地道：“三十多个女子，因为他们，现在生死未卜，视别人之命如草芥者，自己之命已经草芥不如。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我不会把他们送官。我用我的方式来判决他们！本不想让你看到这样的血腥，但你不肯走！现在，后悔了吗？”

第104章 让我来

    皇甫景宸几乎震惊到失去言语，原来如此。

    夏文锦的目光中有一抹很陌生的东西，甚至看向他的目光也很生疏冷漠，这是一个杀伐决断的人所展现的气场，凌锐，锋利，冷峻，肃杀。

    这样的场面，对夏文锦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上辈子，尸山血海也闯过，动手杀人，惩恶除奸这件事，她做过，她的手中，是沾过血的。

    就在她走向第二个人时，皇甫景宸突地上前一步。

    夏文锦抬眼看他，目光疏离：“你要阻止我？”她知道他出身富贵，定然是更看重律法。

    但她现在行事，是以江湖人的身份。

    江湖人行事和律法不同。

    皇甫景宸摇了摇头，他道：“你说的不错，因为他们，三十多个女子现在生死未卜，她们本来有平静的生活，嫁人生子，快乐平安，就是因为这些人，这一切都毁了。她们无辜受难，这些施恶于她们的人，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所以呢？”

    皇甫景宸抿了抿唇，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道：“你的手上不必要沾血，让我来！”

    夏文锦有些意外，挑了挑眉，看着他，似是不解！

    皇甫景宸在她清泠泠的目光中有些狼狈，似乎无所遁形一般，但是，他还是稳稳地伸着手，眼神凝视着她，十分坦然：“我比你大！这些，我来承担！”

    “你杀过人？”

    皇甫景宸摇了摇头，然后，他的目光更坚定：“惩恶，便是扬善，既然是面对恶人，我愿意试试！”

    夏文锦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深了深，她将手中的匕首递了过去。

    那把匕首锋利而轻薄，皇甫景宸身形一起，眼睛一闭，学着夏文锦的样子，把那匕首从精瘦汉子的脖子上抹过。

    一抹温热喷洒到他的手上，他像触电一般，手抖动了一下，几乎握不住匕首。

    夏文锦看着他突然变白的脸色，在一边道：“你行不行？要是不行，我来！”

    皇甫景宸摇头。

    他绝不能说不行！

    他宁愿自己的手上沾了血腥，也不想夏文锦的手上沾染血腥，而且，是那么肮脏的血。

    可是，那血腥味真的很难闻，冲鼻欲呕。

    他不能呕。

    他强行忍住胃里翻腾的感觉，走向下一个壮汉。

    这几个壮汉见他们来真的，早就吓得软瘫在地，口中喃喃叫道：“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饶了小人一条狗命吧……”那个手腕被银线给划开的壮汉，更是吓得失y禁，一股恶臭传来。

    皇甫景宸忍着心中的极度不适，眼神里多了几分戾气，几乎是咬牙切齿一般：“你们当初，可想过饶了那些无辜女子？”

    一股义愤从胸腔升起，他极快地将这几个壮汉的脖子上划过一刀。

    冲天的血腥气无遮无挡，皇甫景宸再也忍不住，他将匕首塞回夏文锦手中，一句话也来不及说，快步走到一边，弯腰呕吐起来。

    夏文锦在一个壮汉身上抹净匕首，在手中轻轻把玩。

    面前的六个人都已经咽气了。

    对于这样的人，她心中不会有丝毫的同情和怜悯。

    人渣本不应活在世上。容他们多活一天，就是对那些受害女子的伤害。

    皇甫景宸吐得天昏地暗，他并没有用早膳，此刻，连胆汁都差点吐出来。夏文锦拍拍他的肩，道：“你还好吧？”

    清润悦耳的声音传入耳中，神奇般地安抚了他的反胃，他感觉好了一些，闷声道：“不碍事！”

    夏文锦叹气道：“既然没杀过人，逞这个强干什么？”

    皇甫景宸想起她也是杀过那个山羊胡，但是她什么事也没有。他狐疑：“你以前杀过？”

    夏文锦顿了顿，缓缓摇了摇头，上辈子的事是前尘往事，过往如同云烟，这辈子，她没有杀过人。

    皇甫景宸低下头，他有些羞愧。

    他到底是太没有见识了，不过是杀几个恶人，竟然因为血腥气而恶心成这个样子，而夏文锦比他还小，却那般镇定淡定。

    他会看不起自己的吧？

    皇甫景宸再看夏文锦，透着几分打量，也有几分小心翼翼：“我是不是很没用？”

    夏文锦摇了摇头，笑了笑道：“你很好。我以为你会是那些食古不化的人，定要把人送官，迂腐不知变通。但显然你不是！我只是不明白，为何你不让我动手？”她动手不会吐成这样。

    皇甫景宸目光落在她白生生的手上，转过头，闷声道：“我说过，我比你大，有些事，我来承担！你的手，不必沾上血腥！”那么肮脏的血，何必脏了她的手？

    夏文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来承担！你的手不必沾上血腥！

    这两句话，听起来很平常，可是，上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对她说过。

    倒只是有人在她耳边常说：“文锦，只有你能帮我！”

    “文锦，这世上我最信任的只有你，所以你一定要帮我！”

    “文锦，你真能干，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文锦，若不杀了这些人，他们都会成为我的阻碍，你帮我！”

    ……

    何曾有人对她说过，我来承担？

    何曾有人对她说过，你的手不要沾上血腥，我来？

    看着突然沉默的夏文锦，皇甫景宸也没有再说话。

    面前少年豪放有之，精明有之，调皮有之，聪慧有之，沉稳也有之，还有之前她生气时散发的强大气场……

    实在是个让人看不透的人。

    他心中突然一动，夏文锦时常调皮，用甜腻腻的声音叫他铮哥哥，或是捉弄他，促狭地和他说话，但他真正难受的时候，夏文锦却很正经。

    她并不是一味瞎胡闹的人。

    如果，她不是一心想着逃开的那个人……

    不，没有什么如果。

    这只不过证明夏文锦身上有可取之处，两个人勉强可以做朋友罢了。没有其他！绝不会有其他！

    等到皇甫景宸缓过来，主动找话题道：“现在线索又断了，我们该去哪里寻找那些可怜女子？”

    夏文锦眼神动了动，扬眉笑道：“那人不是说过翠花楼么？”

    皇甫景宸摇头：“多半是假的！”

    夏文锦眼眸发亮，饶有兴趣地道：“为何？”

第105章 拖下去，杖毙

    皇甫景宸沉吟道：“那人说对方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他们交易，很显然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但又告诉他们翠花楼，这不合常理。这翠花楼，要么是根本没有的名字，要么是他们的仇家，被他们拿来当挡箭牌的。”

    夏文锦笑了，皇甫景宸不但不迂腐，还很敏锐，相比之前他被自己戏弄的时候，成长了不少。

    这少年，只是养尊处优不谙江湖事，少了阅历，但其实见识不凡，经过历练，进步神速啊。

    也不知道是谁家富贵子弟，以后要是被她给捉弄成一个老练的江湖人，她是该觉得愧疚呢，还是该觉得有成就感呢？

    她笑着鼓励：“你还有什么看法，一并说说！”

    皇甫景宸想了想，抬起头来，目光发亮，眼神却很沉稳，自信地道：“人不远！”

    “什么？”

    “我觉得那批人并不远！”皇甫景宸侃侃而谈：“这帮人说过，他们只要得手了，对方就会过来交易，人在他们手里都不隔夜，这说明人并不远。所以我们只要继续找，周围十里左右，就能找到。”

    夏文锦笑道：“大哥，周围十里，这范围很大！”

    “那也得找！”皇甫景宸斩钉截铁：“早一日找到，于那些可怜女子来说，便可早一些解脱。”

    夏文锦有些动容，在这少年身上，她看到了一股浩然正气。这是一份赤子之心，在见识过太多尔虞我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之后，突然有这样一份赤子之心展露在眼前，倒让她有些恍惚了。

    有一种自家小屁孩长大了的感觉！

    嗯，不是自家的！

    感受到夏文锦慈母一般的目光，皇甫景宸一阵恶寒，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妥，还打量了一眼。

    他之前杀人，只是手上沾了血，身上也没有血呀。

    嗯，手上的血也不舒服，他得去洗洗。

    院子里几具尸体怎么处理？

    皇甫景宸觉得有些头大，他还有些犯恶心，不过，大吐了一回之后，又和夏文锦说了一会儿话，已经好很多了。

    夏文锦见他完全缓过来，道：“你说的对，早点找到，那些可怜女子就能早点回家，你先去收拾收拾，准备找人。”

    既是屋子，自有水，皇甫景宸在屋后找到一口水井，打了水洗了手，又洗了把脸，这才走出来。

    院子里除了一些血，那些尸体都不见了。

    看见夏文锦悠然站在院中等他，他好奇：“尸体呢？”

    夏文锦笑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皇甫景宸看着她笑盈盈的脸色，张了张嘴，又闭上，夏文锦的这份心意，他领！他道：“走吧！”

    京城。

    皇甫宇轩别院。

    一个黑衣人从阴影中出现，他的眉间有一道疤，目光深沉，整个人既像暗夜之中的一柄剑，透着锋芒，却又隐在暗夜一般，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他走到皇甫宇轩身前，抱拳行礼：“主子！”

    “有什么消息？”

    这人便是皇甫宇轩的侍卫首领濮阳戟。他道：“宫中有隐秘消息，三位皇孙回藩地路上身死之事，圣上早在半个月前，就派暗卫在密查！”

    皇甫宇轩眼神一跳，接着眯了起来，他淡然道：“无事！”办这三件事的，是他身边的暗卫，和派去对付皇甫景宸的不一样。

    三件事都是意外，哪怕是暗卫去查，也查不到什么线索。

    这三件事单独开来，哪件都很平常，如今不过是因为前后不过一个月间，才会引起皇祖父的重视罢了。

    哪怕皇孙凤子，一样会有意外，天意从来高难问，皇祖父也不是没有证据就会诛连的人。再说，就算真诛连，也断不会查到他身上。

    不过是如今庄王当了太子，皇祖父给他一个交代而已，对庄王来说，也许用一个庶出的儿子换他的太子之位，还能在皇祖父面前卖一波惨，他心中愿意着呢。

    他转过头，道：“之前叫你做的事，如何了？”

    濮阳戟道：“庄王自上次得公羊先生指点之后，正在寻诚王世子踪迹。属下按主子吩咐，已经把诚王世子所在大致方位悄悄地透露出去。”

    “不会引起庄王怀疑吧？”虽然庄王已是太子，但是皇甫宇轩在私底下不愿意这么称呼，他的手下当然也一样不敢这么称呼。

    濮阳战道：“绝对隐秘，庄王的人只会以为是自己查到的。我们的人发现，庄王已经派了几个人出京，快马加鞭，想必是去对付诚王世子了。这次，诚王世子应是不能幸免！”

    皇甫宇轩满意地点了点头，道：“父王那边如何？”

    濮阳戟迟疑了一下，低声道：“王爷地位一落千丈，又受了伤，还被禁足，情绪不太好！”

    皇甫宇轩眼神一冷，淡淡地道：“知道了，下去吧！”

    濮阳戟应道：“是！”

    他很快不见踪影，好像从没来过。

    皇甫宇轩扬声道：“来人！”

    费梁上前：“二公子！”

    “备车，去太子……梁王府！”

    梁王被禁足，不许出门，但是别人是可以进来的。

    皇甫宇轩的马车到达府门，他下车走进去，一路上，下人们战战兢兢。

    皇甫宇轩的脸色也有些沉。

    到了太子住的主院，还没进门，就听见一阵哗啦啦的声响，那是器物落到地上碎了的声音。接着，是梁王的咆哮声：“混蛋，本宫是太子，你们这帮瞎眼的奴才，竟然敢这般冷落？谁说本宫不能出门，本宫偏要出门！”

    皇甫宇轩走进门，一个茶杯正好砸在他的脚下，他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右边跪着四个下人，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见皇甫宇轩进门，梁王收敛了一些，却仍是余怒未消：“你来干什么？”

    皇甫宇轩淡淡地道：“父王这是怎么了？”

    不提还好，一提，梁王顿时大怒，指着那四个下人：“这几个奴才，本宫要出门，他们竟然敢阻拦。本宫是太子，他们算什么东西？”

    皇甫宇轩冷冷道：“来人！”

    太子府下人来到。

    皇甫宇轩声音冷酷无情：“拖下去，杖毙！”

第106章 区区一个王爷

    这四人大惊，急忙叫道：“二公子饶命，饶命啊！”

    他们是按二公子的吩咐，一定要看好梁王爷，不能让王爷出去。他们本是恪尽职守，为何二公子要他们的命？

    皇甫宇轩目光毫无温度，更不曾给这四个下人，蝼蚁一般的人，是不值得他多看的。他冷冷道：“引父王震怒，你等死不足惜！”

    几个下人被拖了下去，不一会儿，院里便传来啪啪的杖击肉声和惨叫声，接着，只听到啪啪声，惨叫声已经渐低，最后，不可闻。

    过了一会儿，下人来报：“回二公子，四人已经全部毙命！”

    整个过程，皇甫宇轩静静地站在那里，负手而立，整个人阴寒冷酷。

    梁王刚开始在笑，接着，他的表情有点惶惑不安，再然后，听报说四人已死，他脸上的肉不由抽搐抖动了一下。

    皇甫宇轩挥手道：“下去！”

    下人们全都退下。

    以前是太子府的时候，府中的下人便都怕这位二公子，现在成了梁王府，二公子似乎变得更加可怕。那杀伐决断的气息，冷酷嗜血的模样，阴鸷冷寒的眼神，使他们感觉如同在森罗殿一般。

    皇甫宇轩上前一步。

    梁王吓了一跳，不自觉后退一步，道：“轩儿，你……你要干什么？”声音里透着几分紧张和一丝丝害怕。

    皇甫宇轩脸无表情，目光冷冷地在他面上扫过，扫得梁王胆战心惊，他一直觉得这个儿子鹰眼狼顾，看人时欲择人而噬，十分恐怖。所以他并不怎么喜欢。

    当然，这也许是一个不求上进不学无术的父亲，对一个太过野心勃勃的儿子从内心深处升起来的一种反感。

    皇甫宇轩淡淡地道：“父王的心情真是不错，这个时候了，还有心对一些奴才们寻事！”

    梁王有些恼羞成怒，虽然皇甫宇轩的眼神让他有些发憷，可他毕竟是当父亲的人，还曾是太子，那种上位的感觉还是在的。他眼睛一瞪，道：“连你也要管我？”

    皇甫宇轩脸容沉下来：“我并不想管父王的事。不过，父王不听我的劝，如今连太子之位都失去了。却丝毫也不知道收敛，你是想连梁王的位置也失去吗？”

    “胡说，本宫再是不堪，也是皇子，皇长子！父皇不会这么对我！”

    皇甫宇轩看着梁王的眼神愈发冷了，愚蠢又自大，这样的人能活到这么大年纪，真是不容易。他声音如同含了冰碴，冷冷警告：“你最好安份一些，不要以为梁王有什么了不起，也不要以为皇长子有什么了不起。真要有什么事，最先死的，就是皇长子！”

    这话冷酷无情，中间还透着一股杀意，梁王语结，讷讷道：“本宫……本宫……”

    “还有，本宫两个字，也不要再自称了，一个区区王爷，有什么资格称本宫？你是生怕自己给人的把柄还不够？所以，要送一个到别人手中吗？”

    皇甫宇轩无情地话语再次让太子恼羞成怒，他爆发道：“若不是皇甫翰钰那个小人使手段，给本……王下套，本王能落到今天这个田地吗？他还要怎么对付我？难道他还想杀了我不成？”

    皇甫宇轩眉头一拧，冷喝道：“够了！”他目光中有森寒的杀意一闪而过：“你以为现在死一个梁王，会引起轩然大波吗？你若再闹，谁也救不了你。若想活命，老老实实在府上圈禁，哪儿也不要去，什么祸也不要招！”

    说完，他再也没看梁王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那修长的身子离开视线久久，太子都噤得没有一点声音。

    他虽然有时候混帐又愚蠢，但是毕竟也是在宫中长大的，尔虞我诈见得多了，总也有些收获。皇甫宇轩的话给了他当头棒喝，他怔怔地站了半晌，身子一软，坐倒在地，手捧着脸，泪水从满是肥肉的指缝间滑落下来。

    他不再是太子了，不再是前呼后拥，尊贵无比的太子了。

    就算庄王是用卑鄙手段，是用算计之法让他跌下那个位置，他不是太子便是最残酷的现实。

    他恨，恨庄王，恨那个女人，恨她的弟弟，若不是那些个下贱的刁民，若不是那包藏祸心的庄王，他何至于落到这个境地？

    皇甫宇轩离开太子府时，眼神分外阴冷，整个人杀气外放。

    费梁跟在他的身边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皇甫宇轩上了马车，车帘隔绝开那道让人发憷的身影，他才缓过一口气。二公子今天的神色真可怕。

    马车内，皇甫宇轩握紧了拳。

    父王不肖，脑满肠肥，被人算计，落到太子位置旁落，贬为梁王，京中圈禁。这不是让他最生气的地方，最生气的是那个愚蠢的父王，在这样的时候，竟然还不知道现在的形势有多微妙，有多复杂，有多险恶！

    他在查是谁给父王设计，但凡父王聪明一些，好好在府里老老实实思过，闭门不出，行事收敛，他若查到结果，扭转乾坤也未可知。可是就算他查到了结果，现在这样的父王，能当得起吗？

    东宫。

    搬进宫中已经半个多月，新太子皇甫翰钰还处于一种隐忍的兴奋之中。

    那种心愿得偿的喜悦一直在骨子里跳跃，不过他不再是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知道隐忍，知道掩饰。

    看着东宫中的一桌一椅，一草一木，一宫一殿，他眼里神光灼灼。

    属于原太子的气息，已经被他抹得干净，这里，都是属于他的，等他登上至尊之位，这里是他儿子的，他孙子的，他的子孙后代的。他皇甫翰钰这一支，从此，便是南夏的主宰！

    唯一的心病，大概就是公羊先生所说的那个变数。

    不过，他的人办事得力，已经查到那个变数所在，他已经派出了人，四个，他手下身手极好，专门负责暗杀的四个暗卫。

    以四个暗卫对付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自是手到擒来。

    待心病除去，他还有何惧？

    好像还有一个。

    想到这里，太子的眼神眯了眯。

第107章 篱王

    那个深得父皇疼爱，表现得闲云野鹤，只爱文章，诗酒风y流的篱王，父王最疼爱的幼子。

    篱王！

    皇甫宇轩看得出来，太子赈灾若是能平稳完成，哪怕差事不是十分漂亮，也能在皇上面前有拿得出的功劳，这样太子之位就稳了。

    庄王篱王又如何看不出来？

    篱王的藩地离得远，他人又在京城，虽然有传信回去叫人办事，终究是不够得心应手。

    而庄王当时的封地，和受灾之地虽是两州分境，却只有两县之隔。庄王不止是出银派人购粮赈灾，他还同时做了另外两件事。

    一件，是把他出银购粮赈灾的事散播出去，消息散得开，终于就传到京城，传到御史们的耳中，他们在父皇面前一个折子，父皇就已经知道他在那边做了哪些实事。

    另一件，却是隐秘进行。

    和第一件同样成功。

    有意思的是，第二件在做的时候，篱王的人也得到了风声，许是篱王的亲自下令，才使得第二件事结果比想像中更好。

    他回到书房，沉声道：“来人！”

    立刻有个灰衣人闪身进屋，这是皇甫翰钰的亲随桑恩。

    皇甫翰钰问道：“还没有找到人吗？”

    桑恩垂头道：“回殿下，还没有！据说梁王被贬当日，梁王府里清肃下人，处死了不少当初随他前去赈灾的随扈，也许人已经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桑恩离去后，皇甫翰钰皱了皱眉，那个撺缀着梁王去巡视，遇见美丽村妇，又安排将人掳走，给梁王享乐的那个人，失了踪迹。

    那人，是皇甫翰钰安插在梁王身边的人，安插了十二年，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候取得了关键的作用。

    没错，第二件事，便是设计让梁王沉于女色，犯下大错！

    只是那村妇之弟进京告状之时，他本来派了人暗中保护，后来发现篱王的人在保护，他便撤回自己的人。这件事，有篱王出马，岂不比他的人出手更好？

    甚至，连京兆尹衙门，右相的出现，也是篱王使的小计，这件事能这么快呈于御前，也是篱王的手段。

    什么诗酒风y流，不重权势？什么只爱琴画文章，不爱朝堂权谋？哄得父皇高兴欣慰，不过是假像罢了。

    身为皇子，最擅长的，就是做戏！

    不过，篱王定料不到，最后得到太子之位的是他。

    权谋，计策，说到底，都如博弈，棋盘之上满是棋子，看谁看得更远，谋划更精密，布局更完整罢了。

    这一点，篱王如何跟他比？

    在篱王做着太子之梦的时候，却不知道他已经将一切收于囊中。

    所以，篱王定也是不甘心的吧？

    他不能除掉篱王，但是，可以让篱王离京，去他的藩地去。

    只要篱王回了藩地，就再也翻不起浪花。

    陪着皇上进了午膳，出宫回府的篱王收敛脸上云淡风轻的笑意。

    新太子册封已经半个多月，篱王的心里还是有不真实的感觉。

    自太子离京去赈灾，因同在宁州，他就叫人传信回去盯着太子的一举一动，尽快回报，好不容易得知太子失德，强征民妇，还杀人害命，又要赶尽杀绝，他立刻着人帮那苦主一把，还让人亲自把人护送回了京城，让他告了御状，如愿以偿将太子拉下马。

    这一切都很成功。

    他在京城中这些年，也营造了很不错的形象，温和仁厚，有才有德。父皇明明也很喜欢他，为何在太子之位上，竟然没有考虑他？中间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这个在京的王爷没有被册封，反倒远在青州，赶回来述职的庄王被册封。

    他曾经离太子之位那么近，甚至，太子是他一手从那座位上拉下来的，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篱王心中要说不服，那是肯定的。

    这些天里，篱王也一直在暗查这件事。

    查到的结果，却让他险些吐血。

    他既然营造了自己只喜欢诗酒风y流，不重权势的形象，当然不能崩人设，所以，想把太子拉下马，他用了旁敲侧击的方式。

    比如把家信中一些事捡给父皇听，偶尔不经意提上一句。

    还有庄王出银赈灾之事，为了能展开话题，当然也得提上一句。

    他迂回曲折，煞费苦心，他绞尽脑汁，既维持自己的形象不崩，又让父皇对太子不满。用殚精竭虑来形容他这几个月花费的心思真是一点也不为过。

    但太子之位是庄王的了。

    他以为父皇是老糊涂了，完全没有领会他的苦心，完全没有意会他背后的辛苦和努力，完全忽视了他的功劳。

    可今天午膳时，父皇一句话，让他简直像是吃了一百只苍蝇一般的难受。

    他和父皇之间的一番对答声声在耳，甚至不断回想，响如巨钟之声一般，震得他头脑昏晕。

    篱王以孝为名，让宫女太监退下，每日必有一餐亲自侍候皇上用膳，已经近一年了，父子之间也常有些话。

    而他就是凭借着那些话细细揣摩圣心，更得皇上疼爱。

    皇上说：“朕老了，人一老，就见不到动荡，尤其不想看兄弟阋墙，手足反目。朕壮年之时，便让你们几位皇子都去藩地，各司其职，他们都算孝顺，朕心甚慰！可惜你大皇兄太不成器，朕心中多番犹豫不决，直到他做出猪狗不如之事，德不配位，朕才不得不痛下决断，此事，朕心亦痛！”

    篱王乖顺柔和地道：“父皇英明，几位皇兄各去藩地，谁也不会对储君形成威胁，京城定而国定，国定而民安！”

    皇上微微笑，道：“你说的不错，历来朝代兴亡，很多都不是亡于外患，而是亡于萧墙之内。不过是储君势弱，诸王势强。朕是断不能容这样的情形动摇国本。”

    篱王为皇上添菜，状似不经意地道：“父皇心忧社稷，是仁德之君，才使我南夏国强民安！”

    皇上摇头笑道：“谦儿啊，你这性子，就和名字差不多，倒是会说话，就是性子太淡泊了些。朕六十之寿，观诸皇孙，最是出色者，是你三儿经纶。朕便觉得，若必须要动一动，有经纶在，当可保南夏再兴盛两代。”

第108章 失之交臂的位置

    “当”地一声轻响，篱王心中无比震惊，父皇的意思是，曾想过把太子之位传给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手中的筷子碰到了碗，他轻咳一声，露出一片悲伤之色：“父皇，经纶他命薄……”

    本是失了态，不过，换成悲伤之色，倒好像听到爱儿的名字，想起他已经不在人世，心中伤痛所致。

    皇上轻轻拍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也叹道：“意外之事，在所难免，你也莫太伤心。”

    篱王低声哽咽：“父皇，儿臣知道！儿臣失仪了！”

    皇上又叹道：“经纶已没了，而你又无心皇位，不恋权栈，并数次在朕面前提及你三皇兄的好。朕几经思考，方选了你三皇兄为太子！希望南夏少些分崩离析，朕实不想再看到那些折腾了。”

    篱王的心中狂震，不是，事情不是这样的！

    这岂不是表示，庄王成为太子，他反倒成了助力？

    可笑！

    他就是个笑话！

    篱王在马车里，紧紧攥住拳，指甲直入肉中，刺得掌心鲜血淋漓。

    如今大事已定，他还有什么办法？

    为了不被朝臣具本参他，为了能长留京城，他只能经营这样的形象。毕竟，他的身份本就尴尬，若被人捉到一丝错处和把柄，必然有雪片般的奏折送到父皇面前，要他回藩。到时候，就算父皇心中疼他，可父皇是皇上，不能不顾众臣们的群情意向。

    所以，他越演越是得心应手，那诗酒风流的篱王，那闲情逸致的篱王，那闲云野鹤的篱王，那才气纵横不沾凡俗烟火的篱王，在京城之中风评极佳！

    作为一个已经就藩，被皇上召回膝下的皇子，没有一个御史参他，没有一个朝臣觉得他留在京中不妥，没有一个人怀疑他是胸怀大志，想要那个至尊之位。

    他曾经很喜悦，很得意。

    他把自己经营得太成功了，成功地连父皇都以为他不恋权栈，无心皇位！

    见鬼的人设！

    他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天神河上游。

    越往前走，前路反倒愈发开朗，竟似从偏僻之地走向繁华一般。

    皇甫景宸与夏文锦是随便挑的方向，反正现在也没有线索，不如碰碰运气。走了半个时辰，便又见着一个村落，那个村落和河口村直线距离大概不到五里，不过乡间地广人稀，倒是不如河口村人住的稠密了。

    经过打听，这个村子里没有女子失踪。

    皇甫景宸与夏文锦分析过后，觉得那里应该也不是那山羊胡子几人的买主。

    天色渐黑了，两人原本想在村中住上一宿，不过，看村中人都在积极地准备着什么，一问，才知道明天是石安寺放签日！

    夏文锦嘴甜，逢人三分笑，说话又中听，倒是向村民打听了不少事。

    所谓的放签日，他们问过才明白。

    原来这石安寺并不是时时可以去求签问卦的，一个月方得两次，分初一和十五。平时不能求签，也不能解签。

    寺中最灵的是求子，只要求子之人心思虔诚，以最诚挚的心在禅室之中诵经通夜，十有八九会得偿所愿。

    因此，寺中香火鼎盛，连远在郡府的人也会慕名而来。

    明天正好是初一。

    那些准备求签的，或是许愿的，昨日起便不食荤腥，沐浴更衣，先有家里焚香祈愿，明日再去寺中佛前求愿。

    便是无事祈求的，也会规规矩矩。

    越是近石安寺的村子，向佛之心愈浓。

    夏文锦笑对皇甫景宸道：“河口村与这村相距不过几里，倒是很大不同，那边向佛之心似乎并没这般的重！”在那边就没有听说什么放签日，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女子失踪的事让他们人心惶惶，完全没有想过这件事。

    旁边有人经过，笑道：“两位小公子是外地慕名而来的吧？只要心诚，石安寺的菩萨有求必应！河口村那边我也听说过，他们地处偏僻，打猎杀生，还不敬菩萨，惹得菩萨不高兴，才会降罪！”

    “降罪？降什么罪了？”

    “着河神到他们村去娶媳妇呀，也算是为他们村积点功德！”

    夏文锦笑道：“大叔，你也知道河神娶媳妇的事？”

    那村民笑道：“知道啊？离得又不是很远，河神娶媳妇，那可是神仙显灵，我们怎么会不知道？别说，河口村那边有山有水，姑娘们都长得的确是比别地的水灵，所以呀，河神才会看上他们村的姑娘！”

    那神棍做法说什么河神娶媳妇才过了几天呐，连这边村子都知道了，还真是传得快。

    然而并不是什么河神娶妻，而是人为。

    夏文锦和皇甫景宸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把真相说出的想法。

    这个村子的人这么重视拜佛许愿，他们认为是河神，怕也不会因为两个外地人的一言两语就能改变。

    只有找到那些可怜的女子，把真相揭开，才能让人们知道事情始末。

    他们问到石安寺所在，离这里并不远，就在那边的山上。

    两人一合计，与其到村民家里借宿，还不如直接去石安寺，一来，出家人慈悲为怀，寺庙之中借宿更方便；二来，也可找那个留诗的神棍，看看他到底有什么用意。

    天色傍黑，两人赶到了寺门前。

    寺门已经关上了。

    站在门外，看着巍峨气派的山寺，夏文锦笑道：“看来这四里八村向佛之心虔诚一点也不假，你看这寺庙建得多气派？”

    不过是普通山中一寺，便能建得这般巍峨，屋宇连绵，显然香火之钱丰裕。

    是诸多的信徒香客们捐赠的香火钱，使得寺庙规模越发大了，而信徒们之所以会慷慨捐赠，自也是觉得这里菩萨灵验的缘故。

    有信徒们的广而告之，才会声名日隆，连郡城那边的人都慕名而来。

    夏文锦侧头问道：“之前村子里的人说石安寺最灵验的是什么来着？”

    皇甫景宸想了想，道：“求子！”

    夏文锦歪着头道：“这里的菩萨真是有趣，明明是个和尚庙，最灵验的反倒是求子。这不是抢了尼姑庵的生意么？”

第109章 一间禅房

    皇甫景宸淡然：“那有何稀奇？菩萨莫非还分男女？再说，出家人何来生意之说？”

    夏文锦眨了眨眼睛，大眼闪亮，脸上绽开一抹笑，道：“铮哥哥，你来敲门？”

    皇甫景宸无语地看她一眼：“你以前不这么叫我！”

    夏文锦眉眼弯弯，促狭地道：“嗯，以前叫你黄兄，后来想，你又不是皇子，皇兄皇兄的，容易引人误会。不如铮哥哥好听啊，又亲切，又自然，琅琅上口！”她才不会说，最初她这么叫，是为了取笑，但是发现只要这么叫，皇甫景宸好看的俊脸上就会抽搐，表情变化多端，神色复杂，明明厌恶得不得了，却又手足无措的样子，十分好玩。

    皇甫景宸：“……”

    他没觉得哪里琅琅上口，至于亲切吗？好像……是有一些！

    可他不能说，每次听见她这么叫的时候，他的心跳总会莫名快了一些。

    面前的明明是个男子，听着那清脆的声音和甜甜的“铮哥哥”三个字，他脑子里却不由幻出夏文锦穿着女装的样子。

    而后，他就为自己竟然会生出这样的心思而羞恼不已，偏偏，这种隐秘的心思不能宣之于人，更不能让人察觉，当然，也不能让夏文锦察觉。

    两个男子，这，这成何体统？

    父王母妃定也要气伤身子。

    皇甫景宸猛地摇了摇头，将心中的胡思乱想摇散，过去拍门。

    虽是傍晚，但空山寺庙，已经很是安静，拍门声极响。

    不过片刻，门便开了。

    一个小沙弥露出光光的头，看了一眼，道：“你们找谁？”

    夏文锦道：“小师父，我们错过宿头，想在这里借宿一晚！”

    小沙弥立刻道：“阿弥陀佛，施主，请你们等一等，小僧去问问！”

    门又关上了。

    夏文锦好笑，道：“这寺庙有点意思啊！”

    皇甫景宸道：“难道不正常吗？小孩子做不了主，自然要去问大人！”

    夏文锦笑着摇头，不与他争辩。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小沙弥回来了，同来的还有个中年僧人，那中年僧人道：“贫僧觉海，敢问两位施主从哪里来？”

    夏文锦道：“我们从余庆郡来。”

    觉海和尚笑了笑，合什道：“余庆郡？那可远得很！”

    夏文锦道：“正是。听闻寺中签文灵验，我们慕名而来，终于在今天傍晚赶到，不至误了明天的放签之日！”

    觉海道：“两位施主如此诚心，佛祖定能感念，施主请随贫僧来！”

    两人随着觉海走进寺门，走过一片小平台之后，便是台阶，一直向上，那里有还有一道门，经过那道门，便是一个宽大的平台。

    石安寺三个字比之前门楣上的那几个来，更是磅礴大气，笔力深厚。

    觉海一边走一边道：“往那边是大雄宝殿，殿中供着佛祖。本寺共有偏殿十座，皆供着各部院菩萨。”

    夜色笼罩，只能看个大概，但也能看出这寺庙几乎占据了一个山头，各个偏殿依着大雄宝殿建立，气势雄伟。

    不过，这样的雄伟与巍峨，落在夏文锦和皇甫景宸的眼里，并没有什么样惊异。

    皇甫景宸是见过京郊菩提寺的，被赐于国寺菩提寺，是千年古刹，历代传承，自比这里要雄伟十倍有余。

    而夏文锦，很不巧，上辈子也是见过菩提寺的。

    皇宫在他们眼里，都只是恢宏一些的建筑罢了，何况这石安寺？

    觉海和尚虽是一路走一路介绍，十分的细致周到，却也并没有要他们去拜谒佛菩萨的意思，这点倒正合两人心意。

    觉海引着两人一直往右边走，那里是一排禅房，停在一间禅房门口，他停了下来，推开门，道：“寺中简陋，两位施主还请不要嫌弃！”

    夏文锦道：“大师客气！”

    皇甫景宸见他要走，忙道：“大师，能否再安排一间禅房？”

    觉海看了他一眼，似是好奇两个男子为何不能同住一间禅房，不过，见两人气度，想必都出身不凡，富贵人家的公子，不愿与别人共住也是有的。

    皇甫景宸说完这话，不自觉拿余光偷眼看向夏文锦，却见夏文锦微微含笑，好像并没有介意，心里不禁松了口气。

    觉海合什行礼，道：“施主见谅，因明日便是放签日，不少施主和两位想法一样，所以寺中的禅房都住了人，如今就这一间了。还请两位将就一下！待放签日过去，寺中有了空禅房，若两位还想在寺中小住，贫僧再为施主安排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皇甫景宸也是没法。

    再说，他也觉得自己是多想了。这里是禅房，佛门之地，还能发生什么？当然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觉海微微一笑，道：“两位施主可曾用过晚膳，贫僧着小沙弥去厨下取些素茶过来！”

    夏文锦道：“那就有劳大师了！”

    觉海在时不觉得，等他离去，两人在房间里，气氛顿时有些尴尬起来。

    皇甫景宸轻咳一声，道：“那个……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不习惯……与人同住！”

    夏文锦道：“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也不习惯与人同住。即使你不问，我也会问！”

    皇甫景宸道：“好在床够大，挤一挤……也够了！”

    夏文锦：“……”

    那床也就比单人住的宽一点儿，哪里够大了？

    挤一挤？

    还是算了吧！

    尽管她时常促狭地逗着皇甫景宸玩，但逗归逗，却从没真动真格的，不过是为了看皇甫景宸的窘迫状儿，觉得好玩而已。

    就算她经历两世，看皇甫景宸就如看一个后辈一般，觉得他是个小屁孩，但不可忽视，这个小屁孩十八岁了，已经是个成年男子，有些玩笑可以，有些却是绝对不行。

    不一会儿，有小沙弥过来送了些清粥小菜。

    两人吃了一些，小沙弥来收餐具的时候，夏文锦笑问道：“小师父，我们可以随便走走吗？”

    小沙弥道：“两位施主不可以走远，会影响其他施主休息的。另外，明天是放签日，施主们盼着诚心能让佛祖感知，都是在禅房之中诵经礼佛的，你们不礼佛么？”说着，他怀疑地看了夏文锦一眼。

第110章 此风此月

    夏文锦笑道：“我们远道而来，听说石安寺不止菩萨灵验，寺中的风景也是极好的，所以想就近看看。”

    听到夸奖，小沙弥便有些与有荣焉地道：“施主说的不错，咱们寺里菩萨最灵验，风景也是顶好的！”

    夏文锦又问道：“对了小师父，听说寺中来了一位高僧，还是京城来的，可有此事？”

    许是刚才的夸赞让小沙弥心情大好，他点头道：“几天前我们寺里的确来了一位高僧，他是从京城的菩提寺来的。菩提寺施主定是听说过，那可是南夏的国寺。寺中的高僧，佛法也是顶高的。明天放签日，那位高僧也是会露面的。”

    夏文锦和皇甫景宸对视一眼，他们要找的，就是这个神棍！

    夏文锦笑嘻嘻地又道：“小师父，那位高僧法号怎么称呼？”

    “我师尊唤他空禅大师！”

    “空禅？空字辈？辈份还真高！小师父，那能否请问石安寺住持大师法号？”如今菩提寺的住持大师普济，辈份极高。二代僧空字辈，三代僧明字辈，四代僧觉字辈，五代僧素字辈。

    而一般的寺庙之中，空字辈便是最高的了。

    之前安顿他们的中年僧是觉字辈，这所谓京城高僧，比那中年僧高出两辈。

    小沙弥道：“住持师尊法号明成。”

    “那位大师，岂不比住持大师还要高一辈？”

    小沙弥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是的，咱们寺里只有曾师叔祖和那位大师同辈。”

    夏文锦笑了，这神棍还真会给自己安身份，空字辈，比这边寺里的住持还高一辈。

    这小沙弥很爱说话，不过，夏文锦问话也很有技巧，让小沙弥听得高高兴兴，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小沙弥离去后，夏文锦转头看皇甫景宸：“我出去走走，你先歇着吧！”

    皇甫景宸道：“我也出去走走！”

    “两个人目标比较大！”

    “我们可以分头走！”

    夏文锦想了想，笑道：“可以。那我先走！”

    见夏文锦说走就走，身影转眼就消失在禅房中，皇甫景宸想，她这是不愿意跟自己一起走么？

    不过，就这件事，他也有些想法，和夏文锦分头行动，也是不错的。

    夏文锦从侧门走了出去。

    据觉海所说，寺中应是住了不少了人，但是并没有什么声音，也许那些人真如小沙弥所说，在禅房之中虔诚念经。

    夏文锦是要去找那个法号空禅的神棍，他留下的第一句诗里，嵌着自己的名字，不管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她都得去问问。

    但看来，那什么高僧在这寺中定然地位超然，毕竟，不但是来自京城的菩提寺，辈份还那么高。

    顺着东南方往前走，走了好一会儿，夏文锦边走边腹诽，这寺庙还真挺财大气粗的，小沙弥说过，寺中的禅院和禅房极多。

    像他们这种来借宿的普通人，住的都是西北方向专门待客的禅院和禅房。一些来挂单的僧人，住的是西南方的禅房。寺中僧人虽是四大皆空，但有些僧人的父母亲人有时候会上山看望，这样的特殊客人，住的是东北方向的禅房。还有一些女香客，住的是南方禅院。

    山也分前山后山。

    后山在东南方向，所以那里也有禅房，只是太过偏僻，除了种菜挑粪僧人，没什么人住，也没什么人愿意去。

    至于菩提寺来的高僧，自然不会住在这些地方，本来住持是要让人安顿他住在靠近西殿的禅院，那里与住持禅房相距不远，不过，据说那位高僧拒绝了，他挑中了南面的禅院。

    在小沙弥的口中，夏文锦虽没亲眼见，也知道了寺中的大致布局。

    如果要以地形分，最中心的地方是大雄宝殿，向外是十偏殿，再外围是寺中高僧住的禅院禅房，再外围，便是普通僧人住的禅院，最外围，才是夏文锦他们住的禅院。

    这位菩提寺高僧住在南面的禅院，是一个偏僻清静的地方，只是离夏文锦住的禅房远了些。

    此时还有些僧人在外面走动，夏文锦不想惊动他们，再说，她也不急。就算今天晚上找不到，明天白天那神棍作为菩提寺圣僧，也会参加放签会。

    夏文锦一路往南，在她的刻意避让下，并没有遇到什么人。

    她觉得在禅房中并没有待多久，不过看外面月朗星稀，怕不已经亥时过了。想来是和小沙弥问话，不知不觉间，时间就已经过去了。

    之前对小沙弥说这里风景好，夏文锦只是随口一说，这么一路走来，发现还真不错。

    树木苍苍，禅房幽静，梵音阵阵，可不正是世外之地吗？

    等夏文锦慢悠悠地到了一片禅院外，寺里响起定更的梆声。

    夏文锦左右看看，估摸着大概这便是小沙弥所说，那位菩提高僧所住的地方。

    她看着那院墙，估摸了一下高度，脚下一点，扒住墙头，身子一翻，便翻身进了院墙。

    禅院里有三间禅房，此刻都在一片黑暗中，不过月光有蒙昧光线，倒也不算太暗。

    独自一人住着一个院子，待遇还真不错。

    夏文锦心中腹诽，脚下却一点不慢，轻轻到了禅房门口，凝神细听，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三间房都是如此。

    夏文锦在最左那间禅房窗下停住，轻轻一拉，窗是开的，她从窗口翻了进去。

    禅房之中被褥整齐，没人动过，房间里空空如也，不要说人，连只老鼠也没见到。

    第二间如是，第三间也如是！

    难道她猜测错误，那神棍并不是住在这里？

    也有可能，毕竟，这里不止这一方禅院。

    扑了个空，夏文锦原路出了院墙。

    去第二个禅院再看看吧！

    两个禅院之间也就相隔二十多米远，不过，禅院的布局甚是精巧，一点不显得近。

    夏文锦脚下加快，刚走到了棵大树后，突然一个声音道：“朗朗明月，悠悠清风，人间尚有俗务缠身，山寺却无凡尘羁绊。月白风清，清风拂面，此时此景，此风此月，着实让人留连忘返！没想到，施主也有此雅兴！”

第111章 白衣僧

    夏文锦停下脚步，转过头，只见树下站着一位白衣僧人，他六十多岁的样子，白眉白须，慈眉善目，若不是一颗光头，真如同画中走出来的寿仙老人。

    夏文锦道：“大师方外之人，也赏风月？”

    白衣老僧白眉微扬，似露出笑意，不过，宝相庄严，愈发显得慈悲满怀，道：“俗世不分内外，凡尘没有高低，风拂面，有感，月生辉，有视，自然而为，不必着相！”

    夏文锦挑眉，一双如星辰般的眼睛更加亮了，她眨了眨眼睛，道：“我听说佛家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万般皆是空，哪里有风月？”

    白衣老僧微微笑，道：“既万般皆是空，赏即不赏，不赏即赏，何必着相？”

    夏文锦撇嘴，轻哼道：“狡辩！”

    白衣老僧如拈花微笑的世尊一般，高深莫测，而夏文锦可不是伽叶，她眼珠转了转，道：“大师说的是，月白风清，正好赏月，就不打扰大师雅兴了。”说着，她也学僧人行了个合什礼。

    白衣老僧单手行礼，道：“施主请便！”

    夏文锦眸光一闪，突地一伸手，抓住白衣老僧行礼的手，喝道：“好你个神棍，终于找到你了！”

    白衣老僧吓了一跳，一脸懵然：“施主是何意？”

    夏文锦眯了眯眼，看着他，道：“你就别装了，你这个假和尚，瞒不过我！”

    白衣老僧睁大眼睛，道：“施主何以说老衲是假和尚？老衲信奉佛祖，潜心佛法，几十年不敢有丝毫懈怠。施主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扣人帽子，极为不妥！”他试着挣出自己的手，但夏文锦扣得死紧，他没挣脱。

    “潜心佛法，几十年？”夏文锦冷笑道：“我问你，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白衣老僧道：“如果按俗世年龄算，老衲四岁出家，已有六十年，如今六十有四！”

    “好一个六十有四！你以为我会信吗？”

    白衣老僧苦笑道：“施主何必无理取闹，老衲皱纹一大把，眉毛都白了，难道还能有假不成？”

    夏文锦忽地展颜一笑，道：“大和尚说的是，皱纹一大把了，眉毛都白了，看起来年纪是不小了。”

    白衣老僧用宽容的目光看着夏文锦，丝毫不以为忤，还是用那慈悲为怀的眼神看着她，声音温和：“那施主可否放开老衲的手？”

    夏文锦道：“月光太亮了啊！”

    白衣老僧微微拧眉，不解地道：“施主，放开老衲的手和月光太亮有什么关系？”

    夏文锦把他的手举起，举到他眼前，似笑非笑地道：“自己看！”

    白衣老僧奇道：“怎么了？”

    夏文锦笑颜如花，声音很柔和，道：“没看出来啊？”

    她的笑容明艳，一双眼睛却好似吸聚了满天时辰般闪闪发亮，好像能照见人内心。白衣老僧摇头。

    夏文锦脸色一板，道：“在我面前装什么装？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和尚，皱纹一大把，眉毛胡子都白了，可一双手却细嫩得很，你自己说，你这双手，可是六十多岁老人的手？”

    白衣老僧一怔，看着自己的手，突地脸色一垮，叹道：“败笔呀！怎么这双手就露了破绽呢？”

    刚才的宝相庄严，慈眉善目，稳重高僧模样，随着他这一句，顿时荡然无存。

    夏文锦甩开他的手，哼道：“你就是那个自称从菩提寺来到这里的神棍，对不对？”

    白衣僧人道：“说得不错，老衲……咳，和尚的确是从菩提寺而来，但神棍二字从何说起？”

    夏文锦道：“明明是个年轻人，却扮成六十多岁的老僧，不是神棍是什么？我猜，你也不是什么菩提寺的高僧，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吧？”

    白衣僧人几乎跳起来：“施主，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和尚就是从菩提寺来的！”

    “还装！”

    白衣僧人目光滴溜溜转了几转，四下看了看，这才转头冲着夏文锦笑嘻嘻地道：“要不，咱们换个地方说话呗！”

    夏文锦斜眼看他：“怎么，要杀人灭口啊？”

    白衣僧人后退一步，一脸惊诧：“施主说哪里话？出家人慈悲为怀，不杀生！”他讪讪地笑了笑，再次左右看看，做贼心虚地道：“这不是隔墙有耳吗？万一咱们这话被人听去了，我还怎么在这里待下去？”

    “换个地方说话可以，不过，你能不能把你脸上那些东西去掉，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夏文锦明知面前是个年轻人，可面对的却是个眉毛胡子都白了的老僧，这种感觉，太过别扭。

    白衣僧人满口答应：“行，咱们去那边屋顶！”

    他说着飞快地往前走，快到夏文锦都以为他要甩掉她了。之后，她就亲眼看着他手足并用，如一只猴子一样蹿上了那边的屋顶，他还冲着夏文锦笑：“上得来不？要不要我搭把手？”

    夏文锦傲娇地哼了一声，这高度虽然是有点，但是并不是陡峭笔直的，她要上去，还是有办法的。她不过是担心那人逃走而已。

    等夏文锦也上去屋顶后，白衣僧人还在原地，他在屋顶直走，步履稳稳，接着一个侧翻，就到了一处檐角。

    夏文锦跟去后才发现这里真是个好地方，这是高处，视野开阔，但凡有人接近十丈之内，便能看得清楚。最妙的是，这儿是两个屋檐的夹角，他们可以看见下面的人，但下面的人若是抬头，却看不见他们。

    看来这个和尚果然是真想和她好好聊聊，又或者，他还想继续招摇撞骗过去，那么发现他秘密的夏文锦，当然要先安抚好。

    夏文锦找了个地方，大大方方地坐下，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白衣僧道：“贫僧空禅，施主怎么称呼？”

    夏文锦翻白眼：“别打官腔，说实话！”

    空禅这法号，定是菩提寺里叫得出句号的高僧，这人只是个骗子。

    白衣僧叹气，道：“好吧，贫僧不是僧！贫僧早年也做过俗家弟子，贫僧当年是有个法号叫空禅，不过，贫僧的本名叫莫清风。”

第112章 莫清风

    夏文锦都被气笑了：“你还能再绕一点吗？”

    白衣僧翻了翻白眼，他好不容易营造的形象被夏文锦揭穿了，现在他说话还被这么嫌弃。不过，翻过白眼之的，他也就破罐子破摔了。

    刚才还端着高僧的样子，飘然出尘，长身玉立，颇有气度，此刻干脆往檐边一坐，身子软瘫，道：“我的真名都说了，现在你满意了吧？”

    夏文锦道：“把你的易容去掉！”

    白衣僧哼了一声，把白眉一揭，白须一扯，在脸上一阵揉搓，但见白泥滚滚，等他再看向夏文锦时，刚才白眉白须皱纹在脸的老僧，顿时成了一个眉清目秀，二十余岁的青年。

    夏文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头顶，道：“戒疤呢？不除掉？”

    莫清风狂翻白眼，护住自己的头顶，好像不护住，夏文锦就会去揭他头皮似的，他没好气地道：“你这人怎么这么恶毒？这疤是真的！”

    “你又不是真和尚，哪来真戒疤？”

    莫清风张了张嘴，没好气地瞪了夏文锦一眼，但很快，他又笑了，他眉飞色舞地卖弄般地道：“和尚虽然是假的，但是度牒是真的。我那天也是机缘巧合，看见菩提寺的老和尚出外化缘，我就跟他开了个玩笑，把他度牒给顺了过来，既然有度牒，我就得扮得像个和尚才能混口饭吃。所以，我只得把头发剃了，又忍痛烧了几个戒疤，再配上我绝世无双的易容术，扮成那老和尚的样子，一路吃吃喝喝混混，混到这里来了。”

    “就知道你是个假和尚！”

    莫清风想辩驳，但张了张嘴，却发现没什么好辩的，不过他还是傲娇地哼了一声，道：“就算我是假和尚，但这一路走来，谁不说我是高僧？”

    要不是被夏文锦给看出破绽，他压根不用把秘密和盘托出。

    夏文锦似笑非笑地道：“你到石安寺来骗吃骗喝与我无关，但你在河口村的时候，为何将那这的失踪女子假作河神娶妻？让官府不管，百姓误信？”

    莫清风喃喃道：“河口村……哦，你是说那个失踪了几个女娃儿的村子！”

    “除了那个，莫非你在别的村里也没做好事？”

    “怎么叫没做好事呢？”莫清风不满地道：“失踪的姑娘与我又没有关系，我这么一说，是安苦主的心。再说，我不是留了话，叫人到这里来寻我！”

    “叫谁到这里来寻你？”

    “有缘人呗！”莫清风打量她一眼，笑嘻嘻地道：“姑娘，有缘人是个很玄妙的东西，你别问我什么才叫有缘人！此物可意会不可言传，该来时自然来，不该来时请也请不到。”

    夏文锦眼神一凝，眉头一竖：“你叫我什么？”

    莫清风眉梢一扬，还抖了抖，意外地道：“我叫你姑娘啊，难道要叫你公子不成？也可以，公子，我是个得道高僧，万般皆是空，一切不着相，你说你是什么就是什么，我很随和的！”

    夏文锦：“……”

    她终究有些不甘心，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莫清风连连摇头：“你的易容术还是很不错的，勉强有我八分本事，看是看不出来的！”

    这么说夏文锦心里就舒服多了，她对自己的易容术还是很自信的。

    但还是有不解：“那你怎么知道的？”

    “用心看啊！”莫清风颇为得意：“好歹贫僧也是个得道高……咳，贫僧这双眼睛，就算不是火眼金睛，可贫僧这颗心，却是七窍玲珑心！”

    夏文锦嫣然笑道：“七窍玲珑心？没见过，要不我挖出来看看？”

    莫清风吓了一跳，身子后仰，几乎贴着瓦面，道：“你这人怎么这么恶毒？姑娘家家的，动不动挖心杀人，也不怕嫁不出去！”

    “谁说我要嫁了？”夏文锦哼一声，似笑非笑地道：“你最好老实交代，你扮神棍欺负村民，有何目的？莫非，你就是那掳女的恶魔？”

    莫清风跳起来，大声道：“你才是恶魔，我就是混口饭吃，我说的话，也没指望人家全信，结果人家信了，怪我咯？”

    夏文锦脸一沉：“招摇撞骗，毫无悔意！你别忘了，你的身份我已知道，你就不怕我去向石安寺的住持告密，把你的小伎俩公之于众吗？”

    本来气冲冲的莫清风听了这话，突然笑了，他懒洋洋地又坐了下来，挥挥手，得意地扬扬眉毛：“告吧告吧！你知道我的秘密，我也知道你的秘密。你要是告诉住持，我就把你是女子的事也说出来！”

    “你威胁我？”

    “不，这是交换！”莫清风靠在檐栏边，还跷起了二郎腿，抖着腿道：“你有我的秘密，我也有你的秘密。咱们本来可以相安无事，你非要撕破脸，我也只好破罐子破摔！”

    夏文锦转过头，笑容如花：“好啊。我是女子身份揭穿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以后不再女扮男装。你招摇撞骗，手中拿的还是顺来的度牒，以后可做不成假和尚了！走，咱们一起去住持那里说道说道！”

    说着，她便转身作势要走。

    刚才还无比轻松毫不在意的莫清风像根弹簧似的弹起来，挡在夏文锦面前，脸上堆满了笑，道：“停停停，姑奶奶，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你何必当真呢？莫激动，莫激动！有话好好说！”

    夏文锦笑道：“这可不好，这对你不公平，我知道你的秘密，你也知道我的秘密，咱们都把秘密公开，这才是最公平的方式！”

    “不不不，小僧觉得，吃亏是福。公平这回事，有没有其实不重要！”

    “真的？”

    “当然是真的，比珍珠还真！”

    “我想知道的事，你都会说？”

    “当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莫清风谄媚地笑道：“姑娘……哦不，公子请坐，请上坐！”

    夏文锦忍笑，大马金刀地坐回屋檐，拿下巴望着莫清风，不疾不缓地道：“好了，河口村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借假什么河神娶妻来欺骗村民，那些村民信以为真，以为真有河神，竟然要把人活活沉河！说说吧！”

第113章 大实话

    莫清风也寻了个位置坐下，有些激动地道：“河口村那里肯定是有问题啊，不止河口村，我这一路化缘，在别的村子里也遇上几个，不过没有那么多。这很明显，是有人暗中掳掠拐卖，做那伤天害理的勾当！”

    “那你为何说是河神？”

    莫清风高深莫测地道：“你既然从河口村而来，有没有听说，这事县衙里有派人前来查探？”

    “有！”

    “有没有查到什么？”

    “什么都没查到！”

    “对呀，问题就在这里！”莫清风眉飞色舞地道：“别的村不算，光河口村，一举失踪七八个女子，村民严防死守守不住，官衙查探寻踪寻不到，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是一起十分巨大的，有组织有计划，有内应有外援的大型贩卖事件。而且，里面有高人。计划周密，行动诡谲，这是普通人能办到的吗？”

    夏文锦道：“不能！”这点她和黄铮也想到了，正是按这个思路，一路在查找，光是那山羊胡子一伙，武功就不弱，放到江湖去，也是能闯出小小名号的。只是遇上黄铮这个人，黄铮身手更强，才能把他们拿下。

    说起这黄铮，夏文锦有点怀疑他不仅是出身富贵人家，也许是江湖中某个武林世家的子弟了，毕竟，能有这样身手的，除了那些世家子弟外，着实少。

    莫清风甚为得意：“你看，你也知道问题的所在了吧？官府都查不出的，我若是告诉他们，是一伙很厉害很可怕的恶人，专门盯着漂亮姑娘掳掠，那些姑娘们已经生不如死，或者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他们会怎么想？那定是痛不欲生，而且无比害怕，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所以，你就假借是河神娶妻？”

    莫清风摇头晃脑：“我这么做也是有好处的，第一，不会引起村民恐慌，他们想着是河神娶妻，那自家女儿是长得漂亮被河神看中了，也稍稍有些安慰。毕竟，那些村民久居山野，对神还是很畏惧的！第二，可以麻痹那些恶徒，他们的内应在村子里，咱这边假借河神，他们定然心生侥幸，放松警惕，这样会露出更多马脚。这一举两得的事，我有什么错处？”

    夏文锦鄙夷：“你骗吃骗喝骗到钱财，一走了之，让那些村民继续受愚弄，这就是你的一举两得之法？”

    莫清风眼珠转了转，摇手道：“不不不，我是那种路见不平，转身就走的人吗？”

    “你是！”一个招摇撞骗的骗子，还能路见不平一声吼不成？

    “咳，咳……瞎说什么大实话？”莫清风小声嘀咕一声，翻了个大白眼，这才道：“这你就冤枉我了。我不是这种人！我在河口村留了诗的，叫有缘人到石安寺来找我！你来自那里，难道不是因为那首诗来找我的？”

    夏文锦模棱两可地道：“算是吧！”

    莫清风立刻道：“对吧！我要是真不想管，这不甩手就走，还留什么诗？告诉别人我在石安寺，这岂不是自找麻烦？”

    “你那诗，第一句是什么意思？”

    “山人自有妙用！”莫清风晃着脑袋。

    夏文锦喝道：“说人话！”

    莫清风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有些讪然道：“我在找一个人。”

    “找谁？”

    “我也不知道，我师父叫我找的！”

    “你师父？”夏文锦严重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小骗子的师父，那岂不是个大骗子？

    这眼神莫清风秒懂了，他几乎跳起来，激动地大道：“你可以置疑我的人品，但不能怀疑我师父！”

    “那你师父是什么人？”

    说到师父两个字，莫清风的神色便正经起来，他用一种优越的，居高临下的，胸有成竹的目光瞥了夏文锦一眼：“你听说过观星之法吗？”

    夏文锦眼神微微一凝，她还真听过。

    不过那是上辈子的事，皇甫宇轩身边积聚越来越多的人，拥护者日众，据说是因为有修习过观星之法的人看星相，认定皇甫宇轩是天命之主。

    那个人是谁，夏文锦一直不知道。

    现在回想，其实皇甫宇轩从一开始就对她欺骗设防，只是她上辈子被他的盛世美颜和甜言蜜语所惑，竟然没有觉察，她上辈子哪里是被害死的？其实是蠢死的吧？

    真是眼瞎心盲啊！

    可惜，人若在局中，总是看不清，只有跳出来之后，才会恍然大悟。

    观星之法，莫非莫清风的师父，就是皇甫宇轩身边那个人？

    这下，夏文锦看向莫清风的目光就有些不善起来。

    不过，莫清风只见夏文锦面色有些难看，以为她不知道，自觉失了面子，当下得意地道：“就知道你没有听过。这观星之法，可是了不得。六百多年前，菩提寺住持虚云大师亲创，记录成册，流传后世。这观星之法，往大了说，能知朝代更替，山川变化，天灾人祸！往小了说，能知吉凶祸福，生死大限！那可是神奇无比！”

    他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道：“我师父就是得天独厚的人，他传承了观星之法，乃是天下极厉害的人！”

    “你也学了观星之法？”

    莫清风斜了她一眼，一脸你真没见识的表情，不屑地道：“你以为观星之法是大白菜啊？谁想学就能学？你没听我刚才话中的重点吗？传承！传承懂不懂？乃是独一无二的。别人就算得了观星之法全册，也只能学个皮毛。只有传承到的，才是精髓。以后我师父自然会传承给我，我学这个干什么？”

    夏文锦：“……”

    虽然刚才她的确是忽略了，但是这莫清风说话好生讨厌，她干脆一翻白眼，故意曲解：“一言以蔽之，你就是懒呗！”

    “你才懒！明知道学不到精髓，为什么要学？明明可以传承，为什么要现在巴心费力的？”对于夏文锦的鄙夷，莫清风很是不忿，力要为自己自辩！

    “行行行，你不懒！别偏题，你继续！”

    莫清风大大地朝她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才道：“我这次出山，也是遵师父的吩咐，要办大事的！”

第114章 我的名字

    办大事三个字出自莫清风之口，让夏文锦非常怀疑。她上下打量他一眼：“你的办大事就是坑蒙拐骗，冒名顶替，骗吃骗喝吗？”

    “你怎么说话的呢？我这不是为了行走江湖……呃，行走凡尘俗世方便吗？我这样的世外高人，随便拿个身份，那是为了让复杂的事情变得简单。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没听过？”

    “行行行，”夏文锦忍笑道：“好吧，世外高人，你到底要做什么大事？你若不能解释清楚，光是河口村河神一事，我可饶不过你！”

    莫清风悻悻地道：“我为什么要向你解释？这事得从我师父说起，他通过观星相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异相，要我找一个人！”

    “找到后怎么样？”

    “帮他呀！”他鄙夷地看了夏文锦一眼：“难道还杀了他不成？”

    夏文锦：“……”

    她给人的感觉有这么暴虐吗？

    她转移话题：“你又不知道你要找的是谁，万一那人在你眼前，你不也不认识吗？你这样很容易被人利用。就像河口村你骗那些村民一样……”

    “你能绕过河口村吗？”莫清风极是无语地道：“虽然假借河神是我不对，但我那不也是为了不引起恐慌，麻痹凶徒吗？都跟你说过了，你怎么还缠？再说，我虽然不知道要找的是谁，可是那人在我面前，我肯定是认识的！”

    “说说看！”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莫清风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二郎腿又跷起来，还摇晃得很欢，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你不说我也知道！”

    莫清风得意中透着鄙夷，拿大白眼斜着夏文锦：“那你说呀！”

    夏文锦看着他吊儿郎当的样子，笑道：“你要找的人，看来是着落在你那首诗的第一句上。”

    莫清风眼神乱瞟，看着夏文锦似笑非笑的样子，还有那星辰般闪亮，如照见人内心的眼神，哼了一声：“那又怎么样？”

    夏文锦慢吞吞地道：“你要找的人可能是我！”

    “你开什么玩笑？”莫清风鄙夷：“本人惊才绝艳才华无双胸有锦绣文韬武略，会被你一个小丫头片子骗？”

    “你那第一句，不是‘文华宸锦许天机’吗？”

    “没错！”

    夏文锦悠然道：“里面嵌着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莫清风连二郎腿都不跷了，猛地翻身坐起，吃惊地看着她，道：“你叫什么？”

    “我叫夏文锦！”

    莫清风一脸见鬼般的表情，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似乎要瞪出眼眶，把夏文锦上上下下扫视了几十遍，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最后哈地一笑，嘲讽地道：“差点被你个小丫头骗子骗了，我师父既然是观星相所得，那人肯定是非同小可之人，甚至有可能事关国运天下之运，更有可能有手握珠玑，脚踏山河之能。那个人，当然是男子。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凑什么热闹，去去去！”

    夏文锦笑道：“你确定不是我？”

    “除非你确定你其实不是女子，而是男的！”莫清风也开启了讥讽模式。

    夏文锦翻了个白眼，其实她也知道不是自己，虽然这里面的确有她的名字，可世上重名的人何其多？再说了，她这辈子只想快意恩仇，恣意潇洒，既不会与皇室近亲结交，又不会与朝堂重臣接近，没有荣华富贵，也不会有飞黄腾达，而且，她这辈子，也不准备嫁人，所以也不存在她以后的夫君会荣华富贵，飞黄腾达。

    不过是见莫清风一脸很臭屁的样子，故意逗他玩罢了。

    “不是就不是，谁稀罕？”夏文锦撇嘴道：“就算你有个好师父，就算你惊才绝艳才华无双胸有锦绣文韬武略，河口村的事，你还是绕不过去。如果你不帮我找到凶徒，找到那些个失踪的女子，我就把你的身份揭穿，让你连假和尚也做不成！那些被你骗的人也一定恨你入骨，以后你就是一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就知道威胁人！”

    “所以，你帮不帮？”

    “我帮还不行吗？”

    “你不会告诉我，这么些天过去了，你什么也没做？”

    “谁说的？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参加明天的放签日？我现在可是菩提寺高僧的身份，说的话是有份量的！我就是想利用这个机会，警告凶徒，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夏文锦道：“狡辩！警告？自露马脚？你是不是在山里住得太久，太天真了？”

    莫清风涨红了脸，怒道：“你有办法你来！本来就是一桩无头案，我准备利用我的影响力，已经是全方位的考虑了。我又不是神！我又不像师父，传承了观星之法，我能有什么办法？”

    夏文锦看他恼羞成怒的样子，尤其听他一再提到观星之法，心中陡然生起一股厌恶之心。想到这人的师父也许是皇甫宇轩身边的人，就觉得更无趣了。她道：“你的事我不管，但河神娶妻的事不能再发酵下去。凶徒我会找出来的，你别给我添乱！”

    “大言不惭！”

    夏文锦不再理他，从檐角阴影里走出，在屋脊快步流星地走了一段，身子一沉，落到地面，寻着来时的路，往她住的禅房去。

    看着月光下瘦长的身影越来越远，莫清风摸摸自己的光头，今天他算是把什么底都给揭了，连自己为了假扮和尚剃光头，烧戒疤的事都说了。也真是奇怪，这是自己最大的秘密，怎么面对那个小丫头，竟然嘴上没了把门的？他明明是个嘴很严的人，毕竟，用别人的身份冒有道高僧，嘴里哪会有什么真话？

    在她面前，他竟有种想把什么都告诉她的欲y望。

    这丫头，有点邪门啊！

    或者，是因为她的眼神？

    那样清泠深透，那样清净澄澈，好像他不说，她也能全猜到。她就那么看着他，竟然让他心里觉得莫名信任。

    还有，师父给的那句诗，为什么里面会有这小丫头片子的名字？

    师父也没有说要找的人是男是女，难不成，真的是她？

第115章 空荡荡

    回到禅房，夏文锦的动作很轻。

    皇甫景宸已经回来了，而且，已经睡下了。

    禅房的床并不宽，皇甫景宸睡在极里的地方，留出了大片的空间。

    此时，皇甫景宸已经睡着，呼吸均匀，睡姿很安静。他眉目清俊，本就如画师精工细描的一张脸，在柔和的月光下，越发的俊美清华。

    就着月光，看着眼前的盛世美颜，夏文锦赞叹：真俊！

    她凑近一些，半伏在床榻上，近距离地观看，眼前少年的俊脸放大，竟是毫无死角的帅。

    她凑近些，再凑近一些。

    两人的脸已经只隔三分距离，呼吸可闻，她甚至能看见他长长的眼睫。一个男子，眼睫这么长，羞煞多少女子啊！

    她嘴唇微张，轻声滴咕：“这小子，一言不合就占了床，一点君子风度都没有！白长得这么好看了。”

    吐完槽，夏文锦无声地轻轻笑了笑，站直身子，伸展了一下手臂，拖过角落的一叠蒲团，并排摆好，侧身躺下，睡觉。

    在她睡好后，床榻上的皇甫景宸无声地睁开了眼睛。

    夏文锦进来，动作已经放得很轻，他还是醒了。

    虽然这里是禅寺，可毕竟是生疏地方，他很警醒。

    而后，他虽然呼吸均匀地装睡，还是有些紧张的。

    万一，夏文锦真的到床榻上来睡怎么办？虽然他是留了一大半的空处，可夏文锦是个龙阳啊！

    尤其是，当夏文锦伏在榻上，离他越来越近的时候。

    他紧张得几乎窒息，虽然已经用极大的毅力控制住自己呼吸不乱，但那一刻，连脑子都空白了。

    他感觉到了她的凑近，感觉到了她的呼吸，甚至他能感觉到她是怎样凝视着他。

    她的呼吸如清风，拂过他的脸，带着清幽如兰的香气，浅淡幽香。她靠得那么近，皇甫景宸的心脏几乎都停止了跳动。

    如果，夏文锦有什么更过份的举动，他会怎么办？是抗拒，把她踹下去，还是就此顺水推舟？

    他发现自己脑子竟空白得无法反应。

    不但无法反应，他已经被自己的后种冒出来的念头而羞愧无地了。

    还好，她只是看了看，就退了回去。

    而后，他听到声音，她的小声嘀咕声，蒲团挪动的声音，还有她躺下的声音。

    都很轻很轻。

    然而，他却听得无比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心跳才慢慢平缓下来。

    他想起她的嘀咕，她那语气是几个意思？老气横秋，好像长辈对晚辈似的。但他听得出来，那语气里，只有揶揄，调皮，微微的抱怨，却没有半点轻浮，孟浪。

    那时，他是“睡着”的，若夏文锦真有别的想法，似乎也没有人能阻止，可她并没有。

    难道他是误会了？还是，她虽是个龙阳，但其实是个很正经的龙阳？

    皇甫景宸翻了个身，他听见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夏文锦已经睡着了。

    可他却睡不着了。

    这床榻，一个人睡，的确挺宽，宽到有些空荡荡的。

    第二天一大早，皇甫景宸醒来的时候，觉得有些腰酸背痛。

    他也没有在意，僧人讲究苦修，禅室的床榻，便是一整块木板，十分的硬，这样的床睡下来肯定不会舒服。

    然而，似乎又不是这么回事，他的身侧软软的，还有淡淡清雅香气，不是佛寺里檀香的气息。

    他第一反应是，难道半夜里，夏文锦还是到床榻上来睡了？夏文锦十分讲究，穿的衣服都有熏香，他和她靠得近些时，曾闻到过。

    睁开眼睛，禅室的屋顶高了许多。

    皇甫景宸睁大眼睛，视线移过，夏文锦侧身睡着，而他，就睡在夏文锦的身侧，他的手臂，还放在她的身上，搂抱的姿势。

    哪里是夏文锦爬上y床榻？而是他什么时候，竟然跑到夏文锦身边睡了？而且，还是这样暧y昧的姿势？

    他赶紧收回手，做贼般起身，轻手轻脚地爬回床榻去。

    躺下时，一颗心还砰砰直跳。

    还好，夏文锦没有醒。

    而他，却如躺针毡之上。

    昨夜的事，他一点印象都没有。此时努力回想，似乎是因床板太硬，睡得太不舒服，在床榻上翻来翻去，迷糊之中，找到一处柔软得多了的地方，感觉甚是满意，便睡着了。

    他的睡相，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皇甫景宸心中十分不安，不知道昨夜夏文锦醒了没有。万一她醒过，知道自己的行为，万一她以为自己对他有意思，自己也是个龙阳，那可如何是好？

    又过了一刻多钟，外面响起禅寺早起的钟声，夏文锦翻身坐起。

    皇甫景宸赶紧闭上眼睛。

    夏文锦没朝床榻上看，她顾自去收蒲团，又叠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听到身后有个声音似乎还透着朦胧睡意：“你醒了！”

    夏文锦回头，漫不经心地应：“嗯！”

    “昨晚……睡得好吗？”皇甫景宸用更加漫不经心的口气问，其实他的心情非常紧张。

    夏文锦摇头，道：“不好！”

    皇甫景宸心里咯噔一下，故作平静地道：“怎么？”

    “昨夜好像魇着了，似乎有人用绳子将我捆住，挣扎也挣扎不开，还有一团火在我身边直烤，却又醒不过来，睡得极不舒服！”

    “当真没醒过来？”皇甫景宸脱口而出。

    夏文锦看他一眼，奇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大概是蒲团不舒服，咯得难受才会魇着。我都没怪你睡了床，你怎么还一副心虚的模样？哈，我知道了，你总算是良心发现了吧？明明你比我大，还占着床，也不知道谦让一点。”

    “我……我给你留了一半！”皇甫景宸吭吭哧哧的道。

    “留了一半和你挤一起么？”夏文锦撇嘴，满满的嫌弃：“我可不习惯。”

    皇甫景宸道：“那今晚你睡床，我睡蒲团！”

    夏文锦眨了眨眼睛：“你继续睡床吧，我决定了，今晚我另找地方去睡！”

    “你要去哪里睡？”皇甫景宸想也不想地急声问。

    夏文锦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皇甫景宸回过神来，讪讪地道：“我，我是为你的安全着想。这里人生地不熟……”

第116章 我不是小孩子

    夏文锦笑道：“那就多谢你的关心了。这件事容后再说，今天是放签日，快收拾收拾，去看看热闹！”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皇甫景宸一把拉住她的手臂，道：“等等！”

    夏文锦轻轻一挣，不动声色脱开他手掌范围，才道：“怎么了？”

    皇甫景宸倒没有在意这小细节，他脸色有些凝重，道：“昨天晚上，我在寺里转了一圈，觉得有些地方很怪异！”

    “怎么怪异了？”

    皇甫景宸沉吟道：“我也说不好，不过，这山上有女眷！”

    夏文锦顿了顿，道：“有女眷怎么了？”

    皇甫景宸提醒：“这是佛寺！”

    夏文锦笑道：“你忘记了，今天是放签日，有许多香客早早就来，就想今天求一签。不少人就是住在寺中的。”

    “她们不是住在这个地方！”

    “那是自然，这里是男子住的地方，女眷住在这里多混乱呀，肯定是另有地方！”夏文锦还是觉得很正常。

    皇甫景宸看夏文锦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着急道：“可是，可是……那些不像……正经人！”

    夏文锦眼神一闪，转头向皇甫景宸挤挤眼睛，笑嘻嘻地道：“呀，铮哥哥，现在你一眼看去，就能看出哪些人不是正经人啦？你说说，什么样的才叫不正经的？”

    皇甫景宸脸色微冷，道：“你不信我？”

    夏文锦笑道：“信啊，不过从你嘴里说出不是正经人三个字，我觉得很新奇，所以想要更深刻的了解一下！”

    皇甫景宸脸色不悦，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质疑：“这么久以来，你是不是不一直把我当小孩子？”

    她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一丝玩笑的，戏谑的，调侃的，长辈看晚辈一般的眼神。

    她行事虽然有时候放肆无忌，但是有意无意的，总是在他的前面，这是一种长辈保护晚辈的姿态？

    她虽言行很随意，开起玩笑来也很放肆，然而真正有什么事时，其实很克制也很疏离。

    “呃……”夏文锦一滞，仔细想想，好像的确是，毕竟，上辈子她死的时候，已经二十五岁，再回头看十八岁的男子，岂不是跟看小孩子一样，但其实，她现在的年龄还不到十六岁。

    皇甫景宸看她这一犹豫，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样，拧眉冷冷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夏文锦怔了怔，看着他决然的眼神，再想想自己的心态，她也觉得有些不妥，她讪讪地笑着找补道：“那个……大概是因为我江湖经验丰富，而你初出家门，很多事太过生疏，才让我生出这样的心思。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哈！”

    皇甫景宸无话可说，他初出江湖，被她骗到连衣服都没了，各种狼狈，也难怪在她眼里，他如小孩般幼稚？

    夏文锦见他脸色不好，忙又道：“其实你也很厉害的了，我的江湖经验这么丰富，要逃走，还真没几个人能追得上，你竟然硬是追着我逃了几百里没有追丢。是我先入为主了，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皇甫景宸听她这么说，脸色缓和了些，不过，经此一事，他的心情还是有些恹恹。

    夏文锦眼睛眨啊眨，眼珠飞快地转，凑近些，拉着他的袖子摇了摇，道：“说说看，你发现了什么？”

    皇甫景宸侧头，见她目光亮闪闪地看着他，那里的确已经不是大人看小孩的眼神，而是带着好奇，询问，还有一丝丝讨好和请求休兵的感觉，他的心情顿时平顺下来，道：“昨天晚上我本来是没有什么目的随便看的，但是在一片屋脊上，隐隐听到笑声，女子的笑声。放签日临近，有女子香客上山求签借住，那也是很正常的，只是我觉得那笑声在佛寺之中未免太不庄重，所以我去看了。我记得是东北方，其中一间禅院，有四五个女子，衣着……妖娆，神色轻浮，笑声放肆，如……如青楼中人，屋子里还有男子的声音……”

    夏文锦沉吟道：“虽有人携家眷前来求签，但是不应在寺庙之中狎玩调笑，这的确有些奇怪，但是……”她顿了顿，看向皇甫景宸：“我们要找的人，一定不在其中！”

    皇甫景宸道：“为何？”

    “那些失踪的乡女，都是普通农户之女，似你看到的这般，衣着妖娆，神色轻浮，主动侍人，她们应该办不到。”

    皇甫景宸也点了点头，神色严肃道：“所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真是有人携眷而来，却不顾佛寺清净之地，胡作非为；还有一种，就是那些女子，本就是青y楼之女，被人带上山来。”

    夏文锦眼中有光闪过，却看着皇甫景宸，道：“所以，你想说的是……”

    皇甫景宸脸色更沉肃几分，缓缓道：“这石安寺盛名在外，理当是个严肃规整的寺庙，如果我们的猜测是真，那么只有两个可能。或者是寺中有人不守规矩，管理混乱，致胡为之人有了可乘之机；又或者……这寺庙，整个都有问题！”

    夏文锦眼眸微深，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咱们好好查查，不过现在，先去看看放签大会吧。”

    皇甫景宸垂下眼，从夏文锦的眼中看见一丝笑意，不过不再是调侃戏谑玩笑的，而是一种平等的，征求意见的目光，他之前因夏文锦把他当小孩看而产生的一种沉郁和不满顿时烟消云散，心情也豁然开朗。

    其实刚才说出这番话，固然是因为夏文锦那种看晚辈的眼神让他心中升起丝丝不满和不悦，又何尝不是他的心态发生了变化，不想被她轻看？

    他很明白，夏文锦之所以拿他当晚辈看，无非是他所表现出来的有些行为，在她眼里看起来很幼稚吧。

    毕竟，在一个江湖经验和阅历都很丰富的人面前，他这个江湖小白的行为，肯定是很幼稚的。

    他会努力，定要改变她眼中他的形象。

    他不要被她当成晚辈，当成小孩，当成幼稚的人来看。那么，他就得先让自己行为不要再简单幼稚。

第117章 拿我和女子比？

    他是个已经成年的男子，十八岁了，却不如一个小他几岁的人？

    皇甫景宸暗暗决定，他定要做到，让她赞赏，敬佩，仰慕！

    他回过神来，眼神正好撞进她的眼神之中。

    很漂亮的眼睛，如星辰，如宝石，那样的熠熠生辉，那样的光彩夺目。

    看着她离他这般近的眉眼，那闪亮的眼眸，轻动的唇，尤其是想到早起醒来时他竟搂着她在睡，心虚之情油然而生，他竟有一种不敢直视的感觉，似乎连口舌也干燥起来。

    他语气中透出自己也没察觉的仓惶：“我，我先去洗漱！”

    夏文锦对他此时心中的百转千回一无所知，道：“一起啊！”

    她对这个放签会还有几分期待，莫清风那神棍也参加，倒要看看他怎么假作俨然，去骗人的。

    不过，想到他口中的观星之法，想到他的师父也许是皇甫宇轩的爪牙，她心中似硌着什么样般，有些不舒服。

    去往放签大殿的路上，陆续有人来人往，昨夜夏文锦两人到得晚，倒没有什么感觉，但这时方知，便是在寺中借居的香客还真不少，尤其此时，大家都往一个地方去的时候。

    大殿外面是一个宽大的广场，此刻，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地上整齐地摆着蒲团以供落座，不少人坐下了。男子在东方，女子在西方，倒也泾渭分明。

    在半道，皇甫景宸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不时回头看夏文锦。

    夏文锦被他看得诧异，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

    皇甫景宸摇头，微微拧眉，道：“你有没有发现，有一道目光在注意着你我？”

    夏文锦感受了一下，笑道：“没有！如果有，那说明那道目光是在注意着你。”她压低声音，道：“东北方向！”

    皇甫景宸猛地侧头看向东北方向。

    小道那头，一棵树下，站着一个黑衣女子，那女子身姿窈窕，面容娇艳，一双眼睛很漂亮，正看着皇甫景宸，被他的骤然侧头捕个正着。

    那女子也没有避开目光，反倒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皇甫景宸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这个女子，他并不认识。

    夏文锦笑道：“看到了没有？”

    皇甫景宸已经收回目光，低沉着声音：“看到了。”

    夏文锦笑嘻嘻道：“是个很漂亮的女子呢！”

    皇甫景宸闷闷地道：“没你漂亮！”

    夏文锦眼神微冷，脸色一沉，道：“黄兄何必开这样的玩笑，你拿我和一个女子比？”

    皇甫景宸一怔，刚才他想也没想就冲口而出，此刻才觉得大是不妥。见夏文锦脸色变了，他心中一慌，有些狼狈地道：“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刚才突然这样想，就这样说了。你别生气！”

    夏文锦看着他略显慌乱，又努力解释的样子，突地展颜一笑，声音也变得暧y昧几分，道：“铮哥哥眼里，我竟比女子更好看么？这算是铮哥哥对我的夸奖吗？”说着，她还凑近一步。

    皇甫景宸吓了一跳，忙退后两步，拉开距离，他心情更混乱更慌了，脑海中有些空白，对夏文锦，他的心绪复杂又混乱。他知道夏文锦是个龙阳，所以刻意保持距离，可是，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又觉得，夏文锦率性不做作，随意洒脱，恣肆无忌，有一种让他羡慕的潇洒快意，心生亲近。似远又近，似近又远，连他都不知道他的心中对夏文锦，是想避而远之，还是想亲近一些。

    所以，当夏文锦离他近了，他会退开，可当夏文锦离他远了，他又想近一些。

    他无法理清自己混乱的心。

    在一片慌乱之中，他突然看见夏文锦的眼睛。

    那双眼里，清澈纯净，不染半点杂质，好像一眼望到了底。而她的眼底分明带着促狭和玩笑，还有几分狡黠的调皮。

    这么干净的眼神，这么促狭调皮的模样，他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夏文锦又在逗他。

    这是又把他当小孩子了？

    好像不是，皇甫景宸没从她眼里看到那种以过来人看晚辈的目光，那就是一个调皮的弟弟在哥哥面前逗乐耍小聪明，戏弄好玩的样子。

    他心里一松，但却又好像揪起来了。

    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无奈。

    他低声道：“别闹！”

    夏文锦好笑地道：“铮哥哥，有漂亮女子看中你了，你可不能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脸红，会被那位美女姐姐说你幼稚的！”

    皇甫景宸还没意识到自己竟然脸红了，听她这么一说，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是有些发烫，他瞪她一眼：“别瞎说！”

    夏文锦抿唇微笑，见他连耳机都红了，她也就不开玩笑了。

    经过这么一打闹，皇甫景宸把那黑衣女子那道一直追寻的目光忘到了脑后，两人走进了广场之中。

    那黑衣女子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们，直到他们去了东边，找到蒲团坐下，她才从树下走出来，在西边角落里找了个地方坐下。

    皇甫景宸坐下后，夏文锦冲他挤眉弄眼地笑：“那位黑衣小姐姐还盯着你哦！”

    皇甫景宸瞪她一眼，那道目光似有形质，不时看他一眼，他江湖经验虽然不如夏文锦，可是练武之人天生敏锐，他自也知道有人在注视。但是，这话由夏文锦说出来，还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他就觉得有些堵得慌。他宁愿夏文锦是取笑他，是逗他玩。

    可是，那双干净澄澈的目光之中，却显然没有半分这样的情绪。

    他心中甚至有些负气地想，夏文锦不是龙阳吗？不是喜欢男子吗？难道他长得不俊吗？

    ……

    夏文锦本来好笑地看着皇甫景宸，突然发现他脸色一白，脸上现出几分惊恐之色，好像想到什么不可思议又让他惊恐的事了一般，不由大感兴趣，道：“喂，你一个人在那里玩变脸呢？”

    皇甫景宸神色更仓惶了。

    刚才他竟然生出这样的心思，竟然希望夏文锦对他……

    皇甫景宸觉得自己定是疯了。

    他猛地双手抱了头，强迫自己冷静。

第118章 二百五

    夏文锦见他神色似乎有几分痛苦，心中也是一紧，伸手去扶他：“你怎么了？”

    “别……别碰我，我没事！”皇甫景宸避开，极力让自己冷静。

    夏文锦缩回手。

    旁边有人笑道：“这位小哥是激动坏了吧？今天有菩提寺的高僧在，可真是意外之喜，激动也是正常的。”

    皇甫景宸道：“是，是的。菩提寺是国寺，寺中高僧定很厉害。没想到会碰上这样的好事！”

    夏文锦眨巴着大眼睛，耸耸肩，自己坐好。

    皇甫景宸偷眼看夏文锦，见她目光看向台前，心里暗暗松口气。

    他有些发呆，大概是昨夜没睡好，万不能再这样魔怔了。

    在广场最前方正中间，一字摆开五个蒲团。

    不用问，定是今日放签解签的大师。

    有人低声议论：“听说这位菩提寺来的大师，是菩提寺现任主持的师侄，辈份高，佛法深，他的签定是很准，希望我能分到他的签！”

    “毕竟是国寺里的高僧，谁不想？只是依我看，难呐，这得看运气呀！”

    “今天会放出多少签？听说过么？”

    “以往都是二百支，今天多了一个人，应该会增加五十吧？”

    “不知道谁会这么好运，是二百至二百五之数啊！”

    ……

    夏文锦听得好笑，要真分在二百至二百五之数，那可不就是二百五了？要让他们知道，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假和尚，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气得拆了石安寺。

    皇甫景宸有心想问夏文锦昨夜有没有见着空禅和尚，河口村的事有没有什么进展，但是此刻他心里还乱着，而且见夏文锦兴致勃勃地看着台前，等待着放签的大师们落坐，终是没有问。

    不一会儿，五人从殿内鱼贯而出。

    夏文锦一眼就看见那个白眉白须，脸上有皱纹，看起来慈眉善目，宝相庄严，一身白色僧衣的和尚。

    在四个灰僧衣，黄袈裟的和尚中，白色僧衣的莫清风显得那么独特，那么显眼，那么与众不同。

    场中顿时鸦雀无声，大概都在瞻仰高僧尊容，只有夏文锦看着眼前那白眉白须，想到昨夜见到的那个年轻光头神棍，觉得眼前一幕十分幻灭。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余岁的僧人，那僧人身村颇高，却瘦骨嶙峋，他先向众人行了一个合什礼：“阿弥陀佛！”

    台下立刻有人叫道：“住持大师好！”

    这声音里，透着虔诚和仰望。

    据周围有人小声谈论，这位住持大师明成，修的是苦禅，三天才吃一顿饭，平时皆在苦修，所以这是生生饿成这个样子的。

    明成大师旁边那位是寺中的首座僧明庆大师。

    明庆大师道：“各位施主想必都听说了，本寺此次放签会，正逢菩提寺高僧空禅大师前来本寺观禅，征得空禅大师许可，此刻放签会，将增加五十签。这五十签，将由空禅大师亲自解签！这两位，是本寺西堂，后堂。”

    这算是一寺最高阵容了。

    虽然场中众人看着几位高僧的目光很虔诚仰慕，但这时谁也没有出声。

    明庆大师介绍完后，一挥手，立刻有两队灰衣僧人各捧着一支签筒，每支签筒里有十几支签，求签之人依次上前，从中抽取一支。

    签头皆是一样，不过抽出来的签尾，却各有颜色不同，分为赤橙蓝绿紫。众人猜测，大概这五处颜色就对应着台上五位高僧。

    夏文锦也拿到一支，末端是蓝色，皇甫景宸从善如流地也抽了一支，末端却是紫色。

    夏文锦探头看看他的，又看看自己的，小声道：“你猜，我们谁的签是由那空禅来解？”

    “五中选一，哪有这么容易？也许两支都不是！”

    夏文锦眨眼笑道：“这么确定？不如我们打个赌……”

    皇甫景宸侧头，淡淡扫她一眼。

    “赌什么呢？”夏文锦自顾自地说着，突然她眼前一亮：“有了，这样吧，如果我们有签是空禅来解，为奴为仆一年的约定，就此一笔勾销。如果没……”

    “你倒是记得承诺！”皇甫景宸斜眼看她，不咸不淡地道：“可为奴为仆，你做到了吗？”

    夏文锦眼珠一转，笑道：“可不是我不想做，不是你说什么也不用我做吗？”

    皇甫景宸看着她的目光有些晦涩，似是被气到无话可说，又似是不屑于和她争辩。但是，眼尖的夏文锦看见他的耳根慢慢红了。

    皇甫景宸想到那天，她大大咧咧地说什么暖床……

    这两个字跳出来，他心跳就混乱起来。

    不过只是片刻，因为这时候，明庆的声音又清楚地传进大家的耳中：“各位施主所抽之签尾端是有颜色的，赤色请找住持师兄解签，橙色请找贫僧解签，蓝色请找空禅大师解签，绿色请找西堂明则师弟解签，紫色请找后堂明晰师弟解签！没能轮到抽签的施主，请下次赶早！”

    那些拿到蓝签的，暗暗高兴。

    只有夏文锦很是无奈地摇摇头。

    她虽不信求签问卦这东西，可是明知道空禅是怎么回事，结果还抽到一支蓝签，不免觉得很是无趣。

    是当众解签，夏文锦有些意外，更有些想看热闹的心思。

    空禅这个假和尚，一会儿看他怎么给人解签。

    然而，夏文锦看热闹的想法落了空，眼前的空禅，就好似换了一个人，和昨夜那个又无赖又皮实莫清风完全不一样。

    他慈眉善目，声音空透中带着让人信服的魔力，说话时温和仁慈，解签时引用佛家典籍，信手拈来，熟极而流。

    但凡他说他熟读了所有的佛家经典，都不会有人有丝毫怀疑的。

    尤其是从明成住持不时看过去的一眼，佛家苦禅修者，四大皆空，本来也对佛法颇有造诣，看向空禅时，竟然眼含敬佩和仰慕。

    这分明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得道高僧！

    要不是夏文锦亲眼看着他拉掉白眉，扯掉白胡子，把一张老脸在她面前搓到现出原形，她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个是真的空禅到了。

    皇甫景宸见她一直坐着不动，把手中的签递过去：“你若不愿找那人，用我的！”

第119章 不可说

    夏文锦看他一眼，从他眼神中看出他倒是一片诚心诚意，她兴致缺缺地道：“不必了，找谁不是一样？”

    皇甫景宸用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那个空禅，便是河口村那个所谓的高僧，等放签会结束，咱们去找他问个明白！”

    夏文锦道：“已经问过了。”

    皇甫景宸一怔，意识到那定是昨天晚上的事，他脸色微冷，道：“看来他并不无辜，他是同伙吗？”

    夏文锦道：“目前看来应该不是。”

    两人在这里小声说话，周围的人都已上去解签。

    出于对石安寺僧人的无比信任和仰望，每个获签的人都带着希望，他们的有的签是上上签，自不免兴高彩烈，有的却是下下签，自不免垂头丧气。

    不过，没有任何一人质疑过这签灵验不灵验。

    这时，一个黑衣女子从西面站起身来，她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看了皇甫景宸一眼，这才走上台去。

    签尾被她捏在手中，直等走到台上，她将签递给了空禅时，众人才看到那抹蓝色。

    空禅接过她的签，在上面轻轻划过，念道：“第四十七签，上签！”

    而后，他空透中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缓缓传出：

    “竹喧归浣女，

    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

    王孙自可留。”

    他看了黑衣女子一眼，道：“从签面看，女施主如今状态极佳，不知女施主此签，尚有何求！”

    黑衣女子缓缓道：“求姻缘！”

    她原本侧身而站，说着，又朝夏文锦皇甫景宸这方看了一眼，如果说之前是无意，那这一眼绝对是有意。

    空禅看一看黑衣少女，仍是那慈眉善目的模样，道：“施主若心无所属，此签上佳，施主若心有所属……”他缓缓笑，却不再说话。

    黑衣女子追问：“若心有所属又如何？”

    空禅道：“渔舟唱晚，浣女归来，春芳已歇，秋晚凉！”

    黑衣女子皱眉道：“小女子仍是不明白，还请大师明告！”

    空禅合什：“身不在其境，眼前有美景；身若在其中，冷暖各自知！”

    黑衣女子诧异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空禅笑着摇摇头：“不可说，不可说！”

    黑衣女子眼眉挑动，若有所思，不过没有再问，回去原座了。

    夏文锦手中拿的是蓝签，自没有前去求解的意思，皇甫景宸把玩着手中的签，也没有上前。

    夏文锦笑看他：“你怎么不去看看？”

    皇甫景宸道：“我该去求问什么？”

    “前程呀，姻缘呀，心愿呀……不都是可以的吗？”夏文锦笑着给他列举。

    皇甫景宸看她一眼：“你为何不去？”

    夏文锦指指蓝签之尾，叹道：“我倒是想应应景，可你看。你我都知道这是个什么人！那不是白去吗？”

    皇甫景宸从她手中抽掉签支，把自己的塞她手中，笑道：“就当是图个乐！”说着，他站起身，往前走去。

    夏文锦看着手中那支紫签，摇头笑笑，如皇甫景宸所说，就当应个景吧。

    皇甫景宸执着蓝签，来到空禅面前，却并不急于把签递给他，反倒是站在两步远，目光中自然带着几分打量。

    空禅微微一笑，今天这五十支签，已经解了四十九支，这是最后一支了，他一脸高深莫测，却又宝相庄严地含笑道：“施主心既存疑，何必上前，须知，此心得诚，信则灵，不信则……哦考……”边说边抬起头的空禅原本说得头头是道，突然变色大叫一声。

    这一声，引得众人都看过来。

    空禅一直是得道高僧的样子，突然冒出这么句不合时宜的话，以及一惊一乍的样子，着实把所有人都惊了一跳。

    空禅更惊，瞪圆了眼睛看着皇甫景宸，粘好的白眉不住掀，几乎就要掀掉了。

    皇甫景宸也没料到自己上前，这神棍的反应这么大，他心里冷笑，定是这神棍知道他们在查他，心虚了。他不动声色道：“大师有些失态啊！”

    空禅一怔，回过神，伸手向下巴，捋了捋那白须，心情太过起伏，差点把那绺白色假胡子给扯掉，好在他很快反应过来，垂下眼，掩盖了眼珠子滴溜溜转的样子。

    不然，一个在众人面前宝相庄严，仙风佛骨一般的白眉白须高僧，一脸猥琐，眼珠乱转的样子，实在太崩人设。

    他轻咳一声，声音朗朗，道：“这位施主的面相，让老衲失态了，阿弥陀佛！”

    皇甫景宸心中冷笑更甚，这个和尚，倒是镇定得快，立刻又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想到他误导河口村村民，让那些村民几乎把王氏月娥扔进河里去的事，他对面前的人就没有什么样好感。

    还好他没有见过昨夜空禅的模样，此刻只在心里暗骂：为老不尊！

    但即使如此，他也没动声色，只是目光中带着一缕逼人的光，道：“我的面相有何不妥？”

    空禅连连摇头，边摇头边道：“不可说！”

    皇甫景宸都要气笑了，他长身玉立，清俊出尘，加之刚才空禅的这一声变声的“哦考”太过突兀，已经引来很多人的目光。

    随后走向后堂明晰大师的夏文锦也不禁饶有兴趣地看来。

    皇甫景宸微微含笑，语气里却暗含一丝逼人之势：“大师既能看面相，以至于失态，为何又不可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大师明明是有所发现，有话要说，此时却说不可说，莫不是故弄玄虚吗？”

    他原本清俊的脸因这一笑，着实让人眼前一亮，西面不少女子都看得发呆，尤其是那些前来求姻缘的少女香客们。黑衣女子一双眼睛灼然生光，紧紧盯着皇甫景宸。

    空禅摇头叹气，道：“不能说，不能说，老衲还想多活几年，不想死在施主的拳头之下！”

    这话一说，反倒让人更感兴趣了。皇甫景宸神色悠然，翩翩风度，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会对人饱以老拳的粗鲁之人，那会是什么样的面相，让这样的人也能忍不住对一位得道高僧动手呢？

第120章 早夭之相

    皇甫景宸见他故弄玄虚，也是心中冷笑，道：“大师是不是太过危言耸听了？我虽然不是脾气顶好，但也不会随便对人动手。大师这般故意引导，挑人兴趣，是为何？”

    空禅连连叹气，白眉连掀，好像极是为难，却又抬起头来，道：“老衲若说实话，施主真不会打老衲？”

    皇甫景宸目光中带着一丝轻嘲，道：“我也很好奇，会是什么样的面相，让我会忍不住对人动手！你放心，我不会动手！”

    他心中对空禅的鄙夷又多了几分，空禅这么一故弄玄虚，引来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甚至连那边解签的几位忘了解，香客们也忘了听，都把目光看过来。

    空禅目光看着皇甫景宸，在他脸上打量，声音里透着几分谨慎和小心翼翼：“施主这面相，既富且贵！”

    众人不禁笑，有人小声道：“既富且贵，哪里会让人打人？这是好面相么，赏银还来不及呢！”

    皇甫景宸没说什么，既富且贵，就当他蒙对了，但是蒙对这点也不难，一个人从小生活的环境养成的气度，多少有一点端倪，有人眼光毒辣，能看出这点一点也不出奇，就算没看出来，仅仅只是恭维讨好，这也没有什么错处，毕竟，说的是面相既富且贵，就算现在不是既富且贵，谁能保以后不是？谁又不希望以后是？

    夏文锦在几步远处笑吟吟地看着，她离得不近也不远，前面又有几个人挡着，空禅似乎没有看见她。

    皇甫景宸不动声色道：“还有呢？”

    空禅再次去摸他的假胡子，眼珠子转了转，才道：“虽富且贵，却是早夭之相……”

    众人轻哗，难怪空禅大师要说可能会被打死，想想看，一个人突然遇见另一个人对他说，你要短命早死，那人的反应，肯定是暴打对方一顿。这没毛病！

    皇甫景宸眉头微皱，看着面前的空禅。

    空禅说完这句还真闭上眼睛，眼皮颤动，一副你打吧，我认命的样子。不过等了片刻，却没有拳脚加身，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却见面前少年男子负手而立，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这种居高临下的姿势，让他有些不适，他身子微微后仰，拉开一些距离，又看了皇甫景宸一眼，心里赞赏一声，这少年气度出众，落眼可见，一种自然散发的气势，既是清贵之气，也是矜傲之气。

    这样的风华，这样的气度，这样的气场，这样的气势，这似乎不仅仅是既富且贵。

    他眯着眼睛，眼珠子又开始滴溜溜转动，可惜，观星之法他虽涉皮毛，却没有传承，有些东西，实在看不出来。

    这时，他听见面前少年清冷淡漠的声音：“早夭之相？那我活不过多少岁？”

    空禅道：“可否借手一看？”

    皇甫景宸大大方方地伸出手。

    空禅先是扫过他的手纹，接着伸出右手，在他手骨手背上都摸过一遍，然后收回手，垂下眼，伸出自己的左手，拇指不断地掐着指关节，从食指掐到中指，从中指掐死到无名指，从无名指掐到小指，掐完又去掐食指，周而往复。

    全场无声！

    空禅所说若是真的，那少年那样的风华，未免可惜，天妒英年不成？

    空禅所说若是假的，以这样一位得道高僧的地位和身份，怎么会凭白去咒人短命呢？

    最是无动于衷的，应是皇甫景宸和夏文锦。

    皇甫景宸知道河口村的事，心中认定这人就是危言耸听以博人注意，来标榜他高僧的身份地位，其实就是一个神棍。

    夏文锦更是看见过空禅的真实面目，一个也就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青年男子，假借和尚身份招摇撞骗，这种人嘴里有真话吗？

    可是看他这煞有介事的样子，夏文锦不禁叹，做骗子能做到这么敬业，也是难得。

    众人却不这么想，空禅掐指关节越来越快，最后快成一片残影，不说别的，光这样掐而不乱，就让他们叹而观止了。

    他们越发相信空禅说的定是真的，此刻大师正在努力计算，这长身玉立，谪仙一般，画中走出来一样的少年，只怕真是个短命早夭之人。

    终于，空禅手指一收。

    他一抬眼，发现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他突地伸指挠了挠他的光头。这个动作着实有违高僧形象，小沙弥才会这么做呢。可他是一个白须白眉的得道高僧，很有几分违和。

    不过这时候谁还在意这些，人人都在想着那少年公子是不是早夭之命，空禅大师是不是已经算出来了？

    皇甫景宸淡淡道：“如何？”

    他这浅淡的神色，清冷的语气，疏漠的模样，还有那清贵的气度，没有半点愠怒的样子，当然，也没有半分害怕和忐忑不安的模样，众人不禁暗自佩服，不管是谁，听说自己是短命之相，总会有几分恐慌的吧？这少年，竟然这样视死如归？真是了不得。

    空禅又挠了挠头，才道：“从目前看来，施主面相手相，似乎活不过十九岁，据老衲所测，施主三个月前就应该……咳，咳，不知道施主今年多少岁了？”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十七岁零八个月！”

    众人又不禁哗然，那岂不是意味着面前这个谪仙般的少年，只有一年零四个月好活了？

    西面那些见了皇甫景宸气度而暗生爱慕的少女香客们不禁芳心跌碎，便是场中不少人，也是心生惋惜。

    空禅抬眼看皇甫景宸，皇甫景宸也看着他，两人目光相对，空气迷之尴尬。

    “噗哧！”

    一声轻笑打破这样的气氛，众人不自觉地看向声音来处。

    发出笑声的同样是一个少年，同样出尘绝俗，气度特别，一种天然的潇洒率性和坦然洒脱使他虽身瘦体不高，身量未长成，气势却一点不弱，气场也很强大。

    夏文锦笑嘻嘻地道：“那不如请大和尚帮我看看，我能活多少岁？”说着，她走到空禅面前，一双眼睛清灵闪动，笑盈盈的目光落在空禅脸上。

第121章 岂因福祸藏机锋

    空禅看了夏文锦一眼，好像从不认识，单掌行礼，仍是宝相庄严，得道高僧的模样，声音空透清和，道：“施主借手一观！”

    夏文锦把手伸出。

    白生生的手，分外好看。

    空禅看过掌心纹路，准备伸手摸骨时，手伸到半途，忽地缩了回去，只道：“翻过来。”

    夏文锦把手掌一翻，露出手背。

    空禅仔细地看，又看了夏文锦面相一眼，手指再次去掐关节去了。

    不过这次，掐关节却没有这么长时间，只是两轮过后，他便收手，看着夏文锦，一本正经，无比严肃地道：“施主……也是早夭之相！”

    众人：“……”

    石安寺住持明成大师忍不住道：“空禅师叔！”

    这有人前来，一个两个的说人是早夭之相，这岂不是故意跟人过不去吗？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就算你真看出人家是早夭之相，也该委婉一些，断人念头和希望，这非高僧所为。

    夏文锦轻轻笑道：“那你说说，我能活多少岁？”

    她的确觉得很好笑，好个莫清风，昨夜被她揭穿身份，今天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她短命。不得不说，这手段高明，她既不想当众揭穿他身份，还能去揍他不成？啧啧啧，这睚眦必报的家伙。

    空禅的神色却非常严肃，一本正经，好像在向所有人证明，他不是胡说八道，他道：“施主命中两个坎，皆是大凶之兆，一坎在二八，一坎在四六！”

    有人小声道：“二八是十六，四六是二十四。这是不是说这少年要是活得过十六岁，也活不过二十四岁？”

    “你怎知，也许二八是二十八岁，四六是四十六岁？”

    夏文锦眯了眯眼睛，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今年就会死？”

    众人心想，原来这少年今年就是十六岁。

    空禅一副思索的模样，又掐指算了算，才道：“看来是，不过你命凶险之极，中间却有一线生机，所以十六岁大概能冲过去！”

    就在众人刚觉得惋惜，又觉得心情一松的时候，空禅却抬头，断然道：“但哪怕你冲得过十六，也冲不过二十四！二十四是你的极限！”

    众人又是一阵哗然。

    这话说得未免太决断了吧？一个活不过十九岁，一个活不过二十四岁，都是这般没有转寰余地说法，若事实并非如此，岂不是要被人打脸？

    明成住持的声音都变了：“空禅师叔？！”

    便算看相断命，哪有如此断然的？

    这位是菩提寺的高僧，之前说话行事皆极有法度，为何此刻，却是言行无状起来？人家只是来解个签，你解签就是了，看什么面相？

    看过面相就是了，为何还要看手相摸骨？看过一个就是了，为何两个都看，看就看吧，还都断人家早夭？

    一个还可以说是事实如此，两个都是早夭，世上哪有这样的事？

    便算真的是这两人命运济，真是早夭之相，也不能如此直白地说出来，不说佛家的慈悲，凡事说得太圆太满，万一有错，如何挽回？

    这不是来捣乱的吗？

    夏文锦心中一动。

    四六二十四，上辈子，她十五岁嫁给皇甫宇轩，九年时间，助他得天下，登龙庭，就是在二十四岁时候，死于刚刚登基的皇甫宇轩的毒手！

    空禅看了明成一眼，声音突地空明如洪钟巨鼓：“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悟得色空还本性，岂因福祸藏机锋？”

    明成一怔，刚刚升起的一丝恼意顿时一空，心中一沉，刚才他生的是嗔念？他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

    夏文锦暗暗翻了个白眼，这空禅还是很有本事的，把明成住持也哄得一怔一怔的。不过，他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瞎蒙的？

    似乎他也没有说错，上辈子十六岁的时候她曾遭遇过一次生死大险，后来逢凶化吉。然而的确是没能冲过二十四岁。

    可那是上辈子的事。

    她突地心中豁然开朗，如果这空禅真有本事，就该看得出她是两世为人，可他没有看出，所以，那些话，哄人的，巧合而已。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说，用意她也能猜到。

    反其道而行之，在一众说话高深莫测，各种打机锋要让人猜来猜去的话语中，一两句直不棱登且危言耸听的话，岂不是更让人记忆深刻？而且，更显得他与众不同。

    夏文锦偏不让他如意，她笑道：“大师，你看一个，就说一个早夭短命，谁还敢让你看？”

    空禅白眉一掀，透出一种空透凛冽：“老衲身在方外，不入五行，若非二位施主是有缘之人，老衲又岂会为二会测算！”

    他语气明明凛冽，声音却是温和，既似洞悉一切，又似慈悲为怀，众人心中并没有觉得违和，反认为这是空禅大师有慈悲之心，见两人年纪轻轻命不久长，所以出言相告。

    夏文锦都要被气笑了，这个莫清风，还真是胆儿肥了，他还真不怕自己拆穿他。

    她转头看着皇甫景宸，笑道：“你信吗？”

    皇甫景宸亦笑道：“信的吧，毕竟大师算了这么久！”

    夏文锦也点头笑道：“我也信，虽然大师没有你算的这么久！”

    众人：“……”

    他们都想，这两人心真大，一般人听说自己没两年好活了，难道不该脸上变色神色沮丧吗？

    可他们两个倒好，笑盈盈的云淡风轻，好像听到最平常的话一般。

    对了，他们口中说着相信，分明是不信。

    两人微笑着向空禅行了一个礼，便回到坐处。

    空禅目光在两人背影上落了落，缓缓起身，道：“今日之签已经解完，各位请自便！”说完，便径直起身离去。

    明成一众对此也并无什么意外，合什相送。

    明庆身为首座，显然这里的一切善后都由他来做，他宣布签会结束，下一次将在半个月后。

    皇甫景宸道：“结束了！”

    夏文锦道：“看来咱们还得住两天！”

    皇甫景宸听到住两天三个字，眼底似有一抹笑意，不过他很快正色道：“你确定咱们的要事，就是在此处？”

第122章 我不如

    夏文锦道：“这种事，看运气吧！”

    两人声音都极小，语速又快，别的香客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见两人轻言浅笑，似是真没把早夭这回事放在心上，不禁暗叹到底是年轻人，不信邪啊！

    那些解过签的香客们，有的还在原地，有的已经陆续离去，随着明庆大师宣布结束，也有人直接起身，上前去请教明庆明晰等几位大师佛法，毕竟，这几位在寺中身份超然，平时都是难得一见。

    不少人甚至是直接奔着空禅而来，只是空禅先就离去了。

    夏文锦突然站起，皇甫景宸道：“你去哪里？”

    夏文锦回头笑道：“机会这么难得，咱们当然也得多学习一下佛法，不然，岂不是如入宝山空手回？”

    皇甫景宸沉吟了一下，微笑道：“一起！”

    两人往明成等四位大师面前去。

    他们目标明确，最先冲着的，便是住持明成。

    明成大师正给一个香客讲完一个佛谒，看见皇甫景宸夏文锦，主动出声道：“两位小施主可是有事相询？”

    几人回头一看，见是之前空禅大师断过早夭之人，而且明成大师亲口相邀，他们让开一条路。

    夏文锦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双手合起，行了个佛家礼，道：“大师好，我们的确心有困惑，想来相询！”

    众人心想，这两位年轻人定是不信空禅大师所说，这是向明成大师来求证来了。他们也想听听，一个个或退后或上前，都围在他们身侧不远。

    明成大师瘦得皮包骨的脸上眼窝深陷，和那边的首座，西堂，后堂三位比起来，好似两个世界的人，分外明显。

    他的眼神却很柔和，道：“施主请讲！”

    夏文锦目光打量着他，这样的打量法，似乎并不礼貌，明成大师却丝毫也不在意，神色安然。

    夏文锦道：“大师身枯体瘦，眼陷骨立，营养不y良，便是灾地饥民，怕也比大师身体好上一些，大师是生病了吗？”

    明成微微一怔，他本以为夏文锦是有佛法问题相询，没想到她的关注点是这个，他怔了一下便微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施主误会了，老衲所修的是苦禅。苦禅修法和别法不同，饿体肤，苦心志，勤而俭，故体稍弱，形稍虚，无妨！”

    夏文锦好奇：“石安寺香火鼎盛，大师何必修苦禅？”

    明成微微笑道：“石安寺素来有苦禅一脉，老衲修习半生，心宁气定，对佛法颇有感悟。”

    夏文锦不问了，这意思是说，在你眼里苦禅是苦修，在我眼里，苦禅能助我参佛法。

    不过，这么多种修行法，他能选苦禅，一直静修，从这点看，夏文锦之前的猜测有些动摇。

    她略略一顿，便道：“大师和空禅大师可有论佛法？”

    明成合什，平静无波的眼神之中掠过一丝敬佩之色，道：“空禅师叔佛法高深，我不如！”

    夏文锦不禁一怔，明成大师连苦禅都愿意修，而且一修这么多年，把自己修得人不人鬼不鬼，由此可见对佛法之虔诚。

    出家人不打诳语这句话，以他的身份地位，当是身体力行。

    可他竟然说空禅佛法高深？

    而且，他的眼神声音，都不似作伪。

    难道莫清风那厮会给人下迷魂法不成？

    若说他给别人下迷魂法也就罢了，但眼前这位，身在香火鼎盛的寺中，能不被一切诱y惑，坚持过着只要不饿死这样低标准的生活，心志何其坚？这样的人，所求的就是佛法的参悟，也不是迷魂法能迷惑的吧？

    夏文锦眼珠转了转，道：“大师，空禅大师来自菩提寺，小子仰慕久矣，可以去单独向他请教佛法吗？”

    明成迟疑了一下，没说话。

    那边明庆立刻道：“施主，想找空禅师叔请教佛法的施主实在太多，贫僧已将帖子都送了进去，空禅大师会在其中挑选有缘人。若施主是有缘人，自然可以。大师已经传出话来，今天会挑选三个有缘人，施主不妨稍等片刻！”

    夏文锦挑了挑眉，架子还真大。

    不过，看之前的情形，显然菩提寺高僧这五个字给他增加了不少光环，哪怕他连看两人，就连断两人早夭，还是有很多人想要求他解惑的。

    可是，一个神棍，真能给人解惑吗？

    夏文锦表示怀疑。

    不过一会儿，有小沙弥过来向明庆递话，说是空禅大师选定了有缘人，明庆一一叫过在外面守候的两个香客。他们进去的时间都不长，一个出来时满面喜色，一个出来时满面迷惘。

    这时，小沙弥又出来传话，明庆微笑着对夏文锦道：“施主果然是有缘人，空禅师叔有请！”

    皇甫景宸道：“我和你一起去！”

    明庆摇头，道：“施主非空禅师叔所选有缘人，请在外面稍等！”

    夏文锦满不在乎地对他道：“你先回去吧，我很快回。”

    这个回去两个字，撞在皇甫景宸的心尖上，他默默点了点头，道：“好。”

    夏文锦随着小沙弥往往里走，去的地方还是昨夜空禅的住处，不过，晚上穿房越脊去和白天光明正大去，这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到了空禅禅院外，小沙弥便停下脚步，合什让夏文锦自己进去。

    夏文锦大摇大摆地走进禅院，这个院子跟昨天晚上一样，安静无声，偌大的院和三间禅房，想必除了空禅再无别人。

    夏文锦过去时，第二间房洞天，空禅在一个蒲团上打坐，双手合什，宝相庄严！

    她忍不住噗哧一乐，戏谑道：“大师，没想到我还是有缘人呢！”

    空禅眼睛一睁，翻着白眼道：“关门！”

    夏文锦：“……”

    说话翻白眼很好看么？尤其是他现在这副形象。

    不过，她还是把门关上了。

    空禅立刻把眉毛胡子都揭下来，从蒲团上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搓掉皱纹和伪装，再回到蒲团上坐下，却已经是吊儿郎当的莫清风了。

    他从袖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十分得意地道：“喏，送你的！”

第123章 过目不忘了解一下？

    夏文锦接过，怀疑地打量盒子，又打量他：“你要贿赂我？”

    莫清风翻白眼，身子半斜，手肘撑地，手掌抵着光光的头，斜眼四十五度望天翻白眼，道：“你这丫头，不过因为你是有缘人，老衲……咳咳，我才送你一份大礼，你要这么说，那就没意思了。”

    夏文锦打开，一股药香扑来，里面只是一颗药丸。

    她诧异：“这就是你说的大礼？”

    莫清风几乎跳起来，道：“你是不是不知好歹？你身体里有毒你不知道吗？这个毒平时什么都不影响，但一年左右就会发作，发作你就死了。这颗药，可解你身上的毒，你还不感谢我？”

    夏文锦挑挑眉，上次皇甫景宸是给她吃了这么一颗，她也没当回事，而且如他所说，平时什么都不影响，让她几乎都要忘了。

    她摇头笑道：“无功不受碌，你这么好心，我不信！”

    莫清风撇嘴：“爱信不信！”

    夏文锦把小盒推回去，笑道：“这就是你断我早夭的原因？”

    莫清风又翻白眼：“什么我断你早夭？你本来就是早夭之命。”

    “你不是说，你没有得到观星之法传承？就这么信口雌黄的吓唬人，这样好吗？”

    莫清风这下真跳起来了，他气恼道：“我没得到传承，那是不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不能测天下兴替，王朝兴衰，但看个小小的面相手相，还能有失误不成？”

    夏文锦眼眸微深，道：“所以我真会早夭咯？”

    莫清风斜眼看她：“早夭也没什么不好，十五年后，你不又是一个小女子了？”

    “嘁！”夏文锦不跟他斗嘴，反倒笑道：“我还以为你连断两个早夭是为了博人眼球，引人注意，原来不是啊。”

    “你就不害怕？”

    “如果真是命该如此，害怕有用？”夏文锦笑。

    莫清风深深看她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反倒安慰她道：“其实你也不用绝望，虽然你命相如此，但你知道，人的命相并不是一成不变有，往往中间会出现一些改变命运的转机，抓住了，命相就改了，抓不住，才会循着原轨迹。”

    “谁说我绝望了？”夏文锦笑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句话你没听过呀？”

    莫清风慢吞吞地道：“我倒是听过。”他指指那小盒：“这药你真不要？”

    夏文锦道：“为什么要给我解药？”

    “出家人慈悲为怀，看见你中毒，而我又有能解你毒的药，当然是给你了。”

    夏文锦嗤之以鼻：“你又不是出家人。”

    莫清风大概也觉得这个理由很牵强，嘿然一笑，挠头道：“你说的对，万一你真是我要找的人呢，所以，在问明师父之前，我当然是不希望你死的。”

    “原来是这样！”夏文锦把小盒拿在手中，道：“那就多谢了！”

    莫清风又翻了个白眼。

    夏文锦收了小盒，眼珠一转，寻幽探秘地道：“你倒是说说，你是使了什么样迷魂药？我之前问明成大师，他竟然说你佛法高深！”

    莫清风顿时像受到侮辱似的跳起来，怒道：“什么叫迷魂药？为了扮这个和尚我容易吗？师父教过我，干一行，就得精一行，不然啥也干不成。为了装得真像和尚，我不眠不休花了七个月时间，把一个寺中佛门典籍经书全都通读熟读背熟，我跟你说，就是菩提寺的住持来了，也不定比我知道更多经书！”

    夏文锦惊讶，接着是不信，七个月，背熟所有的经书？她揶揄：“你莫不是觉得这世上的经书就只有百十本？”

    莫清风斜眼看她，一副看白痴的表情：“没见识，菩提寺的藏经阁，里面就百十本书？”

    夏文锦这次是震惊了，她道：“你看的是菩提寺的经书？”

    “不然呢？”莫清风得意洋洋：“要不然，我能让明成那老和尚对我心服口服？”

    夏文锦道：“你莫不是吹牛，菩提寺藏经阁的经书至少一万册，七个月，就算你每天都看，一天要看四十七本，一天背四十七本，这牛吹得也太大了。”普通的书四十七本尚且难背，何况经书大都是诘屈謷牙，读一篇都不容易，还要背？

    莫清风鄙夷：“通读熟读背诵，三个词！还有，过目不忘，了解一下？”

    夏文锦：“……”

    看着莫清风矜傲得意，睥睨一切的样子，她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道：“我想了一y夜，你到石安寺来，肯定是有目的的，到底是什么目的？”

    莫清风仍是斜眼：“我们很熟吗？”

    “说人话！”

    莫清风哼了一声，道：“我也不知道，师父说过，行事凭本心，我心里想来，就来了。”

    夏文锦：“……”

    皇甫景宸见夏文锦去见空禅，决定按她说的，先回禅房等她回来再商议下一步。

    不过，回是一路往回禅房的路走，他却在留意着四周。

    这个石安寺，香火旺盛，香客众多，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只是昨夜他看见那些个女子，心中的印象仍是不好，哪怕今日放签会时，耳闻梵音，众高僧们也各举止有度，香客们更是虔诚顶礼，他还是没能消除心中的疑虑。

    路上也遇上几个小沙弥和寺中年轻僧人，他不时停下和他们说话，这么走走停停的，并不快。

    他把听到的和看到的各种信息汇聚在脑海之中，还是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心里也在怀疑，难道真是他多想了？

    绕过回廊，即将到达他们所住的禅房时，一个人从对面过来，直直地来到了皇甫景宸的面前停下，挡住了他的去路。这正是之前在树下的那个黑衣女子。

    皇甫景宸无心理会，正准备绕过她，她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皇甫景宸，冷丁道：“你叫什么名字？”

    皇甫景宸抬眼，他微微拧眉：“我不认识你！”

    黑衣女子好看的眉轻轻一扬，露出一个清艳的笑意，道：“可我认识你，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皇甫景宸道：“我何时欠你人情？”

第124章 有故事

    黑衣女子唇角现出一抹讥笑，道：“原本以为你是个守信的人，没想到你竟言而无信，亲手做下的事，还不想承认！”

    皇甫景宸再次打量面前女子，她身姿窈窕，眉眼俊秀，身上还萦绕着一丝飒爽冷艳的气息，很漂亮，然而，他真没有见过。

    他退后一步，脸色沉了下来，道：“这位姑娘，我与你素不相识，何来言而无信之说？”

    这时，回廊那边有轻轻捷的脚步声传来，夏文锦脚步轻快地从那边过来了。她也不知道与空禅达成什么共识，看来心情还不错。

    黑衣女子视如不见，只盯着皇甫景宸：“你什么意思？装不记得啊？”

    夏文锦奇道：“你们认识？”

    “认识！”

    “不认识！”

    黑衣女子与皇甫景宸同时出声，答案却是迥然不同。

    听到皇甫景宸这么回答，黑衣女子眼里的冷意更浓了，看着他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负心汉，声音里有几分幽怨和谴责：“这么说你是不认了？”

    夏文锦看看皇甫景宸，又看看黑衣女子，这两个，好像有故事啊？她笑盈盈地看着，眼睛一眨一眨的，饶有兴趣。

    皇甫景宸却是一头雾水，他在脑海中仔细回想，确定他与这个女子从未见过，当下脸色疏冷地道：“姑娘怕是误会了，我与你不曾一见，何来认与不认之说？”

    黑衣女子大大方方地道：“我叫桑雪薇！”

    皇甫景宸脸色更清冷，这个名字，他听都没听过。

    桑雪薇道：“我都告诉过你我的名字，你的呢？”

    皇甫景宸拧眉，夏文锦在一边唯恐天下不乱地道：“他叫黄铮。”被皇甫景宸瞪了一眼。

    桑雪薇目光紧盯皇甫景宸：“黄铮！看来你是真的不想认，那天晚上，你把我压在地下的时候，你说过什么？”

    “嗬！”夏文锦眼睛睁得老大，竟然这么劲爆？他们之间，这是发生了不可描述之事？

    皇甫景宸却是脸色一沉，看着桑雪薇的目光更凌厉几分：“姑娘不要信口开河！我与你之间清清白白，你为何血口喷人？”

    夏文锦眨眼，都那样了还清清白白得起来吗？黄铮这是不想认啊！

    没想到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富家公子，一样是个渣男。人家姑娘都找上门来了，还不认！和皇甫宇轩有的一拼。

    桑雪薇也是睁大眼睛，道：“我都说得这么明显了，你还不准备认，你是要我说细节吗？”

    皇甫景宸几乎就要怒了，这个女人越说越离谱，可他却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夏文锦意味深长地看了皇甫景宸一眼，笑道：“黄兄，原来你是这样的黄兄。这种事，事关女子名节，人家姑娘都找上门来了，你要是再不认，那可不太好吧？”

    皇甫景宸目光冷冷扫过来，发现夏文锦看得兴致盎然，眉眼含笑。刚才这番话，也不知道她是在调笑，还是在为桑雪薇鸣不平。不管是她的话还是她的笑脸，都使他心中异常沉闷，他转过头，目光如刀，冷冷逼视着桑雪薇，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你说！”他倒要看看这个女子到底有什么目的，要这样坏他名声！

    桑雪薇便毫不拖泥带水的道：“那天晚上，黑灯瞎火，你把我按在地上……”

    夏文锦脑补了一下那画面，低声道：“黄兄，你好不讲究，为什么是按在地上？没有床么？”

    皇甫景宸怒道：“你闭嘴！”

    夏文锦耸耸肩，笑吟吟地道：“姑娘你继续！”

    桑雪薇之前就见过夏文锦与皇甫景宸并肩而行，知道他们是认识的，也不避讳，继续道：“你让我动弹不得，去抢我手中的东西，我不给，后来你使了诡计，我一不小心就着了道。你不但冒犯我，还把东西抢去了，我没有和你一直纠缠，两败俱伤，难道你不是欠我一个人情？”

    夏文锦：“……”

    她都做好听一出大戏的准备，就给她听这个？

    皇甫景宸：“……”

    她这么一说，他立刻知道她是谁了。他猛抬眼：“你就是郡守府里那个蒙面巡守？”

    “什么蒙面巡守？不过是掩人耳目而已。说吧，你承认不承认欠我一个人情？”

    当时的情形，可谈不上欠人人情，不过这桑雪薇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皇甫景宸试过她的身手，也是很不错的，如果她继续纠缠下去，结果就是两败俱伤，然后，引来那些巡守和护卫。

    到时候能不能脱身还是个问题！

    然而，她走后，他还是暴露了，不得不大闹郡守府。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你走的时候是不是引来了巡守，让我陷入重围？”

    桑雪薇不悦道：“我是这种人吗？”

    “但你一走，我就陷入了重围。与那些巡守护卫拼死搏斗，几乎不能脱身。你还说不是你？”

    桑雪薇哼道：“我都把绢册让给你了，难道我还希望绢册出事不成？是你自己身手太差！这个可算不到我头上，你欠我的人情也必须还！”

    既然是这件事，夏文锦就没有什么听下去的欲望了，因为后面半部分她有参与。

    皇甫景宸不知道是为了摆脱麻烦，还是觉得这的确可以算是一个人情，他淡淡的道：“你要怎么样还？”

    桑雪薇想也不想地道：“简单，你娶我！”

    已经走出几步的夏文锦脚下一顿，没想到这事还没完，还有热闹看！

    皇甫景宸确实干脆又直接地道：“不可能！”

    “为什么？”桑雪薇很奇怪：“我长得不美吗？”

    夏文锦挤眉弄眼地笑道：“黄兄，你好艳福啊！桑姑娘人长得这么漂亮，和你很般配！”

    皇甫景宸沉下脸来，冷淡道：“让给你？”

    夏文锦敬谢不敏地摆手笑道：“人家桑姑娘可是冲你来的，再说，我可没欠人人情！”

    “那你闭嘴！”

    夏文锦耸耸肩，对桑雪薇道：“姑娘，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桑雪薇笑道：“多谢！”转头看皇甫景宸：“所以这人情你想不还？”

第125章 我爹桑道昆

    皇甫景宸冷下脸：“既然你说当日之事，那我就和你好好说道说道！当日那绢册本就是我找到的，是你突然冲出来想要从我手中强抢。我护住没让你抢走，你见强抢不得知难而退而已，何来人情之说？”

    若桑雪薇这所谓的人情要用别的办法来还，哪怕开口万儿八千两银子，皇甫景宸大概也会答应，但是她张口就让皇甫景宸娶他，这点皇甫景宸是绝不会答应的。

    桑雪薇道：“我不管，反正你就是欠我人情。你……你都把我按到地上了，你还摸了我，你得娶我！”

    夏文锦扬眉笑了，看着皇甫景宸气到脸色冷沉的样子，又好笑又觉得有趣。皇甫景宸的三言两语之中，她已推测事情始末，一直在看热闹，没想到桑雪薇又爆新料，不禁又看向皇甫景宸。

    皇甫景宸的气息更冷了，他冷冷道：“姑娘自重，当日黑灯瞎火，你扮成郡守府的巡卫来抢我的东西，打斗之中我不过是碰到你的后肩，你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客气！”

    桑雪薇胡搅蛮缠地道：“肩难道就不是我的身体了？男女授受不亲，你得负责！”

    皇甫景宸从小所处的环境和所受的教养，都是谦和自重，雅致斯文，大概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女子，一时气到脸色发白。

    不过，毕竟被夏文锦的狡黠捉弄坑坑骗不要脸给荼毒过，已经有了一定的免疫力，他冷冷道：“做梦！”

    桑雪薇看着他冷峻的眉眼，虽然更加好看了，但是却也冷冻如冰，她一跺脚，急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不听我的？”

    夏文锦在一边好奇地道：“那你是谁呀！”

    桑雪薇眼含傲色，微微抬起下巴，哼道：“我爹是桑道昆！”

    皇甫景宸对这种动不动就抬爹的女子更没好感了，倒是夏文锦眼眸微深。南夏江湖之中，昊天寨算是一号角色，但是，有一个势力更凌驾昊天寨之上，属于半入江湖半隐世的势力，据说传世一百多年，当初皇甫宇轩一心想要得到翔龙剑派的助力，曾经五入翔龙剑派，后来终于打动了翔龙剑派的掌门。

    这使得原本在实力上不如庄王和鲁王的皇甫宇轩，借用江湖中的力量，硬是让两人节节败退。

    昊天寨全寨尽为皇甫宇轩踏脚石，而翔龙剑派一百多年的底蕴，实力雄厚，损伤比昊天寨小得多。后来皇甫宇轩将翔龙剑派所在之地全部封给他们，还将国库半数银子也都搬进翔龙剑派的库房之中，以此为酬。

    翔龙剑派的掌门，就叫桑道昆！

    也就是说，这个女子背后，是整个翔龙剑派，难怪她这么傲气，理所当然，还带着几分嚣张。

    这样的身份，的确是有嚣张的资本。

    夏文锦猜到皇甫景宸并不知道桑道昆这三个字代表什么。

    其实现在，以翔龙剑派的半隐半现，怕是也极少人知道桑道昆是谁，夏文锦若不是上辈子对帮助皇甫宇轩的这个势力有直观认识，怕也一样不知。

    她轻声惊呼，对皇甫景宸怂恿道：“不得了，黄兄，你要有这样一个岳父，那你以后在江湖可以横着走了！”

    桑雪薇颇为得意，下巴更是抬得高高的，她表面上高冷傲气，其实内心里不过是个虚荣的小姑娘。而且一看就是初入江湖不久，想扮得江湖经验丰富又老成的样子，实际上却又处处透着稚嫩和在家里被家族惯出来的娇纵。

    皇甫景宸哼了一声，他为何要在江湖中横着走？他又不是江湖人。

    桑雪薇傲娇地道：“喂，既然知道我是谁了，你就该知道，我这个条件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

    皇甫景宸冷冷道：“你的条件，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桑雪薇一转头看见的还是皇甫景宸的冷脸，顿时恼了：“你信不信我让你在江湖上寸步难行？”

    要说起来，桑雪薇还真有这个能耐。

    不过，这更引起皇甫景宸的反感，他冷冷道：“随便！”

    眼见得桑雪薇脸色气得发红，不知道又要怎么耍她的大小姐脾气，夏文锦好笑地道：“姑娘，你没听空禅和尚说么？他活不过十九岁，看他样子，也就一年半年可活的了，你要嫁给他，图什么？”

    皇甫景宸见夏文锦向着他说话，神色缓了缓。

    桑雪薇脸现娇羞，道：“他好看！”

    “就为好看一年半年的，然后当一辈子寡妇吗？”夏文锦逗她。

    “哼，到时候我再找个好看的！”

    夏文锦：“……”

    这姑娘不得了，南夏对女子名节看得也极为重视，从一而终是常例。对于她这个两世为人，看淡生死，视感情于浮云的人来说，当然并不十分在意，可当着皇甫景宸本人的面，说得这般坦然，也太过了些。

    不过，想想桑雪薇的身份，好像这也很正常。

    一来江湖儿女本来于这件事上就比常人洒脱，二来，大概在桑雪薇的眼里，所有的男子都是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

    夏文锦慢吞吞地道：“姑娘这么好的条件，他都不肯答应，我猜，也许是他家里订下了亲事。毕竟他也一大把年纪了！”

    皇甫景宸幽怨地看了夏文锦一眼。

    他十八岁还差几个月，什么叫一大把年纪？

    在她眼里，他有这么老吗？

    桑雪薇道：“我不管，他要订了亲，那就退了呗！”

    好刁蛮！

    桑雪薇接着道：“反正他活不了一年半年了，订了亲不退，不是害人家姑娘吗？”

    夏文锦挑了挑眉，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桑雪薇转头看皇甫景宸：“你考虑好没有？只要你同意，立刻就可以跟我回家见我爹娘去！”

    夏文锦笑道：“这个事，你们慢慢谈，我就不在这里碍事了。”

    皇甫景宸伸手拉她：“你不要走！”

    这一拉正好拉住她的手腕，夏文锦一挣没挣脱，桑雪薇道：“我们的事，他在这里有什么用？”

    皇甫景宸脸色微冷，道：“你不是要答复吗？我给你！”

第126章 男子……男子！！！

    桑雪薇脸现微笑，有几分雀跃，更多的是开心：“你终于考虑好了，要留下他做个见证是吧？那也好！”

    夏文锦呲牙咧嘴，表示她不想做这个见证。

    从一定层面上来说，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见证。

    皇甫景宸要是同意，万一空禅说的是真的，他真只有一年半年好活的，以后桑道昆定要恼怒，这就得殃及池鱼了。

    可是她再挣一下，还是没能挣脱，皇甫景宸的手极紧，是既不会弄疼她，又不会让她挣开的力度。

    夏文锦曲线救国地道：“喂，桑姑娘，你眼光不错哦。我黄铮大哥一表人才，风度翩翩，玉树临风，光这容貌，能胜过他的就找不出几个！”

    桑雪薇傲然道：“我当然知道！而且，我问过空禅大师了。大师不是说过，我可以嫁给他吗？”

    夏文锦意外道：“哈？”之前她一直盯着皇甫景宸看，所以她走上台去时，夏文锦还特别多看了几眼，空禅说的话又没有避人，她也是听见了的。

    她很好奇，中间哪一句话说桑雪薇可以嫁能皇甫景宸？难不成现在和尚说话打的机锋让她毫无所觉了？

    桑雪薇一副你怎么这么笨的表情，不耐烦地道：“我的签是‘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空禅大师说了，若我心中有属意之人，便是‘渔舟唱晚，浣女归来，春芳已歇，秋晚凉！’”

    夏文锦道：“所以，你理解的是……”

    桑雪薇脸上露出一抹微笑来，娇羞地道：“渔舟唱晚，不是天黑了吗？浣女归来干嘛？当然是找郎君了！春芳已歇，那就是花落蒂出！秋晚凉，夜里天气凉，那当然是大被同y眠，一起暖和啊！而我心中属意的，就是他，就是黄铮！你说空禅大师的意思是不是说一切水到渠成，我们是天生的一对？”

    皇甫景宸：“……”

    夏文锦：“……”

    这强大的理解能力，她表示服气。

    她用另一只手竖起大拇指，道：“姑娘不但人长得漂亮，还这么聪慧，真是天上少有，地上无双。佩服，佩服！你们郎才女貌，的确是天生一对，天生一对！”

    皇甫景宸脸色顿时黑了，看着夏文锦的目光似要把她吞下去。

    夏文锦才不在乎，她只当没看见。

    桑雪薇眉开眼笑，夏文锦这话是直接触到了她内心的痒处，不知道多舒服。她娇羞地道：“黄铮，你看，我们不但很般配，还是有缘份的！你放心，我们成亲后，肯定不会委屈了你，你想要江湖上成名立万，我爹会帮你。你要想归隐山林，我陪你！好不好？”

    皇甫景宸目光冷冷地看着桑雪薇，声音平板冷淡，道：“我不会娶你！”

    “为什么？”桑雪薇不满了：“追在本姑娘后面的男子多了去了，本姑娘看上你，你却看不上本姑娘？还是你觉得本姑娘有什么地方你不满意？我……大不了我改！”她本来越说越是气恼，但是说到后来，一接触到皇甫景宸的目光，看到他那张如谪仙般出尘脱俗的脸，顿时换了语气。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并不是！”

    桑雪薇刚刚已经够放低姿态了，她毕竟从小被宠大的，还没对这样讨好过，结果，那人还不领情，她的大小姐脾气犯了，恼道：“那是为什么？你休想蒙混我，若没有让我信服的理由，你非娶我不可！”

    皇甫景宸皱眉，桑雪薇这样刁蛮不讲理，他是可以不理会，而且从心底里厌烦，但是这样的大小姐，道理是讲不通的。

    他的目光转向了夏文锦。

    夏文锦心里咯噔一声，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就听见皇甫景宸用坚定的声音斩钉截铁地道：“我不娶你，不是看不上你，而是，我喜欢的，不是女子！”

    “什……什么意思？”桑雪薇有点懵。

    桑雪薇想到他可能回答的理由，认识不太久；不了解；家里父母不会同意；命不久矣；甚至不喜欢她，可是，她的理由，竟一个都不是！

    什么叫喜欢的不是女子？

    皇甫景宸很快为她解惑了，他目光坦然而平静，道：“意思就是，我喜欢男人，我喜欢他！”说着，他一用力，就把夏文锦拉进怀中，然后，低下了头，不容退避地，攫住她的唇。

    当唇上被清凉柔软的东西接触，夏文锦眼睛差点瞪出眼眶，脑子里轰地一声，像满天烟花炸了开来，看着万千缤纷，然而却又一片混乱，完全无法思想。

    她哪里知道皇甫景宸会有这种骚操作？

    皇甫景宸的唇其实只是一触而分，但是夏文锦心里却有一千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她她她竟然被个小屁孩给吃豆腐了？！

    桑雪薇的眼睛也是瞪得老大，她亲眼看见一个谪仙般眉目如画的男子，当着她的面，亲了一个男子的唇。

    一个男子……的唇！

    他他他们都是男子！男子！！

    桑雪薇在翔龙剑派里，是被宠着长大的小公主，不过她对习武却极有兴趣和天赋，在门派二代弟子大比中，冲进了前十名。那靠的不是她父亲是掌门，而是实打实的本事。

    也正因为如此，她眼界极高。

    加上长得漂亮，又是掌门千金，围在她身边的男子着实不少。先前那句话，她并不是自夸，倒也算是事实。只是她都看不上眼，身手好些的，长得丑，长得好些的，连她都打不过。

    那天接触到皇甫景宸，是她出江湖后栽的第一个跟头，她很不服气，暗中跟着，看到了皇甫景宸的脸，心中顿时就有了想法。

    只是皇甫景宸追着夏文锦而去，一路上又没留下什么痕迹，还是她以大小姐的身份动用了翔龙剑派在江湖中的力量，才得知皇甫景宸是向着石安寺而来，便来这里找他。

    刚刚的一幕还在她眼前绽放，她不止懵了，简直是傻了！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男子怎么可能喜欢男子呢？

    可要是不是喜欢，怎么会亲呢？

第127章 还真是不吃亏

    眼前的一幕，完全颠覆了桑雪薇十七年来的认知，她还保持着目瞪口呆姿势，却好像已经失去言语。

    这边，夏文锦狠狠地瞪了皇甫景宸一眼，却见他满眼都是祈求的样子，一张脸微红，蔓延到耳根上。

    她懂了。

    皇甫景宸这是在拿她当挡箭牌。

    他只是想让桑雪薇死心而已。

    可特马的她是真被占了便宜！

    皇甫景宸的心砰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出胸腔，刚才也不知道是哪股冲动，让他突然就这么做了，当接触到夏文锦柔软的唇时，他脑子里也是空白的，还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火花似的，让他整个身子都酥了，那种感觉，新奇，独特，让人迷醉。

    他几乎想继续下去，不过，夏文锦的眼里震惊和恼怒一起显现出来，他到底是不敢。而且，他马上也反应过来，夏文锦是男的，男的！

    此刻，心跳加速，整个人还陷在刚才一触时的感官酥麻之中，但这一刻，他心里更担心的是夏文锦会生气。

    然而，他既然这么做了，如果当着桑雪薇的面解释，岂不是无用功，所以他拉着夏文锦的手，就往禅房走。

    桑雪薇还处于呆滞中，也忘了拦。

    夏文锦同样处于混乱之中，不由自主地被他拉了老远。

    到了避开桑雪薇目光处，夏文锦终于找回自己的理智，从一片混乱和空白之中回过神来，狠狠甩开皇甫景宸的手，用力地擦着自己的嘴唇。

    皇甫景宸目光有些慌乱，有些无措，低声道：“对不起！”

    夏文锦怒道：“黄铮，我当你兄弟，你竟然占我便宜？我是男的你不知道吗？”

    “知……知道！”

    “那你还下得去……手！”

    皇甫景宸目光落到她脸上，因怒意，使她脸上神色又羞又恼，眼里都是凌厉之色，皇甫景宸也是脸色发红，急忙退后一步，双手拱起，弯腰深深一揖，道：“对不起，文锦，我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让桑雪薇知难而退！我……我找不到别人帮忙，所以才急中生智，想起这个釜底抽薪的办法！我……我会补偿你的！”

    看着他急得语无伦次的样子，再想想当时的情形，夏文锦心里更是郁闷得慌。

    面对翔龙剑派这么个庞然大物，面对桑雪薇的纠缠，说他喜欢男子，的确是釜底抽薪的办法，而她当时正好在他身侧，也就难怪他会拿她当挡箭牌。

    便宜已经被占了，还能怎么样？

    可这个亏，她吃得好没道理，不行，她咽不下。

    夏文锦努力平匀了呼吸，突地展颜一笑，转过头来，深情款款地道：“其实也没这么严重了，你知道，我喜欢的也是男子！”说着，她还向皇甫景宸走近一步。

    皇甫景宸眼瞳一缩，吓得连退了两三步，这一退就退到了墙边，夏文锦从不避讳他是龙阳。那从现在的情形看，他为了避开桑雪薇的纠缠，主动招惹了夏文锦这个龙阳！

    夏文锦再上前一步，笑嘻嘻道：“铮哥哥，既然亲也亲了，不如你嫁给我？”

    皇甫景宸面红耳赤，他是个男子，嫁这个字，是说女子的吧？

    他窘迫地道：“你你你……文锦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我我已经……已经解释过了……”

    夏文锦再近一步，声音轻快，眉眼含笑，本来就如画的眉眼如同染了一层氤氲莹光，让人不敢直视，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尤其是她眉梢微扬的样子，清俊中透着豪气，雅致中不失洒脱。更让皇甫景宸无所适从的，倒是她的眼，就那样笑吟吟地看着他，似乎把他整个的人整颗的心都吸了进去，再无法逃离一般。

    她悠悠地笑：“这种事，是可以解释的吗？你既然招惹了我，怎能不负责任？”

    之前看见她生气，皇甫景宸觉得一颗心提心吊胆，可此刻见她笑盈盈的越走越近，他内心慌得一批，连声音都结巴了：“怎怎怎……么负……负责任？”

    夏文锦笑道：“不是说了吗？嫁给我啊！”

    “我我我我……我是男的！”

    “那有什么关系？”夏文锦笑得更欢快了，她眉眼弯弯，又靠近了一些。

    皇甫景宸急忙又退，但他本已退到墙边，此时退无可退，只得整个身子都贴在墙上，不但脸红了，耳根红了，连脖颈处都已红了，他绞尽脑汁地道：“不不不……有有有……关系！”

    夏文锦更靠近一些，一手撑墙，明明她矮了皇甫景宸一头，可她气场足啊，这场面，竟然不违和。

    夏文锦越凑越近，近到皇甫景宸的鼻尖都冒出了汗珠，他既想逃离，又不想碰触到夏文锦的身体，此刻更是心乱如麻，尤其是闻到鼻端越来越近的清雅香气，也不知道是夏文锦衣服上的熏香，还是她的体香，他脑子里更空白了，整个人都快贴着墙出溜到地下了。

    眼见夏文锦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他心中一急，脱口道：“要不你你你……亲回来！”

    这话就像点中夏文锦的穴道似的，她猛地一顿。

    其实刚才就算她越凑越近，把皇甫景宸逼得无路可逃，两人之间还有一尺多的距离。只不过她的气势显得咄咄逼人，给人的心理压力越来越大，让皇甫景宸的心情达到临界点而已。

    夏文锦低下头，就见皇甫景宸可怜巴巴地抬眼看着她，满眼祈谅和承担责任的视死如归。

    她噗哧一笑，退开，满眼促狭和戏弄，道：“想得美！你还真是不吃亏呀！”

    皇甫景宸脸色涨红。

    不过什么叫他不吃亏？

    他不是龙阳，夏文锦才是，吃亏的是他才对。

    不过，他也不敢辩驳，更无可辩驳，毕竟是他招惹人家的。

    夏文锦斜眼看他，目光中带着满满的威胁：“这算是给你一个警告，下次再敢这么做，我让你永生难忘！”

    小屁孩，占她便宜一次就算了，姑且看他是把她当成男子的份上，不跟他计较，哪还有下次？

    说完，夏文锦满面杀气地转身回禅房去了。

第128章 都是男人嘛

    皇甫景宸刚才整个人贴在墙上，全身僵硬，此刻背脊一松，心情却很复杂，也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叹口气。

    回想刚才，他的心真的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有些懵。

    脱口而出的那句话，现在回想还让他脸上发热。他怎么就那么说出来了？如果换成别人，哪怕是一个女子，他会这么说吗？

    皇甫景宸在内心确定再确定，终于得出结论：不会！

    不说他的出身和教养，不说他的矜持和骄傲，便是从小生活的环境，他心里觉得，这世上最神圣的最不可随意亵渎的，便是男女之间的感情。

    如他的父王对母亲一般，爱上了，就是一辈子，不离不弃，相濡以沫，不因贫困而生怨怼，不因富贵而思轻骄，不因地位而改变心意，不因时间而淡化牵挂。

    父王和母亲，都是彼此最初动心的人，也是一辈子的挚爱。

    他向往和期待这样的感情。

    所以，他不会随意对一个女子亲近，因为他知道，身为男子，该有担当，若不是准备一生倾心爱恋和守护的人，就不要随意招惹。

    年近十八，那些富贵人家的公子，许多已是三妻四妾，通房侍婢成群，但他身为诚王世子，在诚王封地，身份地位超然，却连女子的手都没挨过。

    可他在不耐烦于桑雪薇的纠缠时，竟然亲了一个人。

    他并不是冲动的人，当时却做了冲动的事。

    因为这个人是夏文锦！

    若是换了别人，皇甫景宸就算再没办法，也不会拿她釜底抽薪，更不会有这种心情慌乱忐忑的时候，更不会冲口说出这样的话。

    所以，只是因为夏文锦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心绪纷乱的皇甫景宸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禅房，却发现夏文锦又不在禅房了。

    这倒是让他松了口气，他坐在蒲团上，皱眉苦思。

    其实他十八岁了，就算真有一时冲动，对一个人稍有动心而做出不受控制的举动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夏文锦是男子啊！

    他心绪烦乱复杂，越理越乱，越乱越理不清。

    时间悄然流逝，他的心却更乱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夏文锦缓步走进来。

    皇甫景宸看着她，心情复杂而纷繁，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夏文锦却是神色如常，看他一眼：“你不去用膳？”

    皇甫景宸无声地摇了摇头。

    此刻他哪有心思吃饭？

    夏文锦似是料到他这反应，背在身后的右手拿出，道：“喏，给你带的。”那是用纸包的两个馒头。

    皇甫景宸讷讷地道：“你……不生气了？”

    夏文锦瞟他一眼，想了想，才道：“刚开始也是挺生气的，不过想了想，我又不是女子，何必这么矫情呢？”说着，她还豪气地拍了拍皇甫景宸的肩，道：“都是男人嘛，就当帮兄弟一个忙了，没什么大不了！”

    她不生气，皇甫景宸在松一口气之余，应该觉得高兴的，但是，她这全没放在心上的样子，又让他有些失落。

    唇上似乎还有她的余温，那柔软的触感被无限放大。

    然而，眼前的却是一个豪爽而洒脱的小兄弟！

    他的心是不是太龌龊了？

    夏文锦见他发呆，把馒头塞进皇甫景宸手中，往禅床上一坐，拎了本书就开始翻看，还轻松地晃着脚。

    皇甫景宸看过去，夏文锦看得津津有味，全然没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之前的事，她真的没有半点放在心上吗？

    看着面前少年悠然的模样，皇甫景宸茫然了。

    他是希望她放在心上，还是不希望她放在心上呢？

    他发现自己也没有答案。

    其实夏文锦也没有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洒脱。

    不管怎么说，上辈子摔马醒来嫁了人，那是拜过堂成过亲的。这辈子她已经决定恣意潇洒，不再陷进感情的迷幛之中，却突然被人强吻了，不管是什么原因，终归是事实！心中些许不自然是有的。

    不过，她很明白，她若在意，两个人才是真的牵扯不清。

    既不是因感情而生的亲密接触，不过是个误会。她两世为人，阅尽沧桑，这么点小事，既然不是因情而生的情不自禁，也不是轻薄占便宜，那便真真并不重要！

    但看皇甫景宸不自在的样子，夏文锦也很无奈，她不想记得，她希望皇甫景宸也不要记得。只有表现得越不在意，这件事才会越快过去。

    拿到玉佩之后，她与皇甫景宸自然会分道扬鏣，这亲了一个“男子”的事，想必皇甫景宸自己也不会再记在心上。

    皇甫景宸心情复杂地啃馒头。

    突然，夏文锦把书往禅床上一拍，猛地站起，喝道：“好个秃驴，差点上当了！”

    皇甫景宸愕然：“怎么了？”

    夏文锦一阵风地跑出去，门外传来她的声音：“快来！”

    一头雾水的皇甫景宸急忙把手中的馒头两口塞进去，跟着夏文锦就跑。

    夏文锦是直接往空禅的禅院去的，不过没有走正门，正门关着呢。她到了旁边院墙边，脚下一点，攀了上去，手脚并用，很快就到了院里。

    皇甫景宸不知道那是空禅的禅院，也有样学样的跟了进去，但看她横冲直撞的样子，急忙紧紧跟上，他担心她是去找谁麻烦，他得跟在身边，免得她吃亏。

    夏文锦大步进了空禅的禅房，来得太过突然，空禅正把什么东西往身后藏，脸上已经摆出宝相庄严的样子来了。

    及至一抬头，看见是夏文锦，不禁脸色一松，正要说话，又见一步跨进门的皇甫景宸，忙又摆起宝相庄严的脸。

    夏文锦：“……”

    这变脸技术，真是高！

    她绕到他的身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举起来一看，那分明是一个油腻腻的鸡腿，香气扑鼻。

    她好笑道：“秃驴，进门就闻到香气了，你还有藏的必要吗？”

    被迫揭穿的空禅也不装宝相庄严了，挣开自己的手，翻了个白眼，道：“你才秃驴，你全家都秃驴！我吃只鸡怎么了？天天在这山上吃完草又吃草，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我又不是兔子！”

第129章 骗宗祖宗？

    说着，空禅还发泄似地把那根肥肥的鸡腿送到嘴里咬了一大口，满口油，满足地吃起来。

    皇甫景宸：“……”

    他脸上倒没变色，不过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之前宝相庄严的空禅大师，此时的模样，简直是不忍直视。

    夏文锦道：“难怪你要一个人住一个院子，还不许别人过来，原来是为了方便偷荤！”

    空禅啃着鸡腿，打量着皇甫景宸，嘴里含含糊糊地嘲笑：“哦，是两个早夭之命结伴来了？帮你们算命我还没收银子呢，你们是来送相命费来了吗？”

    夏文锦一脚踹出，道：“好好说话！”

    空禅被踹了个跟斗，却死死地护着吃了一半的鸡腿，一副人你随便踹，别动我鸡腿的模样。

    皇甫景宸的嘴角再次抽搐了起来。

    你能想像，一个白眉白须，看起来已经六十多岁，慈眉善目，宝相庄严的和尚，在你面前馋虫一般啃着鸡腿，吃得满嘴满手油的样子吗？

    空禅被踹得像个球似的圆滚滚地翻了个身，再坐下，又淡定地啃鸡腿，塞得满满的，才百忙之中道：“你们来干什么？”

    夏文锦逼近一步，道：“空禅，你掳来那么多女子，是把她们卖了，还是把她们虐y杀了？”

    皇甫景宸一怔，立刻上前一步。

    不过，他有些怀疑地看了夏文锦一眼。夏文锦的意思是说河口村少女失踪，便是面前这个老和尚搞的鬼？

    空禅眼睛瞪得老大，一口肉呛在喉中，剧烈咳嗽起来，他一边弯腰狼狈地咳嗽，一边指着夏文锦：“你你你…咳咳咳…别血口…咳咳咳…喷人啊！”

    夏文锦伸手扣住他的肩，笑吟吟地道：“我刚刚回去睡了一觉，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女子模样凄惨，托梦对我说是被你害的，你夺了她的清白，还把她虐y杀了！她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皇甫景宸：“……”

    这个谎撒得真随意。

    空禅跳了起来，连鸡腿也顾不得啃了，怒道：“胡说，老衲……贫僧……咳咳，老子没做这么丧心病狂的事！”

    皇甫景宸也打量了空禅一眼，这人都这么老了，有这心也没这力了吧？

    夏文锦拖过一只蒲团，在他对面坐下，笑盈盈地道：“你也知道丧心病狂？你明明查到了线索，却什么都不说，你和那些丧心病狂的人有什么区别？”

    空禅怒道：“老子没查到，谁说老子查到了？”

    皇甫景宸：“……”

    一个高僧形象在眼前幻灭，那种感觉很诡异。

    夏文锦还是笑盈盈地看着他，道：“之前向你请教佛法时，只要说到河口村，你就把话题岔开。可我从你的话里还是窥到了，你并不只是适逢其会才说什么河神娶妻，你是知情y人。知情而无为，不是助纣为虐吗？”

    皇甫景宸道：“大师，若你真知情，为何不说？那些女子何其可怜？”

    空禅看看皇甫景宸，又瞪了瞪夏文锦，气恼道：“我哪儿知情了？我这不也是在查吗？”

    皇甫景宸看向夏文锦，却见夏文锦也正看向他。

    皇甫景宸的眼神里是确认，夏文锦的眼神里却是认同和赞赏。

    皇甫景宸立刻道：“所以，大师是觉得石安寺有问题？”

    空禅道：“是……谁说的？我什么也没说！”

    夏文锦笑盈盈地道：“你先前有意无意的透露给我的讯息，不就是在说这件事吗？不过你这秃驴说话藏着掖着，还打机锋，一点也不爽快。我当是没当回事，回去后才回过神来。”

    空禅懊恼，他有透露什么吗？怎么她就这么贼呢？

    不过，他是不会承认的。

    他眼珠转了转，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个挂单的和尚，先前也只跟你讨论了佛法，没说别的，你倒是说说，我说了什么？”

    夏文锦道：“先前我问你，什么是佛？你说，这里佛也无，法也无，达摩是个老臊胡，十地菩萨是担粪汉，等妙二觉是破戒凡夫’！”

    空禅道：“那不是老衲觉得你与佛有缘，特意点化你的吗？这话不是我说的，是禅宗经典，德山禅师原话，你不知道我不怪你。”

    夏文锦笑道：“可我偏偏知道，德山的全部回答是‘我这里，佛也无，法也无。达摩是个老臊胡，十地菩萨是担粪汉，等妙二觉是破戒凡夫，菩提涅盘是系驴橛，十二分教是点鬼簿，拭疮纸，佛是老胡屎橛。’”

    “那又怎么样？”

    夏文锦笑而不语。德山的话是空山见性，但空禅这话就差说明，石安寺里有猫腻，无佛无法，出家人不像出家人，都是一群凡夫了。

    要不她怎么不爱和和尚打交道呢？好好的话不好好说，非要打机锋，让人去猜，绕来绕去，让人绕几个弯儿才能想明白。

    空禅也很郁闷，他已经够隐晦了好吗？本来他今天就是要离开这里的，等夏文锦想明白时，他已经走远了，一切都与他无关，没想到夏文锦这么快就反应过来。

    皇甫景宸凝神一想，立刻道：“我明白了：德山说，‘我这里’，是指德山禅师的心中，空禅大师说的是‘这里’。一字之差，果然不容易引人注意。不过去头去尾，中间必有深意。大师你果然知道，那些女子在哪里？”

    “我哪里知道？”空禅翻白眼！

    夏文锦凉凉地道：“都已经露了马脚了，再抵赖有意义吗？”

    空禅猛地抬手，啪地抽了自己一嘴巴，懊恼：“叫你多嘴，叫你多嘴！”

    夏文锦好笑道：“你这是干什么？再抽胡子都抽乱了。”

    空禅气得把胡子眉毛都拽了下来，把皇甫景宸看得目瞪口呆，他转过头，却发现夏文锦神色淡定，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显然，她不是第一次看到了。

    看着空禅从一个六十老头秒变青年男子，这易容术让皇甫景宸说不出话来。

    他不是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易容奇技，但是却是第一次看见这么高明的易容术。

    眼前之人，到底是佛门大隐，还是骗宗祖宗？

第130章 多达九成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救人。

    皇甫景宸道：“大师，你若知道线索，还请告知。那些乡间女子何辜？她们原本可以过平淡幸福的日子，却因为那些贼子，不得不堕y落泥淖。你难道忍心看着她们遭遇这样悲惨的命运，却不施以援手吗？”

    空禅叹气道：“我若说我也不知道，你们信不信？”

    夏文锦白眼道：“你说呢？”

    空禅恼道：“你不信我有什么办法？我也就比你们早来三天，还得应付那些大和尚，你以为我有这么多空去查？我是发现有点不对劲，这不是就立刻讯息共享，提醒你了吗？你还要我怎么样？”

    “你发现哪里不对劲？”

    空禅道：“表面一看，哪里都对劲，私底下一想，哪里都不对劲。”

    夏文锦：“……”

    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空禅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转圈，气哼哼地道：“你刚踹我了，我很生气，哼！”

    夏文锦道：“你还骂我们两个早夭呢，我们不是也没计较？”

    “那是我骂的吗？你们两个本来就是早夭之命相！”空禅说完，看看夏文锦，又看看皇甫景宸，发现两个人都是无动于衷，早夭哎！难道他们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空禅不解了，他道：“你们到底是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还是不相信和尚我的面相之术？又或是，你们根本不怕死？”

    夏文锦悠悠地道：“入戏挺深的，你是和尚吗？”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生死有命，何须怕？”

    “不是，你们就没想过万一有化解之法呢？”

    夏文锦道：“不感兴趣！”

    皇甫景宸道：“你若有，早说了吧？”

    空禅被气得翻白眼，最后气呼呼地转移话题道：“我查了两天，得知这个寺里最灵的是求子，据说所有要求子之人，必须要在寺中单独住上一晚，住在专门的院子里，不能有任何人陪伴。据说求子妇人那个晚上是不许睡觉的，整个晚上都得在房间里对着一幅送子观音像潜心诵经念佛，以诚心求祷必能心愿得偿。”

    “还有呢？”

    空禅仍是气呼呼地瞪了夏文锦一眼，忿忿地道：“寺中有册记载，五年间，求子成功的妇人多达九成，只有极少数失败。”

    “这不正说明很灵吗？”夏文锦笑嘻嘻地道：“你这样忿忿不平地说话，真的好吗？”知道他是生自己的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说气话。

    空禅继续吹胡子瞪眼睛，冷笑一声，道：“不错，灵得很！”

    皇甫景宸忽地道：“菩萨保佑、求子得子这种事，成功率不该这么高！有得五成，已经是难以想像的灵验，何况九成？事出反常必有妖！”

    夏文锦道：“那些妇人无子，必有原因，也不可能是求祷一y夜便能解决的！”

    皇甫景宸道：“对，如因罪孽无子，一y夜难消罪孽。如因病疾无子，一y夜难治病疾。这时间未免也太短了些。”

    夏文锦凝眉道：“既然求子这么灵验，那些得子的妇人定是欣喜若狂，必然常来还愿添香油！只要找到一人，问一下原因，哪怕只是片言只语也好！”

    空禅斜眼望天，道：“你以为我没这么想过？那些得子的妇人，无一人来寺中还愿添香！我问谁去？”

    “此话怎说？求子而得子，不是欣喜若狂吗？却不来还愿？”皇甫景宸眼神微动。

    空禅道：“据说那些妇人家里人倒是来还过愿！个个喜气洋洋，添的香油也很丰厚。”

    皇甫景宸道：“也就是说，求子之前，那些妇人虔诚求告，亲自前来，诚心诚意。而得子之后，那些妇人就变得十分冷淡，只让家人前来还愿，再不露面了？”

    空禅道：“差不多！”

    皇甫景宸皱了皱眉，道：“我们要寻的是河口村和周边村子里的那些失踪女子，寺中求子灵验，最早追溯到五年前，虽是有些奇怪之处，与那些失踪女子有什么关系？”

    空禅翻白眼道：“我没说有关系！是你们在问我查到了什么！”

    看着傲娇脸的空禅，夏文锦沉吟了一下，道：“你早来几天，有没有发现东北方有的禅院之中有年轻女人长住？”

    空禅道：“长住？没见着。”

    夏文锦看皇甫景宸，皇甫景宸道：“我问过，那边是僧人家属住的地方！”

    空禅道：“那就更不可能了，僧人又不能娶妻生子，家属除了老迈父母无人照顾，才会允准在山上奉养，哪来的年轻女子？你说的是东北方的禅院？我一会儿去看看！”

    “你能去？”夏文锦诧异。

    空禅白眼望天，颇有几分得意：“老衲是菩提寺高僧！天下寺庙都以能成为菩提下院而傲，石安寺虽然香火旺盛，也不能免俗。老衲代表菩提寺考察一下，怎么了？”

    皇甫景宸别过头去。

    他年纪也就二十五六岁吧？一口一个老衲，倒是顺溜，但真让人不忍直视。

    夏文锦笑道：“是是是，空禅大师手里带根鸡毛，可以当令箭，一切就拜托你了！大师你先查，我们也去打听打听，晚上我们再来交换消息！”

    等夏文锦和皇甫景宸离去，被夏文锦几句大师喊得毛儿特别顺的空禅猛地跳起，那个奸狡的死丫头，他又被套进去了。

    就算石安寺有问题，与他有几文钱关系？

    他只是来玩的，可不是被那死丫头抓苦力的。

    不过，“文华宸锦许天机”，这中间确实是嵌了那丫头的名字啊！师父啊师父，这丫头到底是不是你让我找的人？要不是，我可亏大发了。

    现在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去看看呀。

    不过他也很好奇，这石安寺到底有没有问题？其实求子很灵这件事，虽有疑窦，也不是大问题，万一这里的菩萨就是求子灵呢？

    出了空禅的院子，夏文锦看皇甫景宸：“分头行动？”

    皇甫景宸点头。

    夏文锦离去了，皇甫景宸往另一个方向去，然而才转过弯，一个黑衣女子挡住去路。

    皇甫景宸脸色冷了冷，准备绕过她过去。

    桑雪薇喝道：“站住，我知道你的秘密了！”

第131章 偏要帮

    皇甫景宸淡然：“我有什么秘密？”

    桑雪薇走近，得意地道：“黄铮，你到石安寺来，不是来进香的，而是抱有目的的是不是？”

    皇甫景宸看了她一眼。

    面前女子容色娇美，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这是握住小秘密想要拿捏人的小心思，不过她都表现在脸上了。

    他道：“不懂你在说什么！”

    桑雪薇见他要走，忙道：“你别走呀！”她紧走几步，语速极快地道：“我知道你在查别的村子里少女失踪的事，你怀疑石安寺有问题，是不是？”

    皇甫景宸脚步一顿，眼神顿时有些凌厉，他现在查的事还没有一点端倪，要是被桑雪薇给捅了出去，石安寺若真的有问题，那就打草惊蛇了。

    桑雪薇见他表情不对，忙道：“你别紧张，我不会捅出去的。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皇甫景宸看她一眼，没说话。

    桑雪薇就当他是同意了，一挺胸，衣衫顿时一崩，把她身体的优势展现出来，她倒是浑然未觉，道：“条件很简单，带上我！”

    皇甫景宸移开目光，道：“第一，我的事与你无关；第二，我和你不熟！”

    说完，他不再看桑雪薇，转身就走。

    看着他清俊峭拔的背影从身边过去，气场强大，桑雪薇露出一丝笑意，之前她只是觉得这个男子长得真好看，现在觉得他冷漠的样子，实在太迷人了，让人完全无法移开视线啊。

    可惜，这样的男子，为什么会喜欢男子呢？

    不过，就算他喜欢男子，那又怎么样？他不过是不知道女子的好。

    她会让他明白，并且，让他回归正常。

    她扬声道：“我会帮你的！”

    她磨了爹爹很久，爹爹同意她出江湖历练，她高兴得不得了。从小她就想像着行侠仪义做侠女。

    当初在余庆郡郡守府里，她就想着找到罪证，一鸣惊人！不过她没找到，想从皇甫景宸手中抢，又感觉打不过皇甫景宸。她自己估量不足，当时也没有翔龙剑派的高手跟着，所以就打了退堂鼓，只是走的时候心中不服气，弄了点动静出来，皇甫景宸在她后面离开，才会陷入重围。

    要不是皇甫景宸身手不错，当时就折在那里了。

    不过，那的确不是桑雪薇的本意，而且当时她已经走了，并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才能在皇甫景宸质问的时候那么理直气壮。

    这次之所以自信满满，是她已经传信给翔龙剑派的人，他们不几日就会到石安寺听她差遣。

    皇甫景宸头也不回地道：“不需要！”

    等皇甫景宸走得不见影子了，被直接无视的桑雪薇跺跺脚，接着她又高兴起来：“你不要我帮，我偏要帮！你是我的，别想逃！”

    夏文锦的查探以随意走动为主，像个入寺香客对寺中一切好奇一般，逮住一个僧人就会攀谈几句，聊的话题却很散。

    皇甫景宸的查探却是以明访为主，他目标明确地对那天没有到的地方而去，就算是大白天，就算有心遮掩，若真有鬼，还是会露出蛛丝马迹的。

    空禅就简单了，他直接去各院转动。但这走动和夏文锦的不一样，他是明明白白打着考察的旗号去的。

    三人分头行动，有条不紊。

    桑雪薇不知道皇甫景宸要查什么，不过她觉得跟着皇甫景宸肯定没错。

    可惜，她还没跟上皇甫景宸呢，就被僧人拦下了。

    有些地方，女香客禁入。

    把桑雪薇气得直跺脚，但寺中规矩就是规矩，她也没法。

    最后她眼珠一转，决定避开僧人们的视线，偷偷跟。

    但皇甫景宸的身手本就不比她弱，为人又敏锐，她没跟多远就跟丢了。

    站在一片屋顶，看着下面屋宇连绵，她猜皇甫景宸应该是进了哪间屋子，可是她却不能一间一间去查探，最后，只得悻悻而归。

    不过这时候，翔龙剑派掌门不放心，派出来保护她的人也到了，一共是四个。

    桑雪薇不知道皇甫景宸要查什么，不过，结合在余庆郡，他查到账册后，余庆郡守就伏法了的事，她猜定是石安寺也有什么不妥，于是吩咐那四位：“查，给我查，只要觉得有问题的，就来回报。记得，隐秘进行，不能打草惊蛇！”

    四人答应而去。

    桑雪薇心想，哼，虽然你不告诉我，我有的是办法知道，你想甩开我？门都没有。

    她的人去查了，桑雪薇不免无聊，想了想，也去四处走动。

    在一处禅房边，她听见有人在说话，转过去一看，是黄铮身边的那个朋友。她不禁眼前一亮，也走了过去。

    夏文锦跟那僧人聊寺中求子灵验的事，那僧人很有几分与有荣焉的模样，告诉她以前石安寺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山中隐寺。僧人也不多，才二十余人，占地面积也不大，除了大雄宝殿和两间偏殿之外，就是僧人们住的几间禅房，分外简陋。

    不过五年前，明庆大师下山化缘，化到了一笔银子，把寺院翻修了一下，又扩建了些房屋。恰巧当时有一员外夫妇，家财富足，却十年无子，眼见得无人继承，员外也纳了两房妾室，仍是没有喜信，不禁十分着急，员外夫人许愿两年内亲自拜遍郡内所有佛寺，恳请菩萨送子。

    拜到石安寺时，是他们拜的第七座寺院了。

    明庆大师亲自接待了她们夫妇，指点员外夫人佛前跪拜，又建议她在寺中诵经一日一y夜，以诚心求恳佛祖，必有所得。

    员外夫人听从，住进安排好的禅房静室。

    第二天员外夫妇离去。这件事本来很快就过去了，毕竟，以前寺里也有前来各种许愿恳求的，不过是求个心安。

    没料到两个月后，那位员外带着家人前来还愿，还留下五百两白银作香油钱。原来，那员外夫人回去之后，便神色恹恹，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员外以为她是行了远路累着了，请来大夫一把脉，诊出了喜脉。

    员外喜从天降，这不便立刻重金还愿了！

第132章 石安寺兴旺史

    自从求子灵验之后，此事一传十，十传百，那些求子的妇人便都来山上求佛许愿。

    菩萨也是显灵，那些人都带着希望而来，只要诚心在寺中诵经一晚，十有八九，都能达成愿望。

    得子的家里派人送来的香油钱都不薄，石安寺的香火就越来越盛，规模也就越来越大，五年间，扩建了三次，到如今，已经是规模宏大，建筑成群，整个山头都是石安寺的产业了。

    明庆大师也从一个普通僧人，升成了首座大师。

    夏文锦奇怪，道：“寺中的事都是明庆大师在打理？那住持呢？”

    那僧人道：“住持师尊修的是苦行，寺中越苦他越喜欢，觉得这才是修行之道。如今寺中香火旺盛，香油钱充足了，住持师尊反倒不喜，说失了佛门清净。”

    夏文锦问道：“住持大师既然不喜，明庆大师还一意孤行吗？”

    僧人道：“明庆师尊说独善其身是修行，度化世人也是修行。佛法最终是为度人，现在既有度人的能力，独善而苦修，便是自私。两位师尊谁也说服不了谁，之前为此常常争执。这两年明成师尊不再规劝，多半时候都是在左峰的山洞里闭关，三天方食一餐的食水，两三个月不出关是常事。”

    夏文锦不禁对那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明成大师多了几分敬佩。

    如果身在贫困之中，守身持戒，苦修静禅倒也没有什么出奇，但难得的是如今寺中香火旺盛，他却仍要独守苦行，不为世俗所动，不为繁华所迷，苦守苦禅僧人的本份。

    从这番话来说，如今这明成住持，也就是名存实亡的住持了。

    寺中的事，都是首座明庆在打理。

    桑雪薇听了几句，在一边撇嘴道：“明成和尚是不是傻？明明有吃有喝有禅院住，偏偏去住山洞，还把自己饿成这样？”

    那僧人对桑雪薇怒目，桑雪薇指着他道：“出家人不生贪嗔痴，你这个小和尚，一看就没修到家。”

    那僧人一怔，收了怒色，向夏文锦行了个合什礼，便转身离去。

    桑雪薇叫道：“你站住，我还有话问你呢！”

    夏文锦无语地道：“桑姑娘，这里是佛门静地，别这么大声嚷嚷！”

    桑雪薇眼珠转了转，也不理那离开的僧人，反倒绕着夏文锦踱步，一双眼睛闪啊闪，把夏文锦上上下下的打量。

    她比夏文锦大两岁，又是女子装扮，充分将女子的身材优势都展现出来，长相又娇美，这模样，惹得夏文锦都深深看了她一眼。

    桑雪薇捕捉到她的这个眼神，道：“你看什么看？”

    夏文锦慢吞吞地道：“桑姑娘身材真好！”

    桑雪薇一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接着也是脸现得色，但很快就板起脸：“好你个小子，你在占我便宜？”

    夏文锦一脸无辜，如宝石般的眼睛落在她身上，纯净而澄澈，干净得好像不染半点杂质，道：“长得好看不就是给人看的吗？这也叫占便宜？”

    又被夸一句好看，这让桑雪薇心花怒放。

    但是，笑容才在脸上绽开，她想起面前这个小少年，可是她喜欢的男子喜欢的人，两个人还当着她的面亲上了，顿时就笑容一收，眼里带上敌意，嘴角露出嘲讽：“说得不错，而且我是女子。你又没有我好看，又没有我这样的身材，凭什么和黄铮在一起？”

    夏文锦：“……”

    她叹了口气，道：“原来你不明白啊？”

    “我明白什么？”桑雪薇一双眼睛刷子一样又把夏文锦刷了一遍，满满的嫌弃。

    夏文锦悠悠地道：“你知道黄铮为什么宁肯喜欢一个男的，也不喜欢你吗？”

    桑雪薇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道：“为什么？”

    夏文锦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桑雪薇想说谁爱听你的故事，不过估计她是要说重点了，忙闭了嘴，摆出一副认真听的模样。

    夏文锦便慢吞吞地讲起她的故事来：“萦华山上住着很多人，但是最受欢迎的却是一头猪，那头猪非常可爱，但有个致命弱点，最爱问为什么。有一天，它死了……”

    桑雪薇诧异，道：“为什么？”

    夏文锦笑而不语。

    桑雪薇反应过来，指着她道：“好啊，你骂我是猪？”

    夏文锦正经地道：“我没骂你是猪，我故事还没讲完呢，最可爱最受欢迎的猪，怎么突然就死了，你就不好奇吗？”

    桑雪薇一想也是，忙道：“对呀，为什么？”

    夏文锦看着她笑。

    桑雪薇脸上一红，喝道：“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故意引我说这个词！”

    夏文锦两手一摊，摇头叹气道：“我本来不知道黄铮怎么不喜欢你，现在知道了。”

    “为什么？”

    夏文锦噗哧笑了。

    桑雪薇一怔，又反应过来，脸顿时涨红，怒道：“好啊你，你耍我是吧？”

    夏文锦笑着摇头，接着正经地道：“没有！”

    桑雪薇本想动手打人，不过面前少年长得太好看，而且还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笑起来又那么干净单纯，便是正经脸的时候，也只让人觉得有几分可爱。她忿忿地道：“我警告你，黄铮是我的，你不许打他的主意，以后离他远点！”

    夏文锦耸耸肩，不用她说，她也会离他远点。

    她现在定位很清楚，就是个江湖女子，她还是更喜欢江湖四海鹏飞举那种自由自在，皇甫景宸的身份虽然她不知道，不过从他言行举止，想也能想到他的出身不会简单了去。

    上辈子活得够复杂了，这辈子简单点活。

    桑雪薇见她没有反对，心情好了点，又打量她一眼，终于忍不住道：“黄铮为什么会喜欢你呢？你是个男的啊！”

    夏文锦唇角微扬，神色却是很单纯无辜：“大概因为……我聪明？”

    桑雪薇气恼地道：“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之前下套骂她，现在又变着法儿夸自己，真不要脸！

    夏文锦也没有逗小姑娘的兴致，随口道：“放签会都已经结束了，你还不走？你想抢了黄铮再走？”

第133章 及不到我头上

    桑雪薇一昂头，道：“有何不可？”

    她寻幽探秘地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夏文锦失笑道：“你感兴趣的是黄铮，问我的名字干什么？”

    桑雪薇哼道：“我这叫爱屋及乌，不行啊？”

    突然被乌的夏文锦：“……”

    她翻了个白眼，道：“我叫夏文锦。就算你爱屋及乌，也及不到我身上，我和黄铮没那么熟。”

    “真的？”桑雪薇立刻兴奋起来：“既然不太熟，你们肯定不会在一起的对不对？你们是闹着玩的对吧？我帮你找线索，作为条件，你离开黄铮，怎么样？”

    “找什么线索？”

    桑雪薇理所当然地道：“你们在找的，当然是不一般的线索。”她凑近一些，道：“我可知道，你们是从山下村子里来的，在查那些失踪的少女是不是？我帮你们！”

    夏文锦斜她一眼：“你想多了！”

    少女失踪的事，哪有那么简单，山下那个院子里的六个人，凶狠狡猾，光是想到用麻雀传信这种事，就匪夷所思。然而，幕后之人更狡猾。

    不但六人有什么动向他们清清楚楚，他们只要得手，立刻就来交易，都不用过夜。而且，还一点痕迹都没露，故意留下的一个线索，也是假的。

    这样的人，必然穷凶极恶，狡诈凶残，桑雪薇这样儿的，若是遇到那帮人，岂不是送上门来的点心？

    她打量桑雪薇一眼，奇道：“你和黄铮也没见几面吧？你喜欢他什么？”

    提到黄铮，桑雪薇的表情立刻柔和了，她双眼发亮地道：“他长得多好看啊？他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男子！而且他有本事啊，他比我还厉害！”

    看着花痴样的桑雪薇，夏文锦撇嘴：“他长得好看是不错，可他不喜欢你，为一个不喜欢你的人冒这样的风险，有必要吗？”

    “怎么没必要？”桑雪薇自信地道：“黄铮不接受我，那是因为对我不熟悉，不知道我的好。等我帮了你们，他知道我的能耐，肯定会对我刮目相看的。再说，你是个男的，我是女子，在这点上，我有先天性的优势，你拿什么和我争？”

    夏文锦：“……”

    她争了吗？

    她也是无辜的好吗？

    这桑雪薇遇着一个漂亮的男子便一见倾心，这和她上辈子还真像。

    她坠马昏迷醒来，得知身在洞房之中，当时也是很气恼的，她才不要被随便嫁给一个男子。但是一见到皇甫宇轩，她立刻就改变主意了。

    皇甫宇轩长得太好看，也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而且，洞房之中，虽是头次见面，他温文尔雅，玉树临风，没有半点怨怼，只有无尽呵护体贴。

    她的心顿时沦陷，而后，便是不堪回首的惨淡人生。

    黄铮也许不是这样的人，可是桑雪薇的迷恋，和她当时又多么相似？

    见夏文锦用同情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桑雪薇不解地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夏文锦道：“这里风景不错，你一直缠着我，是想陪我看风景，还是见我长得比黄铮好看，想改变主意？”

    桑雪薇啐道：“你长得有黄铮好看吗？那么瘦那么矮！”然后一转身，就走了。

    夏文锦：“……”

    她哪里矮？她虽才十六，但身量高挑，很是匀称，比许多女子都高。不过，和男子比，似乎是矮了些，瘦了些。

    她不禁失笑，矮就矮吧，她争这个做什么？

    皇甫景宸本想去据说诵经虔诚就能菩萨送子的禅房看看，不过，这对于整个石安寺来说，应该都算是神圣之地，不但不知道那禅房在哪里，而且所问到的僧众，要么完全不知，要么讳莫如深。

    他怕深问会打草惊蛇，继续闲逛，一边逛一边思索着有什么收获。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走的这条路挺偏，这不是往后山去的路吗？

    据之前僧人说，石安寺虽然香火旺盛，但是寺中住持说过，僧者苦修，不得忘本，所以，后山自己种着蔬菜和粮食，就算不能满足全寺所需，至少也算自食其力。

    负责整个后山种植的，是寺中八大执事之一的监院，也是明字辈僧人，法号明法。在这里种植的僧人，是固定的。毕竟这里是苦役一般，也没有人愿意在这里，只有犯了戒的僧人被罚来此处的。

    既然来了，那就逛逛。

    入眼的是一大片菜地，青油油的，菜地中有三口井，主要用来打水浇地。不远处有僧庐。

    有的是草庐，也有大间木石结构的房子，据说这里做活的僧人，虽是长住这里，很少出去，也是每日早中晚三道课不可少。

    几个僧人正在浇菜，做粗活的僧人大都膀大腰圆，两手提两桶水一点不吃力，浇水的速度很快。

    皇甫景宸走过去的时候，有个僧人放下桶，问道：“施主有什么事吗？”

    皇甫景宸道：“无事，随便看看！”

    那僧人便不再多问，继续提水，不过不时看皇甫景宸一眼。

    皇甫景宸也不在意，自己随意地走。不过要往后走，就得经过菜地，菜地里浇了水，很多地方有积水和泥。

    他脚还没落到菜地，又一个僧人道：“施主，还是莫往前了，别弄脏了你的鞋子。”

    皇甫景宸看看菜地，又看看自己的鞋，不在意地道：“我走着口渴了，去讨杯茶喝，我挑没泥的地方走！”

    那僧人立刻道：“不行！”他伸出手一拦，挡了皇甫景宸的去路，转头道：“觉正，去给施主倒杯不来喝。”

    立刻有个僧人放下水桶，大步去往僧庐里倒茶去了。

    不一会儿，那僧人端了个大碗，装了一碗清水出来。皇甫景宸接过，笑道：“这是山泉啊？”

    那僧人道：“山中寺院，多半是饮山泉，这后山有一处泉眼。”

    皇甫景宸点了点头，喝了水，将碗递回，道谢后，转身就走。丝毫也没有再待下去的意思。

    他虽没回头，却感觉好几道目光落在他的背上，直到他走远，那目光才收回去。

第134章 谁大还不一定呢

    傍晚，照例是在空禅的禅房里会面。

    无他，因为空禅超然的身份，这里是最不会被打扰的地方。

    只有空禅吹胡子瞪眼睛，连假胡子都被吹飞了。

    夏文锦到的时候，正是空禅准备用晚膳的时候，桌上只有一人份量的食物。夏文锦才不理会，照例大咧咧地坐了，她正饿着呢，顺手就把空禅不知道从哪里顺的一个鸡腿拿起啃，道：“神棍，你有什么发现没？”

    空禅跳起来，伸手来抢，口中喝道：“放下！”

    夏文锦摊手：“啃都啃了，你还要？”

    空禅气怒之极，看着夏文锦好像看着仇人，悲愤怒斥：“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这东西多难得吗？你问都不问就吃，你问过我的意见吗？总共就这么一根，你吃了我吃什么？老衲每日无肉不欢，到了这个破地方，天天苦斋，好不容易开开荤，你还打劫，你是不是人？”

    夏文锦看着他气到爆炸的样子，听到他悲愤指责，噗哧笑了，道：“大师，为了根鸡腿，至于吗？”

    空禅一听，顿时往后一跳，警觉地道：“你要干什么？”无事叫他大师，肯定有问题。

    但见夏文锦悠然自得地咬着鸡腿，香气扑鼻，他抽动着鼻子，怨念地拿起桌上那个馒头，忿忿地啃了一口，嘀咕道：“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看他啃着馒头好像咬着仇人的肉似的，夏文锦笑道：“别这么苦大仇深，大不了晚上还你一顿好的。”

    空禅怀疑地看她一眼，最后悻悻地道：“那小子呢？”

    夏文锦怼道：“我怎么知道？他又不是我儿子！”

    空禅用不忍直视的目光看她一眼，像看白痴：“那小子比你大，你这样说合适吗？”

    “谁大还不一定呢！”夏文锦不在意地啃鸡腿，这个嘛，当儿子是大了点，不过，还不一样是小屁孩？

    空禅投降地道：“我算是发现了，你对谁都这样，但愿你不是我师父让我找的人，不然，我宁可背叛师门！”

    夏文锦哈地笑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活成什么样才不让你失望呐？”

    空禅哼道：“反正不是你这样！”他想用最恶毒最贬低的话来形容一下她让她惭愧，但是张了张嘴，发现除了对他不太礼貌，抢他鸡腿吃，拿他假和尚的身份威胁他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穷凶极恶的事，不禁语结。

    说话间，外面脚步声轻响，是皇甫景宸也回来了。

    空禅把手中的半个馒头一把塞嘴里，赶紧将剩下的一个抢在手中，咬了一口，才道：“查到什么没有？”

    他这护食的小动作皇甫景宸丝毫也没注意，他拉过一只蒲团坐下来，道：“石安寺绝对有问题！”

    空禅不以为然：“你说过了，看到有不正经女子出入嘛，不用再强调了。还有，那些女子的身份暂时不能确定，我今天去查，一个都没有，据说是香客。香客不属于寺里，咱们也无法去查，更没办法以此当成他们的把柄。而且还是你一面之词，毫无证据！”

    皇甫景宸沉静地道：“那些女子是什么身份，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放签会的时候，她们又出现了，虽然换了普通的衣服，但眼神动作，还是一样与普通女子不一样。我对她们的身份存疑，所以我已经派人去查了。我说的不是这个问题，而是后山。”

    夏文锦意外地看了皇甫景宸一眼。

    之前他说到那几个女子形态妖艳，不似正经人家女子时，夏文锦不是没留心，只是事有轻重缓急，分身乏术。没想到皇甫景宸倒是没有放弃。不过她又有一个问题：“你派了谁？”

    皇甫景宸坦然：“我第一次离家出远门，家父不放心，派了随从跟随。只是我派他去办些事，恰好昨天他跟上来了，我便派他去查了。”

    空禅对这个不关心，问道：“后山有什么问题？”

    皇甫景宸用手沾了茶水，在桌上划出后山的地形，然后指着一处道：“这里是寺中的菜地，我到了这里，发现这里有些异常。这些僧人，生得过于凶恶！”

    空禅白眼：“你还不兴人家长得丑？”

    皇甫景宸摇头，冷静地道：“并不是长得丑，而是他们的眼神，气势。他们对外人非常戒备。试问一片菜地，一些种菜僧人，对一个误入的香客这般戒备是为了什么？我想找个借口去看看，被他们拒绝，我离去的时候，他们也一直很戒备，我从中感觉到了杀气！”

    空禅饶有兴趣地道：“杀气？这就好玩了。那还等什么？晚上去探啊！”

    夏文锦慢条斯理地咬着鸡腿，鄙夷地道：“你傻呀！白天黄铮去那里看过，误入也好，有意也好，人家不防的么？你今天晚上去，能看到个什么？”

    “那怎么办？”

    皇甫景宸道：“缓一缓，明晚再去看！他们必然以为今天我的过去不过是误入，不会像今晚这样戒备！”

    空禅一想也是，但是他对夏文锦分外不满，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道：“好好说话能死吗？”

    夏文锦笑怼道：“大概因为你长得好欺负，所以不想和你好好说话！”

    空禅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气愤地挠墙。

    皇甫景宸笑道：“大师莫生气，文锦是爱玩闹的性子，她没有恶意！”

    空禅哼了一声，道：“你看看人家，这说话多中听？都是人，差距咋这么大呢？”

    夏文锦：“……”

    倒不是因为空禅的话，而是因为皇甫景宸。

    一直以来，她以过来人的身份，用看小孩子一样的心态在看待皇甫景宸，但他这话却是带着兄长式的回护，听着虽是有些奇怪，但感觉似乎还不错？

    空禅被皇甫景宸的话治愈后，便一副大度不计较的样子，道：“行，明晚我们就一起去探那后山菜地的僧庐，看看有什么猫腻！”

    皇甫景宸又摇头，道：“不能一起！得分头行动，大师你忘了？有问题的不止后山僧庐，还有菩萨显灵送子的禅房！”

第135章 哪个更难接受

    夏文锦笑吟吟地又看了皇甫景宸一眼。

    这也是她要说的话。

    空禅白眼道：“这不废话吗？之前不是说过了，那间禅房，外人去不了，院外日夜都有武僧守着，想要不惊动人进去，根本不可能！”

    夏文锦笑着逗他：“你佛法高明，又是菩提寺来的高僧，也进不去？”

    空禅哼道：“废话！寺里的说法是，求子需诚，礼佛须静，那是神圣之地，只有诚心求子的妇人，才能在里面诵经求佛过夜。”

    夏文锦又逗他：“几个武僧就把你难住了？明的不行，你不能来暗的么？”

    空禅道：“当然不行！这是他们赖以香火旺盛的根本，他们岂会不重心倾斜地保护？你以为像余庆郡守府里那样简单？”

    夏文锦奇道：“你知道余庆郡的事？”

    空禅傲娇地道：“很稀奇吗？未卜先知了解一下？”

    夏文锦：“……”

    皇甫景宸不参与他们的斗嘴，沉吟道：“那就只能找真正想求子的妇人去那里住上一晚看看！”

    夏文锦道：“并不那么好办，如果只是那妇人一人进去，我们还是不能知道那室中有什么。”

    空禅笑嘻嘻地又道：“除非是熟人！对呀，小兄弟，你那不是有个对你一见倾心的红颜吗？人家现在在山上上蹿下跳的就想帮你的忙，你要请她扮个求子香客，她定是很乐意！你觉得怎么样？”

    夏文锦好笑，空禅说的是桑雪薇。

    没想到和尚也这么八卦。

    不对，这家伙不是和尚！不然也不会想出这种馊主意。

    皇甫景宸脸色疏淡，道：“不行！”

    空禅挤眉弄眼地笑：“怎么？舍不得？”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大师想多了。我和她不熟，何来舍不得与否？”

    空禅试图说服他：“既然这样，为何不顺便？我觉得这还真是个不错的人选，她本身就是女子，又会武功，简直是太理想了！”

    皇甫景宸道：“此事不要再提，一来，那禅室没有问题还好，如果有问题，肯定有风险，没必要把不相干的人搭进来；二来，正因为她……这个……对我抱有这样的心思，才更应该拉开距离，以免引起误会。”

    空禅摊手：“可我们缺一个女子！”

    皇甫景宸也觉得这是个问题，拧眉道：“这的确有些难！”

    空禅翻了个白眼，不再纠结于找桑雪薇帮忙的事，而是撇嘴道：“也没有那么难。既然缺个女子，那就男扮女装，假作求子妇人，谁知道？这不就可以自己进去了？”

    夏文锦：“……”

    空禅明显是说给她听的。

    皇甫景宸没有说话，他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只是，男扮女装，实在是……有些难以接受啊。

    空禅坏笑道：“怎么？放不下身段了吧？有简单方法你们不用，现在在这里纠结，你说你们怎么这么多事儿呢？”

    空禅唯恐天下不乱地道：“我问一句，小兄弟，后山可能的凶险和扮女子的难堪，哪个让你更难接受？”

    皇甫景宸在心里想了一下那场景，不禁一阵恶寒，脱口道：“扮女子更难接受！”

    夏文锦挑眉道：“既是找男子扮成女子，你易容术高明，那你去！”

    空禅把那个咬了一口的馒头在手中抛来抛去，敬谢不敏地道：“嗳，先说清楚，这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我顶多少算个热心协助的关系。另外，就算我易容术不错，但是易容术能长出头发来么？我可是光头！看见没，光的，光的！一根毛都没有！”说着，他指着自己的头皮，摇晃着脑袋，笑得分外得意。

    看他那得瑟的样儿，夏文锦和皇甫景宸都挺无语。

    这样儿看着怎么这么贱兮兮的呢？

    夏文锦叹了口气，道：“我去吧！我们分头行动，你去后山！”

    空禅笑吟吟地道：“那你们明天一早就下山去，找地儿扮好，我在山上给你们居中策应，里应外合！”

    皇甫景宸道：“不！”

    空禅急了：“我都说了，这件事你们别想拖我下水，主动帮你们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皇甫景宸道：“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说哪个？”

    皇甫景宸顿了顿，道：“我去探禅房，文锦你去后山！”

    夏文锦怔了怔。

    空禅好奇：“去探禅房可是要扮成女子的！”

    “我知道！”皇甫景宸认真道：“后山有问题是肯定的，不过，那里草木众多，地方僻静，若是小心一些，不容易被发现，就算被发现，也容易脱身。但是禅房之中一旦有问题，可能面临的更加凶险，所以我去！”

    空禅道：“扮成女子哦！你不是说相比较，你觉得扮女子更难以接受吗？”

    皇甫景宸无奈地道：“大师就不必一再提醒了！我知道，扮女子虽然有些……颇为难以接受，不过，我与文锦都是男子，总得有一个人接受这个方式。我比他大，理当我在前面，这些事，我来！”

    空禅是个爱八卦又爱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又多嘴道：“那你是因为觉得禅房比后山更凶险才选择去，或是扮女子更难接受所以选择去？”

    皇甫景宸道：“卷入这件事，就已经预料到凶险了！”言下之意，自然是后者。

    空禅笑道：“有你这样的朋友，倒是不错！”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而已！”

    空禅看夏文锦，挤眉弄眼地笑。

    夏文锦侧头，皇甫景宸坚定的眼神撞入她的眼中，她想像了一下皇甫景宸扮成女装的样子，只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她翻了个白眼道：“后山是你发现的，你去！禅房我去，就这么说定了！”

    “文锦！”皇甫景宸恳切地道：“有我在，你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夏文锦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杀个恶人，顶多做两次恶梦。若是扮成女子，一世的名声可就毁了！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有什么目的，这都是污点，以后会被人轻视耻笑，你想好了？”

    皇甫景宸冲口道：“正因为这样，所以我去！我不想你……以后被人笑话！”

第136章 别偷吃

    夏文锦有些动容。

    皇甫景宸的急切中有担心和关切，眼里的保护很明显，他是真真切切的，宁可自己以后去面对那些，也没想过把不好的事推给别人。

    看着这个一直被她当成小屁孩的男子，夏文锦觉得她错了。

    他不是小屁孩，一直以来，他都有男子的担当，有什么事的时候，他冲在前面，从不拿自己当挡箭牌，哪怕恶心到吐，还是会站到她前面。

    这样的人，怎么是小屁孩？

    她一直带着上辈子的眼光和思维，态度和看法在看人，以后得改！

    她笑了笑，自黑地道：“别争了，我是龙阳，男的女的对我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皇甫景宸急道：“不行！你只是一时……以后你还会……”

    夏文锦悠然笑，道：“你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皇甫景宸一滞，接着面上现出一抹可疑的红色，清俊的容颜上那抹红出卖了他突如其来的窘迫，他道：“你在胡说什么？”

    夏文锦耸耸肩，笑道：“后山肯定更危险，我才不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万一禅房中没有什么，我可是能安静地睡个觉，不比去后山轻松吗？这么好的事，要跟我抢！”

    皇甫景宸不是这个意思，又一想之前探后山时给他的感觉，也许夏文锦说的对，禅房之中若是没有危险，那不更是轻松吗？

    空禅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此时见已经定下来，道：“好了，说了这么久，都是说明天的事，那接下来做什么？”

    夏文锦笑道：“不是说了吗，赔你的鸡腿！”

    一听鸡腿两个字，空禅立刻两眼发光，问道：“鸡腿在哪里？鸡腿在哪里？”

    夏文锦白眼道：“当然是去打了。这里是山间，总不可能连只山鸡都没有！只要找到山鸡，不就有鸡腿了。我保证烤好后，让你一吃难忘！”

    空禅立刻道：“那还等什么？走啊！”

    夏文锦笑吟吟地道：“打山鸡的事就交给你个假和尚，我准备准备，黄铮帮我！”

    这点空禅没有意见，道：“就这么说定了。”

    他很庆幸自己住的是一个单独且不小的禅院，他以要静修为名，不让任何人接近。这院子里还有井，简直是完美！

    空禅急不可待地从院墙掠出打猎去了，夏文锦也慢悠悠地出门，她需要找些调料，这些得到寺里的大厨房去弄。还要弄些材来生火，一个人做不了，皇甫景宸也跟去了。

    大厨房里有劈好的柴，夏文锦取了，让皇甫景宸先带回。

    她把别的所需要弄了一大包，才一路回去。

    这时候正是僧人们晚课的时间，一路上几乎没碰上什么人，就算有，他们小心绕过去就好。

    谁也不会想到有几只馋嘴猫去厨房里顺柴和油盐酱醋。

    生火的事，夏文锦没叫皇甫景宸动手，她自己来。

    火才生起，院子里就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夏文锦皇甫景宸看过去，两人都是一怔，接着便是一阵风中凌乱，被雷得不轻。

    叫空禅去猎山鸡，他猎的是什么？一头牛吗？

    看到那角，夏文锦失声道：“獐？”

    空禅得意地道：“天晚了，山鸡都蹲窝了，懒得找。正好遇见这玩意儿，我觉得着都是肉，吃啥不一样？就给弄来了！”

    说着，他把那獐丢到地上，小牛犊般大的香獐，膘肥体壮，怕不有一百多斤。

    这香獐身上没有伤口，只脖子被折断了。

    夏文锦看看香獐，又看看空禅：“你是直接把它脖子折断了？”

    空禅道：“不然呢？”香獐跑得快，他追了老远，才一掌劈在它脖子上，得亏他轻功惊人，不然，还想不着呢。

    夏文锦嘴角抽搐：“本来只想烤只鸡，结果你弄只獐来，是不是太不低调了？”

    空禅理直气壮地道：“吃总得吃饱，你看我这身量，我这食欲，就算打一两只山鸡，塞牙缝吗？”

    皇甫景宸提醒：“大师，你是出家人！”就这么谈杀生吃肉的事，真的好吗？

    空禅白眼一翻：“你才是出家人，你全家都是出家人。小爷就算是出家人，也是个酒肉和尚，何况并不是出家人。吃点肉怎么了？”

    定位还挺准。

    夏文锦提醒：“你直接弄整只，谁去剥皮处理内脏？”

    空禅看那边火都已经生起来了，这不是敷衍他呢，心情大好地道：“我来我来，把火烧旺一点，今天我要大吃一顿。为了扮成和尚，在外面也不能喝酒吃肉，这么久了就没吃饱过！”

    他馋涎欲滴地把獐子提溜到井边，手一翻，也不知道哪里弄了一把匕首，就开始洗剥。

    看着他手中匕首翻飞，夏文锦再摸一摸自己的袖底：“……”

    这神棍，是什么时候下的手？

    还真是鬼神莫测的手段啊。

    自己也是太不小心了。

    幸好空禅对她没有敌意，若是遇上的是一个想要伤害她的人，岂不表示她在不知不觉间，就会死得不明不白？

    空禅可没空理会她在想什么，不过，夏文锦和皇甫景宸的目光都被空禅所吸引。

    那是在处理一只獐吗？那如雪花般翻飞的匕首，那快到带出残影的动作，那精准的每次都不差分毫的操作，就算是顶尖刀客手中的刀，也不过如此吧？

    空禅极快地片出两块肉来，洗好后递给夏文锦，馋兮兮地道：“你们别看着呀，同时进行，这样我处理完就有肉可吃了。”

    夏文锦失笑，接过去，挂在准备好的简易木架上。

    那边空禅立刻就去处理剩下的了。一块块的肉被片出来，还有肋排，四条獐腿，一一都排在了夏文锦身侧。而后，空禅才很是不舍地道：“其实这些也是可以处理了吃的，獐头也很好吃，不过处理太费时间了。”说着，将那獐皮和头骨尾蹄之类的一包，道：“等我啊，我去扔掉！你们别偷吃！”

    夏文锦：“……”

    皇甫景宸：“……”

    夏文锦看着那么多成品，这至少也有五十斤吧？还不够？还想把獐头都处理了来吃，他是有多馋？

第137章 名厨的徒弟

    空禅一阵风一样去了，夏文锦对皇甫景宸道：“这人扮和尚的时候，宝相庄严慈眉善目，可你看他这样子？可有半点出家人的风范？”

    皇甫景宸失笑道：“他本来就不是真和尚。再说，一个人把他这一面展示给我们，这是不是表示，他对我们也算坦诚？”

    夏文锦眸光深了些，意外地看了皇甫景宸一眼。

    这点她已经感觉到，没想到皇甫景宸也是一样的感觉。

    皇甫景宸看她认真地给獐肉翻面，已经有淡淡的肉香透出来，他终于还是道：“你真要扮成女子？”

    夏文锦继续认真烤肉：“那有什么？”

    她本来就是女子！

    皇甫景宸抿了抿唇，道：“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跟我说。换我去！”

    夏文锦转头看他一眼，少年目光恳切，眼里一片真诚。

    她点头，却笑道：“我还是觉得，禅房里危险小一些！”

    既然夏文锦认定了，皇甫景宸也没有多说。

    现在后山和禅房，很明显是石安寺中有问题的两个地方，从目前情形看起来，的确是后山更危险。希望那送子禅房里真的只是诵经念佛这种枯燥无味的事吧！

    当晚，空禅住的禅房一直肉香不断，幸好这里比较偏，而且又是下风，不然，这香气还不引得整个寺里动荡？

    两人各吃了一块就饱了，剩下来足有四十五斤的肉，空禅就一直眼巴巴守在火堆边，就那么等等着，夏文锦烤好一块，他就吃一块。中途还去搬了两次柴。

    夏文锦和皇甫景宸吃的时候，用匕首片成薄片，吃得优雅，而空禅是直接整块往嘴里塞，吃得嘴巴鼓鼓的，满嘴油！

    大半夜的，肉烤完，他也吃完了，竟然不觉得饱，不觉得撑！还意犹未尽地抚着平平的肚子满足地道：“终于吃了个半饱！”

    眼前和尚流着口水的满足样儿，让夏文锦好气又好笑。

    她这是遇上饕餮了么？还是个无底洞。

    难怪觉得山鸡不够，去猎这么个大家伙。

    空禅似在回味，最后评价道：“你的手艺的确不错，比我在京城绝味名厨吃的还要好吃！还以为你吹牛，没想到真是让人一吃难忘！幸好我反应快，好几次差点把舌头咽下去了！”

    夏文锦：“……”

    她不会告诉他，自己烤肉的厨艺，就是跟着绝味名厨的幕后大老板学的，那位也是个奇人。随便教了几手的徒弟，就撑起绝味名厨这样的招牌。

    她还记得当她吃过那位烤的肉后，那种想将舌头吃下去的鲜美感觉。

    不过这是上辈子的事了。

    前尘往事，还想它作甚？

    想到一整天光是忙来忙去，也没有说调换禅房的事，他们若是回去，还是只有一间禅房。空禅这里有空的房间，两人正好一人一间，先对付着。

    第二天一早，夏文锦就下了山。

    走之前，空禅问她要不要带上自己这个厉害的易容师，被夏文锦丑拒。

    她自己也是擅易容的，不比空禅差。

    再说，她只需要换成女装，让自己显得年龄大些而已。

    夏文锦下山后不久，皇甫景宸也离开了，不过他很快就回来了。

    放签会结束之后，本来应该有两天安静的石安寺，又有香客远道而来。

    据说是没敢上放签会的。

    知客僧迎出来，看到一乘软轿，十几名家丁前呼后拥，一个管家和一个丫头跟在轿边，这架势，这气场，显然来的人甚是富贵。

    知客僧合什道：“阿弥陀佛，入寺之门，请下轿步行！”

    这是石安寺的规矩，不论什么身份，到了寺门，都要下马下轿，以免惊扰菩萨，也是体现香客诚心。

    软轿停下，那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对着轿内道：“夫人，您看……”

    一个轻缓清悦的声音道：“我们有求而来，既是寺中规矩，自当遵从！”

    管家便上前掀开轿帘，丫头上前，扶出轿中人。

    知客僧及身后的几个僧人，在轿帘掀开的那一刻，都呆了一呆。

    下轿的女子二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衫，未施脂粉，但眉如远山青黛，眼如秋水凝波，鼻如悬玉瑶柱，唇如樱花点朱，肤如凝脂细嫩……

    这样漂亮的女子，哪怕没有华衣美裳，没有脂粉点妆，也美得让人窒息。不知道她若穿上华服，妆点胭脂，会是怎样的倾城之色。

    管家一声轻咳，僧众回过神来，赶紧垂下眼，眼观鼻，鼻观心。知客僧上前道：“不知施主上山，是为敬香，还是为礼佛？”

    那女子轻启樱唇，声音平和悦耳：“这石安寺远近闻名，我们慕名而来敬香礼佛！”

    知客僧道：“施主请！”

    那管家在走过知客僧身边时，低声道：“我家夫人主家姓张，是宗台郡人，成婚已经五年，至今无所出，听闻石安寺求子灵验，我们十天前就动身，紧赶慢赶，终于到今天到达了。不知道可有地方让我家夫人先沐浴更衣，洗洗尘土？”

    知客僧忙道：“施主心诚意坚，诚心定能得菩萨感念，心愿必然能够达成。至于住所，正好放签会结束，空出不少禅院，施主一众可先去歇息。”

    一众人被安排在一处独立的禅院。

    这些年来，石安寺因为香火旺盛，扩建的时候，建了不少专供香客所居的禅院。有那些富贵人家的家眷和下人一起过来，就安排在一个院子里，既方便，又贴心。

    当然，住的大院子还是小院子，也根据香客的香油钱来安排，张夫人的管家送上的是一千两银子的银票。这样的大手笔，也足以让寺里非常重视了。

    这位张夫人要求子的消息，当然也第一时间呈达上去。

    等张夫人一众安顿好，略作休整之后，便有主管所有知客僧的执事亲自前来，向张夫人传达，求子需要于堂前先跪拜，而后入专门禅院诵经，少则一晚，多则两晚三晚。并询问张夫人的意见。

    张夫人让管家传话，她远道而来就是为了求子，此心甚为迫切，当然是越早开始越好！

    那执事便引着张夫人一众去往殿中进行相关仪式。

第138章 隆重

    殿中的求子仪式，是张夫人亲自在菩萨前跪拜，由高僧念经加持，梵乐响起，念经声不断，一直到晚间，再由张夫人在专门的净室禅房之中照着经书诵经一晚才算完结。

    不过，那位执事说了，既是求子，心越诚越好，一天是基础，最好是三天三夜。

    在殿中举行的仪式，香客可以在一边自由观礼。

    放签会一过，留在寺中的香客已不多，不过人心好奇，留下的香客听说此事，大都前来观礼。

    而后，他们都惊讶于那位张夫人的美丽。

    这世上有一种人，既然素面朝天，不施脂粉，但却是清水出芙蓉，哪怕没有锦衣华服，没有珠环翠绕，却丝毫也无损于她的美。

    美到耀眼，然而，却又雅致清绝，让人生不起亵渎之心。那是一种能涤荡人心的清丽，那样的美丽，似能照出人内心的阴暗，使人不自觉自惭形秽！

    皇甫景宸心中不放心，也想看看那人是不是夏文锦，便去观礼了。

    然后，他也一眼看见跪于堂前的人。

    他的心剧震，那眉，那眼，那唇，那脸……没错，就是夏文锦，她只是换了女装，尽力把自己的年龄显大一些，梳的是妇人髻。

    没有在眉眼五官上动一点手脚。

    然而，却是那样那样美！

    美丽不可方物！

    他的心猛地跳动起来，原来，文锦穿上女装，竟是这般的好看！

    可惜是男子，若是女子，不知道会让人怎样的魂梦无归，牵萦绕系！

    这次主持的，竟是首座明庆大师。

    不仅明庆大师，西堂明则大师，后堂明晰大师也在，三人轮流诵经，四大班首来了三人，这阵仗，可是十分隆重了。

    皇甫景宸小声问身边一僧人：“不过是一人求子，为何会这般隆重？”

    那僧人道：“首座大师知那女施主求子之心迫切，以慈悲之心助她！”

    皇甫景宸道：“那为何不见住持大师？”

    那僧人道：“求子之仪式一直由首座大师或是明则、明晰大师主持，住持师尊修苦禅，不怎么见俗世之人，连放签会都极少参加。昨天参加，那是因为有菩提寺高僧空禅师尊前来，他才参与的。”

    皇甫景宸赞叹地道：“住持大师尘缘断尽，专心佛修，真是让人敬佩！”

    那僧人与有荣焉地道：“那是当然。咱们寺里香火旺盛，就是因为有住持师尊，首座大师他们的德高望重！”

    皇甫景宸奇道：“别的寺院一般有四大班首，石安寺只有三个吗？”

    那僧人看了皇甫景宸一眼，道：“咱们石安寺这么大，当然也是四大班首，还有一位堂主明宣大师，不过他和住持大师一样修苦禅，除了寺中的开坛讲法，极少出现。”

    打听到这里，皇甫景宸明白了，求子之事，最初之始，便是从明庆开始，他化缘得了银子，重修寺庙，然后寺中求子灵验之名传出，有了前来求子的人，结果真的灵验了。自此，名头越传越远，连在邻郡的人都听说，那些求子得子的人家心愿得偿，给的香火钱分外丰厚，这就推动了寺庙越扩越具规模。

    明庆还搞出个每初一十五一次的放签会。

    不得不说，如果明庆做生意，肯定是一把好手。

    皇甫景宸再看了夏文锦一眼，她这样的打扮，让皇甫景宸觉得极不适宜的同时，又觉得十分新奇，忍不住就往那边看。

    夏文锦倒是扮什么像什么，此刻目不斜视，完全是一个虔诚求子的妇人。

    皇甫景宸觉得自己不能再看下去了。

    再这么下去，他会沉陷在夏文锦的女装之中，真把她当女子的。

    他毅然转身往殿外走，出得殿门，走过广场，正要去找空禅，一人迎面而来，脆声叫道：“黄铮！”

    皇甫景宸眉头微拧，道：“有事？”

    桑雪薇快步走过来，歪着头，调皮地道：“黄铮，你从哪里来？大殿吗？听说这次来了个长得很漂亮的求子妇人，大家都去看呢，你也是看了回来的？”

    皇甫景宸道：“不是！”

    桑雪薇眼珠一斜，露出一个我已经知道，你就别掩饰了的表情，笑嘻嘻地道：“你看过了，是不是很漂亮？要不我们再去看看吧。我才不信，再漂亮能漂亮得过我吗？”

    皇甫景宸看了她一眼，眼神意味不明，跟一个男子比漂亮，这什么毛病？

    桑雪薇过来拉他：“你是不是男人？有美女都不看？走走走，一起去看看！”

    皇甫景宸避开她，淡淡地道：“你想去就去，别拉上我！”

    桑雪薇抱怨道：“黄铮，你这人真是太无趣了，那天那么重要的绢册，我说让给你就让给你了。还被你碰到我，占了便宜，我都没说什么，你怎么还拿上架子了？”她打量他身周，奇道：“那个跟你一起的夏文锦呢？他不在？”

    皇甫景宸没见过这样缠人的女子，而且，绢册的事，各凭本事，她抢不到就说自己是让，也着实不要脸了些，皇甫景宸更不想和她有什么牵扯，又退开两步，道：“姑娘请便，我还有事，先走了！”

    看着皇甫景宸大步离去，桑雪薇撇嘴，有些懊恼。一直以来，只有人围着她转的，她还第一次被个男子这般无视，这让她很不舒服的同时，又升起强烈的想要接近，想要征服的心理。

    她一转身，追着皇甫景宸而去。

    皇甫景宸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见桑雪薇追了过来，拧眉道：“你不是要去看美女，跟着我做什么？”

    桑雪薇刁蛮地道：“谁说我是跟着你？这条路这么宽，难道许你走，就不许我走了？”

    皇甫景宸无心跟她斗嘴，也不再理会，继续往前走。

    但是他发现他往前，桑雪薇就往前，他转弯，桑雪薇就转弯，一直在他后面，还说不是跟着他？

    皇甫景宸无语地道：“桑姑娘，你到底要做什么？”

    桑雪薇眨着大眼睛，道：“我要跟你谈谈！”

    皇甫景宸不想被人像块膏药似的粘上，耐着性子道：“你请说！”

第139章 招了吗

    桑雪薇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皇甫景宸，她越看，心中就越欢喜。

    长得这么好看，还这么有性格，武功又不弱，这简直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唯一的毛病大概是他喜欢男子，这个没关系，她不信面对千娇百媚的女子，他还喜欢男子。

    见桑雪薇说谈又不说话，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他，像是狗见了肉骨头般的表情，皇甫景宸心中不耐，皱眉道：“不说我走了！”

    “等等，等等！”桑雪薇道：“你不是江湖人吧？”

    “不是！”

    “就猜到你不是！”桑雪薇哼了一声，道：“只要是江湖人，没有不知道我爹的名字的。”

    “那又怎么样？”

    “那你家里是干什么的？当官的？做生意的？大户地主？”

    皇甫景宸默了默，才道：“做生意的！”

    桑雪薇兴奋地道：“我就猜到是！就算是做生意的，我爹也能帮得上忙，我爹是翔龙剑派的掌门，我们剑派有弟子三千多人，在江湖中的地位属一属二。就算是官府，也会给我爹三分面子，我们剑派也有弟子做生意，以维持剑派运行，还有弟子所需的资源。你难道不想你家的生意做到更大，赚钱更多吗？”

    皇甫景宸道：“那又怎样？”

    桑雪薇露出一个娇俏的笑容，道：“换句话说，只要我爹一句话，就可以让人平地青云，帮助你家生意做大，就是我爹一句话的事！”

    “你爹凭什么帮我？”皇甫景宸看着她傲然中带着得意的表情，已经猜到她接下来大概要说什么了。

    桑雪薇理所当然地道：“你只要和我成亲，以后你家和我爹是亲家，我爹肯定会大力帮忙的。这种人财两得的好处，别人做梦也想不到！”

    “承蒙看得起，不过我不感兴趣！还有，你知道，我不喜欢女子。”皇甫景宸脸色更疏淡，完全没有继续下去的想法，往前又走。

    桑雪薇大声道：“你是不是傻？放着这么好的条件，还我这样漂亮的女子不要，偏要去喜欢一个男的？”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你忘了，空禅大师说过，我是早夭之命相，既然命已不久，喜欢的是谁有什么分别？”

    桑雪薇微微一怔，这话好有道理，她的自信被击中，一时无法反驳。等她回过神，皇甫景宸已经走远。

    桑雪薇泄愤般踢了一脚路边的草，恼道：“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一个声音笑道：“小薇，什么事这么生气？”

    桑雪薇看着来人，瘪嘴道：“路师叔，我看中了一个男子，他不喜欢我！”

    这被称为路师叔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壮硕男子，他瞪大眼睛，道：“哪个小子？竟然不喜欢薇儿？不识抬举！你告诉路师叔，路师叔去教训教训他！”

    桑雪薇撅嘴道：“好了，路师叔，你就别添乱了。你把他打坏了，心疼的还不是我？”

    路师叔呵呵笑了起来，道：“咱们薇儿终于有心上人了，这可是大好事，我传信告诉掌门师兄去！”

    “不要！”桑雪薇跺脚：“师叔你急什么？我叫你来，是叫你帮忙的，不是叫你跟我爹告密的。”

    那路师叔见她不好意思，也转移话题道：“那薇儿要师叔帮什么忙？”

    “我总感觉他们到寺里来，是有目的的。你给我盯着寺里，看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如果有，立刻告诉我。”

    路师叔拍胸膛道：“放心，交给师叔！”

    路师叔走后，桑雪薇哼了一声：“什么美女？一个个吹得跟仙女下凡了一样，我得去看看！”

    殿内，夏文锦闭目，双手合什，在外人眼里，她正虔诚礼佛，其实，她是在闭目养神。

    殿里的人来来去去，虽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是脚步声却没法掩饰，她很无聊地数着那些脚步声。

    来来去去的人，有几十个。

    不止香客，还有寺里的僧人。

    这些人的脚步声，有重有轻，有缓有急，不过能听出来，有些是练家子，落地轻且稳。

    这就有意思了。

    她现在只是一个求子的女子，应寺里的要求，在这里先礼佛跪拜，竟然能引来这么多人围观？是那些人真的无聊，还是别的目的？

    不管了，今天夜里过完，有些疑惑就能解开，就算她这里无所获，黄铮那里应该也会有结果，到时，该现形的现形，该处置的处置。

    京城。

    一个隐秘别院。

    虽然有司造册时，这里的主人是个完全不相干的普通人，但这里是皇甫宇轩的产业。

    这样的产业，在京城有几处，甚至南夏各州，他都有。

    后院某个房间，推开一张书桌，桌下有个按钮，用脚踩上去，地面轧轧地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洞口，一条向下的阶梯出现。

    有微弱的光线从地下透过来。

    皇甫宇轩的亲随崔淮走在前面，先下了台阶，皇甫宇轩随在后面。跟在他后面的是另两个亲随洪杰和裴桓，裴桓走在最后，按了机关，一阵轧轧声响过，房间里洞口关上，书桌复位。

    台阶下到三丈多远，便不再向下，而是平行，在那里，顶端的四颗指尖般大的夜明珠发着光，把通道照得分明。

    再往前走，便是几间囚室，每间囚室中都有人，他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垂头坐在地上，长长的铁链穿过他们的脚踝或是肩头。

    霉变的气息，血腥气，交织在空气之中，气味并不好闻。

    里面有人迎了出来，行礼道：“唐林见过主子！”

    皇甫宇轩皱了皱眉，淡淡地道：“招了吗？”

    唐林道：“还没有，不过，他撑不了多久了！”

    皇甫宇轩眼神冷酷森寒，道：“去看看！”

    唐林应声，在前面领路，一行人继续往里走。

    在里面有一间更大的囚室，不少刑具摆在那里，血迹斑斑，那边柱上绑着一个人，枯黄的头发垂下来把脸遮了大半，脸上青紫，身上的衣服变成一条条的，沾了血迹，垂在身上，已难遮住身体，从褴褛的破洞处，只见这人身上各种伤堆积，鞭痕，青紫，杖伤，烙印……

第140章 一根手指

    这还不算最惨，大概是为了防止他咬舌自尽，随着他张开嘴，只见一个黑洞。

    他的牙齿已经被一颗颗拔掉了。

    用人不人，鬼不鬼来形容，一点也不夸张。

    看见皇甫宇轩走过去，那人抬起头来，他一只眼睛已经瞎了，从里面流出血水，另一只眼睛里不知道是绝望还是希冀，很是奇怪。他盯着皇甫宇轩，嘶声叫道：“二公子，二公子饶命！”

    皇甫宇轩脸色暗沉，目光冷凉，淡淡地道：“杨宽，你在我父王身边，有多少年了？”

    那人答道：“七年了，二公子，我在殿下身边七年，事事以殿下为先，忠心耿耿啊二公子！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皇甫宇轩一伸手，唐林会意，立刻把手中的鞭子递了过去。

    那鞭子上满是倒刺，上面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皇甫宇轩甩手就一鞭子抽了过去。

    杨宽本已经伤痕累累的身上，又添一道新鲜的鞭伤，随着皇甫宇轩收回手，鞭子上勾着杨宽的皮肉，不仅是鞭伤，分明是拉了一道血槽，那道血槽里，皮与肉都不见了。杨宽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唐林将旁边桶里的盐水舀起，泼在杨宽身上。

    昏死的杨宽再次发出一次惨叫，又醒了过来。

    皇甫宇轩的脸上没有半分温度，看着杨宽的眼神如地狱修罗，声音阴寒直渗入骨髓：“杨宽，在本公子面前，你该知道，你什么也瞒不住！我父王信任你，一直以来对你极为倚重，你却算计他，暗害他，让他丢了太子之位。说，是谁指使？”

    这个杨宽，就是当初随着太子去宁州赈灾的长随之一。

    也是他建议太子做做样子，各处巡视一番，这样能营造一个关心灾民，亲历亲为的形象。太子在他的陪同下遇见那个漂亮的有夫之妇，也是他带着人将人掳了来，让太子享用。

    杨宽惨声道：“二公子，身为下人，小人按主子心意办事，事情办砸了，小人死有余辜，哪里有什么人指使？只是小人蠢笨，没有善好后！二公子要说有谁指使，小人真是冤枉啊！小人的主子，只有殿下一个！”

    提到殿下两个字，他似乎又看到几分希望，惨声道：“二公子，小人对殿下的忠心，天日可表，求求你，让小人见见殿下！”

    皇甫宇轩眼神阴冷，父王那个草包，连他安排好的事都能搞砸，耳根子又软，还好y色贪杯。他信任这个杨宽，只怕反倒还会觉得自己多事。

    可这件事，他必须要查出来。

    父王是犯错了，错还不小，不然也不会让皇祖父那般震怒。

    但这件事若是查到有幕后主使，有人暗中设计，未必没有转寰的余地。

    当然，父王再成为太子已经不可能，可他，就又多了更多机会。

    皇甫宇轩冷笑一声，道：“你倒是一条忠心的狗！”他转头：“既然他这般忠心，好生招待，让本公子也见识一下他的忠心！”

    唐林众人皆是他的心腹，他一说，他们便明白他的意思了。

    一把匕首被唐林握在手心，他一伸手，挑掉杨宽的上衣，那里伤痕累累，旧伤叠新伤，旧伤未愈，新伤又起，旧伤不过几天前的伤，最新的伤，就是之前皇甫宇轩的那一鞭抽起的一条血槽。

    唐林手中的匕首慢慢地贴近杨宽的身体，嘴角擒着一丝狰狞而残忍的笑意，割了下去。

    刀器入肉，而且那般的缓慢，杨宽又是一声惨叫，不过，这些天里，他经受的折磨远不止这些，这是他能承受的范围。

    唐林的匕首害下一块鸡蛋大小的肉来，鲜血又涌出来。唐林嘴角露出更残忍的笑意，道：“来，我给你止血！”他舀起一瓢浓盐水，泼在杨宽的伤口上。

    杨宽这次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张着嘴，发出嘶哑的声音。

    唐林继续割，割一刀，就着新伤口泼一次盐水，若是晕了，自有冷水把他泼醒。整个空间，都只听见他的嘶吼声。

    阴森森的地下囚室里，刑具散发着森冷的光，如择人而噬的恶兽张开了他们狰狞的嘴，血污堆积，新旧交替，惨呼悲号之中，皇甫宇轩锦衣华服，有如玉树临风，整个人似是地狱修罗一般，俊美的脸上阴鸷而森冷，让人不寒而栗。

    不一会儿，杨宽的上身，已经被割得鲜血淋漓，再无一块好肉。他的骨头也挺硬，竟硬是一不发一言。

    皇甫宇轩扬了扬了，唐林会意，退开来。

    皇甫宇轩走近两步，冷冷地看着唐林，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阴冷森寒，又有一份不加掩饰的讥讽：“杨宽，你死咬着不说，是为了护你的妻儿？你是不是以为你背后的人，已经把他们妥善安置了？你没有后顾之忧，不过一死，所以你不在乎？”

    杨宽本已不似人形，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此刻眼睛猛地睁开，哑声道：“二公子，小人……不懂你的意思！小人……对殿下……忠心……耿耿……”

    皇甫宇轩忽地笑了，只是这笑容落在杨宽的眼里，却是一片恐惧，他的心猛地紧缩起来，而后，听见皇甫宇轩道：“给他看看！”

    裴桓上前一步，拿出一个小盒，伸到了杨宽的眼前，把那小盒打开。盒子里不是什么珠宝，而是一根血淋淋的手指。那根手指一眼可以看出，是个孩子的手指，手指上还有一个小小的枝指，辨识性很强。

    刚才哪怕被折磨得惨叫连连，却始终咬紧牙关的杨宽，发出一声有如兽类悲绝的惨呼，眼睛死死地盯着皇甫宇轩。

    皇甫宇轩冷冷地道：“这手指，你认得出来吧？”

    杨宽的眼里一片死寂，他怎么会认不出来？这是他儿子的手指。他的儿子是六指，皇甫宇轩让人拿来这根手指，就是让他一眼就能认出，再无怀疑。

    能拿到他儿子的手指，他的妻儿现在在哪里，不言而喻。

    可是，他们怎么会落到二公子的手中？

    二公子的手段，他哪能不知？他们落到了他的手里，自己若不能让他满意，他们哪还有活路？他嘶声道：“我招，我招！”

第141章 活着有用

    东宫。

    太子把手中的茶杯狠狠砸到地上，碎瓷飞溅。

    他非常生气。

    篱王一直在京城，又深得父皇的疼爱，虽然他一副与世无争，只爱诗酒风y流的形象，可太子并不相信。

    所以，他早已筹谋，让篱王出京就藩。

    几天前，有消息传回京城，篱王藩地兰横郡，有人私采矿山。

    尽管各位封王的皇子各有藩地，藩地各种收入皆归藩王所有，但南夏也另有严令，矿山矿地属于朝廷资厂，可以分赏，不得私采。

    意思是发现矿产必须得上报，再由圣上定夺，是由朝廷来开采，还是赏给藩王自己开采。

    现在篱王藩地境内出现矿山，而且还是在私采，这件事，可大可小。就算篱王身在京城，也脱不了干系。

    正常情形，皇上会令篱王回藩地处理此事，毕竟是篱王分封藩地。

    这一回藩地，再想来京城，就没那么容易了。

    事情计划得很好，皇上听说之后，也是动了让篱王回藩的心思。

    毕竟，这件事是发生在篱王封地，就算皇上对篱王信任，但藩王不在藩地，以至于藩地出现这样藐视朝廷，暗行不轨的大事，也得他回去主持局面。

    更何况，皇家父子之间，哪来这么多信任？

    这件事很可能还能让篱王与皇上父子离心。

    篱王表现得再是与世无争，无心权力，但他得皇上疼爱是事实，这就是个隐患，以前梁王在太子位时，皇甫宇轩就想把篱王弄出京，只是计划才刚进行，便有了被废之事，皇甫宇轩那时候当然不会再有动作。

    现在新的太子上任，仍然是这样想的。

    太子的这手，不可谓不高明，不可谓不阴毒，一箭双雕。

    皇上果然对篱王有了疑忌之心，当时正好常太傅有事寻皇上，皇上顺口问了常太傅对此事的看法，常太傅说，藩王久不就藩，难免出事端，京中之人难安，藩地之人生变。

    皇上听进了常太傅的话，已经准备让篱王回藩地了。

    然而，太子的算盘没有成功。

    先是篱王长子皇甫经纬火速处理了矿地之地，并将一应文卷送进京中。原来是几名商户和百姓发现有矿之后，没有上报，私自开采，现篱王府已经将人拿下，押解至京。矿产之事，也已经报给当地郡守，记录在册，是为朝廷所有。

    整个过程，篱王府里没有一分一毫的中饱私囊，更没有动过私开矿产的心思。

    两个消息，只隔了几天时间，一前一后都到了京城。

    皇上的疑心和怒火，也很快就被打消了。

    皇上为疑心了最疼爱的小儿子而心生几分愧疚，赏赐了不少好东西。

    而篱王也没有生出丝毫委屈之心，对皇上更加孝顺。

    篱王回藩的事，就此搁置了。

    辛苦筹划，毁于一旦，他如何不气？

    篱王长子还没被立为世子，一直专注于和弟弟争地位，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手段和能耐。现在父子两人一个在京城，一个在藩地，配合得这般好，让太子心里更生忌惮。

    可他是太子，皇上说不让篱王回，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对，这中间肯定有什么事是他没想到的，对，公羊璞玉说过，他的气运，被皇甫景宸所挡。

    如今的一切不顺，机关算尽，万事具备，还能被化解，岂不是正时运不济吗？定是派去追杀皇甫景宸的人还没有得手的缘故。

    他们派出去也有半个多月了，按行程，大概就是十天内的事了。

    太子坐下喘粗气，眼神阴狠！他绝不会让人阻拦他的道路！

    拿到杨宽口供的皇甫宇轩丝毫也不意外。

    让父王从太子之位上落下来，得利的是谁？事实不需要猜测，是庄王！他成了新的太子。

    本来他怀疑的人也只有两个，新太子和篱王。现在确定，果然是新太子。

    杨宽是他多年前安插在梁王身边的人。

    十多年前的杨宽，还没有妻儿，他是在太子身边后，才娶妻生子的。若不然，他的妻儿也不会在京城。

    一盘棋下了十多年，新太子果然深谋远虑！

    皇甫宇轩阴着脸出了地下囚室，如今便算有了杨宽的口供，也没有用，毕竟，太子贬为梁王，太子更替，已经引起朝政动荡，新太子册封的诏书刚发往南夏各州府，这个时候，他只拿着一个奴才的一面之词，不要说皇祖父不会信，还会打草惊蛇。

    皇甫宇轩可没有这么傻。

    不过这些东西留着，总归是有用。

    他转头，对身侧的唐林道：“找个大夫治治，别死了。活着还有用！”

    这就是要让杨宽一直活着，等他要用的时候再用。

    裴桓道：“主子，那杨宽的妻儿……”

    皇甫宇轩淡淡地道：“把那女人杀了，孩子送入豺堂，训练成杀手！”

    裴桓道：“是！”虽然缺一根手指，但是少一指，不影响成为杀手，以后还继续为主子所用。

    皇甫宇轩道：“给篱王发帖子，本王在亦枫楼宴客！”

    裴桓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单独约见篱王的意思，答应着立刻去办了。

    篱王府。

    篱王也是刚接到长子送来的信，信中说了矿山的事以及他是如何解决的，当然，也着重提了，他遵从父王嘱咐，在藩地本分勤勉，但矿山之事，根本不知情，得亏父王给他送了信，他才知道此事，并且按信中提点，如此处理的，并第一时间呈报给朝中。如今事情已经解决，特向父王报备。

    篱王眼神闪烁，既有疑虑也有阴鸷。

    他身在京城，藩地那么大，有一处地方发现矿产被私人开采，他如何知道？他不知道的事，当然也不可能会给儿子传信叫他处理，更没有什么处理之法了。

    但显然，的确是那封信，提醒了儿子即时处理了此事，还将此事详细具报朝中，正因为那封奏报来得及时，他才免了回去藩地的命运。

    如果那奏报来得晚些，他已启程，哪怕父皇知道他是无辜的，也不可能再召回。

    是谁在暗中帮他？

第142章 是你？

    篱王把那几页信纸又看了一遍，对这个长子，他其实并不喜。

    他最出色的儿子是三子皇甫经纶，他也有意把世子之位给经纶，这才迟迟没立世子。

    父皇大寿，本是召所有皇孙一起进京，不过他的长子皇甫经纬因为大寿前几个月曾回京办事，所以没有在召见之列。

    然而，皇甫经纶在回去的路上，遭遇了意外。

    父皇说过，若是经纶在，肯定会把他立为新太子。

    只是那时候，经纶已经不在了，父皇才会把太子之位给了庄王。

    而经纶，很可能就是被经纬给杀的。

    但如今，经纶已经死了。经纬也算是立了一功，或者该向父皇呈表，册经纬为世子。

    正沉吟间，有下人来报，有人送来一封信。

    又是信？

    篱王皱了皱眉，还是令人去拿来。

    下人检查过信里没有异样，篱王打开。

    薄薄纸笺，只写着三个字：“亦枫楼！”但是，上面落的，是皇甫宇轩的私戳。

    自太子成为梁王，梁王府里所有人都十分低调，几乎深居简出。皇甫宇轩给他送信？两人从无交集，他要干什么？

    不过，篱王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去。

    这信的意思他也懂，这是私下会面。

    叔侄之间会面，没必要这么鬼鬼祟祟的，但是却正合篱王之意。毕竟他这个在京的藩王，还是很惹人眼的。

    篱王换了便服，只带了一个近卫，从侧小门出去，上了马车，马车在街上七拐八弯，绕了几圈后，才去往了亦枫楼。

    这一路，应是没人看见。

    亦枫楼地处繁华，人来人往，篱王身为诗酒风流的闲散王爷，对京中有点名气的酒楼并不陌生，也知道从哪里走更不易被人注意。

    到的时候，不是饭点，客人并不是很多，有个小二眼睛一直往外望，看见篱王，立刻上前殷勤地道：“九爷，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可是用饭么？您快请！”

    篱王排行第九，不喜欢别人叫他九皇子，或者篱王，在外让人一律称九爷。

    篱王道：“约了个朋友！”

    小二立刻道：“那爷请上三楼！”

    篱王随他进去，直上三楼。

    在一个雅间门口，他看到门口守着两个人，其中一人他认识，正是皇甫宇轩的近侍裴桓。

    裴桓上前一步，道：“爷，我家公子等候多时了！”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篱王左右看了看，裴桓善解人意地道：“爷放心，此地清静，不会有人打扰！”

    篱王点了点头，他并不是特别担心自己来这里被人看见，毕竟，这些地方他也是常客，只是不想被人看见他和皇甫宇轩在这里见面。

    他推开门，亲随透过门看了一眼，自动随裴桓两人站在门外。

    门里，皇甫宇轩身穿褚青色锦衣，他面皮白皙，唇薄而红润，五官俊朗，坐在那里，贵气外显。

    此刻，他正伸手执壶，将滚烫的水注入已泡开的茶叶中，见到篱王，他微微一笑：“九叔来得正好，这是小侄新得的锦上添花茶！请九叔品鉴！”

    篱王眸色深了些，他虽年已三十有余，但保养极好，面皮白净，唇角含笑，神色从容，平日吟诗赏画，身上多少沾染了一些书卷气，显得斯文儒雅。

    据说京中不少女子虽知他已娶妻生子，长子都已经年到十八。但是还是不少人挖空心思想成为他的侍妾。

    可见这篱王不仅容貌出众，对待女子还十分温柔小意，体贴入微，又是诗酒风y流，琴棋书画精通，风度翩翩的贵人，也难怪那些女子不计名份，只求跟在他的身边了。

    此刻面对皇甫宇轩，他心知必不是赏画作诗抚琴这样的怡情之事，皇甫宇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世上哪有锦上添花茶一说？

    他朗朗笑道：“宇轩有心，既是新茶，九叔肯定是要讨一口喝的。”

    皇甫宇轩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篱王面前。

    篱王伸手，白玉的杯子，晶莹剔透，青碧色的茶，散发着袅袅热气，清香扑鼻。他啜了一口，这哪是什么锦上添花茶？这是梁州的锦葵茶。不过，这茶也的确是上等佳品，列为贡茶，宫里他常喝。

    篱王笑道：“这茶泡得正是火候，将茶香全都凝聚出来，得满齿颊！”

    皇甫宇轩也笑了，斯文啜饮，慢吞吞地道：“九叔不是已经喝出这是什么茶了吗？我将它改的名字，九叔可满意？”

    篱王心中一动，这是贡茶，早有的名字，他岂能改？他对自己说这个，必然不是无的放矢，他要说的是什么？他应道：“名字不过是应景而已，如何叫，只看人高兴。宇轩说这是什么茶，就是什么茶，客随主便！”

    皇甫宇轩道：“九叔果然是洒脱之人，京城里谁人不知道九叔的文采才华？当年的京城第一公子，风采依旧！九叔仍是当仁不让的京城第一公子！”

    篱王笑道：“宇轩笑话了，我如今年纪一大把，儿女成群，哪还当得这名号？这是年轻人的事，与我还有什么关系？”

    “当得，自然当得！”

    篱王心中很是受用，当年凭借着京城第一公子这样的美名，的确是风光无限，父皇都笑说：既然你是京城第一公子，若是去了藩地，岂不是让人失望，那就多住些日子吧！

    见篱王只笑不说话，皇甫宇轩开门见山地道：“九叔如今不用回去宁州，想必心情定是不错，这茶改个名字，是为九叔恭喜！”

    篱王看了皇甫宇轩一眼，他在笑，但是眼睛里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同时，刚才的猜测又冒了出来，他道：“那就谢谢宇轩了。宇轩心里有九叔，九叔很高兴。其实我们叔侄骨肉之亲，哪里需要这般的虚文！”

    “要的，自然是要的。九叔虽对我父王不仁，但身为侄子，却不想对九叔不义。”皇甫宇轩笑着提壶斟茶。

    而篱王听到这话，却是心里一咯噔，他猛地站起来，低沉地道：“那个送信的人，是你？”

第143章 走狗烹

    皇甫宇轩悠然斟满自己的茶杯，又为篱王添了一杯，才云淡风轻地道：“侄子对九叔，可算仁义？”

    篱王心中惊疑不定，看着他淡然从容的样子，又慢慢坐下去，将那杯茶端起，一饮而尽。

    茶还有些烫，滑过他的喉，直抵他的心，他却似感觉不到。

    他慢慢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面前眼眉含笑，唇薄鼻挺的侄子。在京中这么多年，他当然知道，皇长兄虽从小被册为太子，但实在不大中用，连他的长子也不中用，只有这个次子，很是摸不透。

    平日里宫中饮宴，也有接触，他没大把小他十多岁的孩子放在眼里，现在看来，他还真是低估了。

    眼前这个人，他还是和之前一样看不透。

    不同的是，以前他没放在心上，没有去看透。

    现在，他放在心上，却已经看不透。

    他勉强收摄心神，笑道：“多谢宇轩为我解危！此事九叔记在心间！”

    皇甫宇轩悠然笑道：“九叔记不记在心间无所谓，不过九叔现在应该知道，我是能帮你的人。九叔不想离京，本公子正好也不想九叔离京！”

    篱王眼底暗色一闪而过，却仍是笑道：“宇轩如此为九叔着想，九叔甚是喜悦。不过，宇轩说我对大皇兄不仁，不知此话从何说起？我一直以来，都很敬重大皇兄，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心里生了忌惮，此话既是试探，也是为自己开脱。

    皇甫宇轩端杯品茶，慢悠悠地道：“九叔，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父王宁州赈灾惹了事，本来不该有人知道，却多了个漏网之鱼，那个人原本不该活着，更不可能来到京城。可是他却活了下来，而且，到了京城，还告了御状。九叔的人派人一路保护护送，如今我父王已经是梁王，闭门思过，九叔竟还不认，莫非是深藏功与名？”

    篱王额头顿时冒出一些麻麻的汗来。

    他是着藩地的心腹密切注意大皇兄赈灾的事情，注意他的错处，立刻汇报。当时大皇兄灭人一家的事他得知后，觉得这就是他的机会，令藩地心腹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唯一的证人保住，但必须秘密进行，不得泄露了身份。

    他的人也的确一路护送。

    但这事这么隐秘，皇甫宇轩却知道了。

    而且，他的语气，不是试探，不是疑问，他是确定，很确定！

    篱王一时失语。

    他想否认，但是皇甫宇轩既已知道一切真相，否认有用吗？不过是让自己显得更加愚蠢。

    皇甫宇轩转动着手中的白玉杯，他指尖细白，与白玉杯相比，竟是一样莹润光泽，他缓缓道：“九叔也不必惊疑，身为皇子，想要那个位置，人之常情。再说如今大事已定，过去的事，提来也没有必要，因为什么也改变不了。侄儿只是不解，我父王对九叔也不薄，为何九叔却甘愿为三叔这样苦心孤诣？”

    篱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哪里是为别人苦心孤诣？他是为自己，只是被人摘了桃子。

    可这话他该怎么说？

    他苦笑道：“一切都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不重要了，只是，九叔为了三叔付出良多，三叔册为太子，第一件事却是对付九叔，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啊，九叔！”皇甫宇轩的语气看似很平常，却又似透着揶揄，他笑得春风满面，但说出的话，却如一把刀，割开了篱王想要掩饰的那层纱。

    篱王脸涨成猪肝色，被骂成走狗，他却偏还不能有脾气，这也是他心中最恼怒的地方。

    皇甫宇轩声音悠然自得，缓缓道：“反倒是我这个侄儿，尽了心留九叔在京城，不然，九叔现在应该在回宁州的路上了！”

    茶很香，可篱王喝在嘴里，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他默然片刻，才道：“宇轩说的是，九叔之前多有迷糊的地方。看来，琴棋书画诗酒花，才是九叔应该追寻的东西，偶尔一次偏离了，就受到了教训。宇轩放心，以后，你九叔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皇甫宇轩微微摇头，笑道：“九叔错了。九叔，身为皇子，便算你一心只想琴棋书画诗酒花，在这京城，也容不下这样的闲情雅致，九叔忘了，经纶弟弟的惨剧？”

    篱王听他提到经纶，心中不禁又要滴血，如果经纶在，父皇是不是就不会召回庄王兄？

    皇甫宇轩喝茶，却不经意般道：“经纶堂弟的故世，九叔是不是以为是经纬堂弟所为？”

    篱王一瞬间眼睛瞪得老大，猛地看向皇甫宇轩。

    皇甫宇轩却悠然喝茶，脸上含笑，眼里是洞悉一切般的幽暗深远。

    篱王颤声道：“宇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甫宇轩摇摇头，道：“看来九叔还真是这么想的，可怜经纬堂弟还不知道自己于无意之中蒙受了怎样的冤枉！”

    篱王猛地站起，双手撑在桌面，眼眶中都已充血，一片血红，咬牙切齿地道：“你知道是谁害了经纶，对不对？”

    皇甫宇轩看着他的眼睛，眼神平静，表情淡然，却透着淡淡的嘲讽：“看来九叔的心，真的被琴棋书画诗酒花给占据了。皇祖父寿誔，经纶堂弟十分出色，深得皇祖父赞赏。这件事，最忌讳的是谁？”

    篱王眸色一深，看了他一眼。

    皇甫宇轩笑了：“九叔这个时候，竟还怀疑我父王不成？可笑，我父王若有这样的谋划，如今又岂会是梁王？”

    “那是谁？”篱王眼中有恨意。

    皇甫宇轩却不急，反倒提起壶了，慢悠悠地倒满两个杯子，就是不说话。

    篱王心里快速理了一遍，眼里的恨意越来越浓，他几乎咬断牙根，挤出几个字：“是老三？”

    皇甫宇轩轻松一笑，斯斯文文地道：“这个小侄并不知道，不过，任何一件事，从谁是最得益者，便能猜测一二。”他语重心长地道：“若经纶堂弟在，以他的出色，和皇祖父对他的喜欢，如今的太子之位是谁，难说得紧啊！”

第144章 我不想离开

    这原本就是篱王心中的痛。

    父皇在醉后说的话，又在脑中回响，如同洪钟巨鼓，震得他发晕。

    他仔细揣摩一番，是了，老三既然已经制定了一应计划，自然也会防患于未然。当初父皇寿辰，让诸皇孙回京贺寿，虽然并没有明说，可其意明显。

    经纶当初深得父皇的赞赏，若是大皇兄出了事，有经纶在，父皇考虑的是他。经纶不在了，父皇才把太子之位给了老三。

    原来这一切，是老三的诡计！

    可他竟然还以为是自己大儿子和三儿子为了世子之位的争斗，真是冤死老大了。

    不过，篱王心思转了几转，又升起几分怀疑。

    这一切，只是推测而已。

    他看向皇甫宇轩，脸色已经平淡，道：“经纶之死，是九叔心中之痛，九叔定要寻出是谁所为，以慰他在天之灵！”

    皇甫宇轩笑道：“九叔不信，这在我的意料之中。不过九叔可以留意一下，当初九叔可是在京的，你觉得除了经纶，还有谁也是出类拔萃？”

    篱王想了想，在心里过滤来过滤去，才道：“诚王世子？”

    皇甫宇轩眼底深处划过一抹幽暗，看来，不止他觉得皇甫景宸当初让人注目，篱王一样注意到了。他表面却是云淡风轻地道：“的确，他是很出色，但是他没有机会，因为诚王叔执意娶诚王婶，皇祖父不喜欢诚王叔，这并不是秘密。天下人都知道！”

    “那还有谁？”

    皇甫宇轩拈杯笑道：“九叔真是性急，侄儿要说的，还是诚王世子。半个多月前，侄儿从影阁拿到消息，三叔已经把他身边的暗卫派出去，去往梁州方向，去杀一个人。”

    “杀谁？”

    “诚王世子！”

    篱王笑了，他边笑边摇头，端杯喝茶，缓声道：“你不是说了吗？天下人都知道，你皇祖父不喜欢诚王叔，所以诚王世子再出类拔萃也没有用。”

    皇甫宇轩也笑了，道：“篱王叔，我只是从侧面印证一下我的推测而已。连诚王世子这个不可能的人，都要除去，那经纶堂弟遭遇横祸，天人两隔，还有什么不可能？九叔若不信，不如也留意一下，便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篱王的脸色又变了。

    是啊，如果从侧面印证，岂不正说明问题？

    老三心机深沉，是早已未雨绸缪，经纶死得不明不白！现在大势已定，他还能做什么？他一直以为是世子之争，原来是太子之争。他毕竟还是太天真了，竟没有想到老三身上去。

    皇甫宇轩说消息来自影阁，篱王便无怀疑，毕竟，影阁出来的消息，没有假消息。

    皇甫宇轩看着篱王的脸色不断变化，也不心急。

    篱王道：“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皇甫宇轩笑道：“一来，不想九叔蒙在鼓里；二来，京城这么繁华的地方，我不想离开！”

    “什么意思？”

    “我父王如今是梁王，在京的藩王！三叔若是把九叔赶出京城后，下一个，想必就轮到了我父王。所以，我才出手，助九叔一臂之力。”

    这话很直白，也很坦诚，篱王思索一下，觉得这是实话，

    他眯了眯眼：“当初你父王犯事，首告之人是我的人护送他到京的！你还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皇甫宇轩淡淡地道：“此一时，彼一时。当初九叔是为庄王叔所用，办事尽心尽力，我能理解！但如今九叔已是庄王叔的眼中之钉，你与我父王同命相怜！若九叔与我父王争个两败俱伤，岂非渔翁得利？彼时，只怕你们都得去藩地，再无留在京城的机会。我想这也不是九叔想看到的！”

    这话直说到篱王的心坎上了，虽然他当时不是为庄王所用，而是为自己筹谋，不过他是断不会当着皇甫宇轩承认，纠正他分析错误的。

    篱王叹了口气，道：“宇轩，你九叔之前做过错事，你能不计前嫌，我很欢喜。不过你知道，你九叔本事有限，除了琴棋书画这些，对别的东西懂的也少。这才被人牵着鼻子，耍得团团转。其实我一直以来的愿望，只想与琴棋为友，诗书为伴，有美酒美景，能尽孝于父皇膝前，于愿已足。今日之事，我不会透露半分。宇轩，你是个有眼光有毅力的好孩子，你放心，九叔绝不会扯你后腿！”

    这是要把自己摘出去了。

    皇甫宇轩眼底掠过一抹冷意，有淡淡的讥诮浮起，他道：“九叔果然是个聪明人，你不想得罪三叔，我是理解的。就不知道三叔在得知九叔之前所做的一切时，会不会理解九叔？”

    “你……什么意思？”

    皇甫宇轩淡淡笑道：“身为皇子，觊觎那个位置，这多正常？九叔有这个想法，这才是人之常情！但九叔当着别人这么藏着掖着也就算了！在小侄面前，九叔不用这么谨慎！毕竟，那处矿山的事，九叔心里明白，小侄心里也明白！”

    那处矿山，篱王府并非不知情，相反，这件事篱王早就知道，甚至已经采得差不多了。为了事情隐秘，他没让府兵插手，而是另派了心腹，隐藏了身份，又装模作样地在外围找了些百姓和商人采挖。所以在处理的时候，才能这么轻易的甩锅。

    这件事，篱王以为只有他和他的心腹们知道。

    不错，连他的长子皇甫经纬也不知道。

    可是，皇甫宇轩的暗示这么明显，他知道！

    不但知道，还在威胁，红果果的威胁！

    篱王心中大震，再次打量皇甫宇轩，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因为其父兄皆无能，所以他一直低估了。

    这是个人精啊。

    他既然能及时地送信过去让经纬处理矿山的事，赶在三皇兄的前面，使他免受一劫，很显然，他对三皇兄和宁州他的藩地的事了如指掌。

    矿山的事，是解危不错，可同时，也是拿到了他的把柄！

    此时若没个结果，只怕这把柄，很快就会到父皇的案前。到时候，他将比被三皇兄对付更加惨。

    这样的人，不可为敌！

第145章 兄弟

    篱王笑了，他笑得很欢畅，一边笑，一边主动提起壶，为皇甫宇轩倒了一杯茶，推心置腹地道：“宇轩，你九叔虽是个无用之人，不过，好歹也还有这身份在，你想做什么，九叔定当鼎力相助！”

    皇甫宇轩唇角露出一抹笑意，举杯道：“如此，就多谢九叔了！”

    篱王也举杯，豪迈地道：“以茶代酒，干！”

    皇甫宇轩笑道：“九叔这是在笑话小侄了，小侄虽手头并不宽裕，但请九叔喝顿酒的银子还是有的。”

    他轻轻击了击掌，门外立刻响起裴桓的声音：“二公子有何吩咐？”

    皇甫宇轩声音清朗中透着几分飞扬：“隔壁摆上酒席！”

    “是！”

    见篱王不解地看着他，皇甫宇轩不在意地笑了笑，道：“左右两间雅间，我都已包下了！”

    篱王见他这般谨慎，心中又添了几分忌惮。

    小小年纪，心思深沉，思虑缜密，步步为营，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此人非池中物！篱王心中不知道转了多少念头，他忍不住想要知道皇甫宇轩所谋到底有多大。

    他试探地道：“宇轩，你是想夺回大皇兄所失去的吗？”

    皇甫宇轩摇头，自嘲地笑了笑，道：“九叔太看得起我。你见过天下有太子被废，新太子已立，又再度复位的？父王是因罪被废，哪怕中间另有内情，但他犯下的错，就得他自己承担！只是我机缘巧合之下，得知其中另有内情，想还他一个公道而已！这也是尽人子之孝。说到底，就是心中这一口气不舒而已。待此事了结，或去父王藩地，或在京城，都是一样！”

    篱王不太相信，但是想一想他说的有道理，太子被废了就是被废了。要是皇上没有另立太子，还有几分复立的希望，可父皇已经新立了太子，这就是对大皇兄完全绝望，再没有复立的可能！

    余下的事，也该是他们皇兄弟之间的明争暗斗，皇甫宇轩，毕竟隔了一代！

    两人再次举杯，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石安寺。

    整个下午，皇甫景宸都在空禅的禅房里静坐。

    空禅很闲，昨天的肉没有了，骨头他还留了一些，今天正好炖汤喝，禅房里满是肉汤味。

    空禅煮好一锅汤，自己盛了一碗，喝了一口，咂咂嘴，遗憾地道：“好像还差着点什么！早上就该让她把汤给我炖好再下山的！”

    又喝一口，继续遗憾：“昨夜吃过她烤的肉，接下来三个月，再吃肉也吃不出味来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啊！”

    皇甫景宸：“……”

    虽然夏文锦烤的肉的确很好吃，但是昨天晚上他一个人吃了一只香獐，没有吃撑，今天一早竟然又馋上了。

    此刻皇甫景宸担心的是夏文锦扮成求子妇人，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而空禅关心的，竟然只是一锅汤是否鲜美。

    皇甫景宸道：“大师，你觉得夏文锦会有危险吗？”

    空禅摇头晃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晚上你去探后山，我去帮他，可好？”

    空禅瞥了他一眼，眯着眼睛坏笑道：“小子，看上她了？”

    皇甫景宸脸色涨红，不悦道：“我们是朋友，是兄弟！对，是兄弟！大师何必开玩笑？”

    空禅顺他的话重复道：“对，是兄弟！可你自己也不确定啊，不然何必说服自己？其实，这世间，男也好，女也好，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缘份！你若看上她了，她又喜欢你，这是你与她之间的缘份。她若今夜遇到危险，有个什么不测，这也是你与她之前的缘份！顺其自然，顺其自然！”

    皇甫景宸听他越说越是荒唐，尤其是说什么若遇到危险，遭遇不测的话，真不爱听。

    空禅见他皱眉，伸指点点他的胳膊肘，道：“昨天晚上就已经说好，你与她分工合作，与我没有什么关系。我是卧底，现在还不能暴露。”他语重心长地道：“你们要搞清楚，我是被你们裹挟进来的，你们不能太依赖我，太依赖别人的人，是得不到成长的。你们不能这么没出息，知道吗？”

    皇甫景宸：“……”

    他站起身，对着空禅拱手一揖，深深弯下腰去。

    空禅吓了一跳，嘴里嚷道：“干什么？干什么？你别以为你行了大礼，我就听你的！”

    皇甫景宸恳切地道：“后山还是我去，请大师照拂一下文锦。他还小，又是为了一腔侠义。哪怕是素不相识的人，我也不希望他有半点损伤。还请大师千万千万，帮我这一回！”

    “帮你？”空禅意味不明地道：“我有什么好处？”

    在这个时候，空禅还在想好处，皇甫景宸心中虽是很无语，仍是斩钉截铁地道：“就当我欠大师一个人情，这个人情，以后还给大师！”

    空禅立刻眉开眼笑，道：“成交！”

    见他应下，皇甫景宸松了口气，开始计划后山夜探的事。

    空禅啃骨头喝汤，忙得不亦乐乎。

    夜色降临，在经历一整天的诵经之后，夏文锦一众用过了素斋。而后，有执事僧过来将夏文锦送去一个禅院。

    那位管家要带着丫环下人跟着服侍，被执事僧拦住，执事僧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施主，这位女施主既是求子，便应静心虔诚。万事可替，此事不可替。若身边有人，不免扰了清静，此禅院方圆十丈，不可有人踪。女施主是斋三日，明日一早，自有专人奉送膳食。三日之后，女施主的心愿，菩萨定能感知，那时便可出门下山了。”

    管家甚是疑惑，道：“听说很多人都只斋戒一日，为何我家少夫人要三日？”

    执事僧微微含笑，道：“时日越多，心意越诚，菩萨便越能感知，这是你家少夫人的意思！”

    虽隔得有些远，夏文锦在前面听得，只在心中冷笑。她并没有说什么话，这些寺僧给她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三日斋戒，她倒也无所谓。

    一日也好，三日也好，并没有什么关系。她想要的，只是查到那个缘由。

    或者说，秘密！

第146章 隆重

    执事僧带着十八名僧人。

    这些僧人分列两旁，皆是双手合什，口中低吟佛号。

    执事僧引领着夏文锦从这条路走过去，一直走入禅院之中。夏文锦走进院子一看，这禅院比空禅住的那个院子还大。

    不但大，也更幽静。

    执事僧还带着夏文锦参观了一下整个院里的布局，禅院在东南方，但并不是靠近后山的那条道附近，是建在一处悬崖边。推开窗子，能看见下面的悬崖峭壁。

    很幽静，很幽静！

    只要把禅院门一关，的确是无人打扰。

    据说，门口那十八人，会一直守在四周，防止有人前来打扰。

    如此的隆重！

    执事僧将夏文锦引到最中间的那间禅房，推开门，一眼可见墙上挂着的观音像，慈眉善目的菩萨怀中抱着个白胖娃娃，画工精湛，十分讨喜。

    禅床比之前她住过的那间禅室要宽大一些，上面的铺垫也柔软一些。

    送子观音像下摆了一个大的蒲团，靠禅床边的几上，是一叠经书。角落里有桌子，桌子上也摆了一叠经书，还有文笔四宝，用于抄写经书的。

    整个禅房，简洁明了。

    除了送子观音像，墙上再没有别的挂饰。

    执事僧道：“施主，今天晚上你就住在这里，诵经，或者抄写经书都行。最好是整晚不睡，若是实在困了，也可以小憩片刻。求子之事，心越诚越灵。菩萨会感知你的诚意，为你送来贵子！”

    他说着，过去点上蜡烛，把屋子里照得亮堂，又点了熏香，道：“此香用于宁神，若是施主觉得不够亮，可将这四面烛台点上。”

    很细致！

    但夏文锦好像丝毫也没注意，神色哀愁中透着希望，一双眼睛都亮了起来，原本就漂亮的脸，因为一抹亮色，变得越发让人移不开眼，她道：“希望这次能够得菩萨垂怜，赐我一男半女，若不然，此去回去，便得为夫君张罗纳妾了！”

    这表情，这动作，这神态，这语气，的确是一个求子不得，却又不想夫君纳妾，希望赶紧生下一男半女巩固地位的大户人家少夫人的心态。

    执事僧垂下眼，道：“施主放心，本寺菩萨有求必应！施主只要诚心诉求，必然心想事成！”

    “谢谢大师！”

    执事僧道：“施主若没别的疑问，贫僧就先告退了！”

    夏文锦道：“等等，大师，我的管家和丫头呢？”

    执事僧道：“已经安排他们另行住下。此是禅院，今晚只有施主一人，施主可将禅院大门锁上，外面，有僧人执守，断无人前来打扰，施主放心！”

    夏文锦道：“好的，大师去忙吧！”

    管家下人丫头婆子全都另行安排，整个禅院只有她一人，外面却有那么多僧人在把守着，还叫她放心？

    夏文锦走到大门口，执事僧道：“这锁只有一把钥匙，施主锁好后拿在手中，明日一早，施主可开门拿取早膳。”

    门关上，上面一把黄铜大锁，锁芯粗壮，而且是从里面锁上的。这么一看，似乎还算安全。

    夏文锦二话不说，便将大门一关，把那一众僧人都关在外面，锁好，把钥匙拎在手中，往院内去。

    她得再检查一遍。

    执事僧离去，便直接去往前殿，在一间殿内，他走进去，殿内也有一尊佛像，蒲团前坐着一个僧人，那僧人正一手敲击木鱼，一手举起，拇指食指间一串念珠，他捻动着，口中低声念经。

    这僧人正是首座明庆大师。

    执事僧进了殿，耐心等待。

    明庆敲木鱼的手停下来，睁开眼睛，道：“如何了？”

    执事僧道：“回师尊，已经安顿好了！”

    “可有异常？”

    执事僧摇头：“并无半点异常，那位夫人急于求子，不想夫君纳妾之心很明显。已经迫不及待地锁门去诵经了！”

    明庆点头，道：“本座也观察过，她的确心意诚恳，求子心切！”

    执事僧压低声音道：“师尊要亲自去办这件事吗？”

    明庆瞥了他一眼，缓缓道：“那位施主如此诚心，本座自当倾力相助！”

    执事僧低眉垂眼道：“弟子遵命！”

    夏文锦把整个禅院里里外外都看了，的确无人。整个院里就她一个。她甚至在床底下看过，也移开蒲团，看了画的背面。没有机关，没有暗格。

    墙上敲了，也没有暗门。

    地下的砖，她也敲过，没有地下室或是暗格空板。

    末了，夏文锦坐回蒲团上，随手拿起一本经书。

    经书是手抄的，淡黄色，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和熏香的香气混杂在一起，还是很香

    熏香，墨香，闻之让人十分舒服。

    但是，夏文锦却是眉头一皱，在闻到第一缕气息时，立刻把经书合上了。

    这经书是手抄本，抄写的墨，应该加入了香气浓郁的药汁。那香气很清浅，熏香的却人浓得多，很容易让人忽略。

    但夏文锦不会。

    她甚至很清楚地捕捉到了这两种各是什么香气。

    都无毒，但是，当两种香气混合，就会融合成一种似毒非毒的物质，也不是很严重，甚至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影响，就是让人不知不觉昏睡，第二天起来，精神也不会变差。

    有些失眠的人，会把这东西加进茶水里饮用，用来助眠。

    但能用到这种的，都是极为高明的医者。

    毕竟，知道这两种物质融合的功效，得经过无数次的试验，即使试验完成，也被当成秘方，不会轻易外传。

    上辈子，夏文锦有段时间为了皇甫宇轩的事殚精竭虑，失眠焦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皇甫宇轩亲自端来一碗莲子羹，她就闻到过这种香气，皇甫宇轩告诉她，是为了让她睡个好觉。

    事实也的确如此，她一觉睡到天亮，连梦也没做一个，第二天起来时，精神抖擞。

    那时，她觉得那是皇甫宇轩对他的关爱与呵护，体贴与温柔。现在想来，当时她要处理的那件事极是细致繁复，出不得一点差错，皇甫宇轩是担心她精力不济，处理出错。即使不会出错，也怕她油尽灯枯，中途昏晕，别人无法接手！

第147章 污浊

    夏文锦立刻把书扔回原处，不再翻开。

    但是，既然书页的墨都是那种浸过药汁的墨，即使不翻开，应该也有轻微的香气浸出来，润物细无声。夏文锦快步过去，把熏香拿起，打开窗子，扔到窗外。

    窗外就是悬崖，崖底的风吹上来，不过一会儿，屋子里的香气就消散了。

    看着已经处理干净，夏文锦关上窗子，回到蒲团上坐下，这次再翻开经书，虽然仍有香气侵鼻，但没有了熏香的加持，便不要紧了。

    不过谨慎起见，夏文锦还是吃了一颗解毒丸。

    毕竟，之前她什么也没有找到，可以说服自己，可能真是此处菩萨怜众生苦，赐下麟儿给人希望。然而现在，她就算再没有想法，也得多想一些。

    既是要她诵经一整晚，最好不要睡。为何又在熏香与墨香上动手脚？

    她心中跳了一跳，她之前已经想过独门秘方这回事。这熏香与墨香中混杂的东西，便是独门秘方，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寺里？

    是巧合，还是，他们与京中，与皇甫宇轩有什么联系？

    若与皇甫宇轩有什么联系，还真是歪打正着了。

    夏文锦继续翻看了一会儿，经书是极普通的经书，各处寺庙皆可见。她便没了再翻看下去的兴致，估摸着已经亥时末了，便将蒲团拖到禅床近前，倚着床榻，闭目养神。

    禅床上她是不敢睡的，因为那个枕头里有猫腻。

    想想这一路，她只是取回玉佩还给皇甫景宸，但是遇见王氏月娥寻女，才一路跟去河口村，循着线索找到掳人恶徒，线索断了，只有一个所谓的高僧留下的一首诗，指了石安寺的方向。原本想趁着放签会人多，打听一下消息，没料到到了这里，却发现异常。

    此刻以身试险，一切未知。

    就算夏文锦胸有锦绣，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但此刻，也不免多了几分惴惴。

    不过，她并不后悔。

    这辈子本是老天垂怜，让她可以再世为人，尽自己之力，努力做些什么，就算不能惩恶扬善，但父亲教过，身为江湖儿女，侠义之心，不可忘！

    也许，那些失踪女子的事，在这里就能寻到答案！

    闭着眼睛太久，不知不觉，她有了困意。

    就在她想小眯一觉的时候，耳中突然传来轻微的咯咔声。

    这声音很轻微，不过，在静夜里，声音要清晰许多。

    夏文锦心中一惊，她没有睁开眼睛，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虽然她闭着眼，但房间一切却很清楚，发出响声的地方，是墙边，是送子观音像的斜对面。

    那里夏文锦之前也检查过，是一面厚实的墙。里面并没有暗格，不是空的。

    可此刻却能听见声音，只能说明，不是墙是空心，而是墙是机关，是一道门户。而且这道门户是从外面控制的，所以她这边既敲不出来，也寻不到痕迹。

    墙往两边移开，露出一道仅供一人穿过的门。

    有极轻的脚步声传过来，有人进屋了。

    那门没关上，又有另一人进来。

    一共进来三个。

    这三人就着烛光，并没有马上动，显然，他们是在看着夏文锦。

    此刻的夏文锦，坐在蒲团上，半靠在禅床边，膝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经书，人却已经“睡着了”。

    原本就清绝秀丽的一个人，睡着后更恬静美丽，像一幅秀美的画。

    他们打量了一眼屋子里，亮着两盏烛，除了经书，桌边那里的茶水似乎也动过了。

    他们一边欣赏，一边聊起来：“看来一时半会不会醒了！”

    “觉明办事一向稳妥。”

    “实没想到，这山野之地，竟会有如此绝色！”

    “咱们石安寺名气已远，吸引得远近香客前来，那是菩萨保佑！”

    “求子，哈哈哈，还是师兄智谋深远，不但可以提高寺中名气，还能让我等一亲芳泽！”

    “可不是吗？那些妇人无子，多半是她家相公无用。咱们石安寺，有的是可以借种之人。”

    “不过，来的多半都是些姿色平平之辈，由弟子们去处理就好。难得这次竟有如此美人，着实让人心动。”

    “若不然，师兄也不会亲自前来渡她了！”

    “原本想让觉明他们也来尝尝鲜，不过我决定了，就咱们三人就行。”

    “实在是太美了，觉明那帮小子也配！”

    “最好是能把她留个三天，让咱们乐呵个够！”

    ……

    他们以为夏文锦已经昏晕，很是肆无忌惮，而且口说的话，粗俗恶劣，污秽不堪。

    听到这里，夏文锦心中已经愤怒了。

    她之前是觉得一个寺里，求子的妇人能灵验九成，定有问题。也许寺中有能助妇人增加怀孕机率的药，毕竟，她也知道几个方子，只是药材珍贵，而且熬炼的过程中不可有丝毫错漏，不然全无效果。

    若寺中以此药让妇人心愿得偿，这只是一种敛财的手段，她不会管。

    没想到，原来他们是用的这种龌龊肮脏的办法。

    难怪那些得子的妇人，再不来寺中还愿。

    在这重视女子贞节的地方，被欺负的女子丢不起这个脸，只能忍气吞声。就算性烈一些的女子回去后就自尽了，家里人也只会以为求子不得，心情忧郁，一时想不开。不会想到她们在寺中曾经遭遇了什么。

    这三个人的声音，夏文锦也听出来了。

    竟是首座明庆，西堂明则，后堂明晰。

    这三个人，是石安寺四大班首之三，仅次于住持之下！

    在放签会上，他们以高僧身份示人，袈裟在身，口诵佛法，似是佛门高徒，潜心修炼之人。

    谁想到，他们就是残害那些女子的罪魁祸首？

    从他们的话中，可以听出，参与的不仅是他们三人，还有寺中别的弟子。

    那些姿色一般的求子女人，他们是不屑于的，只有姿色上乘的女子，才会让他们亲自“渡”。

    好一帮无耻龌龊的匹夫，简直是玷污佛门净地。

    夏文锦心中怒极。

    明晰的阴邪笑声响起，他意味深长地道：“良宵苦短，可不能有丝毫浪费，师兄先请！”

第148章 颠倒黑白

    明则也道：“师兄劳苦功高，理当拔得头筹！”

    明庆俨然道：“两位师弟如此抬举，那我就不客气了！”

    随着说话声，有个人走上前来，他在夏文锦面前蹲下，像一个猎人看着自己得意的猎物，并不急于下手，还得先欣赏一番。

    不过，这种欣赏也只是暂时的。

    夏文锦的容貌，让他垂涎欲滴，只是欣赏，哪能满足他的恶念？

    他看了两个师弟一眼，笑道：“两位承让，那我就先尝为快！”说着，他伸出手去，想摸一下夏文锦吹弹可破般的粉脸。

    嚣张，龌龊，恶毒，肮脏……

    夏文锦已经知道这寺中求子的秘密。

    现在，明庆把他的脏手伸到自己面前，装睡的夏文锦再也不能忍。

    她忽地伸手，左手抓住那只肮脏的手，右手手肘一切，直撞过去。这一下猝不及防，明庆三人大概做梦都没想到，他们的熏香会失手，面前的女子竟然没有受到影响而昏睡。

    夏文锦下手没有丝毫容情，一来这里有三个人，院外还有十八个僧人守在四周；二来，像明庆这样的佛门败类，不知道祸害过多少女子，她心中恨极，想要除了他。

    明庆也是个练家子，感觉到对，立刻向后撤身，不过，夏文锦占了先机，明庆惨叫一声，整支手臂被夏文锦折断。

    这么一来，也打草惊蛇了。

    明庆，明则，明晰三人配合默契，呈三个方位站立，把夏文锦困在中间。

    刚才他们以为是小绵羊，现在发现是只小狐狸，立刻就眼露凶光了。

    不过，凶光之下，还是不掩阴邪，显然，他们在打着若把夏文锦抓住后，要怎么样折磨的计划。

    明庆一只手臂折断，十分疼痛，他皱眉将手臂归于原位，脸色很难看，毕竟是当着两个师弟的面。

    明则阴恻恻地道：“没想到还是只爪子尖利的猫，这倒是有意思了。每次来的都跟死人一样，这次是个活的！”

    夏文锦怒斥：“你们身为佛门中人，怎么可以这么无耻？”

    明晰奸笑道：“小美人儿，你不是要求子吗？多半是你那夫君不中用。再好的地儿，没有种子也生不出苗苗对不对？我首座师兄，西堂师兄，还有我这个后堂，在石安寺那可是数一数二的实权人物，由我们亲自为你播种，你还怕生不出大胖小子吗？”

    夏文锦竟然没有昏睡，虽然让他们意外，但是也并不担心。

    毕竟，他们三个壮年男子，而夏文锦只是个弱质女流。

    就算她折断明庆那一手很是特别，但也不过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这细胳膊细腿的，还能插上翅膀不成？

    夏文锦怒道：“无耻！你们怎么能这么龌龊？”

    明则笑道：“小娘子太天真了，这怎么叫龌龊呢？小娘子有难，贫僧师兄弟三人倾囊相助，这是以大慈悲之心渡化世人。为解施主疾苦，我等舍弃肉身，何其高尚。小娘子竟然生出这样的误会，着实让人寒心啊！”

    明晰在一边笑道：“小娘子想想你为何而来。你是来求子，因为你无子，所以你家夫君便要纳妾。小娘子有没有想过，凭什么男人借着无子的由头，便可三妻四妾，小娘子也可以三夫四侍！小娘子没有想过？等你夫君娶得妾室，若是生下孩儿，你还休何地位？”

    明则和明晰对视一眼，也笑道：“对呀，你家夫君有不忠于你之心，你何不也顺水推舟，先享受一下世间极乐？与其纳妾让你夫君和别人生下孩儿，求人不如求己，你何不自己生下孩儿？我们师兄弟三人，保管服侍得你舒舒服服的。若是小娘子得我等渡化，有个一男半女，既可断了你家夫君纳妾之心，又能巩固你的正室地位。就算你以后有了孩儿，我们出家之人，也断不会去找到孩儿认祖归宗。世间还有比这更稳妥的事吗？”

    明庆接好手臂，也道：“你与我等，不过几夜之欢，露水姻缘，过后便彼此不识，一拍两散。此事于你，只有百利而无一害，施主看着就是聪明之人，不会想不到其中的好处吧？”

    夏文锦明白了，或者以前那些女子在第二天醒来时，也闹过恨过，但都被他们这一套歪理邪说给说服了。

    他们对求子之人的心思把握得很准，一心求子，除了想当母亲之外，也是为了拢住夫君的心，他们挑拨怨气，诱之以利。环境逼人，没有就范的多半分就范，已经木已成舟的，只能吃下这个暗亏！

    夏文锦分析了一下，刚才与明庆一触而分，明庆的反应很快，是练家子，身手不弱。

    明则明晰必然也是会武功的，他们现在很自负，有轻视之心，暂时不会引来外面执守的僧人。

    那便放手一搏！

    夏文锦展颜一笑，道：“这么说，三位大师还是为我着想了？”

    她原本长相极美，这一笑，有如百花绽放，那双眼里更像绽开满天烟花，璀璨夺目，让人移不开眼睛。

    三人以为夏文锦已经改变了主意，心思有了松动，皆是心中一喜。

    虽然今夜他们势在必得，但是强行为之，哪有让对方心甘情愿来得趣？

    明晰连连点头道：“对对对，小娘子终于明白了。我们刚刚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啊！小娘子与其求神拜佛，为夫纳妾，何不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明则补充地，诱导地道：“退一万步说，就算小娘子与我师兄弟春风一度，没能诞下孩儿，那不也快活了吗？小娘子不用觉得难以接受，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凭什么准许你夫君纳妾与别的女人快活，不容你与别的男子快活呢？”

    听听，这是什么话？这般无耻！

    夏文锦忍着心中的恶心，道：“既是如此，另两位先出去，我只想一对一！”

    竟然说动了？明庆三人大喜，明则道：“首座师兄请，我们随后再来！”

    两人喜滋滋地出了房门，还关上了门。

    明庆也不顾刚接好的断臂还有些疼痛，笑道：“小娘子，我来了！”

第149章 敬酒不吃

    夏文锦笑吟吟地看着他，倚在榻边没动。

    这笑容太过灿烂，灿烂得好似一轮阳光，能照出世间的污秽和肮脏。明庆感觉有些不对，但是，这笑容又太过璀璨美丽，美到让他既使觉得不对，也不想停下。

    就在明庆扑过来时，夏文锦袖中手腕一翻，寒光掠过，一把短匕向明庆当胸扎来。

    明庆眼瞳眼缩，心中惊吓之极，在电光石火之间，向侧移开。

    噗……

    匕首入肉的声音。

    明庆再次发出惨叫！

    这些年来，明庆在石安寺养尊处优，名为首座，却比住持的权力大得多了，明成不管事，只顾苦修，寺中实际上是他一人独大。那把匕首，被他避开了心脏要紧位置，扎在肩窝，虽已致命，但疼痛难忍。明庆哪里忍得住？

    院外，明则明晰关好门后，彼此对看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笑容之中都有几分迫不及待。

    这样的美人儿，还知情识趣，可惜要面子，非要一个一个来。他们可不知道，夏文锦的一对一，是缓兵之计，一个一个对付的意思。

    明则装模作样地道：“师弟啊，师兄完事之后，你我谁去？”

    明晰会意，谄媚地道：“长幼有序，自然是师兄先请，我断后，我断后！”

    两人分派了先后秩序，脑子里都不自觉回想刚才看到的美景，这么漂亮的女子，他们今夜都不愿休息。不，三天三夜都不愿休息。

    两人正臆想着好事，明庆的惨叫声突然传出来。

    虽然那惨叫声短促而且压低了声音，两人只隔了一道门，还是听得清楚，他们对望一眼，都有些惊讶。

    明庆的身手好得很，那小娘子看着风吹就能倒，难不成还能伤到明庆？

    可是这惨叫的确是明庆发出来的。

    明晰道：“去看看！”

    明则道：“先听听，要是误了师兄的好事，会被骂的。”

    明晰懂了，之前他们难得遇上一个看上眼的，这次这个实在是极品，而且还是只爪子锋利的小野猫，许是明庆要和对方玩儿一些刺激的呢？

    屋子里不断传来沉闷的声音，还有明庆的狂怒低吼。

    两人这才觉得不对劲，急忙推开门，眼前的一幕，让他们睁大了眼睛，那个女子手中拿着一把匕首，对明庆步步紧逼，而明庆一身僧衣染了血，像从血水里泡过似的。

    他身大力沉，那女子却是娇y小玲珑。

    明庆又受了伤，而那女子手中还有一把锋利的匕首，竟然斗得旗鼓相当。

    明则喝道：“好啊，敬酒不吃吃罚酒！明晰，一起上！”

    夏文锦眸色沉了沉，她刚才用言语营造出一个一对一的局面，想要先收拾了明庆，再对付明则明晰，但是明庆很棘手，而明则明晰进来得太快，三个人把她围住。

    再不是刚才那种轻视调笑的样子，他们眼里都露出凶光。

    夏文锦明白，一是因为她伤了明庆，让这三人暴怒；二是因为他们也担心此事暴露，所以急于想制服她。

    这么一来，他们必然会下重手。

    夏文锦眼底暗色深沉，目光掠过四面的蜡烛，烛光明亮，把三个僧人丑陋的样子映照得分明。

    她的手很沉稳，紧紧握住匕首。

    这是一场恶战，不过，夏文锦并不怕。

    她经历过无数次的恶战，有一次，她三脚猫的身手遇上一个超一流的杀手，那次才是真的死里逃生，让人回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不过在恶战之前，夏文锦心里还是叹了口气。

    和皇甫景宸分头行动，是为了一举揭开石安寺中的秘密，但这就意味着，两人都是单独行动，没有外援。

    空禅那个贼秃子，是断不可能好心到来帮忙的。

    除了自己，她谁也靠不着！

    明则和明晰已经包抄过来，他们虽然空手，但身强体壮，拳头握起，钵盂一般大，带着风声，就向夏文锦砸过来。

    拳脚指掌，三个人的攻击织起一张网，将夏文锦罩在其中。

    后山。

    约定半夜行动的皇甫景宸其实有些不放心夏文锦，毕竟，一边是已知边危险，一边是未知的危险，未知的危险显然可怕得多。

    他想先去看看，再往后山，却被空禅拦住了。

    空禅斜眼扫视着他，满眼的没好气：“有完没完？婆婆妈妈的像什么样子？夏文锦就是去那屋子睡一y夜，她精怪着呢，谁都可能吃亏，她准吃不了亏。倒是后山这边，你再耽误下去，难道要天亮再去？”

    皇甫景宸想到夏文锦的精灵古怪，觉得空禅说的也有道理。她那么聪明，应该不会有事。

    还是先去探后山，早点去早点回，还能赶上去夏文锦住的禅房外面转一圈。

    皇甫景宸正准备走，被空禅叫住，兜头扔了他一套夜行衣，嫌弃地道：“一看就没做过贼，做贼哪有穿得这么明目张胆的？月白色，月光一照，就是白色，你是去夜探还是去耍帅？”

    皇甫景宸：“……”

    谁没事随身带这个？他不禁看了空禅一眼。

    空禅一接触到他的眼神，立刻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跳脚道：“看什么看？夜行衣怎么了？还不兴人随身带个夜行衣了？你知道个什么，这叫有备无患！这不就用上了吗？”

    皇甫景宸忍笑转身，这是不小心捅到马蜂窝了？这么对号入座的，他说什么了吗？

    皇甫景宸把外衣脱下，换上夜行衣离去。

    空禅在那里大翻白眼，好心没好报，连句谢谢都不说？没礼貌！都特玛是些白眼狼啊！

    皇甫景宸循着之前来过的路，往往后山走。

    虽是夜里，他仍然很小心。

    这一路是越走越僻静，尤其是静夜之中，树影幢幢，影影绰绰，风一吹，枝摇叶摆，吹得枝叶轻呼，凉气直冒。

    皇甫景宸倒不在意这些，他只是怕惊动别人，也怕这树影之中有后山中人的眼线。

    好在小心前行，并没有遇到。

    显然后山的人昨夜安稳，又或者说一直安稳，并没有把昨天白天他这个“误闯”过去的香客放在心上。

第150章 夜探后山

    走过那道暗影摇动的小道，便能看见后山那一片菜地。

    夜里没有人在劳作，菜地空空的。

    倒是那几间僧庐里，还有灯光。

    僧人一般守戒自律，每天早起早课，虽不一定很早睡下，但亥时过后，都会休息。这是空禅告诉他的，前一晚他夜探的时候，寺里也的确如此。

    这时候已经子时初刻，还有人没睡？

    皇甫景宸决定先去那里看看。

    不过，他还是很谨慎，菜地这里一大片空白，隔着老远就能看见，若是有人在阴影处站着，他可就算明晃晃地入了别人的眼。

    所以，他绕了一个圈，借着树影的掩护，悄悄地潜近。

    正厅里，一左一右的墙上烛台，点了两根蜡烛，没有人。皇甫景宸记得，之前从菜地那边看的角度，应该不是正厅，也就是说，不仅正厅亮着灯，还有别的房间。

    但显然他不能从正厅直接去。

    他顺着外面的墙根又绕着走，侧面没有灯，是暗的，再走，这僧庐远看不大，这么近着绕的时候，才看出着实不小。

    甚至，从这边，还能看见回廊和亭台。

    谁又知道，后山荒僻的地方，只是种菜劳作僧人休憩的地方，竟然建得这般屋宇连绵，一点不比前面那些偏院小，甚至更加精致。

    一直走过了回廊，才看见前方第三个房间里有灯光。

    皇甫景宸四下看了看，那处月光照着，在门外偷听，极容易被发现，视野太广了，只要远处有人过来，便能看到。

    他想了想，身子一个轻纵，从侧面檐栏翻了过去，在屋顶蝠行一段，便上了那边屋顶，瓦缝里透出灯光，皇甫景宸整个人贴在瓦面。

    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

    不过，一会儿，就有一盏灯笼从远处过来，所来之处，正好就是皇甫景宸来的方向的对面。

    两边呈一个入字型，不论是从哪面来人，在入字角落处的地方，都是入眼可见，没有遮挡的余地，也没有瞬间避开对方视线的可能。

    皇甫景宸看着那灯笼，又回想一下这房间的门口那无遮无挡的一片空处，不禁暗叫侥幸。

    还好他事先思虑细密，没有在门口偷听，不然，那人过来，首先看到的，就是他了。

    那人走得极快，也不知道是心中有事，还是对这里十分放心，也没有四下张望，就直直地往那边房间门口来了。

    到了门口，他轻轻敲了敲，里面一个声音道：“进来！”

    门吱呀一声，那人进去，接着又是吱呀一声。

    先前那人沉声道：“什么事？”

    后面那人声音有些急迫：“监院师兄，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后面那人声音里透着些苦闷，又有为自己开脱的意思，但语速很快，把事情说清楚：“今日傍晚，我们几个收拾了家伙什正要去用晚膳，从前面过来个姑娘，长得水润得很，我们看她一个人，就把她拿下了，关在柴房里。本来我们是想等晚些时候来报给师兄，让师兄先尝的。不过觉适师弟说那姑娘不像乡间农女，虽是一个人，怕也有些身份，为了谨慎起见，最好是问清她的来路，免得给寺里惹上麻烦。我们三个过去一问，才知道那姑娘竟然是江湖人，她爹还是什么剑派的掌门！”

    皇甫景宸听得这话，心中一动，这人说的莫不是桑雪薇？

    桑雪薇一直嚷着要自己查，这一天一直没见着，她当时说她爹叫桑道昆，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莫非那桑道昆就是什么剑派的掌门？

    难怪她叫自己娶他的时候说出那些话。

    这个人，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一个人跑到这后山来查什么？

    打草惊蛇吗？

    把自己都搭上去了。

    从这番话里，皇甫景宸也迅速分析出了问题，这个僧庐果然是有问题的。就凭着他们见桑雪薇一个姑娘单身一人前来，就把人抓住关起来，还说什么让监院去尝。

    怎么尝？还用想吗？

    皇甫景宸就算再没江湖阅历，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心中升起一股冲天y怒意。

    这是佛门净地，这后山之中，竟然出了这样的事。

    而且，从他们的话语之中，只怕以前也对别的女香客动过手。只是，他们挑的是那些乡下女子，石安寺寺大欺客，再加上菩萨送子灵验，名声远播，越发使寺僧们让人仰望，当成半个神佛来看待，怕是真有此事，也绝无人会怀疑到后山的僧人会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

    若没遇上，他不能做什么，但是现在遇上了，他肯定是得把桑雪薇救出去的。

    哪怕那桑雪薇脑子不太好使，还嚣张刁蛮。

    但那是一条人命，再说，桑雪薇虽然逼迫他，却也只是言语上，并没有触及他的底线，不理会就是了。

    之前那声音恚怒道：“放肆，你们是越发胆大包天了！师尊一再交代让咱们小心行事，你们还敢捅篓子？”

    “师兄息怒，这不是她自己送上门来的吗？”

    “若没点倚仗，敢随便乱跑？”

    “是会一点拳脚，不过压根不难对付，我们只是撒了些药粉，再一捅而上，就把人制住！”

    “那你们怎么知道她爹的身份？”

    “那不是她一直在口中嚷嚷着，她爹是谁谁谁，不会放过我们，我们才知道的吗？我估摸着也未必是真的，或许是虚张声势呢？”

    “早就告诉过你们，摸清底细再动手！你们是怎么办事的？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吗？”

    “师兄，你是不知道，那姑娘长得太好看，又是一个人，兄弟们没忍住！”

    “有谁看见她到后山了？”

    “没……没人！”

    之前那声音沉吟道：“先关起来，看看风声再说。人已经抓了，断是不能放的。若是有人问起，只推不知！一个个都给我仔细着点儿！”

    “是！”

    “人在在哪里？”

    “在柴房……那儿乌漆麻黑的，当时兄弟们也是慌了……需要挪个位置么？”

    “算了，先让她在柴房待着吧！”那人道：“你先下去，今晚大家都给警醒着点儿。”

    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先前那声音道：“等等！”

第151章 看看去

    门口的声音谄媚地道：“师兄还有什么吩咐？”

    先前那声音顿了顿，似怀疑似垂涎地道：“那姑娘真的有那么美？”

    门口那人立刻就懂了，添油加醋地道：“师兄，咱们山上所有的，都没有那姑娘美，那个水灵了，脸上嫩得都能掐出水来，要不然，兄弟们怎么会忍不住呢？”

    皇甫景宸捕捉到“所有的”三个字，眼眸又是一沉。这么说这山上还有别的女子，不是女香客，而是受制于人的别的女子！

    看来，那些女子就是被关在后山。

    不过，她们是些什么人，有多少，这些得找到才知道。

    听到回答，那监院不说话。皇甫景宸在屋顶，看不到两人的神色。

    就听见门口那人又极力撺掇道：“师兄，要不，你亲自去验验？或者我派兄弟们把人送到师兄房里去？”

    那监院哼道：“不是跟你说了先观察吗？”听着却是有些意动。

    门口那人一边陪笑一边道：“师兄不用担心，你说这天下有多大？光这石安寺方圆，就有多少里？咱们寺里美名在外，谁敢无端猜疑咱们这儿？再说了，一个小丫头，就算家里人有点势力，江湖中的势力多了去了，好多名号叫得响亮，都只是个银样蜡枪头，唬人的。要真那么了不得，怎么身边连个丫头和暗中保护的人都没有？所以师兄放宽心，只管好好享受美人！”

    “你说的也有道理！”那监院更加心动，道：“走，看看去！”

    门口那人立刻喜笑颜开地道：“师兄先请！”

    那人提着灯照路，跟在监院侧面，一边走一边极力地夸赞着桑雪薇的美貌，监院刚开始还拿着捏着，听他越心里越痒痒，脚也也越走越快。

    从屋顶看去，那监院身壮体粗，人如铁柱一般壮实，打灯拢的那个脚下微跛，一脸谄媚。

    皇甫景宸也不下地，就在屋顶悄悄跟随。

    两人去的方向是跛脚僧来的方向，想必那边就是柴房所在。

    皇甫景宸脚下极是轻捷，在瓦面上来去，没有弄出声响，不过，他也知道，高有高的好处，但也弊端，这里不止这监院和跛脚僧，若是别人也正好出门，只要抬头，便能看见屋顶的人影。

    他尽力压低了身子，静的时候如屋顶的瓦片，动的时候像狸猫一样飞蹿带出一抹残影。

    这般跟了一路，就见他们往回廊那边去了，皇甫景宸便不能继续在屋顶跟着，他在一处阴影处落了地，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监院和跛脚僧都没想到这里会有外人，两人一个说得欢心，一个听得专心，气氛浓浓，都是一副急y色得恨不能马上见到美人的心情，脚下也越走越快。

    皇甫景宸发现，这后山真真是越看越大，地形复杂。

    这里若要藏人，太容易了。

    他虽是跟踪，却仍然眼观四方。

    这时，监院和那跛脚僧已经走到一个院子，推门进去，在西角处，推开一扇门，门里光线昏暗，一个姑娘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角落里堆着一些柴，地上灰尘堆积，脏乱不堪。

    姑娘嘴里还塞着毛巾。她想说话，但是嘴被堵，只能发出呜呜的破碎声音。

    在这暗夜里，在这空荡阴暗又宽敞的柴房里，这呜呜的声音比夜风刮动树枝的声音还小，显得那么弱而无力。

    桑雪薇是真的害怕了。

    她仗着武功还不错，轻功也是下了苦力学的，在江湖上就算不是一流高手，至少也是二流顶端了。

    加上江湖剑派的出身，父亲师叔伯和师兄弟们的宠溺，自视极高。

    这次想帮皇甫景宸，让路师叔几人在寺里留意寻找不对劲的地方，她也是无意中才到后山的。

    当时她刚用过晚膳，出门想跟路师叔他们碰个面，交换一下发现。

    还没走到路师叔住的地方，就见一个僧人从厨房里出来后，神色鬼鬼祟祟，专捡偏僻的地方走。

    这不就是她要找的异常吗？

    好好的走路便是，偏要左顾右盼，怕被人发现的样子。

    这个僧人肯定有鬼！

    这个发现让桑雪薇大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帮了黄铮，黄铮就会发现她的好，对她改观，她就可以嫁给一个那么好看又有本事的人。

    她缺的就是这个机会，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了。

    桑雪薇双眼发光，兴奋地跟了下去，把和路师叔三人碰个面的事丢到了脑后。

    她一路就跟到了后山，见那人越鬼祟，走得越偏僻，她就越兴奋，这表示是一条大鱼啊！

    一心想钓大鱼的桑雪薇跟了一路，看到后山入口那条小径，见那人直接上了小径，熟门熟路地往前走，她等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毕竟在江湖上行走过，她还是谨慎的，只是，这份谨慎只是依样画葫芦，并没有落到实处，在经过那片菜地时，虽是众僧们晚膳的时间，但一展平地，冒出一个人来，隔得老远都能见，何况那是傍晚，天色未全黑，男子女子身形一眼可见。

    她当即就被两个僧人挡住了。

    那两个僧人凶眉厉目，横睛竖眼，模样凶而壮，不远处的廊下，还有几个同样壮实的僧人在朝这边张望。桑雪薇心里顿时有些没底了。

    她是会武功，可那些人也好像不弱的样子。爹爹叮嘱过她，好汉不吃眼前亏。

    这也是当初在余庆郡守府里，她见打不过皇甫景宸，就不再纠缠于绢册而离开的原因。

    两个僧人问桑雪薇有什么事。

    桑雪薇假作自己是香客，误入这里，看见这里有房屋，很好奇，想去参观一下。

    那两个僧人先是怀疑地打量了她一眼，接着，竟然两边让开，很热情地欢迎参观。

    桑雪薇没料到他们刚才的怀疑和戒备突然转变得这么快，尤其是看见那边廊下的众人，虽然他们都在笑，可他们眼里似乎有些什么东西。

    这样的眼神在这两个僧人的眼里也有，只不过掩饰得很好而已。桑雪薇再是大大咧咧，但留心之下，还是心里打了退堂鼓。

    她要逃！

第152章 拦不住

    桑雪薇笑着摇头谢绝好意，说天晚了，她还是回前面禅院去。

    那两个僧人看到桑雪薇的笑脸，眼神变了变，刚才的戒备变成了惊艳，见她要走，顿时翻的脸，阴森森地笑道：“姑娘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他们很有默契地一左一右把桑雪薇的来路去路都挡住。

    桑雪薇见势不对，与这两个僧人的过了几招，这两僧人负责的是担粪的，山风一吹，身上的臭味直钻，让桑雪薇十分嫌弃，嫌弃之余，也很是轻视。

    那两僧人一边进攻，一边回头发一声喊，廊下的僧人也都往这边来。

    桑雪薇平时虽也与师兄弟们过招，但是她清楚师兄弟们不会伤了她，没有心理负担。她在江湖虽是有些虚荣心，想要成为一个女侠，让老爹颜面有光，但也不过是一对一的局面，这种以一对众，冲上来就下狠手，长相凶恶的僧人，她心里还是生了怯意，想要逃走。

    一个僧人站在风头上冲着她的脸扬了一把粉末。

    桑雪薇心生慌乱的情形下，被洒了一脸，一阵阵昏晕的感觉袭来，加上那些僧人在她身边穿错来去，拳脚相加，她终是抵挡不住，被擒了。

    那粉末会让人昏晕，却不是真正的毫无知觉，甚至她还能说话。

    她被一众僧人抬往后院柴房的时候，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无措，又一次抬出我爹是翔龙剑派掌门桑道昆来。

    只是，夏文锦知道翔龙剑派，石安寺的众僧们，并不完全属于江湖人，他们被明庆网罗，追随着明庆作恶，好y色y贪y淫，但江湖之中的事，知道的并不多。

    所以，对于翔龙剑派，大概只是觉得名字叫得威武。

    江湖中这种势力多了去了。

    此刻，独自在昏暗冰冷的柴房，虽然现在的天气，哪怕在地上，也不会冻僵，可是她心里害怕呀。

    她从来没有陷身于这样的危险之中，一直被保护得那么好的人，突然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危险与未知，她慌了。

    她想要逃，可是那粉末不知道是什么构造，她现在一动也动不了，手脚软绵绵的，内力也提不起来。

    那道门就在眼前，虽然知道门是从外面锁上了的，可她连门边都去不了，就更别提想办法破锁了。

    透过窗子，能看见外面有灯光渐近，接着是脚步声，还有说话的声音：

    “师兄，你只要见一眼，保证你也是惊艳的。这柴房太简陋又脏乱，少了几分意趣，你若看中了，我着人送到你房里去。”

    “看看再说！”

    “师兄请，请！”

    门锁开了，软倒地上的桑雪薇看着进来的两个光头，心又沉了下去。

    黄铮查到这个寺，说明这个寺是真的有问题，现在这两个人说出的话，更证明了这一点，可是，她却没办法把这个消息带给黄铮。

    她是想帮他的，但什么也没帮到，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桑雪薇既害怕又沮丧。

    现在她一个人在这里，路师叔他们也不知道，谁能来救她啊？

    跛脚僧用灯笼晃了晃，转头谄媚地道：“师兄你看，是不是水灵着呢？”

    监院看了一眼，顿时就目不转睛了。

    这个女子穿着一身黑衣，却丝毫遮挡不了她的美貌，一张小脸白皙如玉，眼睛大大的，眉毛弯弯的，嘴唇红润润的，透着满满的生气，眸色含着恐慌和悲愤，但恐慌之中又有两分镇定，悲愤之中还不失戒备，这哪里是之前那些六神无主，脸色苍白，只知道哭的女子能比的？

    见监院看直了眼，跛脚僧很得意，道：“师兄，你可还满意么？”

    监院声音沉哑地道：“送到我房里去！”

    跛脚僧喜道：“好嘞，师兄且回去等，美人很快送到！”

    监院眼睛如同钩子，再在桑雪薇的脸上刮了一回，透着贪婪和阴邪，大概是想到送到自己房间后便能真正享受，他收回目光，道：“快一点！”

    就在他转身要走时，突然远处传来奔跑的声音，还有人大声叫道：“师兄，师兄……”

    监院没好气地道：“做什么？慌慌张张的！”

    跑来的也是个僧人，穿着粗布僧衣，他喘着粗气道：“师兄，后山来了四个汉子，说是寻他家小姐，来了就要闯，师兄弟们拦住了，他手底下硬着，咱们拦不住了！”

    “他家小姐？”监院下意识地看了桑雪薇一眼，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怕不是这姑娘真的有些来历？

    他沉声道：“走，去看看！”

    门又锁上，监院带着跛脚僧匆匆去了。

    桑雪薇紧张的心情略略放松，四个人，那定是路师叔他们。

    傍晚的时候是约定的碰面的时候，路师叔四人没见着她，寻到后山来了。

    路师叔来就好了，他们武功高强，一定可以把她救出去的。

    想到这帮僧人会使迷y药，她又有些担心。可现在她什么也做不了。

    江湖中人心险恶，这话爹爹不知道跟她说过多少次，可她一直觉得，以她的身手，就算遇上一些阴谋诡计，也奈何不了她。

    现在，她却吓得几乎哭出来。

    霉味，黑暗，孤立无援，未知的一切……

    恐惧慢慢从心底漫出，把她整个人都包围起来，那份无措，那份恐慌，那份委屈，让她眼前模糊一片。

    这时，门锁处又传来声响。

    桑雪薇的一颗心顿时又提到了嗓子眼。

    不会是那几个人又回来了吧？

    她现在动都动不了，真被那可恶的人送到谁的房间里，面临什么她很清楚。

    她紧张地盯着门口，朦胧的月光下，一个人闪身进来了。她死死盯着那个身影，越看越觉得那么熟悉。

    刚才一直噙在眼中的泪，终于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她张了张嘴，但却发不出声音。

    皇甫景宸快步上前，手指用力，捏断她身上的绳索，又给她嘴里喂了一颗解药。好在那些僧人用的迷y药只是极为普通的，一般的解药就能解开。

    桑雪薇哇地一声哭出来。

    皇甫景宸低声道：“你如不想把人引来再抓你一次，就闭嘴！”

第153章 矢口否认

    桑雪薇委屈巴巴地止了哭声，一双眼睛柔情脉脉，水汪汪地盯着皇甫景宸，感激又欣喜地道：“黄铮哥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皇甫景宸想说并不是，但看她哭得跟个小花猫一样，又惊又吓，可怜兮兮的样子，这样的环境，又是个小丫头，更冷漠的话终究还是说不出来，只是道：“你先闻开，避开人，别再被抓了！”

    桑雪薇道：“你呢？”

    “我还有事！”

    “我陪你！”

    皇甫景宸皱了皱眉，道：“桑姑娘，这是要人命的事，并不好玩，你若不想把命丢在这里，最好赶紧离开！”

    桑雪薇还要说什么，皇甫景宸不客气地道：“桑姑娘，今天我若不是机缘巧合来到这里，你知道你接下来会遭遇什么吗？不要任性，这于你没好处！”

    皇甫景宸这话说得颇为严厉。

    一直以来，还没有人对桑雪薇这样说话，她不禁有些发怔，在发怔之余，看着皇甫景宸的目光更加闪亮了，月光下的男子，清俊挺拔，浑身透着一股凌锐的气息，不怒而威，气场强大。

    她心跳得快了好些，乖顺听话地道：“好，我听你的！”

    皇甫景宸转身往外走，边走边道：“记住，挑偏僻的地方走，不要惊动别人。和你的人会合就离开。”

    “你也要小心！”

    皇甫景宸没有听到这句，他已经离开。

    救桑雪薇只是顺便，他要找的，是刚才这两个僧人口中的“所有的”。

    此时，他心中有七分确定，那些寻而断去的线索，大概在此时连了起来，石安寺，正好在他与夏文锦推断的范围之内。

    离王氏女儿最后被掳的时间也过去了五天，在石安寺三天，方才查一点蛛丝马迹，可于被掳走的女子来说，那是何等的人间地狱？

    这里这么多房屋，他定要找到她们。

    桑雪薇其实是想跟着皇甫景宸的，不过毕竟吃了亏，心中有了余悸，又担心若是再次被抓，还得拖累他，只得按他的吩咐，往后山入口走。

    入口，几个人打成一团。

    监院和跛脚僧匆匆跑过去，看见自己这边十个人对那边四个，竟然落了下风，他眼里闪过一抹阴森的光芒，口中大喝道：“住手！”

    众人暂时休战，看向来人。

    监院已经换了一副肃然庄严的姿态，沉声道：“佛门净地，怎容打架斗殴？你等身为佛门弟子，竟连这点心性都压不住吗？”

    那十个僧人忙低眉顺眼地道：“监院恕罪，小僧错了！”

    监院厉声道：“你不需要向本监院道歉，该向这几位施主道歉！”

    那十个僧人十分听话地对路师叔四人道：“四位施主，是小僧们多有得罪！”

    路师叔拧眉道：“我们是来寻人的，你们一句道歉就算了吗？”

    监院温和地道：“不知道施主要寻谁？是进了咱们后山吗？”

    路师叔见这大和尚挺客气，便也道：“我家侄女失踪了，我们循迹追来！”

    监院诧异，道：“后山深处有野兽出没，便是有施主误入，这边的弟子也会挡住，防止入了后山深处被野兽所伤。不知诸位施主是在寻人，实是他们鲁莽了！”他转头斥责：“为何不将实情相告就此动手？每人回去抄写经书一百遍，以示惩诫！”

    众僧低眉垂眼行礼：“是！师兄！”

    监院又对路师叔道：“四位施主可能有所误会，后山是菜地，并没有什么好的风景，更没有好玩的地方，今日地里浇了粪，很是熏臭，男施主都不愿意挨近后山，更别说女施主了。”

    路师叔也不太确定，听这监院一说，也有些犹豫，小薇儿到底到没到后山？若是没有，他在这里打架闹事也没有用。

    不过，也不能被这大和尚几句话就骗走了。

    而且，他说后山有野兽，所以众僧才阻拦不许他们进山，但他们刚才过来的时候，这几个僧人凶得很，一点不像出家人。

    他道：“大师，我们无意闹事，只是为了寻人。我那侄女贪玩得紧，许是听说有野兽，想要去捕捉，这才悄悄潜入。我们实在放心不下，请准许我们前去寻找！”

    监院脸色不悦地道：“几位施主，后山兽类多，野兔猹与猪獾更是时来破坏，所以一直有人值守，若有人来，我们能第一时间发现。我们敢保证，后山没有人来，施主还是请回吧。”

    路师叔听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要坚持，就得强闯了。若是小薇儿真在后山，不要说强闯，就是把后山闹翻了天他也不怕。

    可若人不在，他就是理亏了。这石安寺毕竟在这一带颇负盛名。他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抱拳道：“大师，按理说，在下应该听从你的劝说，去别处寻找。不过，我那侄女略会一些轻功，若是她不想让这里值守的大师们发现，还是有办法的。所以，还是请你准许我们去寻一寻，这样我们才能放心！”

    监院当然不能让他们去寻。后山的秘密太多，不说别的，光是走到前头，看到那里屋宇连绵，和这边视角所限看到的几间僧庐大有不同，便会引人怀疑。若是寻到柴房去，那更是塌天大祸。他摇了摇头，道：“施主何必强人所难？”

    路师叔四人听到这里，都觉得甚有问题，路师叔道：“大师，事关我侄女性命，便算得罪，我等也要去寻一寻！”

    他还是不想在言语上先起冲突，没有用搜一搜。

    监院脸色微沉，一双眼睛带了凌厉的光，直逼视路师叔四人，沉声道：“几位借口侄女失踪，在我后山闹事，意欲何为？”

    路师叔脸色也沉了沉：“人命关天，如何是闹事？”

    “贫僧明白了，不知石安寺有何事得罪？”

    路师叔凝眉：“大师何必扯到石安寺？我们不过是寻人！”

    监院冷冷道：“已经与施主说得明白，后山从无人来，男子尚且没有，更别说女子。已经与你们好生说话，你们却步步紧逼，还不是别有用心吗？”

第154章 能图什么

    路师叔四人原本以为出来个管事的，应该能让他们去寻找小薇儿，万没料到这个监院竟然倒打一耙。

    小薇儿约好傍晚和他们会面，现在都已经到了子时，几个时辰不见了，按她留下的线索分明就是往这边来了。

    这大和尚推三阻四的，有问题！

    路师叔和同伴打了个眼色，几人会意，这是要冲过去的意思。

    监院也同时向身后的僧人们打了个眼色，后山的事不能败露，怎么也要把这些人挡住，下药下重手，各种手段齐出，人绑了之后扔到后山崖下去喂狼！

    两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但是彼此又都还有些顾忌。

    路师叔这边想着，这些个僧人虽然有些糊涂蛮横，但若小薇儿真的没有来后山，他们这么做，就算是把这石安寺给得罪了。虽然这是方外之地，但正因为方外之地，江湖人若是闹出事来，在江湖中也会被人声讨，以后会影响翔龙剑派的名声。

    但他也没办法，他是想好好说话借条道，这些僧人不听。

    监院这边的顾忌是怕路师叔这边不止四个人，这四人的身手已经够强了，若是还有别人，闹到后来，胜负未知。

    不过想一想，现在情形已经这样了，人在他们柴房里关着，只能把人拿下，杀了灭口。

    双方正在僵持，突然一个人从后山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边跑边哭道：“路叔叔，王叔叔，杨叔叔，钟叔叔！是这些臭和尚囚禁我！”

    路师叔几人一看，目瞪口呆，急忙迎了上去，把人护在身后。这个模样狼狈，哭成小花猫一样的，不正是小薇儿吗？

    监院也是大惊，人明明是在柴房里五花大绑，而且她的迷y药药效还没过去，人怎么能跑出来的？

    路师叔凌厉中带着愤怒的目光猛地看过来，怒道：“好啊，你们还说我侄女没去后山，原来是被你们囚禁！”

    事到这个地步，也没有了遮掩的必要，监院冷笑，道：“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那就别走了！”

    这话不但带着满满的威胁，还有凶残的杀气。

    路师叔四人手都拔出了兵刃，之前他们是为寻人，还保持着理智，哪怕和几个僧人大打出手，也只是拳脚，但现在知道了这些僧人暗地里的勾当，他心中暗暗吃惊，也明白，今夜怕不是这么容易可以过去的。

    既然这石安寺的后山上有这样的龌龊，说不定整个寺里都是一样，他们这是进了狼窝了。

    但即使是狼窝，他们也得让小薇儿逃走。

    路师叔低声对桑雪薇道：“小姐，一会儿打起来，你就赶紧离开，寻路下山，找到山下剑派的弟子，把消息传出去。我翔龙剑派，与这石安寺势不两立！”

    桑雪薇虽是又惊又吓，此刻见了路师叔四人，只觉得十分安心，见他们说得慎重，语气低沉，她想也没想地道：“不，我要和你们一起！”一起等着黄铮哥哥出来。他还在后山呢。

    路师叔急道：“小姐，这些人穷凶极恶，整个寺里沆瀣一气，若是你和我们一起，咱们都会死在这里，那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以后谁给我们报仇？”

    那杨师叔几人也道：“小姐，现在形势不明，但于我们十分不利，你只有找到机会就走，才能有一线生机！”

    桑雪薇一想，这里不止有路师叔四人，黄铮也在，也一样危险，她是应该去报信，当下点了点头。

    见桑雪薇要走，监院一众哪里肯放，只要有人跑出去，这岂不表示后山的秘密会被人揭穿？所以，他一边命人堵截，一边令人回去搬兵。

    后山上，顿时陷入一片刀光剑影之中。

    求子禅房。

    明庆明则明晰在人一起围攻夏文锦，夏文锦早就做好了准备，匕首在手，与他们周旋。只不过，和他们过了几招之后，夏文锦在看见明庆的招式时，眼中的惊讶越来越浓。

    在拼斗正酣的时候，夏文锦突地冲着明庆道：“你做下这些伤天害理的理，以为在京中攀了高官，有人护着就万无一失吗？这里不是京城，是嘉州！”

    明则明晰还是招大力沉，不为所动，明庆却是手底一滞。

    夏文锦心里顿时有如明镜一般。

    明庆的武功说强不强，说弱不弱，但若要排个层次，也是江湖二流高手，招式和濮阳戟有几分相似。

    她当时心中就有了怀疑，皇甫宇轩在很早的时候就培植各种心腹，不止是京中，朝中，还有江湖中……

    他的那些心腹为他稳固地位，计划筹谋，为他行商经营，赚取钱财，为他收拢人心，培植势力，为他私下蓄兵，暗杀清路……

    再想想石安寺的崛起过程。

    这点夏文锦又磨着空禅仔细问过，还问过寺中的僧人，甚至看过他们寺志，明庆有意让自己成为石安寺的功臣，寺志抄本，就放在一堆经书里，可以供人随便取阅。

    里面说，五年前明庆化缘，于京城遇善施主，得赐重金，回来扩修庙宇，重建金身！

    石安寺在五年前还名不见经传，这明庆是五年前出去化缘，然后化得一大笔银子，才开始扩建庙宇，又用求子灵验为名，打出名头。

    试问化缘的僧人，在什么情况下可以化到巨款？不求回报付出大量的香油钱，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曾得过恩惠和大的帮助，才不计较银钱；还有一种，那就是有所图。

    寺里能图到什么？

    之前她没细想，现在想来，石安寺如今有的一切，可以提供的，是信众，与大量的金钱。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不会被怀疑，很难被发现的一条暗线。

    如今的明庆，表面上是首座，实际上比住持的权力大得多了。整个石安寺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四大班首，除了堂主明宣，都是他的党羽。更别提那二代三代僧。

    整个石安寺如果没有问题，一切都没问题，但现在问题爆出来，原来不仅是问题，还是大问题。

    随着夏文锦这话说出，明庆眼里就冒出了杀气，脸上却带着一抹阴冷的笑意，道：“本座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你以为故意扰乱视听，今天就可以逃出去吗？”

第155章 利诱

    “我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明白！”

    明庆眼里的杀气又浓了一些，打量夏文锦的目光更阴沉了。

    明则在一边道：“小娘子，你不过是为了求子，只要是你生的，谁的儿子不是儿子？既能让你快活，又能让你摆脱困境，何乐而不为？”

    夏文锦还没说话，明庆已经冷硬地道：“你是官差？”

    明晰道：“官差哪来女子？”

    明庆也反应过来，道：“既然不是官府的，那你也是为人所用。看来求子是假，你是来找麻烦的？”

    夏文锦知道，在这三个人进了这禅房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是在对立面上，没有可以调和的余地。

    就算真是求子的女子，这三人也必要用武力使她屈服，不会放过她。因为只有让她屈服了，真的发生了那种关系，为了自己的贞节和名声，那求子女子也不敢把这事说出去。

    但夏文锦是万不可能让这些人沾她一根手指头的。

    更何况，现在知道他们做下的是那样龌龊的事，甚至，他还可能是皇甫宇轩的暗势力。

    皇甫宇轩这人狼子野心，还想继续利用昊天寨，夏文锦是绝不容他得逞的。如果这石安寺真是他的势力，她却非拔除不可。

    这样肮脏龌龊恶毒的地方，只要想想，也觉得恶心。

    但是，这样的行事风格，却很像皇甫宇轩。

    跟在他身边这么久，夏文锦其实不是不知道他的阴毒和背地里做下的那些事，只是，那时候不管身边有多少肮脏和龌龊，他都没让她沾手，他对她说过：她是他心中唯一的干净美好！他就算负天下人，不会负她！

    他的深情，他的维护，他的所谓呵护与宠爱，到最后，不过是笑话罢了。

    又或者，他说的也许是真的，但是当他登上帝位后，他觉得已经不再需要那份干净美好了，所以毁了她！

    她现在已经不大愿意想起上辈子的事，但是，石安寺的事，却与上辈子的人有瓜葛。

    明庆三人是来享受美人的，并没有带武器，不过他们的拳脚工夫也很了得。

    夏文锦以一敌三，虽然有利刃在手，可在他们内劲的压迫下，还是有些透不过气来。虽然她一直在锻炼这身体的强韧，努力做一个合格的江湖人，但毕竟时日还短，这身体还是太娇弱了，不如上辈子那个身体啊。

    不过，这柄匕首却是极为锋利，明庆三人就算对眼前女子势在必得，却也不敢直揠其锋。

    一时，斗得难解难分。但是半个时辰后，夏文锦还是被逼到了屋子角落。

    明则警告：“你若束手就擒，我们绝不伤你性命，但你若继续顽抗，拳脚无眼，你难道就不怕死吗？”

    不伤性命，但要囚禁起来，从此成为他们师兄弟三人的禁脔。

    明晰也道：“你真以为你斗得过我们三人？不过是陪你玩玩罢了。院外还有十八人，凭人一人之力，可以对付几个？”

    夏文锦鬓发凌乱，那个妇人髻已经散开，一头青丝铺泄下来，眉目如画，眼底的愤怒使这份美丽更加生动明艳，也让明庆三人越发觉得，把人抓住，囚禁起来成为禁脔是最合心的决定。

    三人的攻击更紧了。

    夏文锦横着匕首，冷冷看着他们，借着墙角喘口气。

    现在于她的确很是不利，但是，她也不是全无准备。

    只是明庆三人的攻击比她想像中要猛一些，这三人竟然都是二流高阶高手，而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和协调度，也仅是二流高手这一阶。她是弱势的，再这样下去，不出五十招，她就会被擒。

    哪怕情形于她极为不利，夏文锦并没有放在心上，她的眼神还一样冷静，没有半分惊慌之色。

    见她气息不稳，明庆阴冷地道：“不管你的主子是谁，你能想到用这种方法来窥探寺中求子的机密，也算是有心之人。你这样的人才，本座也是欣赏的，只要你放弃抵抗，以本座为尊，以后本座不会亏待你。本座还可以为你引见本座的主人，本座主人更惜才，以你的身手，不愁得不到重用。一边是荣华富贵，一边是死，你知道怎么选？”

    这明庆倒也懂得抓住人的心理，开始诱之以利。

    夏文锦慢慢笑了，她虽有些狼狈，却神色轻松地道：“难道你们没有觉得头有些晕吗？没有觉得手脚没有之前有力吗？”

    明庆三人一怔，仔细感觉，好像的确如此。

    明庆脸色一变，厉声道：“你做了什么？”

    夏文锦道：“也没有做什么，你们在熏香里做手脚，我只好在蜡烛里加点料。”

    蜡烛？

    看着四面墙上燃烧着的蜡烛，把房间里照得通亮，三人面色都变了，他们进来的时候，是觉得有些不对，蜡烛点上两三根就已足够照明，这里却是全点上了。可他们之前只以为夏文锦是喜欢在明亮的环境里看经书。

    明则要一挥袖要去把蜡烛熄灭，夏文锦灿然笑道：“没必要了，已经烧完了。”

    明晰握紧拳：“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夏文锦悠然道：“我倒是想多放点什么，不过身无长物，所以只放了一点软筋断肠摧心散，一个人的份量，你们三个人用，药效不够啊！”

    所以她不得不陪着打了半天，让他们血液充分流动，呼吸更多的空气，把空气中的药味儿吸进去。

    “那是什么鬼东西？”

    “算是毒药吧！”夏文锦很诚恳。

    明庆试着运内力，果然发现气息阻滞，沉声道：“拿下她，她有解药！”

    夏文锦离开墙角，笑道：“是有解药啊，只有一份，我先吃了。不然我怎么没事呢？”

    “恶妇！你竟然如此卑鄙！”明则怒指喝斥。

    夏文锦这次是真笑了。

    听听，从他们嘴里说出这样的话，多新鲜？

    卑鄙？熏香经书融毒，坏人贞节，这岂是卑鄙？

    她气死人不偿命地笑道：“谢谢夸奖，我觉得我还可以做得更好！”

    明庆看一眼明则明晰，道：“赶紧拿下她，就算她没有解药，也知道解法。”

    三人刚才还抱着戏弄的心思，反正夏文锦是他们的囊中之物，插翅难飞。现在情形逆转，事关他们的命，他们眼里顿时冒出杀气。

第156章 没有退路

    若是三个人全力一搏，一个已经筋疲力尽的女子，能抵抗得了吗？不见得没有机会。

    这是明庆三人的想法。

    不过，夏文锦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又岂会把这事说破？

    三人再次运力冲向夏文锦时，就感觉脚下一软，有些力不从心，果然不如之前内力通畅。

    明庆心中大吓，急忙收手，却忽地厉声大喝：“来人！”

    在外执守的十八个僧人，听见他的声音，立刻冲进屋子。

    刚才明庆三人攻击时，夏文锦已经做好防御，没想到他一放弃马上叫人。虽然夏文锦也曾猜测这十八人到底是明庆的心腹，还是毫不知情。

    现在看来，他们就是明庆的人。

    这个石安寺，只怕多半都是明庆的人。

    明庆三人这时都觉得内力越发提不起来，又不知道软筋断肠摧心散到底是什么毒，他们连听都没有听过，一时心中惊疑不定，连动也不敢动。

    看见十八僧冲进来，明庆立刻指着夏文锦道：“拿下她！”

    夏文锦眼里闪过一抹锐利。

    她知道求子禅院可能有猫腻，即至见竟是明庆为首的僧人在这里毁人清白，已是恼恨愤怒，又见这些僧人竟然和明庆沆瀣一气，这些人，不知道坏了多少女子的清白。

    想到山下那些失踪的少女，想到那诡秘的买卖方式，这一切，都和猜测无比接近。

    那些失踪的少女，很可能就在山上！

    她们或者仍被囚禁，或者已经被蹂y躏而死。夏文锦心中的怒意再也无法遮掩，她想杀人！

    她知道世间从来都有恶人，人性之恶可以没有底线，但是这帮人借着佛门身份的遮掩，在这里为祸一方，已经整整五年。

    不知道还算了，既然知道，那就拼尽一身力，为民除害吧。

    十八僧将屋子团团围住，也将夏文锦团团围住。

    夏文锦有些可惜。

    软筋断肠摧心散她只是试炼一下，看看是不是还具备上辈子炼药的能力。材料不多，本来就只炼出黄豆大的一丁点，之前用过之后，这次只有绿豆般大了，只够一人份量，放入蜡烛中，其实三人还有动手能力，只是内力有些影响，只能发挥六七成。可他们怕死，被吓住不敢动手，反倒叫了人来。

    这么多人，她可没有第二份软筋断肠摧心散了。

    那就打吧。

    反正她也有退路。

    大不了实行第二计划。

    夏文锦主动攻击。

    十八僧手中个个都有武器，一人一根长棍，舞得呼呼生风。

    不过，他们最强者也不过刚刚跻身二流初阶，夏文锦的这身体再是差，也是从小习武的，又经过她几个月的锤炼，还是有一拼之力的。

    只见棍影如山，在一片棍棒织成的网里，夏文锦在那极小的空间里腾挪闪躲，手中的匕首看准时机就削在人身上。

    一时，血花飞溅，人影闪闪，棍棒呼呼，光头闪烁。

    明庆三人在一边看着，心里又急又怒，他们万没料到，这个小女子的身手竟然这么好。她的身法神出鬼没一般，那些棍棒眼看就要打到她的身上，明明是避无可避的位置，可她就是能避得开，甚至还会顺手给旁边僧人身上添点血花。

    那柄匕首，好像长在她的手中一般，指哪打哪。

    不过，明庆三人眼中的夏文锦很轻松，其实夏文锦并没有那么轻松，猛虎也难敌群狼，何况她之前斗了明庆三人这么久，体力消耗不少，又被十八僧围攻。

    其实她暗中也吃了好几下，被棍棒擦过。

    棍棒不是利器，不会带出血花，但身上还是会疼痛的。

    更让她清楚她目前的处境是，她没有外援。

    皇甫景宸去了后山，既然他之前就发现后山不对劲，那边肯定也是一场恶战，脱不开身来帮她。

    空禅？

    算了，那家伙明哲保身的本事很高，断不会主动赶赴这样的危险之地的。

    明庆再提内力，发现连身体也开始发软了，他的心里就更慌了，怒道：“用暗器，换利刃，你们陪她练身法么？”

    十八僧久攻不下，本来就有些急躁，被明庆一喝，一个个都觉得没面子，有两人当即就扔了棍棒，腰间一年，一条链子枪展了出来，只有五六人不用武器，其他人或是分水刺，或是短刀，或者短剑，或是匕首，利刃光芒闪烁，杀气愈发浓烈了。

    之前他们用棍棒，不过是在事情还有转寰余地时，留的一个退路。现在看这女子拿不下，这是准备直接重伤了。

    都是利刃，这下夏文锦的处境就更为危险了。

    这十八人在明庆的喝声中，开始布阵，长棍在前，刀剑链子枪在中，步步进逼，像一堵墙一般推过来。

    夏文锦暗暗叫苦，其实在十八僧冲进来的时候，她是想拉明庆三人中一人过来当人质的，但是明庆一叫人，这三人就立刻退到十八僧的保护圈外，没给她这个机会。

    如果被这帮僧人逼到墙边，再用暗器，那她就躲无可躲了。

    要实行第二计划了。

    夏文锦在退，不过是退向窗边。

    窗子虽然关了，却是虚掩。

    夏文锦的第二计划，就是打开窗子跳下去。

    在那边，她坠了一条绳，跳下后抓住绳索，不会马上掉下悬崖，不过那里分外陡峭，要上来也不容易。这是万不得已的计划，只是暂时保证活命。

    这个结果夏文锦不太满意。

    可惜还是人手不够用，等以后有机会，她要把上辈子的那些人手，都培植起来。

    虽然她知道了石安寺求子的秘密，可只有她一人知道，没能抓个现行，明天过后，若是明庆众人想到遮掩的办法，她一个香客，和一个寺里对抗，很难还原真相。

    可这些也不完全是她人手不够的缘故，今夜本是夜探，她是猜到了石安寺可能有些龌龊，但部分僧人不守清规，可竟是首座明庆为首的？

    这些事在她的怀疑之中，只是怀疑和猜测完全变成现实，没有给她丝毫的喘息空间，就全都发生了。

    明庆眼里满是狠毒和杀气，却咬牙道：“抓活的！”

第157章 欠着

    先逼拿解药，拿不到，也要让这女子受尽折磨。

    明庆这时候性命攸关，倒是把心中最龌龊的念头压了下去。

    夏文锦推开了窗子。

    众僧一怔，这是要跳窗自尽吗？

    明庆急道：“拿下，别让她跳！”

    正鸡飞狗跳之时，院门忽地被砰地一声被踢开了，一群人涌了进来。

    一人厉声道：“住手！”

    夏文锦半个身子都已经出了窗外，听见这个声音，倒是意外，又把身子缩了回来，只见住持明成大师带着堂主明宣，还有七八位僧人一起进来。

    后面一人，悠哉游哉地跟进来，惊异道：“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求子禅院连看也不许看吗？怎么地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大和尚？”

    夏文锦扬声道：“石安寺僧人借求子为名，坏女子清白。哪有什么菩萨送子，不过是他们毁人贞节的淫氵乐之所！这房间里有密室，半夜的时候，便有多名僧人前来。可怜那些女子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沦为他们的玩物！”

    这话一出，简直石破天惊。

    此刻的夏文锦，形容狼狈，身上有伤，发髻已乱，青丝半垂，手中的短匕紧握，不用多看，也知道是个受害之人。

    明成枯瘦如同骷髅的脸上顿时沉了下来，怒气铺满，他目光扫过屋中众僧，厉声道：“佛门清净之地，岂容尔等肆意妄为，亵渎菩萨？”

    明庆怨毒的眸子盯着夏文锦，这个恶毒的女子，竟然在蜡烛之中下了药，让他们师兄弟三人这时候都不能动武。

    不然，就算明成来了又怎么样？

    不过即使现在，他们也并不怕。

    明庆盯了夏文锦一眼，便看向明成，道：“住持师兄来了！”

    这一声，很平淡，既无尊敬，也无招呼的意思。

    明成目光如炬，逼视着明庆：“是否真如这位女施主所说，你们在做的是丧尽天良的事？”

    明庆借了明则的力站起来，此刻虽然三人无法动内力，但三人都站了起身，呈三角形站立，明则明晰拱卫着明庆，身边是执着各种武器的十八僧人，倒是气势不弱。

    明庆看了明成一眼，道：“住持师兄何必生气？我们做的不是伤天害理的事，相反，我们让无子之人得子，让一对对夫妻因为那些孩子而维系了感情，这是大功德呀！”

    明成气得身子颤抖，他本来就瘦，身子抖如秋风中的落叶，让人觉得，他一把骨头随时会散架一般，不禁让人捏一把冷汗！

    明成厉声道：“看来，坏人贞节，毁人清白，是真有此事？”

    他原本是在山洞中修苦禅，放签会一过，再没有大事，即使寺中有事，也有首座明庆处理，这次苦禅，便可以连修半年。

    然而才两天，空禅大师就出现在他修居的禅洞中。

    禅洞虽是洞，却并不小，也有两间禅室大小，里面只有简陋的床椅桌凳，因此显得空间很大。空禅打量了一眼，就说寺中出事了。

    明成这个一心只读经书，两耳不闻万事的人，看了空禅一眼，竟然什么都没问，就随着空禅出了关。

    空禅叫他多叫些人，他便叫了明宣，让明宣带些人来。

    一路上，他没有问，明宣也没有问。空禅很是意外，见两人面色平静，他反倒先忍不住：“你们知道出什么事了吗？”

    明成单手举起行礼，道：“大师来自菩提寺，佛法高深，清静空明。无事不会惊动修禅之人，既入老衲苦修禅室，必有大事。至于什么大事，一看便知！”

    空禅看明宣，明宣也是修苦禅的，看起来同样瘦得皮包骨，眼里精光明显，明明一把骨头的人，脚下却很轻捷，精神也很好。

    和明成的沉稳宁和不同，明宣显得锐利得多。

    就这样，两人一直到了这送子禅院外，看见院门大开，里面灯光明亮，明成不由得就皱了皱眉。

    明宣是堂主，他虽修苦禅，更多的是主管着法坛会的讲经事宜，对于寺中的事，也有更多消息来源，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又见这么大阵仗，首先就变了脸色。

    及至夏文锦的声音传来，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

    空禅对着夏文锦喊道：“你没事吧？”

    夏文锦道：“暂时没事！”

    空禅卖功地道：“我要不来，你抵挡得住吗？”

    夏文锦道：“抵挡不了，你没看到我都要跳崖了吗？”

    空禅喜笑颜开地道：“那你欠我一条命！”

    夏文锦敷衍地道：“是是是，欠呢，先欠着！”

    在明成与明庆剑拔弩张的时候，空禅这话实在太过让人无语，但他是菩提寺来的高僧，谁也没有觉得不正常。尤其是明成明宣，还露出敬佩之意。

    天下人都知道，菩提寺的高僧越是修得正果，越是时常没有正形，六百多年前的住持虚云大师的事迹，天下谁人不知？

    明庆对明成的质问丝毫没有放在心上，他冷笑一声：“明成师兄，整个寺里的人都可以对我问罪，独你不能！”

    明成道：“为何？”

    明庆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倒是说说看，五年前，石安寺是什么样子的？”

    明成缓缓道：“佛殿一间，偏殿两座，僧庐数处！”

    “香火如何？”

    “香火微薄！”

    “僧众如何？”

    “不到五十人！”

    明庆昂然道：“如今如何？”

    明成老实回答：“佛殿一间，菩萨重塑金身。偏殿十座，禅院无数，僧众增了十倍，香火鼎盛！”

    明庆冷笑一声，更添几分傲然，逼视着明成：“你身为住持，凭心而论，这是你的功劳吗？”

    明成皱眉：“并不是！”

    明庆咄咄逼人地道：“若不是我，石安寺能到今天规模？能拥有这么多信众？能有这么多香火吗？”

    明成皱眉：“不能！”

    “你身为住持，任由佛寺凋敝，菩萨蒙尘，香火微薄，入不敷出，僧人都快走光了。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明成傲然：“你除了苦修，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如今你是既得利益者，你竟然指责我？”

第158章 点拨

    明成脸色惨淡，似有痴呆之色，稀疏的眉趴伏在凸起的眉骨上，眼珠子也黯然无光，越发像一个骷髅了。

    空禅一巴掌拍在他的光头上，喝道：“修佛本身，是为渡天下之善；佛祖跣足而行，不以苦修为耻；若菩萨金身要用俗恶来镀，那镀的是金身吗？是耻辱！”

    明成一怔，眼里顿时现出精光来，对空禅行礼，道：“多谢大师点拨！”

    他转过头看着明庆，淡淡道：“你避重就轻，何等无耻？石安寺供佛修行，渡己渡人，本是佛门清净之地，修禅练经方是正道。你破坏佛门戒律，遗毒善男信女，使佛祖亦因你而蒙羞，本是作恶，你竟彻词狡辩，口出狂言？”

    明庆冷笑一声，道：“明成，好好当你的住持不好吗？只要你和明宣现在离去，你仍是住持，明宣仍是堂主。你们修你们的苦禅，我们度我们的信女，与你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若说作恶，那也是我们作恶，与你们无关。”

    明成眼底有惊色：“你想将此事遮掩过去吗？”

    明庆呵呵笑了一声，底气十足，目光却像毒蛇一般，落在空禅身上，再看了一眼夏文锦，淡淡地道：“何须遮掩？”

    空禅很好心地解释：“他不需要遮掩，只要把我杀了灭口，把这小娘子抓起来囚禁，不让她下山，这件事就没有人知道！”

    明庆意外地看了空禅一眼，道：“空禅大师不愧是菩提寺里出来的高僧，果然空透，脑子好使。没错，本座就是这个意思。不过，若空禅大师识时务，我等也绝不会亏待大师。”

    空禅眼睛发亮地道：“是吗？意思是说有好处？”

    明成意外地看了空禅一眼，见他跃跃欲试，心不由一沉。

    明庆却笑了，他道：“若大师愿意，怎么会亏待大师？银钱管够，另外，若遇姿色出众者，大师想拔头筹，我等都以大师为先！”

    明成怒：“无耻！”

    空禅笑道：“还真是大方啊。喂，小娘子，你觉得我该接受吗？”

    明庆心中大喜，若空禅不受，势必得杀人灭口。菩提寺来的和尚，不那么好杀，但现在空禅这话明显地表示他已经准备接受条件了，这世间，果然没有银钱和美女不能解决的事。若连菩提寺来的高僧都接受了，他还怕明成什么？

    夏文锦笑嘻嘻地道：“该接受！”

    明成和明宣都怔住了，这是什么情况？他们在哪里？是出现幻听了吗？怎么连受害者都要空禅接受？若真是这样，那他们的力量就太微弱了。

    空禅笑道：“是吗？这么好？”

    夏文锦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接着道：“然后让我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空禅打了个冷战，双手抱了抱头，一脸心有余悸的样子，对明庆遗憾地道：“听见没？听见没？我的脑袋这么圆，要当球踢了那肯定是颗好球。我还不想被人踢呢，所以，你条件虽好，我不敢接受！”

    明庆眼神一厉，道：“若我将她杀了呢？”

    空禅摇头，一边摇头一边教育道：“你是出家人，出家人别动不动打打杀杀的，犯了色戒就算了，还要犯杀戒，那岂不是要永坠地狱了么？”

    明庆听出空禅话中的戏弄之意，也是大怒，要不是这时候他提不起内力，他已经和明则三人动手了。什么菩提寺高僧，什么明成明宣？谁挡路谁死！

    他凶霸霸的目光转向明成：“我刚才说过，你若就此离去，井水不犯河水，我便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仍尊你为住持！若你也想加入我们，我们仍以住持为先！你考虑清楚没有？”

    明成冷道：“若不呢？”

    明庆神色更是倨傲，他冷冷道：“石安寺住持苦修多年，得成正果，今日圆寂！”

    这话是满满的威胁和警告，若同意，或同流合污，或视如不见，能保他们一命。若不同意，今天就是他们的死期！

    空禅惊呼道：“啊呀，只听说皇室逼宫夺位刀光剑影，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佛寺，也能上演这种戏码？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生处处皆惊险啊！”

    明成看了明宣一眼。

    明宣这边早就像一只鼓着气的青蛙，气得肚子一鼓一鼓的，道：“住持，我佛不杀生，但我佛也作狮子吼！清理门户，不算杀生吧？”

    明成还没说话，空禅在一边接口：“不算不算。门户不清理，野草绕台阶，自扫门前雪，免害天下人！”

    明成点头道：“大师说的对，自扫门前雪，免害天下人。今日破戒杀生，佛祖定会体谅！”

    明庆冷笑连连，就算他们三人现在不能动武，可是刚才他们已经吃下了解百毒的药丸，一会儿就能恢复。还有，整个石安寺，明成还以为他是住持，就是他的了吗？这十八僧，不过是一部分罢了。

    明庆对明晰道：“叫人！”

    今夜这事左右遮掩不了了。好在放签会已过，寺中已没有什么香客。明庆那把老骨头修苦禅修到没有人样，一会儿就把他的骨头架子都给拆了。

    明晰听了，立刻提力发了一声尖啸。啸声短促，他原本想再发一声，但是却一口血噗地吐了出来，整个人软倒在地，脸色雪白，指着夏文锦，眼神惊恐。

    夏文锦早就溜到另一边角落，被这目光怨毒地盯着，她毫不在意地笑道：“别这么含情脉脉的看着我，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你们中的是软筋断肠摧心散，除了解药，任何解毒丸都没有用。”

    但明晰的那一声已经传了出去，空禅转头，只见不远处的夜空之中绽开一朵烟花，那烟花升得高，色彩斑斓。

    空禅叫道：“不好了，他们还玩接力传话这一招，不知道会来多少人！”

    明成低沉地道：“守护佛门清规，虽死不辞！”

    空禅意外地看着明成，道：“啊唷喂，你这话很江湖啊，你以前是江湖人？”

    明成脸上竟现几分羞赧之意，道：“老衲以前在江湖，人称血焰龙皇剑！”

第159章 人气

    “扑通”！

    空禅跌倒在地。

    他丝毫顾不得自己的狼狈，一个鲤鱼打挺跃起，却离明成远了好几步，指着他道：“血血血血焰龙皇……你就是以一人之力，灭了当年江湖排名第一的金狮山庄的那个血焰龙皇剑？”

    明成不想提起旧事般地道：“好汉不提当年勇，都已经过去了！”

    空禅却不想让他轻描淡写：“当时很多人都说你与金狮山庄同归于尽了，没想到你还活着。你怎么想着入了佛门？”

    明成单掌举起行礼：“阿弥陀佛，当年老衲身受重伤，遇见一个白胡青衣道长，他为老衲治好伤，劝诫老衲不可再行杀戮之事，老衲那时心里戾气很重，不肯听，跟他打了三个月的架，最后心意平了。想着大仇得报，何必再杀人？便寻了一寺请求出家为僧。师父死后，传老衲住持之位！老衲便一直浑浑噩噩度日至今！”

    空禅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那青衣白胡老道，是不是只有一只手，脸上有刀疤，说话颠三倒四？”

    明成耐心地道：“大师也认识他？”

    空禅哈哈笑道：“那是老子师父，那个臭老头子就是藏私，怎么没对老子说他捡到你这么个宝贝过？”

    明成：“……”

    明宣在一边道：“大师不是菩提寺的高僧吗？怎么会有个道人师傅？”

    空禅得意之下忘了形，眼珠一转，做出俨然的样子，合什道：“和尚是菩提寺出来的不错，不过和尚未入佛门时，曾有师父，这有什么稀奇？”

    他们在这边旁若无人，明庆看得心中怒火冒起，冷笑道：“你们不必虚张声势，做这些无用功，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他如今不过三十多岁，明成却已经六十多岁，什么血焰龙皇剑，他没有听过。什么金狮山庄，更没有听过。能被一个人就灭掉的山庄，又有多么强？许是一帮没有武功的乡下人，只要会个三拳两脚，灭一庄也不是什么难事。

    夏文锦见明晰叫人，空禅竟然不拦着，本来有点无奈于这家伙的不靠谱，不过听到血焰龙皇剑五个字，她心思顿时定了。

    空禅完全不理会明庆，又对明宣道：“你呢？你以前在江湖中叫什么？”

    明宣摇头道：“老衲在江湖中也没有什么名号，老衲那时好勇斗狠，遇上了住持师兄，打了几天架，被他收拾得服服贴贴，便一起出了家！”

    能和血焰龙皇剑打几天架的人，也弱不到哪里去。

    踏踏踏的脚步声如同大军压境一般，向着这边禅房而来，气势惊人。

    明庆眼神如毒蛇，不管这些人嘴上说得多厉害，他今天都得把他们除掉。连同空禅一起，不过十几个人，还能在他的人手下翻天不成？

    明庆听着脚步声，用居高临下的语气道：“明成，明宣，别说我们没给你机会，现在归顺我还来得及！”

    明成冷冷道：“这些年，我为赎当年杀孽，一直修苦禅，不问世事。知你爱好权力，便将大权全都放于你手，本以为佛门之中没有龌龊，没想到你们竟然干下这样伤天害理之事。如今竟然还试图拉拢腐蚀于我，真是该死！”

    外面响起八大班首的声音：“首座师尊，召唤我等前来，有何事吩咐！”接着，便是众僧一声齐齐吼声。

    那声音声震山林，十分威势。

    明庆冷笑：“这是我召募训练的僧兵，他们每个人都能以一当十。石安寺早就不是你的天下，你们既然找死，怪不得我！”

    明成脸色凛然：“既然你们怙恶不悛，死不悔改！那便清理门户，既然清理，自是所有从恶者，一律同罪。”

    “好大的口气！”明庆都气笑了，扬声道：“还真是不知死活，这时候还大言不惭！”

    这时，已经有一批僧人冲进了屋子。

    他们一进门，看见明庆和明成都在，似乎有些茫然，明庆指着明成明宣，道：“杀了他们！”

    这些人不像之前的十八僧，还做做样子，刚开始拿的是棍棒，他们手中直接就是拿的利刃，听了明庆的话，眼中没有片刻迟疑，就往明成明宣那边冲去。

    明宣道：“师兄，老衲也要开杀戒了！”

    明成道：“怙恶不悛者，死不足惜！”

    空禅把明成找来，其实只是死马当成活马医，能拉一分助力就多一分助力，再说，他名义上还是石安寺的住持呢，由他来处理是再好也没有了。那些为恶的众僧总得忌惮几分。

    可没料到，为恶的竟然是以首座明庆为首，四大班底中的三位，这下就不仅只是处理几个破坏佛门清规的败类，这几乎是石安寺的大动荡了。

    不过，在得知明成是谁时，他的心就定了。

    此刻，见这么多人围上来，他不但不上前，还纵身一蹿，蹿到了夏文锦的身边。

    夏文锦看他那猥琐的样儿，又好气又好笑，一脚踹在他屁y股上：“又偷懒，你不去帮忙？”

    空禅翻着白眼道：“你是有病吧？现在还需要我帮忙？”

    说话间，那边的僧人已经各举武器冲向明成明宣和他们带来的苦修僧人。

    这些僧人都是明庆后来召收的，便是最初寺中不到五十人中，也有大部分归附于明庆，毕竟，一边是苦修问禅三日一餐，不问世事不理身边繁华；一边是富有充足好吃好喝，享受善男信女的仰视尊敬。并不是那么多人都能抵挡得了这种诱y惑。

    如今看来，是以十几人对几百人。

    空禅扬声道：“喂，你们就这几个人，行不行？”

    明成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来，那笑容虽森然，此刻却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味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面如骷髅，陡然看见，会吓人一跳，便是平时，神色肃穆，虽也慈眉善目，但毕竟瘦得脱了人形，不免让人觉得害怕，但此时这一笑，却显出了人气。

    空禅扬手鼓劲道：“加油加油！”

    他仍是白眉白须的模样，着实违和，但在这剑拔弩张的现场，反倒无人注意了。

第160章 这才是剑法

    分不清是谁先动了手。

    接着，眼前就是一片刀光剑影。

    夏文锦在角落里蹲着，刚才以一对三，以一对十八的拼斗，耗了她太多力气，现在能偷懒先偷懒。

    空禅也窝在角落，就在夏文锦身边。

    那边喊打喊杀，刀来剑往，还有血液飞溅，他却在一边看得兴致勃勃，边看边跟夏文锦评论：“你看到没，那是血焰龙皇剑的成名剑招，一招出手，伏尸一片，这才是血焰龙皇剑的真正威力。”

    夏文锦白眼道：“哪来的伏尸一片？”

    那二十多个围住明成的僧人，虽然倒下去了，但都只受伤。

    空禅摇头叹息：“妇人之仁啊，你没看到明成和尚手下留情了吗？他没取他们性命！”

    夏文锦这时候也发现明成的剑法真是厉害。他本来是空手的，不过有僧人手中拿着剑，他甚至都没怎么动手，只是一招，那剑便落到他的手中，而后，剑在他的手里就如同活了一般，也不知道是剑在驭他，还是他在驭剑，总之，说不出的自然，说不出的流畅，说不出的随心如意，说不出的游刃有余。

    这才是剑客，这才是剑法！

    夏文锦眼力是有的。

    这一刻，才知道这血焰龙皇剑能以一人之力灭一个江湖第一的山庄，不是浪得虚名，也不是夸大其词。

    明宣相比他是逊色一些，但同样是指东打西，两个人悍勇无比，而他们带来的十人，个个也都身手不凡。

    这就是一场群殴。

    十几人围殴几百人。

    明庆明则三人刚开始还唇角带着冷笑，以为明成他们是不自量力的白痴，此刻，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那个从来不管事的，被他们当成白痴一般收拾的，暗戳戳将人架空的，被他们各种看不起各种鄙夷嘲笑讥讽嫌弃的住持明成，他们以为他就是一条狗，他们高兴了才扔点骨头给他吃。

    如果他们不愿意了，随时可以把他赶走，让他成为一条丧家之犬。

    但凡有一些庆典，大会，放签日，他们虽然会让明成出席，但也不过是只是走个过场，整个寺里谁不知道，首座明庆，才是真正的主事之人？

    可此刻他才知道，并不是他筹谋得当，让明成知难而退；并不是明成识时务不与他争权力。而是，明成压根不在乎！

    一个在血雨腥风里闯过来的人，眼前的一切于他波澜不惊，那点权力，那些算计，在他眼里，什么也不是。

    空禅一边看一边道：“这才是虎入羊群！啧啧啧，真惨！”他转头向夏文锦邀功：“多亏本人未卜先知，不然，你就得跳崖了。”

    “是是是，多亏你！我感谢你八辈祖宗！行了吗？”

    空禅嘿嘿笑了，有些不自在地道：“感谢我一个就行，还有，别来那些虚头巴脑的，那个……我又打了一只獐……”

    夏文锦：“……”

    此刻，地上已经躺了一地，有些还在挣扎，有些无声无息，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晕了。明成明宣动手只伤他们筋脉或是用重手法，让他们没有再战之力。

    这些寺僧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这么多人，还败在十几人手下。

    看着自己的人节节败退，几乎没有什么还手之力，明庆大怒，骂道：“废物，废物，都是废物！”他花了多少银子培养的僧兵，既训练他们单兵作战，还训练他们布阵围攻，结果，单打也好，布阵也好，都被明成明宣摧枯拉朽般击溃。

    而他们，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他们终于明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人数多并不是什么优势。

    明宣一拳打倒一个，哈哈大笑道：“痛快！”多年前，他也是刀尖舔血的江湖好汉，后来归于佛门，便远离了刀光剑影。本以为有生之年便青灯古佛了此一生，没想到竟然还会再次动手。

    然而，除恶便是扬善，惩恶也是渡人。这与他多年修佛法并不相违背，倒是将他血液里，骨子里的那份江湖豪气给激发开来。

    明成虽不如明宣这样，但显然同样想起当年江湖中的豪情壮志。

    两人相视一笑，师兄弟之间，颇有惺惺相惜的味道。

    空禅敲敲墙壁，道：“这就完了？”他指明庆三人：“你们这是被点穴了吗？就站这里一动不动？喂，你们的人都被打倒了，你们就不怒发冲冠地出来显显神威吗？”他极小声地嘀咕：“这么好看的场面，我都没看够！”

    夏文锦翻白眼道：“他们中了我的软筋断肠摧心散，现在是废人一个，过不了今夜，没有解药就去向阎王报到了。”

    空禅一竖大拇指：“能耐！”

    明成收拾完那边，面向空禅双手合什行礼，道：“让大师见笑了！”

    他走到夏文锦面前，又行一礼，道：“如夫人所见，本寺求子一说，是为虚妄，并无菩萨送子一说。夫人多行善事，定能心想事成！”

    空禅哈地一声，笑出猪叫声，对明成道：“夫什么人啊，这丫头还没有嫁人。她是感觉你们这里不对劲，舍身伺虎！”

    夏文锦无语，什么叫舍身伺虎？

    那边明庆等人却是眼中恨怒懊恼相加，竟还是个雏，可惜不但没尝到，还落到他们的手中。

    明成听了，更是感激地道：“多谢女施主！女施主为石安寺拔除毒瘤，石安寺欠你一个人情！”

    空禅笑道：“你真要还她人情，就给她找个意中人，你看她就是嫁不出去的样子！”

    夏文锦嫣然一笑，对空禅道：“大师你是要自打嘴巴吗？你都说我早夭之命，难不成你出家人慈悲为怀都是假的，还想着要祸害别人呢？”

    空禅：“……”

    他咧咧嘴，大概是第一次感觉到搬石头砸自己脚的闷亏，不过就这么不说话不是他的风格，不就是伤口上撒盐吗？谁不会？

    他笑道：“怎么就不慈悲为怀了？这不是要让你早夭之前，走完完整的人生吗？”他上下打量夏文锦一眼，摇摇头道：“其实我也就说说而已，你这样子，整个一母夜叉，谁要？”

第161章 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夏文锦笑意嫣然：“大师这么为我着想，我真是感激不尽，要不我给大师立个长生牌位，早晚拜拜？”

    “免了，免了，你不是要拜我，你是要拜我八辈祖宗吧？”空禅很有自知之明。

    明成颇为震惊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看向空禅的目光不但没有怀疑，反倒更多了几分敬佩，道：“昔日，菩提寺住持虚云祖师嬉笑怒骂，皆为佛法，空禅大师如今是窥得祖师真传了么？”

    空禅挠挠头，难得露出一丝讪然，但很快又眉飞色舞地道：“过奖，过奖！”

    夏文锦无语地看着他装模作样，指着满地滚的众僧，道：“那该怎么处置？”

    明庆的声音冷冷传来：“毒药伤人算什么好汉？有本事把我毒解了，我和你单位打独斗！”

    夏文锦悠然：“谢谢！我是小女子，不是什么好汉！明明已经拿下了你，再给你解药让你折腾，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明庆气得哇地吐了一口血，接着有恃无恐地道：“你若敢伤本座，后果你承担不起！京城中有人会要你们的命！”

    不就是皇甫宇轩的狗吗？夏文锦眉头一拧，他做下这样的事，就算背后是皇帝，如今是在江湖，夏文锦也一样按江湖规矩办，不会有半点手软。

    是皇甫宇轩的狗，那就更不用容情了。

    空禅咋咋呼呼却幸灾乐祸地道：“听到没，听到没，他威胁你！看来他京城里有人！”

    夏文锦眯眼笑道：“没事，既然他京城中有人，肯定来头不小，到时候一定知道，是我与菩提寺空禅大师一起动的手，我跑不掉，你也跑不掉！”

    空禅大怒，指着夏文锦就骂：“果然最毒妇人心！我救你的命，你却拖我下水！你恩将仇报，禽y兽不如，狼子野心，老奸巨滑，两面三刀，口蜜腹剑！”

    夏文锦耸耸肩，没想到他词汇量还挺丰富，不过，骂两句能掉一根头发丝吗？

    明成叹息道：“若是当年，老衲出手，手中哪还有活口？不过进了佛门这些年，已经习惯慈悲为怀，不伤性命！”

    夏文锦倒是能明白他这份心情。

    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哪怕佛祖也作狮子吼，然而，事佛多年，到底爱惜飞蛾纱罩灯，扫地不伤蝼蚁命了。

    明成枯瘦的脸上有悲戚之色，愧悔地道：“再说此事，老衲也有错处。五年前，明庆出门化缘，一去两年，回来后，带来大笔银钱，说要重修庙宇，再塑金身，让石安寺规模壮大，能成为菩提寺下院。老衲到底是生了贪念，出家之人，谁不以虚云祖师为榜样？哪个寺庙不想成为菩提下院呢？老衲既入佛门，虽无争胜之心，但不能阻止寺中僧人有这样的宏愿，故而明庆行事，老衲既未加查探，亦未去了解。”

    夏文锦疑惑：“大师可知，石安寺所谓的送子，成功率达到九成！”

    明成缓缓点头：“送子菩萨灵验之事，老衲也觉怀疑，两年前寻明庆问询过，他告诉老衲，菩萨送子一说，到底虚妄，是他化缘时，从京中一名御医处寻得一种药丸，能让妇人增加受孕机会，说是送子，其实是服药。”

    夏文锦恍然道：“这倒是一个很说得过去的理由！”

    “老衲被他糊弄过去，也以为真是有灵药渡人。这些年，老衲一心只修自己的苦禅，寺中之事几乎全由明庆主理，老衲也有不察之罪！”

    空禅道：“可不是？你身为住持，寺中发生这样的事，你竟然一无所觉，这本身就是你的责任！”

    夏文锦一个肘锤让空禅住嘴，道：“大师身入佛门，以无上坚韧修苦禅，三日一餐，不理世俗之事，本无错处！只是寺中有人生了凡心，大师不必挂怀！”

    明成摇了摇头，不知道是说夏文锦说的不对，还是说往事已不堪回首，缓缓道：“送官吧！”

    夏文锦点了点头，送官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这些人做下这样龌龊的事，害的都是普通的人，总得要律法来判罪。

    明宣立刻吩咐人找绳子将他们绑起来。

    其实刚才明成两人下的都是重手法，那十名僧人手中的长棍下手也不容情，现在他们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至于明庆明则明晰，明晰强撑内力叫了人，毒已入五腑，现在正在忍受断肠之痛，明庆明则更是一点内力也提不起来。

    然而，听说送官两个字，明庆的眼底却有光芒一闪而过。

    夏文锦忽地道：“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住持大师！”

    “什么事？”得知夏文锦以未嫁之身扮已婚妇人，为石安寺揪出毒瘤，明庆对她甚是感谢。

    夏文锦道：“我们还有一个同伴。他感觉后山有问题，已经去探后山了，现在还没有消息传来，只怕那边情形也不乐观！”

    明成道：“那快去！”明成留下两名僧人看守，其他人随他们一起去后山。

    走在路上，空禅抚着被夏文锦撞疼的地方，抱怨道：“我哪句话说错了？他身为住持，本来他就有责任！”

    夏文锦白眼望天地道：“你能消停点吗？住持大师已经在反省愧疚，你这么多话？是想要让他也一起同罪？”

    “同罪倒不至于，但错就是错嘛！”

    “闭嘴！”

    后山。

    桑雪薇和路师叔四人会合之后，很快就陷入混战，桑雪薇听话想走，但是被监院带着人围住。

    监院知道此事太大，但凡放跑一个，后山的秘密就保不住了。

    路师叔四人都是江湖好手，是桑雪薇的父亲派来保护她的，身手不会弱。监院这边的人不是对手，只能不断地调人来。

    这么一调人，后山别的地方就空虚了。

    看守少，巡视的也少，皇甫景宸的暗探之路就轻松许多。

    再往里走，竟然还有一个僧庐，但显然那只是表面。

    从院子里看去，花木树草，错落有致，像个花园，左边有亭台，迎面的屋子雕梁画栋，这哪里是山间僧人住的小屋，分明是富贵人家住的宅院。

第162章 恶行

    山寺之中，突然见到这么一处，虽有些不合常理，但若是没有僧人在外面守着，也勉强说得过去。

    皇甫景宸看着守在门口的两个僧人，知道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光看四面围墙上那尖利的棘刺，便能看出防范严密。看来要进院子，只能从大门走了。

    在几丈远处的一棵树后，皇甫景宸弹出了手中的一粒石子。

    门口的两个僧人对视一眼，左边那个便警惕地朝这边走来。皇甫景宸身子贴在树后的阴影处，一动也不动。

    那僧人见没有什么异常，抬起头看一眼，这树上结着一种小果，不时落下一颗，想必是果子落地的声音。

    门口那僧人道：“什么情况？”

    这僧人道：“没什么情况，果子落下来的声音！”

    自觉找到了声音来源的僧人心情放松，顿时觉得内急，走到树下，解开裤子就开始放水。

    门口那僧人笑骂：“都叫你别喝那么多酒了！”说完，便不再看那边。

    皇甫景宸被那一泡臭哄哄的尿差点熏死，却仍是不动，此刻方从树后快速转出，一个手刀，切在那僧人的脖颈。

    那僧人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地倒下去了。

    皇甫景宸将那人扶起，让他靠着树，人却极快地向门口潜去。

    此时月色蒙昧，他又是一身黑衣，借着树影屋宇的黑暗之处行走，轻如狸猫，门口那僧人毫无察觉。倒是看着树下的僧人，见他整个人伏在那里，好像抱着树一般，还嘲笑一声：“这是把树当美人儿抱了？醉鬼！”

    就在这时，皇甫景宸身形暴起，一拳击在他的太阳穴，那僧人眼睛翻白，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

    皇甫景宸闪身进院。

    院子里的人也不多。

    人都被监院叫到前面对付路师叔四人去了。

    桑雪薇的乱闯乱撞，路师叔等人的焦急寻找，江湖人的火爆，桑雪薇出现后的指控，接下来的混战，在无意之中，倒是为皇甫景宸清了路。

    一进院子，就听见狎笑声，惨叫声，哭泣声，骂人声，皮鞭声，求饶声……

    这院子里有七八间屋子，每个屋子里的声音各不相同。

    但那些惨叫的，哭泣的，求饶的，无一例外，都是女子的声音。

    即使不看，只听到那些声音，便知道这里是人间地狱一般。

    皇甫景宸眼里积聚了怒火，他先是凑近一个窗子去看。

    那房间宽有三丈，长有四五丈，帏幔飘扬，那边桌上有酒有肉，几个僧人怀中各搂着一个女子，那些女子神色凄惶，强颜欢笑，角落有一个女子似是反抗，被打得鼻青脸肿。

    皇甫景宸强压怒火，又去看第二间。

    这边只有一个赤膊僧人，长得凶眉厉目，横睛环眼，手中拿着一条鞭子，四五个女子身上衣不蔽体，鞭痕处处。那僧人看不顺眼，就顺手抽一鞭子，手里还搂着一个女子，占着便宜，那些可怜的女子躲也无处躲，眼神绝望，面如死灰。

    皇甫景宸真想进去拧断那人脖子，但是他很清楚，如今他只是一个人，没办法把这些人都救出去。他是为救人而来，断不能鲁莽。现在他得摸清楚全部情况，再想一个万全之策。

    第四间，里面是一张大床，四个僧人，七八个女子。皆是衣衫不整，场面奢靡。

    第五间，第六间，第七间……

    每间房间里，情况大致差不多。

    皇甫景宸算了一下，这里有二十三名女子，十二名僧人。这些僧人都是练武之人，目前不知道他们的身手怎么样，他可以一试，但是后果可能是这些僧人为了掩饰恶迹，把那些女子杀了灭口。

    不要说全杀掉，就是只杀一两个，于他来说，也难以接受。

    他是救人而来，那些女子已经够可怜了，怎可让她们在他眼前再死于恶贼之手？

    白天和夏文锦一起下山时，他便已交代江宁去往就近的大津府搬兵。只是路途遥远，而且他当时尚无实证，大津府是否派人尚在两说，即使马上派人前来，赶过来天也要亮了。

    对于大津府是否派人，皇甫景宸并不担心，他派去的是江宁，江宁口舌伶俐，死的都能说成活的，这件事他能办到。

    石安寺暗藏龌龊，关系的是方圆数百里的善男信女。

    只有揭开他们的真面目，将他们交给官府，才能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若是他动手将人杀了，那是私刑，而且，石安寺里的一切，别人不知，还会被蒙在鼓里。

    然而，叫他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女子被恶僧们欺负，他终究是做不到。

    而且他也很清楚，之所以这里人少，是因为人被临时调走。目前这些僧人分布在不同的房间里，若是他能逐个击破，或者可以不惊动他们？

    想到就去做。

    皇甫景宸最先选的是最右边那间落单的僧人。

    说是落单，也只是针对人数。

    那些单独一个在房间里的僧人，更加可恶，很明显他们负责的是调y教不听话的女子，一个练武之人，强壮男子，手拿皮鞭，屋子里甚至还有火盆，火盆里放着烧红的铁，对那些弱女子非打即骂，恐吓摧残。

    那些孤弱女子，面对这样的情形，除了哭泣绝望和屈服，什么也做不了。

    最后，她们不得不违背本心，屈于淫威！

    皇甫景宸在心里有了谋划，便开始行动。

    他到了最右边那间房门外，屈指敲门。

    屋内，那环眼僧人一鞭子抽在一个女子身上，那女子一声惨叫，倒在地上，其她女子吓得瑟瑟发抖，也有人跪下求饶。

    那僧人很享受这种掌控别人命运感觉，他一只手拿起火盆中的烙铁，目光威胁地看着几名女子，似在考虑把这烙铁印在谁身上。

    “砰砰砰”的敲门声，在众女哭泣求饶的声音里分外明显。

    环眼僧人有些不耐烦，不过还是很快站起。

    这时候来敲门的，定是执事那边要新鲜人了。

    他放下烙铁，过去开门。

    门才开了一条缝，他就觉得脖子一紧，一只手如铁钳一般扼住了他的脖子。

第163章 凛冽

    这里不会有外人来，那环眼僧人毫无防备，此刻突然被制，吓了一跳，眼睛几乎瞪出眼眶。

    他定神一看，对他出手的是一个黑衣少年，十七八岁，眉目冷峻，眼神凛冽，整个人像是挟着冰雪而来，似能把人骨头都冻僵了。

    而那少年的手，竟是无比有力。

    他用力挣了一挣，没能挣开，反倒让那少年眼神更冷，手下更用力。他便只能张开嘴，吐着舌头，像一条死鱼似的翻起白眼，喉中发出“咔咔”的嘶哑声音。

    皇甫景宸的突然闯进来，让那些女子也吓了一跳，只是，见皇甫景宸是对付环眼僧人的，她们虽惊魂未定，却只怔怔看着，谁也没有叫喊。

    环眼僧人刚开始目露凶光，但此刻，却一边翻白眼一边手舞足蹈，眼里露出乞求之色。

    皇甫景宸盯着那环眼僧人，冷冷警告：“若你敢乱喊，我立刻拧断你的脖子，听清楚了吗？”

    环眼僧人忙不住点头。

    皇甫景宸手松开，环眼僧人软倒在地上，猛地张大口，呼哧呼哧喘气，还没等气喘匀，他眼里就冒出一缕凶光，整个人向皇甫景宸扑去。

    灯光明亮，皇甫景宸年纪不大，甚至不是虎背熊腰般的强壮，环眼僧人哪里甘心被个少年控制？刚才不过是他不小心，现在有了机会，他当然要反扑。

    只要这一扑能把皇甫景宸扑倒，他就能掐住对方的脖子，再对他饱以老拳，以这少年的小身板，他两拳头就能锤废了。

    然而，计划虽好，他的动作也是出其不意，携着全身之力，连一头牛都能撞倒，却被皇甫景宸轻易地闪了过去，皇甫景宸顺势一掌打在他的后心。

    环眼僧人只觉得五脏六肺都被击碎了一般，疼得他张口惨叫，可是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皇甫景宸电光石火间还顺便点了他的哑穴。

    他噗地吐出一口血，在地上像条泥鳅似的扭动。

    皇甫景宸长身玉立，冷冷看着他，道：“你以为我非你不可？”

    他不理会那环眼僧人，转向那五个缩在角落的女子，问道：“你们是哪里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众女眼神惊慌，有胆大的含泪回答：“我是乌台村的，我叫翠儿！我在家里睡觉得的时候，被人抢来的！”

    “我是顺宁村的！”

    “我是河口村的！”

    ……

    都是山下村子里的。

    这和皇甫景宸夏文锦之前追寻的线索对上了，虽然这只是失踪女子中的一部分，但还有那些房间里的受害者。这些女子，便是那些失踪的女子，她们果然不在什么青y楼，而是在石安寺的后山。

    这也证明，石安寺果然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

    皇甫景宸有种不好的预感，既然山上会掳女寻y欢，那么只怕求子禅室里也不是这么单纯。夏文锦那边会不会也遇到了危险？

    想到这里，皇甫景宸原本还想等一等，伺机而动，现在不想再等了。

    没有机会，就制造机会。

    夏文锦和明成一众到后山时，后山上监院正带着人和路师叔四人打得难解难分。

    路师叔这边个人武力值要强，但是人少，监院那边论单打独斗打不赢，可他们人多。那是明庆亲自训练的僧兵，阵法展开，互相呼应。

    桑雪薇在路师叔四人拼力为她挤开一条口子时，狼狈而逃。

    这是真正的战斗，让她看到血腥，看到杀戮，让她害怕的战斗。

    她在这里帮不上忙，所以她要去叫人。

    明成的到来，让监院一众都是一怔，住持刚去修苦禅，按例最少三个月，最多半年，这就出关了？不过，他们并不知道前院发生的事，

    跛脚僧大喜，立刻扬声叫道：“住持师尊，这些恶贼来后山寻衅，打伤我们好几位师兄弟，请住持师尊为我们做主！”

    路师叔四人一听对方竟然还了强援，不禁暗叫倒霉。四个人身上已经挂彩，此刻背靠着背，神色间皆有些无奈。

    不过谁都没有退缩之意，他们是江湖人，是翔龙剑派的人。士可杀不可辱！

    这个恶寺，只恨之前没能一把火烧掉。

    不过，大小姐已经离开了，她会把这里的情形跟掌门说的，到时掌门自会替他们报仇！

    抱定了必死之心的四人，眼里都染上了血色。

    反正是死，与其等他们来杀，不如主动出击。

    路师叔本就悍勇仗义，此刻认定了明成一众是监院的援兵，形势逼人，也不抱什么生还的期望了，只想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四人像一颗炮弹冲向的地方，正是明成。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擒贼先擒王。

    而且，明成看起来最没有威胁，瘦得只剩下一口气，就是骨头架子上撑着一张皮。何况，他还是住持身份，先把他杀了，也是除了这恶寺的恶首。

    事起仓促，都没来得及问一下前因后果，路师叔四人已经冲到了明成面前，四人都使出了他们最强大的杀招。

    监院众人大喜，他们摆明了是恶人先告状，但是对于这个只修苦禅一年难得见几面的住持大师，并不了解。而且，这些人瘦成这样，也不知道能不能挡得了那些江湖汉子的几招。

    不过，这是江湖汉子主动去攻击他们住持，两边起了冲突，混乱之中，他们也好赶紧回去毁灭对他们不利的东西。

    夏文锦之前见这边激斗，以为皇甫景宸和他们冲突了，但过来一看，并没有皇甫景宸的身影。

    奇了，这些江湖人哪来的？皇甫景宸又去了哪里？

    就在一股强烈气劲将明成笼罩的情形下，只见那具枯瘦的骨头架子竟然灵活得跟只燕子似的，身体随着气劲摇摆，明明看着就要击中，却偏偏差了那么一点。等他们再加一些力道，仍然差了那么一点儿。

    明成的身子像柳絮，像浮萍，狂风之中，柳絮随风，浮萍逝水，打不中！

    一转眼间，五个就过了七招。

    主要是路师叔四人进攻，明成闪避。到第八招，明成出手了，他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得罪了！”

第164章 师尊英明

    在路师叔四人猛攻带来的强烈气劲中，明成身子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指劲漫出，用重手和路师叔四人各硬对了一招。而后脱出四人的包围圈，道：“施主请听老衲一言！”

    路师叔四人心中大震，这个住持和尚的武功竟然这么强？

    四人围住，没有空隙，这和尚竟然毫不费力地就脱身出去？

    他们心中惊疑，夏文锦目光一转，大致猜到他们的身份，脆生生地问道：“你们是桑雪薇的人？她在哪？”

    路师叔戒备地道：“你是谁？”

    夏文锦笑道：“我们是她朋友！”

    仅凭她一句话，路师叔四人当然不会信，不过，此时情况又复杂了，他们不知道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想要再次偷袭那个住持，看来不行了，只能先静观其变。

    监院见他们竟然不打了，忙道：“住持师尊，这些恶贼……”

    明成不待他再说，沉声道：“把他们拿下！”

    监院喜悦，道：“对，师尊英明，这些人穷凶极恶，一言不合就对出家人动手，定是江洋大盗，应该拿下问罪！”

    路师叔四人也是眼睛赤红，只待有人上前，就去拼命。

    然而，明宣带着僧人迅速地将监院一众围了起来，拳脚棍棒齐出，一阵秋风扫落叶，在监院震惊恐惧的目光中，以监院为首的众僧都被制住。

    监院颤抖着声音道：“住……住持师尊……这这这……是怎么了……”

    明宣冷冷道：“你们做了什么，心里没点数吗？”

    路师叔四人目瞪口呆，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明成对他们单掌举起行了个佛家礼，道：“诸位施主受累了。寺中出了败类，皆是老衲之过！请施主放心，老衲定清理门户，给施主一个交代！”

    路师叔四人将信将疑，不过他们知道明成的武功比他们高，而且人多，应该没有做戏的必要。

    夏文锦有些急切地道：“后山有问题，我朋友现在还没出现，可能受了暗算，我去找找！”

    说着，她也顾不得这边监院和明成明宣怎么辩解，急忙便往后面去。

    明成一众留下人看守着监院和众僧，也跟在夏文锦后面。

    路师叔四人迟疑了一下，也决定跟过去看看。

    夏文锦一马当先，刚刚绕到僧庐正面，只见一个人影裹着冲鼻的血腥气旋风一般冲过来，一把把她拉进怀里，然后紧紧抱住。

    他的头埋在夏文锦的肩窝处，粗重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中，恨不能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

    刚刚看清来人的夏文锦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正着。

    她向天翻了个白眼，简直哭笑不得。

    不过是几个时辰没见，闹得像几年后久别重逢一般，至于吗？

    耳边听见皇甫景宸担心又后怕的声音：“你猜的没错，这寺里有问题，我们要找的那些失踪女子都在后山，里面的僧人都是穷凶极恶奢靡淫y欲，根本不是什么出家人。我想着你那边肯定更凶险，心里担心得要死，还好你没事！不然，我要把这石安寺夷为平地！”

    最后一句话发着狠，整个人都凌厉起来，却也充满了霸气。

    他一边对那些恶僧逐个击破，到后面，还是惊动了他们，几个人冲出来把他围住了，他认出，那些人，竟是之前见过的八大执事中的七个。

    当时他心里的愤怒已经无以复加。

    他也明白，并不只是几个几十个僧人不守清规戒律犯下恶行，而是整个寺都是烂的。

    既然是这样，那夏文锦岂不是很危险？

    他不敢想像，若是夏文锦有事……

    他当时想要速战速决，快点去施援夏文锦，然而，这些僧人们各种手段齐出，阴险卑鄙毒辣，他打得并不轻松。

    他心忧夏文锦那边，和那些执事僧们苦战，当时他心里就是这样的念头，如果夏文锦有事，他就把石安寺夷为平地！

    夏文锦本想立马推开他，但抬了抬手，没有动。

    原来是因为担忧，见到她后就失了冷静。

    从他身上传来的血腥气很浓，他一身黑衣破败处处，夏文锦知道他也是经历了一番恶战。

    合着两边都不是什么轻松的地方。皇甫景宸身上带伤，她也差点被逼到窗外跳崖。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两个人都没事！

    感觉到皇甫景宸的焦灼担心，她丝毫不怀疑他最后那句话并不是甩大话，他真会做到。被人这样挂在心上，她心中升起一丝暖意。

    但是被一个少年这样抱着，夏文锦还是浑身不自在，整个身子都是僵的，可皇甫景宸却一无所觉，而且手臂还在收紧，几乎将她勒得背过气去。

    她不得不轻轻拍拍他的后背，很体贴很煞风景地道：“黄兄，虽然我是女子装扮，可我是男子，你这么抱着个男子，会不会觉得有些恶心？”

    皇甫景宸恍然回过神来。

    刚才他心中太过担忧，想着后山都已经这么凶险，夏文锦那边是寺中，肯定更是凶险，正心急如焚，准备去找她的时候，突见她竟然出现在眼前，心里的狂喜涌出，想也不想地就把人拉进了怀里。

    此时听了夏文锦的话，他放开手。

    恶心吗？并不？

    刚才他只是担心，越来越担心，只恨不能马上飞到夏文锦的身边去看看她。

    及至见她好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那份激动和喜悦让他忘记了一切，心中只有满满的轻松。

    他一双眼睛还盯着夏文锦，关切地道：“你没事吧？”

    “没事！”夏文锦无语地暗暗咧咧嘴，死小子，抱得太用力，她身子都麻了。

    皇甫景宸感觉到有人走近，抬眼一看，就看见明成明宣两人在前面，他脸色顿时一沉，把夏文锦拉到身后护着，眼神冰冷，神色戒备，整个人都是备战状态。

    明成在离他七八步远处站定，单掌举起：“阿弥陀佛！”

    空禅在后面露出头来，看着皇甫景宸剑拔弩张的样子，忙道：“自己人，自己人！”

    明成问道：“这里什么情况？”

第165章 包扎

    就算空禅说了自己人，皇甫景宸对光头还是没什么好感，声音冷硬地道：“山下不少村子里面少女失踪，我与文锦兄弟一路追查过来，到这附近就断了消息，我们本来怀疑与寺里有些关系。可断没想到，那些失踪的少女，竟然全都在这后山之中，被那些恶僧逼迫以色悦人，惨遭蹂y躏玷污。这后山僧庐，就是恶僧们的淫y乐窝！”

    明成明宣眼里都很震惊，如果说寺中送子禅房一事让他们觉得明庆一众已经罪大恶极，此刻听说还有更加穷凶极恶的事，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像。

    明成沉声道道：“山下少女失踪，竟然在石安寺？”

    断断续续的少女失踪事发生后，也有些村民求告无门，走投无路来求佛祖保佑早日找到自己的女儿。

    明成曾听到过，他还曾建议那可怜的父母去报官。

    然而他万没料到，那些失踪女子竟然在石安寺里，被寺中僧人蹂y躏。

    明宣突地道：“师兄，寺中这些年的发展，僧众应有四百多人。在那禅院之中，却只有三百多人。而且，八大执事一个也没有见到。”

    皇甫景宸冷冷接口：“都在后山！”

    八大执事，全是明庆一手提拔起来的。

    甚至四大班首中的明则明晰，也是这五年内到山上来的。

    明成一无所知。

    此刻，他脸色灰败而惨淡，双手合什，低念一声“阿弥陀佛”，觉得自己罪恶孽深重。

    身为住持不查，使整个佛寺沦为地狱，那些可怜的女子在地狱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他什么也不知道。

    现在，就算他拨乱反正，将那些恶僧拿下送官，将行恶之人驱离，可是那些可怜的女子一生被毁，他也难辞其咎！

    他看皇甫景宸，目光悲切而痛悔，沉声道：“他们在哪里？”

    皇甫景宸指着来的方向，道：“那边有个院子，里面有十几个房间，去了那里，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那路师叔挠头道：“敢情这佛寺，全都是花和尚？我的乖乖，这事我得跟掌门说，咱们家大小姐还被抓住了，虽然逃了出来，这口气还是要出的！”

    明宣变色道：“凭他们也配称和尚？”

    明成道：“施主放心，老衲定会严查，有一个算一个，只要作恶的，一律交给官府处置，绝不姑息！”

    路师叔明显不信，怀疑地打量他，毫不客气地道：“你们都是一个寺的，你还是住持，他们作恶，你也脱不了干系！”

    空禅拍拍他的肩，道：“年轻人，不能这么说话，你知道他是谁吗？就算你们掌门过来，也得对他礼让三分，他说的话，绝对可信！”

    路师叔吓了一大跳，他和自己人站在一起，四个人还是互为犄角，还是戒备的姿势，但是突然被人潜近拍肩，他竟然一无所知。

    转头一看，是个白眉白须的老和尚，他心里惊悚了一下，但江湖人的硬气却让他丝毫不买账，面色不善地道：“你也是和尚，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空禅一指自己，慈眉善目地微笑道：“我来自菩提寺！”

    路师叔一听，立刻道：“原来是菩提寺的大师，失敬失敬，大师的话，我信！”

    夏文锦看着空禅眼底露出得意的神色，简直是不忍卒睹，这家伙，扮和尚扮得很上瘾。

    路师叔刚才的凶神恶煞完全不见了，反倒带了几分讨好，道：“大师，您说这住持连我们掌门师兄到了都要礼让三分，那他俗家的身份是……”

    空禅摇手笑道：“你该问他自己！”

    见路师叔看过来，明成合什道：“一入空门，便是两世为人，俗家之事，不必再提了！”

    他这话不但没让路师叔觉得敷衍，反倒心生了一层敬意，也双手合掌行礼，道：“大师，您是高僧，我们没有丝毫不敬，但是里面那些人，可是抓了我们大小姐的，我们大小姐虽然逃出来了，但这口气不能消。所以我要去宰了他娘的！”

    明成道：“施主，此间之事，还是交由官府处理！他们犯下的案，不是江湖中事，那些受害者，也不是江湖中人。”

    路师叔用怪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住持，不是我多嘴。你没有想过，真报了官，你也得连坐，毕竟你是住持呐。到时候，你就真的声名扫地，被人臭骂了！不如就叫我们出一口恶气，杀了干净！也免得你惹一身骚！”

    明成合什道：“此事老衲也有失察之过，原本就该连坐！”

    夏文锦和皇甫景宸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有一些敬意。明成和尚虽瘦成了一把骨头，但是他骨子里却有一颗高尚的灵魂，让人心生仰望。

    路师叔听明成这么说，也觉得有些讪讪的，道：“那成，那就交给你们了，不过，我会全程跟着，这事事关大小姐，我得报我们掌门知道。”

    夏文锦拉了拉皇甫景宸，道：“这里就交给住持大师，来，我给你包扎一下！”

    刚才被他一抱，她的手触到好几处黏糊，她知道他受伤了，可他穿着黑衣，在月光看不分明。

    明成沉声道：“施主放心！”

    旁边就有一间空屋子，里面没有人，夏文锦拉了皇甫景宸进去，拿出火折子把蜡烛点上，这一看，吓了一跳，皇甫景宸身上的伤还真不少。

    一身的黑衣上面全被血液染湿，黑衣不明显，但是，衣衫已经破破烂烂，破开的地方，都有伤口，或深或浅！

    夏文锦惊讶：“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皇甫景宸不在意地笑道：“也没多严重，主要是大意了，那八大执事中有高手！”

    夏文锦心里琢磨了一下，皇甫景宸的深浅她是没有清晰的认识，但是感觉身手不弱，他说是高手，那得多高？她试探：“一流高手？”

    皇甫景宸点头道：“至少一流中阶高手！”

    夏文锦真的惊讶了，吃惊道：“连那首座明庆，都不过是二流高阶！”

    一流中阶？这样的人，在江湖上就足以扬名立万，威霸一方，可是，竟然在一个寺中做了一个小小的执事？

第166章 五味杂陈

    皇甫景宸道：“很明显，这个寺里不简单！”

    这点夏文锦也有同感，石安寺虽然香火旺盛，但毕竟也只是一隅，而且，在一个寺中当一个小小的执事，也没有什么扬名立万的机会，身有绝技，却宁可偏居一隅，若是像明成这样的归隐也就算了，可显然他们不是。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他们另有所图。

    夏文锦道：“你把衣服脱了我给你看看！”

    皇甫景宸依言把上衣脱下，露出肩背，上面大大小小的伤处竟然有十几处。

    夏文锦看着那些伤，拿出金创药给他洒上，边洒边轻声道：“你只是去夜探，并不需要直接动手，回去和空禅商量着再采取对策就行，怎么蛮干，把自己弄这么伤？”

    皇甫景宸道：“怕你那边有危险，想速战速决！”

    夏文锦一怔，不禁看了他一眼，他虽是轻描淡写，可她设身处地一想，再联系他那突然一抱，也大致明白当时他在担心什么。

    她和皇甫景宸才认识多久？认识之初甚至还很不愉快，可他却会因为担心她而把自己置入险地。

    她的手微微顿了顿，心中五味杂陈。默默地帮他处理了后背的伤，又绕到他前面。

    前面的伤比后背的少一些，但是伤口裂开，像张着嘴，虽然他已经简单处理，血流得不多，可那情形，看着还是很惊心。

    夏文锦凑近去洒药粉，声音极低极轻地道：“疼吗？”

    皇甫景宸并没在意自己的伤，他甚至没有听见，只是看着烛光下的夏文锦。

    少女一身素净的衣衫，未施脂粉，但肌肤如雪，头上并没有多的珠翠，一支缀着明珠的簪子压着凌云髻，简单却雅致，眉如远山青黛，眼如秋水凝波，鼻如悬玉瑶柱，唇如樱花点朱，肤如凝脂细嫩……

    烛影摇曳，她垂眸关注着他身上的伤，素净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肌肤，让他有一种如梦如幻般的感觉。

    他低喃道：“文锦，你真美！”

    夏文锦听到了，她目光动了动，继而嫣然一笑，促狭道：“铮哥哥，你是在夸我吗？别人不知道我是男子，夸我一声，那是赞赏，可你知道，你不会是在笑话我吧？”

    皇甫景宸：“……”

    是啊，文锦是男子，他忘了！

    夏文锦嫣然道：“铮哥哥，你换女装，会比我更美！”说话间，她故意凑近一些，手贴在他的身上，冲他眨了眨眼睛。

    皇甫景宸下意识后退一步，神色有茫然，有挣扎，有窘迫，还有慌乱……

    夏文锦老实不客气地撕了他的中衣，把他的伤处绑得横七竖八一道道，目光打量着他：“还有别的地方有伤吗？”

    “没，没了……”皇甫景宸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

    夏文锦目光落到他腿上：“那不是？”他裤子上好几道破口，随便一看也有七八道伤。

    她是个爽朗的性子，有伤不一道处理，不然留着成祸么？推他到椅上坐下，就去帮他褪裤子。

    皇甫景宸整个人弹了起来，口中仓促地道：“不不不用，我处理过了，已经没事了！”

    夏文锦指指他的伤处：“你确定你处理过？”

    皇甫景宸费了一番力才把那以一流中阶高手为主导的围攻阵势破去，把他们制住后连口气都没歇，就想去支援夏文锦，哪里处理过？不过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道：“处理过！”

    夏文锦摇了摇头，更是不容分说再次把他按在椅子上，手还抚上他的额，自言自语道：“这也没发烧啊，怎么还幻觉了？”

    皇甫景宸又要动，夏文锦眼睛一瞪：“坐好！”

    她的目光之中有一种压迫性的威力，皇甫景宸原本要动，也只能僵着身子停下。

    夏文锦已经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扒了他的裤子，口中还道：“都是男子，你扭捏个什么劲？婆婆妈妈的，这么怕我看，难道你是女人？”

    皇甫景宸：“……”

    都是男子，他不自在，大概是因为夏文锦穿了女装的缘故。

    可他们都知道，夏文锦之所以穿女装，是为了钓鱼。

    夏文锦是男子啊，这让他有些怔神。

    把他腿上的伤口处理完之后，夏文锦看着他的大裤衩。

    那里也有伤，上面好处血印子，还在往外渗血。

    不过，出于兄弟的关心，她已经帮他处理了大半的伤口，大裤衩遮掩的部分，虽然也有伤，她再是爽朗，还是不方便处理了。

    她把金创药递给他，大大方方地道：“本来想把你裤衩也扒了帮你一并处理，不过想来你会不自在，那你自己处理！”

    皇甫景宸此时心中乱纷纷纷，听了点头道：“哦！”然后就开始脱裤衩。

    夏文锦立刻转过身去，道：“我在外面等你。”

    看着她一阵风地出去了，皇甫景宸失笑：“不都说了都是男子，我不介意了，你倒介意起来了！”

    这话夏文锦没听见，她已经出了屋，并把门关上了。

    不一会儿，皇甫景宸开门走出来，夏文锦看了他一眼，这速度，他处理好了吗？

    皇甫景宸道：“走，去问一下，看看中间有什么内幕，只怕那些官府问不出来。”

    夏文锦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对于他来说，那些内幕是不曾想到过的内幕，但是对夏文锦来说，她已经猜到了大概。

    明庆的武功，就算不是濮阳戟教的，至少也和他有渊源。濮阳戟是皇甫宇轩的人，明庆很可能也是，以皇甫宇轩的行事风格，如果把明庆安排在这里，一定还会派一个人一起，一明一暗。

    皇甫宇轩阴毒而谨慎，暗的那个比明的那个更强更狠，一点也不奇怪。

    两人到了那个院子，皇甫景宸诧异之极，最先对付的那个僧人，他只是点了穴道，并没有杀掉，但此时，他已经死了，身上伤痕处处，肉掉了好几块，看着十分恐怖。

    不止他，还有两人也死了，同样是惨死，像被恶狼撕扯过。

    这些尸体和另九名僧人，都在院子里，明成一众也在，另外，那些可怜的女子们，也都走出了房间，在院子一角里或坐或站，神色仓惶，像受惊的小鹿。

第167章 太生猛了

    皇甫景宸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夏文锦的目光落在角落众女身上，其中两个女子嘴角还有血迹。

    她明白了。

    这些僧人多行不义，不知道对那些可怜的女子进行过怎样的摧残和蹂y躏，当皇甫景宸将他们制住，他们没了反抗之力，仇恨让那些女子爆发了。

    她们用牙齿和指甲做武器，生生地咬死了他们。

    有一句话叫恨到极处，恨不能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就是此时最好的写照。

    明成都认识，死掉的人中有两个是八大执事其二，而院中，还有五个执事，皇甫景宸说都在这里，果然都在。

    他轻叹道：“阿弥陀佛，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皇甫景宸看见那个一流中阶高手的执事在，他指着那人，对明成道：“大师，刚才走得匆忙，我还有些话想问他。”

    那人用仇恨的目光看着皇甫景宸，杀意和凶意齐现，若不是被皇甫景宸打倒控制，他早就逃之夭夭了，现在，竟然被一帮秃驴看管。

    明成道：“施主请！”

    夏文锦道：“我来！”她走过去，将那执事提起，走进其中一间屋子。

    众人看她模样娇y小，又是女子，这样提着一个身高体壮的僧人，竟像是提着一只鸡般简单，不禁咋舌，明宣道：“这姑娘也太生猛了。”

    皇甫景宸解释道：“我文锦弟是个男子，只是为了探查求子禅房的秘密，才故意扮做女子的。”

    这话说出口，明成明宣都看着他，目光特别。空禅打着哈哈道：“对对对，男子，男子！”

    空禅问皇甫景宸：“你不去听听？”

    皇甫景宸道：“文锦问到了，会告诉我的！”

    明宣带来的僧人找来绳子，把剩下的八名僧人一一捆了起来，许是仇恨的爆发有早有晚，看见那些僧人被捆，本来安静地待在角落的那些女子们突然涌了上来，冲着那些僧人拳打脚踢，牙咬挠抓。

    空禅退后两步，惊道：“握了个草，吓死老子了！”

    僧人的惨叫声响声，他们手脚被捆，完全无法反抗，之前有多恶劣狠毒，此时遭遇的报复就有多强烈。

    明成没有上前，也没有阻止，只是叹道：“给他们留一条命，让官府严惩他们！”

    不过，这句话在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众女子面前，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谁也没有听见。

    明宣询问地道：“要拉开吗？”

    明成摇头，缓缓道：“种恶因，得恶果，来生偿还之事毕竟虚渺，就让她们当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吧！”

    空禅一竖大拇指，赞道：“高见！恩怨分明，不假慈悲，我喜欢！”

    夏文锦把那执事僧提进屋子里，扔在地上，笑吟吟地道：“你法号叫什么？剃度几年了？”

    那执事僧阴鸷的目光落在夏文锦的身上，眼睛一眯，眼里顿时现出一抹阴邪，这个女子实在是人间绝色，山下掳来的那些女子，也不乏姿色不错的，但和眼前这少女比起来，都是草木。

    这女子不止样貌倾城，而且一举手一投足，眼神一瞥，小小的动作，就有无尽的意韵，远不是那些乡野女子能比的。

    可惜，他现在手脚不能动，要不然，他定要把她拿下。

    他的目光更加放肆地看着夏文锦，丝毫也没有因为自己的处境而生出害怕心理，反倒有一股有恃无恐的底气。

    夏文锦悠然笑道：“你一个堂堂一流中阶高手，甘愿在这里做一个普通的执事僧，听命于明庆，你要是真的僧人也就算了，可惜你又不是！”

    那执事僧咬牙道：“把我放开，我告诉你！”

    夏文锦沉吟一下，道：“你先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再把你放开，这样比较公平！”

    那执事僧道：“成交。我名觉昼！”

    夏文锦鄙夷地扫了他一眼：“这名字我问一下明成不就什么都知道了，还要你告诉？”

    觉昼恼怒道：“那你问的是什么？”

    “你的名字，剃度几年了！”

    觉昼迟疑了一下，才缓缓道：“我叫厉觉天，五年前剃度！”

    “这么说五年前明庆去京城化缘回来，你是那时和明庆一起来寺里的？”

    觉昼不屑道：“并不是，我四年前才来。”他本来是不想回答的，但是夏文锦相貌倾城，他还想着哄她把穴道解开。

    夏文锦赞道：“在别的寺里剃度出家，然后到石安寺来落地生根，查不到来处，不是首座，不在四大班首，低调，很好的掩藏行迹。你是个人才啊！”

    觉昼恼道：“你个小丫头片子，阴阳怪气的干什么？你到底放不放开我？”

    夏文锦笑道：“我把你单独带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吗？”

    觉昼睁着三角眼，戒备地道：“什么意思？”

    夏文锦友好地在他肩上拍了拍，道：“你做事也太糙了些，二公子让你来这里，是对你委以重任，你倒好，和明庆一起眼睛里只看得到女人。让二公子的计划毁于一旦，说，你该当何罪？”

    觉昼一怔，接着眼瞳紧缩，惊恐万状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失声道：“你……你是何人？”

    夏文锦原本只是试探一下，看这反应，果然是皇甫宇轩的人。

    她淡淡地道：“我是什么人重要吗？濮阳戟越来越瞎了，这都用的什么人啊？果然是有什么上司，就有什么属下，一蠢蠢一窝！”

    觉昼本来就惊疑不定，听她竟然还提到濮阳戟的名字，而且还满眼嫌弃，这至少是和濮阳戟平起平坐的人才能用这种语气，说不定比濮阳戟的地位还高。这下更无怀疑，身子努力向前凑，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姑娘，你莫非是主子身边四姝之一？”

    夏文锦知道她成功了，光提一个皇甫宇轩，这人未必是直接和皇甫宇轩接触的。

    皇甫宇轩身边很多事都是由濮阳戟处理，杀手，暗卫，派出去的暗探，都是经由他的手。

    明庆的武功之中又有濮阳戟武功的痕迹，所以她干脆又提到濮阳戟，果然让觉昼自己透露了更多。

第168章 四姝？

    四姝？听到这两个字，夏文锦目光微动，皇甫宇轩身边四姝她听过。

    不过，她一个也没有见过，皇甫宇轩更是从不在她面前提，她几乎都要忘记了。

    据说四姝长相艳丽，行事老辣，分散在不同的地方，每个人都有独立的身份，刺探消息，暗杀，都是一把好手。她们只听从皇甫宇轩的吩咐行事。

    当时朝中德高望重的褚学士反对皇甫宇轩成为皇太孙，被他派了四姝之一暗杀。

    朝中有不少官员，以前反对或是中立，被皇甫宇轩派四姝用龌龊的手段一一收买和胁迫。

    这四姝为他做尽肮脏事，每一个手底下都有许多条人命。后来折了两个，皇甫宇轩还曾大发雷霆。

    原来这么早的时候，皇甫宇轩身边就有四姝了。

    夏文锦冷冷瞥他一眼：“这是你该问的吗？”

    觉昼忙陪笑道：“小人问了不该问的，姑娘大人有大量，别生气。”

    之前他还想着面前女子漂亮，若能找着机会，一定不会放过，要让她在自己面前承欢，那滋味定然回味无穷。

    但此时哪里还敢有丁点这样的想法？

    由此可见，皇甫宇轩身边这四姝地位之高，手段之辣。

    夏文锦淡淡地道：“行了，办事不力，还被人抓住，简直丢尽了二公子的脸。”

    “姑娘帮帮小人，只要把小人放了，小人自己能走脱。绝不会连累姑娘的！”

    “我怕你连累吗？”夏文锦斜眼看他。

    “是是是，姑娘说的是。那些人我倒也没有放在心上，我是想请姑娘帮忙！”

    “说！”

    觉昼压低声音道：“请姑娘帮我在二公子面前美言几句！”

    夏文锦打量他一眼，不耐烦地道：“要我帮你也行，不过二公子的原则你是知道的，不养无用之人！”

    “知道，知道，小人是有用之人！姑娘，小人手头还有三万两银票，全部孝敬姑娘，请姑娘发发善心，帮帮忙！”

    三万两银子，还真不少。夏文锦道：“银子在哪？”

    觉昼大喜：“姑娘这是答应了？”

    夏文锦淡淡地道：“看在银子的份上。不过，美言可以，结果我不能保证，二公子的事，我做不了主！”

    她要是一口应下说能办到，觉昼反倒会怀疑，这么一说，觉昼再无怀疑了，连忙道：“明白，明白，只要姑娘肯美言，小人就感激不尽。小人对二公子是绝对忠心的，小人想再为二公子效力……”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银票在哪？”

    觉昼正要说银票藏在哪里，突地又怀疑地道：“姑娘不会言而无信吧？”

    夏文锦面色一冷，淡淡地道：“你还是把银票带进你的棺材吧！”

    觉昼见她转身就要走出去，急道：“姑娘莫走，小人错了，小人不该怀疑，小人只是心中惶恐。姑娘，我告诉你银票在哪里！”

    夏文锦转身，道：“银票的事倒也不急，先说说你这几年都做了些什么，我若美言，也得有可言之事，若你是无用之人，二公子的规矩你懂，三万两银票买不了你的命！”

    觉昼一听，对夏文锦的信任又多了几分，眼里顿时涌起一丝希望的光来，他急切地道：“姑娘，自从四年前我来到石安寺之后，就一直在暗中为二公子办事，虽然明面上我只是一个执事，我做的事比明庆要多得多。这整个曲安府的那些朝廷命官，从府台到知县，到下面的班头，多少都会给我些面子。”

    夏文锦怀疑地打量他一眼：“在他们眼里，你不过一个出家人，他们凭什么全部听你的？”

    觉昼嘿然笑了：“姑娘有所不知，小人这样的身手，在这一片几乎是无敌手。要去暗查一些东西也方便。那些朝廷命官，看着道貌岸然，可没肚子里没点龌龊事？找到那些龌龊事，拿到那些把柄，还愁他们不听我的吗？”

    夏文锦笑了笑，道：“你看着也不笨嘛，怎么就像条死狗似的被人拿了？”

    觉昼陪笑道：“这几年吃好喝好玩好，有些虚，嘿嘿，再说，也是见对方年轻，一时轻敌，不然也不会阴沟里翻船。”

    夏文锦越骂他，越是鄙夷看不起，他就越觉得她真是四姝之一，态度也越发恭敬起来，语气巴结谄媚，如果他有尾巴，此时定然摇到把地上的土都扫掉一层了。

    夏文锦哼道：“你这些话到底是真是假？别临到头了，被你摆一道。”

    “千真万确！”觉昼急忙道：“我放银票的地方有一份名册，名册里就有那些官员的把柄在，请姑娘将那名册帮小人呈送给二公子，这样，二公子知道小人办了实事，也不会让姑娘难做！”

    夏文锦点头道：“算你识相，知道不给我惹麻烦！说吧，银票在哪？”

    觉昼道：“东面有个院子，院子东边第一间有个书架，书架右下角有一本很厚的书，里面面是挖空的，翻开，银票和书册都在那里！”

    夏文锦眉开眼笑道：“知道了。”

    觉昼讨好地道：“姑娘把小人放开吧！”

    夏文锦笑道：“我先去取了再回来放你！”

    觉昼急道：“姑娘……”

    夏文锦已经走了出去。

    院子里众人都在，夏文锦刚走进院子，就看见院里那又是一片血腥，她退后一步，道：“这是怎么了？”

    空禅悄声道：“咬的，挠的！”说着指指那些被正被安抚着的女子们。

    那些女子发泄了一通，想起自己遭遇的一切，不禁悲从中来，哭得声嘶力竭。

    夏文锦一指房门：“我还没问完，帮我守着门，别让人进去，也别让人出来！”

    明宣皱眉道：“这不好吧？”

    空禅一瞪眼：“有什么不好？”

    明宣立刻道：“阿弥陀佛，贫僧的意思是说守门的事怎么能让大师来呢？我可以来！”

    空禅道：“不用！”

    皇甫景宸跟上夏文锦：“要我帮忙吗？”

    夏文锦回头看他一眼：“不必，你的伤上了药，别乱动，休息一下！”

    她是去拿银子，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了。出了院子向东走，找到觉昼说的那个院子，走进东边第一间，是一个书房。

第169章 发财了

    在书架右下角，夏文锦找到那本书。

    看着重如砖的一本书，拿起来却很轻，翻开来，中间果然是挖空的。一本小册子，一叠银票。

    小册子翻开，一页一个人，官职，年龄，喜好，黑料……

    满满当当。

    这是好东西呀，夏文锦笑嘻嘻地收了，然后拿起银票来。

    这么厚一叠？面额五十两到五百两不等，排得很整齐。数着那叠银票，夏文锦眉开眼笑，双眼发光，发财了发财了！

    一个声音突兀地道：“谁的银票？”

    夏文锦猛地抬头，却见皇甫景宸倚在门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赶紧将银票往袖里一塞，四处张望，满脸诧异道：“什么银票？哪有银票？你看错了！”

    看着她鼓起小y嘴，矢口否认的样子，皇甫景宸觉得很好笑。

    为什么她总是这么财迷？

    而她财迷的样子，居然挺有趣的。

    夏文锦走过来，道：“你这伤口刚上药，叫你休息，怎么到处乱跑？”

    皇甫景宸笑道：“并不碍事！”

    夏文锦看他一眼道：“叫你别过来，跟过来干什么？”

    皇甫景宸道：“怕还有别的危险，不跟着你不放心！”

    夏文锦：“……”

    这话有问题吗？哪里怪怪的？她目光一转，笑道：“这你可就得好好习惯了，等拿回玉佩，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了！”

    皇甫景宸目光有些深，看着她没说话。

    夏文锦也低头打量一下自己，接着摇摇头道：“这女装真是怎么穿着怎么别扭，而且还不方便打架，等这事了了，得赶紧换回来！走吧，回那边去。”

    看着夏文锦从他身侧大摇大摆地过去，这姿态豪放，脚步轻松，步履快捷，皇甫景宸目光变得晦暗几分。

    回了那边院子，空禅翘首道：“你干什么去了？让老衲给你守门！”

    夏文锦轻轻松松地道：“什么也没干，这不是来了吗？”

    她进了房间，立刻就把门关上了。

    空禅在外面道：“嘿，神神秘秘的，干什么呢？”他一把拉住随后而来的皇甫景宸：“她干什么？都不让我们看见，单独审问还跑来跑去的！”

    皇甫景宸看着关闭的门，道：“放心吧，文锦有分寸。”

    看见夏文锦过来，觉昼忙道：“姑娘，找到了吗？”

    他被点了穴道，同一个姿势一直半侧在地上，连脖子都酸了。不过他心中也满是希望，没料到主子身边的四姝竟然也来了，以四姝的手段，只要答应保他，他这条小命就算保住了。

    夏文锦道：“找到了！”

    觉昼松了口气，陪笑道：“姑娘，你能把我穴道解了吗？我是二公子的人，落到官府手中不好看，这也是丢二公子的脸不是？”

    夏文锦笑道：“你说的对！”

    看着她笑吟吟地慢慢走近，觉昼整张脸上都是讨好，除了没有尾巴，这就跟叭儿狗有得一拼。

    夏文锦伸手在他身上点了几点。

    觉昼忙道：“姑娘，不是这个穴道，是这里，这里……”他用嘴呶着指着方向。

    夏文锦道：“你不早说！”

    觉昼陪笑：“是是是，小人的错，小人的错！”

    夏文锦看他，问道：“外面几个人都被那些姑娘咬死了，寺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姑娘？”

    觉昼听到咬死两个字，不禁头皮一紧，想想自己若不是被这位四姝之一的姑娘带进屋子里，穴道被制，手脚不能动，怕不也同样落得这个下场。

    他心中有些庆幸，道：“这寺里的姑娘，有一些是买来的，有一些是掳来的！”

    “说说看！”夏文锦笑了笑，饶有兴趣：“这是正经的佛寺，流传下来也有些年头了。你们为二公子办事，怎么会把念头打到女人身上的？”

    既然四姝姑娘有兴趣，而且丝毫也没有发怒的样子，觉昼又存了讨好的心思，当然是要知无不言了：“五年前明庆推出寺里菩萨送子的噱头之后，寺中不少女香客来求子。那间所谓的求子禅室，是有暗门的。到了深夜，暗门一开，进去几个男人和她春风一度，十有八y九，便能身怀有孕。那些女香客失了贞节，若是张扬出去，只会让她们坠入人间地狱，只能一死。所以那些女香客几乎都会选择忍气吞声，要是真有了孕，还能巩固地位，反正谁也不知道孩子是谁的。明庆的胆子越来越大，玩得也就越来越疯，若遇上漂亮的，明庆自己出马，遇上丑的，便让心腹们去！”

    夏文锦皱眉：“说重点！”这些她都知道。

    觉昼忙道：“是是是。这一来二去，只要是明庆的人，多多少少沾过女人。”他意味深长，回味无穷地道：“这种事，没有试过不知道，一试过就觉得滋味无穷，让人留连难忘。这不试过的僧人心都野了吗？不少人便去山下青y楼里快活。也有些人趁夜跑到村子里去采y花，可他们是和尚，这样终归不保险。后来明庆便从山下买了些姑娘养在后山，想快活的都能随便来。可几个姑娘哪里够？后来就花银子买更多的。”

    夏文锦奇怪：“既然都是花银子，那谁去掳的呢？”

    觉昼颇有几分得意，道：“小人剃度出家，完全是为二公子办事，可并不是和尚，以小人这样的本事，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小人就喜欢那些水y嫩y嫩的黄花闺女，在山下遇到漂亮的，小人不管她什么身份，只管弄上山来。反正这后山，是咱们的地盘。再说，这样做比下山采花安全得多！”

    夏文锦笑道：“是你掳的啊？那万一有贞烈不从的怎么办？”

    觉昼有些得意，道：“不用怎么办，自然是杀了！”

    “尸首扔在哪儿了？”

    “后山崖下喂狼！神不知，鬼不觉！”觉昼很得意。

    夏文锦凉凉地道：“毁尸灭迹，倒是做得很好！”

    “那是，我们不能给二公子惹麻烦。姑娘，这些女子调y教得都不错，若是把她们弄到山下青y楼里去，也能为二公子赚上一笔！”

    夏文锦似笑非笑道：“你倒是挺忠心的，还能想着二公子。”

第170章 这就对了

    觉昼立刻表忠心：“那是必须的，小人生是二公子的人，死是二公子的鬼。”他陪笑：“姑娘，您看我这穴道……”

    知道了！”夏文锦几指点下去，觉昼感觉滞住的气息通畅了，不禁大喜，从地上一跃而起，心花怒放。

    他终于自由了！

    觉昼此刻心情大畅。

    他一个一流中阶高手，从来只有他杀别人，什么时候做过阶下囚？

    之前是刚在一个女子身上消耗了太多的精力，有点虚，才会被个毛头小子给制住，阴沟里翻船，这种错误他不会再犯了。

    他对着夏文锦抱拳行礼，道：“姑娘，你的大恩大德，小人记住了。小人以后定会报答！还请姑娘千万把那名册送呈二公子手中，拜托了！”

    夏文锦悠然笑道：“好说！”

    觉昼看她笑眉笑眼的样子，觉昼试探地道：“那小人就……走了？”

    夏文锦道：“嗯！”

    觉昼心中大喜，到底是二公子身边的四姝之一，就这么放他走，都不怕不能跟外面的人交代。不过，也幸亏他有保命的资本，名册和三万两银子，不论哪样，都是重筹。

    他走去窗边，那些人守着院子，但却没人守着窗，只要从窗子里出去，他就是龙入大海，鹰击长空，谁还能拿下他？

    夏文锦站在原地，笑容明媚，丝毫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真是倾城之貌啊，觉昼心里感慨之余，却也不敢生出丝毫的邪念。自由就在眼前，觉昼气息一提，一个翻身，就要翻出窗外。

    然而，身在半空，他却眼前一黑，整个身体里有如万千钢针同时扎进来，那种疼痛，让他实在承受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重重地跌在地上。

    夏文锦笑吟吟地道：“怎么了？”

    觉昼试着提气，不提还好，一提之下，只觉得那万道钢针般的尖刺感觉在顺着血液游走，走到哪里疼到哪里。

    不要说站起了，他连坐起也办不到，整个人软瘫在地，汗水从额头滚滚而下。

    身为一流高手，他内力深厚，本身的忍痛能力也是极强，可实在太疼，他根本忍不了。

    他脸色惨白地道：“我……我全身都疼……”

    夏文锦闲庭信步地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问道：“全身都疼啊？是不是觉得好像有很多小刀在你身上割一般？”

    “是……是的……”

    夏文锦笑道：“这就对了！”

    “什……什么意思？”觉昼疼得缩成一团，夏文锦的笑容在他眼里显得虚渺又遥远，然而，那笑意之中似乎带了点什么，还有她的话，怎么这么不对劲呢？

    夏文锦好心地解释道：“你知道吗？几百年前，毒尊邬离，以毒闻名天下，人人皆知道他的毒，杀人于无形，夺命于千里。其实他不止毒功出神出化，他还有一种手法，才是真正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种手法叫截脉，就是把脉一寸寸截断一般的感觉，多半是用来逼供的。”

    觉昼眼瞳缩紧，看着夏文锦，如同看着蛇蝎，眼里既害怕又恐惧，他结结巴巴地道：“为……为什么？”

    他明白了，之前让她解穴，她在自己身上乱点一通，想来并不是不知道他被封的是哪个穴道，而是对他使用了这手法？

    这手法诡异之处在不动内力没事，一动内力就激发。他要翻窗，当然是动了内力的。

    夏文锦摊摊手：“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姑……姑娘，我……我还有用……莫杀我，我……我还能为……二公子效力……”

    “什么二公子大公子？”夏文锦笑道：“要杀你的是我！”

    “姑娘，你不能……我的银票……”

    “嗯，你的银票我笑纳了！”夏文锦眉眼弯弯地笑道：“毕竟能让你这么痛苦地去死，也还是要费一番力的，就当是辛苦费吧！”

    “你……你不是四姝之一？”觉昼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恐慌攫住他的心，让他整颗心都沉到了地底。

    “猜对了！”夏文锦还是那纯净无害的笑容：“我从来没说我是四姝之一，是你一个人在自说自话。”

    “你……是……谁？”

    “我叫夏文锦，下辈子，欢迎来报仇！”夏文锦笑着冲他招招手，友好地道。

    “你……为什么……”

    夏文锦纯净笑容的脸容忽地一冷，眉目皆厉：“那些可怜的女子何辜？你夺人性命的时候，可曾想过今天？”

    “贱人……”觉昼明白了，她从一开始，就只是想套他的话而已。一口血直接喷在地上，刚才忍着疼痛说完这几句话，此时已经忍不住再次发出惨叫声。

    当惨叫声忍不住后，觉昼的声音越发叫得声嘶力竭，似乎惨叫声能让身体好受一些，然而，他越叫，就越觉得疼痛难忍，越是疼痛难忍，就越发叫得大声。

    院外的众人听见那杀猪般的叫声，不禁面面相觑。

    怎么前一会儿还静悄悄的，后一会儿里面就像屠宰场了？

    门开了，夏文锦走了出来。

    空禅问道：“什么情况？”

    夏文锦缓声道：“问清楚了，山上众多女子，有些是他们出银子买来的，有些是他们自己下山掳来的。整个后山，就是他们享乐的场所，那些女子有少部分来自青y楼，大部分都是附近村子里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地道：“还有些女子因为宁死不从，被他们杀了，尸首扔在后山悬崖下，如今怕是只能找到白骨了。”

    空禅怒道：“可恨，太特玛可恨了，老子真想把他们碎尸万段！”

    明成低吟：“阿弥陀佛！”

    夏文锦道：“前院那些人，十有八九，都曾到后山祸害过这些女子，先把他们带过去认人，天亮后派人去报官吧！”

    明成道：“一切依施主所言！”

    夏文锦顿了一下，道：“曲安府的府台有把柄在觉昼手中，下面的官员也沆瀣一气，只怕报了也无用！”

    听说曲安府是这么个情况，空禅道：“那怎么办？这里就属于曲安府地界，难不成直接报嘉州牧？那也太远了！”

第171章 无人愿意

    明宣道：“还能怎么办？不然这报官也是白报。若是让他们逃出生天，那些无辜女子的冤屈和恨怨如何能平？”

    皇甫景宸道：“的确，石安寺五年来犯下这么多恶事，不但于声名无损，反倒香火旺盛，若说曲安府完全不知情，断无可能，所以报曲安府多半无用。大津府与曲安府相邻，我今晨下山时，已着人在大津府报官，若是没有耽搁，明天白天就能到。”

    夏文锦听说已经报了官，意外地看了皇甫景宸一眼，道：“咱们之前并没有证据，一切只是推测。你去报官，不怕事实不是我们想的这样，反倒要承担一个诬告的罪名吗？”

    什么实证都没有，敢去报官，这是胆识；舍近就远，去往往大津府，是睿智。

    他的处事，既有大胆的一面，又有缜密的一面，他既能看到眼前，也能想到善后，办事十分周到。虽然一开始见他的时候，他因没有江湖经验而轻信于人，但他成长得很快！

    说做就做，在觉昼发出一声惨叫声为背景里，皇甫景宸对那些茫然而恐惧、迷茫而绝望的女子们道：“各位，这些害了你们的恶贼都已经被拿住了，官府即将来人，他们犯下的恶事，都要付出代价！谁曾祸害过你们，你们出来指认，记录下来之事，将会对他们依律严惩，你们随我们去指认吧！”

    众女子没有动。

    她们撕咬着那些恶僧的时候，心中充满了仇恨，是那些恶僧毁了她们，摧残她们，她们每时每刻都恨不能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但真的做完之后，却又觉得很迷茫。

    以后她们该怎么办？

    一个女子抬起泪眼，怯怯地道：“如果我们抛头露面指认他们，我们这一辈子也完了，我不想指认，我只想回家。”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一时，请求让她们回家的声音响起好几个，她们声音凄楚，眼神凄绝，惶恐和害怕布满脸上。

    夏文锦扬声道：“告官得有苦主，如果你们谁都不指认，不肯把这些恶僧的恶行说出来，那他们就是无罪的，到时候，他们就会被放出来，继续过逍遥快活的日子。你们之前所受的那些，就白受了。我们做的这些，也白忙了！”

    又有一个女子哭道：“让别人指认吧，少我一个不少，我要回家……”

    竟然无人愿意出来指认？

    这点倒是让人意外的，不过，他们也能理解，如之前那女子所说，如果她们抛头露面指认了，这一辈子就完了。她们中年龄最大的也就十六七岁，又都是乡野女子，胆小，心中害怕，既害怕那些恶僧会再找她们麻烦，又怕被人耻笑。

    她们都希望别人每日认，自己是安全的。

    夏文锦淡淡地道：“如果谁施恶于你们，你们都不敢站出来让他们受到惩罚，那以后你们所要面对的，你们又有什么胆量和勇气去面对？”

    那些哭着回家的女子们一个个小声啜泣，都不出声。

    在一众哭声和沉默声中，突听一个尖锐的声音冷笑：“你们以为什么都不说，回去之后就能过平静的日子吗？失踪了这么久，遇到了什么，不说别人也想得到。以后口水会把我们淹死，白眼会把我们瞪死，背后的议论和耻笑会让我们每天都不敢抬头！”

    这声音也是来自那群女子之中。

    夏文锦看过去，那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子，眉眼清秀，眼里有着和身边女子不一样的冷漠。不是厌世的冷，也不是拒人于千里的冷，只是一种自嘲自弃的冷，一种冷静分析过之后的冷漠。

    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她也知道现在就算下山，并不是事情的结束，相反，有些事情才刚刚开始。

    夏文锦道：“你叫什么名字？你愿意指认？”

    那女子道：“我是石崖村的翠花，我愿意指认，反正我这辈子也没什么好活了。回村子之后，我也会被浸猪笼。等指认了，看着那些恶人下狱，我再找个高点的地方跳下去，一了百了！”

    她说得平淡冷漠，生死的事，在她眼里好像已经毫不在意。

    夏文锦眼神动了动，她知道，南夏注重忠孝节义礼信，除了忠和孝，便是节。节不但指男子的节操，也指女子的贞节。

    一个女子只要失踪几个时辰，都会遭遇不知道多少白眼和猜测，唾沫和讥讽，没有了清白可言。何况这些个女子，失踪远不止几个时辰！

    这种观念，千百年来融入在南夏人的骨血之中，哪里是那么容易改变的？越是一些偏僻的地方，越是对此有严苛的要求。

    但凡失贞的女子，不管她们是身不由己，还是另有内情，那些人看重的是结果，而不论缘由。认为她们已经失贞，便会给村子里带来灾祸，只有浸猪笼，才能还一个地方的清白和安宁。

    上辈子，夏文锦就遇到过这样的事，还曾救过猪笼里的女子。

    翠花的话，让不少女子脸色发白。

    夏文锦问道：“还有谁愿意跟翠花一样出来指认的？不愿意指认的，站到这边来，我们派人连夜送你们回家！”

    听说可以回家，那些个女子们虽然明白翠花说的有道理，终究还是不愿意放弃，一下子站过来好几个。

    也有些人没有动。

    夏文锦对明成道：“老和尚，这是你们寺里的事，他们要回家，你得派人好生护送下山，送到她们家里去！”

    明成道：“施主放心，这是老衲份内之事！”

    二十七个女子，站起来二十一个，除了翠花，还有五个没有动。

    夏文锦看她们：“你们打算怎么办？”

    那五人犹豫着，最后还是坚决地道：“翠花说的对，反正回去也是被浸猪笼，让那些恶人下狱后我们再死！”

    竟然都是抱的必死之心！

    众人都没有说话，明成明宣低声吟着佛号。

    那些想要回家的女子，心中带着侥幸。

    但连同翠花在内的六个人，很清楚形势，因为清楚知道，所以不逃避，不心存侥幸，只想着怎么死得没有遗憾！

第172章 感觉还不错吧？

    夏文锦把明庆觉昼一众恶僧的罪状都写了下来，让这些女子按下指印，告诉她们只要按了指印，去认一认祸害过他们的人，就可以回家了。

    众女听说不用当庭指认，很爽快地照办。

    带去前面认人的过程之中，当然也有恨极的女子对那捆起的僧人又抓咬的小插曲，不过整个过程还是很快。

    记录下来之后，明成派僧人将那些要回家的女子连夜送走了。

    明宣带了僧人下崖去寻找觉昼供认的，被杀害女子的尸骨。若能找到，一来是那些恶僧罪行的铁证，二来，也让那可怜的女子尸骨能入土为安。

    此时的觉昼，还在房间里嘶吼翻滚，只是惨叫声已经低了下去。

    夏文锦走进屋子，半靠门边，看着他涕泪横流的样子，之前惨叫太用力，他喉中出血，再没有了那凶厉的眼神，只有软弱的祈求目光。

    他连翻滚都已经没了力气。

    万道钢针在五脏六腑扎刺，万把小刀在心头剜割，那种疼痛，还在不断地折磨着他。

    身为一流高手，他很明白，并没有钢针，也没有小刀，那是体内经脉逆流，互相冲突，各种撞击所形成的。

    这截脉的手法，并不是把脉掐断了，相反，是体内的气息乱了，炸了，造y反了。

    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对夏文锦做出口型：“求求你，饶命……”

    夏文锦过去，在他身上点了几下，觉昼顿时软瘫在地，汗水早就把他全身衣衫都打湿，此时他就像从水里涝出来的一般，光头上都是湿漉漉的。

    他大口喘着气，好像落到岸上濒死的鱼。

    夏文锦笑盈盈地道：“感觉还不错吧？”

    觉昼眼睛发直，看着夏文锦的目光，如见鬼魅。面前少女长相倾城，眼神清澈，笑容纯净无害，而且，还很真诚。

    神特么的真诚！

    可眼前的一切，他能相信一丝半点吗？

    可是，觉昼什么也不敢说，看着夏文锦，他眼神里难得的露出了一丝恐惧。

    这个江湖一流高手，穷凶极恶，以折磨人为乐，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女子，却在一个少女面前，心中恐慌起来。

    夏文锦推心置腹地道：“其实你这点疼不算什么，你想想那些女子，是不是更疼？”

    觉昼口中呜呜有声，也不知道是在答应还是在骂人。

    夏文锦又用很真诚的语气道：“你现在一定很后悔对不对？你会很乐意向官府承认你的罪行的，对不对？”

    觉昼定定地看着夏文锦，他是遇到了什么神经病？要不是他先后中了暗算，他会这么惨？还向官府承认罪行？他承认个奶奶的腿！

    夏文锦等了片刻，见他眼神又复凶厉，她摇摇头叹道：“这世上怎么总有那些笨蛋，不见棺材不掉泪！看来还是我下手太轻啊！”

    说着，她手指一动，看着又要施展截脉。

    觉昼吓得魂不附体，急忙道：“对对对……”

    难为他喉中已经出血，原本是肿到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了的，此时心中一急，硬是连发了几个字，只是那声音十分刺耳，就如铁器在石头上摩擦般的声音。

    夏文锦停了手，确认地道：“你同意向官府承认你的罪行了？”

    觉昼再发不出声音，只含着泪拼命点头。

    夏文锦欣慰地拍拍他的肩，分享心得般地道：“你看，你很恨但是却没有办法，你想杀了我，想将我碎尸万段，但你只能看着。你之前折磨那些女子的时候，一定很快乐，很满足，觉得自己很厉害！现在感觉怎么样？”

    觉昼快哭了，他之前是觉得很快乐，可是现在轮到他自己，他能有什么感觉？可偏偏，这个可恶的女子所说的，都是他现在的感受。

    他却不敢把心中的恨意表达出来，刚才承受的疼痛，他这辈子也忘记不了。

    夏文锦笑嘻嘻地道：“你一定在想，到了官府，以你所知道的黑料，就算说实话，那些朝廷命官也不敢处置了你，多半还是会把你放了的。何况，你还可以反口不认，那时，我也把你没办法了。对不？”

    觉昼心里的恐惧更甚，他怎么想的，面前这个女子都知道，她是鬼吗？

    夏文锦又道：“不过你放心，如果你不认罪，或者反口，刚才你享受的滋味，我会让你十倍百倍地再享受一次。你不用担心我做不到，这点能力我还是有的！”

    觉昼什么也不敢说，当然，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不住点头，表示他不敢。

    夏文锦笑道：“这样才听话嘛！”

    然后，她把觉昼像拖死狗似的拖出来扔在地上。

    翠花等五人看见觉昼，这人是这里的罪魁祸首，她们眼里又闪出噬血的仇恨，喉中发出母狮般的低吼，牙齿紧咬，就要扑过来。

    夏文锦拦住她们，道：“放心，他逃不掉！你们现在咬死了他算是便宜他了，让他去认罪，自有律法严惩！”

    翠花五人这才停住。

    夏文锦对她们道：“你们跟我来，我有话对你们说！”

    翠花几人看着夏文锦，谁都没动！

    夏文锦笑道：“你们愿意站出来指认，抱的是必死之心，连死都不怕的人，自然什么都不怕了，还怕我吗？”

    她当先走进了之前关着觉远的屋子。

    翠花几人迟疑了一下，也走了进去。

    空禅冲着皇甫景宸挤眉弄眼地道：“她这是要干什么？”

    皇甫景宸道：“应该是安慰一下吧？”

    空禅撇嘴：“你是不是傻？安慰在这里安慰不行么？为什么还要进屋子？”

    皇甫景宸看他一眼，“现在文锦穿着女装，她们定会以为文锦是女子，文锦用女子的身份和她们说话，她们更容易听进去！这对文锦来说，本来就是勉为其难，叫我们大家都听见了，他多难为情？”

    空禅翻了个白眼：“你倒是会替她想！”

    皇甫景宸正色道：“这些姑娘很可怜，她们都已经绝望，你没听见么？她们都是抱的必死之心，文锦肯定是不忍心见她们以后去寻死，他肯做出这样的牺牲，我只有敬佩！”

    空禅眼珠一转，忽地道：“坏了坏了坏了！”

    “怎么了？”

第173章 仙女下凡

    空禅肚子里坏水直冒，脸上却是十分担心：“你刚刚也说了，夏文锦只是穿着女装，其实是个男子，你看她和几个女子关在一个屋子里，这男女授受不亲，这这这……不会是文锦少年心思，对这几个女子动了心吧？”

    皇甫景宸脸色一沉，道：“你说的什么话？文锦不是那样的人！”

    “那她是哪样的人？”

    皇甫景宸一怔，是啊，夏文锦是怎样的人，他好像不清楚。

    但是，他却很确定，夏文锦绝不会对那些女子有非份之想，他憋了好一会儿，憋出六个字：“刀子嘴豆腐心！”

    空禅怔了一下，接着猛地咳嗽起来。

    接着，他笑道：“难道这不是用来形容女人的吗？”

    皇甫景宸也是一怔，下意识地看一眼紧闭的房门，窘迫地道：“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

    空禅挤眉弄眼地道：“你是这个意思也不要紧，老衲我是出家人，不会说长道短。你放心！”

    皇甫景宸一点也不放心，空禅在他面前已经没有信用可言了。

    夏文锦一会儿就出来了，说也奇怪，六个女子进去时双目无神，眼神茫然，凄楚绝望，生已经没有了念想，人虽活着，却似乎已经死了，只剩一副躯壳。但出来时，却个个眼里有光，好像一个已经陷入绝境的人，突然有人递过来一根稻草，有了希望和期盼。

    空禅诧异地道：“可以啊，这是给她们换了一副脑子吗？”

    大津府的人果然在天亮不久后就到了，不过来的不是府台衙门的捕快，而是在大津府的驻军。

    驻军是个五品参将，手下有兵一千。

    他也不是领了令前来处理这里的事情，而是带着他手下的兵进行训练的，路经此地。

    不过，看到那位驻军参将和皇甫景宸在一边说话，明显是认识的模样，夏文锦明白，皇甫景宸派的人只怕并没有去往大津府官衙，而是直接的找的这位驻军参将。

    驻军参将手下既然有兵，带兵训练是很正常的，但是训练的途中，发现了案情，临时插手，将一众案犯抓了，带到大津府去，这事也很正常。

    皇甫景宸的近侍江宁，是个二十一二岁的年轻男子，到了地方先见了皇甫景宸，然后就很自来熟地把每个人都认了一遍。

    夏文锦知道他身上有秘密，不过，每个人身上都有秘密，她也有。

    她和黄铮，并没有那么熟，熟到要分享彼此的秘密的地步。

    倒是江宁，见到她的时候，惊叹道：“我这是见到仙女下凡了吗？”

    皇甫景宸急忙道：“不得无礼！”

    对一个男子说长得漂亮，仙女下凡，可不就是无礼？

    江宁满头雾水，他是真觉得眼前的少女漂亮得不染尘埃，眼神那般清澈干净，笑容那么清新明媚，和仙女一般，怎么这话竟然是无礼么？

    不过，公子说无礼，多半是无礼。

    江宁搔搔头，嘿然道：“姑娘，是在下言辞唐突了，姑娘之美，清丽脱俗，任何一字的评价，都是对姑娘的亵渎，还请姑娘不是介意！”

    他左一声姑娘，右一声姑娘，越叫皇甫景宸的脸色就越不好看了，斜眼看他，道：“江宁，上次本公子说的青州的那份差使……”

    江宁大惊，立刻陪了笑，道：“公子，那份差使只有卞鸣去最适合，他耐造，您看我，我这身子骨也不容许呀，去了那边，定然不要几个月，公子就得在我坟头祭一杯酒了。公子饶了我！”

    皇甫景宸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江宁虽然还是不明白怎么就突然惹得自家公子不乐意了，但猜到多半和眼前的姑娘有关，他眼珠一转，这如仙女一般的人儿，是公子的朋友，只怕公子心里，不仅是当她是朋友。

    公子这是在恼自己和她说话。

    公子这般护着，肯定是对她动了心思，而且不是一般的心思。

    江宁脑补了一大片画面，再看向夏文锦时，已经是一副看着自家少奶奶的眼神，态度恭敬了许多，整个人也变得谄媚起来，趁着皇甫景宸转头和参将说话的时候，悄声对夏文锦道：“姑娘，我家公子长到这么大，可是第一次对一个女孩儿动心，不过姑娘值得，姑娘清雅如莲，气质出尘，我家老爷和夫人定也十分喜欢！”

    夏文锦：“……”

    一个上来就推销自家公子，要乱点鸳鸯谱，这是什么毛病？

    看着江宁殷切的眼神，夏文锦慢吞吞地问道：“你家公子还没有对女孩子动过心？”

    “绝对没有！”江宁当然要为自家公子加分。

    夏文锦道：“这么说，他还是只小雏鹰？”

    雏鹰是什么鬼？但是雏是什么意思，江宁是懂的，他连忙用力点头：“对对对，我家公子就是一个小雏鹰！”

    夏文锦展颜一笑，笑容明艳如花：“那你家公子喜欢男人吗？”

    江宁眼睛瞪得老大，急忙后退一步，接着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当然不是，我家公子肯定喜欢女人！”

    夏文锦笑道：“你都说你家公子从没对姑娘动过心，那说不定就是喜欢男子呢？”

    江宁有些风中凌乱，这姑娘和他平时见过的不一样啊。

    但凡女子，说到喜欢动心什么的，不应该一脸娇羞，羞于谈论吗？可眼前姑娘大大方方的，竟然还讨论公子喜欢的是女子还是男子，这不对呀！

    不过他转念又觉得，那些女子千篇一律的，哪有眼前姑娘这么特别？公子本来就不是一般人，喜欢的人当然也得是特别的人。

    为了公子的感情，他就陪这姑娘聊一聊这个话题。

    可是为什么这么好笑呢？这姑娘莫不是以为公子是龙阳吧？虽然这个事能让他笑一年，但是现在当务之急可不是笑，而是要为公子正名才行，他立刻信誓旦旦地道：“不会不会，绝对不会，我家公子喜欢的是女子，绝对是女子！”

    夏文锦打量他：“你这么肯定？你又不是他，也许有些事你并不知道呢？”

第174章 其实是抓阄输了

    “不不不，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江宁道：“我是公子的近卫，公子的事，我哪能不知道？”

    “那可不一定！”

    江宁急得抓耳挠腮，可不能让这姑娘这么想啊，要不然，他家公子岂不是莫名其妙的就被人家姑娘排除在外了吗？他豁出去了：“姑娘你看看我，是不是也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一表人才？长得也虽不如我家公子，也不错吧？我家公子要是喜欢男子，我还能幸免吗？我家公子对我都不屑一顾，所以他不会喜欢男子！”

    夏文锦看他极力为皇甫景宸正名的样子，心里好笑，脸上却一派犹疑：“你是觉得你家公子会喜欢我？”

    “当然了，姑娘长得国色天香，亭亭玉立，有如清莲，我家公子眼又不瞎，怎么会不喜欢？”

    夏文锦慢吞吞地道：“可是，我是男子啊！”

    “咕咚”，江宁一个站不稳，摔在地上。

    他的眼睛快要瞪出眼眶，指着夏文锦，风中凌乱地道：“你你你你……”

    夏文锦态度诚恳地道：“我们发现这寺里可能在做坑害女子的勾当，但是没有实证，没有办法，我就和你家公子抓阄，谁抓到谁扮女子去打探，结果我抓到了。”

    江宁：“……”

    他的手在地上乱刨，麻麻，这个世界好可怕，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皇甫景宸正与参将说话，一侧头，就见到江宁在这里抽风，他嘴角抽搐地过来，把人从地上提起来，道：“你发什么疯？”

    江宁指着夏文锦，口吃地道：“她她她是男子……”

    皇甫景宸拧眉，目光冷了冷，道：“所以呢？”

    “公子你知道？”

    夏文锦笑道：“他当然知道啊，我们曾同榻而卧，秉烛夜谈，坦诚相待，知无不言！”

    那边空禅又猛地咳嗽起来，指指夏文锦，又指指皇甫景宸：“你们……原来你们……同榻……坦诚……”

    夏文锦白眼道：“光头滚一边去，有你什么事啊，别八卦！”

    空禅摸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光头怎么了？光头没人权了吗？八卦怎么了？不八卦人生有什么乐趣？

    皇甫景宸十分无语，同榻是指同一张榻，但是两个人不是一起睡的，是先后睡上去的，那野外的一y夜。

    秉烛夜谈又有什么？商量怎么夜探的时候，空禅也在呢！

    坦诚相待，知无不言，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一个个想那么多！

    江宁已经呆了，他觉得现在脑子里拧成了一股乱麻，有点理不清：

    公子知道这位姑娘是个男子。

    公子不许自己夸这位姑娘长得像仙女，因为她是男子。

    公子到底是喜欢女子还是喜欢男子？

    公子如果喜欢女子，为什么会对这位长得像仙女的男子态度不同？

    公子如果喜欢男子，天啊，公子怎么会喜欢男子？不会的不会的！

    可是，公子和这个看似女子实是男子的姑娘同榻而卧，秉烛夜谈，坦诚……相待！

    ……

    他被脑子里乱冒的念头绕晕了，脑子越发乱了，瞅瞅这个，瞅瞅那个，眨巴着眼，一脸迷茫，像个弱小又无助的小可怜。

    皇甫景宸懒得理这个二货，继续和参将说话。

    从飘过来的片言只语，夏文锦倒是惊讶了，黄铮竟然曾在军营待过，这个参将，名叫苏茂，就是他在军营时候的同僚。

    所以，难怪在没有实证的时候，黄铮敢直接派人去找他。

    而这参将，也二话不说真的立马带人过来。

    她打量皇甫景宸一眼，少年身形挺拔劲瘦，玉树临风，温文尔雅，像个书生。真看不出曾在军营里打磨过的。

    大津府和曲安府相邻，翠儿六人中，有一人是大津府的人，正好由那女子首告，将此事彻底交由大津府去处理。

    至于曲安府的那一众官员，夏文锦手中拿着那本小册子并没有拿出来，她另外有用。

    为了怕明庆明则明晰在没有被判罪的时候就先死去，夏文锦给他们吃了解药，当然，是另一种毒药。这三人也同样是罪魁祸首，她不会手软，也不会给他们任何机会脱身逃离。

    众多的人僧人被绑成一溜，被苏茂手下的兵士们押着去往大津府衙门，明成是住持，也一并前往，明成把寺中事交给明宣，让他处理善后。

    夏文锦也换回了男装，头发用一支白玉簪束起，清爽挺拔，背脊挺挺直，明眸皓齿，把江宁看得一怔一怔的。

    敢情还真是个男子，可是之前女装的时候，一点也看不出来呀。

    江宁顿觉受到一万点冲击，不敢直视夏文锦。

    不过，他的这点小情绪，谁也没在意。

    在他们要离去时，桑雪薇带着人来了。

    翔龙剑派在这一带的人并不多，不过桑雪薇有银子，雇了几十个人气势恢宏地上了山。

    路师叔四人分外喜悦，简直受宠若惊，大小姐身份地位超然，高高在上，可心里竟然还惦记着他们的安危，知道他们可能遇险，竟然请了这么多人前来营救。

    回想昨夜之事，如果明成明宣也和那些恶僧一样，他们四人多半是要折了。大小姐的担心一点也不多余。

    就在路师叔四人正想好好感谢大小姐时，却见桑雪薇直直地奔向皇甫景宸，一脸担心，神色却带着几分娇羞地道：“黄铮哥哥，你没事吧？担心死我了，我怕你被那些恶人抓住，立刻就带人来救你了！”

    路师叔四人默默地看着，在心里泪流满面，他们就知道，大小姐怎么可能是为他们这样不管不顾地冲回来？

    原来是为了那个小白脸。

    他们想多瞪皇甫景宸几眼，不过又想，这可是大小姐看上的年轻人，以后说不准就是翔龙剑派的姑爷，还是客气一些的好，顿时又堆了满面的笑意，看着皇甫景宸的目光，像丈母娘看女婿。

    桑雪薇跑得飞快，冲着皇甫景宸的怀抱就扑过去，眼看就要把皇甫景宸抱住了，但关键时候，皇甫景宸一个闪身，桑雪薇连他衣角也没捞到。

    扑了个空的桑雪薇委屈地道：“黄铮哥哥，你干嘛躲呀！”

第175章 不如喜欢我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男女授受不亲，桑姑娘的热情，在下消受不起！”

    这句话让路师叔四人怒了，他们家大小姐，要家世有家世，要相貌有相貌，这是哪个小白脸？居然还不识抬举？

    路师叔当即喝道：“小子，你最好客气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皇甫景宸奇怪道：“我遵情守礼，怎么就成了不客气？”

    路师叔一怔，这话该怎么说？

    桑雪薇却转过头冲路师叔瞪眼道：“师叔你吼什么？吓着人了？”她一转头，又神色殷殷地道：“黄铮哥哥，你没受伤吧？谢谢你救了我，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路师叔四人一怔，是这小白脸救了大小姐？

    那他们刚才是不是太不客气了点儿？

    还没等他们想好怎么把刚才的无礼圆过去，皇甫景宸神色平静地道：“顺便而已，我是来救她们的！”

    路师叔四人又差点爆炸，这小子还真拿捏上了，什么叫顺便？他们家大小姐能顺便吗？可是看着自家大小姐，还是默默地把怒火咽了。

    桑雪薇一嘟嘴，半撒娇地道：“我不管，顺便也好专程也好，就是你救了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目光中带着醉人的蜜意，含情脉脉地看着皇甫景宸，看这表情，这是想直接以身相许的样子。

    夏文锦笑吟吟地道：“英雄救美，份所应当！”

    桑雪薇顿时对她大有好感，可不是吗？黄铮哥哥就是英雄，她就是美人，英雄不就是配美人的吗？

    皇甫景宸却是不悦地看了夏文锦一眼，冷眉道：“别乱说话！”

    夏文锦笑道：“没乱说呀，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英雄美人，相得益彰嘛！”

    桑雪薇大喜，道：“对呀对呀！”

    这个夏文锦，可算是把她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这个人不错，她交这个朋友了。

    路师叔四人默默地把头转到一边，他们家大小姐，是完全不知道矜持两个字怎么写的。

    皇甫景宸喝道：“闭嘴！”

    他俊脸沉下，眼里有怒色，竟是真生气了。

    夏文锦耸耸肩，闭嘴就闭嘴，她就是看个热闹，觉得好玩。不过，她再看一眼皇甫景宸，又看一看桑雪薇，眸光中似有暗色闪过，年轻真好，上辈子，她也曾为了一份感情那样不管不顾，只是遇人不淑。这辈子，她容貌虽还稚嫩，心却是千疮百孔，只能旁观别人的美好！

    皇甫景宸却是一言不发地过来，拉了夏文锦就走，还把她拉到一间屋子去，把门关上了。

    桑雪薇一怔一怔的，道：“这是什么意思？”

    路师叔猜测：“是怪他说了不该说的话，要关起来揍一顿？”

    桑雪薇睁大眼睛：“这怎么是不该说的话？这话很对呀！”

    这样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在场的人。

    苏茂知道，世子这是生气了！

    江宁明白，主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明成出家人不理俗家事，只是微笑。

    空禅摇头晃脑，道：“自作孽，不可活！”

    江宁不解了，道：“大师，怎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空禅看他一眼，高深莫测地道：“五个字！”

    “哪五个字？”

    “天机不可泄露！”

    江宁：“……”这大师真是，神神秘秘的，再说，天机不可泄露是五个字吗？明明是七个字！

    皇甫景宸气势汹汹地把夏文锦拉进屋子，这架势，让夏文锦有些懵，她那句玩笑话不至于引起这么大的反响吧？看这模样，有账当场算？

    皇甫景宸关上门后，就逼近前来，他眼神冰冷中含着怒色，好像要把人燃烧，一步步逼近，气势也越来越强，就好像一座小山在慢慢移动，要把人填埋进去一般。

    夏文锦眨巴着眼睛，莫名有些心虚怎么回事？她讪笑道：“黄兄，黄铮，你干嘛呢？”

    皇甫景宸又伸出手，将她手腕握住，人更逼近一些，问道：“你为何要促成我和别的女子？”

    夏文锦纳闷：“你长得英俊，桑雪薇长得漂亮，而且她心仪于你呀！”

    “我不喜欢她！”

    “哦，我知道了，以后我不开这种玩笑了！”夏文锦毫无诚意地道。

    皇甫景宸看着她漫不经心的脸和无可无不可的表情，还有并不在意的语气，只觉得心里堵着什么，憋得慌，他看着她：“你到底是男是女？”

    夏文锦眼珠飞快转了转，展颜笑道：“这个，这么久了，我以为黄兄已经知道了！怎么，你还不确定吗？要不你亲自验验？”

    皇甫景宸眸色暗沉，紧紧盯着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沉哑：“你到底是不是龙阳？”

    这是什么问题？

    夏文锦笑容明艳地道：“嗯，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

    “所以你喜欢的是男子？”皇甫景宸继续，目光中甚至带了血丝，这样子有几分凶狠。

    夏文锦想了想，这个问题没毛病，虽然现在她谁也不喜欢，她点头笑道：“龙阳当然是喜欢男子，喜欢女子叫什么龙阳？”

    皇甫景宸定定地看着她。

    夏文锦坦然地看着他。

    不过她心里可没面上这么坦然，都说得这么清楚了，他怎么不是落荒而逃？这不对呀，一个男子，得知另一个男子是龙阳，换成一个正常人，总该会觉得恶心难受嫌弃避而远之的。

    就在她心里揣测，念头百转的时候，皇甫景宸突然手上用力，他本来握着她的手腕，这么一用力，顿时把她带向自己怀里，他低哑地道：“我就是男子，不如，你试着喜欢我！”接着，他猛地低头，在她震惊意外慌乱猝不及防的目光中，攫住了她柔软的唇。

    清甜而柔软，芬芳而醇美。

    这种感觉，太好！

    皇甫景宸刚开始只准备浅尝辄止，然而后面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他还想要更多。

    而此时的夏文锦正处于震惊状态，眼睛睁得老大，因为惊讶而嘴唇微张，这可大大方便了皇甫景宸，他立刻攻城掠地。

    等到夏文锦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沦陷了，脑子更加混乱，似有无数烟花在脑海里炸开，晕眩，空白，以至于失去了反应。

第176章 心思

    皇甫景宸的动作其实很生涩，显然他也不精于此道。

    但他学习能力很强，而且无师自通。

    几乎窒息般的感觉传来时，夏文锦再次清醒过来，她想推开他，可是手伸出去，却是软软的无力。

    这力道，哪能推开一个人？和挠痒差不多。

    好在感觉到她的不适，皇甫景宸放开了她。

    两个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许多。

    皇甫景宸眼眸深如大海，一瞬不瞬地看着夏文锦。

    他的神色中有紧张，有豁出去的不管不顾，也有期待和期盼。

    夏文锦脸色飞红，眼里似蒙上一层水雾，莹莹雾色中，眸子越发显得黑而清亮，因为被吻过，原本嫣红的唇上更如沾了露珠的花瓣，水y嫩娇艳，这样子，明艳如新开的花蕊，清新如带露的新荷，看得皇甫景宸眼眸又复加深，让他几乎把持不住想再来一次。

    只是皇甫景宸也明白，刚才自己完全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

    一次可以是情不自禁，出其不意，突然袭击。要是再来一次，他很乐意，只是不知道夏文锦会有什么反应。

    而且他也不敢，怕吓着她，也怕她会生气。

    夏文锦有什么反应？此时她完全懵圈了。上次她不过是假意抱了他一下，他就冲到一边去吐了。所以在她的心里，他被列为安全户。谁知道这才多久，这小子竟然敢亲她了？

    而且，刚才……是个什么感觉？

    他的唇滚烫，直熨到她的心里去，烫得她的心尖都在颤抖，让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跳出胸腔。那种难以言说的酥麻感觉从唇y舌处一直往全身传递，血液都在颤栗发抖。

    这种感觉，她从没体验过。

    上辈子也没有。

    上辈子她是一厢情愿，皇甫宇轩不过是要利用她，甜言蜜语虽然不少，似乎温柔体贴无微不至，其实是很冷淡的，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肌肤之亲。

    看着夏文锦怔怔的，迷迷登登的样子，皇甫景宸的心软得很，唇角微微上扬，她这样子，真可爱。

    终于费力地把脑子里的纷乱驱除，夏文锦眨巴了一下眼睛，努力让自己脑子回复清醒，她是应该生气呢，还是应该先打他一巴掌，控诉他的轻薄？还是该生气，然后拂袖而去？

    可是这些反应都好诡异，因为现在她一点这样的想法也没有。

    而且，她不否认刚才的感觉竟然……还不错！

    这小子认为她是男子还下得去嘴，勇气可嘉。

    而后，她严肃地看着皇甫景宸：“我是男子！”

    皇甫景宸微微笑：“我知道！”

    她继续严肃：“我把你当兄弟！”

    皇甫景宸道：“嗯？所以呢？”

    夏文锦猛地变脸，一拳打过去：“我把你当兄弟，你特么想睡我？”

    这一拳打个正着，正中皇甫景宸眼眶，皇甫景宸捂脸后退，夏文锦又一拳打中他胸口，他低唔一声，脸色顿时发白，身子晃了两晃，软软地摇摇欲坠，看似就要晕倒在地。

    夏文锦这才记起他受的伤，那些伤还是她亲手包扎的，胸口有一道又长又深，这是打着他的伤处了？

    刚才心中的小小愤怒也不见了，她急忙扶住他，着急地道：“是不是伤口又裂开了，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很疼吗？你别动，我帮你看看！”

    就在她低头去看时，整个人突然天旋地转一般，等她反应过来，原来是被皇甫景宸再次拉入怀中，而且将她抱了起来旋转。

    他喜悦的声音在她耳边道：“文锦，我就知道你不讨厌我对不对？你还在关心我，你不生气对不对？你愿意接受我的吧？”

    夏文锦：“……”

    这小子，竟然给她使苦肉计？

    还有，她只是关心一下，难道兄弟之间，朋友之间就不能关心了？

    他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她身不由己地被他抱着转圈，整个人似乎都飞了起来。

    她的心神有片刻的恍惚。

    接受？

    这两个字好沉重，好庄肃，她心尖颤了一颤，幽幽地道：“我接受你有什么用？你家人会接受我吗？”

    皇甫景宸一怔，转圈的脚步定了下来，欢悦的心也似乎滞了一滞，然后，他坚定地道：“这个你别担心，交给我，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夏文锦有些懵，怎么就这样了？她这么说都打消不了他的想法？她这是把他给掰弯了吗？好好一个少年，竟然喜欢男子了？这孩子这想法很危险啊。

    她继续幽幽地道：“放开，我……我接受什么呀我？我虽是龙阳，可也喜欢女子，以后我是要娶妻生子的！”

    皇甫景宸怔住，眼里的喜悦慢慢寂灭下去，他缓缓放开手，看着她，一瞬不瞬，声音艰涩：“你……要娶妻生子？”

    “当然！”夏文锦故作满不在乎地道：“男儿成家立业，是为根本，难道黄兄不用娶妻生子？”

    皇甫景宸仍是定定地看着她，娶妻？生子？

    他之前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是诚王世子，是一弟一妹的长兄，所以他会娶妻生子，继承诚王府的一切，照顾好弟弟妹妹。

    可是现在，他已经不这么想了。

    在感觉到内心里那份感情后，他痛苦，他逃避，他恐慌，他纠结，他挣扎，他费了很大很大的力气说服自己，娶妻生子的事交给弟弟，他只想和自己喜欢的人生活在一起。

    可是，他喜欢的人……

    他喜欢的人要娶妻生子，成家立业！

    他不能说夏文锦不对，夏文锦这样想很对。

    可他的心里却堵得满满的，满满的难受，满满的苦涩，一朵鲜艳的花，在他的心底里已经生根发芽绽放开，但现在，却要枯萎了。

    他垂下眼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他的眼神寂灭下去，他的心也冷了下去。他压着心中中的难受，涩声道：“我知道了！”

    夏文锦脸上带着笑意，其实她的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她和他，走得太近了。

    她毕竟是女子，哪怕她扮得再像男子，终究不是！

    黄铮初入江湖，接触的人有限，虽然他有对事情的冷静睿智，对待感情方面，毕竟是一片空白，所以，会对她生出这样的心思？

第177章 他撞墙上了

    夏文锦苦笑。

    经历过一个渣男之后，她纵使不是对男子避而远之，但是，也不会动感情了。

    这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而是潜意识里的害怕和恐慌，不想再犯上辈子的错误，所以下意识的就想着逃避。

    看来她是时候离开，只在离他远一些，再远一些，他才会把她忘记，去过正常的生活。等到他江湖经历更加丰富，见过更多的人，看到更多不同性格不同样貌的女子，他定会知道，他不是喜欢她这样一个男子，而是因为时间使他产生了错误的感觉！

    此间事了，她还是赶紧走吧！

    皇甫景宸走出屋子，众人的目光都看过去，首先看到的，便是他眼眶上大大的一圈青紫。

    江宁怔了，扯扯空禅的衣袖：“大师大师，难道不是我家公子去揍人吗？怎么成了被揍的那个？”

    空禅从他的爪下把自己的衣袖解救出来，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揍人？也看对方是谁！那人我都不敢惹，你家公子能揍？他才挨一拳，已经够轻了！”

    路师叔四人和江宁的反应差不多，这小白脸气势汹汹，杀气腾腾的把人扯进屋去，看着像要把那小少年生吞下肚，怎么临到后了，他被揍成狗熊？还是说还没出来的那小少年被揍得更狠？

    桑雪薇看着皇甫景宸脸上青紫的一块，大是心疼，急忙上前，嘘寒问暖：“黄铮哥哥，怎么回事？是不是夏文锦打的你？她太过份了，我去给你出气！”说着，她摩拳擦掌地要进屋去和夏文锦打一架。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我的事与你无关！男女有别，桑姑娘还请离我远点！”

    他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走到一边去。

    空禅怂恿江宁：“要不你去关心一下你家公子，这可是你立功的好机会！”

    江宁怂怂地摇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控诉道：“大师你不厚道啊，我家公子现在很生气，我才不去触霉头呢！”

    哎呀，真愁人，那少年夏文锦真是个妖孽，身为侍卫，他该冲在前头替公子出气的，不过，想到之前夏文锦女装时候的绝世风貌，无双姿容，江宁是真的怂！

    不一会儿，夏文锦也走出了房门。

    她脸色有些冷淡疏离，小脸绷着，空禅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落在她娇艳泛着水光的唇上，眼里顿时露出一丝了然，看着皇甫景宸的目光，也意味深长起来。

    桑雪薇却是冲上前去，兴师问罪道：“你为什么打我黄铮哥哥？”

    夏文锦眯眼：“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打他了？”

    桑雪薇一怔，继而怒道：“你还否认，他眼眶都青了那么大一块，难道是他自己打的？”

    “哦！”夏文锦慢吞吞地道：“你说这个啊，谁会自己打自己，又不是有病！”

    “那不就是你？”

    “怎么就是我了？”夏文锦随口道：“他撞墙上了！”

    “你胡说！”桑雪薇怒：“他又不瞎，怎么会往墙上撞？”

    夏文锦淡淡地道：“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不瞎？”不瞎还能放着漂亮女子不喜欢，喜欢男子？

    “你……你……”桑雪薇气得说不出话来，可偏偏面前少年云淡风轻，表情懒懒的样子，那般可气，那般可恶，可又那般俊美，让她想打都下不去手。她指着他，想要放句狠话，路师叔急忙上前拉住她，压低声音道：“大小姐，大小姐，要温柔，温柔，你这样凶霸霸的，男子见了会被吓住的！”

    桑雪薇一滞，是呀，温柔，娘亲说过了，温柔是女子最好的武器，温柔的女子，才会更得男子怜惜。

    她刚才气不过的样子，是不是也被黄铮哥哥看到了？

    黄铮哥哥不会嫌弃她吧？

    她顾不得找夏文锦麻烦了，立刻揉揉脸，换了个温婉的微笑表情，拖长声音叫道：“黄铮哥哥……”

    皇甫景宸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夏文锦一眼，眼神淡漠地回过头，走向苏茂，和他说话。

    石安寺数百僧人，经过清查之后，真正不知情不涉事的，竟然只有五十人不到。而明庆大力宣传的每半月一次的放签会，以后也将取消，那求子灵验的传说，将成为过去。

    以后的石安寺，也许仍然会像五年前一样沉寂，只有寥寥香火，然而，明成明宣并不在意。

    这样的地方，污垢清除，还一片朗朗晴天，才是真正的净地！

    以证人的身份，皇甫景宸和夏文锦也去了大津府。

    皇甫景宸在苏茂的引见下，单独见过了大津府的知府，出来之后，皇甫景宸见到在廊下的夏文锦，少年迎着光，看起来身上像罩了一层光晕，那般朦胧如诗，却又那般朦胧难触。

    皇甫景宸的心里憋着一口气，那口气咯得他很难受。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明秀如风的少年，可是，看到夏文锦的云淡风轻，那口气又更加郁结。

    夏文锦没有上前，她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经过了禅房皇甫景宸猝不及防的表白之后，两个人的相处已经不像之前那样。

    皇甫景宸心中有一个结，夏文锦心中有一个坎，结难去，坎难消，相见不如不见！

    夏文锦不是逃避，而是她的心情也很复杂，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皇甫景宸。

    看着离去的夏文锦，皇甫景宸的心里有如被扎了一下，钝钝的疼痛，隐隐的，阵阵的，连绵不绝的……

    那个背脊挺直的明秀少年越走越远，远到成为他眼中的黑点。他没有追上去，他不能追上去。

    如果追上去了又能怎么样呢？将禅房之中的事再继续一次？那么换来的，只会是将她推得更远。

    逼夏文锦给他一个答案吗？

    夏文锦已经给了他答案了！

    虽然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可是他很明白，夏文锦的想法一点问题都没有，男儿生于世，忠孝存于心，报国现在不需要他，但是娶妻生子，让父母享受天伦之乐，这是为人之子的本份！

    夏文锦这样想有什么错？

    那错的又是什么呢？

第178章 网开一面

    夏文锦直接回了客栈。

    他们都是证人，在整个案子没有尘埃落定的时候，他们都住在大津府治下的顺安客栈中。

    本来桑雪薇和路师叔四人是不用去的，不过，桑雪薇不干，她说自己也被抓了，多一个人指证，不是多一份说服力吗？

    路师叔四人是江湖人，心里不太乐意，明知道她就是为了跟着黄铮那个小白脸，但也不敢有异议，只得陪着去。

    这次的案情审理很顺利，有翠花等六名女子作为苦主的指认控诉，有那些崖下寻到的尸骨，有明成的亲自陈述，有皇甫景宸夏文锦的证词。

    还有觉昼吃够了夏文锦的苦，在审问的时候，不敢有丝毫隐瞒，将自己这几年的恶事交代得清清楚楚，不过，他没敢提二公子，没敢提濮阳戟。

    这点在夏文锦的意料之中。

    皇甫宇轩的手段阴狠，行事缜密，心思毒辣，区区一个觉昼，是不可能牵动到他的。

    觉昼明庆一众立刻下了狱，只等将案情具陈刑部，然后就是问斩。

    那些轻微些的从犯们，也各要在狱中待上很长时间。

    明成虽不是涉案之人，但他是石安寺的住持，也要受到连坐，承担监察失职的责任。

    不过这一点，明成在来的时候就想到了，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大津府台表示，明成虽然监察失职，但是，这件案子，他也是首告之一，有立功的表现，到时会从轻发落。

    整个案件没有提石安寺求子灵验之事。

    五年来，据明庆那边的记录，共有三十七名妇人在这里求子成功。

    三十七人，是三十七个女子一生的幸福，这个真相如果披露，那些女子固然身败名裂，或被浸猪笼，或被休弃，过着遭人唾弃，受人冷遇，被人白眼的生活。

    那三十七个孩子，也将由父母娇宠的掌上明珠，变成最为人不耻的私生子。

    而她们又做错了什么呢？

    那些妇人只是想要求子，抱着虔诚的心，请求菩萨赐予，但是明庆一众却暗藏诡诈与龌龊。

    单独的房间，孤弱的妇人，面对几个强壮的男子，又如何反抗？

    那些孩子，是不该出现在这个世上的，可是他们毕竟已经出生了，他们无法阻止自己的出生，生于何时何地何人，他们无从选择！

    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幼儿何辜？

    她们本就是受害者。

    如果一个孩子能让夫妻和睦，家中和顺，也算是弥补了那受害妇人。此时再披露真相，告知天下，那些妇人是被人侮辱所生下的孩儿，她们的夫君并不是那孩儿的生父，他们都戴上了绿帽，这将是一场极大的动荡。

    愤怒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谁知道？

    人言可畏，那些妇人和那些孩子从此将生活在地狱之中。

    南夏注重女子贞节，甚至有可能和翠花所在的山村一样，直接将她们浸猪笼，沉下潭底。

    都是活生生的生命！

    这样的罪恶和错误，不该由她们来承担！

    所以，皇甫景宸和大津府的府尹大人就此事专门沟通过，大津府府尹在得知皇甫景宸的身份之后，半是恭维半是敬佩：“公子能考虑到这些女子如今的处境和真相披露后的遭遇，从而心存仁慈，不愿破坏她们的幸福和平静，下官佩服！如今的罪证已经足够将这些人定罪，既然公子有此提议，律法不外人情，下官便循了这个私吧！下官代那三十七个妇人和她们的孩子，多谢公子大德！”

    大津府台能变通，让三十多人免于遭遇更多的牵连和磨难，这也算是功德。

    不过，对大津府尹来说，光是掳人淫氵辱，败坏佛门清规，逼良为娼，而且伤人害命，就已经足够那罪魁祸首砍几次脑袋了。且诚王世子把这么大一个功劳送到大津府，而没送去曲安府，他得知道好歹。

    这么做，既能讨好一下诚王世子，又能避免更多的恶性事件发生，于他也是一举两得的事。

    中间还有一段插曲，在大津府尹将明庆觉昼等人上枷下狱后，曲安府派人来了，领头那人还是府丞，带着十余人浩浩荡荡而来。

    这可是仅次于府尹的人。

    曲安府府丞是带着府尹的态度来的，他们表示，石安寺是在曲安府的地盘之中，所以石安寺的案件，应该移交曲安府来办理。他连人都带来了，押解案犯，移交案卷，可以一并处理好。

    正常的情形的确是如此。

    大津府虽有受害女子首告，不算犯规越界，但更多的受害女子还是曲安府的人，由曲安府来办案更合情合理。

    这明显是大案，能为政绩加分的大案，大津府台也不想放手，把曲安府府丞好言好语地稳住，正在想办法。

    不过，那位曲安府府丞气哼哼地在驿馆住下，到第二天一早，大津府尹亲自去见他，准备再商量商量的时候，才知道那位府丞大人竟然不等天亮就匆匆离去了。

    以至于大津府府尹大人一脸懵圈，昨天还义愤不己，气急败坏，说他们越界的呢？昨天还一幅绝不让步，一定要在今天把案子和案犯全部移交带走的呢？

    怎么一个晚上过去，人去屋空了？

    他们的坚持呢？他们的气愤呢？他们的势在必得呢？

    不过，人走了就好，这表示他们不会再揪住这件案子了。就算他们再回来，案子已经尘埃落定了，他们也要不走。

    当然，大津府的府尹不知道的是，就在昨天晚上，在曲安府府丞一众歇在驿馆，还在讨论着今天怎么措辞更加严厉，说法更无漏洞，一定要让大津府乖乖把案子移交出来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个少年！

    一个长相明秀，风华出众的少年。

    少年出现在驿馆之中，直接向着府丞一众而来。

    正商量重大事情的府丞一众顿时脸色变了。哪来的没眼力的小子，他们这身打扮不够明显吗？那分明是惹不起的官府中人，他竟然还直往前撞？

    可是少年容色清浅，淡淡的笑意挂在唇边，那份气场，让人难以忽视！他们心里也有些拿不准，莫不是哪位贵人的子侄？

第179章 不会赖账

    那个少年在府丞官威十足的怒喝声中，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

    府丞的随从并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府丞立刻脸色大变，把少年请进自己的房中。

    两刻钟后，少年出门，轻松而去，而府丞半晌才出，脸色发白。片刻后，他立刻吩咐人收拾收拾，立马赶路回去了。

    那不请自来的少年是夏文锦。

    觉昼的那本小册子在她的手中，要让大津府的人知难而退，她有一百零一种方法！

    当大津府台把案件细节，一应证据，口供，以及初步判决皆封存后报送刑部后，这个案子到这里，于皇甫景宸夏文锦来说，便没他们什么事了。

    大津府尹表示，这次的案件，多亏皇甫景宸发现及时，才没让更多的人受害，端掉这么一个毒瘤，这是造福乡里，功德无量。所以，一定要请皇甫景宸吃个饭。

    皇甫景宸想着那三十多个求子妇人的事，多亏了大津府尹的变通，这也算他欠了大津府尹一个人情，这顿饭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大津府尹热情有加，吃完饭又要送他礼物，不过，被皇甫景宸婉拒了。

    走出大津府尹府邸的门，他又被桑雪薇蹲守着给拦住了。

    此时的皇甫景宸哪有心情应付桑雪薇？自从那次禅房之中他强吻夏文锦之后，夏文锦就对他冷淡了很多，下山之后，这几天她都避着他。是嫌弃，还是厌恶？

    这让他心里很难受！

    此间事了，他最想见的是夏文锦。

    皇甫景宸好不容易甩开桑雪薇，去找夏文锦，然而，夏文锦的房间里已经人去房空。

    他问过小二，才知道夏文锦于两个时辰前便已退房离去。

    皇甫景宸有些发怔。

    其实他也没想好再次单独跟夏文锦相处时该怎么做，不过他又说服自己，他的玉佩还在夏文锦手中呢，所以，他还是要见夏文锦的。

    可是没想到夏文锦会不辞而别。

    不，应该是避他而去。

    他的心里怅怅的惘然，那份怅然若失让他整个人都恹恹的。

    这时，掌柜的过来问道：“公子可是姓黄吗？”

    皇甫景宸怔了怔，黄铮是他的化名，他点了点头！

    掌柜的道：“有位夏公子说了，他先一步去往梁州赎回公子所要的东西，公子不必担心他会赖账！”

    皇甫景宸轻轻叹了口气，赖账？

    他所认识的夏文锦，就该是赖账的！

    她爱财，喜欢好东西，喜欢银票，喜欢银子。她若赖账，才是她的本性。

    可是现在，她居然对他说不必担心她会赖账，她还告诉了他她的去向。

    她是去赎回玉佩了，她是要将玉佩还了给他之后，从此两清，所以，她不会赖账！

    两清两个字只是从心头划过，皇甫景宸就觉得一阵难受。

    可他能怎么样？

    两清，如果这是夏文锦要的，那就两清吧！

    玉佩，于他是很重要，但是现在，他不想拿回来了。

    他还是回去吧，回云州。

    从此，夏文锦只存在于他的心里，他心中萌生的这份情，便从此掐灭了！

    得知公子终于要回去了，江宁很高兴，他去找掌柜的退了房，又把行李一应东西都准备好了，大津府府尹得知今天皇甫景宸会离开，还派人送来一辆双马的马车，有这两匹快马，半个月就可以到云州了。

    在客栈外，皇甫景宸走向马车。

    江宁笑呵呵地道：“公子，我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晏南和卞鸣完成了公子交代的差使，也会来与我们汇合，您这一出门，可是快四个月了，老爷夫人，小姐和小公子不定多想你呢！”

    想到父王母妃和弟妹，皇甫景宸脸色稍霁，道：“走吧！”

    江宁坐上驾车位，一扬鞭子，马车动起来，向云州方向而去。

    马车内，皇甫景宸独坐车中，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

    自从在锦州栖梧楼门前见着夏文锦，他似乎再也没有坐过马车了。

    第一次见，他请她吃饭，请她住客栈，然后，她将他的银子席卷一空，他由手头丰裕的公子，沦为身无分文的穷人。靠着当卖手上的玉扳指，才能勉强过活，他一路追，她一路逃，每次追到，他都吃亏，被她算计，被她戏弄。

    他应该很生气。

    可是他知道，她卷了他的银子，却转手就送了人。

    锦州的那对可怜的尼姑母女，衣食无着，他的银子，成为她们的栖身之所，成了她们的生活来源。

    几千两，她给自己留下的，不过几两而已。

    还有刘寡妇。

    在刘寡妇被人欺负遇险，夏文锦挺身而出，那时候夏文锦身上仅有的十二两银子，她一点没留，全给了刘寡妇！

    在余庆郡，余庆郡守父女鱼肉乡里，这件事原本与夏文锦无关，可她仍是路见不平，便一头扎进去，也不管那个人她是不是焊得动。

    她精灵古怪，戏精无赖，对他做的事，简直让人发指。

    然而，她却会用聪明的脑子做蠢事，净闲母女的事，刘寡妇的事，余庆郡守的事，于她来说，没有半分利益，这岂不就是蠢事？

    可就是这些“蠢事”，让皇甫景宸被她所吸引。

    她的笑容，她的促狭，她的云淡风轻，她的漫不在乎……

    她微微翘起的嘴角挟着的调皮，她纯净清澈的眼神，她回眸一笑的样子，她狡黠聪慧中透着小小算计的模样……

    那么那么清晰，在他的脑海中一一回现。

    皇甫景宸沉声道：“停车！”

    江宁急忙一勒疆，“吁……”

    马儿停下，车身因急停而晃了一晃，皇甫景宸已经撩开车帘，一个飞跃下了马车。

    江宁忙问道：“公子是有什么事吗？属下可以去办！”

    皇甫景宸却走向其中一匹马，解下疆绳。

    江宁不解，道：“公子，你要马干什么？”

    皇甫景宸翻身上马，对他道：“你先回云州，我还有事，晚些时候回去！”

    江宁急道：“公子你怎么又变卦了？那马没有鞍……我跟你去！”

    “你回云州！”皇甫景宸的声音远远传来，马儿越跑越快，留下一个疾驰而去的背影。

第180章 展颜

    皇甫景宸是想回云州的。

    可是，想到这一别，也许再也见不到了，他的心就无法平静。

    明知道她是去梁州，叫他就此放手，就此当从未认识，从此江湖路远，他有他的阳光道，她有她的独木桥，他办不到！

    他要去梁州，哪怕夏文锦仍然对他避而远之，哪怕她不见他，不理他，他还是想去梁州。哪怕再见一次也好！

    是的，再一次就好！

    哪怕这一次过后，是痛后更痛，伤后更伤，他也甘之如饴！

    夏文锦说不赖账，就真没想赖账。

    她性子跳脱，好不容易再次获得生命，想活得恣意，活得轻松快活，所以凡事随兴而为。直到她发现，她的随性而为，已经对一个少年造成了困扰。

    之前的无心已经无法让时间重来，那之后，她可以帮他斩断这困扰。

    他们之间，现在只有一块玉佩的联系。

    还了，就两清！

    此刻，她在大津府往梁州方向的第一个市集的最大的富满客栈中。

    午后，便有人陆续过来找她了。

    正是石安寺中抱着必死之心，肯站出来指证的翠花等六人。她们到了客栈中，找到夏文锦，立刻行礼道：“拜见恩人！”

    夏文锦让她们起身，道：“你们想清楚了，若是还有可投奔之处，我便送你们过去，忘了石安寺的一切，你们照样可以过平静的生活！”

    翠花摇头，苦涩地道：“便算我们想忘，谁又会让我们忘？我们回去都是会被沉塘的！恩人说的对，那些事情原本就不是我们的错，可我们就得因为那些恶人的罪行，承受不该我们承受的一切，归根到底，是因为我们太弱了。我不想去任何地方，若不是恩人和几位大侠相救，我们也会像那些可怜的女子一样，在石安寺的崖下变成一具白骨。恩人救了我们一次，还请再救我们一次！”

    夏文锦目光扫过，这六个女子都不到十五岁，那样的灾难让她们更早的体会到世间的艰辛和人世的冷漠。她们或许曾经只是乡野丫头，但此时脸上却一片坚毅，她们下定了决心。

    夏文锦道：“你们要明白，若是跟了我，以后便只能听我的话，奉我为主！而且，以后你们的生活将完全变成另外的样子，不再是你们之前那种熟悉的生活了！”

    翠花一众并没害怕，反倒眼中有了几分期待，道：“我们愿意！”

    “那好！”夏文锦道：“你们知道是因为自己太弱，才会被人所左右，由别人来控制你们的命运。如果不想再被别人控制，那就得变强，但变强并不只是说说，你们得先学会变强的本事。学的过程会十分辛苦，甚至有性命危险，你们愿意吗？”

    翠花一众连连点头，她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可怕？

    夏文锦皇甫景宸一众人救了她们的命，夏文锦还给她们指了一条明路，可以过另外一种生活，她们当然求之不得。

    夏文锦道：“既然你们做好了准备，那接下来的一切，就听我的安排！”

    翠花等人十分聪慧，她们齐齐地跪下来，道：“以前的我们死了，以后的我们誓死听命于主人，请主人为我们赐个名字！”

    夏文锦知道她们的名字，翠花，草儿，秀姑，春丫，草头，小花……这些名字取得随心所欲，的确是有些难听。

    她笑道：“也好，忘记过去，从此新生，是该有个新名字。你们都是经历过苦难，命大活下来的，希望以后你们以后不再遭遇任何苦难，从此过得开心快乐。翠花，你叫展颜，你叫含笑，你叫舒眉，你叫眉开，你叫眉舞，你叫忘忧！”

    六人一听，这些名字既好听，又有寓意，不禁非常喜欢，脸上露出笑容来，高兴地道：“谢谢主人赐名！”

    夏文锦摇头笑笑：“也别叫我主人。你们叫我阁主吧！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你们都是凤凰飞天，翱翔云霄，从此我是飞云阁的阁主，你们是飞云阁的外门弟子。若是通过了训练，便编入飞云阁青凤堂！”

    展颜六人道：“是，阁主！”

    她们心里都充满了斗志，她们要成为有用的人，一定要通过训练，成为飞云阁的正式弟子。

    夏文锦拿出一封信，道：“你们带着这封信，去嘉州云丰郡锦绣坊，那是一个青y楼，你们去找雪娘，把这封信交给她，她会安排你们学本事！”

    展颜道：“是！”

    她接过了信。

    夏文锦已经说了那是青楼，六个人竟然一个字也没有问。

    她们这么平静，夏文锦倒意外了，问道：“你们知道青y楼是什么地方吗？”

    展颜六人对视一眼，神色间颇有些窘迫，略略点了点头，还是忘忧嘴快地道：“就是……男人寻y欢作乐的地方！”

    夏文锦眼里掠过一抹深意，她们都知道青y楼是什么地方，她吩咐她们去，她们竟然没有丝毫犹豫和怀疑，这样的心性，让夏文锦对她们的满意又提升了几分。

    她道：“你们就不担心我会害了你们？”

    展颜道：“我们既认了阁主为主，一切都会听从阁主的吩咐！”不用死，能用另一种方式活着，而且掌握自己的命运，哪怕需要付出一些代价，她们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夏文锦笑了笑：“放心，只是让你们去那里学本事！我的人，不会任人作践！”她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道：“这是你们的盘缠！我给你们一年时间，一年过后，若是你们没能通过雪娘的测试，我不会再用你们！”

    展颜众人面色一紧，更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学！

    她们离去了，夏文锦这才去市集买了一匹马，她还得去一个地方，这儿往西二十里，有个地方名叫临堰坡，上辈子她最得力的手下之一，断臂凌骁，他的手臂就是在那里被人暗算斩断的。

    断臂之后的凌骁，武功大打折扣，而且断臂之疼，是他一辈子的遗憾，这辈子，她想看看，能不能让他没有这个遗憾！

第181章 一点准备都没有

    快马加鞭，在天黑的时候，夏文锦到了临堰坡。

    到了之后，她却苦笑了，她忘了时间。

    按凌骁所说，他断臂的日子，是在三天后的白天，她来得太早，而且，直接来到这里，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得露宿野外了。

    好在露宿这回事，她也不陌生。

    右前方是一片林子，夏文锦把马牵进去，让马儿自己吃草。

    现在天气暖和，哪怕是夜里，也不用生火，她在林子边一棵树后洒了一圈驱虫粉，围出一个圈子，这个圈子里，蛇虫鼠蚁蚊子不会来打扰，能安静地睡上一y夜。

    不过，还是要吃东西的。

    她去转了一圈，看到一颗野梨树，上面结了不少果子，她摘了些来吃，打发一顿。

    回到林子边缘，折了些树叶垫在地上，铺成厚厚的叶垫，半倚在树上，眯上一晚也还行。

    睡到半夜，夏文锦被一阵兵刃交接的声音惊醒。

    她猛地起身，向着声音来处看去。

    月光下，一个人正被十多人围攻，他身形狼狈，胡子拉碴，眼带血丝，整个人如疯似狂，手里握着一把剑，剑派已断去半截，这样子，用穷途末路来形容一点儿也不错。

    透过胡子满面的脸，夏文锦还是一眼认出来，那人正是凌骁。

    他眼里有一股凶狠劲，似乎要把眼前的人都嚼吃入腹，杀气腾腾，但明显，他的动作生硬而凌滞，力气不畅，好像有什么东西束缚住了他的手脚，让他施展不开。

    他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把一身衣衫都染得透了。

    再这么下去，他就算不被斩断手臂，也会失血过多而死。

    凌骁明明说的是三天后，是哪里出了问题？

    夏文锦不知道。

    眼前的情形，让她也是猝不及防的，她提前三天来到，甚至赶在这里夜宿，就是想了解一下这里的地形，看看到时候能采取什么对策帮到凌骁，可谁知道，他会以这么直白的方式在这么早的时间直直地撞过来。

    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但人必须救。

    一个黄衫男子是这群人里领头的，他嘴角带着狞笑，狠狠地将手中的刀劈向凌骁，这时的凌骁已经力竭，他知道自己躲不开。他死死地盯着那刀锋，哪怕是死，他也要死得像条汉子。

    黄衫男子的刀并不快，甚至特意放慢了些，那一刀，落在凌骁的腿上，削掉一块皮肉。接着，他又举起刀，将凌骁当成玩具般在他身上拉下一道道伤口。

    他嘴角带着残酷的笑意，欣赏着凌骁的狼狈，薄唇里吐出如毒蛇般的字句：“凌骁，你凭什么和我争？你不过一个没爹没娘的野种，竟然敢觊觎素妹，你还想做天武派的少掌门不成？”

    他旁边立刻有人道：“就是，大师兄什么都比你强，你竟然敢挖大师兄的墙角，暗地里和素妹不清不楚。你这就是找死！”

    凌骁闭紧了嘴，他是个孤儿，进了门派之后，他一门心思只知道习武，为门派办事。

    他练功刻苦，武功突飞猛进，把以前只能仰望的师兄弟们都超越了。他并没有炫耀，也不高调，可是不怎么怎么的，几个月前，师父的女儿素素就会寻机会跟他说话，不时来找他。

    也就是这样，他被黄衫男子，门派大师兄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就在前天夜里，他听见动静，有夜行人在门派里行走，把门派当成自己家的凌骁立刻追出去，那夜行人在门派里绕来绕去，结果进去一个院子。

    凌骁追去，夜行人已经不见踪影，只有一间房门开着，他冲进去，被眼前的一幕吓呆了，房间里，掌门夫人被人杀死，死时衣衫凌乱，身上插着一把剑。

    他还没反应过来，掌门和门派的师兄弟们齐至。

    那把剑是他的佩剑，而当时房间里只有他。

    他百口莫辩！

    他便成了那个强辱师母不成，将其杀害的忘恩负义的恶贼！

    没有人相信他，师父当时就要杀死他。

    他只能逃，整个天武派的人都在追杀他。

    不过，因为事涉掌门夫人的死，而且掌门夫人死得不体面，这事没有在江湖上张扬，掌门丢不起这个人。

    凌骁逃了两天两夜，在这里还是被追上了。

    这一支是以大师兄为首的十几个师兄弟。

    以他的武功，便算这些人步步紧逼地追捕，他也能轻易脱身，只是当天晚上，他被师父打了一掌，受了严重的内伤。

    但此刻，听到那些师兄弟们的话，他突然明白了。他目光直直地看着黄衫男子：“潘柏，我明白了，那个夜行人是你，是你故意把我引去那个院子。师娘是你杀的！”

    潘柏带来的人都是他的心腹，他也不怕人泄露，甚至，那件事也不是靠他一个人办的。他顺手在凌骁身上又割了一刀，笑得分外得意，道：“那也是被你害的。老家伙竟然想把素素嫁给你，想把掌门的位置传给你。你一个野种，来门派里才几年？你凭什么？”

    “可你为何要杀师娘？平时师娘对我们那么好！”

    “若我随便杀一个弟子，也达不到让你和老家伙反目，让素素对你恨之入骨的目的！”

    凌骁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声。

    为什么？

    他只想报答师父师娘的收留之恩，好生为门派效力，让门派越来越好，可是，偏偏有那些龌龊恶毒的人，与他过不去就算了，竟然还杀了师娘！

    没有人相信他，面前这个恶毒的小人，回到门派后，还是师父最信任的大弟子，而他呢？他什么也没有做，却要背负着欺辱杀害师娘的名声。被门派见弃，被师父见弃！

    他要杀了这个卑鄙小人。

    可是，他脑子一阵阵晕眩，冲过去还没有碰着潘柏的衣角，就被他一脚踹在地上。

    潘柏残忍而得意地笑道：“凌骁，你是不是感觉很冤屈？是不是感觉很愤怒？这就对了。别说做师兄的不念同门之情，我只会断你一臂，你的命我不取，我够仗义吧？”

    潘柏举起了刀，眼里凶光闪现。

第182章 凌骁

    潘柏笑着，他的跟班也都笑着，看着凌骁的眼神像看着一只无力挣扎的小狗。

    他自然不是好心放过凌骁，虽然他并不怕放过凌骁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就算凌骁知道一切是他做的，又能怎么样？现在在师父和师妹的心里，凌骁才是那个凶手，他们亲眼看见，当时房间里只有凌骁一个人。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凌骁即使去告诉师父师妹，潘柏才是凶手，他们也不会相信，他们只会立刻杀了他，并且，对他失望到极点。犯了错，还要攀污别人，这已经不止用人品低劣来形容了。

    所以，潘柏才敢这样满不在乎地承认真相，连掩饰都懒得去做。

    若是断去凌骁一臂，以他现在的伤势，就是雪上加霜，根本没有活路。

    他本就没想要给凌骁活路，凌骁若死，素素师妹必然会嫁给他，未来的掌门也会是他。但是，这几年来，因为凌骁的优秀，让他心里积起了一团火，一团嫉妒之火，他要把那个人从高高的云端拉下来，让他狠狠地砸在地上。

    他就是要看凌骁垂死挣扎，一直抱着希望，却最后只能绝望死去的凄惨。

    他喜欢这种凌y虐别人的感觉。

    为了让凌骁更绝望，他还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将凌骁按住，让他即使想挣扎也无从挣扎。

    潘柏狞笑道：“凌骁，你天赋异禀，领悟力强，武功高，连师父都说你已经青出于蓝，但你错在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所以一切都是你自己找的！”

    那把锋利的刀散发着幽冷的光，眼看就要斩断凌骁手臂。

    突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颗石头，重重地撞在刀身上，将刀撞歪了。潘柏用力太猛，整个人向前倾，踏出一步才收住势。

    他惊疑不定地道：“谁？”

    一个苍老的声音好像传自四面八方：“菩提寺空禅在此，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

    潘柏脸上青一道白一道，本来感觉到那块撞在刀身上的石头力道并不是太强，可是，这四面八方的声音，让人无法看透此人的方位，这却大量要内力高强者不可。

    对方已经自报家门，菩提寺！

    菩提寺是个最神秘莫测的地方，空字辈的僧人，地位超然，更是了不得，他的话也说得清楚，是叫他们得饶人处且饶人，看来他也没有过来和自己等人照面的意思。

    潘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叫他和一个菩提寺高僧叫板，他也没这个勇气，可就这么走，终究有些不放心。

    凌骁的话师父是不会信，万一这菩提寺的和尚给凌骁做保呢？

    他狡猾地道：“大师，这小子忘恩负义，在门派犯下大过，我们只是在清理门户！还请大师借一条路！”

    苍老声音没好气地道：“你们门派的那些弯弯绕绕，老衲没空理会，不过老衲是出家人，有老衲在此，容不得你们伤人性命，快滚吧！”

    有人小声道：“出家人怎么会说滚？”

    潘柏一巴掌拍过去，喝道：“你懂什么？”

    天下人都知道，菩提寺的和尚规矩的比谁都规矩，不规矩的那些，不但会叫人滚，还会称老子，还会跳起脚来骂人。

    但不规矩的那些，在江湖上地位高得很，因为个个都很强。

    潘柏听他这么说，心里顿时有底了，那和尚的意思是不会管他门派内的纷争，只是不许他们在他眼皮底下杀人。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凌骁虽然没被斩断胳膊，但是之前被师父重伤，又被他们弄出这么多伤口，整个已经是个血人了，能不能活下来还在两说，不如卖了那和尚一个人情。

    潘柏立刻觉地道：“是是是，大师慈悲为怀，看在大师的面上，我们留他一条性命！”

    他眼里露出一抹凶光，从怀中拿出一颗黑黑的药丸，快速塞进凌骁嘴里，捏着他的喉让他咽下去，这才一招手，带着他的跟班离去了。

    那颗药丸很明显是颗毒药。

    这潘柏也是够狠的，口中说着留一条性命，心里可没有半点留他性命的想法。

    潘柏一众离去后，夏文锦急忙从树林子里出来，一边走一边拿出一个小盒子，那小盒里是空禅上次在石安寺送她的解百毒的解药。她一直带在手中，并没有用，因为她身上的毒，她自己就能解，这药丸倒是在这时候派上用场了。

    将药丸递到凌骁面前，夏文锦道：“这是解药，你赶紧吃下！”

    凌骁还没有昏迷，目光落在夏文锦的脸上，眼前少年明眸皓齿，眼里还带着几分焦急。

    凌骁却没有马上张开嘴吃下解药，他的眼珠艰难地转动，看着四周。

    夏文锦明白他的意思，道：“没有什么高手，也没有什么菩提寺的和尚……是我假扮的。”最后一句话，正是那苍老语音。

    不是夏文锦不想冲出来救人，让凌骁多吃了些苦头。她也很无奈，那颗石子暴露了她现在的真实实力。

    上辈子她巅峰时候的本事，潘柏一众当然是不放在眼里，可现在的她十六岁不到，虽然已经在修习上辈子机缘巧合下让她实力强大的武功，可练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这么短短的时间，她也不可能一口气成为一个高手。

    若是她就这么冲出来，不但救不了凌骁，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她是来救人的，当然要用最稳妥的方式。

    也幸好她那八音轮迴的技巧已经熟练运用，才能用装神弄鬼的方法把人吓走。

    凌骁吃下了解毒药，夏文锦立刻着手处理他身上的伤口。

    潘柏真是狠，夏文锦无法想像，上辈子凌骁是怎么在断了一臂之后逃得一条命的。那些伤口简直触目惊心。

    把伤口洒上药粉包扎完，夏文锦累出一身汗，连额头上都是汗珠，天也亮了。

    整个过程，凌骁都没有晕，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天空，只要有需要他配合时候才会艰难的抬抬手臂什么的。

    等等夏文锦把他全身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后，他侧过头来，声音平静地对她道：“谢谢！”

第183章 抓小鸡

    夏文锦看了他一眼，把他胸y前衣服一抓，就提了起来。

    这个姿势，像抓小鸡似的。

    凌骁竟没有丝毫的反抗，也没有丝毫的不满，像一只失去力气的公鸡，垂头丧气地任由她提着。

    夏文锦快步走向树林，道：“你的伤要好生休养才行。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若是连命都没有了，哪来的仇？”

    凌骁又看了她一眼，目光慢慢有了些焦距，他缓缓道：“我不会不自量力。我会活着，报仇，报恩！”

    夏文锦欣慰地道：“那就好，我先给你找个疗伤的地方！”

    “不用！”凌骁眼里有一抹自嘲：“我这样的人，命硬得很，阎王不会收，在哪里都能疗伤。”

    夏文锦想了想，凌骁意志坚定，冷静而敏锐，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只要没有性命之忧，他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所以她点了点头，道：“好！那你在这里休息一下，那匹马留给你！马背上有些干粮，你可以应付一下！”

    见夏文锦什么也没多问，什么也没多说，转身就要走，凌骁叫住她：“我怎么找你？”

    夏文锦回过头，目光映着日光，分外的亮，她轻松地道：“你听过飞云阁吗？”

    凌骁摇了摇头。

    夏文锦笑了，笑得璀璨夺目，双眼亮如星辰，眸子里却透着几分调皮：“你不知道就对了，因为那是昨天才成立的。我就是飞云阁的阁主！未来两年，飞云阁将会是南夏有名的势力。”

    凌骁微微笑了笑，他还很虚弱，声音也很小，道：“收我吗？”

    夏文锦道：“收！”

    凌骁缓缓道：“飞云阁，我记住了！阁主，给我一年时间！”

    夏文锦道：“没问题！”

    她什么都不用说，因了这救命之恩，凌骁便已决定，用一年时间来处理自己的事，然后去找她。

    和上辈子的他一样，恩怨分明！

    回到官道，夏文锦凭着双脚，走得也不慢。

    自然还是继续往梁州去。

    皇甫景宸快马加鞭，追了两天，很快他就觉得不对劲，这两天里，他按夏文锦行事的风格，抄最近的路，离大津府已经百里，但是却完完全全失去了夏文锦的踪迹。

    又或者，文锦不想被他找到？

    皇甫景宸的心情沉郁下来。

    反正会在梁州见到，他赶得急又能怎么样呢？文锦不想见他。

    这种想法冒出来后，他的心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沉到了谷底，他放缓了脚步，迷茫而怅然。

    他像一个失去方向的孩子，孤独而彷徨。

    接下来，他走走停停，数度想返回，但是，想再见见夏文锦的心占了上风，他又继续行程，只是速度慢了下来。

    而且，他没有追踪。

    他甚至失去了夏文锦的方向。

    除了知道她会去梁州的那个地方取玉佩，他不知道夏文锦现在在哪里，到了哪里，经过了哪里？

    也许夏文锦根本没有来，也许，她已经走过去了，走了很远。甚至，到了地方，拿到了玉佩！

    他甚至不知道他这样不管不顾追下来，到底是不是对的。

    他牵着马，机械般往前走，眼前是夏文锦的脸，调皮的，促狭的，无赖的，狡黠的……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遥远。

    他的唇边时而露出微笑，时而露出苦涩，时而难过，时而欢悦……

    她在他的心里，可她现在在哪里？

    她也会想起他吗？

    她知道他在想她吗？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眼前越来越黑。

    皇甫景宸不知道散了多远的思绪，终于被他拉了回来，原来是天黑了。

    他竟然迷茫地牵着马走了一下午，他四下一看，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看来，只能露宿了。

    露宿！

    那天和夏文锦露宿的情形又上心头。

    他心中微微的甘甜，微微的苦涩，把马系在路边的树上，让它自在啃草，皇甫景宸去找了些柴来生火。

    不是为了取暖，只是为了那抹光亮。

    静夜之中，一堆火光可以驱散一些孤独。

    他也想去打猎，不过想到自己的厨艺，怕是一只兔子也烤不熟，便打消了主意，倒是在路边的地里找到几个番薯，他将番薯埋进火里，看着火光，火光里似乎跳跃着夏文锦的笑脸，那促狭的，调皮的眼神在问他：“你怎么这么笨啊？”

    是啊，他怎么这么笨啊？

    她在的时候，有烤兔肉吃，有铺得厚厚软软的树叶床垫，整个梦里都是香的。

    可现在，他只能吃烤番薯，只能睡地面。

    吃了一个烤番薯，他就吃不下了，坐在远处，看着火堆光影摇曳，他闭目打盹。

    迷迷糊糊之间，有人在拍他，他睁开眼睛，只见夏文锦站在面前，嘲笑地道：“你怎么这样都能睡？不会把自己弄得舒服一些吗？”

    皇甫景宸大喜，急忙起身，拉住她，又是高兴，又是委屈地道：“文锦，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了！”

    夏文锦白他一眼：“我是不想见你，你太傻了！”

    皇甫景宸只觉得心中填得满满的，他傻笑着：“是，我太傻了，我早就该明白，我喜欢你！”

    夏文锦突然变脸，生气地道：“跟你说了我是男子，我要娶妻生子，我不会喜欢你的！”

    说着，她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皇甫景宸大急，急忙追去，脚下却踏了个空，他猛地惊醒，四下清风习习，哪里有夏文锦？

    不过是他的一个梦。

    皇甫景宸怅然若失，火堆已经熄灭，他也懒得去添柴。

    就在他心情纷乱之时，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就在此时，破风之声突然呼起，皇甫景宸从原地一跃而起，手中的树枝横扫，挡在身前。

    树枝很快断成几段，他刚才站立的地方，落着十几枚暗器，那些暗器泛着蓝汪汪的光，显然是要置他于死地的。

    皇甫景宸心中大惊，是谁要取他性命？

    上次的杀手，不知道是冲他来的，还是冲夏文锦来的，已经被夏文锦处理掉了，怎么会又有杀手？

    随着皇甫景宸的移位，那边杀手也现了身，七个。

    从他们的身法，和暗器的力道来看，都是一流高手。

    皇甫景宸眼里现出一抹凝重。

第184章 景世子

    虽然他因为神思恍惚，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杀手的动向，但是，江湖历练这么长时间，他已经能很快判断出形势了。

    目前情形十分不利。

    他眯了眯眼睛，抱拳道：“在下黄铮，不知何处得罪诸位，还请诸位给个明白话！”

    东面那人冷笑道：“景世子，明人不说暗话，你的身份，在我们眼里明镜似的，就不用藏着掖着了！”

    景世子？

    能叫他景世子的，显然不是江湖中结下的仇怨。

    诚王藩地，也不会有人要他性命。

    京城的人？

    皇祖父寿辰，召皇孙侍奉膝下，当时他就与父王分析过可能性，不过，父王拍拍他的肩，爽朗地道：“你放心，就算你皇祖父真的存了那种心思，也不会考虑到你，因为你父王我胸无大志，不会讨皇祖父欢心，你就是去做个陪衬的，无大碍！”

    母妃对他说：“皇室争储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远离纷争是好事，你父王说的对，皇祖父不会考虑诚王一脉，所以你要清楚自己的处境，谨言慎行！”

    他遵从父王母妃的话，在京城十分低调，只是与文博院的院正因棋生缘，成为忘年交，余外那些展示自己，出风头的事，他全不参与。

    为何还会有人对他动起杀念？

    皇甫景宸缓缓道：“你们既知道本世子身份，还要取本世子性命，谁给你们的胆子？”

    那杀手桀桀怪笑，却不再多说，一招手，七人将皇甫景宸围了起来。

    皇甫景宸神色凝重起来，七个一流高手的围攻，就算这些人只是一流初阶，以一对七，也是一场苦战。

    而且，他没有优势！胜算不到一成！

    皇甫景宸几乎与杀手们同时动作，他身形敏如脱兔，虽是以一敌七，却也没落丝毫下风。

    这些杀手正是新太子派出的人，看着皇甫景宸玉树临风，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心里已经把他定为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

    新太子曾交代这七人，皇甫景宸十几岁时被诚王扔到军中，在军中待过三年。

    看到面前的皇甫景宸，杀手们心生鄙夷。

    皇家的事他们懂，那些个皇子皇孙，为了让自己身带军功，从而能得到更好的封赏或能取得更高的地位，最常用的方式，不就是在军中混个两三年？

    他们在军中，一不会上前线真刀真枪与敌人拼命，二来就算是军营那般辛苦，他们也一样过着优越的生活。

    不然，一个在军中三年的人，哪可能还这般文弱？

    自家主子派人来杀这个人，一口气派了七个，其中三个还是暗卫，也算是足够重视了。

    不过，未免杀鸡用牛刀了。这么一个小白脸，一两个人就能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但是，皇甫景宸一出手，他们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这个看着文弱的少年，眼光精准，出手时机的把握，角度的控制，无一不经验老到，不像个初出家门的新手。

    月光下，刀光剑影。

    京城。

    亦枫楼。

    篱王占据一个雅间，不停地往外张望。

    他约了人，可是他约的人已经过了时辰还没到。

    这让他心里很恼火，可他却不能发火。

    直到门口响起小二的声音：“公子，九爷就在这个房间！”

    篱王快步过去，拉开了雅间的门。

    他甚至等不到侍卫开门。

    门外，锦衣公子身形潇洒，华服玉冠，英俊不凡。他眉眼之中有一抹疏淡之气，但转目之间，却又有锐光闪现，很显然，那疏淡不经意，不过是惯常伪装，真正的他，深不可测！

    篱王道：“你终于来了！”

    锦衣公子缓缓一笑：“九叔相邀，宇轩岂敢不来？”

    篱王看他云淡风轻的样子，定了定神，也笑道：“今日风和日丽，九叔想着你也是风雅间之人，所以约你来一起品茗，来来来，进屋说话！”

    两人进了屋，侍卫在外把门关上，便分站两侧再不许人过来。

    篱王看了皇甫宇轩一眼，见他一副翩翩公子模样，竟还有闲情将水放上小炉烧起来，不禁急道：“宇轩，你怎么还有心思喝茶？九叔我今天得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皇甫宇轩漫不经心地加了块炭火。

    篱王压低声音道：“诚王世子，皇甫景宸，殁了。”

    皇甫宇轩微微一怔，道：“当真？”

    篱王道：“我的人留意了老三的人，他派出的不是四个，是七个，皇甫景宸死战，战况惨烈，最后与老三的人同归于尽，我的人亲眼所见！”他喟叹道：“听说老五嫌弃他的世子太皮，把世子扔进军营，不管不问两年。原本以为是个不成器的纨绔，没想到手底下倒是不弱，竟然能让老三派出的七人没占到便宜！”

    皇甫宇轩扫了篱王一眼，捻着茶叶放入壶中，淡淡地道：“这本事可不一定是在军营你学的，你忘了，我那位五婶，可是个江湖高手。”

    篱王立刻兴致很高地道：“对对对！说起来你们年轻人不知道，想当年啊，我五哥也是意气风发，丰神俊朗，文武双全，性情又豪爽。父皇还曾说过，五哥是最肖他的人。他刚满十八岁，就封了诚王。真是春风得意，不知怎么的，就认识了现在的五嫂，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铁了心一门心思要娶。父皇哪里能同意他堂堂一个皇子，娶一个无根无底的江湖草莽女子？结果五哥直接和父皇闹翻，把父皇气得令他即刻就藩，而且，藩地还是鸟不拉屎的云州西部边境。云州往西可是沙漠，里面有许多野蛮不受教化的部族，听说茹毛饮血，生吃人肉！云州西陲简直是不毛之地。父皇是想叫他知道，跟父皇犟是没有好下场的，服个软，乖乖听话，还有商量的余地！没诚想，五哥硬是不肯低头，说去就去了。”

    皇甫宇轩此刻心情也是不错，听得往事，在心中只是冷笑，暗鄙一声：“蠢货！”一个皇子，可以问鼎那至高权位，却胸无大志，为一个女人放弃京中的繁华和优渥，去边陲荒野之地，跟流放有什么区别？

第185章 路千雪

    篱王谈兴一起，顿时把诚王那点事儿当故事讲了：“当初五哥要死要活的非要娶五嫂，我们还当两人已经两情相悦，没诚想，五哥在父皇面前犯浑，其实人还没追上。你听听，一个江湖草莽，还对堂堂皇子爱搭不理的，多新鲜？”

    皇甫宇轩意外：“这么说，我那五婶当初还挺矜傲？”

    篱王喟叹道：“可不是吗？你说那路千雪，到底是给你五叔灌了什么迷汤，把人迷得五荤八素的？”

    皇甫宇轩淡淡地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呗！”

    篱王笑道：“说到这路千雪，也是个奇怪的女人。五哥在京城，有皇子之尊，地位超然，对她跟前跟后的，她爱搭不理。可五哥就藩云州去了，落魄离京，千里流放，路千雪反倒愿意嫁了。”

    皇甫宇轩想到他曾见过一次的那位五婶，长得并不是很漂亮，只能算清秀而已。胜过她容貌的不知道有多少，显然那位诚王叔不是为她容貌吸引。

    篱王兴致勃勃地道：“五哥也是个胡闹的，路千雪愿意嫁给他后，他连禀报父皇都来不及，直接就把云州牧，云州当地的名儒，一古脑连绑带请，弄了济济一堂，看着他与路千雪拜堂成亲，那些人都是见证。消息传回来，把父皇气得够呛，当时在御书房里摔了折子，二十年了，父皇统共才召见了五哥几回？这是完全没当他是儿子了！”

    皇甫宇轩想了想那场景，诚王这般行事，皇祖父不待见他是有道理的！

    篱王眉飞色舞地说到这里，突地面现几分悲戚和愤怒，看了皇甫宇轩一眼，才又道：“宇轩，你说得没错，连五哥的儿子，老三都不放过，我的经纶，定是死于他手。”

    他眼里迸出一股恨意：“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何况，于他来说，不仅仅是杀子之仇，因为经纶死了，父皇才没有考虑把太子之位传给他！

    皇甫宇轩缓缓道：“篱王叔，谈什么仇不仇的，如今你我皆在劣势，能否继续留在京城，还得看三皇叔的眼色。王叔慎言！”

    篱王也醒觉过来，嘿然笑道：“这不只有咱们爷俩，如今你我形势相同，处境一般，你定不会将此事告知你三皇叔的吧？”

    皇甫宇轩正色道：“自然，我若要这么做，之前就不会帮王叔！王叔放心，你我守望相助，彼此不负，定能在京城安居下去！”

    新太子府。

    皇甫翰钰自册为太子以来，就直接搬进东宫，其实并不需要在外再建太子府，但是他奏请了皇上，想在宫外另有府邸。

    理由是有时候藩地有事不分日夜要进行处理，而宫门晚上会关闭，进出不便，会耽误一些事。

    太子还是庄王时候的藩地暂时还没有收回，不知道是皇上忘了，还是觉得不重要。

    想在外建府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太子想要组建自己的小朝廷，这也是正常的，但是若有一道宫门阻隔，到底是多有不便，再说，前太子现梁王不也在宫外建府？便准了。

    新太子府座落在离皇宫很近的东大街，这样皇甫翰钰进出也方便。

    并不是新建的府邸，而是皇上赐的一个宅子，皇上出手，自然不差，经过翻新之后，分外气派。

    至少，胜过篱王府良多，当然，赶不上梁王府。

    不过，篱王聪明，宅子低调，也无意和太子争长短。

    而梁王却是一直爱享受的，东宫里不好布置得奢华靡靡，就把宫外的太子府建成这样。这也是皇上当初对他不喜的原因之一。

    如今，太子府东侧的阁楼里，皇甫翰钰正在听暗卫传回的消息。

    三天前，传回的消息是：有确切消息，人已找到，正在追去，不日便可呈上景世子人头。

    消息共有三条：

    “已追上！”

    “对手甚强，但我方占优势，必取其性命！”

    “玉石俱焚！”

    皇甫翰钰的脸沉得很可怕。

    玉石俱焚的意思，岂不是同归于尽？

    暗卫首领在一边低声道：“我们的暗卫都有自己传消息的方式，这是临死之时的特殊方式，并无文字，是属下根据特殊传来的消息确定的信息！”

    皇甫翰钰咬牙，他派出七人，四明三暗，是为万无一失，结果，七人皆折损，只换了一个皇甫景宸的命？

    不过想一想，公羊璞玉可是说过，皇甫景宸有九五之命，用七人换他一命，倒也不亏！

    到底是除了一心头大患，不如，再去问问公羊璞玉，威胁是否已经全部消除？

    夏文锦这几天很忙。

    飞云阁的成立，似乎是一时之念，其实也不是。

    她很清楚，便算真只想逍遥江湖，但是，皇甫宇轩出现在昊天寨的那一天起，有些事情，她就不能不多考虑几分。

    朝堂上那些力量，她不想再涉及，也不想再参与，可是她需要有自己的力量。

    那么有一天如果皇甫宇轩的报复来的时候，她才有可以抗衡的东西。

    飞云阁的成立，一来可以让那些可怜的人有个家，二来，这将是她势力的基石！

    既是基石，当然要打好基础！

    忙了好几天后，她长长地吁了口气。

    答应黄铮会把玉佩还给她，这一耽搁又是几天，还是赶紧去取回来吧。

    夏文锦翻身上马，准备抄近路去往琉璃阁。

    太阳从云层里出来，天气变得很热。

    夏文锦让马放开四蹄，清风拂面，缓解了那份热意，倒也舒爽。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一股血腥气顺着风，冲入她的鼻中。

    她皱了皱眉。

    江湖中常常有解决私人恩怨的事，他们行事有他们的规矩，夏文锦没想插手。

    但是目光所及，看见前面草丛中卧着一个人。

    一个黑衣人。

    夏文锦白眼望天，这段时间她老见到黑衣人。那些个江湖人，杀手，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杀手，都要穿件黑衣来彰显身份。

    在这黑衣人的尸体右前方草丛里，还有一匹死马。死马身上三件暗器，都是煨过毒的。从黑衣人腰下配着的暗器袋来看，这匹马很显然是死于这黑衣人之手。

第186章 血衣

    夏文锦勒了马缰，让马放慢脚步，抄近路这里就是必经之路，从目前情形看，这里已经结束了战斗了。

    再走一段路，又看见一个黑衣人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蒙面巾遮了脸，仅露出的一双眼睛双目圆睁，里面既有不甘，也有震惊，他身上有四处伤口，是被一剑穿心毙命。

    看来战况还挺惨烈。

    夏文锦没有下马，甚至连多看几眼的心思也没有，只想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好在前面便没有死尸。

    不过，地上有淅沥的血迹，一直蜿蜒向前。

    夏文锦叹了口气，左右看看，除了这条路，走别的地方要绕的就远了，算了，还是往前走吧。

    她刻意忽略一路的血迹，走了一里多路，在前面的路边又看到一具死尸。

    仍是黑衣人，不过，蒙面巾已经掉了下来，很普通的面容，放到人堆里转眼就找不到那种。

    这样的面容，简直是杀手的标配，是那种由私人豢养的暗卫杀手。

    看来这三个黑衣人是一伙的。

    这些黑衣人明显是在追杀某个人或是某群人。

    不知道被追杀的是什么人，看他们手上的硬茧，脸上没有褪y去的杀意，可见这些人不是泛泛之辈。

    但是，看到的三具死尸，都是同一边的人，那另一边的人呢？

    夏文锦发誓，她真不是好奇，甚至这一切都不是她想要看的，可既然碰见了，而且她也不想绕路，就继续走着，再看看吧！

    树叶间，草丛中，路面上，都能看到零星的血迹，显然追的人还在追，逃的人还在逃。

    这次却是一直往前走了四里多路，才又见到一具死尸。

    既然又有人折损，也许很快就有胜负，追逃一方，总是不死不休的！

    确切地说，她所看到的，是路面上一只扬起的手，也是她眼尖，才能看见草丛中那一只手。

    那只手已经僵硬了，似乎想要抓住什么，骨节狰狞。

    夏文锦几乎是飞身下马，走近前去。

    还是一个黑衣人。

    之手！

    夏文锦是真的诧异了。

    从这四具黑衣人死尸身上的伤口来看，他们伤于同一柄剑下，他们追杀的人只有一个？

    夏文锦想了想，上马继续往前。

    这次不到半里，又见一具黑衣人死尸，但是从地上的血迹，以及周围的痕迹来看，被追杀那人也是在苦苦支撑。

    如果这些黑衣人人数不少，被追杀那个早晚会被杀。

    夏文锦顺着血迹洒下的路线打马快行，一边注意着路边的动静。再往前一段，夏文锦停了停，这个方向，可是偏离了她本来要去梁州的方向。

    或者被追杀之人本来也是要去梁州的，只是被这么多人一路追击，苦苦支撑之下，终于未能控制，偏离了方向？

    追还是不追？

    夏文锦不想追。

    江湖就是快意恩仇的地方，战斗每天都会有发生，而江湖人一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不想转进别人的争斗之中。她只想快点赶去梁州拿回玉佩，还给黄铮之后，将此事了结。

    然而，她心里却又升起一个念头，仿佛有人在她脑海中发布着命令，叫她追下去！

    夏文锦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决定追下去。

    这么跑了小半个时辰，在前面某处山坳，又见到了三具尸体，两个黑衣，一个红色衣衫。

    两个黑衣人已经死得透透的，一个胸口插着一柄剑，那一剑似被人用最后的力气脱手掷出，另一人被剑从下巴直接洞穿了整个脑袋。

    第三人却看不出伤势，俯伏在地上，一身红衣分外显眼。

    看来这个红衣人就是被追杀的人。在这么多人的追杀之中，他能夺走这么多对手的性命，性子着实坚韧，手底下也着实强！

    当她再次看过去时，一阵风吹过来，那红衣人衣角下面被翻起一角，却不是红色，而是月白色的。

    敢情那是一身衣衫被鲜血染红，所以让人以为是红衣了。

    月白色？

    夏文锦心中一动，急忙飞身下马，向那边跑过去。

    那人伏在草地上，身下一滩血，无声无息。

    会是他吗？应该不是。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世家公子，断不会引起江湖人的追杀！而且，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可是，这也是往往梁州的方向啊！

    夏文锦在心里安慰自己，终于还是伸出手，把那人翻过来。

    眉目清俊，鼻梁挺直，面如冠玉，只是此刻苍白如纸，不是皇甫景宸又是谁？

    夏文锦的眼睛猛地睁大，她的心里剧烈震动，有种被冰霜冻住的感觉，连血液都要凉透了。

    她伸出颤颤的手指，去探他的鼻息，完全感受不到。

    她嘴唇发白，被一股突然涌出的悲哀攫住了，几乎无法呼吸。几天前，她还在大津府见到意气风发的他，她站在檐栏下，他从大津府衙门走出来，迎着阳光，月白色的衣袂被风吹起，少年如画！

    可现在，这个无声无息的，脸色苍白的，已经没有气息的人，怎么会是他？

    不，他不会死的！

    他的身上还是暖的！

    夏文锦抓起他的手腕，手指搭在他的腕脉处。

    他的腕原本劲道有力，此时软软地垂着，指尖触过去，皮肤不凉不温，似有温度在慢慢冷去。

    夏文锦的心一直往往下沉，往下沉，她咬了咬牙，忍住眼中的泪意。

    那个少年，眉目清朗，面如冠玉，笑起来温雅柔和，清俊阳光。

    明明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事，为了不让她留下心理阴影，会逞强自己去做。

    他有担当，敏而好学，性子宽容，自己戏弄了他，骗了他，还拿了他很重视的玉佩，他数度抓住自己，虽冷厉凶恶，其实并没有真正伤害过她。

    为了余庆郡的事，他能挺身而出！石安寺里，也愿意以身赴险，他身怀侠义，处事周全！

    不知不觉间，她视他为兄，为友！

    若不是他突然对她生出男女之情，让她措手不及，不知如何面对，她又何必逃之夭夭？

    可这样一个人，竟然……没了吗？

    不，不会的！

    她伸出双指，缓慢地，艰难地探向他颈部。

第187章 相融

    终于，在颈部探到还在微弱跳动着的脉。

    夏文锦的脸上现出一抹欣喜！

    只要活着就好！

    只要活着，她拼尽全力，也要把他救回来！

    夏文锦没有丝毫的放松，皇甫景宸现在的样子，也不过是吊着一口气而已。

    她甚至不敢搬动皇甫景宸的身体，只是轻轻替他除去血衣，那么多的伤让她指尖轻颤。

    半个多月前，他和觉昼等等人的一战，身上就受伤处处，不过那些伤都是皮肉伤，这次显然伤得更重。

    从她一路看过来，能计算到从遇敌打斗，到一路奔逃，凭着脚力，他硬是奔出了近十里路，而这个过程之中，他还一直在与人打斗。

    那些黑衣人，骨节劲瘦，手掌上是厚厚的茧，从兵刃出手的劲气，角度，招式，能看出来他们的身手没有一个弱的。

    可皇甫景宸以一对七，还把对手的命一个个留在路上。

    这中间的艰难，她便算没有亲身经历，也能想像。

    先是洒上药粉止血包扎，但是大的伤口，显然不能就这样处理。

    夏文锦把包袱里的东西全都取出来，半跪在地上，膝行着挪前挪后，为他处理一道道伤口。

    他的血流失得太多了。

    就算伤口包扎好了也没有用。

    得为他补充血。

    可是这是荒郊野岭！

    再耽误下去，他就会死！

    夏文锦咬咬牙，抬起手腕，用匕首在自己腕上划了一刀，将伤口贴向皇甫景宸腕上的伤口。那里有一道暗色的血管。

    并不是每个人身上的血都能相融！

    这样传送血液过去，未必有用！

    她一个人所能传递的血液很有限！

    她可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

    她都知道！

    但她此时没有想过任何后果，任何可能，只按着内心的决定去做了！

    夏文锦之前处理过失血过多的伤情。

    不过，不是在野外，而且条件不会像现在这样简陋。更不是由自己亲自上阵，她只是做个转接和传输的工作。

    现在用她自己的血，不但黄铮有危险，她也有危险。

    可此刻是救命的时候，她哪里还能顾得了这么多？

    好在她的手法也是专业的，在她割开自己手腕的时候，也第一时间就将手腕上的伤口紧贴着皇甫景宸的腕上伤处。

    两个伤口叠加在一起，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从腕间流出，争先恐后地奔流，疼痛，细细碎碎地从腕间传出，和血液一起。

    不过，她并不在意。

    只要她的血黄铮能吸收，能相融，他的命就能救。如果不相融，黄铮就会死。因为这时候找不到别的血液来源，而黄铮的伤情，也等不了她再去寻另一个人来给他补充血液。

    一滴血于黄铮来说，也是救命的。

    她好好的，只是流失一些血，不要紧！

    在割开手腕之前，她已经将皇甫景宸所有的伤口都处理好，不用担心别的伤口又会失血。

    自身血液一点一点地流，她关注着皇甫景宸的脸色，还好，皇甫景宸的脸色由苍白得毫无血色，慢慢有了一丝丝红润。虽然很浅，但是这是好的现象。

    这说明，她的血与他的，是能相融的！

    黄铮有救了！

    夏文锦的脸上现出一抹笑意。

    那是如释重负的笑意，她会拼尽全力将他救回，现在，她可以做到了。

    因为失血，她阵阵眩晕，这时候她该包扎好自己的伤口了。可是，皇甫景宸苍白的脸容在眼前晃，她轻轻地在心里想：再多一点，再多一点就好。

    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最后，变成一片黑色，她整个人陷入黑暗之中，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缓缓睁开眼睛，原来手腕上的伤口已经自动凝血止住了，她将衣襟下摆扯下，把伤口裹住，努力撑起身子，看看皇甫景宸。

    皇甫景宸的气色又好了一些，她想去探探他的脉，手却软软的抬不起来。刚刚只是看他一眼，就好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她努力了两次，都没能成功。

    仰头看着蓝天白云，她唇角掠过一丝苦笑，这种全身脱力的感觉，真的不太好。她想做点什么，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这样躺着，看看天，看看云。

    风吹在身上，凉爽。

    她也是难得有这样的闲适，用这样一个角度看着天空。

    身边，是仍然昏迷着的黄铮。

    夏文锦的心情很复杂。

    昏迷前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有想，只想着一定要救他。

    在心里，她曾经把他当成纨绔子弟，可以用来打秋风。后来，江湖独行终是寂寞，她将他当成一个玩伴。

    那样无聊的日子，有个人和自己斗智斗勇，也是很能打发时间的。

    再到后来，逐渐熟悉，她将他当兄弟！

    直到他首先打破了这份平静和坦然的关系。

    他认为她是男的，竟还会对她动心。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在意的，一直以为自己是洒脱的，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来去皆随意。

    可看到他受伤的那一刻，她的心很痛。

    有种天塌地陷，天昏地暗的痛！

    难道她在心里，其实也不仅仅只是把他当兄弟，当朋友？

    躺了许久，夏文锦才慢慢有了些力气，她翻身起来，这次可以探到皇甫景宸的脉，之前手腕上的脉完全探不到，现在，已经能探到了。

    之前没有呼吸，现在，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了。

    她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了听，有沉稳的心跳！

    到了鬼门关的人，被她扯回来了。

    不过，夏文锦知道，这时候反倒更不能掉以轻心。这里无水无食，皇甫景宸需要吃药，需要食物补充体力。

    她有马，可是皇甫景宸这样，也不能在马背上颠簸啊。

    夏文锦倒是想把皇甫景宸带到市集去，便算不去市集，也得找户人家，让他有个稍好一点的地方养伤。

    这伤势，没有十天半个月是不成的了。

    好在这里是山坳，也没有什么人来。

    可皇甫景宸并没有完全脱离生命危险，现在的搬动，颠簸，也许就是他的催命符！把他放在这里，也不是好办法，怎么办怎么办？

第188章 微光

    夏文锦用匕首砍了一大堆干枯的茅草，铺在背风的地上，洒上驱虫粉，再垫上两层茅草，又把包裹打开，拿了外衣铺在地上，小心地把皇甫景宸移上去。

    至少，让他躺得舒服一些。

    她再去寻找一些草药，也不敢走远，就在方圆半里的地方。也是她运气好，还看见一只兔子。

    现在她也没什么力气，只能把匕首掷出，力道很巧妙，角度很精准，将那只兔子扎个正着。

    夏文锦大喜，立刻提着兔子回来，她小心地在兔子脖子上开了个口，捏开皇甫景宸的嘴，把那口子对准，让血液流入他的口中，兔子刚死，血还是热的。

    这种补血方法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皇甫景宸身体太过虚弱了。

    皇甫景宸虽是昏迷，还是能做吞咽的动作，让他喝下几口后，夏文锦就没继续了。把他唇边的血擦干净，她擦了擦额头的汗。

    刚才看见一处山溪，她在溪水下游处理了兔子，用叶子做成杯，弄了些干净的水回去。

    她撑起捡了些柴，点火，用树枝做了烤架，将兔子烤上。

    如果他晚点能醒，兔子烤熟，就正好能吃一些。

    她也需要补充。

    做完这一切，她也出了一身汗。失血的眩晕感还没有过去，她现在也有些虚弱。

    皇甫景宸还昏迷着，这些天她忙于飞云阁的事，不但一直在奔波，还没怎么睡好，加上失血引起的虚弱，在火堆边她有些迷迷糊糊，竟似要睡去一般。

    她晃晃头，努力驱散着那些睡意。

    身后传来模糊的呓语。

    夏文锦回过头去，皇甫景宸嘴唇干裂，嘴里发出声音，只是声音干哑模糊，听不清到底说的什么。

    他的脸色发红，哪怕隔着几步远，夏文锦仍然能感觉到一阵灼热。

    这是发烧了？

    夏文锦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皇甫景宸伤得那么重，又失血过多，她给他补充了一些，但到底是不足的，还是要靠皇甫景宸自己撑过来。

    会发烧的可能性占九成。

    发烧很危险。

    而这里环境太过简陋。

    好在之前夏文锦也考虑了这个问题，她采的草药中有这种药。

    草药没有罐子，也没有锅，只能揉碎了敷在伤口，或是将汁液滴到他的口中。

    而后，她去溪边把丝帕浸湿，又用干净的叶子弄来干净的水，丝帕贴在皇甫景宸的额头降温，丝帕发热后，在叶杯里浸一浸。

    但即使这样，她也没有少跑多少趟。

    来回奔波于溪边和皇甫景宸身边，累得眼前发花，头脑发晕。可皇甫景宸身上烧还没退，她不能休息！

    到最后，她一头栽在了皇甫景宸身边不远，累晕过去了。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繁星满天。

    她爬起身，去探皇甫景宸的额头。

    谢天谢地，温度终于正常了。

    夏文锦松了口气之余，才觉得肚子里咕咕叫。

    转头看火堆，那火堆早就熄灭了。

    兔子一半被烤得焦糊。

    好在另一半还能吃。

    她将兔腿处的外层焦了的扒开，取里面厚肉软嫩的地方撕成一丝丝，喂到皇甫景宸嘴边，他极慢地吃着，好片刻才吃下一点点。

    不过这也够了，只要他能吃下东西，这就是好现象。

    她把兔肉递到嘴边，咬了一口，有些干，有些木，幸好她之前抹过盐了，不至于无味，但没有细致管理的烤肉，还是差得许多。

    虽然口感不好，夏文锦仍强迫自己把一整只兔腿都吃光了。

    散上驱虫粉后不用担心蚊虫，夏文锦也没有点火，就坐在一边守着皇甫景宸。

    她没敢睡，怕他退烧后又反复。

    就这么睁着眼又守了一y夜。

    还好，皇甫景宸这次睡得很踏实。

    被七名黑衣杀手追杀，皇甫景宸与他们交手几招，便知不妙。

    这七人对他的命势在必得，皇甫景宸可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把命丢在这里。

    他一副要与这七人誓死力战的样子，但却卖了个破绽，寻到机会飞身上马。

    可惜那些杀手们也很机灵，暗器齐出，他躲过，马却没能躲过，马死了。

    他想要尽快脱离战场，先离开再图后计的计划失败。

    不过，这么一跑一追，倒是把七个人也拉长了一条长线。

    他一边战一边跑，有机会就先收割一条人命，不让七人合围。

    和最后两个杀手，几乎是同归于尽。

    在杀了那两人陷入黑暗之中那一刻，他想到两件事。

    他终究还是没能见夏文锦一面！

    他死得这么窝囊，母妃知道，定要骂他不成器。

    练功还是不够刻苦啊，不然，这些一流初阶高手，原本是要不了他的命的。

    不过，现在顾不了这么多，他也没有力气却顾那么多了。

    他陷在沉沉的黑暗里，很黑很黑，无边无际的黑。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整个身子轻飘飘的，浮浮沉沉，飘飘荡荡。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能思考，看不清，摸不着，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可他却没有任何害怕，也没有任何恐慌。

    他就那样随心所欲地任由黑暗把他一直包围着。

    也许很久很久，也许很短很短，他看见不远处有一点光，很微弱的一点光。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这一点光让他的思绪清明起来，他心中有一个念头，他该去寻找那点光。

    顺着那光亮，他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很远，走了很久，走到他几乎走不动的时候，他看见一扇门，门开了，可是眼前却突然一黑，光亮不见了。

    皇甫景宸心中大急，猛地睁开眼睛。

    刺目的光亮，眼睛生疼，不适让他又闭上，如此反复几次，等适应那光亮后，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身下软绵绵的，好像是床。

    可他记得，他在被追杀的过程中伤得很重，而且是在荒郊野外，哪儿来的床？

    而且，头顶是湛湛清天，这分明还是野外。而且稍稍一动，身子底下就有草叶的簌簌声。所以他其实是睡在草上？

    可是草怎么会这么软？

    除非是一堆草！

    侧过头，皇甫景宸怔忡了一下，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第189章 挖坑啊

    夏文锦坐在一侧，双手支着下巴，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覆住眼睑，像两面小扇般极轻地扇动，呼吸均匀，但她的眉却紧锁着，似是睡得并不安稳。

    当然，这么坐着打盹，肯定不会舒服。

    皇甫景宸眨了眨眼睛，让思绪更加清明一些，那样的伤，在昏迷的时候他已经没有抱任何希望了，可是他没有死？

    他流了那么多的血，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活着吗？

    应该是不能了吧？

    所以，他觉得他醒了，其实还是在做梦吧？又或者，是另一个世界？

    可另一个世界里哪里会有夏文锦？

    他默默地看着夏文锦，这样的文锦，恬静，安然，哪怕睡得不安稳，但却仍然让人移不开目光。

    真想一直一直这样看着她！

    皇甫景宸知道这不可能。

    她穿着女装的样子，在他眼前不断地晃，要是她是女子该多好啊！他定用最大的毅力，排除万难的走进她的心里去！

    可惜，不是！

    石安寺里，她的话又在耳边回响。

    他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心中开始对文锦有不同的感觉的。他是龙阳吗？他喜欢男子吗？这个问题他很认真地想过，答案是，并不是！

    他所喜欢的，不过是文锦这个人。

    如果不是文锦，不论是女子，还是男子，他都不会喜欢。

    在此之前，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他的喜欢会陷入这般尴尬的境地。

    他的这份喜欢不容于世俗，如果文锦能够接受，他愿意忽略所有人的目光，只和她在一起。

    然而，现在是文锦自己也不愿意！

    睁开眼睛看到她，皇甫景宸心里很高兴，可又很迷惑，有点分不清这是又一个梦境，还是现实。

    他伸出手去，想触一下。但是抬手才发现自己的手裹了厚厚的一层，包扎得这般好，这不是梦！

    随着他这一动，夏文锦的眼睛睁开来。

    两人四目相对。

    皇甫景宸眼里有激动，也有

    夏文锦眼里有光，满满的如释重负：“你终于醒了！”

    皇甫景宸虚弱地道：“我昏迷了多久？”

    夏文锦垂下眼帘，淡淡地道：“也不久，三天！”好像刚才那眼里一簇光是错觉一般。

    但她的轻描淡写里，

    这三天里，他又发烧两次。

    不过，夏文锦已经有了经验，都是极快地将他的烧退下去。在他没醒的时候，夏文锦也不敢挪动他，那样的伤，随时可能恶化，而后就是

    就在那简易的茅草床垫上，皇甫景宸躺了三个晚上。

    好在，他醒了！

    夏文锦斜了他一眼，伸展了一下手臂，道：“命挺大，我还以为你活不过来了呢。现在好了，不用发愁了！”

    “愁什么？”

    “挖坑啊，好歹认识一场，你死了，我不得把你埋了？”夏文锦斜睨着他，不太友好。

    皇甫景宸：“……”

    她说得没毛病，只是，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好吧，其实若是死了，有个人肯挖坑埋他，这已经是不一样的交情了。他知足！

    “咕噜噜……”

    很响亮的声音。

    夏文锦低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皇甫景宸：“饿啦？”

    皇甫景宸抬起包得像只大粽子的手，指指她：“你的！”

    “咕噜噜……”

    夏文锦低头，还真是自己肚子发出的叫声。

    气氛莫名尴尬。

    这三天她都没正经吃过东西，也没正经睡过觉，本来就失血过多，现在精力不大好，这不，连判断都失误了。

    她笑道：“不要紧，我只是睡着了错过了饭点。我的鱼已经烤好了，马上有得吃。”她说着站起身来，起得太猛，整个人眼前一黑，晕眩感传来，几乎摔倒。

    好在只踉跄了一下就稳住身形。

    皇甫景宸问道：“你手腕上怎么伤了？”

    夏文锦晃晃手臂，随口道：“不小心碰的呗！还能怎么伤的？我又没有和人拼命去！有伤也是小伤呀，不像有些人，身上都没好肉了！”

    皇甫景宸听这不是个话头，只得笑道：“你吃鱼吧！”

    夏文锦转过头去，看着火堆，咦，鱼呢？

    架子上两条鱼形黑炭，那是她的烤鱼吧？

    这几天太累，都只是中途打个盹，这次又坏事了。

    夏文锦回头，见皇甫景宸的目光也落在那两条鱼形黑炭上，夏文锦：“……”

    把鱼烤成这样，真是没面子啊。

    她摊摊手，道：“其实没有鱼，我是骗你的！”

    皇甫景宸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道：“我知道！古人有画饼充饥，你是画鱼充饥！”

    夏文锦：“……”

    这下轮到她没话可说了。她白眼道：“我喜欢画鱼充饥！”

    皇甫景宸道：“等我好了，我给你抓鱼，你就不用画鱼充饥了！”

    夏文锦斜眼看他：“你抓的鱼更香吗？谁稀罕？”

    被怼了，皇甫景宸不但没有生气，反倒笑了，还真难得见文锦这个样子。

    平日里，她或调皮或狡黠，或促狭或洒脱，或满不在乎，或漫不经心，但这一次，却是开口就怼。

    不同的态度，代表什么意思？

    不过，刚才她突然发晕，还有手腕上的伤处，虽包扎得严实，血腥气仍是透了出来，她是怎么受的伤？

    受伤之中，她还一直在照顾他，以至于累得坐在那里都睡着了！

    三天！

    这三天时间里，把一个差点死去的人从阎王爷手中夺回来，她为他做了多少？

    他能感觉到身上草药的气息，还有包扎得严实的伤口。

    那么多的伤口，流了那么多的血，他却只有三天就醒过来了？

    他可不觉得是自己的身体有多强，能在那样的情形下这么快恢复意识。

    想来并不是他有多强，而是她做得够多！

    她是怕他问起，所以才会说话这么冲！

    夏文锦离开了，过了好一会儿，手里拿着几个果子，黑着脸回来了。

    这果子她吃了三天，好不容易在溪流下游潭里抓两条鱼想改善一下伙食，结果睡过头烧成了焦炭，换谁心情都不会好。

    她递了个果子过去，道：“凑合吃吃？”

    皇甫景宸很奇怪，他嘴里明明有肉味。

第190章 不酸吗

    他昏迷着，这里只有夏文锦，那肉肯定是夏文锦喂给他吃的。可从夏文锦看见果子的厌恶程度，显然她吃到想吐了。她是把肉都让给他吃了吗？

    皇甫景宸动了动，可他手脚都没力，连坐起来都难，更不用说自己去打猎，帮夏文锦改善一下生活了。

    夏文锦已经一个白眼瞪过去：“别动，伤口刚开始合拢，你这么动是想死吗？”

    可她到底是说晚了，皇甫景宸这一动牵扯到伤口，眉头不禁拧了拧，好疼！

    看着他的样子，夏文锦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幸灾乐祸地道：“知道疼了吧？还不老实一点！”

    皇甫景宸咧咧嘴，道：“你不是说要喂我吃果子？”

    夏文锦睁大眼睛：“我是说你凑合吃，谁说我喂你吃？”

    皇甫景宸可怜巴巴地道：“我手脚动不了，全身都没有力气！”

    夏文锦考虑了一下，道：“那就不吃吧，果子之类的东西，水份足，还没营养，吃了容易控制不了身体机能。这要是大小便失y禁什么的，太麻烦了！”

    皇甫景宸：“……”

    如果说之前他还有一两分希望，希望夏文锦真的是女子，现在他已经不这么想了。

    但凡女子，再是豪爽，应该也不会坦然地和一个男子讨论大小便失y禁的事。

    不过也没有关系，他不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了吗？

    夏文锦把果子递到嘴边，皱着眉咬了一大口，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山梨，酸得很。

    不行，这里可是两个病患，她还是去碰运气，抓鱼或者抓点野味。她不想再吃草了。

    皇甫景宸在一边弱弱地眼巴巴地道：“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夏文锦：“……”

    瞎么？

    没看到她已经被酸得怀疑人生了吗？

    夏文锦这两天心情不大好，脾气也有点冲，尤其是皇甫景宸用那种含着温情的眸子看着她的时候。

    那样的目光，让她内心很烦躁，烦躁得想直接逃离，可她还不能走！

    皇甫景宸现在弱得跟纸片人一样，遭遇点风吹草动，随时可能一命呜呼。

    谁知道还有没有第二批人来杀他？

    夏文锦老实不客气地直接把酸到让她脸都抻不平的山梨一把塞进皇甫景宸手里。

    四五个，才他一巴掌大。

    这么小的个头，又是野生的，不酸才怪！

    皇甫景宸拿起一个山梨，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吃着，虽然吃得慢，但那是因为他刚恢复，嚼吃时候慢。

    看着他淡定地咬了好几口，夏文锦道：“不酸吗？”

    皇甫景宸笑：“不酸！”

    他还带着几分享受的表情，是真的不觉得酸？

    夏文锦这才注意，他刚才吃的，就是她刚才咬了两口的。明明酸到倒牙！

    他竟然吃她吃过的，而且还说不酸，有病吧？

    看着他的笑脸，夏文锦面色沉了沉，走过去把他手中的山梨抢过来，全都扔在地上，还用脚踢得远远的，道：“吃吃吃，吃死你！”然后气哼哼地走了。

    过了一会儿，夏文锦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条鱼，已经处理干净。

    她默默地过来生火，斩断树枝做烤架，把鱼架在火上烤。

    他才刚醒，就吃山梨，那东西又凉又寒，她吃无所谓，他这样的伤患吃，再添一个拉肚子，那就是自己找死！

    现在他这身体，得吃点肉食补充一下，野果什么的是不能吃的。

    可惜这是野外，无锅无钵，不然用鱼煮汤倒是补。

    看着夏文锦脸色沉沉的，皇甫景宸反倒笑了。

    正好被夏文锦眼色余光瞥见，她没好气地道：“笑什么笑？”

    皇甫景宸道：“文锦，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我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还能活着，睁开眼睛，能看见这蓝天白云，能……看见你，真好！”

    夏文锦泼冷水道：“确切地说，你现在还不叫活着，半条命还吊着呢，还是等真正脱了危险期再说吧！”

    皇甫景宸认真地看着她，微微笑：“你定能助我脱离危险的，对吧？”

    “对什么对？我又不是神仙！”

    烤鱼的香气漫了出来，对于饥肠辘辘的两个人来说，真是诱人，夏文锦蹲在火堆边专心烤鱼，天气有些热，火堆边着实不太好受，不过，为了避免鱼再次成为焦炭，这点热夏文锦觉得她能承受。

    夏文锦烤鱼，皇甫景宸看着她烤鱼。

    不一会儿，鱼烤好了，夏文锦从架子上取下来，把之前清洗干净的粽叶铺开，用匕首将鱼肉刮在上面，剔除刺，拿到皇甫景宸面前：“吃吧！”

    皇甫景宸看一眼那边，已经只剩下鱼骨和鱼头鱼尾了。他道：“我要不了这么多，你先吃！”

    “叫你吃就吃，这么多废话？”夏文锦瞪他一眼，把叶杯塞进他手中，他的右手裹成了粽子，左手却是好的。

    皇甫景宸苦笑，这次见面，文锦脾气大了许多，这是不待见他吗？她原本要去梁州，是自己的伤拖累了她。

    他慢吞吞地道：“文锦，那玉佩你若喜欢，就留下吧！就当……就当是医资！”

    夏文锦硬梆梆地道：“并不喜欢！”

    这小子一直含情脉脉的，态度还十分迁就，她都已经尽量摆出臭脸了。那些世家公子不是好面子，不惯看人冷脸的吗？怎么他倒不是？

    还是因为他是伤中，知道自己不能得罪，所以唾面自干？

    夏文锦在心里叹气，希望只是这样。

    她是有道德的，不想把一个大好少年掰弯。

    皇甫景宸不知道夏文锦在想什么，在他的感觉里，是从石安寺那间禅房，他把什么都说清楚开始，和夏文锦之间那种亦兄亦友的关系就被打破了。

    而后，一直没有正式说过一句话。

    夏文锦也没有再与他单独相处，直到这次重伤醒来。

    夏文锦对他明明白白是关心的，不然，身下厚厚的草铺成的床垫，喂他吃下的肉食，给他仔细包扎好的伤口，细致的照顾……要不然，他哪里能醒？

    是他太过心急，吓着了她，把一切都搞砸了吗？

第191章 你不知道吗

    皇甫景宸的心里患得患失，他享受于文锦对他的细致照顾，又担心这次之后，文锦又一次离去，他又不知道到哪里才能见到她。

    甚至，睡到一半醒来，他也下意识去找文锦。

    他担心她又一次不辞而别了。

    好在，夏文锦还在。

    她就在不远处的地方，坐在青草上，双手抱膝，默默打盹。

    几天不见，她瘦了一些，而且好像挺没精神。是那种体虚又劳累的没精神。

    皇甫景宸看着她腕间的伤口，又努力回忆自己陷入那一片黑沉之中后的极模糊的影像，他心中有一个猜测。

    只是，他自己也不能确定是梦还是真。

    他很纠结，想快点好起来，这样，文锦不用这么累。可他又担心，他若好了，文锦定然又会离去。

    这样短暂的相处，终究是昙花一现，黄梁一梦！

    又过了两天，这两天里，夏文锦尽量打猎或者是抓鱼，给皇甫景宸改善伙食，她还要采药，给皇甫景宸换药。

    好在这里是山，她需要的疗伤药还是大把的。

    第九天里，皇甫景宸已经能坐起，并且走一小段路了。

    恢复得不错。

    皇甫景宸多希望他在费力走路的时候，夏文锦能扶他一把，这样，终究是近距离接触。

    可惜，刚开始夏文锦只在一边冷眼看着。

    然后见他着实走得艰难，转身就走了，等再回来，手里有一根削好的树枝，拿给他做拐杖。

    夏文锦也恢复得不错，她腕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看着皇甫景宸伤处的恢复状况，夏文锦道：“你现在可以动了，咱们去找个客栈住下来，这样方便你养伤。而且，能买到更多的药材，给你熬药！”

    而且，这里环境实在太简陋，吃的东西还得自己去打猎，想喝口汤都没有工具，皇甫景宸失血过多，熬药煮汤这种，多多益善。

    再说，每次洗澡要去溪流下游，跑好远的路，而且都是冷水，她怀念热水泡浴的舒服感觉了。

    皇甫景宸听这口气，夏文锦是要与他同去，心里很高兴，立刻同意。

    夏文锦收拾一下，他们的行李并不多，确切地说，就是夏文锦的一个小小包裹。

    这些天里靠山吃山，凭着这小小包裹里面的东西，他们竟然生活了十多天。

    皇甫景宸是彻底摆脱了死亡的阴影，他伤成那样，难得的是恢复能力却很强，此时柱着树枝做成的拐杖，走路虽不快，却也稳当。

    走走歇歇，夏文锦在半路上雇到一辆牛车，终于在傍晚时到了最近的市集。

    找了家客栈，要了两个房间，让小二准备热水，把皇甫景宸送进其中一个房间，夏文锦就出去了。

    吩咐厨下熬汤，抓药，回来再让小二送些炭和小炉子来，她亲自熬药。

    一会儿，厨房里的汤和她叫的饭菜也到了。

    饭菜是直接送去了皇甫景宸的房间，两个人一起吃。

    山野茹苦含辛十多天，终于能吃到正常的饭食，夏文锦双眼发光，不用自己动手，调料齐全，材料齐全，看着就不错。

    她给皇甫景宸盛了一碗浓汤，道：“你喝这个。”

    这是她特别吩咐厨房专门给皇甫景宸熬的汤，补身体的。

    皇甫景宸听话地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夏文锦道：“不好喝？”

    皇甫景宸道：“还行！”

    夏文锦把整大碗汤端到他面前：“那就都喝了！”

    皇甫景宸：“……”

    不过，想到夏文锦照顾他的辛苦，他还是默默地继续喝。

    整个吃饭的过程，他都在和那碗汤奋斗。

    等到夏文锦一顿饭吃完，他的汤才刚喝光。

    夏文锦看了他一眼，鄙夷地道：“男子汉大丈夫，喝个汤这么婆婆妈妈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女人！”

    皇甫景宸涨红脸，瓮声道：“我受伤后伤口都是你包扎的，药也是你换的，身体都被你看过了，我是男人是女人，你不知道吗？”

    夏文锦：“……”

    哟，臭小子知道拿话呛她了。

    药是她换的，伤患是她包扎的，但她保证，他大裤衩下，她没看过。

    她又不是有病，去看那些！

    夏文锦到门口去叫小二过来收拾碗筷。

    皇甫景宸急了，道：“我还没吃呢？”

    夏文锦倚着门回头看他，似笑非笑：“你确定你还吃得下？”

    皇甫景宸默了，那么大一碗汤，把他胃里填得满满的，现在他的确是一粒米都吃不下了。敢情夏文锦叫了这么多饭菜，是为自己一个人叫的，他就被一碗汤给打发了。

    皇甫景宸以为半夜会饿，不过，茅房上了几次，饿的感觉一点也没有，想必是那汤里放的材料的功劳。

    夏文锦只许皇甫景宸在房间里或是院子里走动，她自己倒是天天出门。

    皇甫景宸自被那些杀手追杀后，想到现在这样的身体，若是再遇上这么一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那夏文锦之前照顾他付出的时间精力可就都白费了。

    所以他很听话。

    但他也很好奇，夏文锦不断地往客栈里搬东西回来，有次，他还看见她拿着一盒金叶子回去藏起来。

    这个市集只是个普通的市集，从谁那里能弄到这么一盒金叶子？

    她要金子，他有啊，虽然现在身上没有。

    嗯，既然她爱金银之类的东西，是不是表示自己还是有办法再次和她交集的？

    毕竟，云州藩地，经过父王二十年的经营，还算是富裕的。

    想到这里，皇甫景宸又有些开心了。

    夏文锦早出晚归，但是对皇甫景宸的生活照顾得还是很细致，饭食都有按点小二送上门，菜蔬精致。每天还有熬得浓浓的一大碗汤。

    每天晚上回来后，夏文锦又会亲自为他熬上一钵药，熬药的事，她没有假手于人。在客栈的院子里，小二送来的炉子与炭，燃上后，把药钵放上去，几碗水熬成几碗水，什么火候，什么时候加什么药材，事事精细。

    晚上，夏文锦又在院子里熬药。

    皇甫景宸走过去，他发现今天晚上的药和昨天晚上的又不同，不禁奇怪道：“你这次又加了什么？”

    “毒药！”夏文锦头也不抬。

第192章 一钵什么药

    习惯了夏文锦的疏离和冷淡，皇甫景宸丝毫也没有放在心上，他笑道：“毒药也行，只要是你给我吃的，都没毒！”

    突如其来的甜言蜜语是怎么回事？对个男子都能说出这种话，真恶心！

    可是，她知道自己是女子！

    她知道他所说的并不全是玩笑，她心中虽在腹诽，却也有丝丝笑意。

    “谁说没毒，毒死你！”夏文锦轻轻扇着风，哼了一声，又往里面加了一味药材。

    皇甫景宸道：“我的伤恢复得很快，你的药很有效！”

    “那都要算钱的！”夏文锦气鼓鼓地道：“为你的伤，这几天里我花了一千多两银子。”

    一千多两？这么多？

    皇甫景宸是真诧异了，他不是嫌多，而是以夏文锦这种见钱眼花，钱到了她手里就不愿意花出来的性格，会为他花一千多两银子买药？再说，这市集上，哪里有一千多两银子的药？都够把这里所有的药铺都买下来了吧？

    其实他也明白，夏文锦并不是银子到手花不出来，相反，她一掷千金是常干的事，只是没有对他花过这么多。

    看见皇甫景宸怀疑的眼神，道：“你不信？”

    皇甫景宸猜的不错，一千多两可以把这整个市集上的药铺全都买下来。

    但是，她不是在这个市集买的。

    离这个市集十里，是一个郡城，夏文锦骑马，早上去，能在夜色笼罩的时候赶回来。

    她去了三次。

    郡城繁华多了，也大多了，那里药铺里不但品种齐全，甚至还有几百年的人参，难碰能遇的冰寒晶，凝露散之类的东西。

    一千多两银子，着实不多。转个圈就花没了。

    这几天皇甫景宸喝的汤里放着人参之类的贵重药品，她亲手熬的药更不简单，一钵沸水，可她丢下去的都是金子。

    皇甫景宸其实也不是不信，他只是意外，然后有丝丝的受宠若惊，他道：“我信！”

    夏文锦低头用小扇轻轻扇着炭火。

    皇甫景宸道：“我来吧！”

    夏文锦格开他的手：“一边去！这个火候，你掌握不了！”

    别一个不小心，火旺了或是小了，这一钵几百两银子就只能倒掉了。

    哎，真是欠了他的。

    要不是怕他身体留下后遗症，影响身体，影响武功什么的，她至于这么破费，还把上辈子的所有医术都发挥出来吗？

    皇甫景宸确实不知道，见她慎重的样子，他也不敢添乱。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看她熬药。

    他看着她眼睛紧紧盯着炭火，看着她轻重有致地扇风，看着她鼻尖慢慢沁出汗意，看着她很仔细地把一味味地药材添进去，看着她留意着药钵中的汤色……

    这药，是她为他精心熬制。

    想到之前他觉得药苦，总是不太情愿喝下去。

    此刻，他觉得即使再苦，他也能喝几大碗。

    可是看着看着，他的脸渐渐黑了下来。

    夏文锦在药里加了什么？

    那细长的，绿头的，长着很多脚的，是蜈蚣吗？

    而且，从匣子里拿出来，还是活的，直接扔进了药钵里，那蜈蚣几乎蹿出来，不过夏文锦飞快地拿盖盖住，等再掀开盖子时，绿头蜈蚣已经死了，趴在药材中，死状狰狞。

    皇甫景宸艰难地吞了口口水，这……能喝吗？

    不过，他也识一些药理，知道蜈蚣是能入药的。

    但是，他刚刚压下心中的震惊，又见夏文锦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盒子。

    难道又是一条蜈蚣？

    这次打开，里面是一只火红的蝎子！

    蝎子倒入了汤钵，水花一溅，他甚至能看清蝎子尾勾高高扬起的动作。

    皇甫景宸：“……”

    他有一种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

    可是他不想走。

    不知道是好奇，还是不舍得走。

    然后，他就嘴角抽搐地看着夏文锦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个小匣子，把里面的东西往药钵里倒。

    看到后来，他都麻木了。

    一样东西是毒，十样东西也是毒，有什么区别？

    这一钵药熬了足足一个时辰，整个过程夏文锦精力高度集中，到最后，她额头上的汗，已经凝成了汗珠。

    皇甫景宸心情复杂，不过，从最开始的嘴角抽搐，眼瞳紧缩，到后来，他已经淡定下来了。看夏文锦那么累，他拿出手帕，想替她擦擦汗，被夏文锦拒绝了。

    那么大的一钵水，熬到后来，已经不剩多少了。

    眼见得没有奇怪的动物放进去了，那药也快熬干了，夏文锦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包，打开来，里面是白色霜状粉末。

    夏文锦对皇甫景宸扬了扬，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皇甫景宸木着脸道：“什么？”

    他已经没有好奇心了，在见到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后，他的心已经平静如水。

    夏文锦道：“砒霜！”

    皇甫景宸：“……”

    他当然认识那是砒霜，不过他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想听到否定答案而已，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然后，他就再次震惊地目瞪口呆地看到夏文锦把那包砒霜粉末倒进了她花了两个时辰熬好的药中。

    这份量，连两头牛也能毒死吧？

    不，不止，加上之前加进去的那些，十头牛也能毒死了吧？

    夏文锦把纸扔进炭火里，纸上蹿出蓝绿的光，她拍拍手，脸现喜悦：“大功告成。”

    然后，她用布垫手，端起药钵，将里的药倒进碗里，只是一小碗。

    药汁黑红黑红的，似乎泛着油光，那种味道，很是一言难尽。尤其是，皇甫景宸曾亲眼看见她倒进的砒霜！

    夏文锦把那小碗药递到皇甫景宸面前，挑衅般地道：“这是给你熬的，敢喝吗？”

    皇甫景宸知道是给他熬的，不过，亲眼见她怎么熬，亲眼看见她回进的那些东西，还真是震撼啊。

    他接过来。

    夏文锦眉眼弯弯地道：“你若不敢喝，也可以不喝！”

    皇甫景宸再看那药汁一眼，脸上的表情却是云淡风轻的，道：“你为我熬这碗药，足足守了两个时辰零一刻钟，这是你精心熬制，我有什么不敢喝的？”

    说着，他将那药递到唇边，一口饮尽。

第193章 算计两年后

    很奇怪的味道，他的舌头完全尝不出来，似乎味蕾已经麻木，那药入喉，如火般烫热，一直烫到心里去。

    夏文锦扬了扬眉，这才道：“这是最后一碗药了！”

    皇甫景宸有些意犹未尽，这就最后一碗了么？这是不是表示，他养伤，她护着他养伤的安逸日子，就要过去了？以后这样的单独相处的机会，就要少了？

    夏文锦问他：“你是跟我一起去梁州拿玉佩，还是给我一个地址，我去拿了再送去给你？”

    皇甫景宸道：“我跟你一起去！”

    夏文锦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笑道：“你很确定你还有命去梁州？你刚才可是亲眼看见，那是砒霜！”

    皇甫景宸笑了，看着夏文锦的目光分外温和：“你如果想要杀我，不用这么费事。仅是那砒霜，就能让我死十次！花那么长时间，用那样的精力来熬的药，如果只是为了让我死，哪里需要注意火候？哪里需要注意药材的先后顺序？甚至，哪里需要药材？”

    他这么坦然的模样，洞悉一切的眼神，让夏文锦觉得很无趣。

    她翻了个白眼，道：“算你有福气，要不是你的伤压不下你体内的毒了，等那毒爆发出来，就神仙也难救了。喝下刚才这碗药，才算真正除掉了病根。”

    她没有说，以后普通的毒物对他就没有什么用了。

    毒尊的药方，留传下来的，每一方都是绝世之宝，但也千难万难。

    皇甫景宸有些惊讶：“我中毒了？可当时那些黑衣人淬毒的暗器并没有打中我。他们的兵刃上是没有毒的！”

    夏文锦看他一眼：“那毒在你的身体里至少已经四个月了，是慢性之毒。两年后发作。发作之后便无救！你还是想想，四个月之前，你是怎么中的毒吧！”

    如果不是发现他身体里还有隐藏的毒素，是慢性发展的，她也不会费这个事。

    皇甫景宸心中大震，四个月之前，他在京城。

    那正是他在京城住一个月的时间。

    那一个月里，他虽也进皇宫参加皇爷爷的赐宴，但多半时候都在驿馆。

    对，还有堂兄弟之间的宴会。

    在京中的伯叔，只有先太子，如今的梁王和篱王，两个府里也曾有饮宴。

    他们是长辈，这宴请当然也是无法推辞的。

    竟然有人在那时候对他下了毒？

    四个月前对他下毒，毒发时间在两年后，是谁这么阴毒？竟然算计他两年后？

    那个对他下毒的人，是不是这次派杀手来杀他的人？应该不是，如果有这样的先手，何必再派人来杀他，这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那人到底是谁？

    派杀手来杀他的又是谁？

    还有，经过这一次，他也能确定，上次夏文锦遇到的杀手，也是冲他来的。

    他原本就对京城没有什么好感，此刻细思极恐，也深为自己的不小心而惭愧。转过头，见夏文锦脸色不大好，看着他的眼神里面有奇怪的东西，那眼神让他有些不安。

    不过，这也只是一眼，夏文锦就别开了目光。

    皇甫景宸问道：“你在想什么？”

    夏文锦没说话。

    她是在想皇甫景宸身上中的这种慢性毒，是皇家用的。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黄铮上次恼她欠债不还，还老是逃离，曾给她吃过一种药丸，说是一年之后再发作。

    那种毒，似乎也是只有皇家才有！只是似是而非，她也不是很确定。

    如果是，黄铮怎么会有？

    不过她又摇了摇头，皇室内斗频繁，数王争端，人人都想那个至尊的位置，后来很多原本只属于皇室才会有东西，也逐渐流落出去，虽然数量极少，却不是不可能。

    若是黄铮家道殷实，肯花银子，自然能买到那些。

    而一个随随便便手中就带有几千两银票的人，自然殷实得很！

    幸好，她懂医理，也识毒药。

    她不禁想起上辈子传她医毒之术的师父，不知道这辈子是不是还能相见！

    从亦枫楼回到王府的篱王，将自己独自关在书房的密室里。

    他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堆函件，有些是藩地他的长子传回的消息，有些是他与一些重要的人往来的信件。

    不过现在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这些信函上。

    他的手中捏着一个极小的瓶子，那瓶子透明，里面有一颗药丸，占了二分之一的位置。

    很显然，里面原本是两颗的。

    篱王把玩着，思绪飘到四个月前，那时候京城里多热闹啊，十四岁以上的皇孙，除了他的长子皇甫经纬因为刚回藩地，几乎都到了京城。十四岁以下的，也来了不少。

    父皇没有明说，但除了远在云州，与京城不怎么通消息的诚王，谁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么多年轻人齐集一堂，优秀的，出类拔萃的，独特的……各有特色。

    他的经纶本是最优秀的那个，十四岁，文武双全，人如其名，满腹经纶，历代名家大儒之作，传世精品之文，治世之论，修身之言行，他无不精通。

    他带经纶去拜见天下第一大儒，清流之首，文博院院正顾瀚墨，他想请顾瀚墨收了经纶为入室弟子，有这层关系，不论是经纶还是他，以后在京城里，都算是有了更大的筹码。

    然而，顾瀚墨拒绝了。

    他想收的，是三皇兄的儿子皇甫景宸。那个独自一个人来到京城，因为诚王还没建府就直接就藩，京城里没有王府，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直接住在驿馆里的诚王世子。

    皇甫景宸，没想到，三皇兄倒是生了个不声不响，面善腹黑的小子。

    那天，他让经纶邀请所有的皇孙前来作客，说是为了促进他们堂兄弟之间的感情，他身为长辈，当然没有参与。

    那些皇孙们玩得很开心。

    他也是趁那个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令人对皇甫景宸用了一颗灵隐。他只有两颗，而且是费了很大的精力花了几万两银子才弄到。

    虽是毒，但是用价值万金一颗来形容都已经很低调了。

    早知道老三会对皇甫景宸动手，他又何必浪费一颗灵隐？

第194章 会去吗

    为了让皇甫景宸的伤势更巩固一些，夏文锦并没有急着走，又在那客栈里多住了两天。当然，也是因为她还有事要处理，一时走不开。

    终于决定第二天动身。

    皇甫景宸见夏文锦没有提分道扬鏣的事，也没有想要甩开他的意思，心情大好。主动提出来要陪夏文锦去逛逛市集。

    夏文锦见他兴致这高么，道：“怎么，养伤窝了这么久，想念市集的繁华了？”

    皇甫景宸道：“那你去不去？”

    “不去！”

    她一口拒绝，让皇甫景宸很失望，可是想一想，自己伤后她一直在照顾着，她每天都有出门，想必这市集她的确是不想逛了，他道：“不去就不去吧，那就早点休息！”

    夏文锦看他往房间走，问道：“你不是要去吗？”

    “不去了！”

    夏文锦好笑道：“你怎么像个小孩子似的？还赌气？”

    皇甫景宸道：“并没有！”她不去，他一个人逛得也没意思，所以才不去，与赌气无关。再说，他怎么会跟她赌气？

    夏文锦道：“行行行，一起去吧！”

    “你不是不想去？”

    “现在想了行了吧？”

    皇甫景宸眉开眼笑地道：“行！咱们也别在客栈吃饭了，我请你吃好吃的！”

    走出客栈，这个市集虽不大，傍晚的时候还挺热闹，客栈的小二告诉过他们，市集会在酉时末刻结束，也就是一更的时候。

    没有用晚饭就出去，他们还能逛到一个时辰。

    皇甫景宸的伤好后，已经不再是那个虚弱到风吹就能倒的模样，反倒显得君子谦方，温润如玉，还有一股书卷的清气，越发像个文质彬彬的书生了。若是有人知道，他曾独力面对七个一流杀手，还能活着，只怕要惊讶这看似风度翩然的身体里所蕴含的力量。

    夏文锦眉目如画，男装清爽，虽身量稍矮，也是飒然风采。

    两个人走在一起，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皇甫景宸带夏文锦到这里最好的酒楼，两人用晚膳时，酒楼老板还特意多送了一个菜。

    没料到竟还会有送菜白吃的事，皇甫景宸意外极了，道：“文锦，这里的人真好客！”

    夏文锦挑眉看他：“看你的样儿也是世家公子，没有试过吃饭不用付钱的事？”

    皇甫景宸摇头，除了上次被夏文锦算计吃过一回霸王餐，他好像还真没试过。记得十二岁时候，有一次在云州的酒楼里吃饭，他被几个同龄小少年怂恿，吃了饭不付钱，还把来讨饭钱的店家给砸了。

    回去之后，他颇为沾沾自喜，那种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大事的少年心性。

    然而，这件事被母妃知道了。

    母妃给他的那一顿打哟，现在想想，还肉酸。后来，母妃揪着他的耳朵，带他去被砸的那家店，指着颤巍巍的老店家，又踹了他几脚：“诚王府少你吃了？少你穿了？少你银子花了？别的没学会，仗势欺人倒是不学就会！你没钱付账吗？有钱还要赖账，你的良心不会痛吗？你要欺负，找个势均力敌的、实力强大的去欺负，老娘也敬你是条好汉。欺负平民百姓算什么本事？道歉、付钱、赔偿，再有下次，老娘就把你送他当儿子！”

    他被押着道歉，双倍付了银子，还把砸坏的东西折价赔了。

    颜面尽失。

    刚刚生起强烈自尊心的少年，心中深感不服，回去向父王告状。结果，父王几巴掌差点把他屁y股打烂了，父王瞪眼骂他：“小兔崽子，竟然敢这么气你娘亲，你不会自己揍自己吗？要你娘亲花这份力气，累着你娘亲怎么办？老子生你有什么用？再惹你娘亲不高兴，老子把你送去喂马！”

    然后，父王一转头，就对余怒未熄的母妃道：“小雪儿，以后这种粗活我来就好了！你看看你，怎么还亲自动上手了？等那兔崽子大一些就把他扔到军营里养马去，省得老是气着你！”

    当初和他一起欺负那老店家的三个小子的爹，被父王都叫去训了一通，而且，每家赔银二百两用来做善事。

    他十三岁的时候，果然就被父王扔进军营里，十六岁才回。

    三年多的军营历练，把他一个爱惹事生非的皮小子训得沉稳，也明白当初母妃生气的由来。

    他哪怕身份尊贵，地位超然，但真再不曾借身份地位仗势欺人过。

    想到父王和母妃，皇甫景宸微微笑了。这么些年来，他都已经十八了，父王还是把母妃宠到骨子里。他有些想念他们了，还有妹妹璃叶和弟弟灏宸。

    他看了夏文锦一眼，不知道他现在邀请文锦去云州，文锦会去吗？

    他有些后悔，还是太急了。本来上次文锦都愿意去云州玩玩的，他应该等到了云州，再循序渐进。

    见皇甫景宸一直盯着她看，夏文锦道：“我脸上有脏东西？”

    皇甫景宸摇头笑道：“没有。”他夹了一块鸡肉到她碗里：“多吃点，你瘦了好多！”

    夏文锦无可无不可地吃下鸡肉，她倒不觉得自己瘦，不过食物别浪费。

    皇甫景宸盯着她的手腕，她手腕上还缠着一方帕子，他道：“你腕上的伤好了吗？”

    夏文锦当着他的面晃了晃，道：“呐，好了。”她顺手扯下帕子，那里只有一条伤疤。横横的切着，已经长出新肉，在白生生的腕间，有几分狰狞。

    皇甫景宸眼眸深了深，道：“你是怎么把你的血灌进我身体里的？”

    “贴上，血管对准就……”话音顿住，夏文锦倏地警觉，道：“谁把血灌进你身体里了？你想多了吧？”

    皇甫景宸证实了自己当初的猜测，不过，夏文锦矢口否认，她既不想认，他心里清楚就好，也没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他道：“文锦，要不咱们不去梁州了，去云州？”

    夏文锦顿了顿，看了他一眼，眼神怪异，却不说话。

    皇甫景宸见她盯着自己一瞬不瞬，不禁在自己脸上摸了一下，莫不是刚才吃饭时嘴边沾了饭粒？

第195章 这词能这么用？

    手底下干净的，并没有饭粒。

    应该也没有脏东西。

    皇甫景宸拿眼询问。

    夏文锦缓缓地，用老气横秋的语气，语重心长地道：“少年，朝三暮四，朝令夕改，摇摆不定，这不是什么好品质，得改！”

    皇甫景宸：“……”

    朝三暮四也能这么用？

    看来夏文锦这是拒绝了，皇甫景宸心里叹气，先去梁州吧。

    两人原本还要在市集上逛一逛的，但是下了酒楼后，夏文锦突然看向一个方向，眉头微微一皱。

    皇甫景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问道：“怎么了？”那里只有摆摊的商贩。

    夏文锦道：“今夜天气很不错，回去吧！”

    皇甫景宸抬眼看看已经黑下来的天空，无星无月，路边灯笼照亮的光都显得那般蒙昧，天气很不错吗？

    还有，这两句话有什么必然联系吗？天气不错不是更应该多逛逛吗？

    夏文锦自顾自解释：“明天要赶路，得养精蓄锐，早点回去早点休息！”

    回到客栈，还不到酉时末，皇甫景宸突然想起一事，道：“文锦你等等！”

    夏文锦看他，就见他匆匆回了房间，不到一会儿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她，道：“这个给你！”

    瓷瓶很小，似乎是羊脂白玉，分外小巧好看，不过看不见里面有什么，夏文锦不接：“什么东西？”

    皇甫景宸道：“解药！”

    夏文锦惊讶：“我要解药干什么？”

    皇甫景宸更惊讶：“你忘了，你吃了毒药！”他有些惭愧：“当时是我考虑不周，虽说是一年后才发作的，你还是早吃解药的好！”

    夏文锦似笑非笑：“连你的毒我都能发现，能解，你觉得我会中毒？”

    皇甫景宸一滞，他拉过夏文锦的手，将那小瓶塞进她的手里，道：“其实这不是解药，这药名叫清心丹，你拿着，以后可以救命！”

    他离开诚王府的时候，母妃给了他，随口说了一个腐骨穿心丸的名字，说这药毒发慢性，有一年时间，用来控制人最好不过了，若要解药，就得去找母妃。

    他当时也是气着了，后来想想夏文锦虽无赖可恶，但也罪不至死，便准备回去云州就找母妃要解药。

    现在听夏文锦说那毒她不在意，他心里终是觉得有所亏欠，便将清心丸拿了出来。

    夏文锦眼底掠过一抹深色，清心丹，这名字她太熟悉了，二十年前，皇帝请到神秘的不死毒医，耗了自己小金库里半数的财产，购到珍奇之药，请不死圣医炼制了六颗清心丹。数量有限，这六颗，皇上留了两颗，梁王皇甫骐岱，当时既是太子，又是皇长子，地位不同一般，分得一颗。最得皇上喜欢的老九篱王分得一颗，剩下的两颗，分给了庄鲁诚信王中不知道哪两位。

    这事夏文锦当初在京城辅助皇甫宇轩时，知道这段皇室秘闻，因为当时皇甫宇轩在一次战事中重伤，他令濮阳戟去找他的父王皇甫骐岱要那颗清心丸，皇甫骐岱不肯给，他要留着救自己的命，谎称已经用掉了。皇甫宇轩向天下征求此药，一丸万金。没有征到，后来，是皇甫宇轩觉得皇甫骐岱在说谎，默许濮阳戟把刀架在他父王的脖子上，才逼了出来。

    这药丸在皇室之中都如此难得，黄铮手里怎么会有？

    夏文锦心念一动，抬眼看着皇甫景宸，眼神之中有一丝异样情绪，问道：“你认识不死毒医？你见过他？”

    “不死毒医？”皇甫景宸摇头。

    “那你哪来的清心丸？”

    皇甫景宸默了默，他这颗清心丸，是父王给他的。战场三年，数度死里逃生，他没舍得用。

    他笑道：“这是我爹给我的，我爹娘交游广阔，许是他们认识或是他们的朋友认识也说不定。”

    夏文锦一想也是，不死毒医是江湖中人，不过，那个老头儿脾气怪得很，能从他手里弄出这么顶级的药来，还真不是一般的交情。

    不过他又有些不解了，扫了皇甫景宸一眼，道：“清心丸并不是解毒的，我的意思是说，不仅仅是用来解毒的，你知道吗？”用清心丸只是解个小毒，那就是大材小用！

    皇甫景宸道：“反正是用来救命的。”

    “你既然知道是用来救命的，为什么伤成那样自己不吃？”害她费好大的劲才把他救活。血都快放完了！

    皇甫景宸脸色涨红：“没……没来得及！”

    当时和那两个黑衣人两败俱伤后，他便陷入黑暗之中，不要说一时想不起这救命的药，就算想得起，也真没力气拿。

    夏文锦哦了一声，表示理解了，不过，她又打量了皇甫景宸一眼，很是好奇：“这药你藏在哪里？我给你看伤的时候，把你全身上下都看过摸过了！”还有大裤衩下没看，当然，她不会说。

    听到都看过摸过，皇甫景宸脸色爆红，看着夏文锦的眼神，真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羞也不是恼也不是。只得安慰自己，都是男人，看过摸过又如何？

    至于他的药是藏在哪里的，他不说！当然，夏文锦也就是随口一问，没有寻根究底的意思。

    两人各回房间，准备休息。

    太早了，皇甫景宸睡不着，不过他也没想去打扰夏文锦，自己在房间那有限的空间里打了一套拳。

    养伤期间，他早晚也会在院子里练习，刚开始半套下来就气喘吁吁，如今气血通畅，一套打完，精神百倍，脸不红气不喘。

    他的伤，真的完全好了。

    夏文锦虽然给他吃的药奇奇怪怪的，但是真有效。

    擦了把脸，洗了手，皇甫景宸准备去睡了。

    他刚刚躺在床上，突然听见咯吱一声。

    这声音很小，像是窗子被推开的声音。

    他房间里有窗，但是，这声音似近还稍远，显然不是他这边窗户想。

    那就是隔壁。

    夏文锦就是住在隔壁。

    皇甫景宸心中涌上一丝失落，难不成文锦还是要不辞而别？

    如果文锦要走，何必走窗？

    不对劲，皇甫景宸猛地弹坐起来。

第196章 教你做人

    似有一声极短的惊呼，连声音都没有听清楚便断了。

    可皇甫景宸却听得清清楚楚，这就是夏文锦的声音。

    皇甫景宸的房间与夏文锦的房间并列，两房之间的窗子隔着一丈，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窗外，开门朝外，是客栈的后院天井，开窗朝外，就是外面的街巷。

    两个不同的方向。

    皇甫景宸迅速地回想了一下地形，人已经快步冲向了窗子，伸手一推，人已经如一尾灵活的鱼，一个空旋飞跃，人便出了房间，落在窗外。

    窗外是个巷子。

    他出来后，正好看见夏文锦房间的窗子又开了，一个人扛着个麻袋从窗里出来，麻袋那形状，显然里面是个人。

    而那个从房间里出来的，却是个不曾见过的男子。身材挺拔，一身衣服在夜里看起来似青似蓝，并不分明，脸上蒙着一块白巾，没错，白巾，倒像是临时找的衣袖或是手帕之类的东西胡乱应付了一下。

    麻袋里是谁，不言而喻。

    那白巾蒙面男子离开窗子正要展开身形，一抬眼，就见到皇甫景宸挡住了去路。那双眼睛眯了眯，他捏着嗓子道：“兄弟，借条道！”

    皇甫景宸看一眼麻袋，心里担心，面上却不显，只是低沉地道：“放下麻袋，你可以走！”

    那人目光闪了闪，突地露出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挑衅地道：“我要不放下呢？”

    “那就都留下吧！”皇甫景宸说着，冲上前两步，不等对方反应，率先动了手。

    拳风呼呼就到了眼前，那人眼睛一眯，向侧一让，一脚踢出。皇甫景宸双掌托挡，挡在他小腿处，这一踢便没了力气。那人反应也快，退步沉身，整个人飞旋而起，脚下更是连环飞踢，每一脚都带着极强的力道。

    他低声警告：“识相的退到一边，与你无关的事，少糁合！”

    皇甫景宸怒：“你掳走我的朋友，还说与我无关？”

    皇甫景宸伤好后，虽每天都在练功，这还是第一次与人动手。

    他拳脚相加，身形腾挪，与那人战在一处。

    两人都是以快打快，一转眼的工夫，就过了十几招。

    对手很强，这是两人此时的想法。

    那人便没什么恋战的心思，虚晃着想撤。

    皇甫景宸一门心思救人，哪里能容他走？立刻糅身跟上。

    那人打得兴起，肩上扛着个人到底不太方便，把人往边上一放，便放开拳脚和皇甫景宸打起来。

    空出手来的那人武功顿时强了不少，一顿暴风骤雨般的进攻，把皇甫景宸迫退三步。

    皇甫景宸看他已经把人放下，换成他无心恋战了，拿眼直看那麻袋，那麻袋里有动静，这说明夏文锦醒着或者在醒来。

    他想把那白巾蒙面人赶开，去看看夏文锦的情况。

    可是那白巾蒙面人如影随形，手底下着实不弱。

    他要想让那人就此罢手，怕也不可能。

    这一来二去，反倒束手束解。

    皇甫景宸冲着麻袋着急地道：“文锦，你没事吧？”

    麻袋里又动了一动，听见夏文锦哼了一声。

    皇甫景宸放心一些了，再看向白巾蒙面人时，目光就凌厉许多：“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深夜偷入别人房间，掳人害命？”

    白巾蒙面人向天翻了个白眼，道：“难道我白天偷入别人房间，掳人害命不成？”

    皇甫景宸怒道：“毫无悔意，休怪我不客气！”

    白巾蒙面人不屑地道：“说得你好像之前很客气一样！”

    这人被人抓了现形，不但没有半分害怕紧张，反倒满不在乎，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让皇甫景宸觉得应该好好教训一下。

    他确定夏文锦无事，也不再对白巾蒙面人的招式退让了，指掌拳脚轮番上，一招出手呼呼风声，如狂风暴雨般向白巾蒙面人攻去。

    看他陡然凌厉许多的招式，那白巾蒙面人道：“看来不把你打服气了，你也不让我带走她，那小爷就好好教你做人！”

    皇甫景宸也是这么想的，不把他打服气了，他看来是不死心，那就狠狠教训一番。像这种夜闯民居掳人害命的，搞不好不是第一次，抓住了得送去官府，把他之前犯下的罪行也挖出来。

    两个都存了这样的心思，再一番动手，比起刚才又凶险多了，拳脚风声呼呼，每一招出手，都带了内力，连两边的青石砖，也被他们的劲气震掉不少沙粒粉末。

    夏文锦被放在角落里，他们的对招不会伤到她。

    皇甫景宸越打越是惊讶。

    这白巾蒙面人的武功是真的强，他的招式完全不按常理，想怎么打怎么打，可就是这不按套路的打法，反倒让人无法预测他的下一招，你以为他出拳，也许他变拳为指，底下还加上一脚。你以为必是凌厉招式，可他下一招出手，也许只是轻飘飘的逗人玩一般。

    好在皇甫景宸的武功很扎实，哪怕是这样出奇不意的打法，他也能应付得来。

    两人越打越快，打到后来，只见两团影子在这一片忽焉在前，忽焉在后了。

    皇甫景宸打斗空隙看过麻袋几眼，发现里面的动静更大了一些，先委屈文锦在里面多待一待，把他把这小子抓住了，让文锦好生出气。

    打到四百多招的时候，两人不免还是被对方的拳脚伤到，白巾蒙面人脸上被打了一拳，皇甫景宸腿上被踹了一脚，身上挨的拳脚就更多了，不过，都是高手，一见避不开对方的招式，便会借力卸力把伤害降到最低，伤的都是皮肉，没有受内伤。

    打到六百多招，两人步伐都有些蹒跚了。

    又过了两百多招，那白巾蒙面人往后退开三步，喝道：“光是拳脚有什么意思，敢不敢出兵刃？”说着探手腰后，拉出一对蛾眉分水刺。

    皇甫景宸也站定，探手腰间，那里缠着一柄软剑。

    这软剑扣在身上是一条腰带，拔出来便是一柄利器。

    白巾蒙面人打得兴起，此时看他出了武器，跃跃欲试地道：“再来再来，小子，让小爷教教你做人！”分水刺一摆，整个人像一道闪电般冲来。

第197章 拦住他

    皇甫景宸目光冷凝，这人身法快而且滑，像泥鳅似的，这分水刺使起来也分外刁钻狠辣。他软剑一抖，向前迎去。

    出一兵器比刚才的拳脚打法更快了，也更杀气腾腾了。

    只要稍有不慎，利器加身，不死也伤。

    这场打斗便更是凶险。

    白巾蒙面人身法灵活，分水刺是双手武器，他两手招式不同，攻起来更是刁钻出人意料。

    皇甫景宸的软剑是他最顺手的兵器，抖开一条线，但剑身能转弯，打法也是各种出人意表。

    武器凶险，招式凶狠，两人打得难解难分。

    远处的街道传来更夫干枯木然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接着是三更梆响。

    已经是三更了。

    两人从一更半打到三更，一个半时辰。

    白巾蒙面人的一身不知是蓝是青的衣衫成了迎风飘扬的一片片布条，皇甫景宸的衣衫袖子没了，下摆像公鸡的尾巴，长短不一，身上还有好几处破口。

    总之，两人都不是一般的狼狈。

    白巾蒙面人丝毫没有要退走的想法，他越打越兴奋，干脆自己把破布袖子上旌旗飘摆的部分给削了，眼里越发跃跃欲试：“来来来，小子，手底下有几分真本事啊，不过今天你遇到小爷，这注定是你的噩梦。小爷还非分个胜负不可！”

    皇甫景宸也是打出了火气，文锦在麻袋里窝了一个半时辰，这么长时间，虽然麻袋在动，可她一直没有出来，她不会有事吧？

    这白巾蒙面人一直缠斗，虽说这个地方偏僻，难道做贼的不知道心虚吗？

    只有速战速决，才能去看看文锦。

    想到这里，皇甫景宸手底下出手更快更急。

    已经记不清两人交手多少招，但每一招都是凶险之极，以命相搏。

    一片刀光剑影中，麻袋里终于动静大了些，一柄匕首划向底部，划开一个大口子，从里面滚出个人来，还真是夏文锦。

    此刻，夏文锦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从地上爬起，怒气冲冲地喝道：“司尘，你再把我装麻袋，我就把你绑石头沉湖！”

    气死她了，装麻袋不算，还给她用僵烟，她身子好长时间动弹不得，一直保持着这么个姿势，听着外面拳脚声嘭嘭嘭，又听见兵刃声当当当当，还有两人少少的几句说话声。

    随着夏文锦这一声喝，白巾蒙面人啊呀一声，嘀咕道：“把这茬给忘了，啊呀，惨了惨了！”这次他是真的无心恋战，虚晃一招就想跑！

    夏文锦咬牙切齿叫道：“给我拦住他！”

    皇甫景宸听见夏文锦的声音，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夏文锦说要把人拦住，那必须拦住啊！

    夏文锦能一口叫出来那人的名字，他们是认识的吗？不管这些，先拿住再说！

    夏司尘啊呀呀地叫道：“夏文锦，你不能这样，愿赌服输。你对我用僵烟的时候我也没说什么不是？再说现在才把你弄半路上，都没把你挂树上去呢，你怎么这么记仇呢？”

    皇甫景宸的软件几乎成了一片光影剑芒，夏司尘分心说话，大概还有对夏文锦的忌惮之意，节节败退。

    夏文锦站在那里，好整以暇地道：“你要是束手就擒，我可以考虑对你网开一面！”

    夏司尘一听，娥眉双刺一收，一副你们来吧，我绝不反抗的样子。

    还好皇甫景宸收发由心，软剑剑光已经拍到他的背，却能收势退后，没有伤到他。

    夏司尘赞赏地看了皇甫景宸一眼，道：“兄弟，多谢了！”

    皇甫景宸收剑，剑尖向下，抱了抱拳。

    是文锦认识的人？

    那边夏文锦几脚将麻袋踩在脚下，向夏司尘走过去。

    夏司尘摆手道：“不要再走上前来了，我现在内力乱蹿，完全控制不住，伤到你就不好了！”

    “那你伤一个试试！”

    夏司尘无奈地道：“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夏文锦不接话，眯着眼问道：“你怎么来了？”

    夏司尘一摊手：“老头疯了，我不想被他砍死，当然是出来找点乐子了！”

    夏文锦怒：“你的乐子就是绑我？”

    夏司尘老实地道：“柿子当然挑软的捏！”

    夏文锦：“……你考虑过柿子的感受吗？”

    夏司尘理直气壮地道：“我又不是柿子，为什么要考虑柿子的感受？”

    说完，他拿眼梭皇甫景宸，一脸寻幽探秘的笑，神神秘秘地道：“他是谁呀？”

    夏文锦白眼：“关你什么事？”

    皇甫景宸见他们是真的认识，那叫司尘的想必是不会伤害夏文锦了，将剑收回腰带里，道：“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夏文锦道：“嗯，你回去吧，我和他的账，要好好算算！”

    见她没有邀请自己，皇甫景宸只得回去，想到在文锦面前终究是个外人，他心里就有些空落落的。

    等等皇甫景宸从窗口回了房间，夏司尘挤眉弄眼地道：“难怪你不肯回去，原来你认识了个小白脸！”

    “夏司尘，你再这么说话，信不信我把你的牙一颗颗拔了？”

    夏司尘打了个冷噤，一脸同情地道：“也不知道那兄弟怎么就想不开，偏要和你凑一块儿！”

    夏文锦不理他，道：“换个地方说话！”

    两人现在站在巷子里，挨着他们的房间，也的确不是说话的地方。

    夏司尘没有意见，他身形一起，先掠上屋顶，然后回过头来拉夏文锦，不过，夏文锦根本没用他帮手，直接一个翻跃，也上了屋。

    夏司尘诧异地道：“哟，这偷跑出来几个月，身手看涨啊！”

    夏文锦当然不会告诉他，在他眼里，她只是偷跑了几个月，其实于她而言，却已经是一辈子。

    不过，夏司尘虽是没什么正形，但是见到他还好生生地在自己面前，夏文锦心里其实是很喜悦的。失而复得的喜悦，还能再重续亲情的喜悦。

    如果不是爹爹非要她嫁给皇甫宇轩的话，她又怎么舍得离开山寨？

    可爹爹为什么非要她嫁给皇甫宇轩呢？难道爹爹知道皇甫宇轩的身份？难道爹爹有心介入夺嫡之争，想要从龙之功？

第198章 你是捡来的

    不。

    夏文锦否认了这种想法。

    皇甫宇轩是皇孙的身份，他自己不会轻易透露，那是个阴狠毒辣，行事谨慎，对自己保护得极好的人，他是不会把身份透露出去给自己招惹哪怕一丁点危险的。

    想到这里，夏文锦回头：“司尘，你知道皇甫宇轩是谁吗？”

    他若知道，爹肯定知道；他若不知道，也不知道爹知道不知道！那就有待继续求证了。

    夏文锦一手拍在她的头上，骂道：“没大没小，叫哥！”

    他架势做得很足，但拍在头上却很轻。

    换了上辈子，夏文锦的心思没有这么细腻，是完全感受不到这份宠溺的，此刻心中升起一丝暖意，倒是老老实实叫了一声：“哥！”

    夏司尘却吓得身子一跌，差点从屋顶滚下去。他惊悚地看着夏文锦，瞪大眼睛，大惊小怪地道：“是你叫错了，还是我听错了？”

    夏文锦：“……”

    好吧，跟这么个哥最好是别客气。

    “你爱说不说！”然后，她一脚把夏司尘从屋顶踹下去了。

    夏司尘溜溜溜地像滑冰一样滑下屋顶，就那么滑下去了，不过眼看他已经滑下了檐边，伸长的手就势一攀一挽，一个倒纵，又回到屋面。

    他不但不生气，还喜滋滋地小跑着回来，在夏文锦身边坐下，一脸惊魂未定地道：“我还以为我妹被鬼附身了，还好还好，还是我那如假包换的妹妹！”

    夏文锦：“……”

    她忍不住：“什么叫被鬼附身？我以前很差？”

    “倒也不至于，”夏司尘半回味半好笑：“两岁上树抓鸟，三岁往华叔枕边放老鼠，四岁偷卓叔的剑，让卓叔用一大盒子糖葫芦来换，五岁偷跑下山让整个山寨大乱，六岁往白叔最宝贝的酒里渗水……而你每闯一次祸，爹舍不得打你，就拉过我揍一顿！你看到没，我现在皮糙肉厚，都是被爹揍出来的。”

    夏文锦：“……”

    她想说那个也许不是她。但是她知道，那还真是她。

    从小她就是被整个寨子里的人宠大的，尤其是爹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把她养得各种刁钻捣蛋，寨子里的叔叔们把她当小孩，不跟她一般见识，但见着她的第一反应，都是别被她给捉弄了。

    现在想起那些事，她怅然地叹了口气，还好，他们都还在。等她以后回山了，再一一去回报他们的呵护之情。

    夏文锦鼻子有些酸，她掩饰地板着脸，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说皇甫宇轩的身份？知道呀！”夏司尘半仰在屋面，双手枕头，样子非常惬意，看着天空的星星，回答得非常爽快。

    夏文锦心中一沉，知道？

    她哑声道：“那他是什么身份？”

    夏司尘道：“他爹是个大富商，生意遍布各州，京城里有很大的屋子，奴仆成群！”

    夏文锦惊疑地道：“大富商？”

    夏司尘道：“是啊，我查过，我还见过他爹，四十多岁，文士打扮，看着像个书生，眼神锐利，的确是做大生意的料子。”

    夏文锦皱眉：“你怎么知道那个是他爹？”

    他查过，却查出这么个结果？

    当然，这不是夏司尘不仔细，而是皇甫宇轩已经预料到昊天寨会去查他的底细。他步步为营，不会把自己的老底那么坦诚地抛出来。

    夏司尘道：“在山上的时候，我旁敲侧击，他自己说出来的。得到消息后，为了证实，我第一时间就去了京城，找到他说的屋宇地段，也见到他爹，和他说的差不多！不，他比较低调，他爹比他所说的更强一些。”

    夏文锦：“……”

    皇甫宇轩有心而去，行事自是无比谨慎。夏司尘以为在套他的话，是有心套无心，却不知道，皇甫宇轩才是有心的那个。

    夏司尘查到的他的那个“爹”，应该是他身边第一谋士巫同峰。

    要骗过夏司尘，他甚至都不用传消息回去，巫同峰能帮他筹谋那个至尊位置，又岂是普通的富商能比？夏文锦一眼看出他比皇甫宇轩所说更强，也不算瞎！

    只是，他们身在江湖，不涉朝堂，平时的经历限制了他们的想像力，没有往更深更高更远处去想。

    夏文锦想到一件事，她转头：“这是你私人行为？爹不知道？”

    夏司尘斜眼看她：“皇甫宇轩要娶的是我妹妹，我当然得把他祖宗八代都打听清楚了，爹爹这人你还不清楚么？信人不疑，他把皇甫宇轩当女婿看，若是知道我暗中去查人家，少不得又要骂我一顿！反正我三天两头不在寨子里，我不说，他也不会管我去了哪里。文锦，你说我会不会是捡来的？爹对你和对我，完全是不同的态度嘛！”

    夏文锦心中温暖，好笑地道：“是呀，你是捡来的！”

    夏司尘是出于一个哥哥的不放心，一个人悄悄去查皇甫宇轩的底，虽然这个底是被误导的底，但他能这么做，显然对她这个妹妹，他真尽到了哥哥的关爱和责任。

    夏司尘坐起，看着夏文锦，哭丧着脸道：“我早就怀疑我是捡来的了。文锦，你难道不知道真相是残酷的，你怎么能这么残忍，把这真相告诉我？”

    夏文锦道：“啊呀，我一时说漏嘴！那怎么办？”

    夏司尘一脸伤心欲绝地道：“不行，我的心受伤了，真相这么残酷，我幼小的心灵完全受不了。你必须请我吃顿好的，不，两顿！”

    夏文锦叹气道：“我的错我的错，我是该补偿的，可是现在这么晚了，也没有酒楼开门，要不明天？”

    夏司尘捂胸道：“我好难受，我好难过，我竟然是捡来的，这天塌了，这地陷了，眼前都没有光亮了，我的心碎了……明天翻倍，不，翻两倍！”

    夏文锦又好笑又好气，白眼道：“我说你这么一天到晚的戏精，你不累吗？”

    夏司尘松开手，也不捂心做难受状了，生龙活虎地道：“累啥？日子这么无趣，还不兴我自己找点乐子了？”

第199章 你再说一遍

    “是是是，你都对！”夏文锦投降道：“我翻两倍请你吃好的，还不行吗？”

    夏司尘眉开眼笑地道：“这才是我亲妹！”

    他顿了顿，突地又道：“文锦，之前拦住我那人是谁？身手真不赖，比皇甫宇轩好多了！”

    夏文锦瞥他：“可我怎么听说你和皇甫宇轩只能打个平手？有时还会输个一招半式的。”

    夏司尘鄙夷地看她一眼：“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万一他真成了我妹夫呢？跟他打，肯定得留几分力，不能把人打坏了；万一他不会成为我妹夫呢？我这是藏拙，以后才能出奇不意！”

    这话夏文锦相信，夏司尘性子跳脱爱玩耍，输赢他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只是图个松快好玩，而且，他的身手的确比皇甫宇轩要高。

    上辈子，她和皇甫宇轩身边只有四百兵，被围在乾州安武城下，那是庄王最精锐的军队，为了能一举杀死皇甫宇轩，庄王还派出了重金聘请的江湖高手，其中有两个超一流高手。

    他们都已经抱了必死的打算，是夏司尘带人来救，他救出了他们，可是自己却再也没能回来，他和其中一个超一流高手同归于尽，还将另一个重伤，他的尸体被庄王挂在安武城墙上示众，夏文锦目眦欲裂，不顾皇甫宇轩死劝，带着人夜闯安武城，抢回他的尸体。

    那也是她第一次违拗皇甫宇轩的命令。

    想到那些往事，想到那些痛彻心扉的悲伤绝望感受，夏文锦眼睛酸涩，她仰头看着星空，把泪意憋回去。

    现在，夏司尘还好好的，继续快乐无忧地玩耍，这对夏文锦来说，简直是无上幸福。她愿意用这一生之力，好好守护哥哥的这份快乐。

    夏司尘慨叹道：“文锦，那小子姓什么？”

    “谁？”

    “就先前那小子！”

    “他叫黄铮！”

    “黄铮啊，可惜了！”夏司尘想了又想，这名字，和那首诗没有一字相似处啊！

    真惆怅。

    他叹息道：“文锦，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我觉得你嫁给皇甫宇轩不好！”

    亲哥啊！

    夏文锦一直以为爹跟大哥是一个心思，没想到还能听到不同的意见，忙道：“怎么不好？”

    “皇甫宇轩那小子太完美！长得又好，又文武双全，出身又富贵，在京城有大家大业等着去继承，又恰好在你昏迷病中来到锦州，表面看来，是天作之合。可是大户人家是非多，男人三妻四妾没个好东西。内室勾心斗角争风吃醋曲里拐弯。妹妹你的性子我知道，你这上天入地的野性子，在那样的地方，生存不了！”夏司尘惆怅地道：“可是你不嫁给他，你就活不过十六岁。眼看着你离十六岁就几只有几个月了，你哥我是真愁啊！”

    夏文锦心中一跳，活不过十六岁，这是她第二次听说了，第一次还是空禅那假和尚那里听到的。

    她立刻追问：“为什么我活不过十六岁？”

    夏司尘一怔，可话都说出去了，还能收回来？他眼里立刻有了一丝懊恼，这次是真的，不是演。

    自从听了爹爹告知的真相，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得多了，在心里憋得慌，这次遇见文锦，不知不觉就说出来了。

    他掩饰地笑道：“是你自己说的，不嫁给皇甫宇轩就去死。你没到十六岁，可不就是活不过十六岁吗？”

    夏文锦嘴角抽搐，这话她上辈子都没说过，上辈子一醒来就已经和皇甫宇轩在洞房花烛夜。

    这辈子更没有说过，她这个哥，真是瞎话随口就来，也不打打草稿，分分钟被拆穿这种。

    她眯着眼睛看他，道：“夏司尘，再给你个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你再说一遍！”

    夏司尘看着她凉凉的眼神，还有眯着眼睛里含着的威胁，心想这事文锦早晚得知道，让她知道真相后自己选择，比爹和他一直逼着她嫁要好得多。现在是遮掩不了了，说就说。

    他一闭眼，就把当初夏万清告诉他的事情一古脑说了出来。当然，把娘亲为了让她活，自己死的话瞒下了。

    听完后，夏文锦默了默。

    她并不知道这事！

    原来，当初她又哭又闹，从不违拗她的爹爹仍然坚持要她嫁，是个原因。

    “文华宸锦许天机，

    二八佳龄不可期。

    西归残阳一线储

    东来紫气两相宜，

    金戈划破天青色，

    铁马踏尽苦寒渠。

    若问世间续命法，

    朝华深处有凰池！”

    从那首诗看，好像的确是指着皇甫宇轩。

    别人不知道，她很清楚，那个储，是储君的意思。

    西归残阳，命悬一线，二八便是尽头。上辈子，她嫁了皇甫宇轩，度过了二八魔咒，而后，就是金戈铁马，为他的帝业一直奔走，搭上整个昊天寨。

    见夏文锦不出声，夏司尘心里没底了，他用手肘碰碰她：“你怎么想的？这可关系到你的小命。”

    夏文锦冷笑一声：“我若嫁他，我就只能活到二十四岁！”

    夏司尘瞪大眼睛：“你怎知？”

    还有谁能比夏文锦更清楚？但她不能说。她眼珠一转，道：“这次下山，我也算有奇遇。我遇上了菩提寺的空禅大师，空禅大师给我算了一卦。”

    菩提寺三个字自带信任，夏司尘惊疑不定地道：“这是那位大师说的？”

    夏文锦点头，道：“空禅大师还说了，我若嫁给皇甫宇轩，过得不会快活，最后还会死在皇甫宇轩的手中，所以，我死也不会嫁给他！”

    夏司尘深表认同地点了点头，他并不那么喜欢皇甫宇轩，对夏文锦的话也就没有过多的反对。

    不过他叹口气，道：“我知道你在胡说八道，可是我相信。可惜老头儿固执得很，这种话他肯定是不信的。你还是想想怎么跟他说吧，你跑得这么远，连白叔都没能把你抓回去，老头儿着急了，这次是亲自下山了。要不是我故意留了些似是而非的信息把他引偏了路，今天在这里的就不是我，而是他了！”

    连爹都亲自下山来抓她了？

第200章 馊主意

    夏文锦顿时觉得老天对她满满的恶意。

    有些事，她知道结果，可她不能说，因为无法解释。

    可她不说，老爹为了让她活下去，肯定会违背她的意愿。

    难道她还是只能逃？

    她也很无奈地道：“白叔不是不能把我抓回去，只是我跟他谈过，他知道我是真心不想嫁给皇甫宇轩。而且，白叔不知道我命将殁的事！”

    夏司尘拍拍她的肩，道：“文锦，我能帮你的就到这里了！”

    夏文锦拂开他的手，发愁道：“看来我注定要做个回不了寨子的人！”

    夏司尘眼珠一转，突地道：“倒也不是没有办法。我有个方法，可以破老头儿逼你嫁给皇甫宇轩。”

    “什么办法？”

    夏司尘坏笑道：“你想想，你未嫁，皇甫宇轩未娶，爹为了保你的命，当然是逼你嫁给皇甫宇轩。万一皇甫宇轩娶了呢？或是你嫁了呢？”

    皇甫宇轩娶？

    这个有些鞭长莫及。而且夏文锦不想同他打交道，当然是见一见的兴趣也没有。

    她嫁？

    她嫁给谁？

    夏文锦嘀咕：“馊主意！”

    夏司尘却来了兴致：“这可不是馊主意，这不现成有这么一个人。哎，文锦，我觉得之前那小子就不错，肯为了你拼命，差点把你老哥我的命留下了，你看我现在全身都疼，都是那小子揍的。”

    “你也揍他了！”夏文锦见他又在那里眦牙咧嘴地演上了，忍不住提醒。

    夏司尘一指夏文锦，道：“看，我说什么来着？这还没开始呢，就护上了。这不是有戏吗？”

    夏文锦无语地看他一眼，站起身来，指指自己，对夏司尘道：“你睁开眼看看，我现在是男是女？”

    夏司尘翻白眼：“我闭上眼睛你也是女的！我没有男的妹妹！”

    真是无法沟通。

    她怎么有这么个蠢哥？

    夏文锦无语地道：“下山之后，我一直是男装打扮，在他眼里，我是男的，懂？”

    夏司尘摇头，快速摇头，接着头摇成了拨浪鼓：“不懂！他以为有什么要紧？你就是女的，你到他面前告诉他你的真实身份不就得了？”他眼里划过一抹狡黠，坏笑道：“根本不用解释，你过会儿回去，就直接进他的房，爬他的床，生米煮成熟饭！一切都不用解释了，事情也解决了！”

    “滚！”有这么坑妹的哥吗？夏文锦忍无可忍地一脚踹过去，把夏司尘踹了几个跟斗，这次是真的摔下屋顶了。

    不过夏司尘愈挫愈勇，捂着屁y股又飞身上来，继续游说：“文锦，听哥的没错，那小子比皇甫宇轩靠谱！”

    “你又哪里看出来了？凭你挨的揍比他多吗？”夏文锦好气又好笑。

    夏司尘一本正经地道：“文锦，相信你哥的眼光。我总觉得皇甫宇轩那小子还藏着什么秘密，我早晚会揪出来的。可现在老头儿不是逼得紧得很吗？真要让他把你抓回去，那就直接把你绑到皇甫宇轩床上了。反正都要落到一个男人床上，为什么不找个靠谱的呢？”

    夏文锦：“……”

    什么叫气到没脾气？

    什么叫无语？

    她现在就是。

    她抬头看夏司尘，严肃脸：“夏司尘，要是一个女子趁你睡觉的时候突然间爬到你的床上，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夏司尘想也不想地道：“一脚踹下去，扔到河里。想害我，门都没有……哎，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她身上脏不脏，首先得扔进河里洗个澡，然后再带回来，再这么那么，你懂的！”

    夏文锦不说话，只盯着他。

    夏司尘自己扛不住了，嘿然道：“好像这样是挺好无耻的哈。尤其是女子，有点吃卖亏，万一那男的占了便宜还不认账，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要不咱们把黄铮那小子绑回寨子里去，反正抢一个姑爷也是抢，抢两个姑爷也是抢！咱们就喜欢新的，不喜欢旧的，新的进门，把旧的轰出去就好了。”

    夏文锦觉得她这几个月无语的时候都没有这一会儿多。

    以前她怎么没觉得夏司尘这么不靠谱呢？

    对了，以前她在众人的宠溺中长大，要什么有什么，眼睛长在头顶上，和夏司尘可没有这么正儿八经地聊过。而她的印象里，也一直只有夏司尘从乱军之中冲进来救她和皇甫宇轩时候的样子，那样的英勇，那样的决然，那样的视死如归，那样的锐眼如鹰，那样的矫捷冷锐，实在没法和眼前这个满嘴胡言乱语的家伙划等号。

    “不要胡说八道，皇甫宇轩的底细你没摸清楚，你以为黄铮的底细你就清楚了？我要嫁人，也得我自己乐意，这辈子谁也别想逼我！”夏文锦说完有些发怔，这辈子？上辈子好像也没有人逼她，她醒来的时候是在洞房花烛夜不错，但若她不愿，也许她一样是可以悔婚的！可当时她眼里只有那张俊美的脸，完全没想过其他。

    夏司尘没注意到她话中透露的玄机，见她态度这么坚决，终于打消怂恿她主动献身的打算。

    两兄妹笑闹一回，夏文锦道：“哥，你再帮我拖拖老爹的脚步，我有多远跑多远！”

    夏司尘为难地道：“拖拖老头子这事我在行，大不了最后被他揍一顿！可是你那不能活过十六岁的预言怎么办？”

    “你放心！”夏文锦随口道：“菩提寺的空禅大师给我化解了，十六岁我死不了！”

    夏司尘大喜，一跃而起道：“那我现在就去。”

    他还真说走就走，脚下一点，在屋脊上几个翻跃，人就越去越远了。

    夏文锦：“……”

    这么雷厉风行的吗？

    夏文锦回去客栈。

    还是准备走窗，不过，当她轻飘飘地落到那个巷子里时，皇甫景宸的窗子开着，他站在窗前。

    夏文锦奇道：“你还没睡？”

    看着夏文锦安全回来，皇甫景宸放下心中的担心，仰头看天，一副很有闲情雅致的模样，道：“唔，今夜月色不错，贪赏月色，忘了时辰！”

第201章 好像做了一件蠢事

    夏文锦：“……”

    她不想说，今天是初一，繁星满天，哪来的月？

    她看了皇甫景宸一眼，压下眼底的一抹情绪，露出一个灿然的笑容：“那你继续，我先去睡了！”

    等她进窗关窗，皇甫景宸默默把窗子放下。

    司尘！她的朋友吗？

    两个人很熟悉！

    他现在才发现，他对她的一切，其实是一无所知的。怎么样他才能了解她更多一些？

    怎么样，她才愿意让他了解她更多一些？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沉沉闷闷！

    他是不是错了？

    世上不乏龙阳之辈，可他们心中，更多的，可能只是逢场作戏，可放可收，而且，只要长得俊俏的，谁都可以。

    大概不会有谁和他一样，是因为那样一个人，是真想和那么一个人在一起，除了那个人，不会是任何人，没人可以替代。

    那是惊世骇俗的想法吧？

    父王母妃都未必能容！

    可他还是决定了！

    还是抱着一线希望。

    他不是要纠缠，不是要违背夏文锦的意愿。

    只是心中存了那么一份念想，就念念在兹，无法或忘。

    他无法弄清，为什么现在想和夏文锦在一起的心思，会这么强烈？明明知道是男子！

    他到底是怎么了？

    他也在纠结，在反省自己，他是不是太无赖？是不是太偏执？是不是太不可理喻？

    纠结，痛苦，迷茫，彷徨，自谴……

    在继续与后退中的选择中，他下定决心，如果在去到梁州的这个过程之中，夏文锦还是很坚持地不愿意接受，到时，他会死心！

    如果爱，是不是应该让她更开心？

    第二天一早，皇甫景宸早早地就起来了，走出门时，发现夏文锦已经收拾好。

    昨天晚上的事，夏文锦一个字没有提，包括司尘的身份，皇甫景宸也没有问。甚至怎么走，皇甫景宸都没有问，只要夏文锦肯要他跟着一起，他就满足了。

    夏文锦看着他眼圈的青色，那不是被夏司尘揍的，这分明是没睡好。

    她道：“昨夜谢谢你！”

    皇甫景宸默了默，道：“我不知道那是你朋友！”

    “他就是个无赖，人来疯！你不必放在心上！”夏文锦鄙夷，嘴角却翘了起来，心情分明很愉悦。

    想到昨晚他出的馊主意，夏文锦哪怕心里历经沧桑，也觉得分外难为情。哪有这样的哥？

    皇甫景宸看着她唇角微扬，脸上却露出几分羞涩的样子，心里有些涩涩的，塞塞的。

    如果文锦不是龙阳，她为什么要说自己是龙阳？

    如果是龙阳，一定是有喜欢的男子，那个男子，难道是让她露出羞涩的男子？

    什么时候，在夏文锦向别人提起他的时候，也能露出这样的表情，是不是表示，夏文锦的心里，也有他了？

    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夏文锦把自己的思绪从昨夜的无语中抽离，问道：“他动手没轻没重的，你没受伤吧？”

    皇甫景宸摇了摇头，那个司尘武功不弱，不过他也不差。整个过程他一直在担心夏文锦，要不然，那样的对手，倒是真打得酣畅淋漓。

    可是，听到夏文锦语气里的亲昵，他心里钝钝的疼痛，如果他受了伤，夏文锦会心疼他吗？

    夏文锦道：“既然没受伤，那就赶路吧！”

    皇甫景宸默默地点了点头，显然他想多了，文锦不过是出于礼貌，顺口关心他一句，他怎么能生出那么多的期望？

    只有一匹马，夏文锦退了房，从小二手中接过马缰，转头看皇甫景宸：“你骑还是我骑？”

    皇甫景宸道：“你骑！”

    那马在客栈里喂了二十多天，养得膘肥体壮。夏文锦想了想，道：“要不卖了算了！这毛光顺滑的，应该能卖些银子！”

    皇甫景宸道：“为什么卖了？你可以代步，就不用这么辛苦赶路了！”

    夏文锦笑得眉眼弯弯：“能用脚走，何必用马？”

    皇甫景宸知道她这是财迷心思又犯了，想省些银子。

    有时候，对她的行为，他很迷糊，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平时她很省，能省就省，绝不多花一分银子。可是他在伤中，她为他买的那些药，又都是极贵极难得的好药，需要花很多银子才能买来的。

    她有时候吝啬到让人无语，有时候却一掷千金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最后在皇甫景宸的坚持下，马没卖。

    也不是没卖，而是卖给了皇甫景宸。

    皇甫景宸很庆幸，幸好后来他和晏南江宁他们会合了，不然，以他身无分文的穷困，还真是买不起这匹马。

    把膘肥体壮的马卖了二百两银子的夏文锦乐得眉开眼笑，拿着手中的银票，看着皇甫景宸的眼睛都冒起了星星。

    财神爷啊！

    这又不是什么千里马，她伸出两根指头，意思是二十两，结果人黄铮直接给她二百两。

    这是他自己愿给的，她可不是奸商！

    两人出了市集之后，皇甫景宸让夏文锦骑。

    夏文锦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是你的马！”

    皇甫景宸道：“我伤刚好，想活动活动筋骨！”

    夏文锦一听，立刻笑道：“既然这样，这马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帮你遛遛马！”

    皇甫景宸见她笑得灿烂，眉眼飞扬，嘴角也是微微翘起，道：“多谢你！”

    “咳，不用谢，咱俩谁跟谁啊！”夏文锦大大咧咧地在他肩上拍了拍！

    她个子比皇甫景宸矮了多半个头，这拍肩膀的动作显得很怪异，不过皇甫景宸不动声色地故意让肩膀矮了矮，让她可以顺利拍到。

    夏文锦很满意，翻身上马。

    皇甫景宸步行随后。

    一路上，皇甫景宸找机会和夏文锦说话，不过，她的兴致好像在骑马上，让皇甫景宸不得不数次施展轻功，才不被她甩下。

    皇甫景宸有点怀疑，留下这匹马，是不是错了？

    明明可以两人并肩而行，他好像做了一件蠢事。

    不过，他不想累着她，哪怕自己要用轻功，至少，她不用走路。

    但是走着走着，皇甫景宸就觉得有些不对。

    好像越走越偏，离官道越来越远了。

第202章 捷径

    看出皇甫景宸的疑惑，夏文锦面不改色地道：“捷径！”

    至于是不是捷径，只有天知道。

    夏文锦是知道夏万清专门下山来逮她了，哪里敢走官道大路？当然是挑山乡野外走。

    那儿消息不便，躲藏容易。

    她是铁了心绝对不会回去的。

    对皇甫景宸来说，其实大道小路都没有区别。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大道更宽，夏文锦纵马更快，他要时时提起内力施展轻功。

    而小路时而路窄难走，夏文锦让马儿慢行。路边野草蓬蒿，远处山峦低谷，风景还不错。

    天黑时候，夏文锦也没有投宿的打算，皇甫景宸也不在意。这里是山乡野外，并没有客栈酒楼。

    虽然可以去乡民家里借宿，不过皇甫景宸更倾向于露宿。

    那时他重伤，他们曾在野外待了近十天，都是文锦在照顾他，他也想照顾她一回。

    夏文锦选的夜宿的地方，是一片坡地，不远处有清水池塘，池塘东角还有一丛荷花，一片菱角。

    皇甫景宸让夏文锦休息一下，自告奋勇砍茅草，晚上铺着睡。

    可怜他的软剑大概第一次充当柴刀，锋利的剑刃卷过，就是一片茅草倒地。

    夏文锦把马儿放开，让它自己去吃草，笑吟吟地看着皇甫景宸挽剑割草。

    那灿烂的笑脸，含笑的眼眸，皇甫景宸回头一看时，几乎被晃花眼。

    他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手中的剑飞舞得越发的缭乱如花。

    夏文锦笑道：“够啦！咱们只是临时夜宿一晚，有得铺垫隔开地面尘土就行，再砍下去，都能直接制一张大床了！”

    一张大床？

    皇甫景宸嘴角扬了扬，他是很乐意，不过估计夏文锦不乐意！

    皇甫景宸道：“我去打猎！”

    夏文锦四下看看，道：“这里看着不像有什么野味，往西两里路就有农家，你去买只鸡就好了。”

    皇甫景宸二话不说，立刻就去买。

    夏文锦休息了一会儿，起身舒展了一下手臂，看着池塘角落铺满水面野菱角，忍不住用树枝挑起一根，上面有不少嫩y嫩的菱角，她挑了大的摘了一些回来，又顺手摘了几片荷叶。

    正想去拾些柴来，皇甫景宸已经回来了。

    他买了两只肥肥的母鸡。

    夏文锦满意地道：“花子多少钱？”

    皇甫景宸心情极好道：“很便宜，只要十两银子！”

    夏文锦：“……”

    很便宜？十两银子？

    这位公子怕是不知道，十两银子，可以让那山野农户吃用大半辈子了。

    不过，夏文锦倒也没有觉得可惜，山野农户不容易，如果花些银子能让他们过得好一点，也算是做好事了。

    皇甫景宸说着买鸡的事，很是感慨：“文锦，你不知道，他们家就只有两只鸡，我本来只想买一只，付了银子后，那位大妈非把另一只也一起捉给了我！他家还有一只小猪崽，大妈还要大爷把小猪崽一起送给我。是我极力推辞，他们才打消这个念头。文锦，山里人真实在！”

    夏文锦笑道：“还真实在，幸好你没把那小猪牵来！”农人淳朴，知道十两银子的价值，恨不能倾尽所有把能给的都给了。

    他们不知道，十两银子于黄铮来说，不算什么。

    夏文锦道：“放着吧，我先捡点柴，一会儿处理这鸡！”

    皇甫景宸立刻道：“我去捡柴！”

    夏文锦似笑非笑：“我要枯柴！”

    皇甫景宸脸一红，想起第一次露宿时的事，窘迫地道：“我捡枯柴！”

    看着他飞也似的跑去捡柴了，夏文锦笑了笑，提起两只鸡，去池塘边处理。

    把鸡去毛开膛清理内脏，清洗干净，在鸡肚里抹上一层盐，加上她昨天逛街时顺手添置的大料，外面糊上一层厚厚的塘泥。用荷叶包好托着回来了。

    出去时是两只鸡，回来是两团泥。

    等她回来，她发现皇甫景宸不但柴已捡好，还连火都生起来了。

    这次竟没闹到烟雾熏人，原来皇甫景宸用干枯茅草引燃之后，放上小枯枝，再放上一些粗的。

    夏文锦赞赏地看他一眼，这人学东西还挺好快的。

    她走过去拿起匕首挖地上的土。

    这个皇甫景宸就不懂了，奇道：“挖土干什么？”

    夏文锦随意地道：“挖个坑，烧鸡！”

    “不是架在架子上烤么？”上次她就是这么做的。

    夏文锦抬眼笑道：“今天咱们做个新鲜的。”

    匕首锋利，她快速地在地上挖了个小坑，把泥包放进去，又挖另外一个坑。

    两团泥，两个坑。

    然后在两个坑上架起柴堆烧火。

    现在的天气也不是烤火的时候，夏文锦把火堆移到坑上后，加上粗细得当的枯枝，叫皇甫景宸看火，别让火熄灭，她便去池塘边洗手了。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悠哉游哉地回来。

    皇甫景宸在添柴，看见夏文锦回来，不禁松了口气，他没看见夏文锦怎么处理那两只鸡，不过也猜到在泥团里，心里其实还觉得怪怪的，鸡包在泥里，还能吃吗？

    一会儿是吃鸡呢，还是吃泥呢？

    又或者，是泥汤鸡？

    不过，怀疑归怀疑，他并没有丝毫不悦，反倒还有几分期待，就算是泥汤鸡，只要是文锦亲手做的，那肯定也能吃。

    夏文锦用树枝扒了扒，两个泥团已经烤得干裂的，不过裂痕很小。

    她用粗枝把那两泥团翻了个身，再加些火，把另一面也烤得干裂。

    看着差不多了，将火熄灭，把两个干泥团从坑里弄出来。

    皇甫景宸看着两个椭圆的巨型的干枯的泥蛋，他觉得他还是先什么都不要说，万一夏文锦没有烤好，肯定会尴尬。

    他甚至已经想好，若是真烤坏了，他就去打猎，这儿就算没什么野味，总能找到些吃的。

    夏文锦手中的粗枝戳着泥蛋滚了几滚，外圈都要烧成砖块了，坚硬得很。

    夏文锦伸手递过粗枝：“来，你来敲开！”

    皇甫景宸道：“敲？”

    坏了坏了，这果然是整只鸡都烧成泥石了，不然为什么要用敲的？不知道鸡肉干好不好吃？

第203章 敲开

    皇甫景宸觉得，鸡肉干其实是能吃的，但若是鸡肉和着泥的干，不知道咽不咽得下。

    不过，他还是接过粗枝，举起来，脸色凝重，如临大敌，就要重重地往下敲。

    夏文锦忙拦住笑道：“不要用内力。稍用一点力气敲开就好了。”

    皇甫景宸也觉得自己过于紧张了些，他收回内力，沉腕一敲，那泥蛋顿时破开一条口子，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皇甫景宸惊讶之极，呼吸一口，只觉得鲜而醇香，那种香气，他从没闻到过，从没闻到过的好闻。

    只是侵入鼻端，就让人舌底生津，食指大动。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鼻子，他又不是没有吃过鸡，但是哪里见过这么香的鸡？

    让热气散开一会儿后，夏文锦把泥块扒开，泥块将鸡毛沾走，整只鸡像是脱壳的鸡蛋一般，肤白貌美，连半丝泥垢都没有，透着热气，香气扑鼻。

    色香俱全，光这两样，已经叫人叹为观止。

    夏文锦将鸡一分两半，递了一半给皇甫景宸，道：“尝尝看！”

    皇甫景宸接过，咬一口，鸡肉酥嫩，入口即化，鲜香味美。

    皇甫景宸觉得，他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鸡肉。

    这几乎是将鸡肉的香气最大化了，又保留了鸡本身的鲜美原味，肉嫩味香，唇齿间皆是鸡肉的鲜香。

    他先是大吃了好几口，这才得空看看夏文锦，他的眼神在闪亮。

    上次的烤肉，他已经觉得很好吃了，没想到，这种泥巴鸡味道更好。

    他咽下嘴里一口鸡肉，赞叹道：“真好吃！”

    “好吃多吃点，还有一只呢！”夏文锦笑，她吃东西并不慢，但动作很优雅，鸡腿啃完，她就饱了，正剥着嫩菱角吃，那野生菱角入口甜脆，很好吃。

    皇甫景宸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道：“我看见你用泥烧的，怎么会这么好吃？这菜叫什么名字？”

    夏文锦兴致不错，道：“这菜名叫叫化鸡。那些乞丐可没有锅灶，好不容易弄到一只鸡，用泥巴一裹，放火里烧，又简单又方便。我也是偶然听说这种做法，后来有一次……”

    说到这里，她嘴角的笑容僵住。

    那次，皇甫宇轩遭遇凶险，身边的护卫都被打散，她护着他专往偏僻的地方逃，以躲避追兵。

    实在饿得不行，正好在草堆里遇上一只抱蛋的野鸡，她便依葫芦画飘，按这种方法把野鸡处理。

    没想到出乎意料的好吃。

    那时，她和皇甫宇轩吃着野鸡肉，身在荒野，皇甫宇轩身上还有伤，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觉得是很幸福很快乐的时候。

    她以为那是她一辈子珍藏的回忆，以后等到老了，还能和皇甫宇轩一起细数。

    可是她的一辈子那么短，被他亲手扼杀，她才知道，他根本不需要与她拥有那样的回忆。

    于她，是蜜糖，于他，是寻常。

    利用，欺骗，背叛，毒杀……

    这才是他的日常！

    感觉到夏文锦情绪的突然变化，皇甫景宸道：“你怎么了？”

    夏文锦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把心中那种愤懑的情绪摇掉，也把那份回忆一起摇掉。

    这不应该是回忆。

    上辈子的事，还想来做什么？

    为一个不值得的人！

    她展颜一笑，道：“想起以前拿这个菜喂‘猪’的事！”

    皇甫景宸：“……”

    呃，喂猪？她说这话考虑过他的感受吗？

    他是吃呢，还是不吃呢？

    吃了，在她眼里，他是不是和猪在同一个档次？不吃，咳，都吃到一半了，现在说不吃还来得及吗？

    不过，鸡肉实在好吃，他现在也停不下来呀，喂猪就喂猪吧！

    想到这里，他又咬了一大口。

    那鸡肉酥松鲜烂，肉和骨头只轻轻一咬就分离得干净，味道意连骨头里都渗入了，让他忍不住把骨头都多吮了两口。

    他吃完手中的一半，见夏文锦那半只只咬了一只鸡腿，还在干净的荷叶上放着呢，便问道：“你还吃不吃？”

    夏文锦摇头。

    皇甫景宸道：“你要不吃了给我吧，别浪费！”

    夏文锦迟疑一下，道：“这是我吃过的！”

    皇甫景宸已经拿过去，咬了一口鸡肉在嘴里。他吃得毫无心理负担，夏文锦默默地忍住要说的话。

    有些话，还是不要说了，真说了，就着了痕迹。

    这鸡是真的肥，皇甫景宸贪它味美，几乎是吃了整只，然后便感觉胃里胀得慌，连动也动不了了。

    他抹去嘴角的油，想着泥壳子里还裹着一整只，他是有心，但已无力。

    夏文锦递给他一把菱角：“尝尝？”

    皇甫景宸摇头，他实在吃不动了。

    他看着夏文锦吃。

    那长着尖棱刺角的东西，形状丑陋，不过夏文锦手指轻轻一扳，外壳就断开，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肉来。

    她丢进嘴里，吃得挺香。

    那东西，看着很甜的样子。

    她的嘴，是不是也很甜？

    皇甫景宸看着她的嘴在动，思绪却飘了很远，他想起那天，石安寺后山禅房，他亲了她时，感觉到她唇角含蜜，甜到让人心醉……

    不过想归想，他却不能再这么做了。

    文锦已经把话说得清楚，他若再这么做，和那些轻薄浮佻的子弟有什么不同？

    如果说那次是恼她把他推向桑雪薇，而后情绪失控的情不自禁，而现在他若这么做，那就是登徒浪子。

    他艰难地移开目光，有些狼狈地道：“吃的有些撑了，我去走走，消消食！”

    夏文锦随意地道：“去吧！”

    在周围洒上驱虫粉，夏文锦就舒舒服服地把茅草铺当床了。

    随遇而安，在最简陋的环境里让自己尽可能的舒服，这是她的准则。

    皇甫景宸溜达到大半夜回来，就见夏文锦已经睡着，听见动静，她只眯了眯眼，看了一眼，翻个身，就继续睡了。

    茅草她分成了两堆，他看得出来，给他留的这堆更厚一些。

    他轻手轻脚地躺下去，看着身侧不远睡着的夏文锦，他的心无比安宁。

    抬眼，星空很美，夜色很美，与她独在同一片天穹下，以天当被，以地当床，也很美！

第204章 七巧

    第二天照例是远离官道，走的山野小路。

    至于是不是捷径，多少天可以到梁州，皇甫景宸根本不在意。

    反倒是夏文锦主动道：“从这里走，翻过那座山，大概需要五天，山那边就是梁州，到时候找个市集再买匹马，快马走两天，就到了目的地了。”

    七天，她把时间排在七天吗？和她共处的时间，还有七天吗？

    皇甫景宸无声地点了点头。

    还有七天，这个时间并不算短。

    夏文锦有时候会纵马跑一段，有时候又会步行，她笑容灿烂明媚，玩起来尽心尽性，赶路的时候也绝不生娇耍性。

    错过宿头就露宿，饿了就自己找东西吃，在野外，皇甫景宸完全不用担心饿肚子，只要找得到食材，夏文锦就有本事把它弄成美味。

    至于当时石安寺里发生的那一幕，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一般。

    看着她完全没有心事的模样，皇甫景宸一次次把到嘴边的话又压回去。

    或者，不要打扰这份纯粹和简单，不要把事情变得更复杂，反倒更好。至少这七天里，他们可以相处得很愉快。

    第三天，两个人已经走了一百多里，那里离山更近，再过一天，就到山脚下，翻山需要一天，夏文锦把时间算计得很好。

    山下有一个村子，这村子有四十多户人家，依山而建，傍水而居。那些村民们安居乐业的样子，使这村子有如世外桃源一般。

    夏文锦一看，就喜欢这个地方了，晚上也没打算露宿。

    他们准备在村民家里借住一晚。

    顺着一条马车能行的路走进村子，这里的村民挺好客，在一户三间土房的村民家，夏文锦提出想借宿的意思，那家主人立马就答应了。

    那是一对老夫妻，他们的儿子儿媳外出做工，两老带着孙子在家，正好有空房间。

    不过，只有一间。

    那老婆婆笑道：“还好你们是两小伙儿，住一间不打紧，要是兄妹，少不得要重新分一下房间。”

    夏文锦：“……”

    她现在觉得，男装有时候也不是那么方便！

    不过，皇甫景宸倒也算个君子，这一路上，他连一根手指头也没碰她。

    看着老丈家也并不是很富余，夏文锦拿了银子做住资和饭菜之资。

    老婆婆自家没什么好东西，还特别跑到村长家里去买了一块老腊肉。晚餐便做得很丰盛，有肉，还有老婆婆自家喂的鸡。

    老丈老婆婆特别把桌子让出来，他们准备带着孙子在灶台上吃。

    夏文锦去灶台一看，他们吃的是平常饭食，鸡和肉一点也没有。他们那七岁的小孙子拿眼看着堂屋里，也被老婆婆小声跟他讲，那是客人买的。

    夏文锦笑道：“一大桌的菜，我们两人也吃不了那么多，一起吃饭热闹。别在这里吃了，走，一起上桌去吃！”哪有他们做客人的，反倒让主人家无地可坐的道理？

    老丈老婆婆忙推辞，他们平日里就吃这个，今天沾客人的光，菜里还有了油荤，已经很满足了。

    夏文锦不让，牵起他家小孙子宏儿的手，把他们请上了桌。

    桌上坐满人，顿时显得热闹了。

    宏儿看着又有肉又有鸡，高兴得很。

    老夫妻大概是见皇甫景宸夏文锦平易近人，虽是拿钱入住，却丝毫没有架子，也不再拘束。

    老婆婆还笑道：“你们来得可算巧了，今晚河边热闹。附近村子里的人都会聚在河边，尤其是你们年轻人。你们可以去玩玩！”

    皇甫景宸好奇：“为什么今天河边会热闹？”

    夏文锦目光转动，道：“今天难道是七巧节？”

    老婆婆笑道：“对对对，是七巧节。”

    宏儿好奇地道：“为什么七巧节河边热闹？平时都不热闹！”

    夏文锦笑道：“因为七巧节会有很多人到河边去放河灯，把自己心里的愿望放到河灯里，河灯飘得越远，愿望就越能达成！”

    “什么叫愿望啊？”

    “就是你心中想要的！”

    “真的吗？”宏儿拍手笑道：“我也要去放河灯，我想要天天有肉吃！”

    孩子童趣的话引来满桌笑声，夏文锦给他夹了一大块肉，笑道：“宏儿今天的愿望马上就实现了，你看！”

    宏儿高兴地道：“谢谢哥哥！”

    此时，夏文锦侧对着皇甫景宸，她的侧脸映入他的眼中，笑容灿烂，眼神清澈，明眸皓齿。她在对着宏儿笑，耐心而细致，眼眸闪亮，整个人似在发光。

    皇甫景宸脑中不自觉就替换了她在石安寺女装的模样，唇角笑意温柔，有些失神。

    直到夏文锦轻拍他一下，他才惊醒过来，夏文锦道：“问你呢，你去不去嘛？”

    皇甫景宸道：“去！”

    文锦想去的地方，他都想去，他们只有七天的时间相聚，以后，可能很难见到了。这七天的每一分每一刻，他都很珍惜。

    老婆婆笑道：“几天前这河边就建了台子，还有卖河灯的，小伙儿都爱去，小姑娘们也爱去，你们去碰碰运气！”

    两人明白老婆婆所说的碰碰运气是什么意思。

    想必河边有很多姑娘家也会去，老婆婆是见他们两个“大小伙儿”，或者能去河边邂逅一份缘份。

    皇甫景宸和夏文锦对视一眼，不由一笑。

    不过，两人的笑却又有不同。

    皇甫景宸哪里会去看那些姑娘，他只是想陪着夏文锦一起而已。

    而夏文锦当然也不会去看那些姑娘，她又不是百合！

    老婆婆感叹道：“咱们这七巧节，可办了许多年了。当年我和当家的，就是在河边遇上的，这一晃，人都老呐！”

    两个老人家相视一笑，似是从皇甫景宸夏文锦的年轻中回想到当年他们年轻时候的样子。

    夏文锦惊讶笑道：“看来这河灯还是二老的媒人！”

    老婆婆笑道：“这河灯可不止我们的媒人，那条河也不止见证了一对两对的。以前那河叫参盂河，后来，就被叫做月老河了！七巧七巧，小伙儿和小姑娘要是看对了眼，一起放个河灯，这辈子定能走到一起，长长久久，和和美美的！”

第205章 太贪

    皇甫景宸又看了夏文锦一眼。

    长长久久，和和美美，这词儿真好听，似乎每个字里都漫着一股烟火红尘的幸福意味，加在一起念着，便感觉似乎嚼着蜜，闻着香，连唇齿间都幸福起来。

    可是，他的长长久久，和和美美又会在哪里？

    月老河，月老河。

    如果这世上真有河神，去了月老河，那月老河河神会知道他的心意吗？会垂怜他的心愿吗？

    可是，就算月老河神垂怜他的心愿，他是男子，夏文锦也是男子，夏文锦想要娶妻生子继承家业，他们就算到了一起，能长长久久，和和美美吗？

    夏文锦并不知道皇甫景宸已经想了这么多，她和老婆婆老丈说着话，还逗着宏儿玩，好像他们家的孙子，和他们透着一股子亲密。

    晚饭过后，按老人家指点的方向，他们准备去月老河边。

    宏儿也想跟着去，老婆婆道：“宏儿，你要是去了，会让哥哥们分心照顾你，河边人又多，你还是别去了。等以后你长大些了，就可以自己去啦！”

    夏文锦并不介意带上宏儿，不过老婆婆坚持不能影响他们，没让宏儿跟去，宏儿也很听话，虽是眼巴巴的，却回到婆婆身边。

    夏文锦最后答应会给他带个花灯回来，宏儿便立刻高兴起来。

    和皇甫景宸一起并肩往河边走。

    从村子往河边有近两里路，不过这点路程对于年轻人来说，真不算什么，一路都有人，更多的是年轻人，有男有女。

    据老婆婆之前说，月老河在他们祖辈起就一直依山而下，依村而流。

    这条河养活着两岸的好几个村子。

    而这些村子里没有包办的婚事，年轻男女看对了眼，只要男未娶，女未嫁，父母一般都不会反对，所以村子里的夫妻都很和睦，这里没有三妻四妾，只有一夫一妻。儿孙孝顺，家庭和美，夏文锦觉得，这简直是世上最好的地方。

    她是因为躲避爹爹才挑这条路往梁州去，但没想到能见到这样的村落，这样的一群人。

    天下那么大，她所知道的又何其少？

    皇甫景宸突地道：“其实云州也不错！”

    夏文锦笑道：“和这里比呢？”

    皇甫景宸想了想，摇了摇头，实诚地道：“不如！那些有钱的男人，会娶妾！”

    夏文锦笑了笑，整个南夏，整个天下，女子的地位不如男子，女子必须从一而终，男子却可三妻四妾。越是有钱有势有地位的男子，家里妾室越多。高门大户，豪门世家，更是人口复杂。

    可她，好像是个异类。

    上辈子，她所要的，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所以，皇甫宇轩的承诺，才让她觉得自己很幸福，从而呕心沥血，倾力相助，搭上所有都一无反顾，直到最后知道那不过是个谎言。

    她以为整个南夏，都不会有这样的地方，都不会有这样的人。

    没想到，竟然在这河边的小村里见到了。

    这种生活，才是她最羡慕最向往的生活！

    京城没有，锦州没有，云州也没有！

    夏文锦缓缓摇了摇头，其实有没有又怎么样？这辈子她又没准备再嫁人！

    皇甫景宸见她神色时时变化，这时还摇起头来，似乎做了个什么决定一般，刚才还迷惘的脸色，突然就坚定起来，不禁问道：“你在想什么？”

    夏文锦指指前面，道：“看，到了！”

    前面灯笼挂在树梢，朦胧光影映照，河面水波粼粼，已有几盏花灯飘在河面，幽幽的灯光映着粼粼河水，飘摇远去，倒也别有一番意境。

    有小商贩兜售：“公子，买河灯吗？”

    一个架子上，挂着许多河灯，大的小的，莲花的，鸭子的，兔子的……各种形状，把他那架子排得满满当当。

    皇甫景宸看夏文锦：“喜欢什么样的？”

    夏文锦挑了一只鲤鱼的，这个要给宏儿带，另外再拿了朵莲花的。

    皇甫景宸这次没有直接给银子，他问了价，这些花灯有的两文钱，有的三文钱。

    他挑了好几个，连同夏文锦的一起，才花了十七文。

    夏文锦看他大大小小提了一串，好笑道：“你要放这么多？”

    皇甫景宸认真脸：“放得多一些，总有一个心愿能被月老河神听到。”

    夏文锦笑道：“你准备了这么多心愿？会不会太贪了？”

    皇甫景宸笑而不语。

    他没有准备许多心愿，只准备了一个。如果可以，他想把所有的河灯都买下来，让满河都飘着他的心愿。不过想一想，那有些疯狂，还有些幼稚，所以没这么做。

    这一带的河岸边大概是多年放河灯的原因，全都是用青石板搭成，还有一个一丈见方的，椭圆形的放灯台。

    沿着台边都可以往河里放灯，这一带河水水流缓慢，河灯不会被卷入水底。

    河对面似乎也有人在放灯，不过河面宽阔，要在下游处，两边的灯才会汇聚在一起。

    随着放灯的人越来越多，一片河面上全是各种形状的河灯，河水倒映，岸边树影，灯笼点点，很是漂亮。

    其中还有一个非常庞大的水牛灯。这种灯一般是特别订制，或者是自己精心制作。是某个壮小伙儿扛来的，虔诚地放下去，站起来，看着“大水牛”缓缓飘向远方，拢着嘴冲着河对岸大喊：“我想娶唐三妮，唐三妮，大牛要和你在一起！”

    有认识他的人哄笑道：“大牛，这个灯你做多长时间了！”

    大牛回头，憨厚的脸上都是喜悦的笑：“一个月！”

    这还真是有心了，看来他喜欢的姑娘住在河对面。不少人和他打趣，他也丝毫不掩饰自己对那叫唐三妮的姑娘的喜欢。

    皇甫景宸眼里有些羡慕之色，喜欢一个人，原本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吧？

    可是他的喜欢，太过惊世骇俗！

    他不知何去何从！

    夏文锦也微微笑着，看着那些年轻男女们欢欣的笑脸，看着河面上飘浮的河灯，心生感慨，年轻人的美好感情，真好！

    大牛放完河灯，就下了放灯台，把位置留给后来人。

    皇甫景宸拿着一串灯走过去。

第206章 夜半敲门

    皇甫景宸手里拿的灯太多，一上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年轻男女惊讶地看着他，眼里有疑惑。

    不过，一看他的样子，就是外地人，而且形貌精致，举止不俗，应该不是一般人，所以他们都观望着。

    倒是大牛爽朗，笑道：“这位公子，你这是有多少喜欢的姑娘啊！”

    皇甫景宸懵逼：“一个也没有！”

    众人好奇了，大牛挠头道：“一个也没有，你准备这么多的灯，难道你是……有很多看上的姑娘，只是还不知道喜欢哪一个？”

    皇甫景宸：“……”

    夏文锦噗哧笑出声来。

    皇甫景宸知道自己大概闹了笑话，态度特亲和地道：“我是外地来的，听说放河灯热闹，就过来凑个热闹，怎么这灯不是越放得多越好吗？还是有什么别的规矩？”

    大牛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如果你有喜欢的姑娘，放河灯千万只能放一盏，一盏代表一心一意，代表一生一世，代表从一而终。如果没有喜欢的姑娘，也只能放一盏，这代表会一见钟情，姑娘会对你一见倾心，以后和你有缘的那个姑娘会和你两心如一！放多了不吉利！”

    皇甫景宸：“……”

    他脸红耳赤地道：“这个，我并不知道，以为越多越好。我买得太多了！你们谁要，我送些给你们！”

    那些年轻男女们嘻嘻哈哈地笑，他们来这里，都是买了河灯的。

    夏文锦笑道：“你只放一盏就好了，其他的拿回去给宏儿玩，一下子有那么多灯，他肯定高兴。”

    皇甫景宸一想也是，放是肯定只能放一盏的。

    闹了这个插曲后，放河灯的过程还是很快乐的，皇甫景宸放了一盏，夏文锦也放了一盏。

    两人并肩立在放灯台上，引来不少人的目光，还有小姑娘脸红红的往他们手里塞河灯。

    放河灯虽然只能放一盏，不过，河灯也可以送的。

    大牛不知道是促狭还是这地真有风俗，别人送的河灯，必须接受，不能推辞，因为推辞了会折了对方的福气，也会折了自己的福气。会让婚姻路途不顺。河灯到了手里，可以送人，但不能扔，不能糟蹋。

    本来就拿了一大串河灯的皇甫景宸，手中的灯更多了。

    夏文锦手里不一会儿也有了一大串。

    看着那些给她送灯的都是小姑娘，她有些哭笑不得。还不能推荐，只能都拿着。

    这简直要成为移动的河灯架子了。

    又不能放到河里。

    不过，整个过程还是很快乐的。

    他们感受到了这个村子里最简单纯粹的快乐和幸福，还有少年男女们真挚美好的感情，那种朦胧的爱恋，有如河树树梢枝头挂着的灯笼的光，和天上的星光一般，美丽梦幻。

    夏文锦忍不住侧头看了皇甫景宸一眼。

    少年眉目如画，形容清雅，长身玉立，清俊挺拔，月白色的衣衫，夜风中衣袂轻轻飘摆，有如天上的谪仙降下凡尘。

    这个夜，真美！

    他们并没有逛许久，实在是那些姑娘太热情，河灯送了又送。

    她们倒并不是觊觎两人的清俊容颜，想要和他们在一起。大概只是人们对美的人和事都带着一份纯粹的欣赏和喜悦。河灯又不贵，能因送个河灯和长得如画中的人儿说上一句话，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这么一来，皇甫景宸和夏文锦就不敢再继续逛下去了。

    因为他们的手里的河灯，不但可以让宏儿一会儿一只不带重样的，还能把他的小屋堆满。

    不能扔不能放，再逛下去那就不是欣赏夜景，而变成河灯搬运工了。

    两人带着大堆的河灯回来，宏儿居然还没睡，还在巴巴地等待，看见那么多形状各异的灯，他欢呼着，兴奋地直翻跟斗。

    小宏儿的开心让皇甫景宸夏文锦也很开心，不过接下来却又面临另一份尴尬了。

    老婆婆给他们安排的西屋那间她儿子儿媳住的房间。

    房间并不大，里面一张床占据了一大半，除了一张椅子，再没有别的东西。

    这要怎么睡？

    她再是把自己当男子，也不可能和另一个少年男子睡在同一张榻上。

    皇甫景宸主动道：“你睡床吧，我在椅上凑合一宿！”

    石安寺禅房的同住，他就知道夏文锦和他一样，不习惯与人同睡。

    夏文锦没有推辞，不过还是看了皇甫景宸一眼，很体贴嘛，少年，知道尊老爱幼！

    只是这一眼看过去，正好和皇甫景宸视线相对，少年目光宁静，身形挺拔，比她还高一个头，肩宽腰窄，沉稳从容，带着一份雍然气度，这是一个有血有肉，可以依靠，带着力量的男子。

    她收起那份长辈看晚辈般的眼神，也收起了那份心。

    她不能再将他当晚辈看了。

    夏文锦躺到床上，皇甫景宸坐到椅上。

    两人准备凑合一宿，明天一早赶路，以他们的脚程，晚上多半是要在山里过夜的，在山里只有他们两人，只要防蚊驱虫，睡得反倒要更踏实更安稳些。

    皇甫景宸睡不着，他想出去看看马儿，但是又知道这一出门，势必会惊醒了夏文锦，只好继续以这个姿势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不是敲他们的房门，而是在敲大门。

    有人在高声响：“三叔，三婶，快开门啊！”

    老丈老婆婆开门的声音，老丈的声音道：“柱子，出了什么事？”

    “我娘又发急病了，要去镇上看郎中，能不能请你们家客人借马用一用？”

    白天皇甫景宸夏文锦进村的时候，那匹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还让好多小孩儿围观过一回。

    老丈道：“客人的东西，这我得去问问客人！”

    “你娘亲之前吃了药不是好些了吗？又犯了？不要紧吧？”老婆婆忙道：“我去问！”

    在皇甫景宸起身的时候，这声音也惊动了夏文锦，皇甫景宸打开了房门。

    这时候，老婆婆有些为难地道：“公子，那个，你的马……”

    皇甫景宸见她难以开口的样子，忙道：“人命关天，救人要紧，马就直接牵走吧！”

    “等等！”

第207章 不治

    这声音是夏文锦发出来的。

    她已经下床。

    皇甫景宸很意外，他没想到夏文锦会不愿意。他转头道：“文锦？”

    夏文锦对老婆婆道：“如果是急病，这里去镇上要近半个时辰，耽误太久。我懂医术，我先去看看！”

    老婆婆大喜，道：“多谢小公子！”

    外面叫人的柱子听说夏文锦懂医术，先是一喜，不过看她年纪轻轻，大概是觉得没有镇上的郎中让人值得相信，拿眼直瞅老丈，显然他还是更倾向于借马。

    夏文锦并没介意，人命关天，人家儿子不相信她是因为不是知根知底，她道：“你骑马去镇上请郎中，我先去看看。双管其下，别耽误病情！”

    柱子嗫嚅：“我不会骑马！”

    而且去镇上请郎中，和把人带去见郎中，时间短一半吧？

    皇甫景宸道：“镇上哪个郎中？你告诉我。我会骑马，我去接！”

    柱子一听，看着他的眼神像看见自己的亲人一般，但是夏文锦皇甫景宸气度不同于乡民，他只知道在那作揖拱手表示感谢，也不敢上前。

    皇甫景宸问清楚后，便去牵马，一会儿，马蹄声就响起。

    柱子听着蹄声急促，而且飞快，心里不禁升起希望来。

    还是老丈道：“快带路啊！”他才回过神，一迭连声道：“是是是，小公子随我走！”

    灯笼的光很微暗，村子里的夜静悄悄的，树影摇曵，和上半夜七巧的热闹好像完全不同的地方。

    一行人脚步匆匆。

    柱子的家在和老丈相距近一里的地方，老丈家靠近村头，柱子家靠近村尾。

    昏暗的灯光照着那土屋，在暗夜里，幽幽如鬼火。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躺在床上，精神恹恹，床前的地上还有一块暗黑的东西，屋子里有淡淡的血腥，那是一口半干的血。

    柱子娘看见有人来了，强撑着要坐起，柱子急忙上前把她扶住，老婆婆也道：“老妹子，躺着吧，你还病着呢，别这么讲究！”

    因是男子，老丈没有进屋。

    夏文锦想要进去看看，柱子娘道：“你这孩子，大惊小怪的做什么，娘说了，只是老毛病犯了。你这还把你三叔三婶给惊动了！”这时，她看见了夏文锦，不禁一怔，道：“这位小公子是……”

    老婆婆道：“这是在我家借宿的客人，也是个郎中，听说老妹子病了，特意过来看看你！”

    柱子娘有些不自在地道：“有劳小公子，就不劳小公子了。我这也不是什么大毛病，现在这天气啊，天热，气燥，小毛病也看着严重了，缓缓就好了！我真不碍事！”

    她又求助地看看老婆婆。

    她的不自在是家徒四壁，屋子里又不太干净，大半夜的，夏文锦这样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年，有如从画中走出来一样，身上的衣着，行为举止，一看就出身不凡，这样的人，像是漂亮的明珠一般，她这个破屋子，实在是让人家没有踏脚的地儿。

    老婆婆拍拍她的手：“小公子人很好，他又懂医，你又病着，就给他看看吧！”

    柱子娘摇头：“不用看，没事，我没有事！村尾上好几人都是这毛病，谁都没有想着叫郎中，柱子这孩子不知轻重，一点小事就吓得慌了神。我不用看郎中！”

    夏文锦道：“大娘，你放心，我给你看病不收钱，免费的！”

    她看出这也是柱子娘的顾虑之一。

    可柱子娘这次固执上了，还是不让。

    就算郎中给她看不收钱，但得开药，开药得抓药，抓药得去镇上不说，还得花银子，现在药贵着呢，她不想花这个钱。

    她头摇得拨浪鼓一样，道：“小公子还是别进来了，我不用看，就是小毛病。我现在都不咯血了。这个，我这里到底是妇人家住的屋，别让小公子过了病气，柱子，把小公子请到外面说说话儿！”

    这是执意不让了。

    夏文锦也没有办法，她现在男装打扮，柱子娘还拿妇人说上事了。

    柱子很听话，过来请夏文锦到堂屋去。

    夏文锦只得离开门口。

    老婆婆在陪柱子娘低声说话，老丈，柱子，夏文锦在堂屋里。

    柱子呆头呆脑的，显得手足措，不知道该干嘛的样子，可能也是太过担心娘亲的病了。

    还是老丈拖了把椅子过来，先请夏文锦坐。

    那椅子只剩三只脚，而且是这屋里唯一的椅子。另外还有一条凳，老丈自己就在凳上坐了。

    夏文锦主动问道：“你娘亲的病，有多久了？”

    柱子怔怔地道：“我娘亲一直身体虚弱，偶尔会感染风寒湿症，但是真正发病咯血，也就在这几天。对，四天前，就是四天前，我娘亲到那边山上去挖野菜，回来后当天晚上就不好了。我以为娘亲是累着了，休息一下就好，没想到，越来越严重了，到今天晚上，说不了话，还突然咯起血来！”

    他抬眼看着夏文锦，有些担心，也有些怀疑地道：“小公子，你看出来了吗？我娘亲是什么病？”

    夏文锦道：“暂时还不确定！”

    一句不能确定，让柱子看着她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不信任。

    老丈看他的样子，都气笑了，道：“蠢小子，你娘不让小公子把脉，也不让走前去看病，更是什么都没有说。你见过谁这样就能知道病情的？又不是神仙！”

    柱子一想也是，看着夏文锦的目光就多了几分歉意。

    夏文锦并没有在意，她道：“你娘亲已经病了几天了，你都没有请郎中吗？”

    柱子脸色沮丧地道：“我……我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娘亲她老说不碍事，过两天就会好了……”

    老丈轻轻叹了口气，道：“柱子，你娘是个要强的性子，定是不想多花钱，但治病是大事，怎么能拖？这身子骨本来就弱，怎么受得了？”

    柱子满脸懊丧，垂头丧气地道：“娘说，要把钱留着给我娶媳妇，一文也不许我乱花！”

    夏文锦懂了，这个村子虽然像按外桃源一样，但村民们生活并没有那么富足，所以一旦有病，还是很麻烦的。

第208章 警告

    对于富人来说，身体才是最重要的，稍有病痛，必是立刻延医用药。

    但对于穷人来说，身体是最不受重视的，能省则省。有病能拖就拖，拖不过去了才会去请郎中。

    一来医者少，二来看病花钱多。

    夏文锦见过民生疾苦，对此深有感触。

    要想改变这种现状，很难，个人的力量很有限，除非南夏朝廷，肯真正将这济民当成国策，让病有所治。

    然而，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达到的事，首先，医者的培养就得三五年，而那些医者学成之后，自己开个医馆，或是做个游医，都能大把地赚银子。

    对于穷困百姓来说，一样是重金看病，难以承受那份医药之资。

    “这怎么是乱花？小病拖成了大病，现在花的不是更多？”老丈叹气！

    夏文锦的思绪被拉回，这个问题，她现在也没有能力改变。她问柱子：“你娘说村子里好几人都得了这病？”

    柱子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倒是老丈在一边解释道：“咱们靠山近，平时没什么，这到夏天要是连遇上几天恶雨，山上就会有些瘴气下来。我们住的稍远的还好些，村尾靠山近的，吸了瘴气，就会生病。不过，也确实不是什么大病，过个十天半个月就好了。每年都是这样！小公子你们来的前几天，咱们这里连下了四天雨。下雨之后山上会有新鲜蘑菇，采了送到镇上，能换一些银子。柱子娘定是采蘑菇的时候吸入了瘴气，这才得了病！”

    夏文锦虽没走近，不过看柱子娘的气色，的确是有旧疾缠身，而且是肺腑中的旧疾。

    吸入瘴气，引动肺腑旧疾，所以呼吸有些困难，的确说得过去，不过，夏文锦却微微皱起眉头。

    里头柱子娘觉得深更半夜的扰了人的清梦，一再叫老丈老婆婆和夏文锦回去睡。他不知道皇甫景宸已经骑马去镇上请郎中了。

    三人当然没走，又坐了一会儿，有马蹄声传来，柱子开门一看，皇甫景宸带着镇上的郎中到了。

    这速度，让柱子张大了嘴巴，镇上离村子里有三四里路，一来一回，怎么也得一个多时辰。这还半个时辰不到。

    而且，他住的地方才跟那位公子粗粗地说了说，那位公子竟然就准确地找到地方了。

    他不知道，皇甫景宸去的时候打马如飞，回来的时候，让郎中骑在马上，郎中不会骑马，但是有他照看着，马儿一点也不慢，而他就施展轻功一路跟过来的。

    进门后，皇甫景宸看夏文锦，夏文锦摇头，耸耸肩道：“不让我看！”

    那郎中五十余岁，两撇山羊胡，整个人透着精明劲儿，一进来就眼珠子在屋子里乱溜，大概是在估量着能拿到多少医资。

    皇甫景宸把人往里一推，冷着脸道：“说了不会少你的医资，先看病人！”

    这一路上他也是很气。

    那郎中是镇上唯一一个郎中，他找到的时候，那郎中已经睡下了，听说要去村子里救人，各种推托不肯去。

    最后，还向皇甫景宸要求，出诊费一两银子，看病费另算，到时候，抓药费还要另算。

    一两银子在这个镇上来说，简直是狮子大开口，皇甫景宸不在乎这些，可是那郎中的嘴脸太可恶了。硬是先要了一两银子才肯拿药箱出门。

    皇甫景宸给了他银子后，出了门。

    那郎中哇哇怪叫，说什么自己不会骑马，既然是骑马不是坐轿，这黑灯瞎火的，担惊受怕，还得加收一两银子。

    皇甫景宸看他趁火打劫的样子，真想把他扔下去，不过，柱子不信夏文锦，而且夏文锦治他的伤是很拿手，不知道对别的病是不是又拿手。再说，真要留这里治病，耽误了行程，怕夏文锦心里不快活。找到郎中替上她，这也是皆大欢喜的事。

    他忍耐地再给了银子。

    那郎中眉开眼笑地拉了，还放在嘴边，用一口鼠牙咬一咬，看着上面的白印子才满意地点头。

    要走动了，那郎中又出妖蛾子，要点上灯笼，不然他害怕。

    皇甫景宸心中大恼，这人哪里有半点医者仁心？他直接把人提上马，在马屁y股上拍了一下，马儿就跑了起来。

    那人叫得比杀猪还惨，见皇甫景宸跟上来了，他扯着嗓子说要是把他吓坏了，他不但看不了病，还得赔钱。而且之前给的出诊费不退。

    皇甫景宸不在乎出诊费和赔钱，但是若这人真吓坏了，对看病可能会有影响。他只得忍着气让马儿慢一些。

    结果这郎中还不消停，说刚才吓着他了，得要一两银子压压惊。

    要了一两后，已经出了镇，走到往村子里去的路，他又嫌远，还要一两银子。

    皇甫景宸软剑刷地撤出，压住他的脖子，冷冷道：“我看你也不必去了。这里黑灯瞎火，我的剑这么一勒，你就到阎王殿前花银子吧！”

    那冷飒飒的兵刃寒光，哪怕是夜里，也让人头皮发麻，皇甫景宸那种曾在战场浴血杀敌的人气场一开，有如地狱修罗降临，周围的温度都冷了许多。

    贪财的人都惜命，那郎中吓得屁滚尿流，几乎从马上跌下来，惨白着脸哆嗦着嘴唇，一改刚才的各种算计各种刁钻各种狡猾，颤声道：“英雄饶命，好汉饶命，大王饶命，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皇甫景宸看他眼里的恐惧，对这人更加鄙夷，这种欺软怕硬，贪财惜命之人，是他最鄙夷的人，整个镇子的百姓，只要生病，却都被这么一个人盘剥，若不是看他还能救命，这种人真是活着浪费空气！

    皇甫景宸软剑一晃，满眼银光冷芒中，已经归剑入鞘。

    他扔了五两银子在那郎中怀里，警告：“这一路上你要是敢再有小心思，误了病情，我就把你的头拧下来！”他眼神凌厉，声音虽然不大，却字字有如冰棱。

    那郎中又看到了明晃晃的长剑，连连点头。

第209章 瘴气

    那郎中哪里见过这样的高人？再加上又得了五两银了，整整八两。他平时出诊一趟，连出诊费带看病费，能得一两银子已经要高兴好几天了。

    这么一趟，已经是满载又满载了，他这才老实下来。

    但是皇甫景宸一路上还得顾着不能让他掉下马，见他是真的不会骑马，最后干脆自己骑在马上，把他脖领子一提，快马加鞭地疾驰。

    之前妖蛾子不断的郎中，经过他的长剑压颈和银子入怀，此时嘴巴乖乖地闭上，连个屁都没放。

    这才一路顺利到了。

    他刚才其实是腿还软，加上在猜测这屋户主和这位出手不凡的公子是什么关系，听说还有诊费可以拿，心里很高兴，谄媚地笑道：“公子放心，小老儿的医术，在这一带，独一无二！什么病我都能治！”

    柱子也忙道：“谢谢，谢谢！”

    郎中进了屋，柱子娘惊道：“张郎中，您怎么来了？”

    毕竟是镇上唯一的郎中，还真是谁都认识他。

    张郎中有些得意，道：“有人请我来给你看诊！”

    柱子娘脸色变白，心里更是打鼓，这张郎中收费死贵，谁都知道，她在想家里为柱子存的媳妇本怕是又要少一大截了。

    都是她这把老骨头不争气，连累了儿子。

    张郎中看着这屋子里四壁孤冷，知道没有多少油水，反正他已经捞得够足了，看柱子娘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事先声明道：“你也不用担心，诊费有人付了，反正我是不会退的。你治不治，都没得退！”

    柱子娘急道：“谁付了？付了多少？”别人付了，那也是要还的。

    张郎中鼻孔朝天地道：“多少你就不用问了，你问了也没有用。我是有医德的，收了钱给你看病。来，把手伸出来，我给你把脉！”八两银子，问了你也还不起！

    柱子娘听得他这么说，心里狐疑，还是把手伸出。

    张郎中开始搭脉，食中两根手指贴在柱子娘的腕脉上，过了一会儿，皱眉道：“你是不是也上山了？”

    柱子娘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茫然地点了点头。

    张郎中立刻教训起来：“你们这些人啊，就是这么不听话，为了眼前一点蝇头小利，就敢往瘴气里闯，这下好了，吸了瘴气，不是得不偿失吗？”

    吸了瘴气？

    柱子娘脸色变得很难看，却又松了口气，毕竟身在这边山下，常有吸了瘴气的人病个十天半月就会好，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柱子娘陪笑道：“大夫，那是不是可以不用开药？”

    “怎么不开药？不开药你想自己好吗？”张郎中一听，这柱子娘是要断他财路啊，不禁急赤白脸：“我来都来了，病都看了，你不开药，拖上个十天半月不好，这岂不是坏了我的名声？”

    “可……可我没钱……”柱子娘嗫嚅：“再说，这个病……不开药也能好！”

    张郎中哼道：“那也得看什么身体，你这瘦得跟个猴子似的，还虚得很，能撑得过去？再说了，又不让你付钱，你节省个什么劲！”

    柱子娘可没想过这种好事，倒是老婆婆忍不住问一声：“谁付？”

    张郎中用嘴呶呶门外：“接我的那位公子付！”

    柱子娘忙道：“使不得，使不得，我们与他无亲无故……”

    “你是傻呢还是怎么着？”张郎中鄙夷：“有人当冤大头还不好？”他嘀嘀咕咕地打开药箱，在里面找药。

    不过他又想，这找了药直接给这妇人吃了，外面的公子岂不是不知道？

    于是他又挎着药箱出房，到了堂屋里，对着皇甫景宸谄媚地道：“公子，病已经看过了，我这里恰好有现成的药，这就给病人服下？”

    夏文锦怀疑：“每样病症，每个人的病，都不是一样的，会依时令而变，会因身体因素不同而不同，对症方能下药，你怎么会有现成的药？”又不是圣医那种绝世高手，炼出的专治某种病症的药！

    张郎中见夏文锦年纪小，以为她什么也不懂，眼中有些傲然，不过，见她衣着气度与皇甫景宸差不多，想必他们关系不一般，客气了三分，道：“这位小公子说的在理，的确，每个人的病都会因时令不同而变，会因身体因素而不同，不过，在下行医多年，这整个镇子上，在下都是独一无二的，没人的医术能比在下更好。所以，四里八村的只要有病，都是在下给看的。咱们这儿上下几个村，每年这时节，都是因吸了山里的瘴气而引起的各种病，在下早有经验了。再说，这位病人也不是第一个，早在她之前几天，就有好几个去我那里看过，一样的症状，一样的原因。所以，在下就制了些药丸子备着，既方便，又不让病人因等待而加重病情。”

    这么说倒也算是合情合理，夏文锦却听出他话中的重点：“你说之前就有好几个同样的症状？已经去你那里看过？都是因为吸入了瘴气的原因吗？”

    “自然！”张郎中道：“每年都有，每年都这么治！”

    皇甫景宸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夏文锦摇了摇头，她没有看到柱子娘的具体病况，也不知道那些同去找过张郎中的，到底是什么症状，如果这里一片每天夏天都会有相同的病症，而且原因都是因为吸入了山里的瘴气而产生，这点上张郎中有经验，当然比她权威。

    她也不能凭着心中一丁点的怀疑，就没有根据的去否认别人的医术。

    虽然这张郎中瘴眉鼠目，但应该还是有点本事的。

    张郎中对皇甫景宸道：“那我就去对病人用药了？”

    皇甫景宸当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道：“去吧！”

    张郎中喜滋滋地去给用药。

    夏文锦好奇：“他是郎中，用药还来问你？”

    皇甫景宸把路上的事跟她说了，夏文锦听说这张郎中是这么个贪得无厌的人，也不禁摇头。这十里八乡的村民们，看来平时也没少被他盘剥。然而，只有这么一个郎中，生病了不找他又无人可找。

第210章 这么多

    医者太少，有些无医德的心又太黑，只恨分身乏术！

    夏文锦暗暗决定，等以后飞云阁发展起来，这一块，她也会注重的。

    皇甫景宸说者无心，老丈和柱子却听得咋舌，尤其是听到竟然已经花了八两银子，柱子差点吓得晕了过去。

    八两，他一辈子也还不清啊！

    还是夏文锦一转头，看见柱子直棱眼呆在那里，明白过来，走过去拍拍他，笑道：“你不用担心，这银子呀，不用还。”

    柱子听了，对皇甫景宸倒头就拜。

    皇甫景宸拦住他，柱子的这个举动倒还真是让他有些意外了，只不过几两银子，何至于此？

    张郎中用过药后出来，对柱子道：“让你娘亲休息一晚，这三天里不要干重活，过了这三天，就好了！”

    柱子千恩万谢。

    张郎中还很大方地留下了三天药的量。

    皇甫景宸见他拿眼直瞅自己，好气又好笑，这人还真不是一般的贪，也不是一般的要钱不要命。

    不过，他懒得计较，又扔了一两银子过去。张郎中喜出望外，看着皇甫景宸的眼神，像一条吧儿狗在看着给它扔了块肉骨头的人一般。

    这天还没亮，张郎中也走不了，便在堂屋里等着，老丈老婆婆也是个热心的，现在柱子娘吃了药睡过去了，两人这才准备离开。

    皇甫景宸夏文锦当然也是一起。

    柱子又对皇甫景宸下跪，一来感谢他的银子，二来感谢他骑马把张郎中带了来给他娘亲看病。

    皇甫景宸拉起他，叫他进去照顾他娘亲。

    一众人要走，那张郎中意屁颠屁颠地跟了过来。

    皇甫景宸道：“你不照看病人，跟过来干嘛？”

    张郎中谄媚地道：“病人吃了在下的药，包管药到病除，我还留下了三天的药，她的病啊，不碍事了。我这不也准备走了，就跟着两位公子一起，顺个路！”

    皇甫景宸笑骂一句，也没有说什么。夏文锦却是正好还有话要问他，一行人便往老丈家走。

    一边走一边聊，老丈姓邝，邻居们都叫老丈老婆婆邝大叔，邝大娘。

    张郎中一路上把皇甫景宸夸得天花乱坠，皇甫景宸不太听这些，这不过是个贪财无德的小人，便有银子，他也不会再给。

    夏文锦倒是向他打听起镇上关于吸入瘴气后生病的病人和病况。

    张郎中看在皇甫景宸银子的面上，也算是知无不言了，他告诉夏文锦，从四天前起，就陆续有病人去他的医馆里看病，都是差不多的病症，严重些的呼吸困难，眼球充血，咯血，轻微些的，也是头晕眼花，四肢无力，提不起劲来。

    这些，都是这几年瘴气中毒的症状。

    不过，像柱子娘这边，把他请到家中的，倒是少。

    说到这里，张郎中眼神闪烁了一下。

    虽是夜里，虽只有一个小灯笼，可夏文锦还是准确地捕捉到了他的神色，她道：“你是不是治死人了？”

    张郎中一惊，失声道：“你怎么知道？”

    夏文锦道：“治死了谁？什么时候的事？”

    张郎中嘿然道：“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我的医术好着呢，怎么会把人治死，当然没有！”

    皇甫景宸把他脖领子一提，他顿时两脚离了地，惊得脚乱蹬，嘴里胡乱地道：“英雄饶命，英雄饶命，我说，我说！”

    夏文锦笑看皇甫景宸一眼，对待这种人，这还的确是最有用的办法。

    张郎中眼睛四下溜了一圈，再看看四周也是黑灯瞎火的，只有邝大叔，邝大娘两个本地人。他定了定神，才道：“其实那也不怪我，那家人惜钱，都快死了才找上我，我又不是神仙……”

    “说重点！”

    张郎中忙道：“是，是。是隔壁村子里的老王家，他们家的婆娘去山上找牛，吸得瘴气重了，拖了几天，等雨停了才请我治病，我到的时候病就重了，用了药，拖了两天就没了。那本来也不关我的事，可老王家的那个儿子硬说我是庸医，我冤不冤啊我！”

    “你的意思是下雨前就有人得了病？而且这段时间还不断有人去找你，多少人？”

    “十几个吧？不，二十几个……”

    “都是村子里的人？”

    “也，也不完全，镇上也有。”张郎中急忙又道：“都是同样的病，都是这两三天里的事。我今晚不想出诊，真不是为了钱，就是白天太累了。”

    夏文锦突地道：“我明天跟你去你的医馆看看！”

    “那个，那有什么好看的？”张郎中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皇甫景宸眼神一冷：“不行吗？”

    张郎中想到那明晃晃的长剑，打了个冷战，陪笑道：“也不是不行，行的，行的！”

    皇甫景宸拉了夏文锦一下，两人落在后面，皇甫景宸低声道：“文锦，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夏文锦的眼神一直有些凝重，而且问张郎中的话也问得很仔细，皇甫景宸觉得有些不对。

    夏文锦摇摇头，道：“明天看看才知道。”

    如果这种症状的人很多，虽可能是瘴气原因，但也可能不是。她没看到，不能妄下结论，希望只是她太过紧张了。

    既是要去张郎中的医馆，这行程肯定是要被耽误了的。

    好在去取玉佩也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天亮后，夏文锦要跟着张郎中去，皇甫景宸也想跟去，夏文锦阻止他：“你就在邝大叔家等着吧，我只去看看，很快就会回来的。”

    皇甫景宸看她眼神坚决，很坚持的样子，有些不解，不过也不想违拗，便道：“你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夏文锦笑吟吟地道：“好！”

    他又道：“有些远，骑马去！”

    回去的路上，夏文锦骑马，那张郎中步行。

    夏文锦知道他是个奸滑小人后，可没有想让马给他骑的意思，不过她也没有放马疾驰。

    这张郎中早些年里也是走乡串户做游医的，精神头好得很，虽有些气喘，但也完全跟得上。

    他还给夏文锦指路，哪里他出诊过，哪里有病人，极尽谄媚讨好之能事。

第211章 不好的预感

    半下午，夏文锦才从医馆里回来，皇甫景宸听见马蹄声，便迎了出去，看她脸有疲色，眼神凝重，心也不由得有些沉下去，问道：“你去看了，是什么情况？吸入瘴气的人很多？”

    夏文锦也没进屋，还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地对皇甫景宸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那不是吸入瘴气的原因，但因为和吸入瘴气致病有些相似，所以才被人忽视了。”

    皇甫景宸心中一惊：“不是瘴气致病？那是什么病因？”

    “暂时还没有查到病因！”夏文锦压低声音，看着皇甫景宸，道：“我怀疑这病，传染！”

    听到传染两字，皇甫景宸的脸色也凝重下来。

    “传染性强吗？”

    夏文锦道：“今天我在张郎中的医馆待了大半天，那医馆里收治的病人，多半是和柱子娘差不多的病症，一个两个，四个五个也还罢了，就一个上午，就有四十三个。而且病人中不少是互相认识的。他们有一个共同特征，体弱。或因年高而体弱，或因多病而体弱，或因年幼而体弱。这些人，只有极少数是上过山的，大部分都只是待在家里没出过门。”

    皇甫景宸一听也明白了：“如果是因为吸入了瘴气，应该是某一处某一地瘴气浓烈的地方，或者是进过山的人，虽然青壮年身体强，抵抗力强些，可他们要干活，出门多，更容易吸入瘴气，反倒没有事，这的确说明问题。”

    夏文锦转头看皇甫景宸，道：“所以，我担心是时疫！”

    时疫两个字，让皇甫景宸脸色一变，疫是瘟疫，春有春瘟，夏有时疫，秋有秋疫，冬有冬瘟，时疫就是夏季的瘟疫。医书有云，“此症由感不正之气而得者，或头痛，发热，或颈肿，发颐，此在天之疫也。若一人之病，染及一室，一室之病，染及一乡，一邑！”

    皇甫景宸变色道：“你确定吗？”

    夏文锦道：“还不十分确定，只是有这个怀疑。毕竟，这四里八村的的确每年都因瘴气而生同样症状的病。如果不是最好，即便是，只怕他们也不会信。现在染病的人不多，一旦多了，就难以控制！”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夏文锦笑了笑，意态闲闲地道：“最好的办法，当然是事不关己，己不关心，继续赶我们的路。等待时间来证明这里到底是时疫，还是普通瘴气中毒！”

    她转眼看皇甫景宸：“就算是时疫，现在还在初期，早点离开，也免得染病！毕竟，时疫大起，最坏的结果，是方圆百里，鸡犬难留！”

    皇甫景宸道：“能治吗？”

    夏文锦摇头，道：“时疫之症，无迹可寻，不知染自何方，无法溯源，便无法对症下药，需要不断研制药方。有可能药方还没有研究出来，人已经都死光了。”

    她神色更无奈了一些，道：“而且这里的情况你也见着了，整个镇子，七八个村，就只有一个郎中，还是个半桶水又贪财的。缺医少药，情况不容乐观。唯一盼望不是时疫，真只是瘴气中毒，过个四五天，情形就有好转吧！”

    “所以，你想继续留在这里？”

    “是呀，总得弄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

    “如果真的是时疫，你就走不了了。”

    夏文锦想了想，道：“没错，如果真的是时疫，就必须封锁整个镇子，谁也走不了。”

    皇甫景宸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道：“文锦，赶紧走吧！”

    夏文锦侧头看他，道：“嗯？”

    皇甫景宸道：“这件事，不是个人之力可为，得上报官府，由官府派医派药。”

    夏文锦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你走吧！”

    “你不走？”

    夏文锦淡淡地道：“我是个医者！”

    “那你要搭上自己一条命吗？”皇甫景宸脸色沉下来。

    夏文锦拂开他的手，道：“我不能走！”现在情况不明，她若就这么一走了之，若真是时疫，她会一辈子难以心安。

    她按了按太阳穴，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可是现在一时想不起来。她直觉那应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想不起来就先放放吧，她转过头看皇甫景宸：“我不会走，但是你必须走。你不是医者，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了忙，反倒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明天一早，你就就赶紧离开！”

    “你若不走，我怎会走？你以为我怕死吗？”皇甫景宸眼含怒色。

    夏文锦叹道：“这不是逞一时之意气的时候，这件事如果是真的，会非常严重。你完全是因为我，因为玉佩，才会走到这里，这于你来说，是意外，也是不应该去承担承受的事。所以，你何必逞强？再说了，你留下来能帮什么忙？你又不懂医！”

    皇甫景宸脸容冷冷：“你走，我走！你留，我留！”

    夏文锦恼道：“你这人怎么说不听？我说过如果是真的，这就是性命攸关的事，我之于你，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同行走了一段路而已。我们不是朋友，也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想知道你的过去，现在，将来。你也不知道我的过去，现在，将来，你在这里跟我死扛什么？”

    不是朋友？也没有任何关系？

    这两句话如同两柄刀子，直插入皇甫景宸的心口，疼痛像网，丝丝缕缕地浸过来，漫过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他唇角露出了一丝笑，只是那笑容有些惨淡，他仍是固执地道：“既然没有任何关系，我是走是留，又与你何关？”

    夏文锦：“……”

    是的，好像真跟她没有关系。如果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而留，如果她不知道他的心思。

    她决定继续挽救一下：“黄铮，你之前并不曾经历过这样的事，让我告诉你，如果这事是真的，也许即使报了官也没有用，只有一个结果，就是所有人被困死在这里，自生自灭。那种求生无路，外无援助的绝望，你不会想体验的！”

    皇甫景宸只看了她一眼：“你呢？”

第212章 行将就木

    “我……”夏文锦怔了怔。

    她已经两世为人，生死看得淡了。

    再说，上辈子曾在战场上杀伐无数，助的却是皇甫宇轩这样的恶贼，她研制的毒药，不知道被皇甫宇轩拿去害了多少人。

    那便是作恶。

    这辈子若能凭医术救一些人，也算是为上辈子赎罪！

    皇甫景宸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的决定。他淡淡地道：“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你为我好我也知道。不过我不是小孩子，我自己做的决定，我自己会负责。我不是为你留下，若是事情真的变得那么严重，多个人在这里，总能多出一份力！”

    夏文锦想说什么，不过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现在情况还没这么坏，也许并不是呢？

    她道：“行，我不管你，你要留就留吧。”

    “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开口！”

    夏文锦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的！”

    她翻身上马。

    皇甫景宸道：“你又要去哪里？”

    夏文锦回头：“我随便看看，也看看有没有草药可以用。”她笑了笑：“我很快回来，有点饿了，你请邝大娘帮我准备点吃的吧，我回来吃！”

    皇甫景宸有心跟去，不过听说她饿了，忙进屋去请邝大娘准备吃食去了。

    夏文锦一笑，她不是去找草药，也不是随便逛逛，今天在张郎中那里，她拿到了一份名单，是几天前因这病症去过医馆找过张郎中的，就是这个村子村尾的一位大叔，距看病到今天，已经过了五天。

    但他从最初看过之后，在张郎中那里拿了药，就再也没有去过。

    夏文锦想看看他的情况，若是他好了，那证明是瘴气之毒。

    但也只是个例，并不是说所有的人都是这样，还是要再继续查证！

    她之前已经打听了路线，这位刘姓大叔和柱子家相隔不远。

    村中都是土坯房，门前有树或是竹，人家之间并不密集，但隔得也并不很远。鸡犬之声相闻，却又各自有独立的空间。

    站在刘大叔门口，夏文锦扬声道：“请问刘大叔在吗？”

    屋里走出个壮汉来，见是个不认识的少年在那里问，壮汉语气不太好地道：“你找谁？”

    夏文锦道：“我是张郎中医馆的，过来看看刘大叔的恢复情况！”

    不提张郎中医馆还好，一提，那壮汉顿时气怒：“好啊，你们还敢来。我爹的病本来没这么重，结果被姓张的一治，越发重了。还收那么多的医资，黑心肠的东西，给老子滚……”

    夏文锦摸了摸鼻子，这不是为了直入主题吗？不过那张郎中的确是个欠骂的祸害，不但黑心，收费极高，还很是傲慢，每个来看病的对他陪着笑脸，他爱理不理的，语气恶劣。那些病人只能忍心吞声，后来夏文锦实在看不过去，把他拎进屋去揍了一顿，才老实了。

    早知道就多揍他一顿了。

    这时候，她却不得不态度极好，姿态极低地道：“你误会了，不是张郎中派我来的，我在张郎中医馆里做工。那天刘大叔来看过病后就一直没再来，我有些担心，趁着今天休息，就来看看。”

    那壮汉听了，刚才的气冲冲模样顿时变了，搔搔头，道：“这样啊，小哥，对不住了，我这暴脾气，都没问清楚就冲你发火了。对不住对不住！”

    这时，一个妇人走出门，愁眉苦脸地道：“海哥，爹又咯血了。”

    壮汉忙往屋里跑，也顾不得夏文锦。夏文锦也急忙跟去。

    靠东边的屋子里，一个老人形容枯槁，双目无光，眼睛却瞪得老大，布满了血丝，呼吸急促，好像喉中带着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大概是呼吸太过困难，得不张大了嘴。他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床单，攥成一团，黑瘦枯干如鸡爪。

    壮汉推开门，叫一声爹，立刻到了床前。

    夏文锦心里咯噔一下，这症状……

    她上前一步，道：“让我看看！”

    壮汉刚要说什么，夏文锦道：“我在医馆里做工，懂一点！”

    壮汉一听，和妇人退到床尾，夏文锦拦住他们道：“你们先站到门口去，等我看过了再说。”

    两人听话地没有上前，把整个空间留给夏文锦。

    夏文锦过去翻看了床上枯瘦老人的眼皮，又搭了脉，再把她袖子挽起看了看……

    她看得认真而仔细，整个过程，壮汉一直盯着她，似是生怕她根本不会，反倒把他爹更治坏了一般。

    妇人不时拿眼望着壮汉，不过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只是抓住壮汉的衣袖，有几分紧张。

    夏文锦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现在天气虽不至于炎热，但也透着几分郁燥，可这老人却是身上发冷，额头却热得烫手，呼吸不畅，口角还有黄色的涎液流出，中间带着淡淡血丝，不能说话。

    张郎中说过，那刘大叔四五十岁，身子骨还算壮实。是在儿子的陪同下，自己走去医馆的。

    她把壮汉夫妻叫出去，先用清水洗了手，才转头问他们：“床上这位，就是……刘大叔！”

    壮汉不悦道：“你不是知道了吗，还问什么？”

    一个四五十岁的男子，现在看起来却像六七十岁行将就木的老人？

    这才几天时间啊？

    夏文锦道：“刘大叔的病情已经这般严重，为什么没有再请郎中过来看看？”

    提到郎中，壮汉顿时气愤愤地怒道：“我倒是想，可我这破屋子，那姓张的也看不上啊。我都给人跪了，说愿意这辈子当牛做马，还是被轰出来了。”

    这该死的张郎中，真是该千刀万剐，人命关天，在他眼里，却只是钱的事。

    壮汉大概也知道这话不该在夏文锦面前说，毕竟看她瘦瘦弱弱的，也只是个做工的。

    他倒没怎么怀疑夏文锦的身份，因为张郎中是整个镇上衣着最好的人之一，只是觉得这少年长得忒好看了一些，因此，虽是悲愤之中，说话仍还有几分顾忌。

    他用缓和的语气问道：“小兄弟，我爹这病，还能救吗？”

第213章 你……你是

    夏文锦没有说话。

    这不是他的病能不能治的问题。

    如果说之前她心中还抱着几分侥幸，希望只是瘴气之毒的影响，但现在，她已经不敢这么想了。

    但这位刘大叔的各种症状，都和时疫一般。

    夏文锦问道：“大叔是什么时候起病的？”

    壮汉道：“七天了。当时天下大雨，我爹身体好好的，却突然咯了一口血，在我们的劝说下，才去看了郎中，当时张郎中给了药，说是瘴气所致，回来养养就好了，可这越养情况越不对。我爹已经不能移动，我前天便去请张郎中，想叫他出诊，结果……”

    夏文锦道：“反正来都来了，我给你们也把把脉吧！”

    壮汉忙道：“我们没钱了！”

    夏文锦温和地道：“不收钱的！”

    壮汉一听，立刻道：“那给我媳妇看一看，最近她也咳得厉害。”

    妇人道：“我就是晚上受了点凉！”

    夏文锦示意妇人伸出手，她两根手指搭在妇人腕脉上。见她把完脉后，什么也没说，壮汉有点紧张：“怎么样？没事吧？这阵我要干活，家里的事，还有照顾爹都落在她一人肩上，是不是累病了？”

    夏文锦看着壮汉担忧的眼神，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说起，她想了想，对壮汉道：“可有空余的房间？我想和大嫂单独说几句话！”

    壮汉怀疑地看了她一眼，不过，面前少年目光纯净，眼神干净，整个人又长得如画中走出的人一样，壮汉闷声道：“西屋就空着。”

    倒是妇人有些不好意思，窘迫道：“这……”

    夏文锦道：“我是想问你关于病情的事！”

    既是问病情，不管是问她的还是问她公公的，那便没有什么，妇人随着夏文锦去了西屋。

    壮汉留在东屋里照看刘大叔。

    进了西屋，夏文锦就把门关上了。

    这动作吓了妇人一大跳，下意识地就后退几步，惊慌道：“你……你不是问话吗？关门干什么？”

    夏文锦并没有上前，她松开发簪，一头青丝洒下。

    妇人大惊，道：“你……你是……”

    夏文锦对妇人道：“没错，其实我是女子，为了方便，才扮成男装在外行走。”

    “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妇人有些害怕，那种知道了秘密，要被灭口的事，她也听过故事。

    夏文锦道：“之后要问你的话，涉及身体之秘，故而，我只能在这里单独跟你说！怕你有顾忌，才以真实身份相告！”

    妇人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夏文锦道：“你不信么？”说着，她便要解开上衣。

    妇人忙道：“不，不用。我信你。”哪有男子长得这么好看的？之前看见她，就觉得这少年比传说中天上的仙人还好看。

    原来是个少女！

    夏文锦停了手，正色看着妇人，道：“大嫂，你心口处，是否有一块红色的斑，这两天生起来的？”

    妇人一怔，结舌道：“斑……没，没有吧！”

    夏文锦神色严肃，道：“你自己没有看过吗？麻烦你自己看一下，这很重要！”

    妇人不知道她是什么用意，不过，还是侧过身去，解开衣衫，看了一眼后，她收拾好，回过头，道：“大妹子，你是怎么知道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真生了一块斑，指头盖一样大！这斑怎么了？”

    夏文锦眸色一沉，想了想，道：“我能看看吗？”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上午在张郎中医馆里，张郎中忙不过来，她便去搭把手，也接诊了好些个病人。

    她检查得仔细，问得也仔细，态度又好，长得又如画中人一样，那些来就诊的，不觉就把所有的情形都对她说。有些看不到的问题，也说了。

    其中就有一人告诉她，这几天心口处突然生了那样的斑，也不知道那斑是不是毒斑，会不会有事。

    夏文锦试过触摸了一下，那斑上的皮肤如死皮一般，粗糙枯硬。

    接下来她诊治的，便都问生斑的事，有些人没有。有些便有这症状，只要有斑的，都是三五天内突然生起，先是绿豆大，然后是指甲盖大，豌豆大，再后来是四方钱大……

    那些感觉不适来就诊的，几乎都是斑块有豌豆大的，有些大一些，症状也重一些。

    刚才她检查刘大叔的身上，那斑已经比鸡蛋还大。

    有斑者和没斑者的表面症状差不多，两者看起来都像瘴气吸入所致，张郎中也信誓旦旦，就是瘴气，每年都有，每例都差不多，他看过的病多了，绝不会错。

    但夏文锦知道，这是差别所在。

    也许张郎中都不知道这红斑的事。

    他傲慢，语气又不好，对那些病人十分不耐烦，看过之后只随意问两句就开药。这种长在心口上的斑，衣服盖住，把脉也把不出来，说不定根本不知道有这事。

    妇人迟疑了一下，不过见夏文锦是女子，又是医者，还是点了点头。

    红斑在妇人心口处，和她上午看到的那些一样。上面的皮肤有如死皮，触之粗糙，按上去却软软的。

    见夏文锦收回手不说话，妇人放下衣服，忐忑不安地道：“大妹子，这……这不会是什么怪病吧？我这哪儿也没有去呀！平日里也没有吃些什么不该吃的，我……我会不会死啊？”

    夏文锦笑了笑，道：“大嫂子，你想多了！不过是小毛病，怎么还说到死这么严重了？”

    听了这话，妇人的紧张才松缓了些，她长长出了口气，道：“吓死我了。说也奇怪，这怎么突然就长斑了呢。”

    夏文锦笑道：“可能是天气热了，咯着了，就会印出块斑印，过阵就消了。”

    妇人这下完全没了心理负担，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来。

    夏文锦见她放松下来，问道：“大嫂，你跟大哥成婚几年了，有孩子吗？”

    妇人道：“十年了，有个孩子叫虎头，八岁，去外面玩了。”

    夏文锦道：“大嫂，刘大叔的病情越来越重了，你又要全力照顾，顾不了这么多。孩子身子骨娇，你要是顾不过来，不如送到孩子亲戚家过一段时间？”

第214章 大小

    妇人忙道：“照顾得来，照顾得来！”

    夏文锦：“……”

    正说着话，门口传来孩子的声音，一个七八岁，虎头虎脑的孩子冲进来，满头大汗地叫道：“娘，娘，有水喝吗，渴死我了。”

    妇人去给孩子端水，夏文锦看着那个孩子，从袖子里摸出块糖来，道：“你叫虎头是吧？哥哥这里有糖吃，来，吃一颗。”

    虎头睁着大眼睛，脸上有灰有泥。不过他虽然口水直流，却也没有直接过来拿糖吃，反倒拿眼看妇人。

    妇人道：“这怎么好意思？虎头，谢谢哥哥！”

    虎头立刻乖巧地道：“谢谢哥哥！”拿了糖，就往嘴里放。

    夏文锦看一眼妇人：“大嫂，我想看看虎头身上，可以吗？”

    妇人不等夏文锦动手，自己先把虎头衣衫除了，孩子心口那儿并没有红斑。

    夏文锦松了口气，对妇人道：“大嫂，你去看看大哥身上有没有可好？”

    妇人奇道：“你不是说这斑不要紧吗？还能人人身上都长不成？”

    夏文锦顿了顿，拿张郎中说事道：“是我在张郎中医馆做工的时候，张郎中说，身上有斑是中了瘴气，要喝药清瘴。不然，瘴毒重了，会生一场大病的。”

    妇人一听有些担心，忙去问壮汉去了。

    夏文锦看着在屋前一个人玩得欢的虎头，眼底深处有一抹隐忧。

    不一会儿，妇人回来了，她神色有些慌张失措，一见到夏文锦，也顾不得虎头在旁，就道：“大妹子，海哥身上也有，这真的是中了瘴毒吗？”

    夏文锦沉着地道：“多大？”

    虎头好奇地看看夏文锦，又看看自己的娘，虽是乡间孩子，没读过书，也知晓一些事，他不解地道：“娘亲，明明是哥哥，你怎么叫人家大妹子？你叫错了！”

    不过这时候妇人可顾不上理会他了，只是对夏文锦道：“黄豆大！”

    那就是比绿豆大一点，比指甲盖小一点。

    只有到豌豆那么大时，人才会感觉不适，才会咯血。妇人会觉得咳嗽，以为着凉，应该是前期症状。

    夏文锦对妇人道：“大嫂，虎子有舅舅，叔叔伯伯姑姑吗？”

    妇人不知道夏文锦为什么这么问，怔怔地道：“我有个哥哥……虎子他爹三代单传！”

    夏文锦正色道：“大嫂听我说，刘大叔，虎子爹，和你身上的瘴毒，是传染的，现在虎子没有事，但不能再跟你们住在一起，在你们没有治好之前，让虎子去他舅舅家里住上几天吧！”

    她不能说那是时疫，不然只有两个结果，要么这一家子都不信，把她赶出门，对她的话不但不听，还会反其道而行，以表示她说错了。

    要么就是引得这一家子恐慌，而后，这恐慌会传播出去，引起整个村子，整个镇子的恐慌。

    若是所有人都慌了起来，事情就会失控。

    现在情况初起，及时采取对策，事情还能控制。

    妇人大惊：“传……传染？”

    这声音太大，惊动了在房间里照顾刘大叔的壮汉，他走出门来，不悦地道：“香儿，你这么大声，惊动爹了。还有，你在说什么？”

    妇人这时有些六神无主，见到壮汉出来，忙拉住他，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海哥，不好了，这位姑……公子说，咱们都身上瘴气，才会身上有红斑，这瘴气是会传染的，我们都会大病一场，这可怎么办啊？”

    壮汉看了夏文锦一眼，接着便转身妇人：“这小兄弟才多大？自己吓自己！”

    一方面，夏文锦肯来看他爹，并为他爹检查把脉，他心里是有好感的。但是，夏文锦检查完也没有说个所以然，而后不知道跟他媳妇单独聊了什么，还引得他媳妇面色大变，这就让壮汉没什么好脸色了。

    妇人见他要走，忙拉住他：“海哥，我们身上都有斑……”

    “有斑怎么了？”壮汉更加不悦了，“人吃五谷杂粮，身上长些斑，长些痦子什么的，不正常得紧吗？又不疼不痒的。”他转过头看夏文锦，语气更加不客气：“小兄弟，咱们家是真没钱了，要不然也不会被张郎中赶回来，你要想赚点银钱，去别人家！”

    还传染？传染的病那能是什么好病？

    这要被人知道了，村子里的人不得把他们当成怪物看？

    爹都病了六七天了，他和媳妇还好好的，虎子也还好好的，什么传染？本来看着这少年长得精致清秀，弱不禁风的，还对他留着几分颜面，没想到一张口竟然没有好话。

    这是把她当骗子了？

    夏文锦知道她现在要想让人相信的确是不容易，她的医术没有人见过，也没有人相信。她这身体毕竟才十六岁不到，就算刻意装得老成一些，也掩饰不了脸容的娇嫩，难以取信于人。

    壮汉觉得她再待下去，还不知道会说些什么，更让媳妇吓着，他高大的身子像一座山般移地来，板着脸道：“小兄弟，我们要照顾父亲，没空招待你，你走吧！”

    夏文锦急道：“你们可以不信我的话，但你们就没想过，万一我说的是真的呢？瘴毒病发的时候人会很不舒服，就像刘大叔现在这样。现在虎子没有被传染，先把他送出去住几天，等你们好了再接回来，于你们并没有什么损失！”

    壮汉怒道：“滚！”

    父亲的病，家里的贫困，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他心里有多烦躁，夏文锦的话他就有多不爱听，之前还保持着几分礼貌，现在更是直接恶言相向了。

    夏文锦无奈，现在她说什么都没有用。

    而且，她也没有药。

    这症状她之前也没有见过。

    药得研制。

    被壮汉轰出来，她只得回去。

    回到邝大叔这儿时已是傍晚，皇甫景宸一直在等着她，见她脸色怏怏不乐，皇甫景宸道：“怎么了？”

    夏文锦正要说话，一转头看见邝大娘从屋里出来，又把话憋了回去。

    邝大娘笑道：“孩子，饿坏了吧？饭菜都好了，快来吃！”

    这笑脸淳朴善良，夏文锦的心有些沉痛！

第215章 黑点？

    邝大叔邝大娘并没有因为皇甫景宸两人说借宿一天，却没有走而不满，相反，他们非常好客。

    自家儿子儿媳不在身边，只有个小孙子在侧，小孙子喜欢皇甫景宸夏文锦这样的少年人，喜欢他们的见多识广，喜欢他们知道很多村子以外的东西，看着小孙子开心，就算皇甫景宸不是出手阔绰，他们也会很欢迎的。

    何况昨天晚上，皇甫景宸去请来张郎中，从始至终，张郎中都没有找柱子要出诊费药资，那自然也是这年轻人垫付的。

    他们对两人极有好感，饭桌上，也是把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只是夏文锦实在吃不下。

    在皇甫景宸的目光示意下，她仍只吃了半碗。

    吃完饭，夏文锦对邝大娘道：“大娘，我想去看看柱子娘亲的病是不是有了好转！”

    邝大娘道：“正好我也要去看看，一起去吧！”

    夏文锦摇头道：“大娘，你还是在家里照顾宏儿吧，我去看了，回来告诉你也一样。”

    邝大娘怔道：“那不好吧？我们是乡里乡亲的，她的病我们是没有办法，可也得多照看着。”

    夏文锦坚持道：“大娘，你听我的，你如果要去，等我回来后再说，好吗？”

    见她神色甚是严肃，邝大娘还是点了点头，道：“好好好，听你的。等等你回来后我再去。”

    夏文锦往外走，皇甫景宸也跟了出来，他不容置疑地道：“我跟你去！”

    夏文锦看他一眼，道：“你别去，回来我跟你细说！”

    皇甫景宸见她脸色中有一抹疲惫，道：“一起去，在路上细说！”

    夏文锦脸色一沉：“我说了你别跟着我！”

    她声色俱厉，冲着皇甫景宸发火，这几乎是从没有过的事，皇甫景宸怔了怔，就在这怔忡的片刻，夏文锦已经打马跑远。

    皇甫景宸想跟上去，又怕夏文锦生气，在原地踯躅了一会儿，他觉得定是有些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了。

    要不然，夏文锦怎么会主动留下来，不但留下来，情绪还很奇怪？

    柱子见到夏文锦，因着昨夜的事，对她分外感激，听说她要去看娘亲的病，更是喜出望外，他把夏文锦引到娘亲的房间里。

    柱子娘咳嗽严重，偶尔咯血，但还有些精神，这时候在柱子的扶持下，从床上坐起。昨夜她怕花钱，执意不让夏文锦看病。但是后来连张郎中都来了，把她吓了好大一跳，心里一直担心着诊费的事，等他们走了，她立刻问了柱子，柱子当然没敢告诉到底花了多少钱，只说是那位好心的公子付了。

    柱子娘心中感激还叮嘱柱子，钱还是要还的，现在没有，以后也得还，柱子连连点头答应，什么也不敢说。

    天色有些黑，看不太清，柱子出去点了一根油柴，紧张地道：“可以看得清吗？要不要我再点一根。”

    村里很多人都点不起灯。

    不过，据邝大娘之前说过，山上有一种油柴木，非常好烧，劈成细长条，用火点燃后，便能用来照明。

    所以附近的村子点不起灯的，都是用这种油柴。唯一不好的就是烟大，要时时通风，不然熏得人难受。

    昨天晚上，柱子家里也是燃的这个。

    夏文锦点了点头，道：“可以！”她观察了一下柱子娘的气色，比起昨天来的确好了一些。她转头对柱子道：“我要为大娘检查检查，你先出去一下好吗？”

    柱子出去后，柱子娘轻咳了几声，大概是觉得在这个如画一般的少年面前咳嗽实在是太亵渎了一般，尽力忍着。

    夏文锦道：“大娘，你想咳就咳吧，别忍着，忍着多难受啊！”

    柱子娘赧然笑了笑，窘迫地道：“小公子，多谢你还来看我，昨天吃过药后，已经好多了，感谢你们请来郎中，还帮忙付了钱，这钱我们现在还不上，不过以后我们母子俩做牛做马一定还上，小公子……”

    夏文锦笑道：“大娘，今天我是来看病的，别的事不提。大娘，你能不能自己检查一下，你的心口这儿，有没有什么不同？”

    柱子娘奇怪道：“有什么不同？”

    夏文锦笑道：“所以请你自己看一下！”说着，她转过身去。

    柱子娘也忙解开衣，自己看了一眼。

    过了一会儿，柱子娘的声音道：“公子，并没有什么呀！”

    夏文锦回过头，柱子娘已经收拾好，仍坐在床上。她问道：“没有红点，红斑之类的东西？”

    柱子娘狐疑地问道：“这要是有红斑红点，会怎么样？”

    夏文锦笑道：“也不会怎么样，就是病情严重一些，用药要有所改变。”

    柱子娘摇头道：“没有！”

    夏文锦松了口气，这大概算是一个好消息了，她笑道：“没有就好。大娘，你这病是吸了瘴气所致，这瘴气并不严重，等瘴气清了，你的病就好了。张郎中给你的药，要按时吃！”

    “在按时吃，在按时吃！”柱子娘忙道。

    夏文锦笑着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张郎中毕竟在这里多年，这里的村民每到夏季，又常中瘴气，好在山中瘴气并不浓烈，不会夺人性命。他治这个病有了经验，也更不当一回事，傲得不行。治瘴气的药丸，他都是批量制造出来，备得不少。

    她看过那药丸，针对有些病人的确是有用。

    只是那身有红斑的，得再看。

    她心里不踏实。

    柱子将夏文锦送出门，也是千恩万谢的。

    夏文锦看着他憨厚的笑脸，突地道：“柱子，你能不能给我看看你心口这儿！”

    柱子一怔，道：“怎么了？”

    夏文锦道：“就是看看，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柱子咧嘴笑道：“都是男人，有什么不方便的？”说着，他就开始解衣。

    夏文锦没料到柱子说做就做，才一眨眼的工夫，他整个胸腹都袒露在夏文锦面前。

    夏文锦哭笑不得，不过还是看了一眼，就着油柴的光亮，她不禁一惊，柱子的心口处，有一个黑点？

第216章 看我的

    这是什么情况？不是红斑，是黑点？

    夏文锦心中一跳，忍不住上前两步，伸手去指那黑点，惊道：“这是什么时候长的？”她的手忍不住触了触。

    一个声音忽道：“你想看什么？”

    路口一个人快步走过来，长身玉立，俊面上毫无表情，看着夏文锦的眸色沉沉，不知道是在气还是在质问。

    “是黄公子来了！”柱子打过一声招呼，笑着对夏文锦道：“这个啊，我自娘胎里就长了，接生婆说这叫胸有大志！”

    原来是一颗黑痣，夏文锦知道自己太过紧张，闹了笑话，她讪讪地笑道：“那没什么了，你穿上衣服吧。”

    她转头看皇甫景宸：“你怎么来了？”

    皇甫景宸闷声道：“反正我也是闲着无聊，就到处走走！”

    柱子把衣服穿好，憨厚地道：“两位公子，要不进屋坐坐？”

    夏文锦道：“不用了，我们要走了。”柱子和他娘亲身上没有红斑，这是一件好事，接下来她有些事要和黄铮商量。

    夏文锦牵了马，皇甫景宸拿过她手中的马缰。

    她也没阻止，任由皇甫景宸把马牵去。

    两人都没有上马，步行往前走，也谁都没有说话。

    夏文锦是在思索问题，皇甫景宸却是为别的事。

    走了一段路，离柱子家已经远了，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村民们已经各回各家，乡间的路静谧安然，只有虫鸣鸟叫声。

    皇甫景宸松开马缰，转头看着夏文锦，闷声道：“好看吗？”

    正沉在自己的思绪里思考问题的夏文锦纳闷地抬头，道：“啊？”

    皇甫景宸一双清冷的眸子盯着她，目光深沉如海，似要将她吸进去溺毙一般，夏文锦的目光撞进去时，有些失神。

    皇甫景宸又上前一步，再问：“你想看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不给你看吗？”

    夏文锦一头雾水，感觉到皇甫景宸带来的沉沉压迫之力，不由退了一步。

    她一退，皇甫景宸就再进一步，她只得再退。

    退了两步，她就退不动了，背已经抵在一棵树上。

    乡间的路，路边树多，那些野树随便生长，生机勃勃。

    夏文锦道：“你怎么了？”

    皇甫景宸的眼眸愈发黑沉，眼眸中不知道是恚怒还是愤然，又或是受伤？他逼近她，脸慢慢凑近，整着沉沉的气息，带着逼人的气势，带着丝丝缕缕寒气，使这夏天的夜，原本的燥热和烦闷也因这寒气而清凉了几分。

    他闷闷地道：“他有什么好看？你要想看，我可以给你看！”

    夏文锦被他搞懵了的脑子这时候才恍然抓到了重点，她好气又好笑地道：“行啊，你给我看吧！”

    皇甫景宸竟然真的伸手去解衣。

    夏文锦也不阻止，任由他动手。

    皇甫景宸还真把上衣给解开了，露出胸膛，月色下，散发着玉一般的光，但即使是月色下，仍然能看到他身上的伤疤。

    夏文锦在他心口处打量一眼，抬起眼来，似笑非笑地道：“好了，看过了！”

    皇甫景宸闷声道：“你还摸过他了！”

    夏文锦哭笑不得：“大哥，都是男人，我就算摸了他一下，那又怎么样？”

    皇甫景宸：“……”

    好像是的。

    “你为什么摸他？”皇甫景宸像个负气的孩子，当时，他远远看见夏文锦和柱子离得那般近，柱子脱衣，夏文锦的手还伸过去触摸了一下，虽然后来知道，她触到处是柱子身上的一颗痣，可他心里还是极不舒服。

    这份不舒服让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几乎控制不住。

    这些天来，文锦一直对他很是疏远，虽是时而玩笑几句，可他看得出来，她在刻意保持距离。

    也许是因为他的表白，给了文锦压力？

    文锦既然有龙阳倾向，自是喜欢男子，他与文锦朝夕相处，文锦却对他避而远之，而那人柱子，不过是见了两面，文锦就让他在自己面前脱衣？

    皇甫景宸只要这么想，心里就酸得不行。

    他也知道这有些幼稚了，可是，有些感情，控制不住。

    她想要看，想要摸，他在这里，随她的意，为何她的目光却在别的男人身上？

    是他给她压力了，反倒把她推开了吗？

    夏文锦无语地道：“你受伤的时候，你全身上下我都摸过了！”

    皇甫景宸一滞，好像是这样！他又是一喜，道：“你的意思是说，柱子生病了？”

    夏文锦伸指点点他的胸口，道：“可不可以离远点？我后背咯得疼！”那是树干，被他逼得一再退后，他还整个人几乎压制过来。

    皇甫景宸退开一步，目光还是热切地看着她。

    夏文锦无奈地道：“今天一天，在张郎中医馆，我有所发现。黄铮，我现在还不确定我的发现到底是不是问题所在，所以还不能宣扬出去。”

    “你说，我听，我不会宣扬！”见她说到正事，皇甫景宸立刻正色了。

    夏文锦的背离开树干，换了个舒服的角度，神色却有些犹疑，道：“黄铮，你说这山上每年都有瘴气下来，每年都会有不少人得瘴毒，只是生一场大病，然后就好了，这正常吗？”

    皇甫景宸想了想，才道：“每个地方的地理环境不一样，也就形成各种独特的环境因素，这里每年夏天因为雨水，被山中瘴气所侵，年长日久，他们都已经习惯，说明这种现象很正常。山中瘴气形成是自然原因，天地之力，人力难以控制。文锦，你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夏文锦道：“可是今天在张郎中那里看到的，有些人生病时候，是那场大雨之前，也就是说，并不能完全确定，是因为瘴气！”

    皇甫景宸道：“大雨之前和大雨之后有什么差别？”

    夏文锦道：“按照村子里的经验，瘴气平时不会侵袭，只有大雨之后才会，那大雨之前的，会不会是另一种？今天张郎中接治的所有的病患，都是差不多的病症，张郎中说一样，但我知道不一样。因为有些患者，心口处生出一块红斑。”

    “红斑？心口处？”皇甫景宸脱口道：“传说中的红斑狼疮？”

第217章 七成

    夏文锦失笑道：“不是！”

    “啊？不是吗？”皇甫景宸窘然：“听说这也是一种恶疾。”

    夏文锦哪怕心情沉重的时候，也忍不住摇头笑道：“红斑狼疮的确是一种恶疾，但是多为女子所患，可那些病患有男有女，有年长年幼，再说，只是心口处一点斑，别的地方并没有。”

    皇甫景宸也知道自己闹了笑话，认真地问道：“所以，这种斑是恶疾的可能性很大，保是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病？并不是单纯的瘴气中毒？”

    夏文锦意外地看了皇甫景宸一眼，他马上就能想到这点，倒是难得。她点了点头，道：“那些真正中了瘴气之毒的，就是单纯的瘴气中毒。但是这种心口生了红斑的，看似和瘴气中毒相似，其实是不同的病症。我怀疑是时疫。”

    “时疫？”皇甫景宸大惊，“那不就是瘟疫？”

    夏文锦沉重地点了点头，道：“村尾的刘大叔，病了已经六七天了，他身上就有这种斑，而且很大了。很不幸的，我在他儿子儿媳的身上，也发现有红斑长出来。根据我一天观察所得猜测，虽是同样的病症，但生有这种红斑的，是时疫，没生红斑的，是普通的瘴毒。可时疫是传染的。”

    皇甫景宸一听，脸色也凝重下来。

    瘟疫之可怕，就在于人传人，若是瘟疫已起，那得赶紧控制。

    他为刚才的幼稚感觉惭愧，原来文锦一个人心中承受着这么多，而他心里却仍在纠结着他的那份难剪难理的感情。

    他正色道：“文锦，你确定吗？”

    夏文锦脸色也很凝重，道：“已经有七成把握确定了。”

    不要说七成，就算只有一两成，也必须重视。

    皇甫景宸道：“明天一早，此事就得赶紧报知官府，让官府派兵把这一带守住，不能放任何人进出。”

    夏文锦没有说话，她总觉得脑子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没有想起来，皇甫景宸说的没有错，时疫，一人染之祸一室，一室染之祸一乡，只要有一个人走出去，那就会把疫病带到别的地方，以疫病的传染性，将会给一个地方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毁灭？

    夏文锦脑中跳出这个词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件事，他问皇甫景宸：“这个镇叫什么名字？”

    皇甫景宸不知道她突然问起镇名是什么意思，道：“我问过，这镇叫望山镇，一镇辖七村，因这些村抬头可望见山，故得名！”

    “望山镇，望山镇……”夏文锦吟了两遍，突地脸色变得煞白，似乎站立不稳，整个人向后退去，直到靠到那棵树身，才稳住了身子。

    皇甫景宸忙扶住她，道：“文锦，你怎么了？这镇名有什么不对？”

    夏文锦摇了摇头，靠着树身缓缓坐下，双手扶住太阳穴，一段文字跳入脑海：“明佑二十一年，嘉州北郡望山镇，时疫肆虐失控，为免疫及他乡，北郡守庾世奎下令驱而聚之，以火焚之。一镇之地，青山成焦土，鬼魂彻底呼，哀哉！”

    这是她上辈子在一家书屋看见的一段野史。

    这种事，当然没有记入正史，只是野史轶闻。

    不知何人记录。

    其时，离望山镇疫情已经过去三年，她看到那段文字时，亦觉得触目惊心，不知真假，便和皇甫宇轩讨论此事。

    皇甫宇轩只看了一眼，便轻描淡写地告诉她，疫情失控，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再继续下去，只会让更多人感染，甚至有可能祸及他乡，祸及整个南夏。庾世奎当机立断，将染病的一镇百姓都烧了，绝了后患，没让疫情漫延！此人有决断，行事果决，已经由他安排提携，升任京中为官了。

    那件事是真的，皇甫宇轩也知道。

    当时，她什么也没有说。

    一镇百姓，数千人，其中有很多人甚至没有感染疫病，却被驱赶到一起，一把大火烧死，这是惨绝人寰惨无人道的事。

    那庾世奎先是不查，郡内有疫情，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才得知，本来有失察之罪，得知后又不先想办法救人，却用这种恶毒的，釜底抽薪的办法，不但没有被问罪，反倒被皇甫宇轩赞为当机立断，有决断，行事果决。

    几千百姓的命，在他们眼里，连蚂蚁也不如！

    其实那个时候，她就该知道，他不是什么良人。

    可当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哪怕他心如地狱恶鬼，总会被粉饰太平，能看出一朵花儿来。

    她瞎！

    这些村子都是属于望山镇的，也就是说，这些村子里所有的村民，后来都被那位庾郡守活生生烧死了。

    见夏文锦突然之间脸色大变，好像被抽空了全部力气一般，连站都站不稳，皇甫景宸急道：“文锦，出什么事了？”

    夏文锦定了定神，才道：“我很肯定，是时疫！而且，已经有不少人染上了。只是现在症状并不十分明显，又因为和每年瘴气之毒症状相似，没有受到重视。另外，镇上只有张郎中这么一个奸医。一旦疫情严重，感染人数增多，不论是医，还是药，都不够。你说的对，必须报与官府，由官府派医派药。”

    “明天你和我一起去！”

    夏文锦摇头：“一个人去就好了，我留下来帮忙！”

    她觉得有些头大，这次时疫病情很怪，很狡猾！不但掩藏在瘴气之毒之下，而且唯一可以检视的症状还是在心脏处，而且那红斑不痛不痒，会被很多人忽略。

    等到病发后，症状已严重，咯血，内腑严重被破坏，治理极难。

    现在有多少人身生红斑无法知道，就算她知道红斑大概是长到豌豆大病人才有症状，但是在豌豆大之前，其实已经是隐藏潜伏期。

    皇甫景宸脸容严肃，不容置疑地道：“之前是不确定，所以我同意你留下，但既然你已经确定这是疫情，你就不能再留在这里！”

    “为何？”确定疫情，才是更需要人手的时候，赶紧着手研制药方，抢在官府做出决断前，才能救下那下无辜百姓！

第218章 我不允许

    皇甫景宸脸色沉沉，声音里隐隐含着怒气道：“你说为何？那是时疫，要人命的。你难道不想要你这条命了？”

    夏文锦从他的怒气里听到浓浓的关心，心中微微一暖，她抬眼笑道：“你忘了，我会医术。也许我能找到一条治疗这次时疫的方子。就算你明天去找官府，也未必马上会有医药派来。张郎中一直以为只是瘴气，也不可能提前做好防范。再说他那么贪财惜命，只怕得到消息，第一个逃走的就是他。那是几千条人命，难道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就那样感染时疫，然后死去吗？”

    “可你也说了，得研究治疗方法，你并没有方法！你怎么确定你能找到？万一把你搭上去了呢？”

    “我说过我是医者！”夏文锦并不怕把自己搭上去，她已经死过一回，相比上辈子那样死去，如果是因为留下来治时疫而死，至少要有意义得多。

    “夏文锦！”皇甫景宸眼里凝出冷意，话便说得重了：“你以为这是逞英雄的时候？你想要逞英雄，出风头，多的是办法，多的是时候，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命来赌？”

    夏文锦的脸色微微一肃，她抬眼看了皇甫景宸一眼，然后，她慢慢笑了，笑意凉薄疏远，淡淡地道：“黄铮，原来在你心里，我留下，竟只是为了逞英雄，出风头？难道那几千条人命，你看不到吗？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邝大娘，宏儿，柱子，你都见过，是这样一个个人组成几千人的庞大群体。他们只是普通百姓，平时安居乐业，与世无争，只要想简单平淡的幸福！时疫无情，要夺走的是他们的命。我只是想尽我所能，为他们做点什么。你眼里，没有那些人命吗？什么样的风头，能抵得过沉重的人命？”

    “可你会死！”

    “对，你说的对！死很可怕！”夏文锦看着远处，目光悠远，神色却苍凉：“可我如果就这么走了，以后听到不好的消息，我身为一个医者，却临阵逃脱，视人命如无物，只惜自己的命，你觉得以后我还会活得快乐吗？就算以后我还能活得快乐，那我已经变得多可怕？多冷漠无情？这样的人，是你认识的夏文锦吗？”

    皇甫景宸知道她说的都有道理，她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敲在他的心上，如同洪钟巨鼓，震瞆发聋。然而，只要想到夏文锦会死，他就觉得完全无法接受。

    他无法说服她，只是摇头：“我不允许！”

    他知道这几个字有多苍白无力，他可以调用所有的力量，为这些百姓做点什么，也愿意倾尽所有，他也不想看着这些人因为一场时疫，消失在天地之间。然而，只要夏文锦无事。

    夏文锦摇头，她看着皇甫景宸，声音柔和下来，却透着不容置疑：“你不能阻止我，你也不应该阻止我。黄铮，认识你这么久了，之前确实有很多得罪的地方，希望你别放在心上，你回你的家乡去吧。明天你去向官府告知此事后，就不用再回来了！”

    皇甫景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她决心已定，没有必要再劝了。

    看着她仍然苍白的脸色，他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什么？还是这次的疫情非常严重，你没有丝毫把握？”

    夏文锦微微一笑，道：“你想多了。现在疫情才刚刚开始，甚至没有被别人发现，我怎么会知道什么？”

    见她不肯说，皇甫景宸也不忍心再追问下去。他向她伸出手，道：“走吧！先回去！”

    夏文锦伸出手，任由他拉她起来。

    刚才一瞬间，她手酸腿软，全身无力，脸色定然难看如鬼，幸好是夜里，看不那么分明。

    皇甫景宸要她上马，可是她想着那段野史所描述的场景，仍然双y腿发软，连续两次都没能爬上去。

    皇甫景宸翻身上马，弯腰一探，把她拉起，两人一同坐在马背上。

    夏文锦脚下离地，接着便跌入一个温热的怀抱，她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有暖暖的温度传过来。

    她恍然回过神，不过也没有说什么。

    她是决定留下来的，她已经将事情的严重性告诉了他，相信他若聪明，自会选择。

    相识数月，明日便是分离。这个不让她讨厌的少年，从此后，只是回忆中偶尔回想起来的一瞬。

    不，如果她和那几千村民一样命运，她不再有回忆。

    如果她侥幸成功，研制出治疗时疫之方，她会继续游历天下，她会认识更多的人，遇见更多的事，也许这个少年，连回忆之中，都会淡忘！

    她闭了闭眼睛，轻声道：“走吧！”

    二人共骑，身体相贴，本是旖旎的画面，但是不论夏文锦还是皇甫景宸，此刻谁的心中都没有风花雪月。

    时疫两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他们的心头。

    回到邝大娘家，两人早早睡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又骑马去镇上，就算去告知官府，最先告诉的，应该是望山镇的镇长。夏文锦也是要去镇上的，所以，两人同去。

    望山镇的镇长住在镇东，皇甫景宸两人清早从村子里出发，虽然有马，到得镇上时，也已经天色大亮了。

    两人找到镇长的府宅，正是用早膳的时候，那镇长身为镇上最大的官，架子还挺大，叫他们候着。

    皇甫景宸等得俊眉紧拧，这种官不大，架子不小的地方小吏，让他几乎压不住火气想将人揍一顿。但他们是为了十万火急的事而来，望山镇的事，还得让这位镇长出面，这口气却是非忍下不可的。

    有些时候就是这么无奈，县官不如现管，望山镇的事真要重视起来，让镇长去办才是最好的。

    那位镇长慢条斯理地用完早膳，又拖拉了一会儿，才终于肯接见皇甫景宸和夏文锦了。

    一个管家引着两人往正厅去，大腹便便的镇长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端着茶碗，斜眼睨着面前的两个少年人，不咸不淡地道：“你们说有重要的事要禀告，到底有什么事？”

第219章 别信他

    皇甫景宸看了夏文锦一眼，他不是医者，在这点上，肯定是不如夏文锦说得清楚。

    夏文锦拱手行了一礼，道：“镇长大人，我是医者，路过贵镇，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病症，病人发病之后咯血，虚弱，很快就卧床不起，有发病早的，已经身故。患这种病的人这几天特别多，镇上只有张郎中一家医馆，医术稍好一些的，也只有张郎中一人，还请镇长重视起来！”

    那镇长瞥他一眼，一副大惊小怪的眼神，喝了一口茶，傲慢地道：“你们两个外地人懂什么？年纪轻轻的危言耸听。咱们镇上每年都会有瘴气中毒的病症，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有你们外地人不知道情况，才会这么大惊小怪！”

    夏文锦耐着性子道：“这次的病症，患病者一部分的确是瘴气中毒，但一部分不是。那种病症和瘴气中毒相似，隐藏在瘴毒病症之中，很容易让人忽略。若是再继续耽误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不堪设想？怎样不堪设想？”

    夏文锦道：“此病传染！”

    听到传染两个字，那镇长也是眉心一跳，道：“传染？会致死？”

    “是！”

    那镇长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夏文锦一眼，突地又问道：“你是医者？”

    夏文锦道：“是！”

    “你行医多少年了？”

    夏文锦：“……”

    她行医多少年？一年也没有。上辈子她是皇孙正妻，虽机缘巧合得遇奇师，精通医毒之术，但并没有正经行医。这辈子一样。

    见夏文锦语结，那镇长鄙夷地道：“毛都没干的小子，也敢随口称医者？你看过几个病人，知道几种病症？就敢在这里妄言？”

    皇甫景宸道：“镇长，你身为一镇之父母官，难道没想过这件事的可能性，若事情是真的，后果有多严重你知道吗？”

    那镇长大怒：“若危言耸听，谣言惑众，后果有多严重你知道吗？”

    皇甫景宸声音冷凝：“若是如此，我等甘愿受罚！”

    “哼，罚你有什么用？”真要弄出谣言来，他镇长的官位都保不住，面前两个少年年纪不大，一开口就什么怪症，什么传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哼一声，扬声道：“来人！”

    管家进来道：“老爷！”

    那镇长官威十足地道：“叫张建堂过来！本镇长要问话！”

    管家答应一声，立刻去了。

    那镇长居高临下地看了皇甫景宸和夏文锦一眼，要不是看他们气派不凡，面对他这个一镇之长，没有半点害怕忐忑，他早就叫人把他们轰出去了。

    现在，肯叫张建堂来说话，已是给足了他们面子，若是他们胡言乱语，他这个镇长可不是摆设！

    不一会儿，张郎中就一溜小跑地来了。

    他对着镇长拱手作揖，身子下弯几乎到地，就差跪在地上了，谄媚地道：“王大人，不知道您叫小人来有什么事吩咐？”

    王镇长看他一眼，又看了皇甫景宸夏文锦一眼。

    张建堂目光一转，大致猜到定是这两人说了什么，他赶紧道：“大人明查，小人行医一直童叟无欺，断无欺骗乱收诊金的事，大人千万别误信人言啊！”

    他自己做贼心虚，以为皇甫景宸到镇长面前告他的状了。

    王镇长喝骂道：“你的那些破事少拿来说，本镇长问你，镇上病人多吗？”

    张建堂一听，不是问他乱收诊金的事？他眼珠一转，道：“大人知道，咱们镇子每天夏天，尤其是大雨之后，总会有瘴气中毒的病患，这几天病患有点多，小人忙得脚不沾地，赚的都只是一点辛苦费！”

    王镇长道：“是瘴气中毒，还是有别的病症？”

    “都是瘴气中毒，还有些中暑的，有些头疼脑热，小儿发烧发热的，没什么大病，没什么大病！”

    王镇长斜眼看了夏文锦一眼，眼眸之中满是警告，已渐见厉色，显然马上就要喝骂她造谣了。

    夏文锦看张建堂，道：“张郎中，你听过时疫吗？”

    张建堂脸色一变，一脸受了污辱般的表情，不过看了皇甫景宸一眼，他又收了火气，道：“身为医者，哪有不知道时疫的道理？那不就是夏季的瘟疫吗？”

    夏文锦缓缓道：“我怀疑有人感染了时疫，只是这次时疫之症，和瘴气中毒之症相似，被你忽略了！”

    “胡说！”张建堂再也忍不住了，转头对王镇长道：“镇长大人，你可千万别信。你看他年纪轻轻的，就算从娘肚子里开始学医，也才学了几年？小人十三岁学医，五年学成，行医三十年了，经验丰富，什么病症入眼可见。岂有不识瘴气中毒和时疫的道理？”

    夏文锦脸色一沉，冷冷道：“你确定你的诊断就不会出错，真出了错，你承担得了吗？”

    见夏文锦眼眸沉沉，里面似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张建堂有心想说承担得起，但是张了张嘴，突然想到那把压在自己脖子上寒光闪闪的长剑，他不禁缩了缩脖子，偷眼看了皇甫景宸一眼，迟疑道：“我的诊断当然没有出错，但是不排除有些患者没有来找我，那他们得了什么病，我怎么知道？”

    这是既没有否认夏文锦的话，又把自己摘出去了。

    王镇长气怒，他叫了张建堂来，当然是为了推翻夏文锦的话，他不信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张建堂说的，他信。

    但张建堂这么模棱两可，这不还是没有一个准话吗？

    王镇长盯着张建堂：“那你还不去查？”

    就算他架子再大，不过，身为一镇之长，还是知道他所管理的地方发生时疫是多么严重的事。

    他不信夏文锦，这件事自是交给张建堂去了。

    张建堂心里满是怨气，暗中狠狠地瞪了夏文锦一眼。

    你说你一个外乡人，怎么这么多事？哪来的时疫？

    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不过是为了吸引别人注意，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点也不懂得尊老爱幼。

    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还时疫，时个屁！

第220章 问题

    但抱怨归抱怨，当着王镇长的面，张建堂点头哈腰地道：“是，我一定查得水落石出的。”

    夏文锦道：“我和你一起去！”

    张建堂忙道：“这就不必了吧？”

    王镇长道：“让他一起去，若他说谎，正好拆穿他。”

    皇甫景宸对王镇长道：“你就信这个奸医？”

    王镇长斜他一眼：“我不信他，难道信你们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出了镇长府邸，皇甫景宸和夏文锦对视一眼，眼里都有几分无奈。

    空口白话，既无法采样，又无法拿出实证。便算夏文锦因为重活一世，知道疫情已经发生，情况很快就会失控，可她又怎么让人相信？

    夏文锦想起一件事来，她看着皇甫景宸，道：“镇长不信，也有他的道理，毕竟信熟不信生，信老不信少。他和张建堂更熟，而且张建堂在这个镇上行医多年，我能理解。但是黄铮，你就这么信我？万一，我医术不精，所说有误呢？”

    皇甫景宸道：“不会，如果你都是医术不精，那张郎中什么也不算！”他半只脚都踏进了阎王殿，她还能将他拽回来，这样的医术，还叫学艺不精，那什么样的医术，敢称精通？

    夏文锦道：“如果没有时疫，那就真的是造谣，我们是要有牢狱之灾的。你真的不怕？”

    皇甫景宸看她一眼，缓缓道：“我心是期盼这时疫是假，不要有时疫，不会有难以控制的局面！但是我信你不会拿这件事开玩笑，这对你并无好处。万一是你判断有误，那也不要紧，牢狱之灾，我与你同领！”

    他的眼里一片澄澈，里面满满的是信任，甚至有一丝丝宠溺？

    那种你若胡闹，我也相陪的宠溺？

    夏文锦甩开这种奇怪的想法，她的思绪立刻就回到现实，王镇长不信，那往上报，县令大人，府台大人，只怕更不信！

    她看着皇甫景宸：“看来找官府助力的可能性比较小，也许这件事只能我们自己来。”

    皇甫景宸沉声道：“你想过没有，如果没有官府出面，不论是医药问题，还是控制镇子里的人不许进出，都不容易办到！”

    夏文锦明白，这不但不容易办到，而且还会被当成别有用心，甚至让镇子里的百姓心生恐慌，或者产生反弹。

    控制镇子里人员进出，组织染病者隔离就诊，检查身体，拣药熬药，她都需要大把的人手，可除了官府，除了驻军，哪来的这些人手？

    有些事由官府去办，那是顺理成章，只要是官方，便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不会引起大乱。而私人去做，困难重重不说，还会被当成别有用心。

    然而，去报官府，又如何让那些人相信？

    夏文锦苦笑，她刚才已经想着用昊天寨独特的传送消息法，让寨子里派些人，送些药材过来。但昊天寨离这里太远，消息去后，再从寨子里来人，就算快马加鞭，最快也要二十天，现在就是和时疫抢时间，不要说二十天，半个月都不能等。

    她叹气：“可是去报官，无凭无据，官府就肯派兵派人，派医派药吗？”

    皇甫景宸也叹了口气，这的确是他们所面临的问题。

    个人之力太薄弱，官府又不会相信他们。

    他们知道有疫情，知道情况已经严重，却没法拿出证明。

    他想了想，斩钉截铁地道：“这本就是官府应尽的责任，不管用什么办法，我定会让官府出面。”

    夏文锦从袖中拿出一叠银票，道：“官府中人不见得会信你，就算信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派人来。我们必须先做准备！我现在手中只有这么多，麻烦你先在各处购买我单子上面所写的药材，越快越好，另外，希望能重金请些有点本事的医者过来。有医有药，才能谈治病！”

    皇甫景宸看了一眼，那些银票可不少，五百两一千两的面额，一叠。怕不有几万两？这怕是她的全部家当了吧？

    真没想到，平时她看着那么贪财，但是现在却肯为了素不相识的人，一掷数万两银子。

    她会这么做，他其实并不意外。

    她贪财却不敛财，手中的银子赚到即花，而且花钱的去处，反倒很少是用在自己身上。

    锦州的净闲母女，豆腐铺的刘寡妇……她帮人都是不遗余力的。

    夏文锦忧心忡忡地道：“我还是先去张郎中的医馆里去看看。你也上路吧！记住，派人把药送到镇上就行了，你不用回来了！”

    皇甫景宸接过银票，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夏文锦到了候在一边的张建堂面前，道：“走吧！”

    张建堂现在是怎么看这少年怎么不顺眼，刚才一出镇长府邸，两人就走到一边说话，悄悄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不过他在那边翘首看着，那好像是一叠银票？

    镇上虽是安居乐业，但流通的货币都是方孔钱，银子都少见，银票之类的东西自然更少了。不过，张郎中这些年赚了不少，钱全放在自己家里当然不安全，他也会去县城里存到钱庄去。

    白y花y花的银子就成了银票。

    但都是二两五两十两的小额票面，若是让他看到夏文锦这叠银票的面额，怕不得吓死。

    他凑过来问道：“小子，你刚给的是银票吗？那么大一叠，怕不有几十两？”

    夏文锦淡淡地道：“嗯！”

    在石安寺从觉昼那里拿来的三万两，还有她手中的一些，一起四万多两银票，全都交给皇甫景宸。

    四万两不少，然而，夏文锦知道，要请医买药，这些只怕还不够！

    张建堂上下打量夏文锦，道：“你们外地来的，手中银子还真多！”可惜这些银子都交给那个小子了，那小子有剑，他怕是很难弄到手。

    夏文锦懒得理他，斜他一眼：“还走不走？”

    张建堂撇撇嘴，他怕的皇甫景宸已经走了，对夏文锦，他可不怕。他斜着眼睛，鄙夷地打量了夏文锦一眼，哼道：“小子，你闯大祸了！”

第221章 挑事

    夏文锦随口应道：“什么大祸！”

    “你小子真是胆大包天，时疫这种话，也是能随便乱说的吗？”

    “谁说我是随便说的？”

    “哼！难道我都看不出来，你还能看得出来？幸好咱们这儿只是小地方，要是在别的地方，你敢说出这样的话，官老爷早就把你抓了下大狱了！”张建堂幸灾乐祸地道：“你说你一个外地人，说话这么不负责任真的好吗？装什么神医？你是想讹镇长大人的钱吧？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镇长大人英明着呢，才不会被你骗。这下可好了，镇长大人一定会把你关起来的，到时候，可有你哭的！”

    夏文锦看着他阴险笑容挂在脸上的奸诈模样，心底生出一抹厌恶，一直以来，她从不对人有这样主观的喜恶，但对这张建堂，却着实讨厌。自大，自负，听不进别人的意见，用最大的恶意揣度别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奸而贪！

    她冷冷道：“你说的对，我只是一个外乡人，如有时疫，我随时可以抽身走人。而你张郎中，身为镇上唯一一个郎中，就只能困死在这里！想必到时候，镇长也会很重用你！”

    张建堂恼道：“什么时疫？你现在还在说时疫？妖言惑众！今天你不说出个道道来，就算镇长不处罚你，我也不会放过你！”

    要是真有时疫，他没有看出来，外地来的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却看出来了，他的脸往往哪里搁？

    还有，若这小子说的是真的，这小子见势不对，肯定就会跑路，而他怎么跑？

    呸，根本没有时疫！他都是被这小子给吓着了。

    他气哼哼地在前头走，夏文锦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的医馆也是在镇上，离镇长府邸并不太远，不一会儿就到了。

    张建堂是被镇长临时叫走的，医馆门并没有关，他这里有帮工和小学徒。

    可他们都不会看病。

    张建堂生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平时虽让他们帮工，分拣药材，也会按方抓药，却没教过他们医术。

    只有他才能看病，这样他才能赚得更多。

    这时候里已经有了好几人在等着。

    张建堂背着手走进去，立刻好几个病人围过来叫道：“张郎中，你给我爹看看吧，他喘不上气了！”

    “张郎中，你可来了，你帮我看看我这是怎么了？”

    “张郎中，我脚疼……”

    ……

    张建堂透过人群，看见站在那里的少年单薄的身影，他又冷笑了。

    镇上的人都相信他，不会相信一个外来的小子。

    他把病者归类，瘴气中毒症状的专门分在一边，指着夏文锦道：“小子，这些人交给你，你给我仔细看。一会儿说不出个道道来，别怪我不客气！”

    至于那些头疼脑热的，他准备自己看。

    那些病患听张建堂说让一个少年看，虽然他们以为这少年是张郎中的徒弟，可他们得的是病，可不是给人练手的，顿时有人不满了，立刻有人道：“张郎中，你看病收费，抓药拿钱，我们也不少你的，你怎么能叫别人看呢？我爹都这么难受了，耽搁不起！”

    “对呀，我们是奔着你来的，你可不能敷衍我们啊！”

    “张郎中，还是你给我们看吧！”

    ……

    众病患们的请求让张建堂更加得意，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现在知道他在镇上的威望有多高了吧？

    不过，看着少年清浅的眼神，处变不惊的模样，他眼里闪过一丝奸毒。这小子不是胡言乱语吗？不是说有什么时疫，想在镇长面前立功吗？

    他扬起手又按下去，示意那些病患听他说话。

    纵使这些人都知道张郎中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在生病的时候，却只能把这唯一的郎中当成救命稻草，所有人都停下来，期盼地看着他。

    张郎中轻轻叹了口气，捻着胡须，三角眼里努力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道：“诸位，不是我不想给你们治病，你们的病症，是瘴气中毒，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如果救治不及时，也是会要命的。”

    有人道：“所以张郎中你快给我们看啊！”

    “对对对，病情不能再耽误了，我爹都咯几次血了。”

    张郎中道：“可不是我不给你们看，是这位小兄弟，他竟然当着镇长大人的面，说你们得的不是瘴气之毒，而是时疫。时疫是什么你们知道吧？就是瘟疫！”

    瘟疫两个字一出口，众人的脸色都变了，而夏文锦这时候恨不得将张郎中的嘴封起来。时疫两个字，哪怕是当着王镇长的面，刚开始她也是委婉表示，循序渐进，刚开始并不曾提起，就是怕引起恐慌。

    现在王镇长叫他查，他连查也不查，就直接对患病的百姓讲。

    不要说其中有些并不是时疫，便算都是，这么说出来，是要引起大乱吗？

    张建堂自然不是要引起大乱，他是要引起公愤，引起这些患病的人对夏文锦的公愤。

    事实上他也做得很成功，人们对于自己恐惧的东西，最先的反应就是害怕，接着希望这是假的，何况张郎中这个模样，显然这也不是真的啊。

    他们看着夏文锦的目光顿时愤怒了，有个年轻人甚至冲到夏文锦的面前，捋起袖子，指着她道：“哪里来的臭小子，你是什么目的？你说我爹是瘟疫，是想害死我们一家人吗？”

    其他人也对夏文锦怒目而视，尤其是那些病人，他们自己得了病，心中多少有些恐慌，张建堂说是瘴气中毒，让他们松了口气。现在说什么时疫，这不是要人命吗？

    若不是看夏文锦站在那里，清透如竹，眉目如画，多多少少让他们不好意思动手，这时候只怕已经拳脚加身了。

    但即使没有动手，他们冲过来将夏文锦围住，个个怒目而视，随时都有动手打人的可能。

    夏文锦瞬间被淹没在一片人潮里，她娇小的身子几乎看不见了。

    张建堂露出一抹得逞的奸笑。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叫你知道，胡言乱语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222章 警告

    好在这时候来医馆的只有十几人，要不然，只怕连医馆都得掀翻了。

    夏文锦沉声道：“你们安静点听我说！”

    “说什么说？你有什么好说的？一个小娃娃，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瘟疫，你是失心疯了吧？”

    “就是，我们这里怎么会有瘟疫？小小年纪不学好！”

    “你家大人呢？叫你家大人来说话，你说的我们不听！”

    “你在这里添什么乱？人家张郎中都没有说话呢，你要说什么话？”

    ……

    夏文锦厉声道：“住口！”

    这一声骤然而起，有如平地一声春雷，在每个人耳朵里绽开，那些乱糟糟的声音一瞬间停了，人们没料到她一个小小少年，竟然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好像贴着他们的耳边喝出来的一般。

    此刻，少年俊面含霜，秀目凝怒，怒而有威，那双眼睛，竟有如刀般锋利，看到谁，那人的目光就躲闪起来，没有人敢和她双目相接。

    夏文锦一字一句清晰地道：“我没有说过瘴气中毒的病人全都是感染时疫。但是时疫是受不正之气所侵，瘴气之毒救治不得法，便会变成时疫。”

    “张郎中说你对镇长说是时疫，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们只是中了瘴气，每年都会有好多人中瘴气，张郎中都说只是瘴气，是瘴气对不对？”

    “你为什么要说是时疫，要真是时疫，你有什么好处？”

    ……

    张建堂见那些病人又七嘴八舌闹了起来，眼里顿时闪过一抹算计的光，道：“你就说你没有去见镇长，有没有说这件事！当着众人的面，你可不能撒谎！”

    夏文锦坦然道：“我去过，为什么要撒谎？就算是时疫，也不是无药可医。”

    “你果然去找过镇长，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对，肯定是不安好心！每年那么多瘴气中毒的，没有人说过是什么时疫，你这是咒我们！”

    张建堂冷笑一声，唯恐天下不乱地道：“各位，现在情况已经很明白了，这个小子不知道抱有什么目的，竟然说大家中的是时疫。大家想想，时疫可是瘟疫，是会传染的，传染了就会死，谁不惜命？他只是一个外乡人，如果真是时疫，他还会在这里和我们说话，只怕跑得比谁都快了。”

    众人一听，觉得很有道理。

    如果是时疫，还不跑，等着惹病上身吗？又不是傻子！除非是为了什么目的。

    他们这么一想，越发觉得是真的，看着夏文锦的眼神都不善起来，好像夏文锦全身上下都写满了阴谋两个字一样。

    夏文锦都被气笑了，她看着那些似乎想把她吃了的村民，他们被煽动了怒火，此时看着夏文锦的眼神着实凶恶。

    看着张建堂得意的眼神，夏文锦可不会这么放过他，她扬声道：“我看病不收钱，你们觉得我能有什么阴谋？张建堂故意吓唬你们，他要挑事，让你们把我赶走，是怕你们不找他看病，他没地赚药钱！你们要被他挑唆对付我，才正中了他的意！”

    被说中心事的张建堂大怒，道：“你胡说八道！我是为了大家着想，我收的诊费也都是辛苦费！”

    虽然他说的义愤填膺，摆出义正言辞的模样，但刚才群情汹汹的村民们反倒不如刚才这么愤怒了。

    这张郎中有多黑，他们都知道的，只要生一场病，家里的积蓄几乎都要被掏空。

    他们对张郎中是又恨又不敢得罪。

    这少年看病不要钱？

    人不就图个财吗？如果连钱都不要，能图他们什么？难不成还能图他们的命？他们的命别人拿去也没有用。

    不过，这些村民尽管不如刚才激动，看着夏文锦的目光还是充满了不信任！

    毕竟太年轻了，看起来十五六岁？这么小的孩子，会看病吗？能治病吗？

    就算看病不要钱，那药不也得花钱？

    这只是个外地人，又不可能一直在镇上住下来免费给大家看病，她总是会走的。

    要是得罪了张郎中，以后张郎中会更黑。

    这让村民们踯躅了。

    张郎中这时候语带警告地道：“各位可要想清楚了，天下哪有免费的事？要不就是他学艺不精拿大家练手，要不就是另有目的。你们可别上当，你们要是上当了，别怪今天我话没说明白！”

    这不光是警告，还是威胁了。

    一个村民看了吹胡子瞪眼睛的张郎中一眼，突地道：“我们相信张郎中，外乡人别在这里妖言惑众。你再敢诅咒我们，我们就把你扭送到官府去！”

    好几个人一起附和：“对，一个外乡人凭什么在我们这里指手划脚的，赶走她！”

    这次，村民们不再客气，一个个涌上来，甚至有人冲着她挥起拳头，要不是她让得快，那一拳就打在她身上了。

    真动起手来，夏文锦当然不怕，但是，这都是被张建堂挑唆的不知真相的人，和他们硬碰不但于事无补，反倒正中了张建堂的计。

    她是有心想要帮助他们避免上辈子的悲剧，可是她年纪小，在这里又没有根基，没有人肯信她。

    村民们的情绪更加激动了，似乎怕自己动作要是慢了，就不能在张郎中面前卖好，以后就会被张郎中坑得更厉害，所以一个个冲上前，连那病得气喘的病老头，都扬起枯瘦的手，打向夏文锦，向张建堂表示他的支持。

    张建堂见村民们都站在他这边，脸上再次露出得意的笑。

    夏文锦真要被这张建堂的丑恶嘴脸给气死了。

    为了不被村民打到，她只能后退。

    好在这些村民虽然情绪激动，而且气势汹汹，倒不是想将她打死，只是想将她赶走。见她退到门边，一个年轻人道：“你赶紧滚，还以为你是张郎中的徒弟，没想到是个骗子，以后看你一次打你一次！”

    夏文锦试图再说，但这些人已经一来不信她，二来怕张建堂不给治病，谁也不听。

    夏文锦凌厉的目光透过门框，盯着得意的张建堂，道：“看来张郎中就准备这样去向镇长回话了？希望你不要后悔！”

第223章 是不是弄错了

    “后悔？”张建堂冷笑！

    他怎么会后悔？

    由着这小子在镇长面前胡言乱语的话，镇长还真以为有什么时疫，他才会后悔。得赶紧把这小子赶走。

    看病不收钱？来砸摊子的么？

    那些病人也道：“你快走，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小心揍你！”

    夏文锦转身要走，突然，从东边路上匆匆跑来一个壮汉，他目光焦急地四处看着，正好看见夏文锦，顿时眼睛一亮，急步跑过来，老远就大声叫道：“小兄弟，小兄弟，可找着你了……”

    这声音嗓门太大，惊动了一街人。

    张郎中医馆里的病人也循声看去，有人小声道：“这不是咱们村的刘大海吗？他也认识这个外地人？”

    说话间，壮汉刘大海已经迈开步子跑过来，一把抓住夏文锦的胳膊，着急地道：“小兄弟，都怪我没听你的话，你大人有大量，去给我娘子看看病吧！”

    他的样子很可怕，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里满是血丝，身上的衣服也是皱褶处处，脸上汗水纠结，还有灰尘，看样子是一夜没睡，又经过一番急速奔跑而来。

    这话一出，好些人都惊讶起来。

    这刘大海这么脚步匆匆的，是跑来找这外乡少年看病的？

    他同村那人立刻道：“大海，你是不是弄错了，张郎中就在医馆里，你不找张郎中，找个小娃娃有什么用？”

    刘大海愤然看了张郎中医馆几个字一眼，咬牙切齿地道：“那只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庸医，七天前给我爹看病，就敲光了我家里全部的积蓄，我爹的病不但没有好转，反倒更加严重了，三天前我来求他去给我爹看一眼，他见我没钱，就把我赶了出去。”

    他样子本来狼狈，这一瞪眼的样子凶光闪闪，十分吓人。不过，一个心忧家人的人，众人只会同情，不会害怕。

    尤其是他说的话，众人更是感同身受，他们心里都明白，这张郎中就是这样的人，认钱不认人。

    一人道：“就算不找张郎中，你找这个小骗子有什么用？”

    刘大海眼睛一瞪：“谁是小骗子？骗你钱了还是骗你地了？我已经没有一文钱，可这小兄弟昨天还主动去替我爹看病，分文不收！你们见过这样的骗子？瞎？”

    夏文锦看到刘大海的时候心里也咯噔一下，只过了一晚，刘大海的娘子就发病了？她急忙问道：“孩子呢？”

    刘大海道：“今天我娘子一病，立刻就哭了，说悔不该不听你的话，催我把孩子送到舅舅家去了。我是先把孩子送过去了再来找你的。”

    夏文锦一急，道：“边走边说！”

    两人立刻快步离去。

    医馆众人面面相觑，刘大海的话说明一个问题，这个少年是会看病的，而且是真的不收钱。

    而且从他的话里，似乎这少年预测了什么，只是刘大海不信，但只过了一晚，就应验了，所以刘大海才会这么急匆匆地跑过来。

    张建堂见众人都不出声，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眼珠一转，道：“大家这么信任我，让我深深觉得，亲不亲，一乡人。所以今天大家的看病费用，减半！有病的来看病，没病的还是赶紧走吧！”

    众病患是奔着张建堂来的，听说费用减半，很是高兴，忙去排队找他看病去了。

    张建堂心中冷笑，跟他斗？强龙不压地头蛇，懂不懂？

    夏文锦哪里还顾得上理会张建堂的这些小心思？她问刘大海：“什么情况？”

    刘大海一边走，一边道：“小兄弟，昨天你跟我娘子说的话，她都告诉我了，那红斑的事……小兄弟，我身上也有红斑，我娘子发病，我是不是也会发病？有药吗？”

    原来，昨天他气怒地赶走夏文锦之后，妇人还试着劝他两句，但他脾气爆，一句也听不进去。

    加上刘大叔的病情严重了，他又赶着去照顾，更是不耐烦听。

    半夜时分，刘大叔又发病咯血，夫妻两人在床前照顾，可是突然之间，妇人一阵咳嗽，一口血喷在地上，接着，整个人就昏倒在地上。

    这下把刘大海吓了一大跳，急忙把她抱回屋去，他要照顾两个病人，累得一y夜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妇人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抓住他的手，叫他把孩子送到舅舅家去，越快越好。

    刘大海想起夏文锦的话，又想起传染两个字，心里也是慌了。

    把孩子送到舅舅家后，他立刻就去找夏文锦，有人说这外地来少年寄居在邝大叔家，他跑去邝大叔家里，邝大娘告诉他夏文锦可能在张郎中医馆，他又匆匆跑到镇上去。

    他没有马，村子里离镇上数里路，他一直跑过去的。

    马被皇甫景宸骑马，夏文锦和刘大海步行，两人都加快了脚步。

    急匆匆赶到刘大海家，妇人又晕过去了。床前地上还有一块血迹，显然她又咯了一回血。

    刘大海急得要命，把夏文锦让进屋里后，又匆匆去东屋看他爹。

    夏文锦给妇人把了脉，这脉息和昨天相比，紊乱了许多，气息滞而不稳。夏文锦解开她的衣，她心口处那块红斑有豌豆这么大了。

    一个晚上，大了一倍。

    这红斑的长速也太快了。

    她刚给妇人整理好衣服，刘大海就过来了。

    夏文锦道：“你身上的红斑给我看看！”

    妇人已经对他说过红斑的事，刘大海神色有些惨淡，不过，他是一家之主，爹和娘子都病着，他不能垮。

    他解开上衣，在心脏位置，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红斑显得分外夺目。

    夏文锦心里一沉，昨天妇人说他身上的黄豆大，现在已经指甲盖大，照这情形，明天，这壮汉也会倒。

    这村子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人家？这镇上，又有多少这样的人家？

    刘大海家没有余钱，七天前给他爹看病就被张郎中坑光了所有，去求张郎中，张郎中又无钱不看病，连刘大叔的病都只能听之任之，在家里等着，现在要是又添两个病人，一家三口，若都病了，谁来照顾他们？

第224章 还有多少日子

    事情已经这样严重，那张建堂什么也不知道，反倒煽动病人，这种人真该死。

    如今没有医没有药，也没有有效的措施进行隔离，甚至，那些病患因为张建堂的别有用心挑唆，加上心里的害怕抗拒，并不相信她，也不会听她的话。

    这是能传染的病症，如果不进行隔离，只会使传染源扩大。

    现在唯一的好消息是，若是感染了，身上会出现红斑，这是一个明确的信息。

    可镇长不信，黄铮不知道能不能说动官府，官府派人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若知道红斑的就是感染了时疫，只怕很多人都会藏着掖着，毕竟，时疫两个字，可以吓到身边人空出一片，被人避如蛇蝎。

    红斑在胸口，衣服遮掩，要村民主动站出来承认身有红斑，他们会承认吗？

    若有人刻意掩藏不说，最后也会成为另一个传染源。

    只有官府来人之后，对每个人进行强制检查，而后将感染者集中隔离治疗，未感染者严密观察。

    但现在她也无力。

    看着刘大海的眼神，她想到叫他们送走的孩子虎头。

    现在刘大海一家三人都有红斑，显然是都有感染，虎头还没有。所以，虎头送去了舅舅家，其实也未必就是安全的。

    因为谁也不知道虎头的舅舅家里，有没有人感染。

    而虎头在这个家里，爷爷父母都有感染，他又会逃过一劫吗？

    夏文锦皱了皱眉，烦恼地直揉眉心。

    刘大海却吓着了，以为他的情况已经很严重，夏文锦才这表情。他哑声道：“小兄弟，我……还有多少日子？”

    夏文锦一怔，她抬眼，笑了笑道：“没有这么严重，你别担心，只要是病，总是能治的。”

    刘大海叹了口气，这壮硕的汉子，眼睛有些湿润，眼神也有些灰暗：“我倒是不怕死，只是我若死了，我爹和我娘子怎么办啊？孩子又还那么小！”

    他的声音里满透着苦涩，原本就布满血丝的眼，此时更是通红一片。

    夏文锦心里也有些苦涩，她医从名师，医术不弱。但是时疫既然是瘟疫，就不是常见病例，诊医用药，都得重新研究。

    她是医，不是神。

    她轻叹了口气，道：“你别灰心。我已经请人去买药，请郎中了，相信过几天就会有郎中和药材到来。现在我先开些药，一会儿我去镇上给你们抓药去。”

    “我去，我去就好了！”刘大海窘迫。

    夏文锦看着他，认真地道：“秦大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现在，此刻开始，不要离开你的屋子，不要去见任何人！”

    刘大海一怔：“那怎么成？总不能一直让你抓药，孩子在他舅家不知道好不好，我也得去看看！”

    “从此刻起，你们哪儿都不要去！”夏文锦脸色严肃地道：“我记得昨天跟你说过，这个病症，可能传染。若是传染，你每多去一个地方，对别人都多几分危险。而且，不知道会不会因为同的病症而感染出新的疫毒。”

    刘大海道：“我明白了。我不出门，免得感染了别人。”

    夏文锦点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她给刘大叔，刘大海，刘大海娘子都检查过后，便去镇上抓药。

    医馆只有一家，药铺也不多，就两家。其中一家还是张建堂的。

    夏文锦了解了一下药铺里的药材，不禁暗暗叹气。

    药实在是太少了。

    镇上靠山，按理说应该货源充足，但是这里的药材却不但品种少，而且份量也不多。昨天看张建堂那边稍多一些，也多得有限。

    夏文锦抓了几味药，她现在并不知道是不是对症，只能先抓回去煎好后让刘大叔服用，看于哪些症状有所缓解。

    回去后，她先去邝大娘处一趟，拿了两包药给她，叫她煎好后一家人服用。

    邝大娘很是不解，笑道：“这药是做什么的？好好的吃什么药？这太浪费钱了！”

    夏文锦一边逗着宏儿，一边笑道：“大娘，这药夏天喝了清热解暑，镇子上夏天中瘴气之毒的多，喝这个可以增加一些抵抗力，预防一下！”

    邝大娘道：“这怎么好意思，你们在这里住，已经给了不少钱了，还为我们抓药！”

    夏文锦笑道：“大娘别这么说，这药也不费什么钱。我可能还要住几天，大娘别嫌弃就好！”

    邝大娘眉开眼笑地道：“不嫌弃不嫌弃，怎么会嫌弃呢？宏儿可喜欢你们了，对了，还有一位小公子呢？”

    “他还有事，先走了！”夏文锦顿了顿，道：“大娘你要记得把这药煎好了喝，大叔和宏儿也要喝，每天喝一次，这是两天的量，过两天我再给你送药过来。”

    “记得，记得，你忙你的，不用惦记我们！”邝大娘满面慈祥。

    夏文锦正准备走，想了想她又回头，道：“大娘，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夏文锦指指自己的心脏处，道：“大娘，你看看你这儿，有没有突然生起的红点，红斑之类的？”

    邝大娘一怔，用奇怪的目光看了夏文锦一眼。

    夏文锦看到这目光之中的怀疑，她知道少年的身份，男子的打扮，问一个妇人这话不太合适，哪怕年龄相差甚远，还是有轻浮之嫌。她无奈解释：“大娘，我在张郎中医馆帮工，看到有一些中了瘴气的，最先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中了瘴气，是身上先生了红点，再变成红斑，才感觉身体不适，前往医馆去的。也有些瘴气之症没有红斑的，不过这种瘴气之症，和没有红斑的用药不一样！”

    听她这么一说，邝大娘了解了，她道：“应该是没有吧！”

    夏文锦道：“大娘你自己看看，也给宏儿看看。大叔回来之后，问问他，这个很重要，事关身体呢！”

    她用轻松的语气，像是闲聊般对邝大娘说，邝大娘丝毫也没有觉得紧张恐慌，还笑嘻嘻地牵了宏儿的手，先给他看。

    宏儿直笑，道：“奶奶你干什么扒我的衣服？文锦哥哥在呢！”

第225章 巧妇难为

    宏儿一句话把邝大娘和夏文锦都逗笑了，邝大娘拍拍孙子的脑袋瓜，道：“咱们宏儿还知道害羞了！”

    说笑间，看见宏儿心口处没有，夏文锦松了口气。

    夏文锦在这里等着，邝大娘也去内屋看了看，回来告诉她没有，只等邝大叔回来问问他了。不过她不能一直等在这里，结果得晚上回来再问。

    夏文锦叮嘱道：“大娘，这几天你们就不要出门了，更不要让宏儿出门，大叔最好也少出门！”

    邝大娘见她说得严肃，不禁问道：“不出门？那不行啊，我还要去看看柱子娘的情况呢，乡里乡亲的，她生病了，得互相照应着。”

    夏文锦想起柱子和柱子娘身上是没有红斑的，便道：“除了他们家，别家就别去了。”

    邝大娘不解：“能告诉我原因吗？”

    夏文锦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一点儿，她道：“大娘，我之所以问你们身上有没有红斑，就是因为身上有红斑的瘴毒之症，是会传染的。”

    “传染？”这两个字让邝大娘吓了一跳，连声音都不由拔高一些。

    夏文锦道：“所以能少出门就少出门吧！”

    邝大娘连连点头，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但是她还有宏儿呢，为了小孙子，也定要少出门，要老头子也少出门。

    夏文锦放下心，这才提着药包，去往刘大海家。

    刘大海这个壮硕的汉子，此时看起来越发的落拓狼狈了，夏文锦明白，如果说之前刘大叔的病让他这个做儿子的心在熬煎，现在又添了一个病娘子，尤其是知道自己早晚也得发病，既担心父亲妻子，还提心被送走的儿子，还只能被动地等待病情降到自己身上，这种焦心忧虑，最是摧残人。

    见夏文锦真的抓了药过来，刘大海眼神复杂，里面既有满满的感激，又有一股悲凉绝望。

    夏文锦寻着他家厨房处，把药煎上，出门对刘大海道：“刘大哥，你还是去睡一会儿吧，不然，你也撑不住了，到时候谁来照顾大叔和大嫂啊！”

    刘大海表情木然，过了片刻，苦涩一笑：“小兄弟，就算我去睡，这一睡，我还能起来吗？”

    夏文锦：“……”

    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的确，刘大海身上的红斑渐大，其实也在随时病发的边缘，一旦病发，但是咯血虚弱，卧床不起。哪怕能强撑着，但自己都照顾不了，也断照顾不了别人的。

    夏文锦忧心忡忡，一人之力，此刻方知实在有限。

    她只恨分身乏术。

    其实，她的确只是因为行程在这个村子里借住一宿，这个村子，这个镇子所有的一切，都与她没有多大关系。

    就算她马上抽身离去，也不过是上辈子的历史按正常的轨迹发展了而已。

    然而，她做不到。

    身在其中抽身而退，趋吉避凶，她做不到！

    明知时疫之凶残，为了惜命而逃，她做不到！

    几千条人命，视如不见，她做不到！

    至于皇甫景宸所问，会不会把自己搭进去，她没有想过！

    她也惜命，尤其是两世为人，她知道她这条命有多难得，可是，她不会为了惜命，就放弃本心。

    她坚持让刘大海去睡一觉，她可以一边煎药一边照应着刘大叔和刘大海的妻子香儿。不管他的病什么时候发，现在不能在病前先垮。

    刘大海听话地去了。

    看着他软塌下来的背脊，夏文锦心里重重一叹，她知道，刘大海未必能睡得着，但是去躺一躺，休息一下也是好的。

    药煎好后，夏文锦分别拿给刘大叔和香儿喝，刘大海那边也有一碗。

    三份药，不同的份量，不同的侧重。

    刘大叔是缓解，香儿是治疗，刘大海是预防。

    刘大叔的病，现在已经非常严重，不但是形销骨立，整个人看起来已经没有什么人气。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连药都已经喝不进去。

    夏文锦小心地一点一点把药喂进刘大叔的嘴里，看着他艰难地吞咽，夏文锦的心着实有些沉重。

    昨天她被刘大海赶走，如果昨天开始用药，会不会好一点？

    她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想起来？

    如果早点想起曾看过的那段野史，她就知道，这就是时疫。不会因为心中还有几分不确定，而抱着侥幸心理，没有坚持。

    不过她也明白，就算昨天开始用药，也未必会好多少。

    以她的经验，开的药方里就得有三十多味药材，而且有没有效果，还得试过才知道。而这镇上的两家药铺加起来，只能找到五六种。

    没有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出了刘大海家，夏文锦向人打听谁家有人中了瘴气之症。

    虽讨厌张建堂的为人，但在这镇上，没有人不知道张郎中，她打着张郎中医馆帮工的旗号，打听时果然方便许多。

    这村子里中瘴气之毒的人倒也不多，有八y九个。

    可这只是一个村子。

    夏文锦现在既无法做一个全面统计，又无法去集中隔离，一切只能等待。

    她不知道皇甫景宸那边进展会不会顺利。

    现在还是只能靠镇长了。

    赶在傍晚的时候，她又到了镇上，去见镇长。

    镇长家的前厅里，那王镇长一见到夏文锦，就是勃然大怒，喝道：“来人，把他抓起来！”

    镇长家的下人立刻冲上前来，夏文锦心中大怒，这不问青红皂白的就要把人抓起来是什么毛病？

    她若被抓，这事只怕更没有人信了。

    夏文锦道：“镇长，要抓我总得有个理由吧？”

    “哼，把你抓起来，本镇长自会告诉你！”

    冲在最前面的家丁急于立功，而且面前的少年看着身形单薄，他也没放在眼里，没料到夏文锦抓住他伸长的手臂一扯一绊，他就重重摔在地上。

    后面的人也冲上前来，这是不打算好好说话了，夏文锦干脆利落地拳脚齐出。

    这些家丁身高马大，长得壮硕凶残，但是只是多几把力气，便算有人练过，也不过是三脚猫，夏文锦只是三招两式，这五个人就倒了一地。

    王镇长已经吓得脸色苍白，向后退去。

第226章 是为你

    王镇长万料不到自己这边五个人，对方只是个瘦弱少年，他的人却全都躺倒在地，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而少年却站得稳稳的。

    这……这还是人吗？

    莫不是江洋大盗吧？

    夏文锦上前一步，那王镇长就吓得再退后一步。

    不过他之前胜券在握，就站在正厅里，此刻想退也退不走，才退了几步，就被椅子给挡住了。

    他软倒在椅子上，身子直发抖，声音磕磕绊绊地道：“你……你干什么？”

    “还是镇长先说，你为什么要抓我吧！”

    王镇长额头的汗直往外冒，一身肥肉也显得分外笨拙，他擦着汗，似是气怒，又似是气短，愤然中带着胆怯：“张建堂说你造谣生事，被村民识破，你怕被打，吓跑了。你敢在镇子上造谣，引起百姓恐慌，难道本镇长不该抓你吗？”

    夏文锦都气笑了，她就知道，又是那张建堂作妖。

    她看着镇长汗珠滚滚的脸，冷冷道：“我若是吓跑了，现在还出现在这里干什么？”

    镇长强自镇定，摆起镇长的威严来，可惜他失败了，害怕让他声音颤抖，出卖了他心中的胆怯，他弱弱地道：“你没跑，难道不是正好说明问题？要真是时疫，只要不傻，谁还留在这里？不赶紧跑？”

    夏文锦用危险的目光打量着王镇长，眯着眼睛道：“镇长，若真是时疫，你会跑吗？”

    “那……那怎么能一样？”王镇长道：“我是一镇之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是外乡人，本来只是路过。”

    其实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也是说说而已。他要真带着家人一起逃，也是可以逃的。只是若此事是真，他虽得了一条命，以后就只能背井离乡，像流浪狗一样活着了。

    夏文锦点了点头，道：“你能这么想，说明你还是一个好镇长。而我，是医者。王镇长没有听说过，‘医者父母心’这句话吗？”

    王镇长听过，可是他没见过。

    夏文锦道：“并不是所有的医者，都像张建堂一样的。”

    王镇长有心想反驳，不过，看着地上躺着的五个人，他默默地闭上了嘴。

    夏文锦看着他，道：“谈谈？”

    王镇长见她语气还算客气，虽是把他的人打倒了，但没有动他一根手指头，他道：“你要谈什么？”

    夏文锦道：“张建堂一定告诉你，那些病人都是瘴气中毒，而在你们镇上，每年都有许多，因此，并不用在意。他完全有把握可以治好，是不是？”

    王镇长点头。

    其实镇上有病人，这些事他这个镇长根本就不管的，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百姓生了病，自己去找郎中治，治不好，没钱治，那都与他无关。

    要不是这次夏文锦和皇甫景宸去找他，说是时疫，这件事他仍然不会管。

    夏文锦道：“你信他？”

    王镇长又点了点头，而后，他感觉不对，找补道：“他行医多年，医术精湛。再说，每年不都这么过来的？”

    夏文锦冷笑一声：“看来你并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虽然因为地理原因，靠山太近，山中有瘴气，每年都会有瘴毒现象，但是这不是绝对！你不信我，是因为我是外地人，觉得外地人就不会为你们的事用心？你就没有想过，我说的如果是真的，会有什么后果？”

    王镇长说不出话来。

    夏文锦叹了口气，道：“你这么想我也是理解的。但是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时疫已起，甚至已经有一家都已病了的情况，你如果不信，派人到村子里去查！现在你是一镇之长，时疫若起，你不做点什么吗？”

    “我该怎么做？”

    夏文锦道：“至少应该召集村正，到各个村子里去统计一下情况，然后在每个村子里设一个专门的医点。”

    “可我们也没有大夫啊！就一个张建堂，我们有八个村子呢！”

    夏文锦道：“先能做多少做多少，医点必须有，各个村有多少感染有时疫的也必须统计，而且立刻在医点隔离。”

    镇长苦着脸道：“哪来那么多的地方用来做隔离点啊？”

    夏文锦谆谆善诱地道：“隔离点只要地方够，棚屋也行，主要是将所有患了时疫的人集中隔离，以免传播开去，让没有病的人也受到感染。哪怕是临时建呢？每个村应该都能找到这样的地方吧？”

    王镇长吞吞吐吐地道：“此事事关重大……”

    夏文锦心里直磨牙，不过看王镇长这样，她明白他在担心什么。

    她往椅上一坐，悠然道：“看来我说了这么多，王镇长还没意识到我到底是为了谁！”

    “为了谁？”王镇长很懵逼。

    “当然是为了你！”夏文锦不试图说服他了。她干脆改变方式。

    王镇长哈哈笑了一声，接着笑容一收，脸容一冷，道：“看来你是把本镇长当小孩子哄了。为了我？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会为了我？”

    夏文锦慢声道：“王镇长，你忘了和我同来的，还有一个人了吗？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是谁？”王镇长心里有些打鼓，这两个少年看起来气度不凡，若不然，上午他又哪容他们说这么多，早就令人赶出去了。

    夏文锦展颜一笑，目光中有几分矜傲，几分神秘，几分炫耀，还有几分施舍，斜眼瞥了王镇长一眼，道：“他姓黄，家在京城！明白了吧？”

    王镇长怔怔道：“黄……京城……莫非，是京城的大官？”

    以他的地位，当然是不可能知道京城里那些官员，但是，京城两个字，便显得那般高大上了。

    王镇长毕竟也算吏，还管着七村里正呢，见识要比普通村民们广得多。此刻眼珠转了转，不动声色地道：“他不是已经离开了吗？再说，这和他是谁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夏文锦道：“他去县城了。这件事，当然得报给县太爷知道！”

    “什么？”王镇长几乎跳起来，道：“胡闹！事情都没弄清楚，怎么能报给县太爷知道？”

第227章 景公子

    夏文锦似笑非笑地道：“不是报给你你不信吗？”

    “我……也没说不信啊，只是说要查，对，我是说要查！只是被张建堂那混蛋骗了。”

    她看了一眼尴尬的王镇长：“不知道报给县太爷，他信不信？我觉得一个县太爷，对京城的事了解得多些，大概是会相信的吧？如果县太爷不信，那不还有府尹大人吗？府尹不信，还有郡守大人呢！”

    王镇长擦了擦汗。

    他哪里见过府尹大人和郡守大人？就连县太爷，都只三年前远远见过。那是让他仰望的存在，平时在心里想一想，也觉得高不可攀，可面前的少年，轻轻松松就说出来了。

    他疑惑地道：“就为咱们镇这点小事，府尹大人和郡守大人会管吗？”

    夏文锦看他一眼，目光中有些冷意：“镇长大人觉得时疫是小事？一个村子三四百人，一个镇子两三千人，而且，现在时疫刚起，若等到事情不可控制之时，疫毒漫延，还是一村之事，一镇之事吗？”

    镇长又擦汗。

    夏文锦道：“所以现在，我让你提早做好准备，等到上面来人，见你已经置好安置点一切都在进行中，他会怎么想？若他们到了，你这边什么准备都没有，任由病情在发展，他又会怎么想？”

    王镇长稍微想一下那个场景，立刻义正言辞地道：“小公子你放心，隔离点必须办，立刻办，马上办！我立刻就去召集村正！”

    夏文锦笑道：“王镇长现在知道我在帮谁了吧？”

    王镇长嘿然笑着，点头道：“多谢小公子！”

    事关王镇长自己，他果然十分上心，立刻就派人通知了各村村正，把他们集中在一起下达了命令。

    夏文锦担心镇长口头一套，心里一套，一直在镇长家。那几个被她打趴下的家丁，自是早早的就退下了。

    王镇长把夏文锦指给各村正看，叫他们就检查和设置隔离点的事，以夏文锦之意办。

    夏文锦明白，王镇长这个老狐狸，这是在利用她呢。

    不过，这样正好，她既有心留下，原本也不计较这些。那些村正肯听她的，倒能方便行事。

    离开王镇长处，夏文锦又马不停蹄地去看各处的情况。

    镇长有令，村正们自然是立刻去办，看着这件事一天之内，终于有了实质性的进展，夏文锦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当然，也只是稍松口气而已。

    毕竟，这可是让郡守下令两三千人一起烧死的疫情，虽然因为她的到来，疫情发现得早一些，但有没有用，她还不知道。

    甚至，她也许改变不了上辈子的轨迹，那么她也将成为将被烧死的一员。

    她现在只希望皇甫景宸那边能有好的消息。

    皇甫景宸快马疾驰，当天下午就到了县城，只不过，他不表明身份，那县太爷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对他的话，当然也是嗤之以鼻。

    倒不是他不想表明身份。

    但是，他是一个藩王之子，虽是皇孙，有些时候，还是得低调为好。不然，在朝中有太子的情形下，藩王之子不在藩地，却在别的地方以皇孙身份招摇，这是一件很犯忌惮的事。他不能给父王母妃招祸。

    被县令赶出来的皇甫景宸气得俊脸发黑，县令不管，那当然是去找府台，好在北郡怀南府城与这阳卢县城相隔不远，在县令这里碰了钉子，皇甫景宸明白，若仍是据实以告，府台大人的反应大概一样。

    毕竟，他没有证据，也无法拿出证据，一切但凭空口一说。取信于人的可能性小。

    到了府城，皇甫景宸准备出银子雇个随从，就在他正询问价钱的时候，一个声音幽幽地道：“公子，你是不要我了吗？”

    皇甫景宸侧头一看，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不是江宁又是谁？

    他奇道：“你怎么在这里？”

    江宁笑嘻嘻地道：“公子让我办的事，我办好了，这正准备去向公子复命呢，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公子了！”

    皇甫景宸道：“我是让你回云州！”

    江宁道：“对对对，我是在回云州的路上，正好路过这里！”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看来我得考虑把你送到南大营去了，你眼神不好，不识路，没有方向意识，南大营那个地方很适合你！”

    江宁一听，面色大变，就差抱住皇甫景宸的腿了，一脸谄媚地道：“公子，我眼神好着呢，我没事！不用去南大营！”

    “不，我觉得你需要。去训练个三五年，勉强能继续跟着我！”

    江宁哭丧着脸道：“公子我错了，你不是说叫我回去后派人查一查昊天寨的吗？我觉得这件事我可以呀，所以我自己去了，这不是正准备来向公子复命呢。正准备去寻公子的信号呢，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见着公子了。”

    皇甫景宸听到昊天寨三个字，淡淡应了一声。

    他是叫江宁回去后派人查查，那个寨子强掳少男为姑爷，人也凶神恶煞，要随便把人祭路，怕不是个邪恶组织，夏文锦被昊天寨的人盯上，这件事怕是没有完，他早做准备，以后也好助文锦一臂之力。

    不过现在不是问结果的时候，他道：“此事再议，你跟我去一趟府衙！”

    江宁纳闷：“去府衙干什么？公子不是说不要随意暴露了身份，以免招致不必要的麻烦吗？”

    “谁说我要暴露身份了？”皇甫景宸反问。

    江宁更纳闷了。

    皇甫景宸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江宁凑近，皇甫景宸小声在他耳边交代了几句。

    江宁立刻双眼放光，道：“这个可以，公子，这个好玩。”

    主仆两个意态悠闲，衣饰华贵，那匹马也是高头大马，向府衙走去，一路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皇甫景宸在府衙就近的街道寻了一个酒楼，江宁带着帖子直接送去府衙。

    这帖子很快送到府尹手中，府尹派人把江宁请了进去。

    江宁大摇大摆地走进府衙，府尹尚景望亲自见了他，笑脸相迎：“这位可是康王府景公子？”

第228章 好茶

    江宁举止有度，宽肩窄腰，长身玉立，长期在诚王世子身边为近卫，地位不一般，的确也是气派不凡。

    此刻见了尚景望，江宁退后一步，拱手行礼，道：“尚大人，在下只是一个侍卫，我家公子在宝月酒楼，正准备用膳呢！”

    尚景望一听，忙道：“景公子在宝月酒楼？公子大驾光临怀南府，理当本官做东，既然景公子选了宝月楼，那本官就在宝月楼做东吧！还请贵属带路！”

    在来怀南府时，皇甫景宸就知道这个尚景望，在怀南府台已经任了八年。南夏官吏三年之后，便会换任，或升迁或平调，甚至考评不过要降职。

    这尚景望今年四十有五，二十一岁科考中举，二甲第五名，入文博院成庶吉士，也算春风得意，可这人早年是个直臣，一向以文人傲骨自诩，可是不会官场那一套，又恃才傲物，一张嘴得罪的人不少，最后被人惦记，给他设了绊子，京城里待不下去了，被派往秦州西北贫瘠苦寒之地做县令，一待就是十五年，终于升为府台，把他的文人傲骨也磨得差不多了。

    后来终于调到嘉州，这嘉州北郡的怀南府，是嘉州最穷的一个府，境内有山，穷山恶水出刁民，山上多匪。

    历任的府尹，十年内被杀了两个，吓走一个。

    尚景望这个在秦州多年必须挪窝的府台，就被人别有用心地塞在这里了。

    不过尚景望的确是有能力，他也是个能臣，秦州地方待了多年，把地方治理得有声有色，到了这里，重要之事便是剿匪，这尚景望连府衙都不住了，干脆在山下山匪出没之地找了个临时地点，说山匪不除，他就以临时地点为家。

    山匪还没除尽，三年任期已到。

    但怀南府却没有人愿意来，最后，还是尚景望连任。

    他认为，百姓若有饭吃，有衣穿，谁愿意背着匪的骂名？那都是走投无路的无奈之举。

    他从上任之初，就一边剿匪，一边致力于地方上农耕发展，鼓励村民出去经商，还为他们提供经商路线，扶持他们，改善贫瘠的现状。

    山匪多为山下百姓出身，他又让村民们对自己的家人，亲人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只要肯回家安心务农，遵守律法，之前为匪之事既往不咎。又设了密告之路，若能提供山匪消息者，都有重赏。

    这么一来，山匪渐渐没有了生存空间，回到家里有地种，有饭吃，之前的事还不追究，自然人心浮动。

    就这样多管齐下，尚景望足足花了六年，竟将这山匪问题给解决了。

    当然，这些年里他也不是没有经历凶险，不过他都一一化解，倒也着实是个能臣。

    山匪问题解决，可尚景望并没有高升，一来他京中无人，二来他虽做了不少实事，无人将他的政绩上报，不达天听，哪来的升官机会？

    怀南府早年恶名远播，就算匪患问题已解，别人谈之仍是色变，便让他继续在任上，这一期任上又快满了。

    如今的尚景望，不是初入任的铁骨铮铮，自命清高，以鼻孔看人的恃才傲物；也不是初到秦州时无处着手，无头苍蝇一样眼高手底，纸上谈兵的无能。

    人生过去半辈子了，他看开了，也学聪明了，这些年的官场经历，将他身上的棱角都打磨得圆润了。

    当初被人赶出京城，灰溜溜去秦州当县令，让他脸上无光。而与他同期的，一甲状元榜眼探花就不用说了，二甲不如他名次的，甚至三甲的，现在都比他官运亨通。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回京城去做个京官。

    可眼看希望渺茫了。

    尚景望当然是有些失落的。

    这时候，突然有人递来名帖，当今皇上的侄儿，康王爷府的二公子游山玩水，到了此地。

    老康王爷是皇上的三哥，去世得早，儿子早早承继王位，在京城中做个闲散王爷。

    那可是王爷之子，圣上侄孙，皇室宗亲，能见着皇上的人。

    尚景望喜出望外，他隐隐觉得，这大概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其实他这也算是病急乱投医，早年在京城里无根无基，又得罪不少人，他又没什么银子打点，更不可能搭上京城的线，现在好了，竟然有这么一位直接到了他怀南府，这不是老天给他送来的贵人吗？

    他一溜小跑到了宝月楼，在皇甫景宸的雅间里，热情有加地道：“景公子，不知道景公子光临怀南府，实是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皇甫景宸斟了一杯茶，淡淡一笑：“本公子不过是随意走走，兴之所至，尚大人这怀南府治理得不错啊，街市繁华，百姓安居。倒是宜居之地，本公子喜欢这儿！”说着，他把那杯茶推向尚景望，示意他尝尝。

    他笑得矜傲，翩翩公子，贵气逼人，一举手一投足，都是大家风范，又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纨绔样子。

    在京城待了两个月，皇甫景宸和那位康王叔家的堂兄皇甫景宣打过交道。现在要学他的样子，一点都不难，扮得纨绔一点，贪玩一些就是了。

    “多谢公子赞赏！”尚景望很高兴，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端起茶杯，凑近嘴边，喝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他就是一怔。

    这是什么茶，好难喝！

    皇甫景宸摇着手中折扇，微笑看他：“茶味如何？”

    尚景望眉头都没皱一下，连停顿都不打，立刻道：“好茶，好茶，闻着香，喝起来更香，公子亲手泡的茶，真是好喝！”

    皇甫景宸笑了。

    这多年似贬黜的官场生涯，真是把他磨得圆滑得很了，连这种违心的话都说得出来。

    他将折扇一收，在掌心轻击，揶揄地笑道：“看来尚大人日子过得甚是清苦啊，这种茶也能甘之如饴。外放的日子，想必让尚大人衣难贵，食难精。等你调回京城为官，本公子送些茶给你，让你尝尝真正的好茶！”

    尚景望老脸一红，接着眼前一亮：“回京城？”

第229章 人怎么样

    调回京城为官，这正是他朝思暮想，求而不得的！

    面前这位景公子，一张口就是这么一句，莫非意有所指？

    他还是小心地又喝了一口茶，才道：“承蒙公子吉言，不知尚某有生之年，还有没有这个福气！”

    “怎么没有？本公子这次前来就是特意为你送官的！”皇甫景宸斜了他一眼。

    尚景望心中一喜，接着又纳闷了，要说康王府二公子突然好心，在这边玩得开心了，会为他美言几句，那已经是他家祖坟上冒了清烟。

    可这人才见着，他还没有任何示好，两人之间也毫无交情，景公子会为他送官？

    就算他看中了自己，他只是王府的一个公子，连世子都不是，又有什么权力为他送官呢？

    尚景望试探地道：“公子，此话怎讲？”

    皇甫景宸悠悠地道：“你在县令位置十五年，在府台位置九年，现在官居五品，你的同窗，为官者只怕你是混得最差的了。”

    尚景望有些惭愧，他是最差的。外放的地方也都是贫瘠不毛之地，或是盗贼横行之所，累死累活，哪像那些春风得意的，外派的是肥缺不说，还不用这么辛苦。

    他如今四十五，费神劳力之下，看起来却有如五十多岁。

    这么一想，不免黯然神伤。

    皇甫景宸侧目看他，问道：“你是没能力吗？不，据我所知，你是有能力的。现在的郡守庾世奎，比你官高一阶，人却比你年轻十岁，他能年纪轻轻爬到这么高，不是比你能力更强，也不是比你学问更好，不过是他知道怎么把最有利于自己的一面展示出来，知道怎么为自己积累政绩！”

    尚景望想说，就算自己也能这么做，可他缺少一个侯爷舅舅。

    庾世奎的母亲是安宁侯府的庶次女。

    安宁侯在京城中也算有些份量，为人又左右逢源，因是世袭的侯爷，家底厚。

    他有这层关系，当然也能官运亨通。

    他眼中的异样神色虽一闪就过，皇甫景宸却看得清清楚楚，他端起茶杯放在唇边，却又嫌弃地皱皱眉，放下杯子道：“你不能不用妄自菲薄，之前种种都已过去，你已经不是当年的你了！你在任上，将地方治理得很好，但这些还不够！”

    尚景望喝茶，那杯苦涩的茶水，已经被他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不过之前是为了讨好这位京城王府的景公子，此刻却是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以至于连对这苦茶都没有感觉了。

    此刻，见景公子话中有话，他眼中又燃起一份希望，目光灼灼地看着皇甫景宸，心中虽有疑惑，也有期望，这完全是一种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他放下空空的茶杯，站起身来，对着皇甫景宸拱手一礼，郑重地道：“景公子，还请指点一条明路！”

    皇甫景宸见人这果然圆滑得可以，不过心中还是有抱负，他笑问道：“不急，在本公子指引你明路之前，本公子先问你两个问题！”

    “公子请问！本官知无不言！”

    皇甫景宸不经意地道：“本公子之前马儿突然失控，撞翻了一个菜摊，摊主摔倒，菜撒了一地……”

    “人伤着了吗？”尚景望脱口而出。

    皇甫景宸看看自己的手臂，又打量自己一眼，道：“本公子马技好，没伤着！”

    尚景望讷讷地道：“摊……摊主呢？”他本来是问的摊主。这位景公子好好地坐在这里，当然是没事，可他不能这么说。问完后他有些后悔，这时候不该问摊主，会惹这位景公子不高兴。但心中的担心随着问话脱口而出，已是收不回来了。

    他有些懊恼。

    这表情虽然细微，皇甫景宸却看得清楚，他随口道：“不知道，一地红色，也不知道骨头断了没有！”

    尚景望又急了，道：“那……要送医馆啊！”

    皇甫景宸看站在一边的江宁，道：“人怎么样？”

    江宁心里狂撇嘴，自家公子在江湖上才多久？竟然学会随口编故事了，他能怎么样？当然只能顺着编啊，他一本正经地道：“公子，那红色是番茄，人没有事，我赔了他银子，当是买下他全部的番茄，他高兴得很，说欢迎公子下次再去踢摊儿！”

    人没事啊，尚景望松了口气，不过欢迎下次再去踢摊儿是什么意思？这话听着真怪异。

    皇甫景宸道：“尚大人，本公子要问的是，若那摊主死了，本公了应该担什么罪？”

    尚景望嘿然笑道：“景公子，这人不是没事吗？无罪，无罪！”

    见皇甫景宸目光深如大海，仍是看着他，他不觉额上发热，有汗渗出，他咬咬牙，道：“若人死了，那公子少不得有牢狱之灾！”

    江宁在一边道：“你说的什么话？我家公子是王府公子，可不是普通人家，误伤一人，就得有牢狱之灾？你再说一遍！”

    尚景望拱手笑道：“这不是假设吗？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再说，牢狱之灾有长有短，以公子尊贵的身份，这个过场是要走的，但既是误伤，自是有转寰的余地！”他小心地又问道：“公子，那摊主是真没事吧？”

    江宁都气笑了，这尚景望贼精的样子，是以为他家公子真是个纨绔呢？公子那是在看他是不是个有担当的人。

    皇甫景宸却笑道：“自然没有事，若有事，你这府衙是摆设么？现在没有人来告状？”

    尚景望一想也是，道：“公子还要问什么问题？”

    “自然是问你想不想升官？想不想以后到京城一展抱负！”

    “这个自然是想的！”终于回到了正题，尚景望心中一热，眼神也热切起来，忙道：“请公子指点一二！”

    “你缺的是政绩”皇甫景宸摇摇头，“你不是没有政绩，只是之前不是被人抹去，就是被人冒领，落到你头上的，只是个无功无过。你若有被人抹不去的政绩，你也能当郡守，当个一任，调回京为官，为什么不可能？”

    尚景望叹气，道：“政绩……难啊！”

第230章 立场和态度

    “不难，本公子说给你送官，你以为是虚的？当然是给你送政绩了。”

    尚景望心中又升起怀疑，这个京城的纨绔公子，能给他送什么政绩？

    皇甫景宸斜睨着他：“尚大人看来并不怎么上心，或许你是觉得，世上没有这样的好事，而本公子也没有理由把这样的好处给你？”

    “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尚景望心中是这么想的，但是肯定不能承认，他陪笑道：“公子若肯教我，以后我便是公子府中门生，提携之恩，知遇之情，下官定不会忘！”

    “少来这些虚的！”皇甫景宸道：“本公子说的这个政绩，有风险，也有难度，就看你怎么选了。风险伴着的才是机遇，你若想做，本公子帮你，你若不想做，本公子将这政绩送去给你们郡守大人！”

    “公子请讲，请讲！”

    皇甫景宸目光严肃了几分，道：“本公子是从锦州一路游玩而来，不过在经过你府治下的一个镇子，发现那镇中不少人生了一种奇怪的病症，这种病症如今只是初起，但是会传染，地方小镇，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不过本公子觉得不妥！”

    尚景望怔了怔，道：“传染？严重吗？”

    “会致死你说严重不严重？本公子遇到一个路过的少年神医，他告诉本公子，这种病症初起时无症状，一旦发作，病者很快就咯血卧床，虚弱无力。若医治无方，十天之内，就必死无疑！”

    “这，这是时疫啊！”尚景望吃惊地脱口而出。

    皇甫景宸一脸懵然状：“时疫？不会是时疫吧？严重吗？”

    “怎么不严重？传染，短时间就会致死，这问题很严重。”尚景望着急地伸出手去揪皇甫景宸的袖子，问道：“景公子，是哪个县？哪个镇？”

    皇甫景宸看着他的手。

    尚景望顺着他的目光看下来，忙放了手，又为他捋平顺，眼中有焦急之色，脸上却笑得颇有几分讨好：“公子恕罪，是我失态了！”

    皇甫景宸奇道：“你就不怕我说的是假话？”

    “这……人命关天的事，真真假假，总得派人去看一下啊。万一是真的呢？”尚景望道：“再说，以景公子的身份，怎么拿这种事开玩笑？”

    若是普通人，那还真难说，保不准就是骗子。

    皇甫景宸道：“你准备怎么做？”

    “有病治病，派医派药！”

    “他们都是穷苦百姓。”

    “穷苦百姓的命也是命！”

    “他们没钱付医资药费！”

    “真是时疫，不是一人之事，当然得府库拨银，上报朝廷，请朝廷拨银！”

    ……

    一问一答之间，两人几乎都是不用想的直接问，不用想的直接答。皇甫景宸见这尚景望心中的确是有百姓的，甚是满意，道：“本公子带你去！”

    “不行！”

    一声大喝打断两人，这话不是尚景望说的，而是江宁。

    江宁这次是真急了，他算是明白了，公子为什么要借京城那个康王府公子的身份来找这个尚府尹，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他上前一步，道：“世子，你尊贵之躯，怎能轻入险地？时疫传染，发病快，染上就几乎无治。你不能去！”

    他一着急，连公子也忘了叫，直接就叫出了皇甫景宸的身份。

    尚景望回过神，道：“对，公子你只要告诉下官地方，下官派人前去查询，若真有此事，下官定不会不管的。公子就别去了。”

    他心里也不是不奇怪，康王府二公子，怎么又是世子了？不过，这位侍卫情急之下叫出来的，显然面前这位的身份，比他想的还尊贵。

    皇甫景宸眼神严厉地看江宁，道：“你是要替本公子作主吗？”

    江宁梗着脖子道：“属下不是要左右公子的想法，但是公子，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时疫那么凶险，动不动就要命的。属下断不能让公子去！”

    皇甫景宸警告道：“看来你想去南营！”

    “就算去南营，属下也不让公子去！”江宁发狠道：“属下身担侍卫之责，公子要轻入险地，属下职责所在，只能冒犯！”

    皇甫景宸都气笑了，斜眼看他：“你打得过我？”

    江宁泄气，不过他仍不放弃：“公子，你又不是医者，你去也没什么用啊，你告诉属下位置，属下带尚大人去。公子您还是别去了，王爷王妃若知道，也不会让你去的！”

    皇甫景宸一口拒绝：“你不知道地方，带不了路。”他不再理江宁，看尚景望，道：“本公子即刻动身，你去，还是派人去？”

    尚景望想说派人去，话到嘴边，道：“下官和公子一起去！”他世子的身份都能去，自己一个小小府尹，还惜什么命？

    再说，他说是为自己送政绩，若有事自己畏首畏尾，岂不是被他错看？

    另外，他堂堂世子，那些百姓的生死本与他无关，他都能去。自己身为府尹，是一地父母官，这本是职责所在，份内之事。

    还有，若他与这位景公子同去，也算是并肩作战过，以后真要论起来，康王门下，他也能和景公子多一份亲近！

    尚景望公的私的都考虑到了，心意更加坚定。

    他冲着皇甫景宸一拱手，道：“公子，还请先用过午膳再动身，也容下官准备准备！”

    之前他或自称我，或自称本官，此时改口称下官，这是表明立场和态度。

    皇甫景宸点了点头。

    尚景望立刻出门，他有带了随从，不过怕冲撞了京城来的贵公子，是候在外面的，此时他叫过随从，吩咐他去办事之后，又叫来宝月楼的掌柜，令准备一桌上等酒席。

    午膳，他是陪着皇甫景宸用的，席间听皇甫景宸说到那些症状和一些情况，更确定皇甫景宸并没有信口开河。

    甚至皇甫景宸的提醒，也的确中肯。这是政绩，是机遇，也伴着风险！他已四十五，风险就风险吧，能控制时疫，让百姓少死一些人，这是功德无量！功德又能伴随政绩，他为什么不能拼一把？

第231章 大惊小怪

    午膳过后，因为得有所准备，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动身。

    皇甫景宸算算日子，来回四天，不知道文锦那边怎么样了。

    江宁死命阻止，不想皇甫景宸去往时疫之地。

    他是诚王世子，怎么能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可是皇甫景宸心意已决，他只是近卫，又不能真把人绑上。

    后来见阻止不了，便要同去，被皇甫景宸把银票塞在他的手里，交代他去购买药材，找寻大夫。并召集卞鸣，晏南一起办这事。

    尚景望这次带的阵容很强大，短短一个多时辰，他把城中药铺的药全都征集一空，又令每家医馆最少出一个大夫，一行三十多人，前往望山镇。

    不过，考虑到人太多，行走太慢，分为三批。

    第一批骑马，快速前行，第二批用现有马车，同时出发，第三批用府衙正在征集的马车，随后而行，府丞带队。

    不过，皇甫景宸答应过尚景望，此次疫情若他会出马，不会让人抹去他的战绩，所以，他让江宁一并去办这件事。

    皇甫景宸当然是第一批骑马而行的，同样骑马的还有尚景望，两名大夫，以及府衙的人手。

    皇甫景宸建议尚景望带上府衙的兵力，尚景望一听也明白了，既是疫症，就得隔离，不许进不许出，这不是三两个人手可以办好的。

    当然，他要带着许多府衙兵力也不实际，当然是带上一部分，再有需要便去就近的县境去调兵。

    夏文锦虽然将王镇长这边给说服了，隔离点也在建，可是这几天里情况更严重，张建堂看见越来越多涌往他医馆的人，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不过，他之前已经在镇长面前夸下海口，多年经验不会看错，只是瘴气之毒。现在觉得不对，瘴气之症只是个人的事，哪有一家家中的，而且病症相似，情况愈发严重，甚至有吃了他的瘴气之症对症药丸，却一点效果都没有的。

    想到夏文锦说的时疫，顿时害怕起来，他没有治这病的方子啊，而且这病传染。

    他不敢再接治，把病患往外驱赶，准备关上医馆的门，带上家人逃之夭夭。

    不过他的这个反应，也被夏文锦料到，这个不负责任的奸医，刮病人的骨，割病人的肉，这个时候，可不能让他置身事外，谁叫他是镇上唯一的医者呢？

    再说，疫情既起，他接触的病人多，现在真让他逃出去了，这就是个隐患。

    就这件事，她也跟王镇长说过，王镇长气怒张建堂在他面前的信誓旦旦，结果事情并不是那样，他有种受了愚弄的感觉，立刻派人前去警告。

    不仅如此，他还派了人跟着张建堂，勒令他医馆必须开，病患不能赶走。他的医馆，也被设成镇上的隔离点。

    张建堂简直痛哭流涕，他为什么不信那个少年？当时要是信了，立马就跑路，那时候谁会想到他？现在跑也跑不了了，医馆也征集了。

    虽然镇长说会给他薪饷，他医馆里的药材也都会照价付，可现在是钱的事吗？是命的事啊！

    有人盯着，他也不敢跑。

    王镇长那边，也亲自去了一趟县衙。

    夏文锦提醒他，此事以他之力办不了，得上报，他才急急赶往县城。

    阳卢县令孔铁新听说又一个来报时疫的，还是望山镇的镇长亲自来的，很是生气。这王伯劳是不是傻的？被人哄得团团转？

    什么时疫？哪来的时疫？

    他新得的一个小妾生辰，锦堂盛宴，这么高兴的日子，来报什么时疫，真是扫兴。

    不过，他还是去见了王伯劳。

    王伯劳小心翼翼地把目前的情况跟孔铁新汇报。

    这时候孔铁新的心思都在小妾的笑脸上，想着后堂的盛宴美酒，哪里有心思搭理他，听他说到一半，就不耐烦地道：“死了多少？”

    王伯劳一怔，道：“已死亡三人。”

    孔铁新大怒：“才死三个人，你就说是疫症！疫症会只死三个人吗？胡闹，我看你这镇长是不想当了！”

    王伯劳吓得怔住，看着怒气冲天的孔铁新，他弱弱地道：“大人，此事得重视啊，现在已经死了三个人了。”

    孔铁新冷厉的眼神逼视他：“本官问你，死的三个人多大年纪？”

    这个王伯劳还真了解过，他应道：“回大人，一个五十七，一个六十一，一个六十三。”

    孔铁新冷笑一声，眼神更加凌厉了，一拍桌子，喝道：“王伯劳，你们望山镇的事，你当本官不知道？离山太近，每年夏季，都发瘴气之症，哪年不死三五个老弱病残？今年被别有用心的人一撺掇，就跑来本县面前胡言乱语，你是想挨板子吗？”

    王伯劳一听，就明白被人撺掇后面的意思，那位年长一些的公子来过县衙了？但是孔县令不信。

    他心里顿时又惊又怕又怒。

    惊的是孔铁新不信，而且还发了怒，只怕对他印象极差，他这镇长，搞不好真当不长了。

    怕的是若孔铁新知道他大张旗鼓每个村强制性建隔离点，让各个村子出人出力出地出钱，这是劳民伤财，若是有人告到孔铁新这里，够他喝一壶的，搞不好还会下狱。

    怒的是他觉得被夏文锦骗了，夏文锦说那位黄公子是京城的人，身份不一般。他也是听信了这点，才敢召集村正，建起大的隔离点来。正准备排查所有村子里夏文锦说的那种身有红斑之人，可那黄公子如果身份不一般，怎么会被孔大人说成是别有用心的人？他这是被夏文锦害死了。

    是不是时疫他不知道，但病患比往年多他知道。

    只是现在该怎么办？孔大人不信啊。

    这现象让他既有些不安，又暗暗安慰自己：也许真的不是时疫？说时疫，说传染，这都是夏文锦的一家之言。

    见他表情变化，眼里有怯意，孔铁新冷冷道：“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回你的望山镇去？等着本县管你的饭吗？”

    王伯劳垂头丧气地道：“大人恕罪，是小人大惊小怪了。”

第232章 怒火

    王伯劳气哼哼地回到望山镇，立刻咬牙问道：“夏文锦呢？”

    他毕竟也是当了镇长多年，一边听了夏文锦的话派人看住张建堂，另外也派人看住夏文锦。现在就派上用场了。

    下人来报：“夏文锦去了水丰村。”

    王伯劳喝道：“叫他滚过来见我！”想了想，夏文锦是个外乡人，他这个镇长的面子大概是不够大。此时心中憋着一口气，不发出来会把他憋死，他立刻道：“随我去水丰村。”

    水丰村就是邝大叔所在的村子，这个村子反倒是最早建起隔离点的，因为这个村子恰好有一个空屋废弃在这里，只稍稍修整一下，便可以用了。

    虽然屋顶盖的是茅草，但里面修缮过后，有四间大屋子，可容纳十几人。

    夏文锦终于还是把时疫的事跟邝大叔一家说了，与其瞒着，村民们心中恐慌，或者乱跑，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不过她也是有选择的说，邝大叔豁达，邝大娘善良，他们的接受能力高。

    果然，邝大叔听说后，虽是吃惊了一下，眼里也有些惊慌，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在夏文锦请他帮忙带她去里正处时，邝大叔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里正在镇长处见过夏文锦，又知道她是住在邝大叔家的，对她的接受度要高得多了，配合的力度也大。

    不过排查的事，还是不太顺利。

    红斑所在的位置，衣服遮挡，他们也不能强制剥人衣服去看，只能让他们自查。人人来回报，都说没有。

    这数据肯定是不对的。

    但现在夏文锦也没办法，她兼顾不了这么多。

    在皇甫景宸去上报官府离去的第二天，刘大海也发病了。

    这个壮硕的汉子发病后，也和所有的病人一样软弱无助。在夏文锦的劝说下，刘大海一家三口都搬到了隔离点。

    夏文锦又找到张建堂说治死了的那人家里去，毕竟有家人的死亡在目，她的劝说便多了几分说服力，那家人也有两个身有红斑的，还有他的邻居，一家三口，其中有一人已经发病，也一起搬到了隔离点。

    夏文锦在马不停蹄地试药方。

    她计算着每一味药的药量，不停地推翻重煎，亲自盯着。

    此刻，她正在隔离点煎新的配方药，门突地被踢开，王伯劳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看见火上的药罐，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一脚把药罐踢翻，怒喝道：“夏文锦，你居然敢骗我！”

    啪地一声，药罐掉落地上，摔成几瓣，药香四溢，汁水四溅。

    夏文锦眼睁睁地看着没能抢救及，这是她研究了十几次的结果，不停的变化方子，添减药材，这已经是最后一点药材了，可是，在王镇长的脚下，和泥水混在一起，再也不能用了。

    夏文锦目光从破碎的药罐上移回，转向王伯劳。

    王伯劳此时还气呼呼的，指着她破口大骂：“你个混账东西，说什么黄公子是京城里的人，去上报县太爷，县太爷马上会派医派药。可我去了才知道，镇长大人说他别有居心，根本没把他当一回事。害得我被县太爷骂，我这个镇长都做不长了，你得意了？明明只是瘴气之症，你非要说是什么时疫，哪来的时疫？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竟然骗到我头上来了，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一个外乡人，敢把他一镇之长当猴耍？

    然而，他的暴怒之火没有让夏文锦有半分胆怯和惭愧，眼中怒火布满的夏文锦一脚踹在他肥硕的身子上，他脚下虚浮，哪里受得住，仰面朝天就摔在药渣上，被药罐子咯得生疼。夏文锦已经赶了过去，拳脚齐上，一边暴揍一边怒道：“你知道不知道这药是用来救命的？你竟然踢翻？你很能耐吗？一个镇长很了不起吗？在我面前耍什么官威？若不是为了救你们的命，我会有这里和你们耗？”

    问一句打一拳，把个王伯劳打得鼻青脸肿。

    王伯劳带来的随从听见声音不对，赶紧跟过来，只看见他们镇长被揍成了个猪头。他们想过来抢人，也被夏文锦一脚一个给踢了出去。

    王伯劳开始是暴怒，接着是疼痛惨叫，最后是求饶。

    夏文锦气怒难消，抓住他胸口衣服，就把他往外扯。

    王镇长生活富足，脑满肠肥，可此刻，怒气冲冲的夏文锦提着他，就像提着一只小鸡似的。

    夏文锦直接走到刘大海一家三口所在的屋子，把他往地上一扔，怒气难消地道：“你惦记着你的面子和镇长之位，你可见过他们的样子？你是镇长，他们的生死安危，与你无关吗？你以为他们有事，你脱得了干系？你说没有时疫，你说是瘴气之症，你见过瘴气之症能把人折磨成这个样子的吗？”

    王伯劳两只眼睛都被揍青，此时眯缝着肿大的眼，看了刘大海一家一眼。

    刘大叔早就意识昏迷，若不是夏文锦一直用药在保住，只怕他早就撑不下去了。香儿也瘦了许多，半躺在床上，刘大海还能坐起，两人正惊疑地看着房间地上突然多了个猪头，再一看，竟然是王镇长。

    夏文锦的怒气和质问，让刘大海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三天来，夏文锦为他们煎药把脉，检查身体，不避辛苦，不避传染，他们都看在眼里，心里对夏文锦很是感激，见她把镇长打成这样，不禁为她担心。

    王伯劳身上疼痛难忍，但是看见刘大海一家，却也吓得瞳孔放大。

    这……这进气少出气多的老头，这双眼无神的妇人，这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的汉子，都有一张腊黄的病怏怏的脸，病人的脸当然不好看，但是，也不至于不好看到这个地步，好像完全没有生气，上一步就要向阎王爷报到一样。

    王伯劳嘴角出着血，他吐字不清地道：“他……他们是……额则（疫症）？”

    “你说呢？”夏文锦咬牙切齿：“你踢翻的药，那是最后的一点药材了，你以为我们药很多吗？你说，怎么办？”

第233章 摔的

    王伯劳又吓又惊，见夏文锦气怒交加，眼神冷厉的样子，他心中直发憷。

    这少年明明身形单薄，连身量都没长成，可是那双眼睛竟好似冰雪一般，寒透骨髓，又好像利刃，能把他的心脏刺穿，他之前的满腹怒火早就被害怕给取代了，讷讷地道：“唔爬（我赔）！”

    夏文锦恨道：“你们这些人，眼里只有自己的利益，不把别人的命放在眼里，你有什么资格生气？没医没药，你们还不配合，我都没生气！”

    刘大海苦涩地道：“夏兄弟，你消消气，你的大恩大德，我们来世结草衔环，一定相报！”

    自从发病，他就感觉身体每况愈下，夏文锦虽是含笑安慰，但他自己知道自己事，心中一片灰暗。若不是记挂着儿子虎头，看着一家子的病患，他怕都是撑不下去了。

    没有药，只有一个好心的少年大夫，还被镇长这么对待，只怕她一气之下甩手而去，那他们就只能等死了。

    夏文锦也不想发火，只是王伯劳踢翻药罐，口口声声说她骗人，有什么目的，已经一再挑战了她的底线。

    她回头对刘大海道：“没事，你们放心，马上会有药过来的。我已经让人去买了。”她一伸手，又把王伯劳提了出去，继续往另一家隔离的房间带，让他看看，而后，她对王伯劳冷笑道：“你信张建堂是瘴气之症，因为被县令骂了就回来发火。现在这两间屋子你都去看过了，是不是瘴气？就算是瘴气之症，你就可以等闲视之，无视别人的病痛之苦吗？”

    夏文锦声色俱厉，身上带着强大的气场，那气场好像一座山，沉沉罩下来，王伯劳出声不得。一半是因为气场带来的威压，一半是因为惭愧。

    夏文锦懒得理他，她自顾给病者把脉，测温度，检查。又询问有哪些不适，和吃药之前对比怎么样。

    她事无巨细，态度极认真，也极耐心。

    病者也一一作答。

    王伯劳在一边听着，脸色渐渐讪然。

    这少年是真的在治病，在问诊，是真心为病者考虑。

    仔细想一想，她什么都没有要，什么都没有图。明知道这病传染，还近距离地接触那些病者，这本身就需要极大的勇气。

    不，不止是勇气，还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让他心中激荡，难以自已的医者之心。

    他没脸留下去，悄悄地出了门。

    门外，他的随从气愤填膺地道：“镇长，这个小子胆大包天，以下犯上，小人多叫些人来，把他拿下！”

    王伯劳此刻鼻青脸肿的样子着实有些惨，但他肿胀的眼缝里却射出冷冷的光，瞥了那随从一眼，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随从马屁拍在马腿上，也不知道哪里做错了，忙灰溜溜地跟上去。

    王伯劳出了隔离点，就去了村正家。

    随从恍然大悟，对，他去找人来，哪有村正去找人来得快？镇长还是镇长，果然想得长远。

    村正见着王伯劳，吃惊地道：“镇长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随从正要说话，被王伯劳一瞪，不明所以地闭了嘴，王伯劳悻悻地道：“不小心摔的！”

    这个话题不好接，村正转而问道：“不知道镇长大人此来有何贵干？”

    王伯劳问道：“排查的怎么样了？有症状的都送到隔离点了吗？”

    村正吭吭哧哧地道：“镇长大人明查，这实在没办法排查呀，乡里乡亲的，只能他们自己自觉去！”

    王伯劳怒道：“自觉？有几个自觉的？你现在觉得乡里乡亲不好动手，以后这些乡里乡亲病发了，整个村子都跟着遭殃。你以为这是闹着玩的吗？”

    村正脸色涨红，道：“是……是……”

    “是什么是？是有用吗？”王伯劳继续怒：“现在赶紧把所有的染病的都排查出来，村子里还能多留几个人，你是想一村死绝吗？”

    这话可说得够重了，但是，时疫本来就是这么可怕的病症。

    村正被骂得抬不起头来，只连连点头应是。王伯年下最后通谍：“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明天必须把村子里所有人都排查一遍！只要染病的，都送隔离点，没有人情可讲！”

    这边通谍完，他又去下一个村子。

    难为他，这么肥胖的身躯，硬是连跑了三个村子，差点累瘫，最后还有四个村子，实在跑不动了，便让随从去跑，把意思下达。

    第二天，王伯劳还特别跑去找夏文锦，姿态放低了很多，虽没有道歉，但是看他的样子，已经认可了夏文锦的努力和付出。

    夏文锦也不是小气的人，并没有计较。

    而且她也忙到来不及计较。

    王伯劳小心翼翼地道：“夏公子，你不是说会有医有药的吗？这都四天了，怎么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夏文锦道：“不要急，会有的！”

    这么一算，皇甫景宸都离开四天了，不过据王伯年说，县令那边并没有信皇甫景宸，连镇长都骂了一顿，对皇甫景宸肯定更加不客气。

    皇甫景宸心高气傲，也不知道是不是气着了。

    毕竟，这望山镇的事是与他无关的。

    时疫又那么凶险。

    世人都有趋吉避凶的本能，他若气怒之下就此离去，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她相信，就算他气怒撒手不管，也会寻医寻药，那少年本性纯良仁厚，受她所托，断不会半途而废。

    不过，要以个人之力，寻医寻药，的确不太容易，要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也要花更多的银子。

    想必他还在努力办这件事。

    她不希望他来，这疫情来势汹汹，哪怕她没有参与排查，也知道情形不乐观。朋友一场，她不想他身涉险地。

    不过希望他寻的医，买的药能快点派人送来。

    现在她虽在给那些病者看病，可因为没有药，能做的实在有限。

    而各个村子情况也有些复杂。

    水丰村情形是最好的，大概因为邝大叔的关系，对她信任的村民多一些，在别的村子，那些人怀疑和猜忌的目光还在其次，不配合才更是头疼！

第234章 骗子

    看着那些染病的村民，看着他们病恹的模样，夏文锦总会想起野史里那段话：青山成焦土，冤魂彻夜呼！

    她心中便会升起一份悲悯和无力。

    一人之力实在太有限，这次望山镇的浩劫，她能阻止吗？

    她希望自己可以做得更多一些，再多一些。虽然没有药，至少，先把那些没有染病的人保住，染病的人隔离，避免更多的人被感染。

    她不止在水丰村，还去另外六个村子，每天奔走在每个隔离点，简直是马不停蹄。

    累点倒没有什么，最是委屈的，是那些不明真相的村民，他们以最大的恶意揣度她，总以为她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才会留下。总以为她这么做，是在折腾别人。

    在大岭村时，她被十几个村民围住了，夏文锦原本以为是他们家有病人，想要找她去看病。

    没想到，其中一个老远指着她就叫道：“就是他，就是这个外乡人，说什么时疫，让镇长下令建什么隔离点，每家每户都收钱，还要把没病的人都赶到隔离点去。他不安好心！”

    “行骗骗到我们这里来了，打死他！”

    “让他滚走，咱们村不欢迎这样的骗子！”

    “建什么隔离点？我看他是别有用心。好好的怎么有时疫了？就是有，也是他搞的鬼！”

    “对，为什么以前没有时疫，他一来，就有时疫了。肯定是他给咱们村子下毒了！”

    “打死他！”

    “对，打死他，骗子打死了也活该！”

    ……

    说话间，那些拿着钉耙锄头石块的村民，一涌而上，向夏文锦冲去。

    其时已经过午，夏文锦忙到早饭没吃，午饭也没有沾一口，就喝了几口水，太阳很大，过午时候，天气燠热，她刚跑完三个村子检查隔离点的病患，累到头晕眼花之际，看见这些气势汹汹的村民，她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跑。

    这时候，她哪有力打架？

    再说，打架解决不了问题。

    然而她这一跑，那些村民更觉得她是做贼心虚。追得越发有劲，还围追堵截起来。

    夏文锦感觉真是操y蛋，你这边在为了他们的命奔走，他们那边却想要你的命！

    村子里的地方形，夏文锦远没有这些村民熟悉。她本是习武之人，不应该被村民撵得跟鸡似的，但是昨夜一个病人半夜发病，她一直在侧照顾观察，一个累到头晕眼花，恨不得一分一秒都掰成几片花的人，昨夜一夜未睡，又从大早奔波到现在，只喝了几口水，又不是铁打的，哪里比得过那些身强体壮，气势汹汹的村民？

    很快，夏文锦就被堵住了。

    少年已经不复几天前的光鲜，脸有憔悴之色，只有一双眼睛，仍是黑而亮，有如暗夜宝石，发着熠熠光亮。身上的衣衫也有了皱折，不复之前潇洒清爽。她本是女子，虽在女子之中算是身量高挑，可扮成男装，却显得单薄。

    此刻，被一群壮汉围住，显得渺小又孤弱。

    一人怒道：“还想跑，跑到哪里去？我看你就不是好东西，现在没话好说了吧？”

    “打死他！骗子打死了也活该！”

    “把他扭送官府去，叫他蹲大狱！”

    “不用那么麻烦，敢骗我们，打死他！”

    ……

    群情汹汹，尽是喊打喊杀的声音。

    接着，便是他们高举的竹棒锄头和各种乱七八糟的武器。

    夏文锦已经无力再跑，她也累了，身累，心更累。除了在水丰村稍好一些，在别的村子，那些村民谁不是对她怒目而视，或者是刻意挑衅，各种言语攻击，各种刁难？

    那种不信任和怀疑，那种恶意的揣度，那样从中作梗，若不是夏文锦心存悲悯，不想几千条人命变成一场大火里一个数字，不想青山成焦土，冤魂彻夜哭，几乎都要坚持不下去。

    村正要求身有红斑的人要来隔离点，可除了真发病的，并没有人来。

    而发病的那些，甚至被扔在隔离点后，家人再没有出现，村里没有专门的医护，也没有人懂医，再说，谁又肯去为别人的事花自己的时间？都指着她来照料看顾。

    她只是一个人，分身乏术。

    累了这许多天，换来的，只是喊打喊杀？

    人心是会凉的！

    尤其是现在，似乎只是她一个人在坚持，在努力。那些病者，大都也不过是因为张郎中那边收费过高，图她治病不用付钱，才来到隔离点。

    明明她是医者，是在为他们努力，为他们付出，为他们谋一条生路，可是他们却当是在施舍着她一般，问她为什么只看病不给药？问她到底会不会治病？不会治病不要耽误他们的时间！甚至还有家属扬言，若是他们的亲人在隔离点治死了，要打死夏文锦！

    村民淳朴？

    不错，不排除有淳朴的，比如邝大叔一家。

    但是他们也愚昧，被张建堂之前的煽动，现在别有用心的利用，排外心思特别严重，总觉得夏文锦是另有所图。却没有想过，他们有什么是能被夏文锦所图的。

    此刻，那些东西眼看就要砸到夏文锦的身上了。

    夏文锦眼里的光渐复冷淡，她是想救人，但是她不是圣母，人力能做的她已经做了，若是最后落得的，却是村民恨她欲其死的回报，她就扔了这颗悲悯之心。

    眼看那些棍棒就要落在身上。

    远远有人大喝道：“住手！”

    但是，声音那么远，又怎么阻止得了已经动手的这些人？

    甚至，他们见有人来阻止，动手更快，最先带头那个，眼里冒着凶光，想直接将夏文锦一棒砸死。

    “砰”地一声巨响，那个黑塔似的壮汉连同他手中的木棍一起摔了出去，接着，便是一阵砰砰砰的连响，一个身影兔起鹘落一般闪身而来，将那些动手的村民全都踢开。

    棍棒落地的声音，身体扑地的声音，惨叫哎哟的声音，还有咒骂声响起一片。

    一人将夏文锦护在身后，身姿挺拔，俊脸含威，目光有如刀锋，冷冷地扫着在地上横七竖八躺倒的刁民。

第235章 是我

    夏文锦迟疑：“黄铮？”

    皇甫景宸回过头，声音柔和中透着宠惜，道：“是我！”

    和尚景望快马加鞭地赶到望山镇，尚景望自是镇长府邸了，皇甫景宸担心夏文锦，却是第一时间赶往水丰村邝大娘家，从邝大娘处得知夏文锦已经不住在她家。可能在隔离点时，皇甫景宸又往隔离点跑，但那边的消息是夏文锦昨天傍黑的时候赶到石川村隔离点去了，那边有病人发病。

    皇甫景宸自是又赶去石川村，石川村隔离点的病者告诉他，小夏郎中一早就走了，据说是去照石村了……

    就这么一路追着走，听说她来大岭村，皇甫景宸就又赶来大岭村。

    来时正见一些村民聚集一起，往大岭村赶，他也不知道那些人去干什么。但远远的正好看见被宋黑子一众追得奔跑的夏文锦，他还没走近，那些人正要对夏文锦下毒手，他才急忙运起轻功飞掠过来。

    夏文锦叹气道：“不是叫你不要回来了吗？”时疫之地，又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皇甫景宸道：“你在这里，我怎么能不回来？”这句话，短短几个字，似透着无尽宠溺和柔情，但是，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看着眼前夏文锦的模样，皇甫景宸是真的心里痛惜之极。

    他所见到的夏文锦，不论是为了引他入彀而扮成的黑瘦少年，还是后来骏马鲜衣的模样，都是那般春风满面，风华超凡，意气风发，恣意随心。

    那样潇洒，那样随意，那样从容，那样风华无双！

    就算是被他追捕，被昊天寨的人囚禁，被追逐而逃的时候，也是目中带着星光，唇角含着笑意，浑身都是活力，光采飞扬，眉目生光。

    他从没见过夏文锦这个样子，衣服皱折，面容憔悴，眼里都是因熬夜的血丝，不过四天不见，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而且，她的目光中少了一份神采，多了一份寒凉。

    那是一种失望，灰心，黯然的寒凉。也是一种疲惫，无力，放弃的寒凉。

    他几乎想将她拥进怀里，安慰她，问问她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但他只是将她护在身后。

    其实不用问，他也知道，镇长的态度，县令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连事不关己的人都是那般态度，那些事关己的村民，必然会将她当成洪水猛兽。

    这几天，她独自在这里，独自承受一切！

    几乎是以一人之力，在周旋，在奔走，在拯救，然而很多时候，好心未必有好报，悲悯之心，换来的，也许只是别人的恶毒。

    想到刚才来时看到的情形，他几乎目眦欲裂。

    他看到了夏文锦的疲惫，看到了她的无力，看到了她的辛苦，可是这些村民看不到，不但看不到，不但不感激，反倒要棍棒相向。

    他忍不住把那些人踢开。

    他极少以武力对不会武功的人，但是，这些人实在太过可恶。

    夏文锦这个样子，让他实在心疼，他心中压着一股火，怒道：“咱们不给他们治了，离开这里，他们爱怎么样怎么样！”

    夏文锦点头道：“好！”

    能做的她已做，如果善心换来的只是恶毒，那善心收回也罢！

    不过，夏文锦想起刚才那声住手，不是黄铮的声音，正想问，就听见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声带着急促气息的怒喝：“宋黑子你这个好坏不分的蠢东西，你恩将仇报，狼心狗肺！老子打死你！”

    接着，便是一个人扑过去就对着领头那壮汉一阵拳打脚踢。一边踢一边怒道：“还有你，仇老三，钱豹，刘狗蛋……”

    他叫一个名字，就扑过去揍几拳。

    领头那壮汉宋黑子已经被皇甫景宸一脚踢到地上还没能起身，接着又被人拳打脚踢，他大怒，一边躲闪一边叫唤：“周大天你干嘛？我们打的是骗子，你怎么还打我们了！”

    那周大天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跑在最前面，后面还跟着一群人，这群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而且不是一个村子里的人，怕不有三四十个。

    他们跑得慢些，到了这里，也加入群殴行列。

    论体力，他们中大部分人远不如宋黑子这十来个壮汉，可是他们带着义愤而来，裹挟着无尽怒气，竟似有一往无前，难以阻拦的气势。

    刚开始宋黑子众人还想还手，但是很快他们就只剩下抱头了。

    众人齐动手，把宋黑子这十多个壮汉打得直抽气，惨叫着抱头鼠窜。

    周大天指着宋黑子骂：“打的就是你个狗y日的，你不知好歹就算了，还要对夏小哥动手，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你们平时没能耐，现在使起坏来倒是心眼多得很，还组织人，还预谋，还埋伏，你们咋不上天呢？”

    另一人道：“幸好我们得到消息，不然，还不知道你们准备怎么欺负小夏兄弟！”

    “听到消息我们都来了，就是怕你们这些狗y日的混球伤了夏小哥！”

    一个妇人也骂：“你们这群杀千刀的，小夏兄弟图你们什么了？好心给治病你们还要打人，有你们这样的吗？你们最好烧香拜佛求你们自己不要生病！”

    “对，狼心狗肺的东西，见不得别人好。把别人的好心当成驴肺肝！打死这些狗东西！”

    “这帮混子，平日里游手好闲就算了，拿了张郎中的钱，就敢来对付小夏兄弟，你们就不怕你们祖宗棺材板子压不住，怎么会生出你们这帮不肖子孙？”

    “你们眼都瞎了？小夏兄弟什么都没要你们的，还天天给人看病煎药，自己掏钱又出力，你们的狗眼都看不见，就能看见张建堂给你们的几个钱？你们要那钱买药吃还是买棺材？”

    ……

    其中不乏善骂的妇人，指着他们的鼻子骂。

    宋黑子还要狡辩：“你们仔细想想，咱们镇子这么多年都风平浪静的，哪里来的时疫？哪里有什么怪病？这个人一来咱们这里就有了时疫吗？分明是他自己使坏，给我们下毒了！他肯定有目的的，他是骗子，你们不要被骗！”

第236章 人心

    回应宋黑子的是劈头盖脸的一巴掌。

    那巴掌打在他的头顶，之后又是几巴掌盖下去，一个中年汉子怒骂道：“还骗子，还下毒？你有什么可被骗？骗你钱了还是骗你地了？你见过连饭也不吃，觉也不睡给人治病，把自己都要累病的骗子？要是这样的人都是骗子，你y他y妈y的又是什么？”

    那中年汉子是大岭村的村正林忠伦，他走到夏文锦面前，擦着汗道：“小夏郎中，对不住，对不住，差点让你受了委屈。”

    众人也纷纷道：“满嘴喷狗屎，我们不信小夏郎中，难道信你们这些人？”

    周大天道：“小夏兄弟，咱们听说宋黑子组织人要对你不利，就赶紧跑过来了。还是迟了一步，多谢这位公子救了你！”说着，他还对皇甫景宸弯腰鞠了个躬。

    他的眼眸真诚，是诚心感谢皇甫景宸的。

    皇甫景宸自不是为了他的感谢，不过，还是点头示意。

    那些后面赶来的人也七嘴八舌地道：“小夏兄弟，你没事吧？”

    “小夏兄弟，他们有没有打到你？他们要是动了你一下，老子就把他们的屎都打出来！”

    “小夏郎中，你还好吧？”

    “小夏郎中，张娘子说你还没吃东西，我这里给你带了鸡蛋，你垫垫！”

    “小夏郎中，我这里有块饼……”

    “小夏郎中，对不起啊，之前是我老糊涂了，对你说了不好听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你是真的菩萨啊！”

    “对，小夏郎中是菩萨心肠啊。刚开始我也糊涂，可这些天里，小夏郎中做的一切我们都看在眼里。人心都是肉长的，要是现在咱们还不能明白小夏郎中的好心，那我们和那些白眼狼有什么区别？”

    “小夏郎中，你大人有大量，别计较我们之前的不对，我给你鞠躬！”

    “小夏郎中，有什么事你吩咐，我李小龙随叫随到！”

    “我黄飞鸿也随叫随到！”

    “对，我们都随叫随到！”

    ……

    夏文锦透过林忠伦身后看去，那些男女老少，都是熟悉的面孔，他们不止大岭村的人，几乎包括了周边七个村子。

    看来是听到消息的都来了。

    夏文锦有些意外，看着那一张张真诚的脸，或道歉或感谢或期待的脸，她的眼中慢慢蓄积了一些热意，那热意温暖着失望的寒凉和冰冷，温暖着灰心和黯然。

    她救人，只是因为心中的悲悯，只是不想青山成焦土，两千多条冤魂彻夜哭！村民们之前的反应，她能理解，现在他们能明白她的苦心，愿意配合，她自也不会甩手不干！

    林忠伦道：“夏小哥，是我照护不周，你放心，以后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说着，他转过头吩咐：“把他们都绑起来！”

    立刻有随他而来的青年冲上去把宋黑子等十数人绑了起来。

    皇甫景宸看到夏文锦的样子，就知道她是不会走了。不过，刚才的一幕还是让他耿耿于怀，他将夏文锦挡在身后，冷厉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清透，似响在每个人的耳边：“从今天开始，谁若是包藏祸心，敢对夏文锦动一根指头，我不管是谁，也不问是何缘由，会立刻把他带走！他有这样的好心，想拯救你们所有人，不惜把自己搭进去，我没有！我在这里，只是为了护他！他若有事，不等疫症病发，我会屠平这里！”

    少年的声音，明明清越好听，却透着丝丝寒意，如刀如剑，如冰如霜，整个空气似乎都被凝结。

    那样强大的气场，那样杀伐的气势，那样凛冽的寒霜，似乎与那样的俊美玉颜格格不入，可却又是那样醒目而和谐，此时，俊美少年如同一个玉面修罗，带着地狱里席卷而来般森冷而嗜血的气息。

    众村民们心中震憷，连呼吸都悄悄摒了，大气也不敢出。

    尤其是之前对夏文锦刁难过，恶语过，猜测过的村民们，半是害怕半是惭愧，不觉低下头。

    至于宋黑子几个人，更是怂得厉害，有几人还吓尿了。

    夏文锦拉拉他衣袖，笑道：“好啦，别吓他们了！”

    皇甫景宸这才收了气势，众村民方才感觉空气顺畅。

    林忠伦擦着汗道：“公子放心，小夏兄弟一心为了我们，我们若是恩将仇报，狼心狗肺，叫我们都不得好死！”

    众村民也纷纷道：“对，我们不会这么做的。小夏郎中是好人！”

    夏文锦转头问皇甫景宸：“你那边是什么情况？”

    皇甫景宸道：“一切顺利！”

    夏文锦放了心，也悄然松了口气。

    一个人撑着，弦绷得太紧，现在终于可以多些人一起努力了。

    皇甫景宸看她一眼：“多久没睡了？”

    “……一天！”见皇甫景宸一副看透她的模样，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似乎马上就要揭穿。她小声地改口：“两天吧？”她也不确定，反正是很长没睡了，人手不够，病人多又分散，七个村，七个隔离点，还有一些病患在家里死活不肯离家。

    她还要研究药方，最后一罐药被镇长踢翻后，她甚至还花了一上午去采药……

    水丰村一个大娘道：“小兄弟三天多没睡了，大家都看着呢，你一直在几个村子里来回忙碌，还要照顾病人。你看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夏文锦赶紧道：“别问我了，你还是给我详细说说你那的情况！”她更关心的是皇甫景宸这边的进展，医，药，还有官府是不是会接手，这都是更重要的事！

    皇甫景宸道：“什么都不要说了，走，我带你去镇上，找个地方让你先睡一觉，睡醒后我把情况跟你说一说！”

    夏文锦道：“我不累！”

    皇甫景宸不容置疑地道：“去睡！不然我就要点你睡穴了！”

    夏文锦无奈闭嘴。

    皇甫景宸呼哨一声，一匹马蹬蹬蹬地跑来，皇甫景宸翻身上马，马背上少年身姿挺拔，转过头来拉夏文锦上马。

    现在夏文锦的状况，他可不放心让她一个人骑，不定能骑得稳！

第237章 好消息

    夏文锦侧头看了众村民一眼，林忠伦笑道：“小夏兄弟，你听这位公子的没错。为大家治病，你也别先病倒，你的确需要休息了！”

    “是啊，去吧！”一个大娘走过来，把手帕包的三个鸡蛋塞过来，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听说你没吃饭，特意为你煮的，路上吃！”

    接着又有来送饼送吃的，将夏文锦手里堆得满了。

    夏文锦道：“谢谢你们！”

    “是谢谢小夏兄弟你！”

    夏文锦对林忠伦道：“林村正，你注意一下，身上没有红斑的人，叫他们不要接近隔离点。身上有红斑的，不要耽搁，立刻去隔离点，这既是对家人负责，也是对自己好。免得贻误了病情。我哥已经回来，后续会有药和大夫来帮忙的。隔离点这边，还请林村正多费心！”

    林忠伦见她几乎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为大家的事仔细叮嘱，他呵呵笑道：“这是我的份内之事，你放心！”

    夏文锦又对他身后那些各村汇聚来的村民们道：“大家都回去吧，这段日子尽量少在外面走。身上若是出现红斑，一定不要隐瞒，赶紧来隔离点。”

    之前甚是抵触的村民也纷纷点头，表示一定照办。

    ……

    见夏文锦交代起来没完没了，皇甫景宸干脆一弯腰，将夏文锦腰间一搂，便将她带上了马。猝不及防的夏文锦轻轻惊呼一声，人已经离了地，接着，便落在马背上，背靠着皇甫景宸宽厚的胸膛。

    皇甫景宸转头：“等她醒了我再把她送回来！”

    他一磕马腹，马儿便向前跑起来。

    夏文锦无奈地道：“我还没说完呢！”

    “回头再说！”皇甫景宸也不指望在村子里找地儿住了，准备到镇上寻一家客栈，亲自监督她睡觉。

    马儿跑得飞快，本是燠热的时候，不过在这样的话速度下，带起了风，清风拂面，丝丝凉爽，倒也惬意。

    夏文锦道：“这几天里病情严重了很多，今天去镇上之后，你不要再到村子里来了。不安全！”

    “那你呢？”

    “我是大夫，我知道怎么保护好自己！”

    “你的保护就是几天不睡觉，把自己当成陀螺一样不眠不休吗？”

    “咳咳……这个，不是人手不够吗？以后不会了！”

    ……

    皇甫景宸松了马缰，反正这条是直接往镇上去的路，也是镇上通往各村的唯一一条路，不会跑偏，他让马自己跑，从夏文锦手中拿过一个鸡蛋，小心地剥去壳，递到夏文锦的面前，道：“你是真把自己当铁打的了，吃点东西吧！”

    夏文锦接过来，小口小口咬着吃。

    吃的时候，才真感觉饿了，正因为饿极了，她才更要控制着慢点吃。

    皇甫景宸又剥了一个，她接过，道：“谢谢！”

    皇甫景宸笑了：“跟我还这么客气？”

    此时皇甫景宸的心情还不错，虽然之前因宋黑子一众的举动而气怒，有种想立刻带走夏文锦的冲动，不过，看到那些无辜村民们站出来，主动为夏文锦说话，向她道歉，语气真诚，充满了祈谅和期望，这口气才慢慢消了。

    但是夏文锦为了治别人，不顾自己的身体，他是不允许的。

    哪怕五天不见，他有很多话想对夏文锦说，但是此刻，他也只是耐心地剥鸡蛋，一句话没有说。

    等她休息好再说不迟。

    说完这句话，没听见夏文锦回应，他不禁低头看一眼，眼前的一切却让他不由失笑，只见夏文锦已经软软地窝在他胸前睡着了，还保持着拿着鸡蛋递到嘴边的姿势。

    笑着笑着，他又心酸，这是有多困才会就这样睡着？

    他一只手环住她，让她有个更舒服的姿势。另外让马速放慢，尽量平稳，让她可以好好睡一觉。

    王伯劳自被夏文锦揍了一顿，又劈头盖脸一阵骂后，这都几天过去了，脸上的青肿还没有消。

    不过他也没敢再针对夏文锦，毕竟，身为镇长，他也不是没有脑子。夏文锦除了让他召集村正建隔离点，组织镇中富户捐钱买药材，还建议他上报之外，什么事都没有为难过他。

    他之前因张建堂一句：如果有时疫，一个外乡人会愿意把自己的命拿来冒险吗？他就是因为这句话而觉得大有道理，加上在县太爷那里被斥骂，才把一股火发在夏文锦身上。

    其实想一想，村正建隔离点，是村正在办这件事。组织富户损钱买药材，是他派人在办这件事，银钱没有过夏文锦的手，而那些病人，实实在在的存在，病况让人忧心。夏文锦不辞辛苦，望闻问切，村里到镇里，镇里到村里，哪里有病人哪里有她，这样的人，真是骗子？

    骗子不为银钱，不为好处，还把自己累成狗？

    有这么傻的骗子吗？

    所以，王伯劳觉得，大概是真的只有菩萨心肠了。

    也许是老天见望山镇要遭难，所以特别派了这位菩萨心肠的少年来拯救他们？

    王伯劳哪还有脸再见夏文锦，脸上讪讪的难受，自是能不见就不见，不过，对于督促里正的事，倒是没落下。

    这天，他刚向人询问夏文锦的情况，一个随从满眼含着告密讨功般的笑意，谄媚地道：“镇长，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那人道：“我可是听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镇长你要知道了一定也很高兴。”

    “快说，别卖关子！”王伯劳瞪他一眼。

    那人这才笑嘻嘻地道：“我得到一个消息，张建堂不是一直恨夏文锦那小子入骨吗？他那么贪财如命的性子，竟然花了银子请了人，准备把那小子做了！”

    王伯劳眼睛一缝，道：“什么叫做了？”

    “那小子不是外地来的吗？”那随从得意地道：“这些日子，张建堂医馆的生意少了不少不说，镇长之前听那小子的还把他的医馆当成隔离点，张建堂心疼得觉都睡不着。他就找了村子里的宋黑子，叫他煽动村民，说那小子是骗子，把那小子打死算了。”

第238章 菩萨

    王伯劳吃惊地站起，喝道：“什么？打死？”

    那随从安慰他道：“镇长你别担心，反正一个外地人，打死了也就打死了！随便找地儿一埋，谁知道啊？就算知道了，村民们一起动的手，法不责众，谁也不用承担责任啊！”

    王伯劳脸色铁青地道：“在哪儿？什么时候动手？”

    那随从讨好地道：“镇长你是想去亲眼看那小子遭报应吗？据说那小子每天都跑六七个村子，他们准备在大岭村埋伏。只要那小子一露面，他们就会一涌而上，先把人废了！”

    王伯劳大怒，一巴掌盖在他脑袋上，怒道：“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汇报？”

    “这……我，我也是刚知道……”

    王伯劳在屋子里转圈，骂道：“天杀的，这是要遭报应的啊！”一边叫着，一边吩咐：“快快快，召集人手，赶紧阻止宋黑子这帮人，还不赶紧去！”

    一时，镇长府里人仰马翻。

    那随从马屁拍到马腿上，还被重重打了一巴掌，完全懵逼，不知道为什么王镇长竟然要阻止宋黑子。那小子打了王镇长，这几天王镇长的脸拉得比马脸还长，难道不是在生闷气吗？

    现在有人为他出气，怎么他还怒上了？

    但是，镇长吩咐，得立刻去办，也许镇长留着那小子的命有别的用。就在随从召集人手，准备马车，镇长王伯劳带着一众人正准备出发的时候，府里的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惊慌地道：“镇长大人，镇长大人，不好了！”

    镇长只觉得眼前一晕，一拍额头，苦涩地道：“坏了，还是慢了一步，定是夏文锦已经被打死了！”他瞪着管家：“快说，是不是人已经死了？”

    管家被吓了一跳，怔怔地道：“不不……没死，是府府府……府府……”

    “腐什么腐？这才打死就腐烂了？”

    “不不不……不是，是府尹大人来了！”

    府尹大人？怎么会到这个小小的望山镇来？连县令大人都没来过。府尹大人比县令大人可要大得多。

    镇长懵逼了，又透着一股子不信，疑惑：“人在哪里？”

    “已经到了门外，一大帮人！”

    镇长急道：“还怔着干什么？快快快，快随我去迎接！”

    望山镇从他当镇长，不，从他记事起，从来没来过这么大的大官，镇长既紧张又激动，还有些害怕，不知道府尹大人为何光临，而且，都到了他家门外才知道，这实在是太失礼了，希望府尹大人不要怪罪。

    正好叫齐的人手刚聚集，镇长急忙率领他们出门迎接。

    府门外，尚景望已经下马，正准备往府里走。

    这一路风y尘仆仆，路上还过了一y夜，终于是到目的地了。

    京城那位贵人去寻他的朋友，尚景望也没有在意，他来自是找镇长。越过县令直接找镇长，他也是第一次。

    但是，康王府的景公子都随在一起，说了给他送政绩，他若还想着先去县令处，左耽搁右耽搁，只怕那位贵人觉得他事儿多，自然是直奔目的地了。

    此时，一个圆滚滚的胖子从屋子里一阵风似地卷出来，就好像一个球滚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大帮人。

    尚景望不认识王伯劳，王伯劳也没这个福气见府台大人，不过王伯劳很聪明，也很有眼力见，见站在正中位置那位年似五旬，隐有官威的，定是府台大人了，他急忙跪下行礼：“望山镇镇长王伯劳见过府尹大人，不知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尚景望道：“起来说话！”

    “谢府尹大人！”王伯劳忙爬起身。

    尚景望打量他一眼：“你这脸上的伤，谁打的？”

    王伯劳一怔，府尹大人大老远的跑过来，竟然会关心他脸上的伤？这么平易近人的吗？他讷讷地道：“不小心摔……摔了一跤！”

    尚景望也就是随口一问，听说是摔的，他便没再关注了，转而道：“本府听说望山镇出了疫情？”

    王伯劳心里一惊，下意识就想擦汗，这事怎么传到府台大人耳里去了？而且，府台大人还亲自来了？

    这话叫他怎么回答？

    他斟酌道：“目前情况还不明朗，疑似，疑似……”

    尚景望看他吞吞吐吐一点也不爽快的样子，皱了皱眉，问道：“就算是疑似，也不能掉以轻心，你身为镇长，都做了哪些准备？采取了哪些措施？”

    王伯劳一听这话，简直要流下泪来。

    他想起之前那个少年在他的面前，对他说：“我让你提早做好准备，等到上面来人，见你已经置好安置点一切都在进行中，他会怎么想？若他们到了，你这边什么准备都没有，任由病情在发展，他又会怎么想？”

    此刻，他更深刻地体会到，夏小公子，果然是他的菩萨啊！

    他急忙道：“回大人，小人已经在各村设了隔离点，只要有疑似染了疫病的，都勒令在隔离点单独治疗，镇上也有隔离点。另外，小人已经组织镇中富户捐钱捐物，去购买药材，只是咱们镇子大夫太少，有些人手不够！”

    尚景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能做到这点，也是不错。好在你已经着手开始办了。我本以为是难以收拾的局面，没想到，你还颇有能力。走，带本官去隔离点看看！”

    王伯劳被表扬，心中甚是高兴，但是他又想起一件事，不由脸色变得煞白。

    宋黑子等人埋伏夏文锦的事，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了，刚才他是准备带人去救夏文锦的，可现在府台大人来了，他是如何也不敢在这时候走开的，可夏文锦若是有事，这可怎么办？

    他有心想叫个随从来办这件事，但是此时尚景望一直在侧，他若小声吩咐，只怕会引起误会。

    尚景望当了多年官，眼光毒辣，他的坐立不安哪里能逃得过尚景望的眼睛，尚景望脸色微微一沉，语气中带了几分威严：“王镇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本府？”

第239章 谁打的

    王伯劳吓得腿一软，几乎摔倒，此事不能说啊。

    他再次跪下，满脸惊惧地道：“小人惶恐，小人是在担心，不知道这个病症到底是不是时疫，若是时疫，小人罪该万死！”

    尚景望看他战战兢兢的模样，好像没骨头似的动不动就跪，瞥他一眼，摆摆手道：“本府来得是突兀了一些，幸得有人相告。王伯劳，本府问你，既然染病之人已多，而且有人判定是时疫，你可有上报县里？”

    王伯劳一听这话，嘴角就不自觉地发疼，他又想起夏文锦。

    夏文锦这个少年果然是未卜先知的活神仙，一切他都想到了，也提醒自己了。只是，也正因为他的提醒，自己去见县令汇报此事，才被斥责，还挨了几板子，屁y股都打红了，回来后才会发火，然后，才会被夏文锦狠狠揍了一顿！

    揍得好啊！

    若不是这一顿揍让他怕了，这几天哪会这么配合？

    现在配合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

    他斟酌着道：“这个，小人四天前去了县城，见过县令大人。不过，小人口说无凭，县令大人以为小人造谣，将小人打了几板子后轰了出来！”

    尚景望眉头一皱，一镇之长亲自去向县令汇报有疑似疫情，竟被当成造谣给轰出来？不调查不询问？这是渎职到何等境地？

    看着尚景望沉下来的脸色，王伯劳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只低下头去。

    倒是尚景望看他一眼：“所以你的伤，其实是县令令人打的？”

    “不不不……”王伯劳心里叫苦，怎么这伤还绕不过去啊，现在已经不明显了好吗？虽然县令是叫人打了他板子，可打的是屁y股，府台大人一眼看见的伤，是在脸上。

    看他吭吭哧哧的样子，尚景望有些不耐烦了，眼神一厉：“到底怎么回事？谁打的？”

    说摔的已经混不过去了，王伯劳只得实话实说：“是……是判定有时疫的一个外乡大夫打的！”

    “哦？”这话里面信息量大，尚景望道：“详细说来！”长期为官，而且是地方官，尚景望是很懂得怎么拿捏这些人的心思的，此时，眼神凌厉中带着能看透人心般的力量。

    王伯劳在这样的眼神直视下，终于还是竹筒倒豆子，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

    他也不敢居功了，把夏文锦怀疑有时疫后来见他，他刚开始不敢相信，听信了张建堂的话，后来夏文锦建议他怎么建隔离点，怎么让富户捐钱捐物，怎么去向县太爷汇报被打，又怎么回来把怒火发在夏文锦身上，最后被夏文锦一顿饱揍，都一一说了。

    这些事不止丢人，有些甚至体现了他这个镇长的无能。

    他也不想说啊，但是尚景望那双眼就这么盯着他，他就生恐自己说的一丁点不详实，一句话也不敢保留了。

    尚景望脸色越来越沉，这个孔铁新，真是尸位素餐。不过，听到王伯劳被饱揍一顿，他竟笑了笑，颔首道：“这个夏文锦不错，人在哪里？带本府见见！”

    王伯劳又想擦汗了。

    他嗫嚅道：“这个，小人也不知道夏公子在哪里，七个村了，连同镇上，八个隔离点……只有他一个大夫……”至于随从汇报，宋黑子拿了张建堂的银钱，纠结人准备伏击夏文锦的事，他还是不敢讲的。

    尚景望一时无声，想一想也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情形。

    想一想望山镇不过一个偏乡僻壤，缺医少药，若不是这个外乡来的人机缘巧合发现，等等到一发不可收拾时，会是什么情形，这简直是不敢想像。

    见府尹大人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王伯劳松了口气。现在他越发觉得夏文锦的重要性，心里念着各路神仙名字，希望他们保佑夏文锦没被宋黑子一众遇到。

    王伯劳还是寻了个机会，对随从吩咐：“立刻派人去打听消息，若是夏文锦有事，就把张建堂给我抓起来。若是他没事，也把张建堂给我严加看管了，有任何异动立刻向我汇报！”

    然而，尚景望不但眼尖，耳也极灵，明明已经走出好几步远，此时却回过头，目光有如利刃：“夏文锦怎么了？”

    王伯劳想蒙混过去，可一接触到他的眼神就怂了，他脸容干瘦，眼里闪着精光，又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那种身在上位的威压，俯瞰下来的沉沉气势，让王伯劳心底发颤。想一想这件事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也是瞒不住了，而且他也担心夏文锦真的出事。

    听说拿钱收买，暗谋伏击之事，尚景望的眼神变了，看着王伯劳的眼神更冷，道：“王镇长，本府之前还觉得，你虽然没什么能耐，但好歹能听进去话。在得知有疫情的时候，处置也还算得当。但现在看来，你望山镇果然是穷山恶水出刁民，善恶不分，愚昧不堪，尤其是你，更是第一糊涂虫！”

    王伯劳被骂得不敢抬头，尚景望气不打一处来：“还不快派人去找？”

    尚景望也是有些急，他猜到景公子去寻的那个朋友，十有八y九就是夏文锦。试想想，景公子身份高贵，他的朋友总不可能是这望山镇的乡野之人，据王伯劳所说，这夏文锦医术高明，又有能耐，小小年纪，能看出瘴气中毒掩藏下的时疫，这种人，才配成为锦公子的朋友啊。

    若是夏文锦有事，锦公子定会大怒，到时不要说什么政绩了，他这个府尹，不领罪都是好事了。

    再说，抛开景公子这一边不谈。夏文锦看出是时疫之症，并且在为村民奔走治病，最后，却被这些村民伏击而死，这是多么恶劣的行为？

    王伯劳也明白，一众急忙就往大岭村方向去。

    尚景望这个府台，连水都没喝一口，便开始为望山镇的事奔波起来。他担心去得太迟，夏文锦已经遭遇毒手，叫上带来的几个大夫，叫他们准备好伤药，一众人又匆匆骑马赶往大岭村。

    不论是尚景望，还是王伯劳，此时都期待着夏文锦千万不要出事。

第240章 送她一程

    在通往大岭村的路上，见到一匹马缓步而来，马背上，锦衣少年背脊挺直，怀里似抱着一人。

    尚景望一看，那人不是景公子吗？

    景公子抱着的人，手脚垂下去，莫不是夏文锦？难道这些刁民伏击成功了？

    尚景望急忙翻身下马，叫道：“景公子……”

    皇甫景宸目光扫过来，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悦，手指竖在唇边，意思是让他们噤声，别吵醒了夏文锦。

    然而，尚景望和王伯劳的心却沉到了地底。

    王伯劳是亲眼看见皇甫景宸和夏文锦到过他的府邸，而尚景望却是见过皇甫景宸潇洒随意的模样，哪里见过他这般严肃冷凝？

    这分明是大受打击，承受不住，所以才不愿意接受现实，所以，假装夏文锦是睡着了，让别人不要打扰。

    坏了坏了，定是夏文锦出了事。

    人都成这样了，怎么是睡着？

    两人下了马，却也不敢走近。

    皇甫景宸那边让马儿信步由缰，终于到了尚景望二人面前。

    皇甫景宸极简短而且将声音压得低低地道：“有事？”

    尚景望也低声道：“公子，本府带了几个大夫，本想去各隔离点看看，您……您的朋友……”

    皇甫景宸并没有下马，道：“他睡了，你们忙你们的去吧。我送他到镇上去。”

    王伯劳心里一沉，试探地道：“公子，宋黑子……”

    皇甫景宸脸色一冷，道：“那些恶徒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敢奸计害人，聚众埋伏，王镇长身为望山镇之父母官，该知道怎么做吧？”

    王伯劳擦汗，他紧赶慢赶，果然还是迟了。既然这黄公子都已经说得这么清楚，显然这些事宋黑子一众都做过了。

    这帮混球，

    尚景望瞄了夏文锦一眼，不过，皇甫景宸坐在马上，而且这个姿势，他们也看不见什么。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本府……带了大夫……要不要给这位小公子看看？”

    皇甫景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只是累坏了，睡着了，有什么可看的？”

    尚景望讪讪地道：“是……是……”

    皇甫景宸往前走了一段，发现尚景望一众又默默地上马跟回来了，他停住，回头：“你们干嘛？”

    尚景望讷讷地道：“送……送夏小公子一程……”

    皇甫景宸一怔，继而恼道：“他只是睡着了，要你们送什么？该干嘛干嘛去！”

    这些人是不是脑子有坑？

    看他们的脸色，都在想些什么呢？

    这声音略大了一些，夏文锦茫然地睁开眼睛，道：“到哪了？”

    尚景望：“……”

    王伯劳：“……”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夏文锦，夏文锦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王伯劳她认识，不过别人她不认识。

    王伯劳喜形于色，喜笑颜开，喜出望外，喜极而泣地道：“小夏公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是咱们望山镇的活菩萨呀！”

    她转看皇甫景宸：“我这是睡了多久？”怎么一睁开眼睛，就好像变了一片天似的？

    这王伯劳虽然不再从中作梗，但这几天也是避而不见，甚至有时候远远看见了，也会主动避开，而她也乐得没人找事。

    眼前这人，是王伯劳吗？

    这一脸喜色，好像自己是他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是几个意思？

    还有那些个和王伯劳一起来的，看气度和穿着，不像镇里的人，像某个官老爷，旁边那些拎着箱子的，是大夫吧？只有大夫的药箱是这样的。

    她却不知道，见她好生生的，王伯劳心中有多欣喜。

    若是她真被刁民伏击致死，哪怕只是致伤，府尹大人定对望山镇的印象差到极点。而且，夏文锦当初提点他的，被他抗拒之极，嗤之以鼻的，现在一一应验了，而且来的还不是县太爷，而是比县太爷更高的府尹老爷。

    尚景望也松了口气，他既然已经决定亲自到这里来，也算是身入险地，甚至已经明说要投在景公子门下，若景公子的朋友在这里出了事，他也难辞其咎！

    此刻，他不禁也笑了，原来睡着了的意思，真的是睡着了，虚惊一场。

    见皇甫景宸不高兴了，他忙笑道：“王镇长正要陪我去各村的隔离点去看看，既然公子有事，那就不打扰了。”

    夏文锦道：“这位是……”

    皇甫景宸道：“这位是怀南府府台尚大人！”

    “尚大人，有礼了！”夏文锦眼睛一亮，道：“这些位大夫，也是大人带来的？是来治疫症的？”

    尚景望回礼道：“正是！”在夏文锦面前，他可不敢摆架子，也不会摆架子。

    夏文锦睡了一会儿，立刻感觉满血复活了，她滑溜如鱼地下了马，对那几个大夫道：“几位来得正好，正缺人手。这里情况我熟，来来来，你们跟我走，咱们一边走一边说！”

    皇甫景宸无奈地下马，道：“你都没睡够一个时辰！”

    “我现在已经不困了！”夏文锦道：“疫情越发的严重，现在有医有药，当然是抓紧时间了。若不能第一时间研制出解症之方，就会多一些人因疫丧命！”

    尚景望暗中观察，发现夏文锦关注的是疫症，是病情，因有医有药而高兴，而对于宋黑子等人曾伏击围攻她的事，似乎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他不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一个小小少年，格局胸怀，竟然如此宽广？

    就连自己，也是官场打磨多年后，才有现在的眼界见识，但看那叫夏文锦的少年，言谈举止，是真有悲悯之心，感同之情。

    他又看了皇甫景宸一眼，心里有些疑问。

    他觉得，在怀南府衙门前大街宝月酒楼里那位纨绔子弟，贵门公子，和眼前的皇甫景宸简直如同两个人。

    如果他没有猜错，那纨绔子弟的模样，是故意给他看的。

    明明有不同的一面，为什么要在他的面前展现纨绔的一面呢？

    说是给他送政绩，那样的玩世不恭，那样的恣心所欲，活脱脱一个养尊处优受不得半点苦的纨绔。

    不过他又暗中自问，如果他找到自己，正经地告诉自己，望山镇有时疫，自己会信吗？

第241章 又不好了？

    尚景望自己给出答案，不会！

    他就算一本正经来找自己，自己也不会信。

    相反，他这么一副纨绔的样子，自己反倒更容易相信。

    想到这里，尚景望又怔了怔，眼前少年公子竟把人心揣摩得如此透彻？连他可能会有的反应都计算在内了？

    面前这个沉稳厚重，眼神凌锐，气度沉稳，风华卓越的少年，才是他的真面目吧？

    皇室宗亲，果然复杂，不过这也正常，毕竟宗亲有荣耀，也面临猜忌，那眼前的景公子，非池中之物啊！

    而他这个朋友有这样的胸怀格局，景公子又怎么会差了？

    王伯劳想起之前对皇甫景宸也不太客气，现在尚景望身为府台，对他却是毕恭毕敬，他就想着怎么也得表示一下，忙凑近道：“黄公子，之前多有得罪，还请你别放在心上。你们为了望山镇的事奔走，身为镇长，我不胜感激！”

    皇甫景宸扫他一眼，并无客气：“我并非帮你，不过文锦相帮，我就帮了！”

    尚景望怔了怔，接着又释然，黄公子？皇公子？景公子大概是不想对王伯劳说了真实身份，毕竟，那身份于王伯劳也实在太高不可攀了一些。

    一个乡野镇长，是无法理解，甚至无法仰望京城王府之尊，皇室宗亲之贵的。这又何尝不是一份大度和体贴？

    景公子说是因为夏小公子才会相帮，这是在告诉自己，以后不可轻慢了这位夏小公子吧？

    这位夏小公子能得景公子这般看重，必有缘由，也许他和景公子一样，身份尊贵！

    这时，夏文锦和几个郎中说了几句话，回过头来问他：“尚大人，我与几位大夫先行去往就近隔离点，可好？”

    尚景望回过神，忙道：“夏小公子随意，这些大夫都是府城各医馆征集而来，从此刻开始，他们皆听从夏小公子吩咐！”

    府台大人都开了口，这些大夫自然听从。

    夏文锦对皇甫景宸道：“你和王镇长，尚大人一起回去吧，马借给我！”

    皇甫景宸道：“我回去哪里？自是跟着你！”

    夏文锦脸色一沉：“跟着我干什么？我去的地方是隔离点，隔离懂吗？”她转头看尚景望：“尚大人只带了大夫，没有带人手来吗？之前条件不允许，隔离点分散，既然尚大人来了，请即快着手，建一个大型隔离点，镇上所有染有疫症的病人，全部集中隔离，这样既方便研制疫方，也方便集中照顾他们，另外，减少看守隔离点的人手，让他们可以多排查一些人。”

    尚景望道：“人手很快就会到，另外，我再去县里调衙役和兵丁来。”

    皇甫景宸指着一个方向，道：“尚大人，经过这段时间观察，隔离点建在依山坪最好，那里空旷，地方大，而且各村的病人往那里送都很方便，派人控管也很方便！”

    夏文锦看了他一眼，不禁一笑，那里也是她看好的地方。

    现在每个村子奔波，不但不利于疫情控制，若是严重下来，便是医者本身也可能是个传染源。这是很危险的事，当然是所有病人集中在一起，由所有的医者一起治疗照顾最好。

    对皇甫景宸的话，尚景望自是十分支持。

    他立刻转头看王伯劳：“听见了吗？本府的人还在后面，你的人可否先行去施工？”

    王伯劳道：“没问题，没问题！”

    夏文锦笑道：“王镇长，之前不是一直说人手不够，现在有人手了吗？”

    她倒不是告状，而是真的担心人手不够。

    王伯劳讪讪笑道：“这个，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是计划出双倍的工钱，让无病的青壮劳力赶紧开始建。府台大人都来了，他们有什么理由不重视？

    这倒也不失一个办法，夏文锦笑了笑没有多说，翻身上马，对几位大夫道：“你们跟我来！”

    见皇甫景宸又要跟上，夏文锦对他道：“建隔离点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另外，医与药还是不够，这些都要你多费心。你跟着我没有用，我是大夫你不是！”

    皇甫景宸一想是，虽然他很担心，而且是真想跟在夏文锦身边，因为他不放心。时疫之症，夏文锦身在病人中间，万一染了病，现在还没有治疗之方，那可怎么办？

    但是他跟着夏文锦，不过是浪费时间，现在更好的办法，是赶紧的研制出时疫之方。把隔离点建起来，招来更多的医者，运来更多的药材，这也是很重要的环节，而夏文锦现在肯定是没有时间去办的。

    他略一迟疑，夏文锦已经骑马远去，那几个大夫也跟着她去了。

    尚景望道：“景公子，夏小公子说的很有道理，本府这就派人去调兵。”他只带了府衙里的人手，也不过几十人，现在看来，还是想得太过简单，这些人手远远不够。

    真的要到县里调兵了。

    王伯劳也道：“那小人也赶紧去召集人手，张贴告示，多管齐下，争取三天之内就把隔离点建起来！”

    皇甫景宸只得跟着尚景望王伯劳回去镇上。

    这次王伯劳的速度很快，先是令镇上的工匠们全都集合，然后就把他们带到依山坪，开始规划隔离点怎么建，当然，这件事皇甫景宸和尚景望也是全程参与。

    下午，第二批乘马车的也到了，人手立刻投入进去。

    望山镇靠山，山上石多，木头也多，就地取材，到得傍晚，隔离点竟然就已经打好地基，速度非常快。

    亲自督办此事的尚景望被王伯劳请回自己府邸用晚膳，当然，皇甫景宸也一起。

    桌上虽是有鱼有鸡，王伯劳生恐尚景望说他把钱用在讨好上官上，解释这些都是当地土产。

    这一桌既不寒碜也不算丰盛，王伯劳能这么操办，倒是让尚景望高看几分。

    尤其是看到他建隔离点时的召集力，看来这个镇长倒是有几分本事。

    众人正要吃饭，镇长府管家又一路小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叫：“大人，大人，不……不好了！”

第242章 捧高

    听到管家大人说不好，所有人都停下望过去。

    现在还能有的最不好的情况，会是什么情况？难道疫情大爆发，已经难以控制了？

    王伯劳喝道：“好好说话！”

    管家道：“大人，县太爷，县太爷来了……”

    王伯劳：“……”

    众人：“……”

    县太爷来了又怎么不好了？

    管家大概也意识到他说错话了，毕竟府尹大人都在这里，那可比县太爷大，只是刚才他没认出县太爷，县太爷的随从要打他，他才吓得一路跑过来汇报的。

    尚景望不禁又看了王伯劳脸上的青肿一眼，他去向县令孔铁新汇报疫情，孔铁新不但没有任何关注的意思，还打了他几板子？

    他派人去县里调兵，下午去的，算算时间，应该还没有到县里，而且，他要调兵也与县令没有什么关系，他是直接令人找的带兵参将。

    每个县有五百兵制，维持地方秩序，由参将管带。

    南夏沿袭当年天乾官制，除了州牧治下分文武。掌史辅州政，刺史主军务。郡中便只有护军都统与郡守，一文一武并立，府与县中与郡城相同，文武分治，互为倚仗，又互为牵制。

    管家解释道：“府台大人，镇长，小人有眼无珠，不识县太爷，似乎有所得罪，被县太爷身边随从追打，所以才失态了。”

    随从追打？

    这几个字让尚景望眉头一皱。

    王伯劳顿时想到自己屁y股上挨的板子，急忙站起，道：“小人去迎接迎接！”

    皇甫景宸没有动。

    尚景望见皇甫景宸脸色微冷，不禁问道：“公子，这孔铁新……”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去见你之前，本公子先见了他，不过，本公子没表明身份，被赶出来了！”

    尚景望：“……”

    孔铁新真是作的一手好死，不过，他若不作死，景公子定不会去找自己，自己也攀不上康王府这条线吧？

    不一会儿，王伯劳就陪着孔铁新进来了。

    这孔铁新在县衙里对王伯劳那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说打板子就打板子，现在，倒是满脸堆笑，十分的和蔼可亲，平易近人。让王伯劳都有些受宠若惊了，不过，王伯劳很清楚，他是狐假虎威了。

    孔铁新怎么可能对他这么好？不要说含笑说话了，便是连这望山镇，也不会踏足半步的。当然是因为府台大人在这里，他才会来。

    到得正厅中，孔铁新忙拱手行礼，身子低低弯下：“尚大人，下官不知尚大人光临治下，有失远迎，怠慢，怠慢，多有得罪！”

    尚景望没出声。

    孔铁新身子还弯着，府台大人不出声，他也不知道大人是什么态度，不敢起身。

    直等他保持这样弯腰的姿势好一会儿，看他摇晃了一下，眼见就要摔倒了，尚景望才淡淡地道：“孔铁新，因为本府来了，你才来这里的吗？”

    孔铁新借机直起腰来，刚才这样的弯法，他的腰都快断了。他也顾不上心疼自己的腰，忙谄媚地道：“府台大人亲自光临下官治下，下官自当全程陪同。下官一得到府台大人来了的消息，就立刻赶来了。”

    尚景望看他一眼：“你一个人？”

    “这……下官还带了两个随从！轻装简从，轻装简从！”他含蓄地为自己表着功。

    毕竟，县太爷下到镇上，摆摆排场，来上三二十人，那也正常。

    没想到尚景望脸色一沉，喝道：“就带这么点人，你来干什么？”

    孔铁新不明所以，还不明白自己哪里错了，他讷讷地道：“这个，下官不敢排场，所以不敢多带！”

    尚景望都要被气笑了，他目光中带着压力：“望山镇恐有时疫，你知道吧？”

    “时……时疫？”孔铁新想起王伯劳来报，被他打了板子的事，他急忙点头道：“知道……所以大人，下官是来迎接大人去县衙的。望山镇有时疫，太不安全了，大人身份贵重，怎么能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呢？等大人随下官去往县衙后，下官会通知驻军参将带兵来把这个镇子封了！”

    一个讽刺的声音冷笑道：“孔大人还真是一心为上官着想，考虑的真是周到！”

    孔铁新没有听出讽刺之意，顺口就回应：“应该的，应该的，尚大人何等身份，岂能身入险地？”

    说完这句话，他意识到这不是尚景望在说话，一抬眼，就见说话的是个锦衣少年，那少年眉目俊朗，目光冷凝，脸上带着明明白白的讽刺。

    他很熟悉，这不是那个来找他，被他赶走的少年吗？

    他顿时脸色一沉，道：“大胆！本县与尚大人说话，怎么容得你来插嘴？”

    “放肆！”尚景望脸色也是一沉。

    孔铁新以为尚景望也认同自己，心中大喜，眼珠转了转，立刻对尚景望道：“大人，这少年本县认识，他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当时他骗到本县面前，本县本想将他抓住，打他几十板子以儆效尤，他竟拒捕，打伤我县衙几个衙役跑了。”

    没错，皇甫景宸被孔铁新赶走是没错，只是孔铁新在赶走他之前，是大张旗鼓准备把他拿下打板子的。

    皇甫景宸答应了夏文锦，会将此事处理好，又怎么会老实地被个昏官打板子？当然是冲出去了。

    当时孔铁新气得七窍生烟，下了严令，只要看见他，就立刻拿了下狱。

    没想到在这儿见着了。

    尚景望一听还有这事，眯着眼睛道：“他在你面前说了什么招摇撞骗的话？说来本府听听！”

    孔铁新道：“这厮竟说什么时疫严重，若不加以重视，一旦失控，会祸及一方，连我阳卢县也会被波及。这不是岂有此理吗？”

    “所以，他去告诉你望山镇有时疫，你不信，要派人把他拿下打板子。望山镇的镇长王伯劳去告诉你有时疫，你还是不信，还是要派人打他板子？”

    尚景望语气平静，脸色也很平静！甚至还笑了笑，如春风般和煦地道：“孔县令很爱打人板子嘛！”

第243章 报应

    孔铁新当了这么久的县令，还是第一次有他下令打板子的人，打翻了衙役，扬长而去的。这不但触犯了他的权威，也使他恶气难消，他心里把皇甫景宸恨之入骨。见皇甫景宸竟然和尚景望在一起，那当然是赶紧告状了。

    尤其是见尚景望似乎开起玩笑来，更是添了几分得意，道：“尚大人见笑了，对于刁民，造谣生事者，自是应该以儆效尤！”

    尚景望突地面色一沉，一拍椅背，喝道：“好一个以儆效尤，身在其位，尸位素餐。有人汇报疫情，连查探也无，反倒将汇报之人责打，本府来到，却匆匆带人前来跪舔，你这种人，也配当一个父母官？来人！”

    怀南府里的人带的虽不多，但是尚景望出行，身边护卫还是有几个的。他们本在厅外，听了尚景望的声音，立刻便走了进来。

    尚景望指着孔铁新，道：“这位孔县令惯爱打人板子，本府也无以为敬，把他拿下，先打二十大板。”

    孔铁新一怔，继而脸色大变，急忙扑通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那又怂又怕的样子，让尚景望都气笑了，他喝道：“叫什么叫？本府只是让你尝尝板子的滋味，可没你这么草菅人命！”

    孔铁新还想求饶，但怀南府的护卫已经不由分说把他架起，放在地上，没有板子，那边王伯劳很是见机，拖过旁边抵门的长长门闩递过去，还道：“别打坏了，这个凑合着用。”

    那长长的门闩是实木粗杠，虽不像衙门的板子一般宽，却还要更重。

    这时，大家也不急着吃饭了。

    板子着肉，孔铁新惨叫一声，虽然他喜欢耍官威打人板子，但他养尊处优的屁y股什么时候挨过板子？

    怀南府的护卫可不会手下留情。

    王伯劳看得直发笑，叫你当初打我，现在遭报应了吧！

    皇甫景宸冷眼看着，这样捧高踩底的小人，他是不屑于理会的。何况疫情事关民生，身为父母官不管不问，还指报讯的人为造谣，而且不止一次。喜欢打人板子，现在被打板子，很公平。

    尚景望眼角余光看过去，只见皇甫景宸神色平静，他知道景公子对他这样处理孔铁新并无意见。

    毕竟，这孔铁新太能作死了。

    景公子好心去报讯，不听不说，诬人造谣，还要把人抓起来打板子，要不是景公子身手好，堂堂皇室宗亲，被一个小小县令打了板子，这小县令是想满门抄斩吗？

    孔铁新在挨板子，他带来的两个护卫噤如寒蝉，里面发话的人是府台，他们连屁也不敢放一个，更不用说去把他家大人抢出来了。

    再说，孔铁新平时为人苛刻，高高在上，下属也未必就忠心。

    二十板子打完，孔铁新已经晕过去了。

    尚景望伸了手，拿了桌上一杯水，亲自过去，拨在孔铁新的脸上。

    孔铁新被凉水一激，睁开眼睛，又差点痛得晕过去。他趴在那里，连动也不能动，一动就钻心的疼，眼泪鼻涕早就糊了满面，可怜兮兮地看着尚景望。

    尚景望蹲下，淡淡地道：“孔大人，被打板子滋味如何？”

    “不……不好……生不如死……痛！”

    这孔铁新倒是把自己的感受说得清楚。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孔铁新哭道：“知道，大人，是下官错了，所以大人才打下官。大人，下官知道错了！”

    “那你错在哪里了？”

    “下官不该随便打人板子！”

    “看来你并不知道错在哪里！”尚景望脸色一沉，站起身，指着他怒道：“你身为父母官，治下有人去上报疫情，本是严重之事，你不查不问，便要打人板子，赶人出去，阻塞言路，致疫情没有第一时间得到控制，你这是严重渎职！这是打你的第一个原因。”

    孔铁新睁大眼睛，他是来讨好的，没想到马屁拍到马腿上，反倒被打得死去活来。

    “第二个原因，是你听说本府在此，就匆匆而来。本府是为了疫情来此，你明知此处有疫情，不带人帮忙，不带物资前来援助，光为拍本府马屁而来，如此捧上欺下，本府是要打醒你！这两个理由，你服是不服？”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他竟有眼无珠，敢拿景公子去打板子。但是这个原因是不方便拿到台面上说的。

    “是……是……”孔铁新泪水横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抽噎道：“下官知错了，下官再也不敢了！”

    “既然知道错了，现在立刻马上回你的县衙去，召集县里医馆的大夫前来帮忙，收集药材物资，有多少运多少过来。”

    孔铁新想说他屁y股疼，但是张了张嘴，最后只道：“是，下官立刻去办。”

    桌上的饭是热的，他从县里匆匆赶来是为了讨好府台，当然也没担心过会吃不上饭，但现在受了板子，而且府台大人发了话，叫他即刻动身。

    他也只能即刻动身，至于饿？现在谁还顾着。

    天黑了？

    那也得走，什么叫即刻？这两个字他是不敢违背的。

    在两个随从的扶持下，他终于出了府门，但是怎么也爬不上马，最后还是两随从把他抬上去的。

    可他也坐不了，只能伏在马背上，马儿快一点，他就哎哟直叫。

    镇长府管家亲自送出门的，看见他们威风而来，狼狈而去，在地上啐了一口：“叫你作威作福，遭报应了吧？”

    隔离点在三天后建立完成，重疫病人在东面，轻疫病人在西面，大夫已经扩至十人，加上夏文锦，十一个。

    看似很多，但是人手其实还是不够。

    张建堂收买宋黑子，大岭村的村正抓住宋黑子一众后，便送到镇上由镇长定夺，恰好尚景望来了，后面王伯劳自然把这事报告给了尚景望。

    尚景望大怒，宋黑子一众虽已经被村民暴打过，尚景望让人打了他们五十板，扔进牢里。不要说这帮刁民平时就为祸乡里，现在时疫关键时候，更不容他们捣乱。

    等到疫情结束之后，再行议罪。

第244章 重疫区

    宋黑子这伙人拿钱办事，唯利是图，现在发现问题大了，哪里会保密？

    尚景望随便一审，他们就把张建堂收买他的细节竹筒倒豆子，全都交代得干干净净。

    宋黑子众人不是主谋，尚且下狱，张建堂买凶意图杀人，自然更是不能轻饶，也一并被下了狱。

    虽说疫情关键时候，多一个大夫就多一份力量。

    但是对张建堂的人品，谁也信不过，觉得还是把这种人下到大狱里更安全。

    大夫人手不够，好在孔铁新被打了一顿板子之后，不敢违抗尚景望的命令，连威胁带恐吓地把县城医馆里的大夫和药材都征用了。

    那些大夫怨声载道，但是迫于县令的淫威，只能服从，孔铁新不管有用的没用的，把那些药铺的药拉了两马车过来。

    据说为了亲自前来表功，大热的天，他硬是在屁y股上包了四层，卧在马车里一路赶来的。到了之后，他也不敢跑去隔离点，就直接拉到王伯劳的家里。

    尚景望对他这种既要跪舔，又怕死，瞻前顾后，却又削尖脑袋钻营的做法是又好气又好笑，也顾不得跟他计较。

    尚景望这两天亲临现场，才发现现在病人多到超出他的预料。而且染病速度快。

    皇甫景宸去往怀南府时，染病的人还不多，甚至还挺隐秘，夏文锦刚开始都不敢十分确定。但现在，每个村子都有几十个了。

    还有那些可能已经染上，只是暂时没有被排查出来的。

    不过，驻军已经调来，隔离点已经建好，便已立即开始使用，如今已经住了两百多人。还在排查整个望山镇所有人，若有已经染上疫症的，便立刻送到隔离点。

    隔离点染病者聚集多，是最为危险的地方，夏文锦每天组织大夫们熬上一锅清热解毒，增强体质的汤药，让他们每人喝一碗，那药虽不能完全阻止传染，但至少会好些。而那些排查的兵士，或是守着隔离点的人，也会每天进行检查。

    隔离点里每天早晚会进行一次熏艾消毒。

    清晨或黄昏时，干艾草的香气在整个隔离点飘散，也是大夫们用晚膳的时候。不过他们的晚膳十分简单，而且吃完后立刻就投入到看顾那些疫病者。

    哪怕现在大夫数量大大提升了，但真正医术精者少，很多来的人只能帮忙煎药打下手。

    夏文锦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皇甫景宸几次来找她，都找不到人，隔离点就那么大，夏文锦就在里面，但是，皇甫景宸也好，尚景望也好，甚至那些病人的未染病的家属，每天只有一个定点时候可以过来探望询问。

    这点是尚景望的决定。

    便算是来探望，也需要有尚景望专门着人控制着发出的牌子。而牌子的限量是一天十个。

    没到时间，不能探望，没有牌子，也不能探望。

    外面的兵士严阵以待，绝无通融。

    因此，哪怕是皇甫景宸，想见夏文锦一面，也并不那么容易。有时候，甚至三天才能见到一次。

    然而重症疫症那边，一道门关着。便是有牌子，是探视时间，非大夫也是不许进的。

    夏文锦很赞成，一来避免家人担心亲人多次前来增加感染的风险，二来，他们在隔离点也不至于完全与世隔绝，能听到一些外面的消息。

    尤其是她，和皇甫景宸之间还有别的事情。

    比如她需要的药，取得的进展，比如皇甫景宸那边悬赏大夫的进展，比如那些药材，比如现在村民们是否配合。

    夏文锦既如此上心，皇甫景宸一来悲悯望山镇的百姓们遭遇这种天灾，另外，也希望疫情早点过去，这样夏文锦就不用这么累了。

    最主要的是，他很担心。

    夏文锦一直在染了疫病的病人中间，虽说她自己就懂医，但是身在最危险之地，就算懂医，就一定能避免吗？

    皇甫景宸虽三天没有见过夏文锦了，但是，他前天到隔离点去过，眼前的情形，让他十分担心。

    轻症病人这边还好一点，只是刚刚卧床咯血，有些还有自理能力，有大夫在照顾着，喝了药就能睡着，据说虽然现在没有解疫之方，但已经能减缓发作，让染疫者不至于那么痛苦。

    皇甫景宸从别人口中了解到，那边才真的是可怕。

    病人濒临死亡，呼吸如同抽风箱，咯血能把地面都咯红，好像要咯出内脏。即使是站在很远处，仍然能听见那边大声的咳嗽，那种咳嗽的架势，让人听得心惊肉跳。

    几个兵士挡在门前，口中罩着一块厚厚的布，只露出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所有人，防止有人失控往外闯，也防止外面的人往里闯。

    夏文锦多半时候都是在这边。

    这边的病人病情更严重，病后的各种反应更明显，要研制解疫之方，还要照顾他们，尽力挽救他们的生命，夏文锦已经几天没出这个重疫区了。

    皇甫景宸哪能不担心？

    他高薪悬赏下，有几个医者赶来了，另外叫江宁去买的药材，也都运了过来。这些是夏文锦根据初步观察，定下来的一些药材种类。也不知道够是不够，还缺什么。

    皇甫景宸急着见见夏文锦，正好药材到了，便找尚景望拿了牌子，带着药材，来到隔离点。

    这是指名要夏文锦来收的，立刻有大夫去往重症区报与夏文锦。

    皇甫景宸等在门外，不时向里看着。

    去的人也去得太久了，这是走路还是爬？怎么这么慢？

    文锦在干什么？是不是正好在为病人治病，忙着了？不要紧，他可以等。

    哪怕夏文锦再忙，今天他一定要见夏文锦一面。

    三天了，三天前虽是见了一面，但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两人在极远处目光对视，夏文锦向他示意她在忙，但匆匆进了屋子。

    当初，他与夏文锦准备从这里取道梁州，夏文锦主动要走小路，说是捷径，而后便是遇这里的疫症，算起来，他们已经在这里十多天了。

    但这十多天，谁也没有闲着。

    这时，重疫处的门开了。

第245章 不见

    皇甫景宸收回思绪，脸上舒展，清俊的眉眼染了笑。

    终于可以见一见文锦，跟她说说话了。

    就算只说几句话也好，让他知道她好不好，让他叮嘱她几句，叫她再是担心，想急切地研出疫方，也得注意自己的身体！

    然而，门里出来的，只是个四十余岁的大夫，这是尚景望从府城医馆里征集来的一位。

    皇甫景宸上前两步，叫道：“晏大夫！”

    那晏大夫对皇甫景宸拱手行了一礼，道：“黄公子，夏大夫说他正在忙，这些药材叫我清理列清单，与黄公子交接！”

    皇甫景宸不禁一怔，道：“他在忙？连出来交代一句的时间也没有？”

    晏大夫道：“夏大夫是这么交代的！”

    尚景望来的第一天就对所有大夫说过了，这里一切大夫归夏文锦调度，刚开始见夏文锦是个连弱冠都没有的少年，在大夫这一行，越是年长越是受人看重，夏文锦实在太过年轻，不免被一些大夫轻看。

    他们生恐夏文锦只是一个借着府台大人的官威而颐指气使的门外汉。这种门外汉指导门内人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过。

    不过后来，他们看见夏文锦的行为后，便慢慢打消了这个想法。

    尤其是夏文锦不避辛苦，不怕染疫，对那些病人细致照顾，语气温润，态度谦和，毫无架子，甚至凡事都亲历亲为，不怕脏，也不怕染疫症。

    他们发现，夏文锦并不是做秀，她是真的在关心那些病人，因为在做秀和真心，还是能从细微处看到区别的。

    有人亲眼看见一个病人咯的血吐之不及，喷在夏文锦的衣摆，把他一件青袍衣摆都染成红色，但夏文锦毫不在意，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反倒关注着那疫症病人的反应，努力帮他减轻痛苦。

    这种态度，先不论医术如何，便是人品，已经可见。医者仁心，在她身上体现得这般淋漓尽致。

    哪怕在众人眼里，她仍然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但是大夫们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抵触。

    夏文锦虽是负责调度他们所有人，但是她既不颐指气使，也不会恶语相向，哪怕刚开始不服她，对她恶语相向的人，她也不会刻意针对，只是平等视之。

    她理解这些大夫心中对重疫区的害怕，让他们在重疫区轻疫区进行半天轮值制，每三个时辰一换，她自己也在其中。

    不，她不在其中。因为她一直在重疫区。

    后来，夏文锦展现了自己精湛的医术之后，这些大夫更加惭愧了，没想到这少年不止有医者仁心，更重要的是，他的医术也比他们高出许多。的各方面都强出他们，只有年龄比他们弱的情况下，他们才真正从心底里折服了。

    他们都听夏文锦的。

    这段日子，夏文锦每天累了只打个盹，又继续，这样的高强度连轴转，原本是如画般的少年，也变得憔悴了几分。

    皇甫景宸道：“我要见夏大夫，有些事情想问他，烦你跟他说一声！”

    晏大夫是随着尚景望一起来的，尚景望对皇甫景宸的态度，他也是看在眼里的，当下道：“那黄公子稍等，我去跟夏大夫说说。”

    皇甫景宸焦急地等在外面，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晏大夫再次出现，他对皇甫景宸摇摇头，道：“黄公子，夏大夫现在正在诊治病人，没有空。他说叫你早点离去，这里毕竟是疫病区，不安全！”

    皇甫景宸看着晏大夫，他的眼睑低垂，看不见眼底的情绪。按说这时候，话已经说得清楚，皇甫景宸就应该要走了，晏大夫也准备转身回去重疫区了。

    但是皇甫景宸不想就这么走了。他坚持道：“我今天必须见到文锦，既然他不出来，那我进去！”不知为何，此刻想见夏文锦的心尤其强烈，甚至他心中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文锦为什么不见他？

    他是带着药材来的，这些药材，五天前夏文锦还说希望能快点运来，有了药，病人才有希望。

    现在药到了，她却不敢出来一见了。定是有什么事。

    但是，是什么事呢？

    忙？在诊治病人？

    这些都不是理由，因为她一直在忙，一直在诊治病人。只是出来看看药材，看看他，怎么就没有时间了？

    晏大夫一怔，回过身来，劝道：“黄公子，这里是重疫区，现在还没有疫方，里面十分不安全，不能进！”

    “我只进去看一眼就出来！”

    “黄公子，没有什么好看的。你还是赶紧离去吧，这里多待一刻都不安全。”要知道，他们在重疫区里，虽然每天都喝药熏艾等各种防治，也还是心中惶然，怕被染病。

    皇甫景宸道：“我必须进！”

    说着，他就要往里走。

    晏大夫急声喝道：“黄公子，你别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连前天连一个大夫都染病，如今都躺在床上了，你既没喝药，又没进行预防，万一染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听说有大夫都染病了，皇甫景宸的眼眸又沉了，这说明疫情又重了。

    五天前夏文锦跟他说过，疫病在极力控制，那些染病的人也在紧密的观察之中，针对他们的症状在不停地调整药方。

    如果药材早到，或者能多进行一些试验，早点研制出真正解除疫情的药方。

    那时，她还挺乐观。

    现在连大夫都染病了，显然药方没有研制出来，或者研制出的暂时还没有效果。

    而且，前天染病就躺在床上？这说明染病已经好几天了。

    因为夏文锦跟他说过，这疫症最先染上时，心脏处会出现一个小小的红点，而后变得绿豆大，黄豆大，一点点大起来，直到豌豆大时才会发病，发病后还能行动，到鸽蛋大时才会卧床不起。

    这些大夫不是常时在重疫区，尚且染了病，那文锦呢？

    皇甫景宸知道他心中的不安来自哪里了。

    他担心夏文锦。

    如果说刚才只是试图让晏大夫同意，现在，他已经决定了，进去，进去看文锦一眼，确定她没事。

    见他就要往里闯，晏大夫急忙道：“快拦住他！”

第246章 你说

    外面守着的四个兵士也赶紧的过来阻拦，但是一来皇甫景宸身份特殊，这些兵士也知道，有些束手束脚；二来，皇甫景宸的身手，又岂是这些兵士们拦得住的？

    皇甫景宸只是一侧一绕，一个转折，就从他们身边过去。

    众兵士急忙追，晏大夫也叫道：“黄公子，不能啊。这里是重疫区，危险啊！”

    皇甫景宸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这么多？他心里有一个强烈的愿望，想见到夏文锦，哪怕只是见一眼，确定一下夏文锦没事，他也安心。

    于是，在重疫区，在平时安静得只能听见病人咳嗽的声音的地方，出现一个奇怪的场景。

    一个月白色锦衣的少年在前面健步如飞，晏大夫在后面赶得气喘吁吁，四个兵士留两个守门，另两个也跟了进来追人。

    不过，晏大夫摆手叫兵士们出去了。

    皇甫景宸参与过隔离点的建造，对这里的地形熟悉，晏大夫跟不上。

    晏大夫试图相劝：“黄公子，你快出去吧，这里不能闯啊！”

    皇甫景宸道：“我见过夏文锦就走！”

    这边正一个追，一个跑，引得别的房间里都有人探出头来时，西面一间屋子门开了，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皇甫景宸脚下一顿。

    文锦出来了。

    才三天不见，又瘦了一圈，一双眼睛显得更大了，好像罩住了满天的星辰，亮而平静。这定是没有好好吃东西，没有好好休息。

    皇甫景宸走过去。

    夏文锦站在门口，道：“不是跟你说我这边抽不开身，叫你跟晏大夫交接的吗？晏大夫会列清单给我。”

    皇甫景宸走了几步，还要走时，夏文锦拦住他：“别再往前了，你赶紧离开！”

    这时，他离夏文锦还有一丈多的距离，这么远远的看着，夏文锦身形单薄，站在门边，皇甫景宸鼻子有些发酸，道：“想见见你！”

    夏文锦展颜一笑，道：“这不是见过了吗？好了，你快走吧。”

    皇甫景宸看着她璀璨的笑脸，有如烟花一般美丽，她的头发随便用银簪一束，一身青衣，哪怕脸容有些憔悴，仍是那般让人移不开眼。

    他觉得他看不够，可是，夏文锦却不断地催促他离开。

    皇甫景宸嘴唇抿了抿，道：“文锦，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以后再说吧，现在我有点忙啊！”夏文锦露出一个无奈又安抚的笑容，道：“三天后你再来，到时候说！”

    “不，我要现在跟你说！”皇甫景宸脸容严肃，“是关于这次疫病的！”

    听说是关于疫病，夏文锦便松了口，道：“你说！”

    皇甫景宸摇摇头：“事关重大，还是找个地方说吧！最好是能找间屋子，不会有人去的，我怕被人听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这就是不想在这里被人听见的意思了。

    夏文锦看着他严肃认真的样子，心里打了个突，不会是什么重大的事吧？皇甫景宸这人家教良好，行事端方，多半时候都是中规中矩的君子之风，他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只怕事情不会小。

    夏文锦想了想，道：“也行。不过，你在这里毕竟不能待久，有手帕吗？”

    “要手帕干嘛？”

    “把你口鼻遮起来，遮得严实一点。”夏文锦解释道：“重疫区的疫情传染源有很多，目前虽是防控之中，但难免有疏漏，防止呼吸之中吸入，先把口鼻遮了，出去之后，门口药缸中的汤药再喝两碗，虽不是一定能预防，但是有一些效果。”

    皇甫景宸没带手帕，他干脆一弯腰，将衣衫下摆撕下长长一幅，把口鼻一遮，在脑后打了个结，道：“这样可以了吗？”

    夏文锦看他干脆利落的动作，不禁好笑，点头道：“好了。”

    看到她眉眼间的笑意，皇甫景宸的心情也好了些。

    夏文锦走出门，朝右前方一指，道：“那边有间屋子，是我休息的地方，去那里。”

    皇甫景宸道：“走！”说着，他当先就走，脚步还挺急。

    看着他急切的模样，夏文锦心里又有些担心了，他在外面是又听到什么消息，还是又见到了什么？

    这个隔离点的病人已经很多了，现在数百人了，以至于隔离点又扩了两次，幸好选的这里位置大，能有扩充的地方。

    如果外面有更不好的消息，难道上辈子的历史要重演？

    她这般努力，还是不能改变什么吗？夏文锦的心情有些沉。

    想到这里，她不觉加快了脚步，但即使加快，她也离皇甫景宸还有五六步的距离。

    皇甫景宸推开那扇门，夏文锦随后也进来了，想到皇甫景宸说的话可能很重要，她将门关上。

    皇甫景宸打量着这间房。

    空间很小，比客栈的房间更小，一张床，一张桌，十分简陋，桌子上放着不少写满字的药方和一些计算方式。

    很显然，夏文锦是在这里推演过解疫之方。

    那么厚厚的一叠。

    她平时都在照顾疫病患者，这推算之方，都是挤压休息时间得来的。

    皇甫景宸把那叠药方拿起来，看着这叠厚厚的方子，看着上面的密密麻麻的字迹，皇甫景宸转头看夏文锦。

    夏文锦正好迈步进屋，她冲着皇甫景宸笑了笑，道：“算了许多种，已经越来越接近了。重疫症者还没有良好的方案，但已经得到比较好的控制！至少没有更加恶化。”

    皇甫景宸觉得鼻子发酸，问道：“这些天，你都是这么熬着，才把你熬到瘦了一大圈？”

    夏文锦伸手摸摸脸，笑道：“哪有这么夸张，不过是瘦了一点儿，等这里事情结束，很快就能恢复了。”

    她抬眼看皇甫景宸：“你不是有事跟我说吗？什么事？现在外面的排查进行得顺利吗？排查到的人多不多？”

    皇甫景宸看着她不说话，夏文锦奇道：“怎么了？”

    “这么久没见，一见面你就只问疫情？你就不问问我？”

    夏文锦看着他的语气还有点小委屈，不禁失笑，道：“看见你好好的，不用问啊。”

    皇甫景宸道：“那你呢？你好不好？”

第247章 没有什么不同

    夏文锦笑着道：“你不是看到了？活蹦乱跳的，除了瘦了一些，哪里也没变。”

    皇甫景宸仔细打量，她的气色看起来似乎是还不错，之前的担心散去，他心里略略安定，道：“你虽是医者，但是每天在重疫区，这样很危险。你知道叫别人不要轻易到这边来，自己有没有做过什么防预？”

    “有啊！”夏文锦道：“我们每天也会喝汤药，也会互相把脉。”

    “可是你们还是有一个大夫发病了！”皇甫景宸的声音里不掩担心。

    夏文锦一怔，这件事他怎么知道了？她道：“谁说的？”

    “晏大夫都已经说过了，你就别想继续瞒我了！”皇甫景宸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想要避重就轻。

    夏文锦目光一动，笑了笑道：“我并没有想过要瞒你，那位大夫身体较弱，刚开始发现不及时！”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夏文锦道：“目前在卧床，有人专门照顾，和所有的重疫病人一样！”

    皇甫景宸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道：“也就是说即使是大夫，也是不能避免的，即使是大夫，病情严重了，也和那些重疫病人一样？”

    夏文锦好笑地道：“都是人，哪有什么不同？”她伸手去拿桌上的纸张，似是又想继续研究一下。

    皇甫景宸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沉声道：“那你还不跟我走？”

    “为什么要跟你走啊？现在疫方还没有研制出来，病人还在增多，缺人手！”

    皇甫景宸眼里闪过怒色，道：“缺人手你就可以不要命吗？我已经着令人去重金悬赏医者，缺多少人，我自会找过来。但是你不能待在这里了。你再待下去，我不放心，万一……万一……”

    他说不下去了，这种不吉利的话，他不想说出口。

    夏文锦看着他急切的眼神，那份怒色那么明晰，他冲她发火，她却无法生气。

    她明白，皇甫景宸也是担心她。

    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她现在不能抽身，也不想抽身。

    她安抚地道：“黄兄，你放心，虽然大夫了也会染病，但是染病的可能性很小。你看，我们这么多大夫，不是只有一位染病了吗？”

    那么多位？她是当他不知道吗？尚景望带来的，征集来的，加上孔铁新抓来的，不到二十，而且，这些人医术参差不齐，还大多在轻疫区，在重疫区的又哪有多少位？

    哪有像她这样，一直在重疫区，连临时小憩的房间，都在重疫区这边。

    夏文锦又想起一事，她轻轻拍拍皇甫景宸的手，示意放开她的手腕，道：“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什么事？”

    夏文锦沉吟了一下，才道：“北郡的郡守，不知道尚景望是否熟悉。你出去之后问问他，叫他防着此人！”

    “防着此人？为何？”皇甫景宸对北郡郡守并不熟悉，不过为了了解尚景望之时，对他身边的所有关系都梳理了一下，才知道庾世奎的大致情况。

    夏文锦年纪也不大，还是江湖人，怎么直接提到北郡郡守？

    夏文锦不知这话从何说起，他无凭无据，上辈子的记忆，这辈子未必重合。但是，下那样暴戾且无情的命令，将百姓视为草芥，现在解疫之方还没有研制出来，染病的人还在增多，若是这消息传到了庾世奎的耳中，很难保他不会再次下同样的命令。

    她斟酌道：“身在高位，最担心的，大概是大乱子。黄铮，我问你，若是此间疫情控制不了，会有什么现象？”

    皇甫景宸急道：“控制不了？文锦，是不是……”

    夏文锦看他还急了，忙道：“不是不是，你别急，我们这不是在假设任何可能的状况吗？我当然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但是，现在暂时还没有结果，在外人看来，只有越来越严重的疫情，我们的努力和辛苦，现在暂时还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你若是庾世奎，你会如何？”

    “自是赶紧调医调药，身在更高之位，有更大的权力，也有更多便利，可以比我们做得更好！”

    夏文锦看着眼前俊朗如画的少年，他目光干净，眼神纯澈，眉宇间是清朗正气。凛冽清澈，这样的少年，真是让人想不生好感都难。

    她失笑，摇摇头道：“你不在那个位置，所以你心忧的是人命。你再想想，如果你在那个位置，你更担心你头上的乌纱，或者说，你想升官加爵，你会如何？”

    皇甫景宸看到夏文锦眼底的轻笑，这笑意有几分包容，有几分诱导，有几分鼓励……

    这分明是长辈在鼓励晚辈的眼神？

    皇甫景宸心知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他沉下心来，但是按照夏文锦的说法去想，如果为了保住乌纱？如果为了更高之位？地方治下出现疫症，自然是要控制，但是什么样的控制，最稳妥？最保险？

    他脸色慢慢凝重。

    虽然在云州绝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可是他这次在江湖之中历练得久了，想法已经改变许多。

    公理和正义，有时候并不能看见。

    人心私欲，为了自己的利益，能做出的事情，很多时候都超乎正常的想像。

    那个庾世奎，有安宁侯在身后做靠山，行事一向有些偏激，不过传出来的话却是雷厉风行，决断如流！

    若是他的决断是……

    皇甫景宸抬眼，道：“你早已想到一切可能了？”

    夏文锦微微摇头：“事情既然严重，自得想到最坏的结果。目前你我都在努力，但是很多时候，一些人的努力，并不能影响高位者的决定。甚至，在高位者看来，一切都是可以牺牲的！”

    她这话已经说得很明显。

    皇甫景宸也听懂了。

    他道：“我明白了，我会去处理！”

    夏文锦看了他一眼。

    她到现在，仍然不知道他的身份，当然，她没有去问，因为她觉得两人即使是好朋友，也不该去探问对方的一切，朋友交心便可。

    不过此时看着少年坚定的眼神，还有眼中的自信，她在心中将他的身份在原有的猜测上再拔高了一些，也许，他也是官宦之家子弟？

第248章 不信

    但是夏文锦仍然没有过问。

    不管黄铮是什么身份，其实并不重要。因为这不是重点。

    以前的重点是，去了梁州，拿到玉佩，他与她便会分道扬鏣，从此陌路。

    现在的重点是……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中气，面上却丝毫不显，语气温和而恳切，道：“黄铮，对不住，因为我的坚持和任性，把你也拖到这件事情中！我想过了，北郡郡守位高权重，主理一方，即使你出身富贵，怕也不能相抗，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这是我考虑不周，此事你就别管了，你还是按原定的路线，去梁州吧，玉同郡，找琉璃阁的阁主，报上我的名字，从他手中拿回玉佩！”

    这方法未必有用，她没有去，玉佩未必能拿回，但是，也只能一试。再说，能让皇甫景宸避开这个是非之地。

    皇甫景宸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刚才不是说的好好的，怎么现在又要赶他走了？

    他道：“至少拿到玉佩之前，我不会一个人先走！”他心里想的却是：“你在哪，我在哪！”

    夏文锦：“……”

    拿到玉佩之前？她现在怎么去拿玉佩？

    当初也是为了解开上辈子的疑惑，将玉佩送去琉璃阁，谁知今日，却是这样的一个局面。面前少年眉宇清朗，有如画卷，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本不该卷入这件事中。

    如果改变不了上辈子的结局，这样光风霁月的少年，岂不是被她所拖累？他本该有精彩的人生！

    就当她是良心发现吧！

    “玉佩你可以一个人去拿。”夏文锦试图说服：“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脱得开身！这里太危险，你不应该在这里！”

    “在你眼里，我是趋吉避凶的人吗？”皇甫景宸凝视着她：“你能为那些百姓做到的，你觉得我做不到？你能为他们着想，你觉得我不会？你有悲悯之心，有纯善之念，是不是觉得，我没有？”

    “我……不是这个意思！”

    皇甫景宸幽幽地道：“你有你心中的坚持，我也有我心中的坚持！我们都在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你要治病救人，我不会阻止；我要略尽绵力，你也不要阻止！可好？”

    夏文锦看着少年脸上似乎有些受伤，心里苦笑一声。

    这么久的相处，她知道皇甫景宸心地仁厚，哪怕被她算计戏弄，被她骗过之后，他寻到她，明明可以让她吃尽苦头来报复，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或许正因为他这份仁厚纯善，夏文锦才不想把他拖进来，只是现在，好像已经没办法改变了。再说下去，有些事情便已变了，她改口，歉意地道：“是我想得拧了。那你着紧去处理吧！疫区之内的事情，我会尽全力。外面的事情，就只能都拜托你了！”

    见她终于不再赶自己走了，而且，她眼神中的歉意立刻击散了他心中小小的幽怨，他想起闯进来的目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外面的事我会尽力。文锦，你真的没事？”

    夏文锦大眼闪动：“我能有什么事？”

    皇甫景宸道：“那你照顾好自己！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去吧去吧，不过下次再来，可不能再闯这边了。”夏文锦点头含笑：“还有，出门后记得喝两碗汤药！”

    她这样细致的叮咛让皇甫景宸心中温暖，他声音柔和地道：“我知道，你放心！”

    夏文锦把他送到门口，见他往外走了，自己便又回到屋中，把门关上。

    关上门的夏文锦哪还有刚才的云淡风轻？她微微拧着眉，按住咽喉处，抑制住一声即将到口的咳嗽。而后极快地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从里面倒出一颗药丸，放入口中吞下。

    可是，那涌动上来的咳嗽感觉还是没有消，想着皇甫景宸已经走远，这个小屋偏僻安静，也不会有人来，终于将没有忍住的咳嗽咳了出来。

    她脚下有些虚浮，冲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想用水压下咳嗽。

    谁知道水并不管用，这一咳竟然不可收拾，越咳越厉害起来。接着，喉中有热意涌出。她极快地从袖中拉出一条手帕，掩在唇边。

    一抹殷红出现在洁白的帕子上，如红梅傲雪，分外显目。

    她唇边现出一丝苦涩，是的，之所以想要赶皇甫景宸走，这也是一个原因。

    这时，突然门砰地一声开了。

    夏文锦急忙将手帕攥紧藏到身后。

    门口，少年俊朗的脸上带着关心和疑惑，进门第一句就是急切的询问：“文锦，你在咳嗽？我听见你的咳嗽声了！”

    夏文锦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道：“你怎么没走？”而后，她微笑着解释道：“刚才在想问题，喝水的时候不小心，呛着了！不要紧！你快去忙吧，这里你不能多待！”

    皇甫景宸怀疑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又转头去看桌面。

    那里的确有杯喝过的水。

    夏文锦笑盈盈，轻松随意的模样，还坐在桌前，顺手拿起了药方，似乎准备研究。

    皇甫景宸心中怀疑：“你真的没事？”

    夏文锦转头一笑：“怎么几天不见，你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我要有事还能不跟你说吗？当然是没事呀！快去忙吧，我就不送了！”

    皇甫景宸走向门边。

    夏文锦背朝着门边，道：“帮我把门带上！”

    这个时候，她压根不敢动，只怕一动就会引发咳意。

    皇甫景宸将门关上了，然后，他向夏文锦走过来！

    感觉不对的夏文锦回过头，看着走近的皇甫景宸，怔道：“你还有事？”

    皇甫景宸看着她，一瞬不瞬：“你在咳嗽！”

    夏文锦眼里掠过一丝慌乱，不过闪得太快，而且她极快地垂下眼睑掩饰了，笑道：“不是说了吗？喝水呛着了。”

    “是吗？”少年的目光中透着怀疑。

    夏文锦笑了，道：“你不是看过了吗？你看，我好好的在你面前！”她感觉那股咳嗽之意已经退下去，站起身来，还转了个圈，以示自己很好。

    “我不信！”皇甫景宸缓缓道：“看了才放心！”

第249章 只是想做英雄

    皇甫景宸说着，缓步走向夏文锦。

    夏文锦诧异：“看？怎么看？你又不是大夫！”

    皇甫景宸不答，一步步逼近。

    顺着他的目光，夏文锦下意识地看了自己一眼，她不觉退后一步，强笑道：“好了好了，别闹了，还有正事呢。我也要去看病人了！”

    说着，她试图从他身边过去，离开这间屋子。

    皇甫景宸一伸手就将她的手腕拉住，微微用力一带，急于离开的夏文锦脚下不稳，整个人向前扑倒，不过并没有扑到地上，而是扑进了一个宽厚的怀抱中。

    她刚要挣开，但是皇甫景宸顺手就点了她的穴道。

    夏文锦急道：“你先放开，有话好好说！”这种手脚突然不能动的感觉，实在是让她猝不及防。

    皇甫景宸干脆一弯腰，将她抱起，放到床上。

    夏文锦眼里闪过一丝惊慌，陪笑道：“黄铮，你要相信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嗯，虽然我以前骗过你，但是这种事我没有必要骗你。难道你我之间连这点信任也没有了吗？”

    皇甫景宸抿着唇，看了她一眼。

    见少年目光似有松动，夏文锦又笑道：“黄铮，我也是人，我也不想自己染上疫症，不，我更怕自己染上疫症。我只是想做英雄而已，断不会把自己折进去。你知道我的，吃亏的事我是不做的，所以你还担心我会骗你吗？”

    皇甫景宸缓缓点了点头，道：“好像是这样！”

    她这般古灵精怪，这般狡黠如猫，吃亏的事，她是不做。

    然而，什么事是不吃亏的事？什么事又是吃亏的事？

    占他的便宜，盗他的银钱，他吃亏。

    然而，一转手，她便已将这银子置了房产店铺，周济了净闲母女！

    这难道不是吃亏的一种吗？

    夏文锦再接再厉道：“对呀，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只不过是想让人们敬佩我，仰望我，觉得我是他们的神，我能解他们的疫症，能救他们于水火。若是我死了，岂不是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如果染了疫症，我会第一个逃开，逃得比谁都快。现在我还在这里，就证明我什么事都没有。黄铮，别闹了，解开我的穴道！你快去办正事，听话！”

    皇甫景宸认真地看着她，却不接话，反而一伸手，点了她的哑穴。

    少年目光认真，缓慢而坚定，道：“文锦，我知道你会说服我，你说的没错，而且每一句都很有说服力，我几乎就要信了。但不管怎么样，我心中总存着疑虑，所以先委屈你。我若不亲眼看过，确定你真的没有事，我是不会走的！”

    只是想做英雄？只是想让这里的百姓觉得她是神？

    这话怎么能骗得到他？

    她越是急着叫他走，反倒暴露得更多。

    她在慌！

    她在试图尽力地阻止自己！

    为什么要慌？

    为什么要阻止自己？

    他不过是看一眼，确认一下而已！

    夏文锦本以为已经说服了皇甫景宸，毕竟她这般不愿，皇甫景宸是谦谦君子，他守礼宽仁，应该不会硬来。

    可谁知道，为了怕被她说服，他竟点了她的哑穴？

    突然之间不按常理出牌的皇甫景宸打了夏文锦一个措手不及。她张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的夏文锦这次是真慌了，她用眼神祈求皇甫景宸不要继续。

    然而，皇甫景宸看到她的眼神时，心中更确定，她有事！

    不然，她眼里更加难以掩饰的慌乱代表什么？

    她不让自己看，她不想见自己，要晏大夫把他打发走，若不是他闯进来，甚至见不到她一面。

    即使见到她，她离他也那样远！

    她一直在笑，笑容清浅而明朗，让人如沐春风。

    可是，她应该是促狭的笑，慧黠的笑，调皮的笑，捉弄人般的笑，或者是怼人时揶揄的笑……

    那样的笑容，是安抚，也是敷衍，对吗？

    皇甫景宸的心也在往下沉。

    她是医者，她的医术那么高明，若连她都有事……

    谁能救她？

    他不敢想下去，只能不断地说话来缓解自己心中的担心，同时，也是在向夏文锦解释，他缓缓道：“我记得你告诉过我，若是染了时疫，身上便会出现红点，那红点会慢慢变大，然后会发病！你说你没有事，等我看过了，我才信！”

    “你不要生我的气，我不是不信任你，我也不是要违背你的意愿。只是……求一个心安！”

    “文锦，你我虽相识不久，然而，我已当你是我生命之中重要的人，朋友，或者兄弟！我知道我的担心不能凌驾于你的意愿之上。你就当我自私！”

    “你不要怨我……不，你可以怨我。等我看过之后，你是打是骂，我都愿意接受！”

    ……

    他伸出手，去解她的衣。

    夏文锦心中慌乱一片，她动不了，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甫景宸的手拉开她胸y前的衣。

    青衫解开，里面还有一件内衫，皇甫景宸没有丝毫迟疑，又伸手解开内衫，然而，内衫解开后，他却猛地吃了一惊，里面还有……

    一层布紧紧地裹在她的胸y前，一层一层，把那里缠得平平整整。

    现在的天气又不冷，为什么要缠着这些？

    皇甫景宸心中狂跳，手停顿下来，他吃惊地看着夏文锦。

    夏文锦此时脸色绯红，心知已经遮掩不了。但在一个少年面前暴露了真实的身份，尤其还是他动的手，她心中也不知是羞是恼，一双眼睛里凝了淡淡水气，朦朦胧胧，幽幽地看着他。

    皇甫景宸也是脸红耳赤，心跳如鼓。

    他的手顿在半空，收回也不是，继续也不是，整个人似呆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似乎已经不会思考。但是，却又有乱糟糟的东西把脑子里撑得乱如一团麻。

    他万万没想到，看到的会是这样情形。

    虽然这层布并没有拆开，可是他又不是完全不知事的少年，自然明白，谁会在胸y前缠这么多布，是为了遮掩什么？

    他手足无措，窘迫而仓惶地道：“我……我不知道……对不起……”

第250章 殷红

    夏文锦无法出声，哪怕她的心在上辈子的经历之中已经练得坚如木石，但是这样的情形，却是完全超出意料之外，完全脱出掌控之中的，她的心情很复杂。

    但不论怎么复杂，也复杂不过皇甫景宸此刻的心情。

    这么久来，他一直纠结，惶然，痛苦，挣扎……

    他以为他出了问题。

    不然，为什么他会喜欢上一个男子？

    可现在，他猛然发现，原来文锦……是个女子？

    那他并没有问题，他脱口而出：“文锦，你既是女子，为何一直男装？”

    问完后，他又一拍头，他是傻了，他已经点了文锦的哑穴，怎么会回答他？

    文锦不是男子，这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然而，想到文锦现在身处的环境，还有可能……他的心又沉到地底。

    在震惊，慌乱，窘迫，手足无措之后，少年清澈的目光又复沉静下来，其实不论文锦是男是女，他之前该纠结的纠结过了，该挣扎的也挣扎过了，他的本意已经没有纠结于夏文锦的身份，而是她是否安好！

    那么，该看的还是要看，并不会因为中途发现了她的大秘密而停手。他沉声道：“得罪了！”

    白布裹得太过严实，以至于遮住了心口的位置。

    皇甫景宸是为了看她的心口处是否有红斑，虽然无意中发现了她女子的身份，但是他要的结果，还没有看到。

    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直接往下扒开看一眼。

    然而，夏文锦实在缠得太紧，皇甫景宸扒了一下，根本扒不动。

    他再次看向夏文锦，看到她羞恼而慌乱的目光。

    他知道，再继续下去，她定要生气。

    可是，若不看过，若不确定，他怎能放心？他避开夏文锦的目光，艰涩地道：“文锦，我知道你定会生气，恼我怒我，但是，我还是要看一看。哪怕你骂我是登徒子！”

    说完，他毅然决然地扶起她，让她倚靠在自己身上，寻着白布的结头处，将那层层白布一圈一圈地解开。

    其实他看似镇定，心里也在砰砰直跳。

    他知道这么做不妥，知道夏文锦是女子，他还坚持要看，这便是愈矩了，可是不看过一眼，哪里能放心？

    只要确定文锦没有事，哪怕之后她打他骂他，甚至杀了他，他都认了！

    白布解开了，少女白皙柔嫩的肌肤就在眼前。

    皇甫景宸不敢有半丝绮念，他紧张得手直抖。拉开最后一层布条。

    他低下头去，洁白的肌肤上，一朵殷红！

    皇甫景宸的眼瞳紧缩，死死地盯着那片殷红。

    不是红点，不是绿豆大，也不是黄豆大，这么大一个，足足有鸽蛋大小。

    豌豆大小便将病发，那这鸽蛋大小，是早已病发？

    他吃惊地看着夏文锦。

    夏文锦知道瞒不了了，她别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对夏文锦来说，双重被揭，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被这小子揭穿女子身份，还被他看了隐秘之处，她该满心怒火，找他算账才是。

    可是他是因为担心她才会逾矩，才会无意中发现她的秘密。当她已染疫症的事情瞒不住时，她又觉得愧对面前的少年。

    “这就是你今天死活不愿意见我，要派晏大夫把我支走的原因？”皇甫景宸声音哑涩，一字一字，似吐字艰难。

    见夏文锦歉意的眼神和翕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的嘴唇，他回过神来，解开了夏文锦的穴道。

    手脚能动了，声音找回了，这种感觉很好。

    可是，夏文锦却只剩下苦笑，她掩起衣衫，坐起身来，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道：“不管我有没有染病，这里你本就不应该来！”

    皇甫景宸道：“为何不告诉我？”

    夏文锦此刻已经穿好衣衫，那长长的布条自是没有裹了，其实男装女装她也不在乎，不过是省事方便。

    她笑了笑，道：“先放你也没用呀，你又不是大夫。我自己是大夫，我的身体我知道，你放心，我没事！”

    皇甫景宸看着她不说话。

    放心？

    没事？

    她现在觉得这话还有说服力吗？

    她都已经病发了。

    就在夏文锦起身的时候，皇甫景宸目光触及一片红，他低头，就见床上的那块白帕，上面一块殷红。

    他恍然记起，他不放心她，又折回来，正好听见她的咳嗽声，他推开房门进来时，似乎看见她将什么东西藏到身后？

    后来她被点了穴道，而后被放到床上，这个藏在身后的东西，也便掉落床上。

    夏文锦也看到了，急忙伸手去拿，但皇甫景宸更快一步，已经将那帕子拿在手中。

    那片红色殷红鲜艳，带着淡淡的血腥。

    皇甫景宸眼神凝重是带着巨大的恐慌：“你……开始咯血了？”

    夏文锦从他手中把帕子拿过去，团吧团吧收进衣袖，淡淡地道：“我的身体我知道，相比较那些疫症患者，我的抵抗能力强了很多，你看，我现在还能走能跑。我从自己身上去研究疫方，更直接，更有效，也更精准，相信不出几天，定能研制出解疫之方！”

    她这般的乐观，这般的轻描淡写，这般的满不在乎，让皇甫景宸心中升起一股怒火，他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几天才能研制成？而这疫症，发病之后，便只有十天的命！”

    自从建了隔离点后，也有了更精准的数据，病人染病多久会发病，发病多久会死亡，都是经过详细记录的，这些数据都会送到尚景望手中，皇甫景宸当然能看得到。

    “现在已经不是十天了！”夏文锦道：“有个病人，活过了十二天！”

    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皇甫景宸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怜惜，他毫不客气地打击她：“十二天很多吗？”

    不过是多两天而已。

    想到十二天之后，夏文锦可能会……他心中就是一阵恐慌，他猛地站起，拉着她道：“走，你跟我离开这里！”

    夏文锦道：“去哪里？”

    “我带你去京城，找名医！我一定会找到能治好你的人！我不会让你有事，绝不会！”

第251章 只有六天

    夏文锦扒开他的手，道：“说的什么孩子话，快放开！”

    “我不是在说孩子话！”皇甫景宸不放，又抓紧一些，眼神坚定而沉毅，道：“这里你的医术最好，你都没能找到办法，那便只能去别处求医了！”

    夏文锦叹气道：“可我已经染病了！”

    “正因为染病了，才要带你走！”

    “你忘了，这是时疫，会传染！”夏文锦提醒他：“我们在这里建隔离点，还让尚景望调了兵过来把整个望山镇都控制起来，就是怕有人偷跑出去，把疫病带到别的地方。你我本是建议和发起人，现在难道要先违背吗？”

    皇甫景宸：“……”

    他说不出话来。

    是的，他们这么辛苦，这么努力，做了这么多事，本意就是不希望疫病扩散下去，引发更多不可收拾的局面。

    但如果一个染了疫症的人走出去，会再传染多少人？

    夏文锦道：“再说我自己就是大夫，医术虽不是最精，但也超出市井医馆许多医者，我尚且还不能自治，你确定你去找的名医，又能治得了我吗？又或者……”她苦笑一声，道：“你说京城？难道你是想去京城找御医不成？且不说御医不是普通人能轻易一见的，便算能，此地离京城，千里迢迢，六天之内，能走到吗？”

    六天？

    皇甫景宸眼瞳一缩，她刚才说过，病发之后，已经能延至十二天才会身死，也就是说，文锦已经发病六天了？

    六天，只有六天？

    难怪五天前见她时，她只匆匆对自己说了几句话就借口中走了，三天前，她更只是远远地冲他打了个招呼，连近前都没有。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情况。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说。

    可笑，他还试图从晏大夫的神色中去猜测文锦是不是有事。当时看见晏大夫神色正常，他也没有多想。

    现在想起来，他的想法多么简单？

    且不说文锦是女子，她不想让人知道她的身份。便算不是这个原因，她现在身为整个隔离区的医者之首，医术最精，几乎是那些大夫们的主心骨，若是她染病的消息传出来，只怕那些大夫也都会心慌了。

    文锦这是为了大局考虑。

    可正因为知道她的想法，皇甫景宸的心才会更疼。

    看着夏文锦笑得毫不在乎，好像对自己的现状没有半丝担心，皇甫景宸又是怜惜又是无奈。

    六天，这两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头顶，让他几乎透不过气。

    染了疫症的不是他，可是，他却比夏文锦更加紧张。

    他比刚才发现夏文锦是女子时更加手足无措，他呆呆地看着夏文锦，不能带她出去，这里又没有能治时疫的医者，夏文锦和众医们在研制的疫症之方又还没有研制出来，难道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吗？

    他看着她，眼神中是满满的担忧和焦急：“既然你不走，那我去遍寻名医，一定让他六天之内赶到。你等我！”

    夏文锦笑着道：“嗯！”

    她明明在笑，而且笑容灿烂而温暖，皇甫景宸却只觉得心中一酸。文锦只是在安抚他，在敷衍他。

    他和她都清楚，寻到名医，那个人会比夏文锦的医术更高吗？就算更高，六天，他能寻到吗？寻到了，这里是疫症严重之地，医者也是血肉之躯，那名医又愿意来吗？

    这番话，显得得这么苍白无力，这是一种无助无奈之下的美好期望而已。

    就算皇甫景宸内心多么不愿，多么想真的寻到那个人，治好夏文锦，但是，这些事，并不是人的意愿便可达成。

    皇甫景宸忽地伸手，将她拉入怀中。

    夏文锦惊道：“你疯了？我有病，会传染的！”

    皇甫景宸不管，不顾夏文锦的躲避和抗拒，将她紧紧揉进怀中，在她耳边坚定而执著地道：“你答应过，会等我！”

    说完，他放开她，转身大步出门去。

    看着他的背影离开，夏文锦目送着，她的唇边慢慢浮起一抹苦笑。

    其实她有心理准备，她又不是神，接触的都是时疫之症感染者，虽然这病的感染机率很随机，并不是接触之后马上感染，可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的！

    她接触的那么多，又哪里能保证一定没事？

    不是她不惜命，她也不是为了做英雄！

    只是身在这样的环境之中，看到眼前的一切，身为医者，她无法做到视如不见，抽身离开！任何有良知的人，都不可能做到抽身离开！

    刚开始发现自己染了病，那颗红点那般刺眼的时候，她心中不是没有害怕。

    不过，害怕过后，也就坦然了。

    在大灾大疫面前，谁还顾得了自己？

    力所能及，无愧于心，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阻止一次屠杀，去挽救一些性命，这也许是老天让她重活的用意！

    上辈子因她而死的人，皇甫宇轩借她之手而杀掉的人命，或者可以借此次疫情而偿还！

    这大概也是重活一世最有意义的事！

    恣意随心，江湖高远，是她所愿！然而，想到上辈子她制的毒，成为皇甫宇轩杀人的工具；她训练的人，成为皇甫宇轩的死士；她所做的一切，让皇甫宇轩拿去铺了他登基的路，那条路，累累白骨堆成，血染尘沙！

    这也是她的孽！

    偿还旧债，以身相抵，又有何不可？

    至少，她若死去，可以安心瞑目；她若活下来，以后行走江湖，心中不会再背负着那份沉沉的负担！

    她仍在努力研究解疫之方，还有六天时间，如果能解出来，她之幸！如果不能，她之命！她认！

    又一阵咳意冲上喉头，她握紧手心，用力忍住，忍到脸色发红，才终于忍了下来。

    而后，她看着床上的白布条，无奈地摇摇头，再次缠好。而后，她坐回桌前，把那叠医方拿在手中，看了一眼后，拿过一张空白的纸，沾了墨，结合之前研制的结果，继续计算新的药方结合方式。

    她也染病的事，之前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现在，多了一个黄铮！

第252章 苦涩

    夏文锦不知道皇甫景宸知道这件事，是好是坏。

    想着他临走时的眼神，她心中五味杂陈。

    他要去寻名医，访良药，也好也好。

    至少，他会暂时离开望山镇。

    现在疫症的发展，她无法控制，也无法预料。他本是不该被卷进来的人，走了也好！

    皇甫景宸走出重疫区时，脸色沉重，眼神沉凝，浑身如结了冰霜。

    守着门口的四个兵士叫住他。

    皇甫景宸转过头，那发红的眼睛，还有眼里冷凝的气息让他们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兵士指着那边放着的汤药钵，讷讷地道：“你从重疫区出来，得喝两碗这个汤药！”

    皇甫景宸想到之前夏文锦千般叮嘱，叫他喝的药，就是这个药吗？

    他一言不发地过去，接过药碗，一口饮尽。

    那药有些苦，苦得连嘴似乎都张不开了，但是，他却不觉得苦。

    此刻他的心里才真是苦涩。

    喝过药不算，还得在隔壁一个房间把衣服全都换掉。这些衣服会经过水煮消毒，然后再来自取。

    皇甫景宸并不在意这些，他换了一身青布衣衫，便匆匆走出了隔离点。

    文锦只是一个女子，一个普通的江湖人，却能为南夏的百姓做到这个地步。他身为皇孙，哪怕这里不是属于云州，但是他皇爷爷的疆土，是他皇爷爷的百姓，他更不能走。

    可他要为文锦寻名医。

    他不能看着文锦在六天后无声无息地死去。

    镇长府邸，把东面厢房特别腾出来成为尚景望的书房，此时，尚景望就在书房里写奏折。

    这也是皇甫景宸提点他的。

    有敲门声，他抬眼，见皇甫景宸站在门边，他立刻放下笔，站起来迎上前，道：“景公子，你这脸色不大好，是遇见什么烦心事了？”

    皇甫景宸看他，问道：“尚大人可否听过，这世上有什么名医，医术高明，定能治此次疫症的？”

    尚景望看向皇甫景宸，眼中有深深的敬佩，他甚至躬身行了一礼，道：“原来景公子是为了疫症而忧心烦恼！景公子心地仁善，顾念百姓，更亲自以身犯险，此番高风仁德，下官替望山镇的百姓感谢公子！”

    皇甫景宸此刻哪有心情听这些虚的？他阻止道：“这些话就不必说了，说正事！”

    尚景望这才脸色一正，道：“若说医术最高明者，应该只有京城的御医了。他们是给皇上娘娘主子贵人看病的，个个都是医术高明之人，公子令下官写的第一份奏折不出三天，应该就会到京城了。若是皇上能派一位御医前来主理此事，此地治疫定然有望！”

    皇甫景宸拧眉，京城离这嘉州北郡这般远，不要说那位御医未必有文锦的医术高，便算有，也赶不及。

    他缓声问道：“除了御医呢？”

    尚景望道：“江湖中倒也不乏一些名医，听说比御医的医术更好，不过那只是传说。而下官对江湖中事并不熟悉……只是前段日子，听门下有人闲聊时提到一个人，那个江湖人称圣医，据说死了的人都能救活。但是，无人知其面貌长相，无人知其行踪，更无人知其是男是女，所以，这只是个传说……”

    皇甫景宸刚刚浮现一丝希望的心又凉了半截，他俊眉深锁，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尚景望看着他的背影，不由自主地又躬身行了一礼，身为皇室宗亲，能为区区一镇与他素不相识的百姓的生死而担忧成这般模样，这样的皇家子弟，真是太少了。

    皇甫景宸的心沉到地底，不过，江湖圣医吗？他还是要去找的。

    江宁被皇甫景宸发放出去购买药材，他心里火急火燎的，终于购买到了一些，他把第一批药材送过来。

    交给隔离点负责人后，他第一时间去见皇甫景宸。

    此刻，皇甫景宸刚好走出镇长府，江宁急忙上前，叫道：“公子，公子……”

    皇甫景宸抬眼淡淡瞥他一眼。

    他的眼神凉而没有焦点，让江宁吓了一跳，他不自觉就放低了声音，道：“公子，属下按单子采购的药材已经到了，是送药材来的！”

    皇甫景宸盯着他看了一瞬，突地问道：“江湖中的事，你熟不熟悉？”

    “这个，也不大熟啊！”江宁挠挠头，道：“公子想问什么事？”

    “名医！”皇甫景宸想了想，又道：“不，神医！”

    名头这种事，毕竟也可以后天生成，这望山镇的时疫，得真有神奇医术的人才能治好文锦。

    江宁又挠挠头，为难地道：“公子，江湖中事属下也知道得不多，不过，天下消息，没有影阁不知道的，您要真想去打听，而且要得急的话，不如去影阁买消息！”

    皇甫景宸瞪他一眼：“影阁在京城！”

    江宁看着自家世子，他想拍拍自己的额头。世子在云州久了，对江湖中的事比他还小白，他解释道：“影阁总部是在京城，但是各地都有分部！”

    “嘉州哪里有？”皇甫景宸一句废话也没多说。

    江宁道：“县城，府城，郡城都会有！”

    “怎么找到？”

    江宁看了自家世子一眼，不太确定地道：“巧了，这个我当时听王爷和王妃聊天时，听过一个消息，不知道是真是假！”

    “说！”

    江宁回忆着道：“当时王妃说到影阁，王爷也是问怎么去寻影阁。王妃说若是不知当影阁所在，要寻的话倒是有个简单的法子，那就是手执一束鲜艳的花，必须是三十三朵，或六十六朵，八十八朵，九十九朵这四个数中之一，选当地最热闹繁华的街，见人送一支，送完为止。而后，影阁弟子便会主动来联系你！”

    这事怎么听着怎么有些儿戏，皇甫景宸问道：“送完就定会有影阁弟子联系吗？”

    江宁摇头：“王妃说过，这不一定，一来得那地方真有影阁分部，二来得有影阁弟子恰好看见，三来还得影阁肯接单子。而且，就算影阁弟子来联系，也不是正常的联系，影阁还要考查！他们可能用奇怪的方式，或是假扮成路人与你接触，若没通过考察，他们也不会暴露身份！”

第253章 一两一朵

    这果然是儿戏且不靠谱的方法，但是皇甫景宸现在别无选择，他道：“备马，我立刻去县城！”

    可惜母妃不在这里，母妃知道得那么多，或者她连圣医也知道呢？

    江宁忙道：“是！”

    他急火火地赶来，就是来劝公子离开望山镇这个危险之地，现在还没有开口，公子主动离去，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

    他一溜烟地跑出去，不一会儿就备好了马。

    皇甫景宸一刻也没有多待，立刻就翻身上马，打马离去。

    江宁追在后面想问句话，还没开口，就只看见一骑绝尘。

    他摇头叹息，神医，哪里去求啊？公子对望山镇的事是不是太过上心了？不过难求也好，易求也罢，只要公子离开这里就好。

    皇甫景宸心急如焚，六天时间如同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大山，他一秒也不想浪费。

    江宁备的马是良驹，脚程飞快，他犹嫌慢，快马加鞭，之前需要一天时间才能赶到的，这次只花了半天时间。

    到得县城，刚刚酉时。

    皇甫景宸立刻就找地买花，打听到有人家中专门种花，他便登了门。

    那是个农家小院，一进门，就见满院鲜花开放，香气馥郁。

    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妇人穿着绿裙，头上簪着一支红花，正在花丛中浇水，见有人进院，她扬起眉来：“你找谁？”

    皇甫景宸道：“我想买花！”

    那妇人笑道：“你一个少年男子，买什么花？莫不是要送给心爱的姑娘？”

    皇甫景宸哪有心思开玩笑，不应她的话，道：“给我买九十九朵！”

    他生恐三十三朵发完后，影阁弟子还没有看到，自然是多买一些，多发一会儿，让这花扩散开去，会更大机率会有影阁弟子前来。

    “九十九朵啊？”那妇人眉眼含笑，声音拖得长长，带着一丝娇腻，道：“公子要哪种？”

    “你这院里开得最鲜艳的！”

    那妇人伸出手：“公子真有眼光，一手交钱，一手交花哦。公子，承惠，九十九两银子！”

    这院子在城郊，一个小县城的城郊，九十九两银子怕不都能把她这农家小院一起买下了，皇甫景宸眯眼看了她一眼。

    那妇人大概也知道这价格是很离谱，当下抿唇一笑，道：“公子可莫说我心黑，我这花市，一年遇不上几个大主顾。不过前几天有人来跟我说，要是有人来买三十三朵，六十六朵，八十八朵，九十九朵这个数的，就收一两银子一朵！”

    这四个数字？

    皇甫景宸心中燃起希望，忙问道：“能否请问，跟你说这话的人是谁？”

    “我哪知道是谁呀？”那妇人笑道：“那天他来我这里说要买花，一文银没出，摘了我十几朵，我找他要钱，他说指我一条生财门路。我本来不信，哪有人买这么多花的？这不，公子恰好来了，想来那人也没有骗我！”

    皇甫景宸：“……”

    没问到想问的消息，他也没空去讨价还价，拿出一张百两面额的银票，道：“请帮我取花！”

    那妇人接过，眉眼间带着春风满面的笑意，把银票放眼前看了一眼，收在袖中，转身进了屋，很快就出来，手中已经多了一把花剪。

    她走到那极鲜艳的花丛处，剪刀咔嚓咔嚓下去，不一会儿，使抱了一束花递到皇甫景宸的面前，道：“公子，九十九朵，一枝不多，一枝不少！”

    皇甫景宸接过，大步出门，翻身上马，很快奔向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

    妇人指间押着一两大小的碎银，扬起手道：“哎，还没找您银子呢！”

    但皇甫景宸早已去远。

    妇人慢吞吞地道：“看来也是个心急之人呐！”

    皇甫景宸问了别人，知道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叫雨阳街，趁着此时天色尚早，他立刻奔往雨阳街去。

    到了地方，见人送一支。

    他本是个俊朗的少年，虽然送花这种事有些奇怪，不过大多数人还是接受了，也有人警惕性强，以为碰上骗子，转身就走的。

    那些拿到花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被人送花，一些男子满头雾水，一些姑娘刚开始还挺高兴，毕竟，皇甫景宸是这般俊朗如画的少年，她们心中做着冒着粉红心形的泡，以为得了俊男青睐，只是一转头，却见很多人都有，这少年是见人送一支，并没有什么区别，不免芳心失落！

    但是转头又想，毕竟这花出自这么俊美的少年，刚才她甚至跟他说过一句话，已经足够她们开心得冒泡泡了。

    九十九朵，从街头送到街尾，很快就送空了。

    看着手里空空，已经没有花，皇甫景宸站在街上，脚步踯躅，一时不知去往何方。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影阁弟子会来找他吗？

    对面来的人，谁会是影阁弟子？会是那个老头吗？还是那个年轻人？又或者，是那个小孩？

    然而，那些人远远而来，又与他擦身而去。

    皇甫景宸如游魂一般走了几步，心里空落落的，脑中不断地回想着夏文锦的样子，黑亮的眼睛，削减的面容，干净清澈的眼神，还有那殷红血迹浸染的手帕……

    文锦，你不会有事的。

    我一定会寻到圣医！

    他定能救你！

    突然，他的肩头被人拍了一下，这是……

    皇甫景宸心中大喜，猛地回过头去。

    一个摊主憨厚脸：“公子，你能不能往旁边站一些，你挡着我的摊位了！”

    原来皇甫景宸刚才无意识地走几步，正好站在人家摊位前。

    皇甫景宸道：“抱歉！”往旁边没人的地方走了几步。举目四顾，满街的人，谁都像是影阁的弟子，可是，他们却都不是。

    皇甫景宸突然想到了件事。

    父王和母妃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常开玩笑。

    母妃爱编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却又说得煞有介事，父王明知道是假的，却听得十分认真，还十分配合地问东问西，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

    江宁所听到的，到底是真的，还是母妃在逗父王玩呢？

第254章 黑指印

    如果这个消息并不确实，他走了冤枉路不要紧，可这意味着文锦的时间，又少了一天。他哪里耽误得起？

    不不不，不会是假的，那个卖花的妇人不是说过，有人对她说若有人来买那四个数字的花，便是一两银子一朵吗？

    哪有这么巧合，刚好是这么几个数字呢？

    与其说他是在说服自己，不如说在自己给自己多找几分安慰。

    正心绪烦乱之时，衣袖被扯动。

    皇甫景宸回头一看，却没有看到人。

    他低头看衣袖，才发现身边站着一个小乞丐，那小乞丐个子瘦瘦小小，面黄肌瘦，两只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手上全是污泥，刚才就这么拉他衣袖的瞬间，他的衣袖上就沾了几个黑黑的指印。

    皇甫景宸看着他。

    他虽是换隔离点的衣服，但到镇长府准备出门时，又被江宁叫住，江宁建议他换去那身粗布青衣，他哪有心思。但江宁在备马的时候，也顺便把他的衣衫拿来，提醒他既是出门办事，有时候衣衫也是决定成败的因素。

    皇甫景宸一听，自是立刻去换了。

    此刻，月白色的锦衣，衣衫处的黑指印这般明显。

    小乞丐见自己闯了祸，十分害怕，不自觉地后退，看着皇甫景宸的目光里充满恐慌。

    皇甫景宸放缓脸色，温声道：“你有什么事？”

    大概见他语气温和，不像要发火的样子，小乞丐嘴唇嗫嚅，怯怯地道：“大爷，我饿，我想……要点吃的！”

    皇甫景宸叹了口气，众生百态，皇爷爷治下，虽现在也算百姓安居，但吃不上饭的也还有不少。

    他在为文锦的病情担忧，固然心生烦忧，心生期盼；这小乞丐小小年纪，连饭也吃不上，又何尝不是烦忧？他向自己乞讨，也是心生期盼。

    皇甫景宸左右看了看，见右前方有个卖馒头的摊，摊主正把一屉馒头出笼，热气腾腾，香气飘过来，连他都觉得饿了。

    他道：“你随我来！”

    摊主看见皇甫景宸，立刻堆了满脸的笑：“公子买馒头吗？”

    皇甫景宸道：“先来一屉！”

    摊主高兴极了，立刻把热腾腾的一屉馒头端上来，白面馒头，一屉共有十个。皇甫景宸拿了一个，示意小乞丐也吃。

    小乞丐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在他鼓励的眼神下，拿了一个，馒头还冒着热气，上面两个黑黑的指印尤其明显。

    小乞丐把馒头整个塞进嘴里，只嚼了几下就拼命往下咽，噎得白眼直翻。

    皇甫景宸转头冲摊主道：“来杯水！”一边拍着小乞丐的后背给他顺气。

    等到水来，皇甫景宸把杯子递到小乞丐面前：“喝口水！”

    小乞丐喝了水，总算把那口馒头咽了下去，皇甫景宸再拿了一个递给他，温和地道：“慢慢吃，别噎着，这些都是你的，不够再给你买！”

    刚才噎了一下，小乞丐这次吃得慢了些，但也只是相比较而已。皇甫景宸温声道：“多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小乞丐低声道：“三天了！”

    “你还有没有亲人？”

    小乞丐茫然地摇了摇头。

    馒头摊主见皇甫景宸衣着举止不凡，半是讨好半是热情地笑道：“公子你有所不知，这小黑头是个孤儿，没父没母没亲人。”

    皇甫景宸道：“你叫小黑头？你满八岁了吗？”

    乞丐小黑头努力咽下口中的馒头，道：“我已经十一岁了！”

    皇甫景宸很惊讶，看他瘦瘦小小的样子，没想到都已经十一岁。大概是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比同龄的孩子小许多。

    小黑头硬是把九个馒头都吃光了，小肚子吃得圆鼓鼓的。皇甫景宸吃了一个，他虽是一早到现在没吃什么东西，但哪里觉得什么饿？

    心中有事，又哪会记得这些？

    现在若不是要等影阁弟子来联系他，他甚至都不会有心思坐在这个地方。

    皇甫景宸问道：“小黑头，吃饱了吗？”

    小黑头点了点头，皇甫景宸招手叫来馒头铺老板，问他：“你每天都在这里卖馒头？”

    “是的公子！”

    皇甫景宸拿出一锭十两银子，指指小黑头，道：“每天给他十个馒头，可以吃多久？”

    馒头铺老板睁大眼睛，这可是银子，而且是整锭的银子，平时难得一见，他半年下来，每天卖十五屉，要是能赚到十两，那便是生意很不错了。

    他想了想，一天只要十个，这怕不可以吃七年多？不过，他目光一转，暗藏狡黠，道：“可以吃三年！”

    皇甫景宸淡然，道：“若是三年，每天给他二十个！”

    馒头铺老板一怔，这位公子看着年纪轻轻，其实也不大好糊弄啊，不过想一想，这十两银子每天十个馒头可以吃七年多，三年，每天二十个，他还是赚了。当下喜笑颜开地道：“好的公子！”

    皇甫景宸看着他喜得眯起来的眼睛，手举银子，扬声道：“诸位，在下这里有十两银子，为小黑头买这位老板的馒头，买三年。这三年里，小黑头每天可以来这里拿二十个馒头！大家请代为见证！”

    众摊主看向馒头摊主的眼神顿时充满羡慕嫉妒恨，纷纷道：“公子真是善心。小黑头这小弃儿这可算是遇上好人了。”

    “也好，省得这小子老是在咱们这边偷鸡摸狗，公子做了一件好事！”

    “老李这是行大运了，一下子赚了十两。”

    小黑头听懂了，他闪着大眼问皇甫景宸：“谢谢公子，公子你叫什么呀？我以后好把银子还给你！”

    皇甫景宸笑道：“不需要你还，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他倒不是不想把银子直接给小黑头让他自己买给自己吃。但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因为长期挨饿，营养不良，看起来只有八岁左右，这么弱小，给他银子反倒是害了他。

    小黑头很坚持地道：“公子，我现在是穷，可是以后我肯定能赚到银子的。你告诉我名字，以后我找你！”

    皇甫景宸意外地看着这小小孩子眼中的坚定，他随口道：“我叫黄铮！”

第255章 黄安顺

    小黑头郑重地道：“我小黑头记住了！”

    这小大人的模样，让皇甫景宸哪怕心情沉郁之时，也不禁露出一丝笑脸，他轻轻拍拍小黑头的小脑袋，温和地道：“你就叫小黑头吗？姓什么？”

    小黑头茫然，但是很快眼睛一亮，道：“公子，我姓黄，我没有名字，公子帮我取一个吧！”

    取名这种事，旁人怎好代劳，不过皇甫景宸听到周围人们的议论，知道小黑头是个孤儿，没有父母兄姐，也没有别的亲人，再接触到他期盼的眼神，这样的眼神他也不忍拒绝。

    或者，帮他取个名字也好，人从有了正式的名字，才有了尊严。

    小乞丐也是人，而且，小黑头看来透着一股机灵劲儿，想必长大了能改变自己的人生。

    若换以前，或者他会选一些光风霁月透着诗意文采的名字，但是，这次望山镇的事给他感触很大。

    他略一沉吟，便道：“人这一生，最大的幸福莫过于平平安安，诸事顺遂。你若愿意，就叫黄安顺吧！”

    “黄安顺，黄安顺！”小黑头念了两声，大喜，对着皇甫景宸就跪下去，道：“黄安顺多谢公子帮我取名字！多谢公子给饭吃！”说着，梆梆梆地磕了几个头。

    皇甫景宸将他拉起，道：“别跪了，十两银子不值什么，取个名字也不值什么，别为这么小事就跪，要记得，男儿膝下有黄金！”

    黄安顺用力点了点头。

    皇甫景宸点了点头，冲着黄安顺笑了笑，准备离开。

    他不能在这里一直等下去。

    之前和文锦闲聊的时候，文锦曾说过，一个地方消息最灵通之处，莫过于茶楼和青楼。

    青楼他不想去，就先去茶楼打听打听也好。

    他这边刚要走，一个声音娇媚中透着温腻：“大兄弟！”

    皇甫景宸回头，那绿衫簪红花的女子正扭动着腰肢，向他走来。

    有人低声道：“是莫三娘，她怎么进城了？”

    “这莫三娘自从死了丈夫，四年都不进城门了，听说她家的花烂了都没有人要，偏还每月都种！”

    “这女人可邪门了，钱员外的小儿子见她长得貌美，半夜里悄悄偷进她屋里去想偷香窃玉，这可不得了，竟被她割了小鸟儿给扔出去了。”

    “你说的钱员外是东城的钱员外？”

    “不是东城的钱员外还有谁？”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钱员外有钱有势，听说连县太爷都是他家座上宾，这莫三娘去了他儿子的势，他能放过一个寡妇？”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知道为什么你没听见这事吗？这事呀，被钱员外自己给压住了不许传。也不知道怎么的，那钱员外不但没有找莫三娘麻烦，还连传都不许传。依我看，动手的或许不是莫三娘！”

    “这话怎么说？”

    “那钱员外的小儿子可是在武馆练过三年功夫的，这些年只要他看中了，糟蹋的小姑娘小媳妇可不少。别人去找麻烦，反倒被他打一顿，加上钱家和县太爷关系好，别人告状也告不灵，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上了。”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你说这莫三娘一个妇道人家，平时就会种种花，养养草，她能给一年轻男子去势？保不齐是莫三娘那死鬼相公回来了。所以才说，这女人邪门得很！”

    “要是莫三娘一个寡妇，钱老爷会放过她？连钱老爷都不敢追究，这事想一想也知道不简单！”

    ……

    众人的小声议论全都传进皇甫景宸的耳中，不过，皇甫景宸并不在意，因为这些都与他无关。

    莫三娘走路一摇三摆，如风中的莲花，走得煞是好看，不知道吸引了多少男人的目光。不过有了钱员外小儿子这事，这些男人即使有贼心，也不敢有贼胆。

    莫三娘直接冲着皇甫景宸走来。

    这么一来，又有人开始小声议论了：“这莫三娘是找这位俊公子的？莫不是见这公子长得俊，莫三娘守了几年寡，这心动了吧？”

    “姐们都爱俏，这少年公子长得着实好看，这也不知道他爹娘怎么生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每一样都这么好看！”

    “莫三娘这么邪门，这小公子只怕要倒霉了！”

    “小小年纪，若是被莫三娘那死鬼相公也给割了小鸡儿，那多可惜！”

    “这小公子一看就是外地的，咱们要不要提醒他一声？”

    “提醒什么？你敢提醒吗？坏了莫三娘的好事，万一她叫她死鬼相公夜里找上门来怎么办！”

    “你这一说我心里都麻麻的，我还是离得远点！”

    ……

    莫三娘走过来这段路并不远，但是那一路的小声议论却没断过，他们声音压得极小，自以为在交头接耳，还一边关注着莫三娘，不过莫三娘目不斜视，似乎并没听见，他们也就放了心，议论得更加肆无忌惮。

    不一会儿，莫三娘就走到皇甫景宸的面前，又叫了一声：“大兄弟！”

    皇甫景宸礼貌地道：“莫老板，你有事吗？”

    “你怎么知道我姓莫？”莫三娘轻轻一笑，有如花枝乱颤，语气娇软温腻，掩唇一笑，伸指指向那见她走近不再议论的众人，道：“你定是从他们嘴里听到的吧？这么说来，我莫三娘四年不进城，竟然还没有被人忘记呢！”

    她笑得很是轻快随意，众人却反倒不敢与她对视，可却偏偏又忍不住偷偷看她。

    莫三娘问了一句，立刻回归正题，她伸出手，白生生的掌心，躺着一两银子。

    莫三娘看着皇甫景宸，道：“我莫三娘做生意，黑是黑点，但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说好九十九朵花，九十九两银，你给我一百两，我便得找回你一两。为着这一两银子，我可是破了四年不入城的例，大兄弟这一两银金贵呀！”

    众人听到这里，都用诡异的眼神看着皇甫景宸。

    九十九两银子买九十九朵花？这怕不是个傻子？

    天下哪有花这么贵？就是国花天目莲也不过如此吧？而且那些花，他们记得清楚，是沿路就送了出去，一朵也没剩！

    果真是人傻钱多！

第256章 莫三娘

    皇甫景宸没料到她来找自己竟是这件事，九十九两他都没有怜惜，又何惜这一两？不过，既然莫三娘大老远送来，他自是不能推辞，当下伸手接过，道：“是在下走得匆忙，忘记了。劳莫老板亲自送来，多谢！”

    莫三娘笑道：“幸好你这样的客人不多，不然，我岂不是得常常抛头露面的。不过，大兄弟害我破了四年的例，是不是得请我吃顿饭补偿一下？”

    众人再看着皇甫景宸的眼神，就带着同情了。

    就说人傻钱多惹人惦记吧？

    九十九两银买九十九朵花这种大便宜还不算，巴巴的送一两银子回来，是为了叫别人请她吃顿饭！

    一顿饭比一两银子可贵吧？

    皇甫景宸心中微有不悦。

    他不是惜银子，可是他要等影阁弟子，哪里有空去请人吃饭？尤其是他与这莫三娘之前素不相识，现在也不过是因为买花而有一面之缘，是卖家和顾客的关系。

    这样的关系，怎么着也没到请吃饭的程度。

    皇甫景宸有心拒绝，不过，之前听了众人对莫三娘的议论，觉得她失去相公，还被人觊觎，如今更是被人当成怪物，也是个可怜之人。

    他又拿出一锭银子，道：“莫老板见谅，在下脱不开身，莫老板自己去吃吧，在下请客！”

    这是个县城，十两银子在这里的酒楼吃一顿，是很富贵宽余了。

    众人先听得皇甫景宸的拒绝，心想这少年还不是太傻，但见他又拿出银子，眼色又变了。这少年是多有钱啊？之前拿出十两给了馒头铺的老李给黄安顺买三年馒头，现在又拿出十两请莫三娘吃饭？

    莫三娘掩唇轻轻一笑，白嫩的手指，指甲上涂了花汁，染成的鲜艳的颜色，很是显眼，她眉眼间皆是笑意，娇媚之极，却也并不庸俗惹人厌。她道：“瞧公子这话说的，请吃饭就请吃饭，光拿银子人不去，叫什么请吃饭？”

    “在下还有事在身！”皇甫景宸耐着性子。

    他心中愁绪铺满，其实并无心与莫三娘周旋，不过从小良好的家教，让他不会轻易口出恶言。

    莫三娘满是遗憾地撇撇嘴，道：“你既不去，那银子便收回吧，好像谁吃不起一顿饭似的！本来还想跟你说说那位叫我提价的人的事，看来公子并不感兴趣，倒是叫我白跑一趟了！”

    皇甫景宸一怔，忙道：“莫老板，在下改变主意了。莫老板想去哪里吃？我请！”

    莫三娘嫣然一笑，道：“这还差不多。既然吃饭嘛，那就去望松楼吧！”

    又是一阵吸气声，想必这望松楼是整个县城最好的酒楼。

    不过皇甫景宸并不在意，此刻，不要说望松楼，要是京城最贵的酒楼搬到了这个阳卢县城，他也照请不误。只要能得到一点影阁弟子的信息，让他可以寻到圣医，治好文锦，不要说银钱，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愿意！

    看着皇甫景宸和莫三娘一前一后的走了，众人又开始议论：“这少年莫不是傻了？莫三娘又不是什么好人，被骗一次还被骗第二次。”

    “你们说是不是莫三娘给这少年下了什么迷魂汤？不然，傻子也不会花九十九两银子去买九十九朵花啊！”

    “还有还有，刚才这少年明明拒绝不想请吃饭，竟然又去了，你们说，莫三娘是不是使了什么妖法？”

    “以后一定要离那女人远一点，手段太厉害了！”

    “可惜了那个少年，不知道要被坑成什么样子！”

    ……

    这时，莫三娘和皇甫景宸已经走了很远。

    莫三娘侧头道：“他们说，你会被我坑得很惨！”

    皇甫景宸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声音平静，道：“告诉我我想要知道的，你随便坑！”

    莫三娘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道：“就为一个叫我提价的人？”

    说话间，两人到了望松楼。

    莫三娘款款走过去，小二迎出来，看见莫三娘，竟然还退了半步。

    莫三娘柳眉一立，声音里透着嘲讽：“怎么，怕我没钱吃饭？”

    小二陪着笑道：“原来是莫三娘到了，你可是好久不曾光顾了！”

    莫三娘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小二，熟门熟路地走进去，小二跟过来，莫三娘问他：“我之前那个雅间空着呢吧？”

    小二笑道：“空着，正好空着呢！”

    小二将他们领到二楼最右边的一间，这里有些偏，但很安静，内里摆设也算雅致。莫三娘叫了一桌上等酒席，便把小二打发走了。

    皇甫景宸看她在这里说话行事，落座，既熟悉又颇有主人的架势，那小二对她忌惮得很，掌柜的更是连面都不露。

    看来这莫三娘虽然四年没进城露面，可城里还有她的传说！

    落座后，皇甫景宸问道：“那位告诉你要提价的，是什么人？”

    莫三娘斜了他一眼，她眼眸含着风情，声音透着娇美，道：“着什么急？”

    “人命关天，怎能不急？”

    莫三娘眨了眨眼睛，道：“原来事关人命！不过我这人记性不好，尤其是饿的时候，连自己姓什么都会忘记。我现在说的话，你敢信吗？”

    皇甫景宸知道她是不肯说，既然已经来到这里，便是选择了相信她，她不肯说，便只能等了。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一桌上好的酒席。

    莫三娘提起筷子，吃了一口，就赞道：“不错，还是四年前的味道！”她看皇甫景宸：“你怎么不吃呀？”

    皇甫景宸此时哪里有胃口，他道：“我不饿！”

    莫三娘也不管他，顾自己吃起来，等到一顿饭吃完，她擦了擦嘴角，缓声悠然道：“是谁告诉你，买九十九朵花，到集市上见人就发的？”

    皇甫景宸道：“一个朋友！”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这么发的用意？”

    皇甫景宸道：“自是有，不过莫老板如何知道？”

    莫三娘轻轻一笑，道：“你要买什么消息？不如说来听听。不同的消息，有不同的价码，也好估估价！”

    皇甫景宸一怔，猛地抬眼看向莫三娘。

第257章 证物

    莫三娘仍是笑容如花，她将一只手放到自己下巴处，眨了眨眼睛，道：“也不用一脸见鬼一般的表情吧？我不过是坑了你一些买花的钱！”

    皇甫景宸心中既惊又喜，母妃原来不是在逗父王，是真有其事！

    他还是确定一句：“原来莫老板是影阁的人！”

    莫三娘云淡风轻地道：“影阁阳卢县分舵舵主！”

    皇甫景宸道：“听闻影阁中人，都有证物证明身份！”

    “哟，知道得还挺多！”莫三娘轻慢笑，顺手从袖中拿出一块似竹非竹，似玉非玉的牌，上面刻着流光虚影，以及“阳卢”二字。这是影阁的身份令牌，莫三娘只给他看了一眼，便收了牌子，道：“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你想要买的消息了！”

    莫三娘的自承身份，让皇甫景宸喜出望外。

    他不知道如何寻找影阁，本以为莫三娘知道一些讯息，没想到她就是影阁在阳卢县的分舵主，他强压下自己激动的心情，沉声道：“我要打听一个人！”

    “告诉我你的身份，还有你要打听的人是谁！”

    “还要查问身份吗？”皇甫景宸意外。

    “难道你朋友没有告诉你，影阁不是谁的生意都接，消息不是谁想买就买？”莫三娘展颜一笑，目光有如能洞悉人心，里面还透着几分了然的轻笑。

    皇甫景宸抿了抿唇，缓缓道：“在下云州诚王府皇甫景宸，要打听的人，是江湖圣医！”

    莫三娘毫不意外地看了皇甫景宸一眼，道：“原来是诚王世子，失敬！”

    皇甫景宸看着她的神色，目光微动：“你其实知道我的身份，是不是？”

    莫三娘轻笑道：“余庆郡守枉法欺世多年，一直瞒上欺下做得极好，数月前却因事惊动嘉州牧，州牧派掌史与刺史同来，余庆郡守落马。后方才知，原来这余庆郡守胆大包天，欺压百姓习惯了，有眼不识真金，竟连皇孙也敢加害，也活该他踢到铁板啊！这等事虽然并没有大张旗鼓，但影阁若连这也不知道，也枉称影阁了！”

    她只简短几句，但说得明白。皇甫景宸庆幸刚才自己虽然有些犹豫，还是报了真实身份。在一个已经知道自己是谁的人面前，再遮掩不过徒添笑话罢了。

    莫三娘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揶揄道：“世子身份尊贵，若要寻医，理当去往京城寻御医，想必以世子的身份，御医也会愿意出手，何必寻江湖中的医者？”

    皇甫景宸沉声道：“在下有个朋友，就在望山镇，性命危在旦夕，且不说京城御医能否治好，时间紧迫，远水亦难救近火！”

    莫三娘眨了眨眼睛，嫣然笑道：“望山镇？听闻十数日前，望山镇疑染时疫，两个外乡人路经此地，发现端倪，为之奔走，竭尽所能，如今已建隔离点，排查全部百姓，将疫区与普通民居分开，减少感染源。倒是不知，望山镇小小地方，竟来了一位藩王世子，身份尊贵的皇孙，看来这望山镇倒是个风水宝地！”

    她知道这些，皇甫景宸一点也不奇怪，皇甫景宸也无意与她就这件事再进行讨论，他开门见山道：“我想买圣医的消息，请开个价吧！”

    莫三娘也不多说，伸出一根白葱手指，道：“这个价！”

    “一万两？”

    莫三娘笑着摇头：“我们影阁没这么黑！”

    “一千两？”

    莫三娘继续摇头。

    “一……百两？”不应该吧？那些不值钱的花，也要一两银子一朵，这是卖消息，肯定比花贵！

    莫三娘白眼道：“怎么这么没有想像力呢？算了我直说吧！一两！”

    皇甫景宸：“……”

    他怀疑地打量了莫三娘一眼，实在是无法把那个一两银子的要价和面前这位莫三娘联系在一起。

    莫三娘伸手：“不是想问吗？先付银子再说事！”

    皇甫景宸还是充满怀疑，迷迷登登地把之前她还来的一两递过去。

    莫三娘接在手中，还抛了抛，这才收好，冲着皇甫景宸展颜一笑，道：“圣医，栾长风，今年五十二岁，因一头白发，常被人误会他年事极高。此人医术高明，传说即使断气了，他也能将人救活。但行踪诡谲，神龙见首不见尾。”

    皇甫景宸耐着性子道：“我想问的，就是他的行踪！你可以加价！”

    一两银子，她会告诉圣医行踪吗？皇甫景宸很是怀疑。

    毕竟，莫三娘之前奸商的行事已经在他心中落地生根。

    莫三娘正色道：“我们影阁明码标价，岂会坐地起价？如今圣医栾长风在北齐的东华州新竹郡！正往更东边的江中郡而去。”

    皇甫景宸：“……”

    难怪她只收一两。

    因为圣医栾长风现在所在的位置，比京城更远。北齐，东华州新竹郡。他知道又怎么样？那已不是千里之遥，而是万里之遥。

    五天时间，他长了翅膀也飞不过去，更别说还要将人带回来。

    他的心像一颗巨石落入深渊，缓慢而沉重地一直往下坠，往下坠，那种沉沉的感觉，让他几乎不能呼吸。

    看着莫三娘悠然的模样，皇甫景宸心中抱着一线希望：“圣医当真在北齐？或者他已经回来了？”

    莫三娘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这消息，是昨天刚刚传到的，传讯飞鹰经过特殊训练，日飞五千八百里。就算消息到我这儿有所延宕，也不出四日。四日时间，哪怕栾长风到江中郡后马上返回，现在应该也是在北齐的安湖郡和西祠郡一带！”

    皇甫景宸眼里的希望一点点寂灭下去。

    如果找不到圣医，天下还有谁能治得文锦？

    五天时间，文锦能研制出解疫之方吗？

    如果研制不出呢？她是不是和那些重疫之症者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那个明眸皓齿，眼神灵魂，笑容明艳的女子，她还那么小，十六岁都不到，就要这样离开了吗？

    不，哪怕她要离开，他也不能让她那么孤单的离开。

    他现在就回去，马上回去，回去陪在她的身边！

第258章 她在它在

    皇甫景宸整个人好像失去了灵魂，脸色苍白无比，眼神更是毫无焦点，茫然而空落，失魂落魄地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一个俊朗而沉稳的少年，充满希望的眼神寂灭之后，好像瞬间变了一个人。

    不再有思想，不再有灵魂！

    甚至，不再有力量，连走路都踉跄起来。

    看着他瞬间的变化，莫三娘脸上也收起玩笑之色，对着他的背影，道：“你要救的人，是另一个外乡人吗？”

    皇甫景宸茫然而机械地点了点头。

    他的座位离门边明明不远，可是此刻，却好像遥不可及。

    莫三娘惋惜的声音道：“倒是一个热心人，可惜，时疫无情，老天也并不是时时睁眼！”

    皇甫景宸心中悲凉不已，他哪还听得进莫三娘说的是什么，似乎是说老天无眼？对，老天何其无眼！

    文锦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路过，便为了望山镇的百姓舍生忘死，可是这样的人，却染了时疫命在旦夕。

    为了救望山镇百姓的命，她搭上了自己！

    皇甫景宸感觉时间过得很漫长，漫长到这么一小段路，他竟好像走过了别人的一生。好不容易，他才扶住门框，就好像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不得不停下来，眼神无光，茫然四顾，竟似不知该身往何方。

    莫三娘一直看着，见他大受打击的样子，她眼中也难得地掠过一丝心绪，她缓慢开口：“等一等！”

    皇甫景宸机械地回过头来，可他的目光还是没有焦点，与其说看着莫三娘，不如说只是看着这个方向。

    莫三娘道：“她对你很重要吗？”

    皇甫景宸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儿……她在，它在……她去，它空！”

    只要想到她现在的样子，他的心里就一阵绞痛，就好像在承受着那疫症折磨的，是他自己。

    那瘦了一圈的脸，那白帕上殷红的血……

    可他竟这般无能，他怎么才能救她？

    莫三娘看着他眼里沉沉的殇，似是心有不忍，道：“我们影阁虽是只卖消息，不过，这次例外，奉送一个消息，希望对你有用！”

    皇甫景宸怔怔地看她。

    莫三娘缓了缓，才道：“江湖人只知圣医栾长风，却很少有人知道，还有一位，早在七十年前就已经名震江湖的怪人。自称不死圣医，不过江湖人背后都叫他不死毒医！”

    皇甫景宸苦笑。

    他知道又如何？

    不死毒医，只是传说中的人物，甚至是否在人世都未为人知。二十年前，皇祖父几乎举倾国之力，以极品珍稀药材为报，得不死毒医炼制六颗清心丹。

    二十年前，父王还没有娶母妃，还是刚从战场回来的铮铮铁骨，傲气无双的少年，也是最得皇祖父喜欢的，所以得赐一颗。

    他也因此，听过不死毒医这个名字。

    但父王与皇祖父的关系，在父王母妃成亲之后，便降到了冰点，不过他们也得以脱离京城皇室那种勾心斗角，在云州那片干净的天地，一家和美安乐地生活。

    不死毒医，七十年前便已名震江湖，此人名为不死，也着实有真的本事，世人到得七十，便身衰体弱，老迈不堪。这不死毒医明明年龄已近百，却活得精神百倍，无比滋润，天下乱跑，似是被阎王遗忘，倒是不愧于不死之称。

    然而，哪怕不死毒医成名比江湖圣医早了许多年，哪怕不死毒医真的有比江湖圣医更高的本事，那又怎么样呢？

    皇甫景宸声音低哑地道：“所以呢？”

    莫三娘摇头笑道：“既然是奉送的消息，又怎会是无用的消息？世子痴情一片，能为望山镇普通百姓奔走，置生死于度外，至情至性，我们更不会以无用消息来让世子费神。”

    “什么意思？”皇甫景宸怔怔地看着莫三娘，此刻他心里乱糟糟的，脑子里也乱糟糟的，完全不会思考。

    莫三娘淡淡一笑：“巧得很，那不死毒医，正好在阳卢县！”

    皇甫景宸猛地睁大眼睛，刚才还毫无焦距，死气沉沉的眸子，瞬间就似有一束光点亮起来，他飞快地回过头，几乎一步就冲到了莫三娘的面前：“阳卢县，哪儿？”

    莫三娘伸出葱白的手指，向着南方一指，道：“阳卢县南城有山，山上有座荒废的破庙，庙里有一只待产的寒骨燕貂，寒骨燕貂听说过吧？骨寒身暖，脚短生翅，能上天入地，那老头儿想偷寒骨燕貂的幼崽，所以一直在那儿守着呢。不过，这是三天前的消息，现在还在不在，我可不知道！”

    皇甫景宸大喜，道：“我这就去找他！”

    “等等！”莫三娘叫住他：“既然消息是我放给你的，就不能不多说两句，毒医毒医，医在毒后，此人心思诡谲，脾气多变，视人命如草，你去找他求医，他若高兴还好，他若不高兴，顺手把你弄死了，让你尸骨无存只是挥挥手的事。”

    皇甫景宸道：“他的医术，定是不在圣医之下的吧？”

    “那是自然，有过之而无不及！”莫三娘继续提醒：“他是个已经活了百年的老怪物，哪怕你身份特殊，在他眼里亦是一文值！求医需谨慎，自己小命要紧！而且，他在守寒骨燕貂，我也不确定寒骨燕貂是否已经生产，若已生产，他得到幼崽，定也已不在！若未生产，他要守幼崽，必不会与你同去，你若求得他烦了，他很可能直接把你杀掉！”

    皇甫景宸更急，道：“多谢！我这就去！”

    眼前月白色锦衣一晃，衣角在门边一现，便已不见。

    莫三娘轻轻摇了摇头，她都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这少年还是要去，显然那个需要求医的人对他很重要。

    可惜这大好少年，怎地这么死脑筋。

    嗯，看在与路千雪有过数面之缘的份上，他若死了，她定帮他把死讯带给他父母！

    至于帮忙？

    算了吧，一来影阁只卖消息，不参与事件之中。二来，就算她参与，可那个老怪物的手段……想想有些瘆得慌呢！

第259章 寒骨燕貂

    莫三娘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噤，连继续留下去的意思也没有了，赶紧的起身走出雅间！

    皇甫景宸出了望松楼，便往南走。

    南面有山，山有破庙，这是很好认的标识。

    望山先走，至于庙，到了山上自能寻到。

    为了节省时间，他甚至运起了轻功。

    但这里是市集，现在天色又没有全黑，为了不惊世骇俗，他上了屋顶，从屋顶上穿房越脊，去牵了马，再打马向南！

    皇甫景宸很急。

    现在天色看着就要黑了，他若去得晚了，夜里能见度低，要寻破庙不容易。

    而留给夏文锦的时间不多，一晚上他也不想多耽搁。

    至于莫三娘说的，那不死毒医脾气怪，喜怒无常，而且视人命如草芥，甚至未必会出手，这些，总比完全无望的好。

    虽然望山跑死马，不过皇甫景宸控马如飞，这马又是良驹，跑得飞快。

    可即使如此，到得山脚，天仍然黑了。

    看着眼前黛黑色的山，山上原本青葱的树木，此时都已经成了黛色，黑影重重，一条小路直往山上去。

    至于破庙，夜色笼罩，又没有灯光，便是极目远望，也看不出在何方。

    好在天上有星，虽然星光黯淡，勉强能见到一丈距离。

    找到近前，自然见到了。

    皇甫景宸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破庙，找到不死毒医。求他，哪怕要付出代价，他也要求得不死毒医出手，救治夏文锦。

    夜风幽幽，夜鸟飞起扑腾翅膀的声音飘忽而突然，幸好皇甫景宸胆大，而且此时一门心思都在想着找不死圣医。

    就这么一步一步，眼看就走到这山山腰了，面前却出现了三条道。

    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一条向前！

    哪一条才是通往破庙的方向？

    皇甫景宸只是稍作停顿，便选了左边的路。

    他不容自己错过，既然不知道在何方，那就一条一条的探！

    路已窄，不适合骑马，何况，莫三娘说过，不死毒医在守着一只待产的寒骨燕貂，为了得它的崽。

    那寒骨燕貂极是警觉，还有翅能飞，身子轻灵，马蹄声容易惊动它。

    这是不死毒医要的东西，若是被自己惊走了，那才真会如莫三娘所说，不但请不动不死毒医，他在一气之下，更会拿走自己的小命。

    他虽是一门心思要求人救命，也没有急到不动脑子。

    施展轻功，除了衣襟带起的轻微风声，甚至连树叶都没有惊起。

    山路越走越窄，到最后连羊肠小道都没有了，皇甫景宸停住。

    如果有破庙，哪怕荒废，那以前应该也是住人的地方，怎么也会有小路通过去，此时前面已经没有路的痕迹，想来这条路并不对。

    他不再犹豫，立刻回转。

    这次，他选了向上的路，不过他也有些犹疑，莫三娘说的是山中破庙，却没说是山顶破庙。这里都到了山腰，再往上，那不是向着山顶的方向吗？

    不过，犹疑虽犹疑，他还是一往无前，不过是多浪费一些时间，他可不想因为自己的犹疑而错过任何一丝可能。

    这一路，路两边他也仔细看过，并无分岔路口，可一路顺利到了山顶，哪来的破庙？

    看来，右边那条路才是。

    走错两个方向，一来一回，浪费了近一个时辰，不过，皇甫景宸并没有懊恼，他心中还是充满希望。

    用实际行动排除了两条道，那正确的道路已经很明显了。

    他立刻就准备原路返回，然而，还没有走出五步，草丛中一阵轻微的簌簌声传来，皇甫景宸立刻闪身到一株树后。

    从树后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一只红色长翅的小东西从一株树上飞下来，落到地上，翅膀便收回背后看不见了，只看见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小东西只有两个巴掌大，像一只成年小松鼠，不过通体火红，哪怕是在夜里，仍然感觉毛色鲜艳，眼珠子滴溜溜的，却和松鼠大是不同。

    皇甫景宸震惊，寒骨燕貂？

    不是在一个破庙之中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凡动物大都会护幼崽，可这寒骨燕貂却是例外，因为小貂出生之后，便能自己捕食，所以寒骨燕貂生产完后，母貂便不会管小貂，自己卸货一身轻，便会离开。算是最放手的动物母亲。

    寒骨燕貂身姿灵活，齿毒骨寒身暖，而且很有灵性，平时难得一见，若有人弄得一只驯为宠物，那简直是多了一个一流高手般的保镖，甚至随着寒骨燕貂的成长，它的能力还会增长。

    可正因为它有灵性，成年的貂，是不可能被驯服的。

    而小幼貂不同，就如小孩儿初生一般，并不知其父母是谁，将其带在身边，小幼貂便会认主，忠心耿耿。

    想必不死毒医也是想驯一只小幼貂玩，这才不辞辛苦，专门守着它生产。

    现在寒骨燕貂在这里，却不见不死毒医，莫不是已经生产完了？

    要是它生产完了，不死毒医得到了寒骨燕貂幼崽，自然会马上离开。天下之大，江湖之远，他哪里去寻呢？再说，只有五天时间了。

    皇甫景宸心中忧急，夜色下，寒骨燕貂却欢快地蹦来蹦去。

    不对，那不是欢快地蹦，那只寒骨燕貂嘴里咬着树枝，手臂粗的树枝便像被得器斩断，不但切口平顺，还悄无声息。

    这寒骨燕貂是在忙碌。

    它把树枝用牙切断后便铺到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最上面一层还是软软的树叶。

    它选的地方，是一丛灌木后，隐秘且不易被发现。

    而且，这小东西一边搭着窝一样的东西，一边警惕地四下看着，非常警觉的模样。

    突然，寒骨燕貂整个身子纵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入右前方的草中，接着向上一纵，带起一条条长长的绳子。

    那绳子还在动。

    原来不是绳，而是一条蛇。

    那蛇尾巴一转，就把寒骨燕貂身子缠上了，头也弯过来，想咬死寒骨燕貂，但是寒骨燕貂更快，在蛇刚缠上它时，它锋利如刀的牙齿已经闭合，准确而快速切在蛇的七寸之处。

第260章 卸货

    刚才还凶猛的毒蛇，顿时变成两段，死得不能再死了。

    皇甫景宸眼瞳微紧，这蛇通体颜色变幻，似黑似绿，有些地方甚至还透明，这不是巨毒暗麟蛇吗？

    这蛇攻击力极强，毒性烈，而且是蛇类中最善于伪装的，它的鳞可以变色，隐在草中和草同色，趴在树上和树同色，隐在地上和土同色，飞身而起的时候，又全身透明，和空气同色，而且行动起来还无声无息，最是防不胜防，为天下最毒最凶的蛇前三名，位列第二。

    可这最毒最凶的巨毒暗麟蛇遇到寒骨燕貂，整个战斗过程在电光石火间就完成了，这寒骨燕貂反应快，动作快，牙齿快，精准锋锐，一击而中，连一点拖泥带水都没有，一丝丝时间都没浪费，果然是一个一流高手的风范。

    若不是他这个方向巧合，而且是先来的，又没有弄出动静，想必也会被这只寒骨燕貂发现。

    不过，就在寒骨燕貂和巨毒暗麟蛇的这番打斗中，皇甫景宸倒是清楚地看见那只燕貂鼓鼓的肚子。

    这是还没有卸货？

    他心中大喜，只要寒骨燕貂没有生产，想要寒骨燕貂幼崽的不死毒医就会出现。一个人守着一只貂总不能一直不眠不休，想必这只貂是趁不死毒医疏忽的时候跑到山顶来了。

    皇甫景宸仍是没有动，他想看看这只寒骨燕貂到底要做什么。

    寒骨燕貂很快就搭好了自己的窝，它还嫌弃地把那巨毒暗麟蛇的尸体扔得远远的，这才蹲进窝里去了。

    它用毛茸茸的大尾把自己整个盖住，这是准备在窝里睡大觉了吗？

    皇甫景宸也不急，没有关系，只要寒骨燕貂在，他就能找到不死毒医，哪怕守护着寒骨燕貂睡觉呢？

    这么一想，他更不会动了，而且收敛声息。

    这只燕貂很精明，他不想和它过招。

    而且，更不想惊动它让它跑掉。

    那样他就更难找不死圣医了。

    寒骨燕貂在窝里却并不安生，一直在动来动去。

    只是那毛茸茸的大尾遮住了，皇甫景宸也看不到窝里是个什么情形，当然，他也没打算近前。只要寒骨燕貂不走，他就在这里守着。

    寒骨燕貂一直不安生，在窝里动了许久，突然，那毛茸茸的长尾垂下去了，窝里也终于没折腾了。

    终于睡了！

    皇甫景宸松了口气，睡了总不会跑了吧！

    然而，这口气松得太早，寒骨燕貂忽地把头伸出窝，朝着皇甫景宸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小脚一蹬，整个身子飞跃而起，长长的尾巴带出一条弧线，身在空中，那缩进背后的翅膀张开，嗖地一声，就飞远了。

    飞行速度奇快，快到比一个超一流的轻功高手全力施展轻功还快，只是一眨眼，便融入了夜色不见了。

    这样的飞行速度，谁能追得到？

    皇甫景宸心中大惊，他一动没动，甚至已经屏住了呼吸，这寒骨还是发现了他，而且，竟然一走了之？

    它若走了，文锦怎么办？

    皇甫景宸脚下一点就要朝它离去的方向去追，但他的心已经沉到了地底，这寒骨燕貂这么精明，速度又是奇快，在空中随便转几个翅膀换个方向，就完全无迹可寻了。

    可虽然追不到，不追岂不是更没有希望？

    皇甫景宸眼睛都不由红了，这种希望在眼前，却突然失望的感觉，语言无法形容。

    不过，他身形刚起，又觉得有些不对，那窝里是什么东西在蠕动？

    皇甫景宸收住脚步定神一看，刚刚寒骨燕貂折腾的窝里，躺着一只老鼠，不对，不是老鼠，但那小小的样子，不注意看，还真能当成老鼠，灰灰的毛，还贴在身上，尾巴细细的，湿漉漉的。

    这就是小寒骨燕貂？

    小东西似乎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和它娘那毛茸茸的大尾巴相比，它这就是一根老鼠尾，还有，它娘一身火红的毛，看起来十分艳丽柔软顺滑，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把，可面前这只，灰毛稀疏不说，还是湿的。

    难不成这不是小寒骨燕貂，而是寒骨燕貂故意抓了只小老鼠放在窝里？

    那东西本来灵性得很，连他躲那么隐秘，收敛气息都能发现，没准就有这智商。

    皇甫景宸再认真看了一眼，要不是这小家伙的头不像小老鼠的头，皇甫景宸都要信这是老鼠了。

    突然，一股凛冽的杀气传来，接着，便有尖利的东西划破空气，直击而来，那杀气，那气势，那压力，让皇甫景宸的冷汗刷地就冒出来了。

    他也算遇到过不少凶险的情况，甚至在被七个杀手围攻的时候，也是生死一线。

    然而，即使那么凶险的时刻，也不如此时，好像天地之间有一股奇怪的气场，将周围的气机锁定，压力，沉沉的压力，让他连呼吸都凝滞了几分。

    这个人，绝对是他见过的最最可怕的人，没有之一。

    这人的身手简直深不可测！

    躲？

    显然躲不过！

    一来他失去先机，猝不及防，二来对方太强，这种身手，超出他的认知，应是……绝顶高手？

    在电光石火之间，皇甫景宸并没有躲，也没有让开，他只是极快地伸手，向那只小寒骨燕貂而去。

    同时他嘴里叫道：“前辈且慢！”

    一柄利刃在即将切进他脖子的瞬间停了下来，一个声音暴跳如雷，气急败坏：“臭小子坏了老子大事，老子要把你碎尸万段！”

    皇甫景宸转头，淡淡月光下，面前那人看着似乎四十余岁，浓眉大眼，头发青黑，脸色似乎还带着几分红润？是夜里光线不好看不清楚，只是气红的么？

    皇甫景宸不知道这人是谁，但是这人武功太厉害，缓声道：“在下路过此地，什么也没做，怎么会坏了你的大事？你是不是弄错了？”

    被利刃架在脖子上，竟然还能这么沉稳地说话，声音平静，没有半点害怕？

    那浓眉汉子怒道：“还说不是你？这里这时候只有你，不是你是谁？”

    “那你总得告诉我，坏了你什么好事！若真是在下所为，在下定会补偿，若不是在下所为，在下也不会认！”

第261章 滥杀无辜

    浓眉汉子更怒了，他气急败坏，呼吸粗重。可是压在皇甫景宸脖子上的那柄得刃却连半分也没有动，稳得很。

    他骂道：“看来你还想死个明白，行，你爷爷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老子就让你死个明白！”

    他一会儿自称爷爷，一会儿自称老子，辈份乱得很，不过这时候也没有人跟他计较。

    “是你惊跑寒骨雪貂的是不是？老子我跟着一路追过来，就闻了它一个屁。寒骨燕貂只要没有人惊动，就不会逃！”

    寒骨燕貂？他是为这而来？

    皇甫景宸不禁叫苦，怎么这寒骨燕貂这么能惹事？不但不死毒医想要，连这个身手诡异且高得出奇的人也想要？

    他得把这小燕貂守住，至少不能让此人抢走，不然，等到了死毒医到了，寒骨燕貂跑了，小燕貂也没有了，他还怎么肯去给文锦治病？

    皇甫景宸看着面前这人气势汹汹，眼里杀气腾腾，而且，骂完这句，他眼里的杀气便凝为实质，这是要动手了？压在皇甫景宸颈上的利刃一收，接着，就向他斩下去。

    虽然皇甫景宸要护着小寒貂不能被人抢走，但这也不意味着他便要任人宰割。

    他手猛地一伸，挡在面前，道：“住手！”

    手里，小小的燕貂刚刚睁开眼睛，还调皮地舔了舔他的掌心。

    那寒光闪闪的刀不似刀，剑不似剑的兵刃眼看就要劈在皇甫景宸的身上，但他手这么一伸，对方的兵刃立刻一收，双眼放光，惊道：“燕貂幼崽？”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没错！”

    那人一伸手：“给我！”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恕难从命！”

    那人怒道：“老子杀了你，这幼貂照样是老子的！”

    皇甫景宸笑了，他刚才还是蹲式，因为那柄利刃压在颈间，而且，对方的气机锁定他，他不能有丝毫动作，因为任何动作不但达不到效果，还会惹怒眼前的人，他只要稍稍往前推一点，自己便要身首异处，便一直保持蹲势，不过现在那人的刀已经挪开，他便站起身来。

    他缓缓道：“前辈的武功的确很高，不过，左右便是一死吧！前辈要夺我的命，我技不如人，自是自认倒霉；不过，这小小燕貂，刚刚出生，在下要取它的性命，倒也不难！”

    “你怎么这么狠心？这小燕貂刚刚出生，得罪你了？你怎么能滥杀无辜？”

    明明是为了小燕貂，竟然把滥杀无辜挂在嘴上，用来指责别人。杀动物是滥杀无辜，杀人难道就不是滥杀无辜了？

    皇甫景宸神色平静，声音更是平稳：“前辈连人命都不放在眼里，何必在意小小燕貂无辜不无辜？再说了，在下不也是和前辈学的吗？前辈杀我，我只好杀燕貂，这样至少黄泉路上不寂寞！”

    “你敢！”

    “不过一死，有什么不敢？”

    那人冷笑一声，眯了眯眼睛，看着皇甫景宸的目光尖锐起来，冷傲而自负地道：“有意思，小娃娃倒还威胁起你爷爷我来了，你真当你爷爷我动手后，你还有余力杀这小燕貂？”

    皇甫景宸眼神都没有动一下，沉稳从容：“这个在下也不确定，前辈不妨试一试，看看你动手之后，小燕貂还能不能活！”

    那人眯着眼睛，眼光如刀，直刺皇甫景宸，皇甫景宸与他锐利的目光对视。

    对方的眼神有如实质，刺得眼睛生疼，还带着强大的气场，好像这一片地方都是他的，他就是这里的王者，这里所有的人和物都要臣服。

    沉沉的压力之下，连脚下的山石也变得刺人起来，不知哪里来的风，和着山风一起，呼呼地吹，吹得两人衣衫猎猎作响。

    肩背处似有一座山，这山兜头罩下来，似乎想将皇甫景宸压弯了腰，压弯了膝盖。

    皇甫景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手指也没有颤抖半分，他的手心里，小燕貂眨着骨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看皇甫景宸，又看看四面，浑然不知道此刻，不论是它的命，还是皇甫景宸的命，都捏在别人手里。

    压力更重了，那人目光也更锐利，皇甫景宸仍与他对视，手指仍很稳，腿也很稳，肩背同样稳，连一丝也没有颤动。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面前这个人，身手真是高得出奇，至少比他高出一个大境界。江湖中的实力划分，普通武者，三流高手，二流高手，一流高手，超一流高手，这上面便是传说中的绝顶巅峰高手。

    他不知道，那人见皇甫景宸这般模样，心里也是暗暗称奇，皇甫景宸的年龄不及弱冠，还是个少年，可居然能在他施放的压力下不倒。

    这少年就算从娘胎里便开始练功，这才多少年呐？看来，是资质不错？

    不过，资质不错又怎么样？

    却是个讨厌的小子。

    看着他手心那软软嫩嫩的，水汽刚干的小燕貂，显然这少年说得不错，就算自己下杀手，他还是有余力一把将那小貂捏死。

    这人眉头一皱，收了压力，气恼地道：“要怎么样你才肯把这寒骨燕貂给我？”十天内不拿到这貂，这貂可就养不熟了。

    皇甫景宸看了他一眼，此人武功太高，又盯上寒雪燕貂了，他要护肯定是护不住，但他也不想真把这小东西给弄死，那只是用来威胁面前这人的。

    他并不想要寒雪燕貂，只是想找不死毒医，而那位念念不忘想得寒雪燕貂的不死毒医，却连影子都还没露。倒是先来了高手要抢。

    他必须护貂，只有护住了，才有让不死毒医救文锦的可能。

    若是护不住，不死毒医会生气不说，只怕还会追着这个人而去，自是无暇去为文锦治病了。

    所以，当这个人口气有些服软，但还是虎视眈眈地看着他……手中的小燕貂时，皇甫景宸斟酌着开了口：“对不住，这寒骨燕貂不能给你，我此次上山，并不是为了小燕貂，但既然无意中得到，我要将它送给另一位前辈，换取一个机会！”

第262章 医树

    那人怒道：“小子，我看你的真不想活了，当着老子的面，还想把这小东西送人？你也太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了！”

    皇甫景宸见他说话老气横秋，无礼得很，就算他武功奇高，身手不凡，而且年长于自己，也不能这般无礼，他也冷笑一声，道：“只怕那个人，前辈未必惹得起！”

    “哟嗬，还有老子惹不起的人？你倒说说，是谁？让你爷爷我把他的头拧下来放到你面前，你就知道老子惹不惹得起！”

    皇甫景宸听着他颠三倒四的自称，又见他还自称是自己爷爷，哪怕他性子仁厚，也是难以忍受，他的皇爷爷如今都六十多了，那人不过四十余岁，不是占他便宜是什么？

    他当下冷冷道：“那位前辈，江湖人称不死毒医！”

    “不死毒医？”那人一怔，眼睛瞪得老大，吃惊地道：“你说你要把燕貂送给不死毒医？”

    皇甫景宸见他表情这样吃惊，显然这人也是知道不死毒医的，皇甫景宸心中略略一动，其实他也在冒险，这人武功奇高，知道不死毒医，若是忌惮，可能不会对他怎么样。可若这人也不待见不死毒医，甚至想要一争长短，那定是非把他手中的小燕貂抢走不可。

    可他却只能这样赌。

    而他捏在掌心中的小燕貂，现在成了他的护身符！

    那人定定地看了皇甫景宸几秒，还是冲他伸出手：“那你还不给我？”

    皇甫景宸心中恼怒，他都已经说得这么清楚了，这人还是要强抢。他凝眉道：“前辈何必强人所难？我已说过，我会将这小燕貂送与不死毒医！”

    那人却骂道：“什么鬼医不鬼医，小东西一点礼貌都没有。我就是不死圣医！你既然是准备给我的，现在就给我！”

    皇甫景宸大吃一惊，看着面前这人，四十余岁，浓眉大眼，头发青黑，脸色红润，中气十足。

    这是个壮年汉子。

    他却对自己说他是不死毒医？

    不死毒医成名七十年，就算二十岁成名，今年也已经九十岁了，年已近百，一个四十余岁的人，竟敢自称是不死毒医？

    皇甫景宸也不客气了，冷冷道：“前辈自重！不死毒医如今年岁没有一百也有九十，前辈这年岁，做他孙子还差不多，前辈为了这寒骨燕貂，倒是豁得出！”

    那人睁大眼睛，皇甫景宸本以为他被揭穿，必然暴怒，没想到，他却哈哈大笑道：“没见识的臭小子，老子江湖人称不死圣医，是白叫的吗？不老不死，你这臭小子只会以貌取人？”

    皇甫景宸被骂得一怔，不死这两个字，他倒是没有深想过。

    但是不死和不老，这是两个概念。

    皇甫景宸怀疑地看他。

    那人白眼一翻一翻，道：“老子一大把年纪，还能骗你不成？你以为我真杀不了你这小子？老子有的是手段，不过见你个小娃子胆子挺大，逗你玩儿！”

    他这么说皇甫景宸更不信了。

    皇甫景宸冷眼看着他，还是警惕地护好手中的小燕貂，道：“你说你是不死毒医，有什么证据？”

    “不死圣医，圣医，你这个臭小子，知道不知道怎么说话？”

    皇甫景宸不跟他纠结这个问题，只道：“怎么证明？”

    那人似是气着了，吹胡子瞪眼睛地道：“要怎么证明？”他怒气冲冲地走到之前皇甫景宸藏身的那株树前，手往树身上一拍，道：“这样行不行？”

    完全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的皇甫景宸盯着树身，难道这人掌力厉害，一掌能把树震断？

    这树粗如人的腰身，所以之前皇甫景宸才能隐在树后长时间没被寒骨燕貂发现，这人超一流以上的身手，一掌震断树身也说明不了什么，只能证明他武功高而已。

    就在皇甫景宸的猜测中，那棵树突然发生了变化，哪怕是暗夜，哪怕星光蒙昧，能见度低，仍然能清楚地看见那树的树子在几个呼吸之间，便变黄，生机勃勃的大树，就在转眼间枯萎了。

    皇甫景宸走近前去，没错，这树是真的枯了，绿叶变成了黄叶，正在往地上飘落。

    就好似一个青年，突然变成了行将就木的耄耋之龄，失去了生机，失去了活力。皇甫景宸看着那枯树发呆，不过，他神色间并没有震惊，好像是在凝神想着什么一般。

    这人以为皇甫景宸不信，道：“老子是不死毒医，毒在医前，这种毒，还不能证明？那老子再医给你看！”

    说着，他又走到树前，从怀中掏出一些瓶瓶罐罐，还有之前用来吓唬皇甫景宸的那兵刃，对着树身敲打戳刺洒药粉灌药液。

    说也奇怪，明明已经黄叶满天飞，枯枝在眼前的树，竟然又慢慢返绿了。

    那人翻着白眼道：“果然医就比毒麻烦得多，花了老子这么多时间！”

    这神毒的毒术，医术，让皇甫景宸叹为观止，他心中涌上一层喜悦，如果这人真是不死毒医，有这么高明的医术，那是不是证明文锦有救了？

    那人收了瓶瓶罐罐，再看皇甫景宸，道：“现在你可信了？”

    皇甫景宸喜悦地道：“信了！”

    不死毒医见这小子上道，很是高兴，喜笑颜开地伸出手：“我证明了自己的身份，你可以把这小燕貂给我了吧？”

    皇甫景宸却将手一收，不但没有送出来，反倒把小燕貂更护在自己怀里，这动作太猛，小燕貂在他手心站立不稳，坐倒下去，还顺便舔舔他的手心，也不知道是抗议还是商量叫他不要这么粗暴。

    不死毒医不高兴了，变脸道：“你这小子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这小燕貂是准备给我的吗？现在又舍不得了？”他一双眼睛落在小燕貂身上，那种想伸手来抢又怕伤了小燕貂的样子十分可笑。

    皇甫景宸道：“前辈，我记得我说过，这小燕貂我是准备送给不死毒医的，但是，是为了换取一个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你说！”不死毒医不满地道：“婆婆妈妈的，赶紧说啊！”

第263章 激将

    这时小燕貂的毛已渐干，虽是灰黑不好看，但形状已经不再像老鼠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也睁了开来，骨溜溜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一副机灵的模样。

    不死毒医看得心痒难耐，在那里抓耳挠腮，搓手跺脚的。

    皇甫景宸道：“在下有个朋友，在望山镇，身染重病，在下想请毒医前辈出手，救救我那朋友！”

    不死毒医撇着嘴道：“下毒多简单，救人多麻烦，你刚才都看见了。本尊不喜欢救人，更喜欢杀人。你叫本尊去救人，岂不是搞笑？”

    皇甫景宸眼眸略深，从容地道：“那在下只好和这只小燕貂一起，陪我那位朋友于地下了！”

    “哟，还要同生共死？”不死毒医眨着眼睛：“你那朋友是男是女？”

    “是……是个女子！”

    不死毒医看看他，嘴角含着一抹狡黠的道：“你的意中人？”

    这么说也没有错，皇甫景宸点头道：“是的！”

    不死毒医哼道：“不用说本尊也猜到了，年轻人就是这么看不开，什么爱呀，情呀，最后都变成怨呀，恨呀，何苦这么折磨自己？听本尊的，那丫头既然快死了，就让她死！以后人再另外找个不就得了？”

    那轻描淡写的语气让皇甫景宸心里着实不悦，可是眼前这人的本事他也见了，连下毒枯死的树也能短时间救过来，虽然那可能是用了对症的解药，然而，他却并不想救人！

    皇甫景宸恳求道：“前辈，望山镇发生时疫，我朋友是为救人才染病，如今性命危在旦夕。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你一定要出手！”

    “为救别人自己染了时疫？傻了吧？”不死毒医不屑地道：“本尊又不是什么好人，要那么多浮屠干嘛？本尊已经十四年不曾救过一个人了，你叫本尊破例，你多大的面子？”

    皇甫景宸眼中痛意闪过，他冲着不死毒医跪下，求道：“前辈，晚辈自知在前辈面前没有什么份量，还请前辈看在小燕貂的份上，救人一命！”

    “本尊守了三个月，不过是被你这小子捡了个便宜而已。小燕貂当然是本尊的。”

    皇甫景宸见他眼神冷漠，语气冰凉，并没有半点想救人之心。

    他无奈地求恳道：“前辈，求求你！只要你肯出手，晚辈任你驱使！”

    不死毒医打量他一眼，哼道：“本尊缺人使用么？识相的快点把小燕貂给我，我还能饶你一命，不然，我连你的命一起取了！”

    皇甫景宸眉目一凝，见下跪没用，也便站起，淡淡地道：“毒医前辈，你帮我救了她，这小燕貂就是你的；你若不救，我会带它入黄泉！”

    不死毒医冷笑道：“本尊刚才没有对你动手，但你看到了本尊的本事，本尊若是出手，你也没有机会对小燕貂下手！”

    他很清楚，不死毒医说是真的，他只是拍了树一掌，不过片刻，那树便枯萎落叶，生机失去，显然他下毒的手法让人防不胜防。甚至有可能，他此时已经中毒，如果他不肯把小燕貂给不死毒医，不死毒医必然不会放过他，他甚至比夏文锦更先死。

    这时候最理智的办法，自是放弃小燕貂，送给不死毒医，在不死毒医这里能留半分人情。而且他也能保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皇甫景宸想都没有这么想过，他眼前只有夏文锦咯血的样子，只有白帕上那殷红刺眼的血迹，还有夏文锦憔悴的样子。

    找不到江湖圣医，已经让他几乎断绝了希望，心沉到地底。

    现在，能救夏文锦的人就在眼前，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再试一试。

    可这不死毒医活了一大把年纪，心思诡谲，性情冷漠，视人命如草芥，他虽是医术高明，但毒术更高明，求恳于他来说，根本打动不了他，而医者仁心在他面前也根本不适用。

    他不会有什么同情之心，至于救人一命功德无量这种话，于他来说，更是一个笑话。

    这人油盐不进，武功奇高，性情乖戾，怎么样才能让他去救文锦？

    皇甫景宸眼睛眯了眯，才道：“在下明白了！”

    不死毒医冷眼扫过来，眼神又傲又讥诮：“你又明白什么了？”

    皇甫景宸认真地道：“前辈七十年前便已成名，江湖声名有如山岳，实在也不必再凭借毒术或医术让人对你的敬畏再升一层。万一，要是前辈治不好那时疫，一辈子经营的招牌反倒会被砸了。”

    不死毒医不接话，只是冷冷一笑，露出一屑的表情。

    皇甫景宸继续，声音更加讥诮冰冷，道：“以前辈这个年岁，大概也没有什么事能打动前辈了。难得有只小燕貂儿，如今虽说在我的手里，前辈既然打定主意巧取豪夺，在这山高林密之处将在下杀了，夺走燕貂，既得了宝贝，又灭了口，和治时疫相比较，安全又稳妥。你只须假作不知时疫这回事，远走他乡，避开这是非之地，还不用损你的名声，这是四全齐美的好事！”

    “你就笃定本尊治不了时疫？”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你说治得了就治得了吧，你高兴就好！”

    不死毒医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眼里杀气腾腾，盯着皇甫景宸，似乎要用眼光把他切割成几段。

    皇甫景宸丝毫不惧，从容地站在那里，在他的沉沉压力之下，竟然背脊挺直，眼神倔强。

    不死毒医这次把自己威压都放出来了，似是想叫这个小子知道他的厉害。

    这么倔的小子，着实少见！

    然而，皇甫景宸哪怕额头已经冒出汗珠来，还是硬挺着动也不动，嘴角还露出一丝冷笑，道：“世人都以为不死毒医医术天下无敌，江湖圣医只是后辈，定然不如！我看，你比江湖圣医差远了！至少江湖圣医医者仁心，断不会对时疫视如不见！”

    不死毒医收了威压，冷笑道：“小子，本尊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你还想对本尊使激将法？你还太嫩了些！”

第264章 对峙

    皇甫景宸也冷笑道：“不过是说事实而已，你现在已经老得连激将法都激将不了你了，只会苟且偷生，苟且偷安，想苟全性命，苟全名声而已！我看不起你！”

    “啪！”

    眼前人影一晃，皇甫景宸的脸上顿时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不死毒医气急败坏地指着他骂道：“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臭小子，苟来苟去的，你跟本尊绕口令呢？”

    这一耳光迅捷又毫无痕迹可寻，皇甫景宸完全避不开。

    当然，就算他知道不死毒医会动手，也不会避。

    一来是真的避不开；二来，刚才他的话，虽是激将，但也是为了激怒不死鬼医，他在走一步险棋，把不死鬼医给激怒了，不让他打一耳光消消气，那口气堵在他的心里，他手段会不会更毒辣皇甫景宸不知道，却知道他是一定不会去治夏文锦的。

    只要他肯治夏文锦，皇甫景宸不要说挨一耳光，就算再多挨几下，他也愿意。

    此时一耳光打实，他被打得偏过头去，但是他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雷霆万钧般的一耳光，并没有用内力，不然，他半边的牙齿也保不住，但现在却只是脸上几条指印而已。

    皇甫景宸冷笑道：“前辈呈现口舌之利倒也灵便，不过，这也掩盖不了你贪生怕死的事实！”

    不死鬼医怒道：“好你个小子，刚才还只拐弯抹角地骂，现在还敢当面骂起来了！”

    “不然呢？”皇甫景宸背脊挺直：“前辈见死不救，还要夺我手中燕貂，又要夺我性命，我还对前辈感恩戴德不成？”

    不死鬼医瞪他。

    他坦然与不死鬼医对视。

    少年目光倔强中带着从容，不屈中带着坚韧。

    皇甫景宸固然是真的不怕死，但还有一点，他也发现不死鬼医嘴里叫得比谁都凶，但还是有原则的。

    如他所说，以他的毒术，多的是毒人于无形的本事，若是神不知鬼不觉地给自己下点毒，他根本没有一战之力，哪里还护得了小燕貂。

    但是不死毒医并没有这么做，虽然他暴跳如雷，打他耳光，指着他的鼻子骂，用威压来让他屈服，却都是光明正大。

    这就是一个固执，年老成精，却又返老还童带着随心和幼稚的小孩子一般，当然，他也不能真把他当成小孩子。

    面前这人返璞归真，但这么些年江湖上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见过？在他面前小玩心眼可以，要是玩诡计，才是真会惹怒了他。

    不死鬼医这次没有放开威压来压制他，只是悻悻地骂道：“臭小子，不就手中有燕貂吗？看在燕貂的份上，老子就破个例，来，把燕貂给老子，老子随你去救人！”

    皇甫景宸怔了怔，这刚才还气得跳脚，剑拔弩张，似要动手的人，突然说愿意去救人，皇甫景宸还以为是岔听了。

    不死鬼医看他突然呆愕的眼神，眼里闪过一抹黠光，他一伸手：“还不把小燕貂给本尊？”

    皇甫景宸将手一缩，道：“前辈，恕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待前辈随在下去治我那位朋友，小燕貂自然奉上。现在，小燕貂还不能给前辈！”

    “呸，臭小子果然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还以为本尊会食言而肥不成？”不死鬼医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小燕貂出生一个月后就自己能飞，难以捕捉，十天之后就难以养熟，只有刚出生十天之内，才是最好培养感情，养为灵宠的。他撇嘴道：“时疫那东西夺人性命可不讲情面，事先说好，若本尊去时，你心上人已经死了，那可不怨本尊！”

    虽然只是假设，皇甫景宸仍觉得心如刀绞，他无法想像那个画面，然而，那染了血的白帕，还有夏文锦那瘦了一圈的样子，脸上的憔悴……

    他猛地摇头，道：“不会，她已经研出缓解药方，能多拖两日，现在还有五日时间，只要前辈随我去，定能救她！”

    听到五日两个字，不死鬼医顿时放了心。

    他就去随便看看再说，若那丫头入得了眼，顺手给治了就是，若是入不了眼，一看就讨厌那种，他也懒得去仔细研究，江湖不好玩么？游山玩水的不香么？救什么人？他又不是什么好人！

    他不救，过五天那丫头也就死了，那小子还能再赖着他的燕貂不成？

    这么想，他便道：“本尊就随你去一趟，不过，本尊可不保证出手！”

    皇甫景宸这么艰难来请他，可不就是为了请他出手的，听他这么说，不禁一怔：“前辈若不出手，我那朋友的病……”

    “佛渡有缘人，懂不懂？”不死鬼医翻白眼：“本尊这人向来是合眼缘的就救，不活眼缘的，你就是把这燕貂掐死，本尊说不救就不救！”

    这点皇甫景宸倒也知道，这人脾气古怪乖戾，现在他肯去望山镇，已经是松了口，至于到时肯不肯出手，也等他到了再说。

    或者那时候再想办法求恳就是。

    皇甫景宸小心地捧着小燕貂，却还礼数周到地道：“前辈请！”

    两人到得山腰处，皇甫景宸撮唇一吹，马儿欢快地跑过来，皇甫景宸指着马道：“前辈请！”

    不死鬼医毫不推辞，翻身上马，不过，他坐在马上的姿势，倒好像是骑着头驴子，两脚放在一处，也不踩蹬，皇甫景宸会意，一只手便去牵马缰。

    这牵马坠蹬的事他没有做过。

    但是，为了夏文锦，他愿意做！

    马走得并不快，简直是一步三摇。

    没办法，不死鬼医乐意。

    好在天亮后就下了山，皇甫景宸又买了一匹马，对不死鬼医告罪，人命关天，早去一刻是一刻。

    要按这么走法，得走到明天晚上才能到望山镇呢。

    不死鬼医见他全程把个小燕貂捧在手心里，要不是知道小燕貂出生一个月内是不用吃东西的，他得把皇甫景宸骂死。

    此时，也只能悻悻地想：就当本尊好心，先借你玩几天！

    快马加鞭，下午时候，两人终于赶到了望山镇。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皇甫景宸几乎滚落马下！

第265章 弦断

    望山镇通往阳卢县的地界，是一片空旷，东面建了隔离点，被县城的驻军守得严严实实，防止那些已经染了疫症的病人偷跑，把病源带出去。

    若是一镇之事，还在控制之中，若是病源从望山镇出去，向外扩散，那事情就更严重更麻烦了。

    这也是尚景望的意思。

    西面这却是通往县城的路，派了二十四个兵府分六班值守。

    虽然镇上和村子里的人现在还有很多是没有染命的，而且每天都在排查中。但是查探望山镇那些患疫病的病人，他们住得分散，东南西北都有，谁也不知道病源在哪里，现在又没有研究出疫方，所以，即使那些并没有染病的村民，也是一并不许出镇前往别处的。

    皇甫景宸和不死鬼医两人两骑原本是准备进镇，但远远看见值哨处人声嘈杂，闹哄哄一片，这至少是几百人。

    几个值守的士兵几乎被这一大群人淹没。

    那些人是各个村子里的人。

    不死鬼医看看那边，又看看皇甫景宸，笑嘻嘻地道：“小娃娃，这些人要是冲出去了，那就好玩啰！”

    皇甫景宸心中焦急，把小燕貂往袖子里一放，一夹马腹，向前方冲去。到得近前，只见那边尚景望和王伯劳也匆匆赶过来。

    轮值已经下去休息的另十六个士兵也匆匆赶过来。

    王伯劳大老远就喊：“乡亲们，乡亲们，别冲动啊……”

    他本就有些肥胖，这时又是得到消息匆匆赶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才叫了几句，就不断气喘。

    那些和士兵人冲撞在一起的人都是村里的壮年男子，他们被要求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还每天都要强制性喝下预防汤药，每天都会有人来排查，每次排查的时候，都会带走几个，那些被带走的人，有些是他们的亲人，有些是他们的邻居。

    让他们的心弦也绷得紧紧的。

    这些天下来，这根弦终于绷断了。

    他们得不到最新的消息，哪怕王伯劳以镇长的身份不断安抚，但是，恐慌仍然攫住了他们。

    他们认为，他们明明没有病，只让在家守着，然后，就不断有人染病，今天带走几个，明天带走几个，而那些带走的人，就再也没有回来。

    说是送到了隔离点。

    有人趁着半夜去打听消息，回来后惊恐地说隔离点死了很多人，半夜的时候，那些尸体都堆在隔离点后的坑里焚烧，一烧烧一夜，隔离点的人都死光了。

    这个消息悄悄地传遍了周边的村子，让那些村子里的人更加恐慌，人在家中坐，病不知道从何而染，如果一直在家里，早晚会染病，会抓到隔离点再也回不来，会成为夜里被焚烧的尸体之一，这不是等死吗？

    人的恐惧到了一定的程度，就会反弹。

    他们决定逃出去。

    他们明明没有染病，却因为那些染病的人而不能离开，而留在村子里早晚染病，那继续待在村子里就是等死！

    只有逃出去，离开这里，才不会被疫症找上，才能有一条活路。

    他们打听到离开镇子的路设了岗口，但守着岗口的人并不多，只要冲破这个岗口，便能逃走。

    只要逃走，就能活命，不用在这里等死了。

    不知道是谁领头，他们选在今天，冲向了这个岗口，准备逃出去。

    守岗处的士兵眼见得不对，竟然有许多村民带着工具和武器向这里冲击？这是要冲岗？他们赶紧派出一个人去汇报，另外七人将手中长枪的枪尖对准了冲过来的人群。

    明晃晃，冷气森森的枪尖让他们有些憷，冲过来的气势一顿，众士兵急忙喝道：“你们要干什么？回去，这里不许过！”

    众村民在刚开始的惊憷之后，脚步停顿了片刻，便立刻稳下来。

    有人叫道：“放我们过去。我们又没病，为什么要把我们也拦在这里？你们是想让我们整个镇子的人全死光吗？”

    值守士兵心中暗暗着急，这么多人冲过来，他们挡不住啊。好在这种情况他们也没有乱，派了一个人去报讯，剩下七个与这些村民对峙，他们只负责值守，军令如山，此刻面对这么多情绪失控的百姓，心里也是慌的。

    他们道：“我们不管你们有什么理由，这里不许过。你们快回去！”

    村民中有人叫道：“他们就七个人，七支长枪，我们也有锄头竹篙镰刀，我们不怕他们，先冲出去再说，要是现在不冲，以后就没有机会了。难道我们就得在村子里等死吗！”

    “对，冲出去，谁挡就打谁！”

    兵士中的小队长大喝：“尚大人有令，谁要是敢在这里冲岗逃离，绝不留情，杀无赦！”

    但这样的喝声不但没有吓着那些村民，反倒让他们更激动了：“在村子里等着也是一死，冲岗也是一死，万一冲出去还有一条活路，冲吧！”

    于是，场面变得非常混乱，好在另外两班值守士兵也匆匆赶来，他们毕竟受过训练，几个百姓带伤后，又形成对峙的局面。

    但是，那些百姓们的情绪十分激动，尤其是想到坐在家里染病送到隔离点，以后死得无声无息，被火一烧了事，尸骨都没有时，他们看着士兵们的眼神，就像看着仇人。

    他们发起一波波冲击，他们手中拿着的都是农具，长耙和棒子比士兵手中的长枪更长。

    好在这二十四个士兵是经过训练的，比组织起来的村民更有章法，可双拳难敌四手，村民实在太多。

    这些村民虽然暂时没有冲出去，这二十四个士兵也十分狼狈，眼看就要守不住。

    那些兵士身体也挂了彩，是被锄头镰刀之类的农具给伤的。

    村民人越来越多，情绪也越来越失控，刚开始还只想把士兵们逼开，后来就不管不顾地乱砸过来，二十四名士兵节节后退，人人身上都受了伤。

    这么下去，这二十四名士兵很快就要被村民人群淹没。

    皇甫景宸看到的就是这情形。

    闻讯匆匆而来的尚景望和王伯劳看见的，也是这情形。

第266章 矛头

    尚景望粗略估计了一下，这些冲过来的村民，还有后面黑压压赶过来的人，至少也有八百多人。

    整个望山镇七个村子连同镇上，有三千七百多人，其中已有近一千人五百人染病送到了隔离点，因疫病已死亡两百多人，还有两千多人是暂时没有染上的，抛开老幼妇孺，整个望山镇的青壮男子，大概还有一千人，这次竟然来了这么多，几乎是八成了。

    这是一次有组织有计划的冲击。

    尚景望一看，就知道事情严重了。

    王伯劳虽是镇长，但是生死关头，这些村民谁也没有把镇长放在眼里。再说，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的那几句话实在太小声，也没有气势，在闹哄哄群情激愤的村民们面前，也不比蚊子哼哼大多少。

    眼见得村民们眼露凶光，竟想把这挡路的二十四人杀了夺一条路而逃。

    皇甫景宸眼眸一眯，脚下一点，踏在马背上，整个身子腾空而起，向着群涌而上的村民推出一掌。

    他也快速上前，冲进村民之中。

    这一掌带着柔劲和回旋之力，又有无可匹敌的气势，将那些冲在前面，想将二十四名士兵砸死的村民们的力量阻了一阻，这时候皇甫景宸已经到了，他闪身进人群，双手快如闪电。那些眼露凶光，杀气腾腾的几个带头村民手中的锄头耙子镰刀掉了一地。

    他们似是呆了一呆，完全不知道自己捏得紧紧的武器，怎么就落到地上。

    有这么一个缓冲，那二十四名被冲散的士兵总算又集结在一起，手中的长枪再次对准村民们，阻止他们向前。

    皇甫景宸回到马上，一侧头，就见不死鬼医哼笑道：“这一手柔劲倒是漂亮，你该再回三分力，打死几个，就能杀鸡吓猴了！”

    皇甫景宸没有理他。

    王伯劳吓得脸色发白，府台大人都在这里，这些人竟然敢冲岗，这是要找死啊。他嘶声道：“你们干什么？你们不想活了？这么大的事你们也敢干，都疯了不成？”

    其中一个村民对王伯劳道：“王镇长，不是我们不给你面子，你看看，我们都是好端端没染病的人，难道我们就应该在村子里等死吗？”

    “对，王镇长，我们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我们不想在这里等死！”

    “我们明明没病，为什么要把我们关在这里？”

    “我们的命也是命，就因为我们生在镇望山镇，就得给望山镇陪葬吗？”

    “放我们出去！”

    ……

    尚景望扬声道：“乡亲们，你们听我说！”

    他自带威严，声音虽平静，却似有穿透力一般，让那些闹哄哄的村民顿时一静。

    尚景望道：“乡亲们，我理解你们的心情，现在望山镇发生疫病，就发生我们身边，我和大家一样焦急，身为父母官，我绝不会让疫情继续恶化下去。我们的大夫已经在研究药方，只要找到方子，所有的疫病患者都能康复！大家现在身在疫情中心，还是不要到处乱跳，万一途中发病呢？万一身带病源呢？这样只会让情形更糟！大家且忍耐一些时日，疫病一定能治好，大家相信我！”

    “尚大人，不是我们不相信你。我们早就听说了，知道是疫症，那些大夫根本不愿来，来的大夫也没有几个是有真本事的。根本研究不出药方。”

    “对，要是能研究出来，每天也不会死那么多人。”

    “前天晚上我和狗子夜里去隔离点看过了，隔离点旁边，不知道焚烧了多少尸体，那些人是谁，我们都不知道，也许其中就有我们的亲人。你们什么都不让我们知道，亲人去世也不让我们守灵守孝，我们怎么相信你们？”

    “我爹进了隔离点十几天了，也不知道是生是死，以前三天还让人探望一次，现在说是什么已经到了重疫区的病人不让人探望，我都七天没见我爹了，我爹是不是死了？”

    “我家小军还是个孩子，隔离点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照顾，我们连隔离点的门都进不了，亲人在里面是死是活也不知道，这分明是想困死我们！”

    “你们就是说的好听，要叫我们听话，要叫我们等死。我们凭什么等死？难道我们就该死吗？”

    “对，听说连夏大夫都染病了。要真的有办法，她怎么会连自己都治不了？”

    “什么，连夏大夫都染病了？那我们还有什么指望？”

    “我们没病，为什么要叫我们在这里等死，我们不想死，我们要冲出去！”

    ……

    尚景望沉声道：“各位乡亲，本官说过，要陪你们一起到疫情结束，谁不怕死？我也怕！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你们想一想，万一你们身上也带着病源，你们这么一走，岂不是把病源也带走了？到时候，病情散布到四面八方，不但望山镇，整个阳卢县，整个怀南府，全都有了疫情，那才是最严重最致命的，难道你们想成为害死别人的千古罪人吗？”

    “我们不懂什么罪人不罪人，我们只想活着。”

    “对，我们没病，为什么不能走！”

    “因为我们是百姓，就不让我们走，为什么别人可以走？”

    ……

    刚才皇甫景宸出手快，身法也快，又有混乱中，没几个人看清是他出的手，此时皇甫景宸和不死鬼医的马已经近前来，立刻有人把矛头指向他：“看那个姓黄的，他为什么就能想走就走，想来就来？”

    众人的目光看过去，这时候皇甫景宸身在马上，加上他本身又气度不凡，着实让人难以忽略。

    突然被众村民当成靶子的皇甫景宸：“……”

    不死鬼医幸灾乐祸地道：“看吧，知道为什么本尊不会随便好心吧。这世上忘恩负义的人多了去了。没事干嘛想不开要做好事？”

    皇甫景宸无语地道：“不死前辈，人在绝望的时候都会恐慌，这是人之常情。前辈站在高点，俯视众生，可你有没有站在他们的角度想过？”

    不死鬼医嗤之以鼻：“妇人之仁！”

第267章 凭什么

    皇甫景宸不理会不死鬼医，翻身下马，走过去。

    众村民看见皇甫景宸，顿时好像找到发泄口，更加群情激愤：“对，为什么他就可以来去自如？我们根本就没病，你们怕我们把病源带出去，就不怕他把病源带出去吗？”

    “是看我们没身份没地位，就把我们的命不当命。他的命就是命吗？”

    “他凭什么可以出去？我们凭什么不能？”

    ……

    眼看又要闹成一团，尚景望大喝：“住口！”

    这一声，带着他府尹大人的官威，竟把那乱七八糟的声音都压了下去，尚景望眼含怒色，指着皇甫景宸，大声道：“黄公子只是路过你们望山镇，得知望山镇有了疫情，便留下来一直奔走，出银出力，买药请医，为了望山镇的事，连他自己的正事都放弃了。你们就这么回报这份善心吗？”

    众村民都叫皇甫景宸“黄公子”，尚景望便也这么叫他。

    府尹大人的怒火，让这些村民安静了些许。

    尚景望伸出手指，指向众村民，手指指过之处，那些村民们眼神瑟瑟缩缩，没人敢与他对视。

    尚景望一字一顿，“本官是你们的父母官，和你们同甘苦，共患难，这是本官所应为！那黄公子呢？包括夏大夫呢？他们与你们望山镇半文钱关系都没有，本可以一走了之，远远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因为这根本与他们无关。他们自有他们幸福快活的日子，为了望山镇，他们留了下来，付出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付出自己的银子，冒着生命的危险为你们在奔走，你们不但心中毫无感激，竟还以怨报德？你们还是人吗？”

    “我们不是针对黄公子，只是我们也没病，为什么要把我们困住？”

    “对，本来没病，困久了也有病了！这不是要让我们都死在这里吗？”

    “我们不知道黄公子做了这些，不知者不怪！”

    ……

    尚景望都要被这些人气死了，他声音更大声恼怒：“那一车又一车的药材，那些物资，哪来的？如果不是黄公子奔走，出钱出力，能从天而降吗？那些闻讯而来的大夫，大老远赶来，你当他们都是舍己为人吗？若没有黄公子，会有这一切？现在，你们问他凭什么可以来去自如，你们自己说凭什么？”

    众村民在尚景望的怒声里有些惶恐，有人更是惭愧地低下头。

    尚景望的怒气还没有熄灭：“你们刚才说小夏大夫已经染病，没错，她是染病了，她为什么会染病？是为了救你们亲人，是为了把整个望山镇的疫症治好，因为天天和重疫症患者在一起，为他们诊治，为他们煎药，喂他们吃药，接触得太多，才会染病！那些病人中，有你们的父母，有你们的妻儿，有你们的兄弟朋友，有你们的远亲近邻！你们有想过那些在隔离点的大夫们吗？有想过小夏大夫吗？他们与望山镇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心存仁心，想要帮你们，想要救你们的亲人，你们心中就全无感激吗？就全无触动吗？不过是要你们等一等，要你们守在家里避免因走动而染病，你们便这么激动。”

    他指皇甫景宸：“也怪之前本官没有跟你们说清楚。咱们镇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药，也没有什么大夫，是这位黄公子派人去各地购买药材，那药材才能一批批运过来，才能让那些染了疫症的病人有药可用；咱们镇上也没有什么大夫，是他自己出银子，高价悬赏，才不断有医者前来。你们说他凭什么？”

    那些村民们大多面面相觑，被尚景望的一席话说得抬不起头来。

    有人小声道：“出银出力？能出多少银子？这些不是有官府在办么？”

    那人声音极小，皇甫景宸却听得真切，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平静，却能让在场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道：“为望山镇悬红请医，购买药材，不止我出银出力，还有小夏大夫，她将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望山镇的疫情已经有一月余时间，悬红请医，共花了三万两银子，购买药材，还有各种花费，每天的药物，还有各位没有染病者每天喝下的预防汤药，也花了五万七千两银子。这是我和小夏大夫私人所出，至于隔离点的饭食，各种人力调配，这些都是尚大人王镇长一众们的付出。”

    众村民大哗，竟然已经花费这么多银子了？

    有人叫道：“怎么可能花了这么多？”

    “对呀，他们吃的药又不是金子。”

    “是故意夸大其辞吧？”

    “几万两银子，堆在地上都是多大一堆，真的有这么多吗？”

    ……

    这些话着实有些让人寒心，尚景望威严的脸都已经气红，皇甫景宸却是不愠不火，慢慢道：“看来这个账大家并没有算过。望山镇共有村民三千七百多人，每天排查一次，到目前为止，已经查出染病者一千五百多人。尚大人和县令征集来的大夫每天的薪金是一两银子，一天共计三十七两。悬红而来的大夫，每天的薪金是十两银子，一天共计二百七十两。百年份的人参，一支是一百两银子。这一个月里，光从各处买来的药材中的人参，花费就在一万两以上。你们每天喝的预防药水，一天要熬上几百锅，每锅里药材的成本，是七两多银子。而隔离点轻症病人的每天所用药材的花费，一人大概是三两银子，重症处病人用药更重，用的药材也更贵，一人大概是五两银子……”

    随着皇甫景宸一直算下来，不少村民都没了声音，这疫症真是个无底洞，现在还在不断往里面填银子。

    “那些银子又没有多少用在我们身上。我们喝的茶，也不是我们要喝的，是你们逼我们喝下去的。”

    “对呀，银子花得多，就可以乱跑吗？疫症又不会看谁银子多！”

    “我们没有银子，就只能在镇子里困死吗？”

    ……

第268章 唯一机会

    皇甫景宸沉声道：“银子没有人命重要，只要能帮得上忙，我们倾家荡产也绝不吝啬，但是，这个疫情必须控制在望山镇。如果你们跑出去，把病源带了出去，哪怕只是一个人身带病源，也会如星星之火，燎原一片。邻镇，阳卢县，怀南府，甚至更多的地方，都会受到波及。这个险，我们不能冒！大家听我一言，回去吧，疫情很快就会得到控制的！”

    “真的能得到控制吗？”

    皇甫景宸听着这个怀疑的声音，扬声道：“咱们的悬红还在继续，会有更多更高明的医者过来。大家相信我，我和尚大人，与你们同在，疫情不退，我们不走！”

    尚景望也道：“大家放心，本官在此，疫情未清之前，本官绝不离开！”

    为了治疗疫情，他们已经做了很多。

    张建堂被下狱后，七天前，他说手中有治疫之方要献出来，尚景望亲自去了关押他的地方。说是狱，镇上自然没有狱，其实也只是一个废弃的空屋子，派人守着。连同那些当时试图杀了夏文锦的人一起，都是关在那边。

    张建堂痛哭流涕，表示要痛改前非，之前是被猪油蒙了心，做错了，他已经知道自己的错误，请尚大人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身为望山镇的一员，他之前只顾着赚钱，这次才发现在镇子里他在村民心中是个什么形象，他不想被村民们唾弃。希望在这次疫症中，能尽自己一份力，改变村民对他的想法。

    他还真拿出了一份药方。

    尚景望不知道这药方有没有用，拿去给夏文锦，夏文锦配置之后再看效果，虽然不能解疫，但是也有缓解的功效。据张建堂说，这是他祖上传下来的治瘴毒的方子。这时疫与瘴毒相似，或者有用。

    看他态度诚恳，再加上的确缺医者，尚景望便把他放了出来。

    为了能治疫症，尚景望是把所有能动用的力量都动用了，所有能用的资源都用上了。

    很多村民虽然是蒙在鼓里的，现在知道疫症之事，尚大人和黄公子付出这么多，许多村民脸现惭色，他们只是普通百姓，他们之所以现在想走，是怕早晚染上疫症，是怕死。

    可连府台大人这样的大官都留下来，这位黄公子也愿意留下来，他们的命难道不够金贵吗？

    他们要是再闹，他们的命能贵过府台大人的命吗？

    有人小声道：“回去吧，我们相信黄公子！”

    “尚大人说的对，这件事与黄公子一点关系都没有，他都留下了，我们还走什么？”

    大部分村民已经准备打退堂鼓了。

    但是突然一个声音叫道：“连小夏大夫都病了，谁还能救我们？”

    “对，我们回去不是等死吗？”

    “为什么要因为有病的人，就囚禁我们这些无病的人？”

    “我们留在这里，所有人都会死，只有出去才有一条生路！”

    “黄公子说的再有道理，那也救不了我们的命。”

    “对，你当他们为什么肯花那么多的银子，那是要买我们的命，买我们在这里等死！”

    “乡亲们，不要听他们的，我们再等下去，就会一个个染上疫病，最后成为隔离点里被焚烧的尸体。”

    “对，被烧了就只剩下一堆灰，你的父母不知道你是谁，你的亲人不知道你是谁，你们想死了都没人知道吗？”

    “我们好好的，为什么要等在这里染病，然后等死？你有银子怎么样？有药怎么样？我们都不需要，我们只要离开这里，不想在这里等死！”

    “大伙儿冲呀！今天冲出去还有机会，要是不冲出去，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只有死路一条了！”

    ……

    随着这样的话语，那些村民们又鼓噪起来。

    皇甫景宸眼神一厉。

    刚才很多村民明显已经准备退走，他们被尚景望说服了，但是这几个人一开口，顿时又挑起了村民的情绪。

    谁都怕死，在漫长的等待中，身边的人一个个染病被送去隔离点，尤其是他们竟然夜探隔离点，知道隔离点怎么处理染疫而死的患者，为了防止疫情扩散，的确是采用火焚的方式。

    白天太过惊世骇俗，这种事，当然是晚上处理。随着疫情的蔓延，千余人中，有数百重疫患者，数百人中，每天会有几名死者。比例不算高，但每晚在处理焚烧尸体也并不算说错。

    这个消息传到村民们耳中，的确让他们心里充满了恐慌。

    这些已经平静下来的村民们立刻就改变了主意，又开始向前冲来。

    二十四名士兵早就遍体是伤，此时虽然举着长枪，但也不敢真往这些百姓身上扎去。

    何况，他们虽是二十四人二十四支长枪，但那可是数百百姓。

    只要动手，他们瞬间便会被淹没，到时村民全部情绪失控，就只能调了军队前来镇压，这便免不了流血事件。

    这才真是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了。

    然而，此时村民已经被鼓动，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才有活路，一个个争先恐后往前冲。

    皇甫景宸眯了眯眼，之前冲上去要杀了那些兵士的，有这些人，现在在村民们准备打退堂鼓时，挑动的还是这些人。

    他定神一看，在挑动村民的一群人中间，有个戴着帽子，脸上灰黑一片，穿着补丁衣衫的人，那人眼神闪烁，尽往人堆后躲，可是显然是这些挑动的人的领头者。

    此时，在那帮人的挑动下，村民们已经失去理智，都往值守处冲，只要冲开这里，搬开拦路的木栅，就可以离开镇子。

    县里调来的兵，连同府尹大人带来的，大都去看守隔离点，以及去村子里排查去了。

    隔离点那里的人不能撤，重症疫症者不会跑，他们没有跑的能力。但那些轻症者，有的甚至只是身上刚现一个红点。

    正是知道身染疫症心生恐慌的时候，若是那里人手不够，让那些染疫者跑出隔离点，问题更严重。

    村子里排查的人也赶不回来。

    这里人手严重不够，是他们冲出去的唯一机会。

第269章 真的是他

    不死毒医也在皇甫景宸下马的时候跟了过来，笑得幸灾乐祸几乎打跌：“看吧，你们付出再多，落在这些人眼里，都是应该的。但一点不如他们的意，他们就会闹腾起来。人性本恶，人心都是自私的，知道了吧？”

    皇甫景宸侧头看过去一眼，道：“前辈还是在一边稍等片刻，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之后，再请前辈去为我朋友看病！”

    现在他心急如焚。

    好不容易请到了不死毒医，他巴不得第一时间就把人带到夏文锦的面前，请他为夏文锦治病。

    又是两天不见，不知道文锦那边怎么样了。

    可是，这还没进镇呢，在镇上路口，就先被这些群情激愤的村民们给堵上了。

    不死毒医的阴阳怪气他没有听。

    现在解决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眼见得最前面的几个人已经和士兵们短兵相接，之前的流血事件要再次重演，而且只要有人冲了出去，就会出现一个缺口，后面会有更多的人冲出去，场面就会失控。

    皇甫景宸身形如电一般，向众多村民中间冲去。

    尚景望吓了一大跳，这时候的村民们都想着往外冲，人人情绪激动，他要往里去，那些村民万一一起对付他怎么办？

    这位可是京城里的贵人。

    尚景望急得忙道：“景公子，不可……”

    然而他的声音才发出，皇甫景宸已经冲到了人群中间，他目标明确，直冲那个把脸涂了灰，用帽子遮了大半脸的人而去。

    那人见势不好，立刻向人更多处挤，他身边的人也乱跑起来，这一片一阵混乱。

    还有人借机哄乱地大叫：“不好了，他来抓我们了，大家一起反抗。不要被他抓了！”

    “拦住他，拦住他！”

    可皇甫景宸是谁啊？

    这些村民虽然乱挤乱跑，还有些人在拼命冲岗，但他如一尾游鱼，在人群中穿来穿去，那些村民连他的衣角也碰不上。

    很快，皇甫景宸就到了这些村民中间，在不少人对他动手时，他身形侧滑，掠过那人，伸手一抓一提，就把那人提起，猛地向着外面掷出，在掷出之前，顺手点了他的穴道。

    那些护着他的，故意起哄的，皇甫景宸也抓了几个，一并扔出来，而后，他身形兔起鹘落一般，在那些冲撞向兵士的人中走了一圈，那些人在他内力柔劲的巧妙力道下，东倒西歪，好几人摔倒在地，场面混乱不堪，也顾不上冲撞岗哨了。

    皇甫景宸却已回到外面，在人群之外，他大步走向那个帽子遮脸，脸上涂了灰，故意掩藏形迹的人。

    那人想跑，但是穴道被制，根本跑不了，一双眼睛闪烁着，里面有害怕的光。

    皇甫景宸走向他，一把揭开他的帽子，用帽子在他脸上擦了擦，把那灰擦得七零八零，而后，他一只手揪住那人脖领子，把他提起，向着众人，沉声道：“你们看看他是谁？”

    那些群情激愤的村民们原本混乱一片，不过皇甫景宸的声音是带着内力发出，似是响在他们每个人的耳边。他们不由自主地看过来。

    有人惊道：“这不是张郎中吗？”

    “是张建堂！”

    “真的是他！”

    “是他又怎么样？谁都不想死，他也是和我们一样不想等死！”

    “对呀，我们都是一样的！”

    ……

    皇甫景宸扬声道：“你们还是好好想想，是谁组织你们的？是谁去联络通知你们的？是不是这些人？”

    他扔下张建堂，又把余下几人的脖领子揪起，向着人群展示。

    这一下，声音小了许多。

    因为不少人都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这些人，可不就是跟他们说隔离点不把人命当人命，进了那里就只能等死，隔离点每天夜里都在焚烧死尸，连家里人都不通知这种话的人吗？

    但是，他们也很迟疑。

    这些人说的也是真话。

    留在村子里就是等死，难道他们要继续留下吗？他们明明没有病！

    一人道：“黄公子，你是不是闹错了，张郎中并没有去找过我们！”

    张建堂也满脸委屈地道：“黄公子，小人知道之前得罪过你，但是，你也不能诬陷小人啊？小人只是不想在镇上等死，这才想和大家一起跑出去的。”

    尚景望见皇甫景宸一言不发，已经把闹得最凶的刺头给抓出来了，心里松了口气，人也到了皇甫景宸身边，指着张建堂喝道：“那你鬼鬼祟祟干什么？”

    张建堂委屈地道：“小人在村子里不怎么得大家喜欢，不想引人注目！”

    人群中有人叫道：“他们把我们囚禁在这里，不许我们出去，还乱安罪名，这是要把我们抓起来吗？”

    “凭什么把我们抓起来，我们又没病！”

    “对呀，我们不想等死有什么错？”

    “既然说是为我们着想，为什么不让我们走？”

    ……

    尚景望见皇甫景宸一把揪出领头人，原本松了口气，但此时又见群情更激愤了，这些桩民在这时候添乱，要是让他们得逞了，以后就更麻烦了。

    难道非得用强制手段？他眉头一皱，正要说话，皇甫景宸却似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道：“尚大人稍等！”

    刚才这些人虽然都扔在地上，但是他们的眼神看向哪里，皇甫景宸看得清清楚楚，他走到其中一人面前，问道：“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那人眼神闪烁着，在皇甫景宸的目光逼视下，只觉得汗水都要涌出来了，他嗫嗫嚅嚅道：“什……什么计划？我们只是不想等死……”

    嘴还挺硬。

    皇甫景宸冷冷道：“你最好说实话，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那人道：“公子，我说的就是实话呀。你总不能逼着我去攀诬别人吧！”

    这话又引起那边村民们的愤怒。

    皇甫景宸也不解释，他对那几人道：“你们几个为什么而来，你们心里清楚，我也清楚，你们若是说实话，我可以向府尹大人求情，给你们网开一面，你们若是不说，之后按案论处的时候，可别后悔！”

第270章 不要乱说话

    那几人道：“公子说的什么话，我们一句也听不懂！我们只是不想等死，怎么就有罪了？”

    “难道一直留在村子里等死才是对的吗？我们不想死有什么错？”

    “乡亲们都看着呢，你还想冤枉我们不成？”

    “大家给我们评评理，我们只是不想等死，大家都不想等死，我们做错了什么？”

    ……

    这番话竟然引得不少村民响应，他们听说隔离点的一切，心中恐慌，又听说离开这里才是唯一活路，谁不想活？

    皇甫景宸目光微冷，看着这几个还想着煽风点火拉动村民一起引起混乱的人，声音冰寒：“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不论是谁，只要说出真话，可以既往不咎。若是不说，后果自负！”

    “该说的我们都说了，我们不想在这里等死，想奔一条活路，这就是事实！”

    “对，我们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想离开！我们又没有害人。”

    ……

    嘴都挺硬。

    皇甫景宸对尚景望耳语两句，尚景望点了点头。

    他一招手，身边的护卫过来，把地上的张建堂提走了。

    尚景望淡淡地道：“此人之前就心怀不轨，买通地痞，想要杀死小夏大夫。本官将他下狱，准备秋后处斩。是他恳求本官要戴罪立功，本官才网开一面，给他这个机会。他竟然想逃，现在看来，还是本官太过仁慈，也不用等秋后了，现在就拖下去杀了！”

    张建堂大惊，想要求饶，一张嘴却发现已经说不了话，原来刚才皇甫景宸指尖一弹，点了他的哑穴。

    尚景望的声音不小，很多村民都听到了。

    张建堂出钱买通地痞要杀夏文锦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那些不知情的人惊疑地道：“这张郎中原来是要秋后问斩的人，难怪他要逃。”

    “没想到他那么毒，还要杀了小夏大夫！”

    有人叹气：“虽然他没有得逞，可小夏大夫也快要死了！”

    “难道老天爷真的不给咱们活路了吗？小夏大夫这么好的人也要死了，这疫症还有什么希望？”

    “没有人治得了，那咱们不是得等死？他们说的对，我们又没病，离开这里才是活路啊！”

    ……

    不理会那些村民们的质问，皇甫景宸对着他抓出来的几人每人身上点了两下，冷冷道：“已经给过你们机会，是你们自己不珍惜！”

    那几人刚开始还不明白皇甫景宸的意思，但是转瞬间，他们就觉得不对劲，好像有一只蚂蚁爬进了他们的身体里？

    接着，是十只，百只？

    刚开始，感觉身上十分的痒，接着，就是又痒又疼痛。

    那种痒，直痒到骨子里，那种疼痛，又要疼到心尖上。

    这些人虽然一个个装出无辜的样子，好像正气凛然，绝不屈服，但他们只是普通人，皇甫景宸虽是手下留情，他们也承受不住。

    再加上张建堂已经被带走，刚才府台大人说是直接杀了，使他们心中震憷，此刻，又疼又痒之下，刚刚的平静和无辜就装不下去了。

    他们想要翻滚来减轻这份疼痒，可是被点了穴道，连手指头都没法动，只能生生承受。他们嘴里发出似哭似笑的哀叫声，鼻涕眼泪一起流。

    皇甫景宸并没有让他们承受多久，他又是手下连点，将那些人的疼痒之症解除，而后冷冷道：“现在，有人愿意说了吗？”

    不等皇甫景宸说别的，立刻有人道：“我说，我说……”

    皇甫景宸侧目，那是最右边那个，瘦小的个子，眼珠骨溜溜转。

    皇甫景宸道：“说！”

    那人刚要说话，左手边一人喝道：“金宝，不要乱说话！”

    没想到那人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那瘦个子就炸了：“蔡虎你住口，你要娶张建堂的女儿做婆娘，你当然是听他的，现在他都死了，我们钱也没了，人也没有，我们傻吗？还替他瞒着。”

    金宝这话一出口，立刻就又有一人道：“对，张建堂都死了，我们还图什么？”

    蔡虎低声警告道：“你们已经拿了银子，现在反口，别忘了你们立的誓！”

    “见鬼的誓！”旁边又一人道：“老子们才拿了一半，现在张建堂死了，剩下的一半你出？就算你出，咱们也不干了，我还不想死！”

    这话一出，本来被抓出来的七个人，除了张建堂已经抓走，蔡虎在阻止，另五个人都急先恐后地说了缘由。

    原来张建堂献了药方，尚景望把他放出来时的确说过，他的罪是要秋后问斩的，既然现在是用人的时候，叫张建堂好好干，若是疫症结束了，以后兴许只需要蹲两年狱就行了。

    张建堂听在心里，表面上千恩万谢表示一定会好好戴罪立功，可看着越来越多的排查出来的人，又知道暂时还没有解疫之方，他曾在重疫区看过，那里的病人的样子吓到了他，便想各种理由不去重疫区，只在轻疫区走动。

    他日子过得好好的，现在不但要困在隔离区里做牛做马，就算疫症结束后，他至少还要蹲两年大狱？

    可他也没有办法，他在隔离区，每五天可以休息一天，平时连门都不能出。

    这些天他就一直在想对策。

    他想到之前想娶他女儿的蔡虎。

    那蔡虎父母双亡，家里又穷，张建堂当然是看不上的，疫症之前，他遇见蔡虎一次，不是叫人打出去，就是骂得人狗血淋头。

    这蔡虎也着实喜欢他女儿，哪怕这样，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轻疫区这边探望的次数要多多了，张建堂托人给蔡虎捎信叫他来看自己。

    蔡虎一听大喜，立马就来了。

    张建堂就交给他一个任务，只要他完成了，他不但把女儿嫁给蔡虎，还会给丰厚的嫁妆。

    那任务便是煽动那些还没有染病的村民们逃走。

    张建堂当然不是为了那些村民着想，他想的是趁着混乱，混在那些村民里逃出去。

    只有逃了出去，他才不用管什么戴罪立功，不用再蹲两年大狱，也不用在这隔离区里担心随时会染病。

第271章 噤若寒蝉

    若是染了疫症，他就会和隔离区的那些重疫症病人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去，尸体不得归家，化为一堆灰，淹没于青山绿水间。

    他不想死。

    蔡虎努力了那么久，一直没得张建秋堂松口，现在他不但同意了，还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蔡虎当然是满口答应，分外卖力。

    张建堂自知自己在村民中没什么人缘，不适合露面，这件事全权交给了蔡虎。

    为了让蔡虎能更快把事情办好，他还透露了许多消息。

    隔离点周围都有人把守，半夜看到焚烧尸体这种事，根本不太可能，但是张建堂知道。他教蔡虎怎么说，才能让那些村民们害怕恐慌，从而跟他们一起行动。

    为了让蔡虎把事情办得漂亮，他还给了蔡虎五十两银子，叫他多找些人办事。

    不过，蔡虎也狡猾，他找了五个人，每个人给了二两银子，事成之后，再给三两。

    五两银子于村民来说不算少，蔡虎更是高兴，他不但给未来老丈人办了事，还赚了一笔。

    事实上，蔡虎还是很能办事，也很卖力，他也的确很成功。

    甚至他都打听好了，皇甫景宸已经离开，尚景望主要忙于排查和整体统筹，考虑到他的特殊身份，他更关注的是隔离点这边。

    今天张建堂轮到五天一次的休沐，他早早就做好了准备，乔装打扮，悄悄离开，和蔡虎会合。

    果然，当蔡虎这边一切妥当，甚至都已经开始冲击岗哨点时，尚景望那里才得到消息匆匆赶来。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皇甫景宸竟然正好这个时候回来了。

    不过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皇甫景宸再厉害只是一个人，他让蔡虎煽动的村民有几百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皇甫景宸的身手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之外，那简直是神乎其技。

    眼见得第一波冲击只要成功，杀掉一两个兵士，冲开岗哨，这里人手不足，定会冲出很多村民，他们就可以趁乱跑掉。

    结果第一次的冲击莫名其妙的就一群人跌倒，被那几个兵士找到机会会合在一起，他们没能跑掉。

    尤其是看到那些他们辛苦煽动的村民被尚景望和皇甫景宸几句话就说的打了退堂鼓，他就急了，也顾不得暴露，迫不及待开口煽动，结果皇甫景宸目光如炬，把他和蔡虎，以及蔡虎找的人直接给揪了出来。

    现在蔡虎一起被抓，幕后的张建堂也被揪了出来，这几个拿钱办事的眼见得不但拿不到钱了，更可能被问责，再说，黄公子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法，骨子里又疼又痒的那种感觉，他们也不想再承受一次，他们本就不是什么意志坚定的人，此时更是争先恐后，把事情的经过都说了。

    那些原本被煽动的村民们此时方如梦初醒，他们以为逃出去是一条活路，现在才知道，只是张建堂自己想跑出去的诡计。

    这张建堂在村民们心中可没有什么好印象，在知道是张建堂主使时，不少人已经打了退堂鼓，此刻知道前因后果，他们中有人已经在悄悄退去。

    这次，尚景望是真没打算再姑息张建堂了，两个护卫不一刻就提上了张建堂的脑袋，接下来便是对蔡虎六人的处置。

    尚景望深知，在这人心浮动的时刻，行事不能拘泥，杀鸡儆猴若有用，就不能心软。

    至于蔡虎六人，这种拿了银子后煽风点火，引起混乱的人，在这时候尤其不能姑息，他令人当众绞了这六人的舌头。

    在蔡虎等人的求饶中，执行的护卫没有半点手软。乱势用重典，只是绞舌，而没有要他们的命，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鲜血从他们嘴里涌出时，村民们更是噤若寒蝉。

    他们想跑出去，不过是想奔一条自以为的活路。

    尚景望目光威严，身为府尹的官威在这一刻肆无忌惮地显露出来，使这些村民们人人心中颤栗。他的声音不大，但因为着那威严，整个现场鸦雀无声，所以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各位乡邻，现在是疫症治疗紧要时期，望山镇所有人，一个也不能离开。这点，本官之前已经说过。如果你们还要心存侥幸，想着出去才有一条生路，而不信我们的大夫，不信我们可以把疫症控制下来，引起恐慌，引起民心不稳，那本官不介意让你们跟随着张建堂而去！”

    他目光忽地一厉，声音里更带着冷酷和肃杀：“再有肖小闹事者，你们莫要以为本府会手下留情，本府身为一府之父母官，除了与你们同在，身担的，还是一府百姓的安危。所以，若有人再有小动作，意图影响整个治疫局面，本府绝不会的软，有一个，杀一个，有十个，杀十个。为了一府安然，本府不介意将那些别有用心者，杀得血流成河！”

    这话已经不止是身为府尹的官威显现，话里意间，皆是冷酷肃杀，带着嗜血的冷厉的目光，扫过那些村民时，他们很多人吓得站立不稳。

    这么可怕的眼神，他们只是普通村民，又哪里见过？

    尤其是，旁边的护卫还提着张建堂的脑袋。

    尚景望接过那颗脑袋，抛到村民脚下，滴着鲜血的脑袋在地上滚了一圈，张建堂临时时候的惊恐还刻在脸上。

    在这一刻，刻在在场每个村民的心中，震憷，惊悸，害怕……各种情绪涌上来，很多人扔下手中的棍棒锄头就跑。

    他们只想赶紧回家去，还是在家里更安全。

    说什么逃出去才有一条生路，不，并不是，府台大人已经说得明白，再有想偷跑者，张建堂就是榜样！

    就算是等死，也比马上死了强！

    村民们各自仓惶散去，尚景望叫人监视关注，这件事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尚景望走过来，对皇甫景宸拱手行了一礼，道：“景公子，多谢你，要不是你及时赶到，场面定会失控，但凡跑出去一个人，本府也难辞其咎！”

    皇甫景宸对尚景望道：“大人不必客气！”他引见道：“这位是不死毒医前辈，是在下请来治疫症的高人！”

第272章 你可以选

    尚景望大喜，他知道江湖中有能人异士，不比御医差，若能遇得一个，都是大造化。

    比如小夏大夫，那医术也是极高的，虽然有多高不知道，但比他府衙里的大夫就高得多了。

    但那也没有不死毒医几个字，让他正震撼，更惊喜。

    他并不知道不死毒医已经成名七十余年，只是他知道一件事！

    二十年多年前，他科举入仕，当时他曾任文博院的监司，皇上倾半个国库之财，请动不死毒医，为皇室炼药之事，皇室之中是有记载的。而他在整理籍册的时候，无意中看过那段记载。

    虽然记载并不详细，不知道炼的是什么药，也不知道是否成功。可是能得皇上重金相请，能一次耗空半个国库，这人若不是有大能有大才，岂能活着安全离开？

    不死毒医的名字，虽然没有被人提起，而且自那之后，也很少听过这个名字，可这名字在尚景望心里，就是个传说。

    让他景仰，让他仰望的传说！

    他忘不了当时看到那段记载时，他盯着不死毒医四个字，心中的震惊和

    他急忙拱手，身子深深弯下去，道：“能得毒医先生援手，真是望山镇百姓之福，本府代望山镇百姓，谢过毒医先生！”

    不死毒医斜睨了他一眼，老实不客气地道：“别想得那么美好，本座可不是为了这疫症而来。”

    尚景望看向皇甫景宸。

    皇甫景宸没有解释，只是对不死毒医道：“请！”

    不死毒医哼了一声。

    这里离隔离点已经很近，自是不用再骑马。

    皇甫景宸心急如焚，他担心夏文锦的情况。

    但尚景望是府尹，隔离点的情况虽向他汇报，但他并没有亲并自去，对那边的情形当然不会太了解。

    因为张建堂的别有用心，现在人人都知道夏文锦已经染了疫症，但夏文锦毕竟是在重疫区，病情怎么样并没有人知道。

    皇甫景宸向尚景望拿了个令牌带着不死毒医往隔离区去。

    不死毒医信步闲庭地走着，穿过轻疫区，轻疫区还有不少疫症病人在溜达。对于这些轻疫症患者，一来人手不够，有时候需要他们之间互相照顾，二来这些轻症病人也不能像重疫区一样，严格隔离开来。

    他们行动无碍，有些只是身上有个小小的红点，初起之症，或是心中恐慌，或是不当一回事，或是破罐破摔，尚景望一律采取放松管理。

    只要在轻疫区，他们怎么活动不要紧，但是不能出轻疫区。

    皇甫景宸本是要带着不死毒医直接往重疫区去见夏文锦的，但是，不死毒医似是看出他心中的焦急，偏不如他的意，故意往轻疫区走。

    皇甫景宸急道：“前辈，我朋友在那边！”

    “知道！我不瞎！”不死毒医老神在在地道：“你不是说你那小心上人染上的就是这时疫？本座不全部看过一遍，怎么判断？难道你叫本座直接看你那小心上人，就能了解整个疫症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本座又不是神仙！”

    他这么说了，皇甫景宸也只能由着他，还得在一边相陪。

    整个轻疫区，不死毒医全都逛了一遍，还真是逛，他神色轻松，双手负在背后，这里看看，那里看看，饶有兴致的样子。

    皇甫景宸想着，若是他看到那些疫症患者的惨状，动了恻隐之心，不止治好夏文锦，也能治这些人，倒也是一件好事。

    所以在路上，皇甫景宸隐晦地向不死毒医恳求道：“前辈，这些疫症病人都很可怜，他们本来有平静的生活，因为疫症，都毁了，有的失去了亲人，有的自己身患疫症，若是前辈愿意施予援……”

    “打住！”不死毒医侧过头来，眯着眼睛看他，鼻子里发出一个轻哼，道：“做人不能这么贪心！”

    皇甫景宸双手把小燕貂捧上，道：“还请前辈考虑考虑！”

    不死毒医哼笑道：“不过一只小燕貂而已，本座还不至于被你拿捏！”他虽是不住拿眼看小寒骨燕貂，却没有伸出手去接。

    皇甫景宸有些失望，他知道不死毒医大概是不愿意去治这些人了。

    不死毒医把他的神色尽收眼底，眼里突然泛出一丝饶有兴趣来，他摸着下巴道：“年轻人，本座活了一大把年纪，没了功名利禄心，也没有什么想要不想要的。之所以答应救你那小心上人，也是之前为小燕貂的事说出了口。你也不用失望，要不本座给你个机会，让你重新选择一下：你的小心上人，和这些疫症病人，本座只救一方，你选！如果你选了这些村民，本座绝不会给你的小心上人一医一药；如果你选择你的小心上人，就别提什么让本座再救其他人！”

    皇甫景宸一怔。

    这话分开来他全听明白了，可是合在一起，让他有些懵。

    不死毒医兴致盎然地道：“你选！”

    皇甫景宸喃喃道：“前辈的意思是，你可以治？”

    “疫症而已，本座活了一辈子，吃的盐比你们吃的饭还多，经验自然也多些，治这时疫虽是有些麻烦，但还难不倒本座！”

    皇甫景宸喜道：“太好了！”

    不死毒医不满于没听到的答案，他唯恐天下不乱地道：“你快选啊，是救你的小心上人，还是救这里所有人！”

    虽然要是皇甫景宸选了救这里所有人，他会麻烦很多，毕竟那么多人，他老人家得少睡好几觉，得多走好些路。但是，考验人心这么好玩的事，要不做做，日子多无趣？

    年轻人，想要侠名义气，想要世人景仰，热血沸腾，叫他们左右为难，想想都很好玩呢！

    他还诱导地道：“唔，从之前那什么府台大人的口中听来，这轻疫重疫两个疫区，加上接下来可能染病的人，怕不是有两三千。三千人换一人，你一点也不亏！侠之大者，舍小义全大义，为了一镇百姓，舍弃一个心上人，还是值得的。毕竟，几千条人命嘛，而心上人，以后还会有！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选择是什么了！”

第273章 有区别吗

    见不死毒医这会儿居然不肯收小燕貂了，皇甫景宸把小燕貂放回衣袖，道：“前辈，是在下贪心了。前辈说的是，在下与前辈的交易，原本就是一只小寒骨燕貂的事，不应该对前辈索求如此多！”

    不死毒医道：“你尽管索求，本座反正也闲着，不介意治两千多人！所以，你不用怕，你可以选择那些村民的！”

    皇甫景宸很是奇怪地看了一眼不死毒医，不解道：“前辈，我当然是选夏文锦！”

    “噢？”不死毒医道：“你这小子有意思了，两千多条人命难道比不上一条人命？”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两千多条人命是人命，一条人命也是人命！”

    不死毒医诧异地道：“你们年轻人，不是热爱行侠仗义，江湖扬名吗？你若是救了这里所有的村民，你就是名符其实，扬名天下的大侠！难道你不想吗？”

    “我不想！”

    不死毒医嗤笑道：“年轻人口是心非了，若不是心存侠义之心，这些村民与你们本没有什么关系，你们两个外乡人何必趟这淌浑水？”

    皇甫景宸不说话，仁心善念谁没有？就看心中什么更重。一开始，他也是劝夏文锦离开的。若不是夏文锦留下来，他也不会留下来。

    他只会在离开之后，派人送医送药，哪怕花更多的银子，他不怜惜，但不会在这里。

    不死毒医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心中在犹豫，道：“侠者，本来是大义为先，舍小义全大义。你和你那小心上人之间，不过是小义而已，你肯救这里所有的村民，这就是大义。以后十年，不，二十年，一百年之后，有人提起，都会向你竖一根大拇指，赞一声：那位仁心善念，为侠之楷模！好多人一辈子追求的，也不过如此，现在只在你一个选择，这一切于你，便唾手可得！！”

    皇甫景宸用更加奇怪的目光看了不死毒医一眼，道：“前辈是不是忘了，在下日夜兼程，去寻前辈，为的是请前辈治文锦。半途之上，却要为了救别人而放弃文锦？”

    “那不是别人，那是两千多人！”

    “有区别吗？”皇甫景宸淡淡地道：“我是一个普通人，我知道自己在意什么！不要说两千多人，便是两万多人，二十万人，在我心里，也没有文锦重要！是我之前贪心，让前辈误会了！”

    天下那么多人，他在意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那么几个人中，他愿意以一生为注的，也就那么一个人！

    不死毒医没料到自己说了这么多，皇甫景宸还是不松口，还说即使是二十万人，也没有一个人重要。

    这话要是换了有些人听到，定会斥责皇甫景宸自私，为了一人，竟然置两千多人于不顾。不死毒医却笑呵呵地道：“小子，虽然你这么选本座挺意外的，不过，本座喜欢！”

    皇甫景宸道：“请前辈随我去看看文锦！”

    不死毒医点了点头，这次没有再磨蹭，随皇甫景宸往重疫区去。

    半路上，不死毒医闻闻空气中的气息，道：“啧啧，这时疫可不简单。本座活了一百多岁，第一次见这么凶险又狡猾的时疫！”

    见他连狡猾两个字都用出来了，皇甫景宸忍不住道：“时疫又非人，怎么能叫狡猾？”

    不死毒医抽了抽鼻子，斜睨了皇甫景宸一眼，道：“你以为只有人才能叫狡猾？这次的时疫，妙就妙在看起来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似是而非，像瘴气，像风寒，像肺痨……容易让人误判，一旦以为是别的病症，用了别的药，治起来就要麻烦十倍！而这时疫在不断变化，所以针对每个人的用药都不一样。本座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奇怪的疫症！”

    “那能治吗？”皇甫景宸心中不由着急，这是他最关心的。

    文锦只有四天时间了，如果四天研制不出解疫之方，那后果，他不敢想像！

    不死毒医院翻白眼：“本座怎么知道？本座虽然活得比较长点，也不是神仙！”

    皇甫景宸心中大急，这不死毒医刚才撺掇他选择救村民而放弃文锦的时候说能治，现在又说得这般模棱两可，那到底能不能治？

    这时，一个大夫正要去轻疫区，他迎面而来，端着汤药，在不远处冲着皇甫景宸弯了弯腰算是行礼，便要往里走。

    “站住！”不死毒医拦住他。

    那大夫不解地回头，还不忘看了皇甫景宸一眼，似是疑惑，他现在正忙，这位是谁，到底有什么事！

    皇甫景宸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过去。

    不死毒医端过药，在鼻边凑近闻了闻，挑了挑眉，道：“这药方谁开的？”

    那大夫道：“小夏大夫开的！”

    皇甫景宸急忙问道：“小夏大夫怎么样了？”

    那大夫目光中有些景仰和无奈，道：“小夏大夫这几天瘦了许多，每天在没日没夜研究解疫方，累晕了两次！我们劝他略作休息，他也不听！”

    皇甫景宸心中又痛惜又担忧，他明白，夏文锦大概还没有把她染上时疫的事说出来。她不眠不休研究疫方，并不是怕自己死去，而是怕自己死了后，解疫之方还没有研究出来，会有更多身染疫病的人绝望死去。

    事实上，皇甫景宸的确是了解夏文锦的，夏文锦就是这样的想法。

    虽然这几天里也未必就能研究出解疫之方，但是她多走一步，后面来的人就会少走一步。

    而在研究解疫之方的过程中，她还得在重疫区里照顾那些重疫病人。

    她自己也是个重疫病人，但现在，她也得带病上阵。

    望山镇缺医少药，现在的大夫，有是尚景望带来的，还有些是孔铁新强征的，另外就是她和皇甫景宸高价悬赏而来的。

    四十多人，不算少。

    然而，相比一千多疫症患者，大夫仍然不够，而且医术有高低之分。

    即便是因悬赏而来的大夫之中，也有许多只是粗通医理，但在大夫严重不够用的时候，医术高的有高的用法，医术不精的也有不精的用法。

    总之，到了这隔离点的，都忙得很。

第274章 别过来

    不是夏文锦不知道自己这情况已经不能操劳，一来她不想引起恐慌，毕竟现在整个隔离区，尚景望交了给她，若知道她也不能幸免，而且命在旦夕，那些大夫必会受到影响。

    二来，人手不够的情形下，她能多做点什么就多做点什么。

    三来，她本身是重疫患者，再观察着别的重疫患者的症状，做好详细记录，这也是第一手资料。

    尚景望来到望山镇已经近一月了，想必这边的情形，也已经上报了朝廷，朝廷定会派御医过来，她若能留下一份有价值的东西，哪怕只是半成品，那之后御医要研究解疫之方时，也少走许多弯路。

    而身染时疫的她，身体差了许多，她摸着了重疫症患者咯血和虚弱的规律，等到身体稍好时才会出现在众人面前。

    就在上次皇甫景宸从重疫区离开后，夏文锦还令重疫区所有的医者，都要戴上一种特制的用药泡过的布巾，把口鼻遮起来，说是防止疫症会通过呼吸传染。

    好在这些医者常年和药打交道，倒也不觉得泡过汤药的布巾味道难闻。身在这里，谁不害怕？知道这的确是防止传染的，他们也都听话地戴上。

    夏文锦也用这布巾把口鼻遮起，这么一来，她苍白的脸色，藏在布巾之下，那些医者根本没想到她现在也是疫症患者。

    当然，夏文锦下这个命令，并不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病，而是确实希望通过这个办法减少传染。她只是后悔自己早前没有想到，是皇甫景宸非要见她，她避不开不得不见时，她才冒出这个想法的。

    看着皇甫景宸心急如焚，一副想抛下所有人赶紧去看小心上人的样子，不死毒医难得的有了些兴趣。

    那小子有韧劲，有脑子，骨头还硬，求人的时候膝盖也能跪，着实是个有意思的人。不知道被他看中的小心上人长得什么样子。

    让这小子舍弃两千多人而选择她一个，该是倾国倾城，美丽万方，姿容绝世，风华绝代吧？

    他老人家活了一百多岁，年轻时江湖中的第一美人一代一代的也不知道见过了多少，每个人都各有特色，就让他老人家给这小子掌掌眼！

    皇甫景宸急匆匆到了重疫区，门口，四个守门的兵士拦住他们。

    这几个兵士看向皇甫景宸的眼神很无奈，这不是前天强行闯关，让晏大夫和他们拦都拦不住，府尹大人当成座上宾的黄公子吗？

    今天他又要来闯关不成？

    皇甫景宸直接拿出尚景望的令牌，道：“奉府尹大人之命，带这位前辈去重疫区有要事！”

    四个守门兵士看到那令牌忙让开了。

    皇甫景宸急迫地往里走，一回头，见不死毒医悠哉游哉，掉了好大一截，只得又回过头，拱手道：“前辈还请快一点，拜托你了！”

    不死毒医见他越急切，反倒越生了逗逗他的心思，道：“你要着急，先去，本座在这里逛逛！”

    重疫区有什么好逛的，都是重疫症病人，而且现在在外面看，一个人影也看不到，因为所有的重疫症病人都在房间里，很多人都已经卧床不起，空气之中都是汤药的气息。

    皇甫景宸没办法，只得耐着性子恳求道：“前辈，等你看过文锦，晚辈再陪你好好逛！”

    不死毒医哼道：“稀罕么？”

    皇甫景宸再次从袖中拿出小燕貂，道：“前辈，是晚辈不懂事，这小燕貂还是在前辈身边更好。”

    小燕貂已经出生两天，身上不再湿漉漉，眼珠黑溜溜的左逛右逛，在皇甫景宸的手心里慵懒地挪了挪小脚，样子非常可爱。

    不死毒医被小燕貂吸引了目光，不过他没有伸手，哼道：“既然你和本座的交易是治好你的小心上人，这小燕貂你便送给本座，本座你也不占你便宜。看在你这么紧张你小心上人的份上，带路吧！”

    皇甫景宸大喜，立刻往前走。

    之前那大夫说过夏文锦在给病人诊治，他现在也不知道夏文锦在哪里，只能去重疫区寻找。

    刚找了两间病房，又遇上晏大夫，晏大夫惊道：“黄公子，你怎么又来了？”

    看来上次皇甫景宸强闯的事，不但让守门兵士印象深刻，也给晏大夫留下了心理阴影。

    皇甫景宸知道这位晏大夫人品还不错，也是尽力为疫症患者，他颔首算是招呼，道：“我找夏大夫。晏大夫，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晏大夫道：“小夏大夫又有了新的思路，回房研究药方去了！”

    皇甫景宸一听，心里却很着急，怕不是有了什么新的思路，而是她身子又不好了，怕被别人看出端倪，才借口有了思路回房的。

    他冲晏大夫道了谢，转过头看不死毒医时，目光中已经一片焦灼，道：“前辈随我来！”

    在那独立的小房间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那声音一下一下，里面的人固然咳得似乎喘不过气，外面的皇甫景宸也脸色大变，好像那一声又一声，像一只重锤，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上。

    他紧张又担忧，想到夏文锦现在的模样，他哪里还顾得上别的，门都顾不上敲，便推开了。

    门内，夏文锦的确是感觉到身子不适了才借口回房的，但她也的确是有了些新的思路，所以此时，她正一边咳嗽一边在纸上写着什么。

    突如其来的开门声，让她心中一惊，那声咳嗽也失去了抑制，她只觉得喉中有些腥甜，一张口，鲜红的血便喷在了白纸上。

    皇甫景宸大惊，急忙奔过去：“文锦……”

    “别过来！”夏文锦喝了一声。

    在这个小房间里，她是脱了罩着口鼻的布巾的，尤其此时她还咯了血，皇甫景宸什么防护都没有，就这样跑进来，他不知道有多危险吗？

    她心里一急，又是一阵咳意冲上来，咳得她脸色苍白。

    皇甫景宸更担心了，过去扶着她，在她轻上轻抚为她顺气，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他心疼得无以复加，真想把这单薄的人儿揉进怀里好生呵护！

第275章 口味太重

    夏文锦好不容易忍住咳意，却抬眼对他一笑，道：“我没事！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过这里你不要来吗？你快走吧！”

    这个样子还没事？

    皇甫景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之前的夏文锦，喜欢言辞上怼他，说话促狭中带着揶揄，那是她好的时候，上次和这次，她却温和而好脾气，这让皇甫景宸清楚，她在装。

    她装着无事，赶他走，是不想他担心。

    皇甫景宸觉得心中梗塞着什么东西，让他呼吸都不顺畅，他强笑道：“文锦，这次我请到一位很厉害的前辈，一定能治好你！”

    这时候，不死毒医正慢条斯理地踱步进来。

    门口的光线略略一暗，夏文锦不自觉地抬头，原本含笑的眸子一片惊讶，脱口而出：“师父……”

    这一声出口，不但皇甫景宸呆了，不死鬼医怔了怔，就连夏文锦自己都呆了。

    皇甫景宸试探地道：“文锦，你认识这位前辈？”

    夏文锦回过神，知道自己刚才这一声叫得唐突，但这的确是她的师父，上辈子的师父。她所有的医毒本事，都是不死毒医教出来的。甚至几百年前毒尊邬离的毒方，也是师父给她的。

    骤然见到，她心中震惊又喜悦，加上疫症的折磨，使她精力不济，自控能力稍差，脑子也没有这么灵活了，都忘了，上辈子是上辈子，这辈子是这辈子。

    这辈子的她，还没有与不死毒医见过面。

    但上辈子的这时候，她也没有与不死毒医见面。而是三年后，才会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相识。

    这辈子与师父见面的时间都提前了这么多，好像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夏文锦定定神，才道：“晚辈夏文锦，见过不死毒医前辈！”

    刚刚夏文锦眼里的熟捻和喜悦，不死毒医看得清清楚楚，但他很纳闷，他虽然一百多岁了，可他脑子清晰着呢，眼不花，耳不聋，记忆力好得很，他怎么不记得见过这么一个小……小东西？

    男不男女不女的！

    但是，这不男不女的小子，不，小丫头还真是认识他。

    皇甫景宸没有介绍，她就直接见了礼，虽没再叫师父，但声音恭敬中带着孺慕和压抑着的喜悦，尽管都只是一丝丝，老成精的不死毒医当然能听得出来。

    如果面前的不死毒医白眉白须白发，一看就是百岁老人，以夏文锦的聪明，能猜出来倒也没什么出奇，可不死毒医逆生长，一百多岁的人看起来才四十许，要不是他自己说，皇甫景宸见面都不识。

    可夏文锦这还真认识？

    皇甫景宸已经呆了。

    不死毒医却是撇撇嘴一脸嫌弃：“我当这小子的小心上人长得什么花容月貌呢，这瘦不拉叽面黄肌瘦脸色苍白跟鬼似的，还不男不女，有什么好？”说着他还转头看皇甫景宸，一脸说教：“小子，你口味太重了！”

    夏文锦：“……”

    小心上人是什么鬼？她不过是为了诊治方便穿着男装，怎么就不男不女了？这老头儿果然还是那么嘴毒！

    皇甫景宸：“……”

    这位毒医前辈真是说他什么好？之前他寻幽探秘问文锦是男是女，他告诉之后，不死毒医就一直以你那小心上人称呼夏文锦。

    这称呼没有错，只是他担心文锦不喜欢听。

    尤其是现在，她还病着。

    这万一影响她的心情，影响到她的病，哪怕一丝一毫，他都是不想的。

    他小心地看着夏文锦的脸色，见她似乎并没有生气，心中一松之余，却又更担心了。

    夏文锦的脸色太差了，而且，她刚才还咯了血。

    桌子上，白色的纸上殷红的血，那么显目。

    夏文锦快手快脚地把沾了血的纸收起叠起来，掩盖那些血迹。

    她是想扔了的，不过上面有她重新研配的药方，都是经过计算和试验多次后一点点调整的成品，不能扔。

    皇甫景宸被那血迹刺得眼眸发红，更加担心，又怕不死毒医的话让文锦不舒服了，道：“文锦，毒医前辈和你开玩笑呢。你快请毒医前辈给你看看！”

    不死毒医嗤笑道：“本座可没空和个小丫头开玩笑，长得丑不拉叽的。”他睨了夏文锦一眼：“小丫头，别以为张口叫本座师父，本座就对你另眼相看。本座之所以治你，是因为这小子和本座做了交易。交易过后就两清！”

    夏文锦心中好笑，毒医的嘴毒，她也差不多，上辈子师徒两个师不像师，徒不像徒，但那只是表面，毒医看重她，医毒都倾囊相授，只是那时候她把全身心都放在为皇甫宇轩的大业襄助上，还要处理各地的讯息，又要为皇甫宇轩谋划，许多事分心，虽然人聪明，能举一反三，却只学到毒医的三成本事。

    后来不死毒医去云游天下，师徒两人便再没有见过。

    但是和跟在毒医身边学艺的那一年，是她从十六岁之后，过的最是轻松惬意的一年。

    这阵子研究解疫之方的时候，她就挺后悔，上辈子明明遇到名师，却为皇甫宇轩的事分心，没能多学点东西，现在用时方恨少。不然，早一天研制出解疫之方，能多救多少人命？

    毒医嘴毒，为人却恣意，活得很纯粹，虽然有些促狭，爱开玩笑，甚至有时候还给戏弄她，但那都是没有恶意的。这种没有算计的轻松日子，上辈子一直到死，再也没有见过了。

    能重见师父，哪怕他这辈子未必收自己为徒，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但那毒舌还是原汁原味，她喜欢！

    夏文锦并不在意自己的疫症，在见以不死毒医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没能解决的问题，师父来了就会迎刃而解。

    她笑问皇甫景宸：“你和毒医前辈做了什么交易？”

    不死毒医不缺银子不缺物件，不求功名不求利禄，毕竟他想要什么，只要开口，大把的人愿意上赶着挑最好的送。

    当年为皇上炼清心丹，耗了半个国库，虽然其中一半是因为购买炼药所需药材，但还有一半，却是他的报酬！

第276章 不死不休

    皇甫景宸见她心情不错，又看了不死毒医一眼，不死毒医虽然在翻白眼，也没有真正不悦的意思，他便从袖中把小燕貂拿出来，道：“我去寻毒医前辈的路上无意中捡到这小东西，没想到这是毒医前辈想要的。所以交易是前辈治好你，我送他这小东西！”

    “寒骨燕貂幼崽？”夏文锦惊讶。

    上辈子师父教了她一年，之所以匆匆离去说是去云游天下，就是无意中见到一只寒骨燕貂，想抓住做宠物。

    寒骨燕貂可不是普通东西，这小家伙看着身形小，可能量大，看着不起眼，但爆发起来连超一流高手都未必留得住，打得过。

    上辈子也不知道师父有没有得到寒骨燕貂，但是现在他能得到一只幼崽，成年后的燕貂野性难驯，神出鬼没，狡猾机灵，根本养不熟，但幼燕貂却不同，只要出生十天之内得到，好生驯养，小燕貂认定自己的主人之后，哪怕跑到天涯海角，都会记得路回来，而且十分护主忠心。

    师父定然很高兴。

    皇甫景宸见她惊讶中透着欢喜，小心地把小燕貂捧到她手中，道：“你摸摸，毛很软！”

    夏文锦看着小东西连尾巴加起来都只有巴掌长，样子的确很可爱，便伸手摸了摸，顺顺它的毛。

    小燕貂突地跳起来，在她掌心咬了一口。

    夏文锦惊道：“呀！”

    皇甫景宸也吓了一下，把小燕貂往地上一扔，就捉住夏文锦的，道：“文锦，你怎么样？”

    小燕貂这一口咬得还挺狠，把她手心都咬出血了。被皇甫景宸扔在地上，只是翻了个身，竟是毫发无伤，睁着圆溜溜的眼，眼珠子看看皇甫景宸，又看看夏文锦，那眼神里竟有几分无辜。

    看着皇甫景宸扔小燕貂，不死毒医也是一惊，本想伸手去接，不过想到他还没救人，这燕貂还不是他的，手伸了伸便收回。

    不过看他那心疼样儿，对皇甫景宸颇为不满，吹胡子瞪眼睛地哼了一声。

    这时候皇甫景宸才顾不上别的，他担心地看着夏文锦的手心。

    那里冒出了殷红的血珠，皇甫景宸着急地对不死毒医道：“前辈，燕貂的牙有毒，它咬了文锦，这可怎么是好？”

    不死毒医鼻孔望天地哼了一声。

    夏文锦笑道：“你别担心，刚出生不久的小燕貂牙没毒！”

    这个，也是上辈子师父教的呢。

    夏文锦不由又看了不死毒医一眼。

    不死毒医倒是难得地看了夏文锦一眼，这小丫头，知道的还不少。他目光落在那叠纸上，伸手：“给本座看看！”

    夏文锦道：“这纸污了，等我抄好后再给你看！”

    “矫情，老子没见过血么？”不死毒医不耐烦了。

    夏文锦：“……”

    好吧，老头自称老子的时候，就是很不爽了，还是别触他的霉头，好在疫症不会因为咯血传染，而刚才咯出的血，已经干了，只是血迹殷红有些吓人而已。

    她将那叠纸张递过去。

    皇甫景宸二话不说，撕了自己中衣的衣摆就为夏文锦包手，不死毒医看不下去了：“小子，还不去看老子的小燕貂有没有摔伤？那是那小东西伤了，老子立马转头就走！”

    皇甫景宸已经给夏文锦把手上包扎了，想到和不死毒医的交易关键可就在这只小燕貂，要是小燕貂有事，毒医前辈甩手不管文锦了，那可就是功亏一篑。

    想到这里，他忙去看地上的小燕貂。

    小燕貂还站在原地，小黑眼珠看着走近的皇甫景宸也不跑。

    皇甫景宸伸出手，小燕貂就跳进他的手心。

    皇甫景宸看它样子很敏捷，这是没有受伤了。

    不死毒医接过了夏文锦递来的纸张，最上面一张是干净的，但也是空白的，他顺手挪到后面，去看第二张。

    皇甫景宸走近夏文锦，小燕貂两条小短的后腿在他手心一蹬，就扑到夏文锦的右手臂上，哧溜哧溜地爬进它的袖子里了。

    它的动作太快，夏文锦好笑地从袖里把它摸出来时，发现它舒服地躺在她袖底，竟似要睡觉的样子了。

    皇甫景宸本想伸手来接，看到夏文锦的笑脸，就道：“这两天你拿着玩吧！毒医前辈说了，小燕貂出生十天之内不用吃东西，也不用喝水。你不用费神管它！”

    夏文锦手指绕着小燕貂蓬松的是尾巴转了一圈，无可无不可地道：“好！”

    那小燕貂倒是不耐烦了，身子一跳，准确地跳进夏文锦的袖子里睡觉去了。

    这边，不死毒医看到了夏文锦写下的方子，他眼睛微微一眯，眼里闪过一抹精光，手动得越来越快，把那一叠纸张都看了一遍，眼里一片锐利，突然，他探手成爪，猛地抓向夏文锦。

    皇甫景宸大惊，急忙伸手格挡，口中道：“前辈手下留情！”

    这看得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动手了？出手伤人可不是救人的样子。皇甫景宸心中懊恼，难道不死毒医的本意是来伤人的？又或者是看到药方之后突然生了杀人的心思？

    不论如何，他不可能让夏文锦在他面前有事。

    虽然他知道以他的身手，是不可能打过不死毒医的。

    不死毒医似是知道他必会出手，抓出的右手轨迹没有丝毫改变，左手拍出一掌，打向皇甫景宸。

    皇甫景宸知道这一掌凶险，要是被他拍中，只怕会身受重伤。但是文锦要是被他抓住，她本是病弱之体，只怕会有不测。

    所以，他不避不让，继续向不死毒医攻去。

    拼着重伤，也能伤到不死毒医，这样他心有顾忌，不想受伤的话，就会收回攻向夏文锦的那一爪。

    然而，不死毒医根本没有收回招式，他身子一侧一闪，有如鬼魅，从皇甫景宸的右侧如一阵风般过去了，右手带着凌厉的杀气，继续攻向夏文锦。

    皇甫景宸拦了个空，不过，不死毒医因为这变招移动方位，拍向他的一掌也收回了。

    皇甫景宸再要施救，显然来不及了，他目眦欲裂，喝道：“不死毒医，你若伤了她，此生我与你不死不休！”

第277章 太熟悉了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用变起仓促一点不为过。

    不死毒医的心思变化，谁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其实皇甫景宸很明白，不死毒医若是对夏文锦动了杀心，肯定也会杀了他，所谓的此生不死不休，对不死毒医一点用处也没有。

    只是人在情急之下，不过是把心中最急最恨的一种情绪给喊了出来而已。

    不死毒医并没有因为皇甫景宸的话手停顿半分。

    他攻势丝毫不慢，又狠又凶厉。

    夏文锦眼眸一深，身子向后一滑一绕，身如杨柳迎风，又如飞絮落尘，飘摇之际，显得愈发弱不禁风，避开这一抓。

    救援不及，以为夏文锦躲不开的皇甫景宸眼睛都红了，不过，看到夏文锦竟然能避开，他又松了口气。

    他只知道夏文锦的医术好，武功怎么样他却不知道。现在看了她闪过去的身法，也是十分惊讶，这身法这样高明，连他也办不到。

    不死毒医眼里凶光闪现，杀气腾腾，左手并指如戟，右手屈而成拳，下的都是杀招，如影随形一般。

    皇甫景宸第一次阻拦被不死毒医轻飘飘地闪过，已经防止他第二次出手，这次他飞快闪身，想挡在夏文锦之前。

    然而，他这里一动，不死毒医的出手速度更快，夏文锦仍是如同弱不禁风，风中杨柳一般飘摇，惊险而安全地躲了过去。

    皇甫景宸一直接努力，努力为夏文锦挡招，但是，不死毒医总能越过他，而夏文锦也总是能险之又险地避开招式。

    皇甫景宸感觉到深深的无力。

    他勤练武功，自认为身手不凡，可是此时，在不死毒医面前，他却只不过是个步步扑空，徒劳无功的笑话罢了。

    不死毒医的攻击刁钻而诡谲，他以为在山上抢小燕貂的时候，已经对不死毒医的身手有了一点了解，现在才知道，完全没有。

    他心中无比焦急，只恐病重的夏文锦躲不开，就会丧生在不死毒医的手底下。可他拼尽了全力，却一点忙也帮不上。

    当然，他不会知道不死毒医心中的震惊，只是不死毒医现在顾不上他罢了。

    在他们过了五招后，皇甫景宸才终于找到机会挡在夏文锦身前。

    皇甫景宸急切地道：“前辈，有话好说！”

    打不过，他不怕死，可他怕夏文锦有事，只能求情。

    不死毒医却收了手，脸色不愉地看着夏文锦，声音冰冷中透着威胁：“你到底师从何处？为何会本座的独门医方和独门身法？”

    那药方，上面的用药习惯和用药手法，他太熟悉了。

    刚才看那一眼，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开的药。

    他成名江湖虽早，但没有收过徒弟，医术也是多半由自己研究而来，这是独门之方，独门之秘。

    可是现在，面前这个小姑娘，竟然好像他手把手教出来的一般，就连刚才出手，她的身法，也是他的独门身法冷月絮影。

    这是他年轻时候在一个夜里独对冷月和云彩灵光闪现自创的。

    这天下，应该仅有他一人会。

    然而，面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六岁的小姑娘，病怏怏的，竟然会。

    这在不死毒医认知里，只有两个字好形容他此时的心情：见鬼了！

    江湖中人独门身法武功或技艺被人偷学，这是大忌。不死毒医就算再洒脱，此刻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夏文锦看不死毒医的反应，也明白他在想什么。她跪下，道：“师父，我的本事都是你教的！”

    她说的是实话，可她也知道这实话毒医不会相信，毕竟太过匪夷所思了。

    不死毒医大怒，心中已经涌动杀意，面前这个小女娃不过十六岁，他又没有得痴症，怎么会连十几年之内的事都记不得？

    他一生没有收徒，又怎么会收了徒弟自己不知道？这小女娃以为跪下来叫声师父，这件事就能这么解决了？

    他眼神中杀气直冒，这次是真正动了杀机，声音却缓下来，一字一句地道：“你最好说清楚，本座什么时候收过你这个徒弟？连本座自己都不知道！你说，本座什么时候见过你？如何收你为徒？若是有一字虚假，本座就拧下你的脑袋。”根本不存在的事，敢糊弄他？活得不耐烦了！

    什么交易？什么小燕貂，此刻全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这事涉及到的是门户！

    皇甫景宸虽不是江湖人，可也明白涉及独门之秘有多严重。难道是文锦的师父或者父辈无意得学到了毒医的绝学，传了给她？

    可她为什么又说毒医是她的师父？

    不死毒医认定夏文锦撒谎，看她的眼神如看死人，如果不是为了弄清楚事情真相，他早就动手了。

    皇甫景宸虽心忧夏文锦，但是和夏文锦毕竟认识的时间也不算长，甚至两个人都没有去过问对方的私事，此刻，他心中又是担心又是着急，道：“文锦，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刚才文锦叫了一声师父，这毒医眼里的杀气都快要溢出来了。

    他努力想着对策，但却明白，论武力，他挡不住不死毒医，这件事，如果文锦是偷师，那是文锦不对，只希望事情不会朝最坏的方向发展。

    他急声道：“是不是有人冒了毒医前辈之名传了你武功医术？不知者不罪，若是你也是蒙在鼓里的，毒医前辈定不会和你计较！”

    他一来是提醒夏文锦快想想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内情，二来也是希望拿话安抚不死毒医，以他江湖前辈的身份，若夏文锦不知情，他总不会滥杀无辜！

    但他虽这么说，心中却一点底也没有。

    毕竟，不死毒医那性子，好像并不在意无辜！何况这事涉及到他的独门之秘？

    皇甫景宸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挡在夏文锦的面前，若是不死毒医动手，他可以挡一挡。

    夏文锦抓住皇甫景宸的衣袖，轻轻摇了摇，示意他不用担心。此时她还跪着，这个跪，不是为了祈求饶命的跪，不过是这辈子再见师父，她应该行的礼。

    夏文锦抬头，迎着不死毒医杀气腾腾的眼神，缓缓地，坦然地道：“在这之前，我并没有见过师父！”

第278章 蒙对的？

    这话一出，不但不死毒医气得脸都黑了，连皇甫景宸都是一头雾水。

    既然是师父，之前没有见过算哪门子师父？

    隔代传的？

    可只听说师祖徒孙这种可以隔代，师父也能隔代吗？

    好在不等两人表情变化多久，夏文锦已经继续说了：“毒医前辈应该能看出来我的药方和武功，和前辈同源。前辈告诉过我，你没有同门，没有徒弟，甚至没有师父。”

    不死毒医喝道：“胡说，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

    皇甫景宸不禁也纳闷，文锦刚才说之前没有见过不死毒医，现在又说不死毒医对她说了那些话，既然没有见过，怎么说的？

    好像有些矛盾了。

    不过他是绝不会拆夏文锦的台的，虽心中纳闷，却没有说出来。

    不死毒医就不客气了：“满嘴谎言，看你怎么自圆其说！”

    夏文锦叹气道：“要说自圆其说，我确实不能。这件事我也觉得匪夷所思。半年前，我还什么都不会，但是有一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不死毒医气笑了：“你不会说是本座给你托梦教你的吧？本座又没死！”

    夏文锦一摊手，道：“我知道说出来没有人信，其实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所以我从没对人说过，包括我爹。但是现在见到师父，和梦里我见过的师父一模一样，也不由得我不信了。”

    上辈子的事，于她来说，也的确恍如一梦。

    除了说是梦中师父所授，还能怎么样呢？或者梦中所授，也比她说是上辈子师父所授，要更让人容易接受一些。

    她表情坦然，神色镇定，眼神纯净如清泉。

    不死毒医杀气腾腾地盯着她，她也不憷，就那么坦然对视。

    不死毒医皱眉，梦中传艺，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世上有这么玄之又玄的事？

    不过，可能真有！

    要不然，这药方，这武功，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别人偷学也学不去的东西，面前的小女娃是真的会。

    皇甫景宸忙道：“毒医前辈，这世上的确有些事是常理无法解释的。许是老天不想前辈绝世医术失传，所以才会让前辈梦中传给文锦！”

    不死毒医瞪他一眼：“梦中传，那不应该是老子的梦吗？凭什么是她的梦？”

    皇甫景宸嘿然笑道：“这不是文锦才是学的那个吗？”

    夏文锦知道不死毒医的性子，想要叫他相信，光凭她会他的独门武功和医术是不够的。她缓缓道：“师父曾经说，是在六十五岁的时候，研制出不死之方，花了五年时间，才把药材备齐，准备炼出返老还童丹。只是中间失败数次，直到七十七岁，才炼制成功，那时师父发眉皆白，吃下返老还童丹后，一年青眉，一年黑发，但是其他变化并不明显，直到八十二岁时，返老还童丹的药效才浸入筋脉肌骨，你的身体才发生大的变化，变得只有四十多岁。”

    不死毒医心中一震，这些可是他的秘密，他没有对别人说过。难道又是梦中说的？

    不对，虽然他没有对别人说过，但是那段时间他也在江湖上走动，只要有心之人，还是能根据实际情况猜测一二，万一是蒙对的呢？

    他道：“哼！”

    夏文锦笑了笑，道：“师父曾经说过，没有收我为徒之前，最爱吃的菜的珍珠白玉肘。为了吃这道菜，曾在京城多住了半年。不过自收我为徒后，最爱吃的是玲珑鸭，尤其鸭翅尖和鸭屁y股！”

    不死毒医一怔，他是爱吃珍珠白玉肘，而且只爱京城某一家的那种味，比御厨房里的御厨还好吃，二十年前，他无意中吃过一次，就念念难忘，可偏偏那一家做的菜，并不是每天同样，半个月才有可能轮到一次，而且还要手快钱多才能抢得到。

    他多住半年，吃到十一次，只有一次落空。心满意足，那也是他提起来就回味无穷的享受，可这也没有对别人说过，这小女娃怎么知道？

    不过，连住半年，有点高调，而且连抢到十一次，肯定引人关注了，这小女娃儿知道也没有什么出奇。

    更让他觉得荒诞的反倒是夏文锦的后一句：“玲珑鸭是什么鬼？本座才不爱吃！更不用说什么鸭翅尖和鸭屁y股了！”当他没吃过吗？

    夏文锦自信地一笑，道：“前辈说这句话，是因为还没有吃过我做的玲珑鸭！等我病好了，这里疫情解除了，有空的时候，我再给前辈做一顿，前辈可以验证一下！”

    她自信满满的话让不死毒医心中生出一种奇怪的想法，他竟是相信了这小女娃，可他不愿意承认，继续毒舌：“都病成这个鬼样子了，你还能好？疫症都已经要把你摧垮了。”

    夏文锦摇头笑道：“不会！”

    “你是觉得本座一定会救你？”不死毒医眯眼。

    夏文锦继续摇头，轻笑道：“前辈只要出手，我自是不用担心。”她感觉她研制的也离真正的解方很近了，就在昨天，一个已经快要死去的疫症患者喝下她新研的药方，今天还活着，虽然疫症没有解除，但是延缓了。

    只要能延缓，她就有了时间。

    她有信心可以研出解疫之方。

    不过，不死毒医来了，她这份信心，当然不会说出来，老头儿性子怪得很，她敢说有把握，他定然甩手就走，任性着呢，得顺着来。

    不死毒医打量夏文锦一眼，脸色苍白如鬼，眼窝深陷，脸上无肉，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男装，虽是年少，却黑气沉沉。这些都是因为疫症的影响，现在的夏文锦，用命不久矣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还是她身体底子比那些村民好，还能走能动的，那些病发一两天的人，就已经病卧在床，无法行走了。

    他的徒弟？

    他的徒弟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不男不女的丑鬼？

    不死毒医怎么看怎么嫌弃，可是，这小女娃知道他的很多事，而且是他不会对别人说的事，万一是真的呢？就算是梦中传授，那这也是他唯一的徒弟。

第279章 心软了

    见夏文锦还跪在地上，他没好气地道：“前辈前辈，既然是本座的徒弟，连师父都不会叫吗？”

    皇甫景宸听到这里方才松了口气，不死毒医说这句话，就是承认夏文锦是他的徒弟了。

    夏文锦笑道：“这不是怕师父不高兴吗？”

    不死毒医嫌弃地道：“先别叫本座师父，本座没有这么丑的徒弟。再说，你这病万一好不了，本座岂不是收了个死鬼徒弟，等你好了再说。而且，本座还要验证一下玲珑鸭！”

    要她叫师父的也是他，不许叫的还是他。

    不过夏文锦知道他的脾气，一点不觉得奇怪。

    不死毒医又不耐烦地道：“还杵在那里跪着干什么，风一吹就倒的身子，自己不知道？”

    皇甫景宸把夏文锦扶起来。

    夏文锦笑吟吟地道：“师父还有什么吩咐？”

    不死毒医翻了个白眼：“吩咐个屁，都病成这个鬼样子了，吩咐什么你能做吗？等疫症结束了，赶紧换回你的女装去，不男不女的像什么样？”

    明明是个女娃，装个男子样子，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叨叨念念几句，又把之前扔了的药方捡起来，指着上面道：“你研究这么久，就研究这么个玩意儿？连自己都治不好？”

    夏文锦也很惭愧，上辈子只学到毒医三成本事，而且还多是处理外伤这一方面的。那时候她脑子里塞了灰，只想着皇甫宇轩以后用得着。对别的病，只是稍有涉猎，并没有认真去学。

    面对这次的疫症，就有些不够看了。

    不死毒医道：“伸手！”

    夏文锦伸出手。

    不死毒医两根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夏文锦很配合，等不死鬼医一抬眼，就看见她脸上的微微笑，那样浅淡，那样满不在乎，那样随意。

    他顿时就恼了，竖眼骂道：“笑笑笑，都快死了还笑得出来？难道你不知道你没几天好活了吗？没心没肺的东西。”

    趁着她现在还是少年装扮，赶紧的骂几句，真换回女子装束，可就不方便骂了。

    夏文锦也不恼，道：“从把脉这一刻起，我要是死了，可就砸了不死毒医的招牌了。师父怎么会由着招牌砸掉？所以我死不了！”

    “你这是威胁本座？”不死毒医更气了。

    夏文锦笑道：“不，哪怕师父从现在起不管我了，但外人不知道啊，肯定以为师父已经着手治疗我的病。所以，我不会死的。我会努力活着，努力研制解疫之方，抗过疫症，治好自己，我不能砸师父的招牌！”

    这话说的！

    不死毒医都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了。

    倒是皇甫景宸有些担心地看了她一眼，夏文锦也冲他笑了笑，意思是没事。这是她师父，什么性子她知道。

    不死毒医又翻了个白眼，道：“出去弄点吃的来！”

    夏文锦立刻道：“我去叫人拿来，不过可没有什么好的，只有粥。”

    这里是重疫区，这里的病人都是卧床不起的，咯血严重，吞咽困难，只能吃下一些粥。

    皇甫景宸忙道：“我去！”

    两人一个病着，他看着就心疼，一个是能治病的活菩萨，再说他待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看着皇甫景宸快速出门去，不死毒医道：“还挺有眼色的！”他本来叫的就是皇甫景宸，自己这病怏怏的小徒弟，虽然他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知怎么的心中就有些不想让她太劳累。

    难不成是一辈子没有当人师父，突然捡了个徒弟，心软了？

    他转过头看夏文锦，扬着手中的药方道：“你研究的这些，已经快要接近了。大概再过半个月，你就能研制出真正的解疫之方。不过，你就算能暂时延缓你的死亡时间，最多也只能给你延缓七天。”

    夏文锦点了点头，她很明白这解疫之方还是有缺陷，还是只能做到延缓。然而，真正的重疫症者，身体里面的机能被疫症不断破坏，越来越严重，哪怕是延缓，也不过是留着一口气，到最后还是会无力回天。

    她道：“之前我想的是我多走一步，哪怕我死了，等京城来的御医接手，他们也可以少走一步，更快地研制出解疫之方来。”

    她深深弯下腰去，正色道：“好在师父来了，我可以不用死，这解疫之方一出，也可以少死很多人！”

    不死毒医睨眼：“你不是说就算本座不出手，你也会努力不死，不砸本座的招牌吗？”

    这药方，看着他好气，虽是他的行医风格，用药习惯，可看这开药方的水平，连他一半都不到，梦中教的徒弟傻一些吗？

    也不知道这小……女娃在梦中怎么讨好自己了，不对，真有梦中教人这一回事吗？

    不死毒医觉得他一百多岁的人生阅历都喂了狗。

    其实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该信不该信。

    可他也能很明确地感觉到，这小女娃的确对他很熟悉，又不像假的。

    虽然这事他以后会查，但是现在，还是先把人救过来，不论是因为交易，还是因为之前答应了那小子换燕貂。

    皇甫景宸拿来吃的，三个人随便应付了一下肠胃，夏文锦就把皇甫景宸赶走了。

    这个地方，毕竟还是不适合他来。就算师父来了，疫症肯定能解，也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染上，白受一些罪。

    皇甫景宸虽是不舍，还是听话离去。

    毕竟不死毒医已经来了，好像还是文锦的师父，他又答应了救文锦，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不死毒医在医这一块虽是不论经验和技术都是顶尖的，但是毕竟疫症并无之前的经验可循，也没有固定的解疫之方可用，需要重新研制。

    师徒两人足足用了三天时间，在夏文锦原本研制的基础上，再将药方完善，终于在第四天里研出了一份比较满意的新的疫方。

    而这时，虽然夏文锦之前喝的药让她的病情得到延缓，但她的身体已经很差，而且再没有走动的力气了。她甚至等不到药煎好，就因又累又病，咯出一口血后，就昏迷过去。

第280章 病忧

    这新的疫方到底有没有效果，谁也不知道。

    得知夏文锦昏迷，皇甫景宸急坏了，他不管什么重疫区有多危险，非要陪在夏文锦身边。

    看到夏文锦又瘦了一圈，都快瘦成皮包骨了，他心疼之极，更担心她的病情。

    见不死毒医从外面走进来，他赶紧凑到他面前，问道：“毒医前辈，文锦她……”

    不死毒医脸色也有些凝重，道：“本座这次话说得太满，这疫症有些难缠，这三天里我们研究了七种新的疫方，也找不同的人试用过了，都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这次的疫方还没有试验，文锦等不得了，等药煎好，直接拿给她服下。”

    听不死毒医这么说，皇甫景宸的心沉到了地底，他颤声道：“这新方……能治吗？”

    不死毒医难得叹了口气，道：“还不知道！”

    “如果不能治，文锦会怎么样？”皇甫景宸不想问出这么悲观的话来，可是，他心里无比担心，却由不得他忍着不问。

    不死毒医顿了顿，才缓缓道：“她的身体拖到现在已经是极限，现在已经气如游丝。若是此疫方有效，她能捡回一条命。若是疫方无效，她……等不到下次了。”

    皇甫景宸腿一软，几乎坐倒在地。

    什么叫等不到下次？

    可是他心里也清楚，不死毒医没有开玩笑，夏文锦从发病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几天，刚开始那些发病的病人，七八天就死了，但现在有赖于她的药方，能拖到十几天，可毕竟是有限度的。

    延缓到最后，身体承受不住了，若是没有真正的解疫之方，终究还是会死。

    空禅当初说过，她活不过二八，也就是活不过十六岁，难道竟然真这么准？

    不，不会的！

    见皇甫景宸的神色，不死毒医轻轻拍拍他的肩，道：“你还是莫要在这里的好。毕竟死人不太好看！她要醒着，大概也不想你看她怎么死！”

    这话太过残忍，不死毒医见多了生老病死，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然而，他却不知道，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剑，直刺进他的心口，刺得血肉模糊，刺得痛彻心扉。

    他摇头，道：“不，我要在这里，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要在这里陪她！”

    不死毒医撇撇嘴，无可无不可地道：“随便你！”

    他要去煎药了。

    煎药要一个时辰。

    本来这种事也可以让别的大夫来办，注意火候就行，不过不死毒医还是决定亲自动手。

    不为别的，好歹那小女娃喊了他几天的师父，而且，她所学也的确是他一脉。

    他让人把药炉搬到房间里，用了炭火慢慢煎。

    皇甫景宸一直陪在夏文锦身边。

    夏文锦再没有醒过，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皇甫景宸也不怕疫症是传染的，守在她的床边，为她净面擦手，然后就一直坐在床前看着她。

    不死毒医煎药整整一个时辰，皇甫景宸就在床前一个时辰。

    不死毒医虽在煎药，也不时看一看皇甫景宸那边，见那小子似是痴呆了，只知道盯着昏迷的人看，不死毒医刚开始很是不屑，到后来眼里有些动容。

    这些小娃娃们的感情，似乎也挺感人的。

    药煎好后，不死毒医将医倒进一个小碗中，不多不少，刚好一碗。

    他递给皇甫景宸：“喂她喝下吧！能不能活，就看这碗药了！”

    皇甫景宸赶紧站起，小心翼翼地接过，药还很烫，但他却似乎不觉得，双手捧在掌心里，不舍得放。

    等到温度稍降一些，他便拿了勺，舀了一勺，放到唇边轻轻地吹，感觉到差不多了，才小心地送到夏文锦的唇边，轻轻地喂下去。

    夏文锦虽是昏迷，好在还能吞咽，只是在吞咽的过程中，药洒了不少，他又轻轻地用帕子给她沾去唇角的药渍。

    一碗药，喂了一刻钟才算喂完，夏文锦喝下去大半。

    皇甫景宸回过头，眼巴巴地看着不死毒医，那意思是可还有？

    不死毒医瞪他一眼：“你当喝水么？药效到了就行，喝那么多也不管饱！”

    “那什么时候会有效果？”皇甫景宸期期艾艾地问道。

    看着他这模样，不死毒医好气又好笑：“臭小子，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拿小燕貂威胁老子的时候，可浑得很呢，那时候怎么没见你低半分头？”

    皇甫景宸陪着笑脸，不敢回嘴。

    那能一样吗？他那时候只想请动他为文锦治病，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自然敢跟他对着来。

    可是现在他还指着他救文锦。

    现在文锦的情况这么不容乐观，唯一能救文锦的人，他怎么能不小心客气？

    他低声下气地道：“前辈，文锦不会有事吧？”

    “有没有事我可不知道，现在不能打包票。”不死毒医看他的样子，也不想逗他了，他道：“先看看吧，这药喝下去，要温养她的五腑，到明天早上，她若能醒过来，那就是捡回了一条小命。这疫症便算是解了。要是明天早上醒不来，你就去县城一趟！”

    “去县城做什么？”皇甫景宸心中忧急，难道还另有高人能治文锦吗？

    不死毒医睨他一眼：“做什么？当然是去订一口上好的棺材，准备把她好生下葬啊！”

    皇甫景宸：“……”

    不死毒医说只治夏文锦，就真的只治夏文锦，别的病人他一眼也不看。

    当然，如果给夏文锦用的解疫之方有用，所有的病患也都能治好了。

    他打了个哈欠，道：“本座找地儿睡去了，要是明早这丫头没醒，也不用叫本座了，本座自己悄悄离开。”

    皇甫景宸以为他在开玩笑，可是他脸色严肃，眼里那一抹凝重掩饰都掩饰不掉。

    这人这般自负，若是还有希望，他又怎么会自己打脸？这情形，只怕真的已经到了最坏。

    听他这么说，皇甫景宸只觉得心如刀绞。

    他恨自己，为何不早一点发现文锦已经染了疫症？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去寻名医？或者，为什么不拼着违背文锦的意愿直接把她带走？

第281章 细若游丝

    不死毒医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长叹一声，摇着头走出房去。

    皇甫景宸整颗心沉到了地底，他的心酸涩得厉害，似有什么东西堵塞，梗得他连呼吸都不顺畅。

    他没想到，已经请到了不死毒医，文锦还会到这样凶险的境地。

    看着夏文锦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毫无动静地躺在床上，呼吸细若游丝，他心中就是一阵恐慌，那是一种剜心刺骨般的痛与殇，难道他要失去她了吗？

    不，不会的。

    不死毒医不是说，只要明天早上她会醒过来，就证明这次的解疫之方有用，就没事了吗？

    他不能让夏文锦就这么睡去，他握住她的手，低哑的声音里压制不住的悲伤：“文锦，我都没有见过你穿女装的样子，你可千万不要有事！我想看看真正的你！”

    “文锦，说好为奴为仆一年，现在时间还没有到，你的命是我的，我没准你死，你可不能死！”

    “文锦，我知道你难受，你要忍一忍，只要忍一忍，一切都会过去，明天你醒过来，就不会再难受，不会再痛苦了。”

    “文锦，如果你要抛下我，我不知道以后我还怎么活！”

    “文锦，你说过会和我一起去我的家乡云州的啊，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文锦，你花了那么大的力气，甚至差点搭上性命，去救望山镇的所有人，现在解疫之方还没有研制出来，那些人也没有真正得救，每天还会有被传染的人送到隔离点来，你怎么能就这么甩手而去？你不是不负责任的人，做事要有始有终！所以你千万不能就这么睡着！”

    “认识这么久了，你也没有跟我说过你的事，我很想知道你的一切，等你醒来，你会告诉我吗？”

    “文锦，文锦……”

    ……

    说到后来，他喉中梗塞得厉害，再也说不出话来，看着双眼紧闭，脸色苍白的夏文锦，只剩下满心满心的痛与殇，他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脸上，有湿漉漉的水迹跌落在她的手背。

    突然，夏文锦的袖子动了动。

    皇甫景宸眼睛猛地睁大，一阵狂喜涌出来，文锦动了？她醒了？

    就在他眼睛死死盯着刚才动了的地方，期待着惊喜时，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从她的袖子里钻出来。

    原来是那只小燕貂。

    皇甫景宸满心的欢喜僵在脸上，当时小燕貂钻到夏文锦的衣袖之中后就开始睡大觉，再也没有出来，加上它初生又不用吃东西，他们忙于研制解疫之方，也就没人注意这小东西了。

    倒是忘了，这小东西竟然还在夏文锦的衣袖里。

    小燕貂从夏文锦袖子里钻出来之后，便在床边蹦来蹦去，一双黑溜溜的圆眼珠不时看一眼皇甫景宸，最后钻到床底下不见了。

    想到小寒骨燕貂曾经咬过夏文锦一口，皇甫景宸担心它在夏文锦昏迷的时候咬了她，急忙拉起她的衣袖查看。

    夏文锦的手臂和脸上一样白无血色，不过上面并没有伤口。

    想来小燕貂没有伤她。

    皇甫景宸为她放下衣袖，感觉到她的手上冰凉，毫无温度，他的心又是一沉。

    这个躺在床上无声无息的人，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啊，她有最璀璨夺目，最明艳动人的笑容，她娇俏，活泼，调皮，有时候还挺促狭，她会怼他，会冲着他笑，也会发怒。

    她眼中带着寒冰的样子，会让人觉得周围的气息都是冷的，她明明是个小姑娘，可是气场很强大。

    她扮成男子，能哄得青楼里那些女子笑得合不拢嘴……

    这么一个鲜活明艳的人，这么一个恣肆无忌的人，这么一个轻松随意的人，怎么会就这么躺在这里，不再笑，不再动，不再说话？那双纯净有如清泉的眼睛，那双如最亮的星辰的眼睛，现在紧紧闭着。

    不应该这样，夏文锦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

    皇甫景宸哽声道：“文锦，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我是黄……”

    “文锦，对不起，从不曾告诉过你我的真名，我是云州人，我的真名叫皇甫景宸。黄铮只是我在江湖上的化名。我不是有心瞒你，等你醒来，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好不好？”

    “文锦，你不能有事，你必须醒来。你说过，不会给你的师父丢脸，不会砸了他的招牌，若是你不醒来，你师父就要被天下人耻笑，他枉为江湖医者之巅，却连自己的徒弟也救不了。”

    “文锦，不论是为什么，你都要醒过来。好不好？”

    ……

    这样絮絮叨叨也不知道说了多久，到后来，皇甫景宸嗓子哑得厉害，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门被轻轻敲响，他机械般地回过头去，晏大夫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一小碟菜，他道：“黄公子，蔺前辈说你在这里照顾小夏大夫，我给你端点吃的来。”

    皇甫景宸低声道：“谢谢！”

    那声音几乎哑得听不见，看着皇甫景宸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眼底掩不住的沉沉悲伤，晏大夫心里也不好受。

    夏文锦的医术，在他们所有人中是拔尖的，尚景望大人让她负责整个隔离区，所有的医者，没有对她不服气的，一是为她的高明医术，二是因为她的人品。

    重疫区那么危险的地方，她一直守在这里。

    哪怕不懂医术的人，也会有常识，重疫症病人最多的地方，染病的几率更高，毕竟这是会传染的疫症。

    但凡她有一点私心，她就不会把自己一直置身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有好些人刚开始来的时候，都抱着敷衍的态度，轮到重疫区值守的人如同天要塌下来了一般，轮到轻疫区值守，就松一口气。在值守的过程中，也是生恐自己染疫，敷衍塞责。

    到了后来，他们都被小夏大夫的行为感动，踏踏实实地做好本职的事，整个隔离区的医者，才有了医者该有的样子。

    可是没想到，她真的染疫了。

    但即使她染疫了，她也没有半分恐慌和害怕，反倒比别的医者做得更多。

    医术精，人品好，这么好的人，怎么就……

第282章 梦中

    晏大夫把托盘放在桌上，轻声道：“黄公子，你还是吃一点吧。人是铁，饭是钢啊，你若不吃，又怎么能好生照顾小夏大夫呢？”

    这句话皇甫景宸听进去了，他站起身，走过来，端起往就往嘴里送。

    好在那是稀粥，喝起来也没有什么难度，他几口喝完，放下碗，又回到床边。

    晏大夫看着他几乎是飘过来又飘回去的一般，脚下虚浮，眼睛发直，眼里还布满红丝。

    身为医者，哪怕比常人见过了更多的生老病死，亲人天人永隔的悲伤，可此刻，他仍是忍不住在心里沉沉叹了口气。

    多好的人啊。

    小夏大夫，黄公子，对于望山镇来说，都只是路过。

    可他们发现了疫症，明知道疫症有多凶险，明知道留下来有多危险，他们毅然决然地留下来，为了望山镇的百姓，出钱又出力，小夏大夫还身染恶疾，命不长久。

    这才是真正的医者，这才是真正的仁心！

    晏大夫收起碗碟，无奈地叹息着离去。

    他感觉很无力，医术不精，面对这样的疫症，连小夏大夫都没有办法，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黄公子找来的那位老先生，也不知道医术如何，想必也不怎么样，若是医术胜过小夏大夫，小夏大夫何至于如今病倒在床，命悬一线？

    只盼小夏大夫吉人天相吧！

    晏大夫离去，皇甫景宸毫无察觉，他的整个人，整颗心，全部的心思和注意力，全在夏文锦的身上。

    虽然夏文锦没有睁眼，甚至呼吸也越来越弱，可是，她还在。

    她在，他就在！

    他会一直陪着她，一直一直。

    可是，不死毒医的话，却止不住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回响。

    若是明天早上，文锦不能醒来……

    不，不会，绝不会！

    文锦，你若离开，我该怎么办？

    仿若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境之中，是一幕幕熟悉又陌生的场景，梦里有挣扎，痛苦，彷徨，无助；有筹谋，智取，算计，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有刀光剑影，有战鼓声声，有血雨腥风，有兵临城下，有痛不欲生；有期盼，有梦想，有期待……最后，那些都化为一杯毒酒，一片火光！

    她曾手染鲜血，她心中没有善和恶，只有那个人。

    那个人想要的，便是她想要的；那个人要她做的，便是她做的。

    那个人要她成一把剑，她就是他手中杀人的剑。

    杀的人是善是恶，是好是坏，是忠是奸，她全不在乎！

    那个人要她成一把刀，她就是他前进路上披荆斩棘的刀，为他扫除通往那至尊之位上的一切障碍！

    她做到了。

    可是做到了又怎么样呢？

    她以为付出了全部的真心，收获的也会是全部的真心。

    真真可笑，那人榨干了她的一切，最后，再把她除掉，安心地享受着他的尊荣富贵，权重天下。

    梦中，那把大火之后，她看到了，那个人迎娶了太傅之女为后，以更血腥的手段把整个南夏控制在手中。他安心放心地坐着他的皇帝之位，可是她呢？

    她不过是大火之下的一抷灰！

    夏文锦猛地睁开眼睛。

    她呼吸有些急促，额上汗珠滚落。

    那些她藏起来的记忆，那些不愿意回想的过去，似乎又一次涌现在眼前。

    这一睁眼，她就和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怔怔对视，那双眼布满血丝，脸上胡子拉碴，形容憔悴，此时屋里一灯如豆，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灯光摇曳，突然见到这么一个人，把她吓了一跳。

    皇甫景宸也是一怔，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这是半夜。

    所以，他是在做梦？

    他试探地，轻轻唤道：“文锦！”

    夏文锦眨了眨眼睛，哑得这么厉害，都听不出是谁的声音了。她刚刚醒来，脑子有点懵。

    见她不答话，皇甫景宸更觉得自己在做梦了，就算是梦，梦里见到文锦醒来，这也是好的。

    他喜悦地道：“文锦！”

    这一声，夏文锦总算是听出是谁的声音了，她试探地道：“黄铮？”

    皇甫景宸点头，哽声道：“是我，文锦，是我，我们还能在梦中相见，真好。”

    夏文锦又眨了眨眼睛，面前的皇甫景宸和她认识的人可不一样，她所认识的黄铮，少年如玉，君子端方，风华清雅，形容温煦，哪里是现在这个样子？

    夏文锦道：“我睡了多久？”

    她不是睡着，是昏迷。

    皇甫景宸算了算，道：“三个时辰吧！”

    大概是躺得太久，夏文锦觉得骨头都有些酸软了，她坐起身，原本无力的身子，倒是有了些力气，不用人扶就坐起来了。

    夏文锦道：“这么久吗，难怪我觉得这么饿。”她已经好久没有吃过东西了，两天前，她就吃不下什么东西，哪怕是稀粥，都咽不下去多少。

    现在她是真觉得饿，肠胃都在咕噜噜地唱歌了。

    “饿了吗？我去给你找点吃的！”皇甫景宸本来在怔怔地看着她，听她说饿，猛地站起，起得太猛，头有些晕，不禁踉跄了几步，带翻了椅子，又撞上桌子角。

    疼痛的感觉那么清晰，他扶了扶额头，觉得有些不对，猛地掐了自己一下，又是清晰的痛感。

    他猛地回过头，惊讶地看着夏文锦：“文锦，我……不是在做梦？你是真的醒了？”

    夏文锦看着他懵然的样子，怔了怔后，好笑道：“你以为你在做梦？”好像是，他刚才说梦里还能相见什么的，只是她没在意。

    皇甫景宸还是有几分不敢相信，他再看一眼窗外，外面夜色沉沉，是半夜没有错，他讷讷地道：“可是现在是半夜！”

    不死毒医说过，她最快也要到明天早上才能醒来。

    “怎么？我半夜就不能醒吗？”夏文锦好笑。

    皇甫景宸眼里慢慢有了光，一抹喜悦从那里漫开，他一把将夏文锦拉进自己怀里，哽声道：“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不死毒医说你情况很不好，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心中的担心，酸涩，痛意，都化为喜极而泣的泪水，酣畅淋漓地从眼里滚滚落下。

第283章 恶趣味

    突然被拉进一个宽厚怀抱的夏文锦是懵然的，不过她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害怕失去的情绪。

    她很快明白，她染了疫症之后，回想上辈子手中染着的血腥，那些因她而死的无辜，只是想着赎罪。所以她对自己的生死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即使是死，她也是安然的。

    可她忽视了，有人会为她的死伤心难过！

    皇甫景宸对她的好她不是没有感觉，不过，一来两人认识的时间也不算长，二来，她心中存着上辈子的记忆，沧桑的心不容她去想更多，也没有把皇甫景宸对她的这份心思细想。

    她只觉得，皇甫景宸毕竟是初出江湖没多久，接触的人太少，加上淳厚仁和，对她这个勉强算是朋友的人自是好一些。

    却没想到，他竟因为她的病，这般痛苦难过。

    她心中微微颤动，似有什么东西被打破，有暖暖的感觉相随升起。

    然而，这种感觉只不过一瞬间，她又想到那个梦，梦中的一切，就是上辈子的一切，那个她嫁了八年，付出一切，费尽心力的枕边人，最后尚且变得如此陌生。

    那时的皇甫宇轩，在她眼里，也一样是风华如玉的少年郎！人心善变，除了亲情，世上又有什么情是永远不变的呢？

    她的心已经千疮百孔，满目疮痍，就算会被温暖，会因为这份温暖而生出感动，但那份感动，也与感情无关！

    此时，她就不得不煞风景地道：“那个，我不能喘气了！”

    皇甫景宸赶紧放手，他刚才太过激动，太过开心，都忘了文锦现在身体还虚弱。

    他满面喜色，就好像久阴的天突然放晴，豁然开朗般的感觉。刚才的失态让他有些脸红，但更多的，是心中那份畅快。

    他仓促地道：“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突然，传来两声敲门响，两人都朝门口看去，皇甫景宸去开门，晏大夫手端着托盘进来。

    皇甫景宸有些发怔，道：“晏大夫，你怎么来了？”

    晏大夫把手中托盘放在桌上，这事在晚饭时他做过，甚至他端来的托盘，和晚饭时一模一样。一碗热粥，一碟小菜。

    把托盘放下后，晏大夫喜笑颜开地道：“小夏大夫，你果真醒了。鬼医先生叫我这个时辰，准备一碗热粥送过来。我本以为是送来给黄公子吃的，原来鬼医先生知道小夏大夫在这个时候醒！”

    皇甫景宸：“……”

    他走的时候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他说夏文锦最早明天早上才能醒来，如果醒不来，就得给她准备后事！

    这一夜，他的心如在深渊，又急又担心，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恐眨了之后，文锦那气如游丝的呼吸就此没有了。

    原来那边他却知道文锦会在半夜就醒来，醒来定会饿，而且还让晏大夫准备了吃的。

    看见皇甫景宸脸色不对，夏文锦道：“你怎么了？脸色不大好！”

    晏大夫不禁笑了，道：“鬼医先生说，这位黄公子心忧小夏大夫，这几天忧思在心，已伤心肺，疫症无孔不入，恐已浸入他的肺腑，所以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故意对黄公子说小夏公子命悬一线，多半无救，让黄公子心中这份忧思达到极致之后，再骤然惊喜，方能痊愈！”

    晏大夫一脸敬佩地道：“毒医先生真不愧神机妙算！”

    夏文锦嘴角抽了抽。

    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

    皇甫景宸并没有被疫症侵袭，什么恐已入肺腑，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哪有的事？是他太过担心自己，被毒医看在眼里，故意逗他呢。

    那老头，真是越来越玩心重，越来越恶趣味了。

    这碗粥来得正及时，夏文锦正饿着呢。

    喝下粥，其实也不管饱，但夏文锦是重病之后，也不宜多吃，她自己就是医者，自是明白。

    晏大夫询问了夏文锦的情况，毕竟这是半夜，他又嘱她多加休息后，就离去了。

    等晏大夫一走，夏文锦就让皇甫景宸去休息。

    他这样子，实在是憔悴。

    不死毒医的那个恶趣味，把他吓坏了，用心力交瘁来形容一点不为过。

    见夏文锦是真的无事，皇甫景宸才放下心来，这里是重疫区，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休息。加上皇甫景宸也不放心，怕半夜无人照顾夏文锦，便伏在桌上随便对付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不死毒医便来了。

    看见皇甫景宸的模样，他笑得分外开怀。

    皇甫景宸虽被戏弄，但是看见夏文锦是真的好了，不再咯血，而且能下床行走，虽是久病之下，身体有些虚弱，精神却已经好多了。

    这药方有用，夏文锦自是立刻着手让人开始煎药。

    她拖着虚弱之体要忙前忙后，皇甫景宸自是不让。最后，夏文锦拗不过他，便坐镇指挥。

    得知有了解疫之方，整个隔离区都是一片喜气洋洋。

    不过，这解疫之方是针对夏文锦的体质，别的疫症患者要用，得进行一些细微的调整。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不死毒医说这疫症很狡猾的缘故，不同的人，不同的体质，疫症的病症也不一样，而发病时间不同，用药也不同。

    虽然差距不大，但却不能用同样的药方。

    这些，都是一早上用药后试验出来的结果。

    好在大体的方向在这里，只是微调，接下来便是时间的问题了。

    那些重疫症患者得知已经有了解疫之方，不禁喜极而泣。

    既是重疫症这里先有了突破，而且重疫患者也等不得了，最先调整的药方和煎出来的药，自是先紧着重疫患者。

    经过一天多的努力，大部分重疫症者已经服用了调整后的汤药。看到那些已经陷入昏迷，之前一旦出现这种现象，几乎便是无救，现在却又能醒过来，这简直是让人欢欣鼓励。

    夏文锦拖着虚弱身体，亲自参与把脉后根据病人的实际情况微调药方，拣药，如今这情形十分乐观，她这些天的努力终究没有白费。

    然而，就在夏文锦一众觉得胜利在望时，灾难已然降临！

第284章 包围

    隔离区里的进展，尚景望也是知道的，他很高兴，表示要把这件事写在奏折里上报京城。

    只是，他这奏折还没有写，整个望山镇突然被重兵包围了。

    望山镇通往外面的路设了哨卡，不许进不许出，几天前的村民发难已经过去，现在这里一片安静。

    不过在这里守着的兵士们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们目光警醒地盯着镇子的方向，生恐上次村民闹事事件再发生一次。

    然而，他们万万没想到，会连他们一起被围住。

    大军压境，全镇被围，这么大的事，当然是立刻报与尚景望知道。

    尚景望问了一下情况，得知来的是北郡驻军，人数不下于五千，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把北郡的所有的驻军全都调来了？

    那来的是谁，不言而喻。

    尚景望急忙去迎。

    然而，在岗哨处，他只见到如临大敌的大军把整个望山镇围住，却没见到主事之人。领兵而来的，是北郡护军都统闻皓。

    闻皓是四品武官，尚景望却仅是五品，闻皓不愿见他，他也没办法。

    不过，闻皓传出话来，有什么事，等郡守庾大人到了再说。他只负责领兵围困，具体事宜一概不知。

    尚景望没能见到人，心里很是没底。

    望山镇的疫情本就人心惶惶，如今大军压境，岂不更让村民恐慌？

    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想到京城贵人景公子，立刻去找皇甫景宸。

    这两天，皇甫景宸都在隔离区里，他虽不懂医术，但是还可以帮别的忙。

    尚景望连派人请他都来不急，自己急急忙忙的就去了隔离区。皇甫景宸听说是急事，也没有耽搁，毕竟，尚景望不是急事也不会找他。

    正好夏文锦准备去轻疫区，并且这边解疫之方取得良好的进展，前景可喜。解疫之方有效的事，虽已报与尚景望知道，但毕竟只是托人口传。夏文锦身为整个隔离区医者负责人，也是需要亲自去向尚景望详细汇报一下的。

    在等待的过程中，尚景望如坐针毡，不，他根本坐不住，在那里走来走去，烦躁的步伐将他心中的焦急展露无遗。

    皇甫景宸进门时，尚景望急忙迎过去，道：“景公子，大事不好了！”

    皇甫景宸微怔，道：“怎么了？”

    尚景望着急着慌地道：“北郡护军都统领着大军，把望山镇包围了。郡守庾世奎大人很快就会到，看样子，来者不善啊！”

    后一脚跟过来的夏文锦一怔，道：“包围？”

    尚景望忧心忡忡地道：“正是，本府得到消息，立刻便去求见统领大人，但是统领大人却连见本府也不肯。这大张旗鼓的，几乎把整个北郡的驻军都调了来，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夏文锦心中一跳，大军围困，就算没有上辈子的事，她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现在看来，那庾世奎是要和上辈子一样，对望山镇不利。

    她侧过头看皇甫景宸：“我之前跟你说的事，你还记得吗？”

    皇甫景宸道：“记得，我也防着此事，采取了一些对策！另外，之前的准备，应该也有结果了。”

    他去找莫三娘买消息之时，就已经吩咐江宁去办了。

    “可有消息回馈？”

    皇甫景宸摇摇头，因为夏文锦病发，他去求不死毒医，而后，解疫之方并没有第一时间研制出来，中间夏文锦病情反复，命悬一线，他全副的心思都在这边，也不知道江宁是否传回了消息。

    之前夏文锦和他说的时候，都只是猜测，将事情往最坏的方面想，其实皇甫景宸觉得事情未必能到那一步。

    只是现在，整个郡的驻军都调来包围一个小小的望山镇，这显然就不单纯了。

    尚景望道：“景公子，此事严重了，郡守大人和都统一起来到，驻军全部调配，按说，这是有重大匪情方才会有的事，望山镇没有匪，只有疫情，这是冲着这次疫情来的！”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皇甫景宸：“景公子，会不会是庾大人知道前几日村民闹事想要逃走，知道我们这边人手不够，又恐怕出现意外，我们防范不足，让村民偷离，所以调兵前来支援？”

    夏文锦似笑非笑地道：“尚大人觉得有这种可能吗？”

    尚景望当了这么多年的外放官员，知道有些地方上的龌龊事，他明白自己刚才的想法有多天真。

    若真是这样，何须这么多人？

    何须这样如临大敌？

    又何须郡守和护军都统一起来？

    夏文锦问道：“尚大人，你的第一份陈报折子，应该早就到京城了吧？”

    尚景望点头道：“本府来到这里的第二天，就已经写了折子送往京城，请调御医前来，算时间，应该几天前就到了京城！”

    地方上的奏折理当是直接送往郡守处，郡守处呈报州牧，层层上报，报往京城。

    但疫症这回事，事情严重，以尚景望一府府尹的身份，也有向京城呈报的权力，不过，还是得同时报往郡守处。

    皇甫景宸既然准备让尚景望以处理此疫之功成为升迁之门，当然不会让他第一时间报与北郡郡守。

    他建议尚景望先将奏折直接呈报进京，请调御医，差不多到京城时，再呈报北郡郡守。

    京城远，北郡近。

    只要京城先接到奏折，并且有所指示，北郡郡守自是不能把尚景望的这份功劳抹去或顶替。毕竟这件事，之前庾世奎做过。再做一次，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这事也不能做得太过明显，打的是时间差。

    本来这事做得微妙，时间差也并不是很宽裕。但折子到了京城，命运如何，就只能看天意了。

    折子也许并不一定会第一时间送到圣上手里，送过去后，也许并不一定会第一时间处理。毕竟，望山镇一镇，在整个南夏来说，还是渺不足道的。

    因此，尚景望有些担心。

    万一折子到了京城耽搁了，或者圣上日理万机，有比这一镇之事更重要的事先办，延后处理，又或者觉得不必派出御医……

第285章 被动

    皇甫景宸也有些担心，他担心夏文锦的猜测万一要成了真的呢？

    地方郡守为了政绩，若是采取极端手段，那望山镇的几千条人命，染病的，无辜的，还有他们征集来的那么多大夫，甚至包括尚景望，包括他与夏文锦，只怕都要变成一个残酷的数字，成为地方郡守政绩上的一笔。

    可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现在解疫之方已经研出，但是因为这疫情的复杂性，得再等几天方能看见成果。这时候被大军压境，着实不容乐观。

    他们没有能拿得出手的让人一眼就能信服的东西。

    还有，他是答应了尚景望，只要他肯出手，会为他铺开一条路，让真正能为民的官员有被皇爷爷看到的机会。

    他这么说的，也这么做了。

    在尚景望写奏折送上京时，他也写了信，叫江宁派人送往了京城。

    只是京城相距遥远，如今完全不知道那边的情形，而这边，却已经被包围。

    皇甫景宸眉心微拧，他道：“我出去一下。”

    他一直在隔离区，他去看看可有什么消息到了。

    镇长王伯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镇长，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府台大人亲临望山镇坐镇也就罢了，竟然连郡守大人都要来。

    他这望山镇到底是风水好，还是风水不好？

    要是换在平时，有这么多的大官来临，他就得去祖宗坟头上烧高香，小小的望山镇能得那么多大人的青眼。

    可现在，是因为疫症。

    而且，郡守大人，护军都统大人，这可都是四品官，比府尹大人还大。本来王伯劳还想着他这个镇长府太过简陋，不知道会不会得罪那几位大人。

    但他们连镇子都不进，这已经不是得罪不得罪的问题了。

    他心中有不好的预感，那种要大祸临头般的预感。

    听见管家报说皇甫景宸来了，他脚下就像踩了火，急忙迎了出去，赶到府门，见到皇甫景宸，他也无心转弯拐角，急忙道：“黄公子，听说郡守大人都到了，就在镇外。”他搓着手，有些无措地道：“你看就咱们就一个小小的疫症，怎么就惊动了那么多位大人呢？不会有什么事吧？”

    之前他是没把皇甫景宸夏文锦放在眼里，毕竟，他也是一镇之长，而皇甫景宸两人只是外乡人。

    但是后来见府尹大人对皇甫景宸和夏文锦的看重，他就知道他错了。

    面前这位虽然年轻，身份肯定不简单，就冲着府尹大人都对他客客气气的，自己就得好生供着。

    何况皇甫景宸也并没有为难他，更不需要他好生供着，还跑前跑后地为了望山镇的事忙碌。

    皇甫景宸看了他一眼，道：“有我的信件吗？”

    他之前嘱江宁若有消息，直接传到镇长府。

    王伯劳一听，急忙道：“昨天一早，有一封给公子的信，公子一直在隔离区，那儿不让进。我估摸着公子定会回来拿，就没派人送去。”

    “拿来给我！”这王伯劳，有他的信件，竟然都不通知他。要是平时，信件当然不重要，可现在他的信件，可不是普通的信件。

    王伯劳急忙吩咐管家：“快，把我书房里公子的信件拿来！”他这时候可顾不得皇甫景宸的态度和语气。

    管家急忙去了，王伯劳陪着皇甫景宸进来，他有心想问一些情况，不过知道皇甫景宸人在隔离区，比他消息还不灵通，想必也问不出什么来。

    他只希望那些个大官们不是冲着望山镇来的，不是冲着这疫情来的，过两天就会离开。

    管家一溜小跑地去拿了信，在书房门口时，皇甫景宸也到了。

    他接过信，当即拆开。

    信是晏南传来的，晏南在信中说，北郡郡守庾世奎接到怀南府尹尚景望呈递的奏折后，并没有上报州牧，而是第一时间与护军都统商议，立时调了驻军，赶赴望山镇。

    晏南用的是极风楼的传信渠道。

    这极风楼的前身是个镖局，在整个南夏都挺有名，他们为人们传递信件财物，只要出得起价钱，他们便会用最快速度把物件送到目的地。

    若是金银财宝，需要沿途护送，自是慢一些，但信件这类轻便物件，千里之内两天能到，五百里之内一天能到，不过收费也贵得惊人就是了。

    从晏南落款的日期看，这信是三天前传出，昨天一早到，路上没有耽搁。

    今天北郡的驻军已经到了望山镇，这护军都统闻皓是带着驻军急行军。

    若是他昨天一早看到这封信，也能有所准备，现在望山镇都被包围了，这封信的意义已经不大了。他们已经处于被动了。

    他冷冽的眼神盯了王伯劳一眼，心中着实有些恼。

    身为一镇之长，做事这么拎不清。

    可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皇甫景宸拿了信，立刻就往隔离区跑。

    现在北郡护军都统闻皓连尚景望都不见，显然也是因为这边疫症的原因，另外，不知道他和庾世奎的计划是怎么样。

    既然见不着人，那当然是先去和尚景望那边透透气。

    拿到这封信，得知昨天就送到，却延宕了送到皇甫景宸手上的时间，夏文锦也很无语。

    她一直就担心上辈子的悲剧重演，除了全身心地扑入治疫之中外，也在关心着外间的事，但王伯劳这一延宕，便把时机给耽误了。

    或者尚景望和皇甫景宸都没有觉得这时间耽误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但夏文锦知道且焦急。

    现在已经被围，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尚景望把皇甫景宸夏文锦叫到一边，他神色凝重地道：“景公子，小夏大夫，情况只怕不太妙，本府身为地方官，责无旁贷，两位却仅是路过，这里的事本应与你们无关。如今小夏大夫已经病好，两位寻个机会，自己走吧！”

    夏文锦道：“尚大人觉得现在我们还走得了？”

    且不要说她曾染疫症，就是没有这回事，只要身在望山镇，哪怕与疫症远不靠边，只怕现在都别想走了。

第286章 万无一失

    尚景望想一想，也觉得自己这话是废话。

    皇甫景宸打量尚景望，道：“尚大人是不是另有发现？”

    夏文锦心知他心里还在朝着好的一方面想，她有上辈子的记忆，却知道根本不可能了。

    尚景望缓缓道：“本府刚才着人去查看，整个望山镇都被围了，连靠山的那边都守得严实。”

    等庾世奎一来，接下来，便是收拢包围圈，把所有的村民聚集于一处，弓箭射杀，架火焚烧……

    似是看到当初的惨景重现，夏文锦脸色有些发白。

    皇甫景宸以为她不舒服了，忙扶住她，道：“文锦，你先坐下休息一下，事情还没到最后一步，看庾世奎来了怎么说！”

    对于他直呼郡守大人名字，尚景望并不觉得奇怪，宗室子弟本来身份尊贵，庾世奎只是一个郡守，只是一个臣子。

    夏文锦抓住他的衣袖，道：“你派人查探一下，除了兵围，那些人还在做些什么！”

    皇甫景宸脸色略有些凝重，道：“你指的是……”

    夏文锦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可有准备弓箭，火油，柴……”

    此话一出，不但皇甫景宸眼眸一沉，连尚景望也是面色大变。都是明白人，若是有这些东西，代表着什么，几乎不言而喻。

    尚景望颤声道：“小夏大夫，你……是不是太危言耸听？”

    夏文锦苦笑道：“我也希望如此。”

    然而她知道，这份希望有些渺茫，很明显，庾世奎和闻皓来者不善。

    皇甫景宸立刻道：“我亲自去。”

    现在他身边的近卫，离得最近的江宁和晏南都不在望山镇，现在就算想进来，大概也进不来，一般人，身手弱了，也探不出底细。

    皇甫景宸说走就立刻行动，尚景望把希望寄托在皇甫景宸身上，心想，有京城这位贵人在，就算庾世奎不把这里百姓人命当人命，应该也会有所忌惮。

    只有皇甫景宸自己清楚，他是宗室不错，是皇亲不错，甚至当今圣上是他的亲爷爷，然而，他却是已经就藩的藩王之子，是不应该出现在藩地外的。不然，会引人猜忌。

    皇甫景宸有些后悔，这件事明明夏文锦提醒过他，只是他并没有足够重视，加之担心文锦的病情后，就把这事放到了一边，只是给江宁传了消息，让江宁去密切监视北郡的一切。

    此时因为王伯劳的耽误，也不知道事情到了哪一步，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通过这件事，他知道自己心中还是把人心想得太好，这世上固然有好人，但也有毫无底线的人。

    若是百姓生了恶念，所害者小，能力越大，所害越大。尤其是那些身为朝廷命官，削尖脑袋想要往爬的人，人命在他们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皇甫景宸的心变得无比冷静，这样的错误，他绝不会再犯一次。

    望山镇的地形，五千人当然不可能做到围得水泄不通，不过是必经之路，还有能被百姓们脱身的地方，都有人手。

    这样的包围，是围不住皇甫景宸这样身手的人的。

    皇甫景宸挑了一个不可能离开的地方，施展轻功，穿房越脊，攀树踏枝，很快就脱离这边，而后，他绕路去往护军都统所在的地方。

    驻军在那城扎了营，营房并不多，只有四座，另三座呈拱卫形将护军都统的营房护在中间。

    毕竟现在是夏天，可以露宿，另外那些兵士们要围望山镇，很少身在营房的。

    闻皓在等待庾世奎前来，既然是两人商议已定之后再动的驻军，先到的自会有所准备，而令之所出，必是护军都统这里。

    从这点看，庾世奎着实奸滑，若是他日此事被人追究，他可以将这一切推到护军都统身上，毕竟，所有的准备工作都是他在办。

    若是有功，这功劳，当然是他决断有功。

    皇甫景宸为了不惊动人，把一个落单的兵士点了穴道让他昏睡，提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扒了他的军衣穿在身上。

    有了这身军衣，他行事就方便多了。

    很快，他就潜近到了护军都统的营房外。

    皇甫景宸是在军中待过几年的，对于这些营房的布置和防卫十分熟悉，闻皓知道所面对的只是普通百姓，并没有动用多精细的防范规程。这样简易的巡卫模式，当然难不倒皇甫景宸。

    闻皓处有参将衣着的人进进出出，向他汇报情况。

    寻着机会，皇甫景宸潜近一处避开别人目光的地方贴近闻皓的中军帐。

    中军帐时有闻皓和他的军机谋士。

    这时，又一个参将过来，他向闻皓汇报道：“大人，标下清点了弓箭，共四千支！”

    闻皓缓缓点头：“四千够了。”

    那参将又道：“王军医说，疫症不可小视，咱们的军士是不是要有所防护？”

    闻皓淡淡地道：“不是叫他们用布捂住口鼻，暂时只包围着吗？等庾大人来了，咱们的火油硝石硫黄都会到了，这里到处是柴，到时候用火把那些疫病处百姓逼出来就行。”

    那参将道：“是！”

    那军机谋士建议道：“大人，到时既然要用火，这望山镇地方不小，只怕带来的火油硝石不够，还是要多做准备的好！”

    闻皓点了点头，对参将吩咐道：“你带着你手下的所有人去捡些干柴。多备一些，另外各处严加巡查，切莫让一人逃离。”

    “是！”

    “下去吧！”

    那参将离去。

    闻皓对军机谋士道：“刘先生，依你之见，咱们这样可能做到万无一失？”

    军机谋士捋着颔下三绺胡须，道：“大人已经备好一切，望山镇中只是一些百姓，仓惶之下，还能有什么对策？再说，此地已经被围住，就算他们有什么想法，出不去也只能干着急。等庾大人来了，便马上付诸行动，左右不过一天的事，大人不用担心！”

    闻皓慨叹道：“还好如今这疫情只在望山镇，庾大人的意思是只要烧掉望山镇的一切，人畜不留，清除染疫源，疫症就不会传递出去，整个阳卢县也就安全了。”

第287章 多半是个傻的

    军机谋士道：“庾大人行事决断，这是杜绝疫症的最好办法。釜底抽薪，也就不担心疫症扩散了。”

    闻皓想到什么，对那军机谋士道：“对了，我听说怀南府的府台尚景望也在这望山镇中，之前还想来见本都统。不过庾大人已经将此事告知了我，还交代我不用理他。这倒是个不怕死的，明知道这里有疫情，还往这里凑！到时大火一起，弓箭相逼，覆巢之下，可不会再有活命的人，这怀南府台毕竟是朝廷命官，不会惹出什么乱子吧？”

    军机谋士笑道：“大人多虑了。那怀南府尹不过区区五品官，他自己不要命往疫症处凑，如今惹来杀身之祸，怨得谁来？大人是四品，再说大人是听庾大人之命而行，就算有事，也算不到大人头上。”

    闻皓一听放了心，也笑道：“多半是个傻的，有疫症的地方，人们避之唯恐不及，他还上赶着送死！”

    军机谋士也道：“可不是吗？这个怀南府尹尚景望，在下倒是听过，二十多年前的二甲前几名，怎么着也能大展拳脚一番，不过此人性子直，得罪了人，被外放当知县，二十多年才混到一个五品府台。可见要能力没能力，要后台没后台。若是有，也不至于现在还是个府尹呢！就算死在这里，到时庾大人自会有办法把此事抹干净，不会牵连到大人的。”

    闻皓觉得有道理，点头道：“刘先生这么一分析，本都统觉得很有道理。像尚景望这么傻的人，的确是少见。”他又叹了口气，道：“这望山镇，怕不有三千多人吧？本统领当年在战场上都没有杀过这么多人，现在要把他们杀掉，还是觉得有些不落忍！”

    军机谋士摇头笑道：“大人，现在不是落忍不落忍的事。大人想想，在战场上，杀敌三千，也不过是一场小胜。而在这里，阻止疫症被散播开去，救的可不止三千人，也许是三万，三十万！大人是在做一件功在南夏，利在百姓的大事。舍弃这三千多条人命，是为了不连累整个阳卢县，不连累北郡，不连累南夏啊！”

    闻皓缓缓点头，道：“先生见笑，是我妇人之仁了！”

    军机谋士笑道：“哪里哪里，大人宅心仁厚！”

    闻皓道：“庾大人的车驾应该明天就能到了，这一天一夜里，可要加紧防范，不能跑掉一个村民。”

    军机谋士道：“大人放心，大人之前的安排没有疏漏，在下再去叫人加一遍防，断不叫一个人跑出去。哪怕是尚景望都不行！”

    听到这一切的皇甫景宸气得几乎咬断牙齿，在他们眼里，三千多条人命，也就是一个数字。

    从他们这些话中，很明显地能听出来，果然这一切都是已经商量好的，只等庾世奎来了就会实施。

    而庾世奎，明天就会来了。

    现在整个望山镇尚景望算是最大的官了，然而在护军都统和郡守面前，他这官还不够看。甚至因为他曾在疫区，连他也是要被除去的对象。

    谁能阻止庾世奎？

    他这个藩王之子显然也不能。

    皇甫景宸没有动，他悄然原路退回，现在有什么动作只会打草惊蛇，若是让闻皓提前行动，伤及的还是百姓。他决定等到晚上。

    他是阻止不了庾世奎，也阻止不了闻皓，那就只能用非常手段了。

    回到隔离区，皇甫景宸把听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尚景望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敢亲身来此，虽是想要博一个前程，但也是心忧这里的百姓，他心里是有百姓的。现在，他和这里的百姓一起被庾世奎放弃了。

    如今解疫之方已经取得了重大成果，这里的疫情最多十天就能解除。可此时，北郡最大的官，却要把他们一把火烧掉。

    那这近一个月来他们的努力算什么？

    他们的付出算什么？

    他们取得的成果又算什么？

    他们辛苦拼命，不就是为了多挽救一些人命，不让这些百姓惨死于疫症之下吗？已经有数百百姓死于疫症，难道这还不够？

    他们辛苦要挽救的人命，最后会成为郡守和都统眼中的一堆灰？

    尚景望道：“我去见都统大人，把这里的情况跟他说一说，知道我们有了解疫之方，或者他们会网开一面，给我们一些时间！”

    皇甫景宸看了看夏文锦。

    夏文锦是第一个在解疫之方下得以醒过来，活下去的重疫症患者。但是她的事例没有可比性，一来她有武功，体质本来比这些村民好。

    二来，她是医者，防范这一块做得不错，即使得知染了疫症，她的身体她最清楚，自己也曾给自己用过对症的药。

    但即使这样，现在的她还很虚弱，脸色苍白，看起来也根本不像一个完好的健康人。

    就算她亲自去现身说法，只怕也没有人相信。

    毕竟她是在濒死的边缘被救过来的，救过来之后也没有得到休息，一直在忙碌。身体恢复得慢。

    皇甫景宸大概刚才想的就是这件事，现在也放弃了，他转头对尚景望道：“尚大人，在你的折子递到庾世奎手中时，他和闻皓就商量出这个结果。他知道你在这里，怕你阻止，还要先到的闻皓不要见你。你根本见不到他！”

    “那怎么办？”闻皓急道：“我们现在能治这个病了，虽然缓慢一些，不能马上看到结果，可我相信你们一定能把他们都治好的。如今有了希望，反倒要被除掉吗？我必须见到都统大人，把这里的一切如实相告，恳求他给我们一些时间！”

    夏文锦苦笑着对尚景望道：“不是护军都统给不给你时间，而是庾世奎，此人心计阴狠，视人命如草芥。在他眼里，望山镇的百姓是三千也好，三万也好，他都不在意。一把火烧得干净，这才是他以为的杜绝疫症的最好的办法。他若有半点在意人命，就不会直接让护军都统带着驻军前来包围，不会让他们先行准备火油硝石和硫黄了。”

第288章 你害死我了

    “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吗？”尚景望有些急，既是为自己急，也是为这么多条人命急：“我们明明已经快要成功了。”

    夏文锦叹了口气，她不想这么残忍，可现在情形已经到了最坏的境地，她却不得不打破尚景望残留的幻想：“对于庾世奎来说，只有完全成功和没有成功两个概念，他大军压境，要听的不是解释。”

    尚景望很怀疑：“小夏大夫，你对庾大人很熟？”

    夏文锦淡淡地道：“不熟，不过，知道他的为人。”

    尚景望看看她，叹了口气，小夏大夫和景公子都不是普通人，她不想多说，他也不能勉强。他转过头看皇甫景宸：“黄公子，您身份特殊，此时你的身份也不好使吗？”

    夏文锦看了皇甫景宸一眼，皇甫景宸眼神中有一抹无奈。在经历过被王伯劳赶走，得知皇甫景宸被孔铁新差点打板子的事后，她心知定是皇甫景宸在尚景望面前说了假话，让尚景望以为他身份特别。

    此时假身份显然是不好使的。

    皇甫景宸无奈地道：“尚大人，事情到这一步也是我没有想到的，还是我计虑不周，我会尽力，但是我不能保证会做到什么！”

    外面是五千驻军，他只是一个人。

    尚景望有些失望，他道：“黄公子，难道连你的身份也不好使吗？”

    夏文锦解围道：“尚大人，如果他不在望山镇，不在疫区中，身份或许好使，但现在他也在，只要身在疫区，庾世奎一把火把这里全烧了之后，到时可以说不知情。这也是他为什么不让闻皓见你的原因。只有不见，以后才可以推托。有句话叫死无对证！”

    尚景望脸色更白了。

    他颓然坐在椅上，整个人像失去生机一般，死死盯着皇甫景宸，喃喃道：“完了，完了，你害死我了！”

    他本来可以不用来，本来可以在怀南府里继续无功无过的做他的府尹，可是他被皇甫景宸说动了，他亲赴疫区，将生死置于度外，就是为了搏一个更好的前程，现在一切都完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他为什么要生出高升的欲y望呢？

    现在好了，已经临门一脚接近死亡。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他就要和望山镇的百姓一起死掉。

    不是死于疫症，而是和那些百姓一起，或者被弓箭射杀，或者被火烧死。

    火油，硫黄，硝石，还有柴，他们处理染疫重症尸体时才用这些。

    没想到现在，这些要用到他身上，他是活生生的人，是五品朝廷命官。他辛苦这么多年，奋斗这么多年，这样死，冤不冤？

    这一刻，他想了很多，当年寒窗苦读，为的是出人头地，为的是光宗耀祖，为的是让父母可以过上好的日子，为的是不像那些地方官那样不把百姓当人。

    他如愿了，高中了，也当了地方官，虽然这些年他身上的棱角被磨平，虽然他的地方官当得并不那么如意，可是比起父辈，已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了。

    他明明有好日子，怎么就鬼使神差了呢？

    他看着皇甫景宸的眼神，是怨怪的。

    皇甫景宸看着他的模样，眼神微微一冷，道：“尚大人，你当初随我来望山镇，想的只是升官吗？而没有想过这里的百姓？”

    尚景望一怔，当时……

    听说有疫症，他第一反应是不想让这件事蔓延开去，赶紧延医问药，把疫情控制。

    是为升官，可也是为百姓。

    皇甫景宸声音微冷：“如果你只是为了升官，而心中全无百姓，我现在就可以把你送走。虽然这里四面被围，但是我既然能去探闻皓的中军营，就能去别的地方。把你送走的能力，我还是有的。是走是留，你自己选！”

    尚景望又怔住了，他怔怔地看了一眼皇甫景宸，走？能走？

    看着皇甫景宸坚定的眼神，还有眼神中的自信，他相信皇甫景宸说的是真话。

    他忙站起，道：“走走走，谁不走谁是王八蛋！”

    皇甫景宸面无表情，看着他的目光冰冷不再有任何温度，淡淡地道：“你随我来！”

    尚景望立刻就跟着皇甫景宸往外走。

    皇甫景宸不是骗尚景望，他的确可以把他送走，不过是趁着夜里，寻着一个防卫松懈的地方，把人往包围圈外一扔，他自会寻路回去。

    尚景望做出这样的选择，他心中没有恼怒，大难来临各自飞，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尚景望能在得知疫情的第一时间里就做好各种安排，并亲自随他来到望山镇，哪怕只是为了搏一个前程，能做到这一步，也比一般的官员强许多了。

    贪生怕死人之常情，无所谓对错！

    如果明天望山镇注定要有一场大劫，甚至连他和文锦也可能不能幸免。何必让尚景望也在此处陪葬？

    夏文锦也没有说话，尚景望没有染疫，让他离开也不会有影响。不过，离开望山镇后，他是不是能全身而退，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皇甫景宸走到门口，尚景望也跟到了门口，突然，他的脚步顿了顿，接着，他涩然道：“算了，不走了！”

    皇甫景宸侧头：“你不信我能把你带出去？”

    尚景望苦笑道：“不，我信！不过，我自己不想走了。我在望山镇的事，庾大人知道，都统大人也知道。就算我能离开这里，日后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所以，你是怕他们不放过你，才决定不走的？”

    尚景望十分坦然，这时候了，倒也不来虚的，道：“自然！既然都跑不掉，那我又何必跑，再说，你们都不跑，我一个人跑有什么意思？毕竟，我身为望山镇的父母官，也算是与望山镇的父老百姓共进退了！”

    皇甫景宸道：“你想好了，机会只此一次，到了明天，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尚景望又回到原地坐下，道：“说了不跑，自是不跑。死就死吧！”他可怜巴巴地看着皇甫景宸：“我若不跑，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和望山镇的所有百姓一样，被箭射死，被火烧了吧？”

第289章 你才老

    皇甫景宸想到他探到的那些，无声地点了点头。

    闻皓的这手准备，要说不是这个目的，那难道只是为了给望山镇的村民烤火取暖？这么说，连三岁小孩都骗不到吧？

    尚景望的脸色白得像纸一下，但即使这样，他也坐在椅上一动不动，没有再动想走的心思了。

    走什么？

    走到哪里去？

    与其像只丧家犬一般东躲西藏地离开，被庾世奎垢病，被朝廷问责，还不如和望山镇的百姓共进退。

    当年怀南府土匪横行，死了几个府台，他来那儿，也是把命别在腰带上，一干就是这些年。匪患不也平了吗？

    现在年纪大了，难道还更怕死不成？

    若是他真走了，就算捡了一条命，以后再提起这件事来，他又有什么脸见人？

    再说，他看了皇甫景宸一眼。

    连景公子这位康王府里的贵人，皇室宗亲，皇甫家的子孙，都在这里没有跑，他一个小小的府尹，跑什么跑？

    下定决心之后，他反倒觉得豁然开朗，左右不过是一死，现在跑了，到时候被庾世奎秋后算账，身败名裂不说，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他摆正自己的位置之后，立刻就正色道：“这可是几千条人命，不要说疫症现在已经有了解决办法，就算没有，那也得尽力去做，而不是用极端手段。只是本府官阶太低，人微言轻，闻都统连见也不见本府，若不见着都统大人，咱们这边的情况无法传递。误会加重，情况不妙。依黄公子之见，我该怎么样把这边的情形告知都统大人？”

    不想跑路直接谈正事的尚景望看起来顺眼多了。

    皇甫景宸道：“闻皓不会见你，是庾世奎的交代。而且，他与庾世奎一文一武，说是并列平级，但地方政务皆由庾世奎主事，闻皓听命于他。既是早已商量好的，只怕庾世奎一到，便是雷霆手段，我们根本没有机会反应。所以，我们的时间，只有庾世奎还没来到的这半天一夜。”

    “那我们能做什么？”

    皇甫景宸道：“隔离区这边，大夫们还是加紧煎药治疗病患，一切照常不变，庾世奎想要达成什么事，凭他一个文官，也办不成，所以他发号施令后，实施之人是闻皓。等到了晚上，我去找闻皓谈谈！”

    尚景望一颗心放下大半，景公子是京城中的贵人，他去找闻皓，只要亮明身份，闻皓就得忌惮三分，虽然他们说只要身在疫区，闻皓与庾世奎就会不顾忌他的身份，会为了自己的目的，把他和望山镇的村民一视同仁，但是真能不顾及吗？那可是康王府，那可是皇室宗亲！

    闻皓不见自己，是因为自己官微人轻。

    闻皓并不知道景公子在这里，若是知道，哪能真正的毫无顾忌？

    他出面，闻皓定然能跟他好好谈谈。

    只有夏文锦笑了笑。

    她知道皇甫景宸的谈谈，并不是尚景望以为的谈谈。

    暂时似乎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三人正在说话，不死毒医手里捧着小燕貂，晃晃悠悠地进来了。

    夏文锦醒后，就把小燕貂给了不死毒医，不死毒医要和小燕貂培养感情，让小燕貂认他为主人，天天带着它溜达。

    因为夏文锦叫不死毒医师父，而且当年不死毒医为皇上炼药的事尚景望也知道，虽然不死毒医表示，他只治夏文锦，别人他是不会管的。但他能开出治疗夏文锦的药，夏文锦就能用于治疗望山镇的村民，疫症之中，最缺的不就是大夫吗？何况是这么一尊医神一般的存在？

    尚景望也对不死毒医很是客气。

    所以，不死毒医那叫一个自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见三人面色有些凝重的样子，不死毒医乐呵呵地道：“怎么了，麻烦来了？”

    夏文锦言简意骇地道：“望山镇疫症的事，尚大人奏报上去，北郡郡守派了护军都统带驻军将望山镇围了，并准备了火油硝石琉黄之类的东西。尚大人去求见，护军都统避而不见！”

    不死毒医眨眼：“这是要把整个望山镇当成一盘烧鸡给烧烤了？”

    “多半是！”

    小燕貂已经会蹦会跳，它在不死毒医身上绕了个个儿，身子一蹿，就落到了夏文锦的肩上。尾巴高高扬起，一团蓬松松软毛茸茸的，分外可爱。虽是灰灰的颜色不大好看，但毛色油光水滑，弥补了这份不足。

    燕貂的毛色是会随着年龄而变化的，五年之后，寒骨燕貂成年，便会变成红色，那时的燕貂，超一流高手都未必能对付。

    不死毒医幸灾乐祸地看着夏文锦：“小丫头你说你图什么？辛苦治病，差点把命都搭上去了吧，望山镇的村民未必全都感激你，还闹事暴怒要冲岗；现在上面又派人要把你们一把火烧了。你这弱鸡样子，肯定也跑不掉。下辈子你可得学得聪明一点，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做来干什么？真不知道我梦中怎么就收了你这个蠢徒弟！”

    嗯，说蠢嘛倒不怎么蠢，至少在学医这方面，还是很有天赋的。还有，能学会他独门身法冷月絮影的，就蠢不到哪里去。

    夏文锦无语失笑，道：“师父又偷换概念了。村民闹事冲岗，是担心自己感染疫症，不是冲着我来的。这北郡郡守是为了不给自己惹麻烦，要对付整个望山镇的村民，我在与不在都是一样的。”

    到于跑掉跑不掉？现在她没法考虑。

    她伸出手，小燕貂就跳到她手心，还伸舌舔舔她手心当时被它咬过的地方。夏文锦顺顺它的毛，把它递给不死毒医，道：“师父，明天会有一场硬仗，是什么结果还不知道，你先走吧。这事不值得师父劳筋动骨的。”

    不死毒医轻嗤一声，接过小燕貂，宝贝似地给它顺毛，斜睨夏文锦：“本座想在哪里就在哪里，还要听你一个小丫头吩咐不成？”

    夏文锦叹气道：“你这老头一大把年纪了，我是怕你劳筋动骨身体受不了。”

    “你才老，你全家都老，本座年轻得很！”

第290章 能等到吗

    看着吹胡子瞪眼睛的不死毒医，三人：“……”

    夏文锦好脾气地道：“好好好，我老，师父正当壮年，年轻力壮，不怕伤筋动骨！”

    “这还差不多！”不死毒医哼了一声，抚着小燕貂，道：“本座最爱热闹，整个望山镇当烤盘，想必很是壮观，本座怎么能错过这个热闹？”

    听他这么说，尚景望脸都绿了。

    夏文锦翻了个白眼，这老头嘴老是这么欠。她故意拿话刺他：“你就不怕你也是这大烤盘上一只小鸡崽？”

    不死毒医傲然：“那什么北郡郡守还没这本事，惹毛本座，那五千驻军算个屁，老子直接给灭了！”

    夏文锦：“……”

    还是别惹疯老头了，他是有这个本事，但这么一来，事情就更乱了。

    她好脾气地笑道：“放心吧，师父世外高人，给那些人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付师父。师父你的燕貂拿好，这小貂都满半个月了，你再不给它找点吃的去，它就要离家出走了！”

    不死毒医宝贝燕貂，立刻就走了。

    皇甫景宸摇头而笑。

    尚景望脸色还是绿绿的：“小夏大夫，这……毒医先生……”

    夏文锦笑道：“我师父留下来，这算是我们最后一道底线。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会请他出手的！”

    尚景望讷讷地道：“请得动吗？”

    毒医先生那么独立特行的人，而且并没有把望山镇的百姓人命当一回事。他早就看透生死，也看淡生死了。

    夏文锦笃定地道：“放心吧！我有办法！再说，事情未必会到那一步！咱们还是按计划行事，该干什么干什么吧！”

    见夏文锦胸有成竹的样子，尚景望看到了希望，立刻就投入到抗疫中去了。在这点上，他心思缜密，多年的地方官治理经验和剿匪经验，使他事无遗漏。他这是把疫症当成匪在剿呢！

    皇甫景宸送夏文锦回去隔离区，路上，皇甫景宸看着夏文锦，还是把心中想说的话说出来了：“文锦，你的病已经好了，今晚趁着夜色，我把你送出去吧！明天若是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你的身体还虚弱，会很危险！”

    夏文锦摇头而笑：“我留下来，是想救望山镇一镇百姓，咱们前期的努力还是很有效果的，直接疫症患者隔离了，已经极好地控制了疫症的散播。自发现疫症到现在近两个月，整个望山镇染疫之人不到一半，而且，现在疫症也有了希望治愈，这是我们努力的结果。我就算要走，也得是有京城的御医前来接手后再走啊！”

    “我们还能等到京城御医前来接手吗？”不是皇甫景宸悲观，皇爷爷日理万机，折子只要在任何一个环节稍有耽搁，就会有影响。

    皇爷爷看到奏折后，会不会第一时间派御医前来，其实他也没有什么把握。万一没有派，或是派得迟了，而庾世奎提前到了，到时候，也许御医来看到的，只是一片焦土，一堆灰烬！

    夏文锦没有说话，皇甫景宸做的这些她都知道，但是她同样知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们付出了努力，结果怎么样，得看天意。

    她只是微微侧目，就看到少年的侧脸，明明是光风霁月锦衣华服意气风发的少年，因为疫症的事，每天辛苦劳碌，使他多了几分沉稳和肃然，仿佛成熟了许多。

    这样的黄铮，仁厚悲悯有担当。

    她猜到他出身不凡，锦衣玉食，之前她对这样的人并没有什么感觉，不过是会投胎吧？不过接触这么久以来，看到他的行事风格，人品性情，她是欣赏的。

    一个富家公子，养尊处优，但是在望山镇，却是和村民同吃同住，粗食淡水，他也毫无不适。

    他寻医寻药，自掏腰包，配合尚景望整体规划，全盘统筹，智勇皆备。

    他一直在奔走，去找县令，找府尹，受过冷遇，碰过钉子，仍能用自己的办法达到目的。

    在他身上看不到身为富贵子弟的矜傲，只有悲悯为怀的仁和，他和那些村民说话，笑容亲切温和，好像他是那些村民们的儿子，兄弟，哥哥……

    村民们都很喜欢他，他也是真心为村民办事的。

    能为望山镇的百姓做到这个地步，倒是让夏文锦对他刮目相看了。

    皇甫景宸的话有些悲观，因为现在情形的确就是这样，夏文锦看他，道：“如你对尚景望所说，今天晚上是想走的最后机会了！”

    皇甫景宸侧过头，正与她目光相对，他眼里全是坚定：“并没有到最绝望的时候，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果如何！我们既然已经决定留下来，没有被疫症吓走，难道如今要解决疫症了，反而被官府吓走？我们若是走了，望山镇的百姓才是更无希望了。”

    “可是……可能会死！”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若因这件事死了，我娘亲大概也能接受。”皇甫景宸笑了笑，他有点想父王母妃和弟弟妹妹了呢！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中既有几分对现实的无奈，但更多的是坚定，把生死置之度外，真心为望山镇百姓付出的那份坚定之心。

    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凉风微微，星月无光。

    皇甫景宸熟门熟路地从之前防守薄弱的地方离去。

    仍是寻着一个避人眼处的兵士，将他点倒昏睡，扒了他的衣服穿上，一种避开守卫，前往闻皓的军帐。

    已经亥时，闻皓还没有睡，他和他的军机谋士在下棋。

    军机谋士落下一子，笑道：“大人，这一局在下侥幸胜了！”

    闻皓把手中的棋子丢入棋盒，百无聊赖地道：“算了，已经连输三局了，不下了。”

    军机谋士笑道：“大人心中有事，不能全心而为，倒是在下占了便宜。”

    闻皓道：“下次再来！你先去休息吧！”

    军机谋士站起，道：“大人也不必心生忧虑，庾大人已经做了决定，此事事关重大，大人只需做好配合就行。事成之后，庾大人定也不会忘了大人的功劳！”

第291章 几千祸害

    闻皓嘀咕道：“几千条人命……”

    军机谋士笑了，他向闻皓行了一礼，道：“大人宅心仁厚。不过大人多虑了，比如大人战场杀敌，杀敌一万多吧？但杀敌一万，就能保我南夏数郡平安，这个账，算得过来！如今这望山镇的村民，如果是外邦之敌，大人还会下不去手吗？”

    “自是不会！”

    军机谋士笑道：“大人护的是整个北郡平安，区区几千条人命，和北郡数十万人的命相比，实在微不足道。庾大人此举，是为了将伤害控制在最小！大人就别多想了！”

    闻皓点头道：“你说的有理，的确是我想差了！”

    “大人不要想这是几千人命，而且得想想，这是几千疫源！是几千祸害！大人是为民除害！”

    闻皓在军机谋士的开导下，也露出笑容，道：“对！那是几千疫源，几千祸害！”

    军机谋士离去。

    闻皓解除了心结，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来，他心安理得地喝了一口茶水，又叫来几个参将问了一下布防和物资的准备情况，

    几个参将的回应让他很满意，这么看来，这边的差使，两天之内便能全部结束。

    虽说这次只是听了庾郡守的话，就把五千驻军调出来，行事有些冒险了，但庾世奎的话也有道理。他这五千驻军是在北郡境内，不出境便可以借口是练兵所需，日后也好报备。

    思前想后，觉得一些都没有问题，他便准备睡下了。

    将甲胄脱下挂好，只穿了中衣，正要躺下，突然，他感觉到一丝风。

    他的营帐他很清楚，四面严实，而且今夜也没有风啊。

    感觉不对的闻皓猛地坐起，然而，颈间一片寒凉，让他的心沉到了地底。

    一个声音冷静清晰：“闻统领，刀剑无眼，你还是不要动的好！”

    闻皓毕竟是领军之将，此时还能沉得住气，道：“你是谁？”

    这个望山镇他打听过，只是一个普通的乡野小镇，只有些土里刨石的老实村民，怎么还有人悄然潜进他的营帐，连他都没有察觉的？

    看来对方艺高人胆大，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能让整个军营都没有察觉也就算了，连他都没察觉。

    那声音道：“不用管我是谁，闻统领且随我走一趟！”

    闻皓道：“这位壮士，不知道你为何来本统领的营帐，但是你要知道，本统领是朝廷命官，四品武将，你这么做，可想过你的父母妻子？可想过你的家人亲戚？”

    “不劳闻统领费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壮士，你现在放了本统领，本统领绝不与你计较！”他现在是弱势，人为刀俎他为鱼肉，姿态放得很低。

    “既然来找你，自是有事，走吧！”

    闻皓哪里肯这么乖乖随人走？刚才说话不过是为了转移对方的注意力，此时那人要他起身，手中的刀便移开来。他趁此机会身形一动，身子猛地一沉，整个人向榻尾滑去，并顺势一掌拍向来人。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也算是临危不乱。他的脚着了地，心中一喜，正要把榻边的刀拔出来，握着刀柄的手却一顿，停下了。

    他不能不停下，刚才冷飒飒的利刃，又压在他颈间。

    刚才的应对和反应，几乎是超水平发挥，他对自己很满意，以为已经甩开那人，只要刀在手，便能将那人拿下。

    然而，想得那么美，现实那么惨！

    压在颈间的刀让他什么脾气都没有了，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恳求：“壮士，你到底要什么？银子？还是需要我帮忙？”

    那声音清清冷冷的，还似带着几分笑意：“自是要你帮忙！”说着，他也不再废话，直接将闻皓的穴道点了，道：“闻统领，劳烦你穿上甲胄，给我带路吧！”

    “去哪里？”

    “出去！”那人轻笑：“这里是闻统领的地方，说话不方便，走出营帐之后，咱们再好好聊！”

    闻皓无奈，过去拿了甲胄穿好，他寻思着，这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到他的身边，要么就是身手不凡，要么就是还有内应。

    他现在若是打草惊蛇，怕是会激怒了对方，不如按他说的，一路上应该能找到机会，到时再把他拿下。

    等到把这人拿下了，他定要狠狠折磨一番。竟然敢在他这个太岁头上动土，这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暗暗运用内力，发现竟然没法用，这人封了他的穴道，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手法。

    闻皓眼珠一转，立刻道：“壮士既然要谈，本统领自是配合，壮士放心，本统领这就带你出去！”

    其实他这就是话说的好听，他不带，后面那也人也逼着他带，不如把话说好听一点，好像他是主动的一般，消除对方的警惕，麻痹他后找机会脱身。

    他现在除了内力不能运用，能走能动能说话，寻个机会就可以了。

    从中军营帐往外走，不论是往哪边去，都得经过一座营帐，半里卡哨，他就不信找不到机会。

    不理会闻皓眼珠转动飞快寻思着对策，背后那人淡淡地道：“闻统领，出门往东，若是遇见巡守兵士，你说是巡防！可听懂了？”

    “听懂了听懂了！”闻皓态度极好，道：“壮士请！”

    闻皓在前，那人仍在他的侧后半步远，两人往营帐外走。

    走出营帐，一个参将正往右边去，看见他，立刻过来行礼道：“大人还没休息？”

    闻皓道：“睡不着，去各防处转一圈！”

    “大人我陪你去吧！”那参将也是个会来事的，立刻就想来讨好了。

    闻皓心中大喜，只要多个人，于他来说机会就多几分，他刚要答应，身后那人凉凉的开口：“闻大人巡防还要人陪？”

    闻皓听出这话里的警告，那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必然有所倚仗。多搭一条命不要紧，惹怒了他，让他直接对自己下手，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立刻正色道：“夜已深了，你下去休息吧，巡防的事交给本统领！”

    那参将贱兮兮地道：“大人，末将不困，末将还想跟着大人聆听教诲！”

第292章 举手之劳

    闻皓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嗤，这声音极小，但他离得近，听得清楚。

    他心里一激灵，赶紧沉下脸，对那参将喝道：“军中各司其职，尤其是这非常时候，这是你须溜拍马的时候吗？立刻下去！”

    那参将见统领变脸，也吓了一跳，忙道：“大人息怒，是末将僭越了！”他行了礼，赶紧一溜风地跑了。

    闻皓带着三分笑，道：“壮士，你还满意吧？”

    后面那人淡淡地道：“也没什么满意不满意，本人脾气不好，听话的人自然可以好好的，不听话的人，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

    闻皓听出这话里浓浓的警告。

    不听话的人，举手之劳的事？

    他想起那把压在他颈间的利刃，带着沉沉的死亡的气息，突如其来，让他避无可避！他想起他已经超常发挥，想要脱身，那如影随形般的身影和短刀！

    颈间似乎还凉嗖嗖的。

    对于他来说，自己的命是存是拿，不过是短刀一抹的事，可不就是举手之劳？

    闻皓眼珠乱转，听说江湖上奇人异士多，飞檐走壁，神出鬼没，这人能直摸中军帐，直接把他给挟持了，这是个江湖高手吧？

    他试探地道：“壮士，你身手不凡，本统领十分佩服，本统领领兵这些年，都没遇见壮士这样的高手，真希望壮士能到我军中不吝指教！不知壮士江湖上的名号是……”

    后面那人道：“闻统领谈兴不错，在这里就想聊了？放心，等到了地方，会和你好好聊的！”

    闻皓见那人避而不答，只得又陪笑道：“壮士是要带本统领去哪里？”

    不知道对方是谁，总得知道要去哪里吧！

    “到了你自然知道了！”

    闻皓只得闭嘴。

    他想到一件事，刚才朱参将迎面来的时候，明明是看见了他身侧有人的，但是却没有一点惊诧，显然这人也穿着军中有衣服。

    可惜他的军机谋士下去睡了，要是他在这里，一定可以发现身侧这人的不妥，会想到办法救他的。

    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倒是想有心磨蹭走得慢些，然而，身后那人似乎丝毫不在意他的小动作，只是他有这个想法的时候，那人必有一声淡淡的嘲讽的轻嗤，把他的意图看得明明白白。

    他也担心惹恼对方。

    这种不知道对方是谁，突然受制，到现在连对方脸都没见过的感觉，实在不是太好。

    但小命要紧，他还是听话地往东继续走。

    一路上遇到不少将士，军中人人都认识他，就算不认识他，他这身衣服，也代表着他的身份。

    那些兵士们个个向他行礼，态度恭敬。

    闻皓面无表情，心里却想骂人，就没有一个聪明的发现异常吗？

    现在不但走出了营帐，走离了营帐范围，都要走出卡哨范围了。

    向东，向东不是望山镇的方向吗？

    他们在镇外扎营，并把望山镇围起来，是不想进望山镇，免得那可怕的疫症会跑到他们身上来。

    可现在……

    他这次真急了，带着恳求的语气，低声道：“壮士，那是望山镇啊！”

    “是啊！”这人自然是皇甫景宸，他穿着军士的衣服，跟在闻皓身侧，那些遇上的军士都只以为闻皓带着亲兵在外巡逻，闻皓于他们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平时都得仰望，又哪里能认得他身边每一个亲兵？

    闻皓声音都颤抖了，道：“壮士，那里有疫症！”

    “哦！”皇甫景宸淡淡地道：“已经快治好了，现在找到了解疫之方！”

    闻皓眼睛睁大，找到了解疫之方？开玩笑呢，这尚景望的折子报送北郡郡守时，不过是四天前，庾世奎得到消息，立马就召了他商量，他们商量的结果就是把疫症扼杀，怎么扼杀？当然是把所有染疫源一把火烧掉，疫症怕火，大火一烧，什么疫都灰飞烟灭了。

    灭了一地疫症，就是保了所有人的平安，这是大功一件的事。

    他的五千人不足以把整个望山镇包得严实，但勉强能包围上，不过是一些老百姓，还能和他训练的驻军硬碰硬不成？

    现在他听到了什么？解疫之方已经有了？

    这才几天啊？

    他心里笃定认为这人是骗他的，解疫之方这么好找到？京城御医来差不多，就算御医，也不会有这么快。

    他福至心灵，道：“你是尚景望的人吧？”

    一定是尚景望白天求见他不得，现在就用这种下三滥手段。说什么找地方好好谈谈，他敢确定，一定是去见尚景望。

    真是反了天了，尚景望那个混球，自己在疫区就算了，还想把他拖下水。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我不是尚景望的人，不过，我认识尚大人！”

    完了完了，果然是尚景望找的江湖高手。尚景望这是求见他不得，叫人把他绑去疫区啊。

    那可是疫症，不论官阶多高，在疫症面前都一视同仁。

    他腿都开始发起抖来，眼珠滴溜溜乱转，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怎么办？怎么办？逃，他绝不能进疫区。

    内力不能用，他不是还有两条腿吗？

    这时，刚好又走到一个卡哨处，那里两个士兵站得笔直。

    毕竟，闻皓这一身，就算是夜里，丈远也看得清楚，大统领亲自前来巡查，他们要是敢有丝毫懈怠，就会被军规处置。

    闻皓知道皇甫景宸这时候是不敢把刀拿出来的，他有些后悔行动得迟了，离开这两个兵士的哨点，就已经进了望山镇。

    他绝不能进望山镇。

    想到这里，他也顾不得了，冲那两个兵士叫道：“本统领被挟持了，抓住他，重重有赏！”说完，他身子一沉一转，就向旁边的长草中冲去。

    这里的地形他虽然不熟，但草木丛生，树影处处，又是夜里，只要那两个兵士能阻拦皇甫景宸片刻，他就不信逃不开。

    没法用内力没关系，本来他也没多少内力。

    他的反应也着实是快，不愧为练兵的统领，这身形也矫健如狼，迅捷如兔，很快就没到长草后面了。

第293章 一丝微风

    然而皇甫景宸是谁啊，在那两个兵士骤然听到此事，惊得还没有回过神来时，皇甫景宸身形一起，两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接着，便有重重困意袭来，身子就软倒什么也不知道了。

    被皇甫景宸点了睡穴。

    闻皓身形到了长草后，见右前方有一片林子，心中大喜，这简直是老天助他，夜里黑灯瞎火的，林子里又乌漆麻黑，他只要随便找个地方藏起，那人就找不到他了。

    等他脱了身，非要把尚景望抓起来，好生对付不可。

    他还是很谨慎的，并没有走直线，而是找着长草和树木的阴影，可以遮挡身体的地方走，动作又轻又快捷。

    身为统军将领，他的身体素质好，皇甫景宸封了他的内力，但他现在不用内力，也比普通村民强多了。

    近了，马上就到林子里了，闻皓心中大喜。

    然而，就在此时，他感觉到一丝微风。

    对，就是微风，好像从他的身侧吹起，让他整个后背都凉嗖嗖的。

    难道是鬼？

    他心中大骇。

    一个声音轻嘲中带着揶揄，轻松随意地道：“闻统领，这大半夜的好雅兴，你是抓兔子呢，还是抓山鸡？”

    闻皓脸色一僵，他能怎么说？

    他只能讪笑道：“我……我内急！”

    皇甫景宸自然知道闻皓不会这么老实的随他一起走，刚才的小插曲，他也没放在心上，不过，闻皓小心思太多了，这样走路，浪费时间。

    他干脆利落地伸指一点，将闻皓穴道封了，这次不止封了内力，等他感觉不对时，连手指尖都动不了了。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闻统领好好的路不走，大概是当官当久了，习惯别人服侍，本人就勉强为其难吧！”他伸手提住闻皓脖领子，脚下几个纵越，回到了刚才的地方，看到倒在地上无声无息的两个兵士，闻皓心里大骂废物。

    可是他就没想一想，他整个人都被擒起来，毫无尊严，像擒着一只鸡似的，不也一样废物？

    皇甫景宸直接从这里进了望山镇，到了之后，他把人直接带到了隔离区。

    解疫之方出来了，而且外面又被大军包围，也许明天，便是玉石俱焚，尚景望也顾不得这里是疫区，把他那边的事情安排完，屁颠屁颠的又回到了隔离区。

    皇甫景宸离开了，但夏文锦在啊。

    尚景望就在问夏文锦：“小夏大夫，咱们疫区的百姓真的过个十天半月就能全都治好吗？”

    夏文锦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道：“尚大人，你还是想着怎么先过明天这一关吧！”

    这一下让尚景望的心情又回到现实中，他叹了口气，看着夏文锦的目光颇有些怨念：“小夏大夫非要提醒本官这件事，就不能让本官想点开心的？”

    夏文锦一边捡着手中的药材，一边道：“尚大人说的是，正常情况下，十天半月时间差不多就能全面控制。但咱们的药材不够了。如果御医不到，京中也没有药材来，就算有解疫之方，没有药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尚景望的脸黑得可以。

    还真没有开心的事。

    身在这里，事事展开，大事小事，事事烦心，事事得周到。

    他也有些惭愧，身为一府父母官，他从府库带来的银子只有二千两，可各种设施和药材，还有悬红请来的医者，这一个月来，真的是很庞大的费用，而这些费用，都是面前小夏大夫和景公子出的。

    说他身先士卒，能在疫情之初就能来到疫区，为疫症各种费心费力，统筹规划，但他很清楚，他只是做到了本份，一个父母官的本份。

    而景公子，小夏大夫，他们才真的是仁心仁德。

    尚景望道：“景公子说会有办法的，我信！”

    夏文锦很好奇，道：“为什么你会称他为景公子？”他叫黄铮，他在尚景望面前是一定矫造了身份的，她好奇的是他造了什么身份，让尚景望对他言听计从。

    尚景望目光转了转，道：“小夏大夫不知道？”

    夏文锦道：“猜到过，不过不确切！”

    尚景望笑呵呵地道：“小夏大夫，景公子这样的贵人，也是本府少见，他出身京城，而且是那样尊贵的身份，能为望山镇一镇百姓做到这个地步，实是难得！”

    夏文锦睁大眼睛：“出身京城，身份尊贵？他是皇家的人？”

    尚景望见这里也没有别人，加上对夏文锦也是很看重，又见夏文锦与皇甫景宸关系好，皇甫景宸对夏文锦不一般一眼可见，他不如在夏文锦面前卖个好，便笑道：“小夏大夫不知道？”

    夏文锦转眸一笑，道：“我知道，他对我说过他是皇室宗亲，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身份！”

    听她这么说，尚景望放了心，本来还在想若是景公子不想透露身份，他透露这些就够了，但景公子连自己是皇室宗亲的身份都说了，这个好，他还是能卖的。

    他完全没想到夏文锦不过是在套他的话。

    他捋着须道：“小夏大夫听说过康王府吗？”

    夏文锦眼眸微深，康王府，她当然知道，当今皇上的侄儿康王，九皇叔之子，生有两子，长子皇甫榕，立为世子，次子皇甫锦宣。

    她不动声色地点头道：“尚大人莫不是要告诉我，他就是康王之子吧？”

    尚景望道：“可不是吗？康王爷的次子，皇甫锦宣！”

    夏文锦笑道：“他的身份还真是让人意外，没想到堂堂皇侄孙，康王府公子，能这般为民作想。”

    若是尚景望说的是别人，夏文锦心中肯定疑窦从生，也会怀疑皇甫景宸的身份，但是皇甫锦宣，夏文锦见过。

    那是京城有名的纨绔，那纨绔之名，已经不仅京城，也算是名声在外，康王府世子都拿他没办法。而且上辈子，她还跟皇甫锦宣打过交道，把人揍得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原来她听的景公子，是锦公子。

    想到皇甫锦宣那个样儿，她也好笑，黄铮冒皇甫锦宣之名，还真是煞费苦心。

    这么一来，倒把她心中疑虑全都打消了。

第294章 哪有客人

    尚景望见夏文锦笑得明媚，脸虽瘦了，却丝毫不影响她如画的容颜，一双眼里像汇聚了星辰一般发着光。

    这笑意也感染了他，他心情好了几分，道：“景公子呢？”

    夏文锦道：“去帮你请客人了！”

    “客人？什么客人？”他哪里有什么客人？

    “稍等，一会儿就到！”

    “小夏大夫，你就稍稍透露一下吧，既是客人，也让本府有个心理准备！”见夏文锦老神在在的样子，却不肯告诉是谁，尚景望不禁有些心痒，每个人都有好奇心，尚景望在官场多年，其实这份心思早就被磨得平淡，多年混迹官场，哪个不是老奸巨滑？

    但是在望山镇这一个多月，尚景望面对的不是同僚，不是那些堆如山的地方政务，而是夏文锦这样纯粹的人，还有皇甫景宸这样明明事不关己，却愿意为了心中大义铤身犯险的人，他心中那份仅剩不多的纯粹，也慢慢复苏了。

    夏文锦却只是笑，指着他身后：“来了！”

    尚景望回头看向门口，一个兵士走进来。

    他怔了怔，再一看，这是皇甫景宸，他穿着包围着望山镇的那些兵士们穿的那种衣服，手中还提着一个人。

    他把那人拎小鸡一样拎着，到了，就随手扔在地下，还是脸朝地，然后把身上那身兵士服扒下来扔在一边。

    尚景望看得一怔一怔的，拱了拱手道：“公子，这是谁呀？”

    皇甫景宸道：“闻皓！”

    尚景望：“……”

    他没听错吧？闻统领？

    堂堂四品护军都统，被他这么拎小鸡似的拎着，从层层包围圈中大摇大摆地拎了出来？是他幻听了，还是景公子在开玩笑？

    不过那身甲胄……

    尚景望急忙冲过去，把地上面朝地的人扒拉朝上，看到一双愤怒的眼神，虽然他才五品府尹，和闻皓更是文武不相同，但都是北郡的朝廷命官，平时还是见过几面的，面前这个，不是闻皓还有谁？

    尚景望万没想到皇甫景宸竟然真的把闻皓弄来了，不禁一阵发怔。

    他倒不是觉得皇甫景宸胆大，毕竟以皇甫景宸皇室宗亲的身份，胡作非为一些也没有什么。他只是有些无措，闻皓可是四品护军都统，被这么灰头土面地扔在地上，看他那双要杀人的眼睛，就知道他有多愤怒了，这事怎么收场？

    皇甫景宸一指解了闻皓穴道：“尚大人，之前他摆官架子，对你避而不见！现在他没办法摆架子了，你可以跟他说了！”

    闻皓目眦欲裂，却不敢对皇甫景宸横，而是对着尚景望咬牙切齿：“尚景望，你好大的胆子，与江湖人勾结，劫持上官，你知道该当何罪吗？”

    尚景望忙去把闻皓扶起，苦笑着，声音里透着恳切，道：“闻大人，下官求见，你避而不见，事情重大，又很紧急，下官也实在没办法！”

    皇甫景宸在一边凉凉开口：“劫持你的不是他，是我！还有，我不是江湖人，也不是尚大人的下属！”

    “你们都是一丘之貉！”闻皓哪里肯信？他的底气很足，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四品都统，在五品府尹面前，是他扬眉吐气的时候！

    夏文锦突地在一边开了口，道：“听说你不但包围了整个望山镇，还准备了许多火油硝石，只等明天庾世奎一到，就要把望山镇付之一炬？”

    闻皓见了尚景望后就不怕了，若是被江湖人劫持，那些江湖人是亡命之徒，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可控制，生死在别人的掌握之中。可是尚景望是朝廷命官，他不敢！

    他此时已经被闻皓扶在椅上，目光带着上位者的冷意，冷冷扫过在场的人，刚才劫持他的，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不到，他竟然被个二十不到的毛头小子给用卑鄙的手段给劫持到这里来了，真是奇耻大辱！

    没见着皇甫景宸的脸时，他心里很恐惧，恐惧那人的神出鬼没，恐惧他手中那柄短刀如影随形。此时见皇甫景宸年轻，就觉得是他用了卑鄙手段，不然自己不会中招。

    所以他看着皇甫景宸的眼神尤其怨毒。

    对于夏文锦的问话，他是不屑回答的，他是堂堂四品护军都统。

    一路上他很担心，但是见了尚景望之后，他便不再担心。尚景望不敢让他死，甚至，不敢对他太过份！

    他恶声道：“你们听说的倒挺多，望山镇是疫症之源，不把疫症消灭，难道你们想让阳卢县，让整个北郡都被疫症感染？”

    “你们所谓的把疫症消灭，就是把整个望山镇一起一把火消灭吗？”夏文锦面无表情，声音幽幽的问。

    闻皓看了她一眼，一个单薄瘦弱的小子，看着风吹就倒，知道他是谁吗？他哼道：“你懂什么？花最小的成本，把最有可能的事情扼杀在最初。这才是利国利民的事！”

    一个不知什么身份的小子，竟然在他面前故作高深？给他脸了？

    “啪！”闻皓正在心里腹诽，突如其来一耳光，把他给抽懵了。

    但也只懵了一瞬间，等他看清抽他的人，竟然是面前这个瘦弱少年，顿时大怒，眼里一片杀气，厉声道：“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然而，他这话才说出口，迎接他的不是诚惶诚恐的道歉，而是一阵拳打脚踢。

    这瘦弱少年好像恶魔附体，拳脚指掌齐上，把闻皓当成了人肉沙包。

    看得尚景望不由吞了口口水，这个……好像太凶残了。可为什么他觉得很爽？

    夏文锦下手可是没有半点容情，光凭庾世奎一人，没有闻皓做帮凶，庾世奎也没办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把整个望山镇的村民全都害了！

    庾世奎坏，这闻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一番狠揍，将闻皓揍得鼻青脸肿，惨叫连连，怒吼连连！

    这时的闻皓穴道已经解了，在夏文锦揍他第一巴掌的时候，他就想还手来着！然而夏文锦看着瘦弱，出手似乎也不是很快，他却躲不开，避不了！身上的痛楚一阵一阵传来，他举手阻拦，却每次都在空处，毫无用处！

第295章 有话好说

    这小少年揍人实在是疼，简直是疼入骨髓！

    闻皓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对待过？他又惊又怒，嘴里骂骂咧咧，发出色厉内茬的警告，咬牙切齿地说要把夏文锦碎尸万段。

    夏文锦置若罔闻。

    看着她毫不容情地去揍闻皓，皇甫景宸连阻止的想法都没有，尚景望一脸焦急，口中叫着有话好说，不断地劝架，脚下却如钉子钉住一般动也不动，看着闻皓被揍得像狗一样！

    夏文锦打累了才停手，她病还没好，身子虚，要不然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揍完了，她冷冷道：“这是替望山镇村民揍你的！”

    当然，他心里默默的补充了一句，是为上辈子那些无辜惨死的望山镇的村民！

    这一顿揍，让闻皓一点脾气都没有了，他可怜巴巴地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不行吗？”下这么重的手！

    夏文锦冷冷道：“现在肯好好说话了？”

    闻皓此时哪里还有四品都统的气势？他鼻青脸肿，对着皇甫景宸和夏文锦直作揖，神色卑微得很，咧着被揍破的嘴唇，道：“两位有什么话就说，本……我能办到的，定然办到！”

    这种没骨没脊梁的武将，以后要真上了战场，能打胜仗吗？皇甫景宸拧着眉，眼里理旬一片冷意。

    夏文锦对他的奴颜卑骨也是极为看不上，但是现在人家的确是朝廷武官，领军将领，她对尚景望道：“尚大人，现在这位闻大人肯听你说话了，你们好好聊！”

    尚景望又吞了口口水，他看着夏文锦的目光真是一言难尽。

    他知道景公子身手不凡，当时村民冲岗，要不是景公子出手，只怕事情会到难以收拾的地步，但景公子身为皇室宗亲，又是京城名声远扬的纨绔，尽管可能只是表面纨绔，但宗亲之家，崇文崇武，那也没有可奇怪的。

    他实在是没想到的是，小夏大夫这个单薄瘦弱，亲和温煦的少年，不但医术高明，动起手来也那么吓人，看那小胳膊小腿像上了弹簧似的把闻皓当球踢，都差点打出残影的样子，他就有些心悸。景公子身边，真是能人无数。

    他回过神，忙把闻皓扶着坐起。

    这时的闻皓哪里敢坐？他全身都疼。

    可是，看一眼老神在在站在一侧的皇甫景宸和夏文锦，他还是忍着痛乖乖地坐下了。

    他不敢站啊！

    尚景望礼数周到地行了一礼，道：“闻大人，下官几次求见，大人都避而不见。景公子想必是急了，这才出此下策！你不要怪罪才好！”

    不怪罪？才怪！

    把他掳到这个鬼地方，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他堂堂武官，等得了空，非把那什么景公子，什么小夏大夫碎尸万段不可。不过他也知道，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忍着痛和心中的恨意，含糊地道：“嗯！”

    尚景望这才开始正题：“闻大人，望山镇的疫情现在已经得到很好的控制，解疫之方也研究出来了，不出半个月，整个望山镇的疫情就解了。庾大人不知望山镇的情况，才有兵围之事，能否请闻大人将此地情形据实以告？请庾大人勿用这般过激手段？”

    几千人命呢！

    闻皓之前觉得几千人命，的确有些事大，不过他担心的不是几千人命的无辜，而是怕这么庞大的数字传到京城之后，会有坏的影响。

    但是被军机谋士的话打消了心中的那份顾虑，不要说几千人命，就是几万人命，他也不会放在心上了。

    此时尚景望看着他，他想到尚景望身后还站着神出鬼没的皇甫景宸和暴力不讲理的夏文锦，便立刻点头如捣蒜，道：“既然已经有了解疫之方，本……我定会向庾大人美言，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心里想的却是，先哄得他们相信，等老子出去，回到营帐之中，立刻就会把这里围得更死，明天就算庾大人一时之间没有决定，他也会让庾大人尽早做决定，望山镇这帮刁民，死不足惜！

    他眼底的阴鸷和噬血的杀气只是一闪而过，尚景望都没有发觉，但是皇甫景宸和夏文锦却看得清清楚楚。

    尚景望很高兴，没想到闻大人被打了一顿后这么好说话，多亏了小夏大夫。

    他就想对皇甫景宸夏文锦建议放了闻皓，毕竟，这事属于劫掠，闻皓定是把这笔账算到了他头上，冤家宜解不宜结。他转头道：“景公子，那咱们送闻大人回去吧？”

    闻皓心中一喜，他就知道借尚景望几个狗胆，他也不敢对自己不敬，等他回去后再算账！

    夏文锦淡淡地道：“不急！”

    闻皓听得心里一惊，抬头看她。

    夏文锦轻轻一笑，道：“闻大人刚才多有失礼，闻大人可千万大人不记小人过呀！”

    闻皓心里恨得牙痒痒，却艰难地扯起一个笑脸，道：“不会……不会！”才怪！

    夏文锦目光闪亮，笑盈盈的，道：“闻大人果然是大人有大量，让人感动！大人可是请都请不来的客人，既然来了，那自然要好生款待，我们这样的升斗小民，平时难得见到这样的大官，现在可得借机会巴结巴结，不能这么快就让闻大人走了！”

    闻皓：“……”

    谁把巴结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不是，这意思就是不放他走呗？

    这个小奸巨滑的滑头，竟然跟他玩心眼？

    他眼珠一转，道：“小夏公子身手好，是个人才，若是你愿意，本都统把你收入军中，混个一官半职不是难事！”

    这是许之以利，只要夏文锦动了心，以后真成了他的属下，那还不任他搓圆捏扁？

    夏文锦笑道：“闻大人好气魄，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既然这样，那在下就得更好好招待闻大人了。尚大人，咱们望山镇山清水秀，一月前新建的工程浩大，堪称神迹，闻大人既然来了，怎么也得参观参观！不如由我带他去参观一下？”

    尚景望一怔一怔的，一月前新建的工程？那不就是隔离区吗？浩大？哪儿浩大了？还堪称神迹，小夏大夫这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296章 真生猛啊

    皇甫景宸在之前夏文锦开口的时候就明白她的意思，此时也微微笑道：“闻大人身份特殊，若是就这么匆匆走了，倒是我们招待不周，我和小夏大夫一起陪闻大人走一趟吧！”

    闻皓心里充满了鄙夷，小小的望山镇，一个月能建出什么工程浩大的神迹？简直是胡吹大气，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他心里本能地觉得不是什么好事，看见站在一边的尚景望，他道：“尚大人一起！”

    既然皇甫景宸和夏文锦都去，尚景望自是没有意见，他道：“闻大人有命，下官作陪，下官作陪！”

    尚景望这么爽快，闻皓心里稍稍放下些心来，只要有尚景望在，这两个人应该不敢害他性命。

    夏文锦往前走，但是一转头，发现闻皓脚步踯躅，眼珠乱转，显然他在想什么对策。

    夏文锦顿时不耐烦了，她大步走回，一把抓起闻皓后衣领，把这个七尺高的武将横提起来，不耐烦地道：“闻大人走得太慢，我带你一程！”

    闻皓羞恼之极，他堂堂七尺壮汉，被个小少年拎小鸡似的提着，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尚景望又不觉吞了口口水，小夏大夫真生猛啊。

    闻皓穿的可是甲胄。就算这甲胄是轻甲，也是有重量的。

    她病才好，都还没有好完全，身子看起来风吹就能倒，之前打人的暴发力已经够让他目瞪口呆了，此时，见她轻轻松松把个两百斤的壮汉提溜起来，还不带喘的，尚景望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眼眶了。

    皇甫景宸在那边心疼不已，忙上前道：“我来，我来！”顺手就接过了闻皓的后颈领子，提着他大步往外走。

    夏文锦跟随，尚景望发了一下呆，也赶紧的跟了去。

    皇甫景宸倒是真了解夏文锦的心意，提溜着闻皓直接就去了重疫区。

    尚景望：“……”

    他虽然来过隔离区，但是，连轻疫区都没进过，这里是重疫区！

    虽是夜里，但重疫灯火通明。

    如今看到了希望，病人有了活下去的劲头，医者也有了成就感，加上病者发病时间不一，身体的状况要随时观察，大夫是轮班休息的。

    夏文锦拿出一颗药丸来给了尚景望，道：“尚大人放心！”

    尚景望接过，放进嘴里，有些讪讪的，想想夏文锦从最初就一直在重疫区，那里那么多大夫也是待在重疫区，现在明知道解疫之方已经出来了，要进重疫区他还迟疑，不该呀！

    闻皓觉得不好，他嘶声惊叫：“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相比较心中的恐惧，被揪住后颈拎小鸡般屈辱的姿势他都能忍受了。

    进了重疫区后，皇甫景宸把闻皓放了下来，毕竟是朝廷四品武官，是他皇爷爷手下的官，就算这人人品有问题，而且很可恶，那也得让皇爷爷来惩治他。

    他没这么恶趣味让他颜面扫地。

    反正到了这里，闻皓也跑不了。

    闻皓脚落实在还有些怔怔的，他心里把面前三人恨得牙痒痒，已经暗戳戳地想着等得到自由，怎么报复他们了。

    到了这里，夏文锦就充当了导游一般，推开一间间屋子，指着一个个病人，还有那些大夫进行介绍。

    刚开始还好，进得三间屋子，闻皓的脸色就死灰一样了。

    这这这不就是疫症患者吗？

    那些瘦到皮包骨的，那些还在咯血的，那些双眼深陷表情呆滞的，那些看着他们去了诚惶诚恐的，那些死气沉沉偏偏眼里又充满希望的，那些看着那恶魔一般的小少年，满眼感激的……

    这是到了什么妖魔鬼怪场？

    夏文锦是有意让闻皓到重疫区转一转的，其实，重疫区一切防护都做得很好，加上现在虽是针对性地给那些病人分开开解疫之方，但是从三天前起，重疫区就没有一个人死于重疫了。

    因为解疫之方是真真起了作用。

    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怕夏文锦这样的身体素质，她不能做到几天之内就将身体恢复到如病前一样，那些村民当然也不能。

    在夏文锦眼里，一切看好的疫症，在闻皓眼里，就和地狱场没有什么两样。

    他的眼里全是恐惧，心里更是充满了怨毒。

    他想逃，可是他知道逃不掉，他尽量摒着呼吸，冷着脸，机械一般被夏文锦带到一间间病房之中。

    尚景望在最初的呆怔之后，跟在闻皓身边小心翼翼地解说：“闻大人，疫情真的已经控制住了，你看，他们都已经脱离了最危险的时候，不会再有生命之危了！”

    “闻大人，小夏大夫和这里的大夫殚精竭虑，不眠不休，才把这些病人救治过来。如今希望就在眼前，希望大人能在庾大人面前据实以告！”

    “大人，疫情在望山镇控制了，这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这是有史以来疫症控制得最好，解疫之方研制得最快的事例，这都是望山镇之福，是北郡之福！”

    “大人……”

    然而，尚景望说得再多，此时的闻皓心中只有满满的嫌恶和恨意，他担心自己染上疫病，他恨他是被强迫来这个肮脏的地方，他只在想着出去之后怎么把这三人抓起来，用最残酷的方式好生折磨，一出心头恶气。

    转完重疫区，皇甫景宸又扯着他到了轻疫区转了一圈。

    出来之后，尚景望小心地道：“闻大人，你看到了，这所有的病人都在这隔离区，其实咱们整个望山镇，因为发现得早，措施得宜，染病的人不到三分之二。大人把整个望山镇包围起来，实是……不太妥，还请大人三思！”

    闻皓压住心底的戾气，道：“本统领知道了！本统领见着庾大人，定会把看到的跟他说，想必他也不会把望山镇怎么样！”

    他心里想的却是：只要他出了这望山镇，回到军营，他就立刻亲自去接庾世奎，把望山镇刁民和尚景望敢劫持他的事添油加醋地对庾大人说，让庾大人早下决断，将望山镇烧个鸡犬不留！

第297章 郡守到了

    尚景望听他语气平和，还表示愿望为望山镇说话，不禁大喜，心里觉得有些时候，果然还是要用非常手段。

    看看，他好声好气，礼数周到去求见，对方不见。

    可现在呢，态度多好？

    既然事情解决了，他也松了口气，道：“景公子，还劳烦你再把闻大人送回去！”

    闻皓眼底掠过一抹深色，他本以为皇甫景宸是尚景望请的江湖人，现在看尚景望这么狗腿的样子，显然不是。

    这是什么人？能让一个府尹对他这么狗腿？

    不过他又想，这人身手厉害，不要说尚景望了，要是自己身边有这么个人，他也一样会礼数周到。

    不管怎么样，尚景望这么说，看来是他刚才的回应已经让尚景望放了心。只要能送他走，他就不担心了。

    皇甫景宸淡淡一笑，道：“尚大人且放心，我这就把人送回去。”

    夏文锦目光闪动，道：“尚大人，这里毕竟是疫区，如今夜已深了，我送你出去吧！”

    尚景望道：“有劳小夏大夫！”他还对闻皓行了一礼，道：“闻大人，还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一切拜托了！”

    闻皓态度极好，甚至还笑了一笑，道：“好说，你也是为了望山镇的百姓！本统领理解！”

    尚景望听到这句回答，很是高兴，在夏文锦的陪同下离去。

    闻皓看皇甫景宸，道：“这位壮士，本统领不需要你送，自己走便是！”

    这倒不是客气，皇甫景宸送他的手法实在让他心有余悸，也不知道怎么那么暴力，动不动那么一拎脖领子。他堂堂统领简直是颜面扫地。

    另外，若是皇甫景宸中途改变主意，又把他给弄回来，他哪里哭去？

    皇甫景宸看他一眼，淡淡一笑，道：“闻大人何必着急？”

    闻皓觉得这话不对，他警惕地道：“你们尚大人都说了要你送我回去，怎么，你要阳奉阳违？”

    皇甫景宸耸耸肩：“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又不是尚景望的下属，为什么要听他的？”

    闻皓脸色一变，色厉内茬地道：“尚景望答应的事，你怎么能反悔？”

    皇甫景宸笑道：“闻大人，尚大人答应的事，不是本公子答应的事。本公子觉得闻大人很对脾气，想留闻大人在这里多住几天。”他说着，也不等闻皓再抗议或威胁，便点了他的穴道，把他提溜到一间空屋子里，又叫了一个兵士拿绳子来。

    目前望山镇在隔离区守着的兵士都是尚景望带来的府兵，他们也都见过尚景望对皇甫景宸的礼遇，很是听话地找来绳子。

    皇甫景宸把闻皓五花大绑。

    毕竟，闻皓是四品武官，他虽然要把人留一段时间，却并没想伤他，这穴道是两个时辰自解的，即使穴道解开，也不怕，他绑的手法很特别，哪怕闻皓会武功，也不可能挣脱这绳子。

    令这个兵士在门外看守，他走出重疫区，迎面就遇上了夏文锦，夏文锦目光闪动，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道：“尚大人胆小，本来以为你会按他说的做，我就得再费些事把人弄回来！”

    皇甫景宸道：“放虎归山的事，可不能做！”

    夏文锦道：“这闻皓一点不老实，他眼里的怨毒以为藏得很好，若是他回去，定要报复，便是此事过了，还要留意一下，省得他迁怒望山镇村民和尚大人。”

    皇甫景宸无声地点了点头，那怨毒他也看见了。闻皓这种人，明显是小人，心眼针尖大，但是现在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他凝视夏文锦：“折腾了大半夜了，你快去休息吧！”

    这次，夏文锦很听话地点头：“庾世奎也许明天就到，这是一场硬仗，是要好生休息一下，养足精神，你也去休息！”

    夏文锦自是回了她那小房间去休息，皇甫景宸回去客栈。

    第二天，皇甫景宸早早的起了，去往镇长府。

    尚景望在那里住着。

    尚景望也起得很早，昨天皇甫景宸那件事，在尚景望的心里，也算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了，他睡不安稳。

    虽然闻皓走时态度好，但尚景望知道有些高位者，并不会随着官位高而心眼大，反倒睚眦必报。

    他这算是把闻皓得罪了，以后的日子未必好过。

    这么想的时候，心里直苦笑，不过，想到庾世奎来还不知道面临什么局面，他也顾不得以后了。

    王伯劳对尚景望当然是照顾周到，派了个丫头专门服侍他洗漱，此时正准备好了早点。

    尚景望没什么食欲，听说皇甫景宸来了，他心中一喜，忙叫人请人。

    皇甫景宸倒是没有客气，坐下用早膳。

    尚景望拿眼不住看皇甫景宸，皇甫景宸用早膳的时候，动作很优雅，但一点也不慢，不一会儿，就吃下两个馒头，喝下一碗稀饭。

    他当然知道尚景望在看他，也知道尚景望心中不安，他看过去，道：“尚大人，你还是多用点吧，今天是什么情形谁也不知，搞不好是一场硬仗，你可不能到时候撑不住了。”

    尚景望苦笑，拿起一个馒头放到嘴边啃，味同嚼蜡，咬了两口，用力咽下去，欲言又止地道：“景公子，我这心里，挺没底的……”

    万一闻都统没有说服庾大人，万一起了冲突，这望山镇的百姓……

    皇甫景宸道：“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话并不乐观，尚景望也明白，皇甫景宸不可能给他什么定心丸，毕竟这事的主导权不在皇甫景宸手上。

    他心事重重地吃下一个馒头，又喝了半碗粥，就再也吃不下了。

    尚景望准备到隔离区再看看，解疫方都研究出来了，现在缺的就是时间啊，要是庾世奎再迟几天到，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到了前厅，皇甫景宸看他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宽慰道：“我已经派人去打听，只要庾世奎一到，便会来禀告的！”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穿着府兵衣服的人快步跑来，对着尚景望单膝跪地，又对皇甫景宸行了一礼，道：“大人，公子，庾郡守到了！”

第298章 不见了

    尚景望一惊：“消息可属实？”

    那府兵道：“属下亲眼见到郡守车驾驶往驻军营中！”

    尚景望喃喃道：“完了，完了，庾大人这么快前来，简直是披星赶月，这是不准备给我们活路啊！”

    不仅他这么想，皇甫景宸也深表同意。

    庾世奎在未到时就令闻皓准备火油柴禾之类的东西，自己更是兼程赶来，马车慢一些，也只落后闻皓一天，这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尚景望道：“我去见见庾大人！”

    皇甫景宸道：“我陪你去！”

    尚景望急火火地递了帖子，想求见庾世奎。

    帖子递进去后，他在营外不住转来转去踱步，心情焦灼一展无遗。皇甫景宸静静站在一侧，打量着那营帐。

    算算时间，帖子应该已经递到庾世奎手中有一会儿了，然而那边却没有什么动静。

    尚景望愁眉苦脸地道：“景公子，你觉得庾大人会见我吗？闻大人应该把情形都告诉他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多宽容些时日！”

    皇甫景宸看他这样子，也不忍心告诉他闻皓根本没放回去，还在重疫区某个空房间里绑着呢。

    他却不知道，这时候，庾世奎正在发火。

    他到了军营里，闻皓却不见影子，闻皓一直很看重的军机谋士，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堂堂护军都统，竟然不在军中，凭空失踪了不成？

    庾世奎更生气的是，护军都统在，有什么计划和打算，跟闻皓说就行了，自有闻皓去吩咐去执行。现在护军都统不在，他的一些计划，要怎么做到如臂使指般传下去？

    他令人去找，但整个军营里，都没有闻皓的人影。

    军机谋士也说，昨天晚上他还见着了闻将军，那时候闻将军正准备休息。

    一切都没有异样，闻皓却不见了。

    庾世奎不禁想，这闻皓是不是对他阳奉阳违？口中说着此事以他为尊，定会对他的计划言听计从，但看来这闻皓也另有小心思。

    毕竟，他和闻皓是平级。

    闻皓从一开始说以他之令是从，就是把自己放在一个若是有功，便有附从之功，若是有过，却不用承担责任的位置。

    显然他觉得这几千条人命事关重大，竟然干脆来个避而不见，不辞而别？

    这样若是有事，所有的责任是他扛，而若有功，毕竟是驻军在这里才能让计划顺利实施，所以他也能分一杯羹？

    好个老奸巨滑的闻皓。

    庾世奎正气急败坏之时，接到尚景望的帖子，又怎么会见他？就算不是气头上，他也不会见。

    他在接到尚景望折子时候，第一时间想的就是把整个望山镇这疫症直接除根。所以在闻皓来时，他也是叮嘱过，不得见望山镇任何人，尤其是尚景望。

    叫闻皓不要见，他自己当然也不会见。

    他问军机谋士：“闻都统突然不见，可有什么异常？”

    军机谋士摇头：“并没有异常！”

    庾世奎道：“既然没有什么异常，想必他去办什么事了，闻都统的令符在哪里？”

    军机谋士眼珠转了转，令符是调兵之符，有令符在那些参将副将都会听执令符之人的命令。但那令符是闻皓收着的。

    他道：“令符许是还在都统帐内。”

    庾世奎看他：“你去寻来！”

    军机谋士一怔，抬眼，就见庾世奎目光森然地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意味不明的光，军机谋士忙道：“在下这就去寻！”

    军机谋士和闻皓待得久，知道他的心思，也知道闻皓又想要立功，又不想担责任的心思。心里想，也许闻都统是想着故意来个避而不见，一切让庾大人来办，只看他的令符是不是在帐中，如果是，那就是闻都统故意的，如果不是，才有可能是出了变故。

    这么一想，军机谋士赶紧的进帐去寻令符去了。

    庾士奎等在外面，脸色阴沉，不论寻不寻得到令符，不论闻皓出现是不出现，他都要达到自己的目的。

    除掉整个疫症之源，这是大功一件，这个功劳，他要拿！

    区区一个镇的百姓性命算得了什么？就让他们成为他高升路上的踏脚石。

    军机谋士果然在闻皓的枕头下翻出了令符。他擦了把冷汗，心想都统真是贼，竟然用这种办法让自己避身事外。

    他连忙把令符拿出去，双手奉到庾士奎手中，道：“大人，闻大人的令符在此！”

    这军机谋士也是个有眼色的，庾世奎三十多岁年纪，做官做到郡守，正是年富力强，而且，在京中还有助力，以后还会高升，和他拉好关系，自己以后的路也好走一点。

    庾士奎的脸色却更黑了，他和军机谋士想的一样，令符不在，可能是出了意外，令符在，说明是闻皓故意。

    这个老狐狸。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庾世奎立刻道：“传令下去，集合所有的参将，本官有事吩咐！”

    军机谋士立刻狗腿地去叫人了。

    尚景望等在帐外，只见有兵士出去传令，再等一会儿，就有几个身披甲胄的参将前往中军帐，他拉住一个，问道：“小将军，庾大人可是在帐中？闻都统呢？”只要见着一个也好。

    那参将可不认识尚景望，只冷冷看他一眼：“关你什么事？”然后就进去了。

    尚景望本能地觉得不妙，他知道庾世奎应该也和闻皓一样不见他。

    他还是赶紧回去，和景公子商量对策。

    就在尚景望急急忙忙想跑回去的时候，那边的参将们都从中军营帐中出来，然后各种奔向他们负责的区域。

    此时，隔离区，皇甫景宸一大早就来找夏文锦，

    夏文锦正拿了一份药方给不死毒医看。这是不死毒医昨天突发其想考她的，与治疗疫症无关的药方。

    看见夏文锦开的药方，他哼了一声，一言不发，没发表任何意见。

    夏文锦却知道，别扭老头是不想对她说夸奖的话，看来这一关又过了。

    其实这辈子，她现在还不算不死毒医的徒弟，不死毒医也没有承认，但却时不时地要考她一下，她也很配合。

第299章 跑了

    这时，皇甫景宸敲门进来。

    不死毒医看见皇甫景宸，脸色就不好看了，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瞪了皇甫景宸一眼，道：“大清早的就跑来干什么？”

    皇甫景宸也不恼，笑道：“毒医前辈不去溜小燕貂了？”

    “溜个屁！那么多人围着怎么溜？”提起这件事，不死毒医就一肚子火，他的小燕貂去哪里溜？当然是山里，可是现在望山镇那这都被官兵围住。

    皇甫景宸诧异：“以前辈之能，还怕几个官兵挡路？”

    不死毒医骂道：“你懂什么？小燕貂现在还是幼崽，溜的时候得让它自己下地，而且一咱不能见人，还不能受惊，受惊之后就会跑！”

    皇甫景宸对这个可不了解，又陪着说了几句话，不死毒医也不耐烦跟他们多说，拿着那张药方就走了。

    夏文锦看皇甫景宸：“我觉得闻皓送不送回去，大概对庾世奎那边影响不大！”

    皇甫景宸诧异：“你知道我没有把闻皓送回去？”

    夏文锦不在意地道：“我并不知道，猜的！如果是我，我也不会把他送回去，此人眼神闪烁，心思奸毒。尚景望心存仰望，看不见，我可是看得清楚！”

    皇甫景宸笑了，指着一个方向道：“在那边，绑上了，着人看着！”

    他转过头：“你觉得现在留不留下他都没有用？”

    夏文锦分析道：“此事决定之人在于庾世奎，望山镇有疫情的事，尚大人已经报到京城，这件事庾世奎知道。现在京城那边还没有什么消息传来，庾世奎在抢时间！”

    “你的意思是，庾世奎是想让京城钦使到之前，把整个望山镇这边的事情处理干净，到时候，即使钦使到了，是黑是白，就全看他怎么说了？”

    夏文锦道：“多半如此！”

    皇甫景宸眉头深锁，庾世奎真的敢这般无法无天吗？然而，从他在接到尚景望的折子后，第一件事不是派医送药，而是令驻军第一时间赶到将这里包围已经可见一斑。

    看来他还是低估了人心之恶。

    两人正在说话，突然，有人飞奔而来，人还在外面，就大声叫道：“小夏大夫，不好了，不好了！”

    夏文锦抬头，诧异地道：“柱子，怎么了？”

    柱子娘不是感染疫症，夏文锦治好了他，他对夏文锦很是感激，夏文锦让他帮忙留意下村子里的情形，他也隔三岔五地来向夏文锦说说情况。

    但像这样跑得急，倒是没有过。

    柱子跑得汗水在头发上滴，十分着急的模样，道：“昨天围住咱们村子的官兵，今天把村子里的人都往隔离点这边赶，不许他们拿东西，不来的就打，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夏文锦脸色微变，眼里闪过一丝怒意。

    把人驱赶到一起，还能是干什么？

    她恼怒的是，那些在村子里住着的村民，并不是疫症感染者，就算可能以后会感染，但现在，他们不是。

    可是，那些官兵将他们驱赶到一起，这是准备像上辈子一样，不分青红皂白，把染病者和未染病者一并处置。

    上辈子是疫症爆发，不但是望山镇，因为缺医少药，无人发现病症的存在，只当是瘴毒。镇长没有第一反应，官府没有重视，染症者很多，整个望山镇几乎有九成，周边的镇也有不少。

    可现在，望山镇反应快，第一时间建起隔离区和防线，尚景望亲自在这里坐镇，虽然医者仍是不够，药材仍是短缺，却比上辈子好得多。一切都控制在望山镇不说，而且感染者也少许多，不足一半。而且现在，解疫之方已经研究出来，一切都在可控制之中。

    庾世奎却仍是不管不问，直接开始驱赶聚集村民，这是要把人聚集在隔离区之后，一起处置。

    皇甫景宸虽不如夏文锦一样确切地知道庾世奎的想法，但之前夏文锦对他透过气，结合此时的情形，也能想到庾世奎是要把这些村民集中在一起，好好的把染症的和未染症的集中在一起，这中间就透着阴谋，绝没好事！

    皇甫景宸好看的眉紧锁起来，他没想到庾世奎还真的是这么无法无天，连情况都不问，立刻就要独断专行。

    难怪之前夏文锦提醒他，他也做了应对，而他的应对，却更多是在为尚景望官途考虑，因为他根本没有想到庾世奎会这么丧心病狂。

    现在看来，他虽有准备，还是慢了一步，毕竟出发点不一样。

    柱子来报了消息，担心他托付给邻居的娘亲，又匆匆地离去了。

    皇甫景宸道：“我去把闻皓提出来，用闻皓的命来逼迫他收回成命！”

    夏文锦摇头：“没有用！”

    如果他在意闻皓的命，怎么会没见到闻皓，就已经开始行动？

    当然，她也没有想到，是闻皓的令符还留在帐中，而且，又有闻皓的军机谋士在中间周旋，才让所有的参将都听命于庾世奎的。

    皇甫景宸忽地笑了笑，道：“还是得把闻皓提出来！”

    夏文锦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笑脸，略一思索，也明白他的用意，笑道：“虽然未必有用，不过可以试一试看！”

    两人去往关着闻皓的地方。

    门外，守着的兵士向皇甫景宸行礼，皇甫景宸道：“人怎么样了？”

    那兵士抱拳行礼，低头道：“前一会儿闹腾得厉害，小人没有理会，现在应该是睡着了，没闹了！”

    算时间，闻皓的穴道已经自行解开，只有绳子还绑着他，一般人被那样五花大绑当然是没有问题，可闻皓不是一般人。

    他是当年从武举出身的举人，身手不错。

    绑人的是皇甫景宸，他对自己的手法很自信，但是此时屋里的确没有什么声息，这不对。

    侧耳听了听，皇甫景宸和夏文锦对望一眼，两人快速地推门进去。

    地上，一堆断开的绳索，还有闻皓的那身甲胄，屋子里却一个人影都没有，唯一的一扇窗开着，不用问，也知道这扇窗便是闻皓的逃跑之路。

    这时候让闻皓跑了，事情会更复杂！

第300章 看破

    皇甫景宸一个箭步冲上前，身子一侧一翻，就从窗口翻了出去。

    夏文锦难得的还回头对兵士笑了笑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回去吧！”

    兵士又慌又愧，眼神闪烁着，嗫嚅道：“小夏大夫，我……我跟你们一起去找！”

    “不用！他跑不掉！”

    见夏文锦没有怪罪的意思，脸上还带着笑意，兵士心神略安，道：“那小人告退！”他转身就往外走！

    “他什么时候跑的？”

    “小人不知！”兵士走到门口，突然听见问话，忙回过头。

    夏文锦看着他，脸上仍然带着淡淡的笑，道：“你亲自放的，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跑的？”

    兵士眼睛猛地瞪大，接着眼里闪过惧意，他急忙道：“小夏大夫，这……这个玩笑不好笑！”

    夏文锦脸色一冷，目光似是直透进他的心里去：“我是不是在开玩笑，你很清楚！”她指指地上的绳索：“断口齐整，是被刀切断，你腰间的刀上还沾着麻绳的线丝，就敢在我面前睁着眼睛不承认？”

    兵士大惊，下意识地就去看自己的腰刀，上面根本没有什么线丝。

    他再抬头，就看到夏文锦唇角掠过的冷笑。

    兵士目光呆怔，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没想到皇甫景宸和夏文锦这么快就来了。夏文锦猜得不错，人是他放的。

    本来他也没有想放的，闻皓被点了穴道的时候，是不能说话也不能动的，但是过了两个时辰，穴道解开了，他就叫了这兵士进去。

    毕竟是四品护军都统，在皇甫景宸夏文锦面前，他的气场没什么用，但是在一个小兵面前，他四品官威就有点用处了，哪怕正被五花大绑着。

    闻皓对这兵士说了自己的身份，其实这兵士早就对闻皓的身份好奇了，毕竟，他这一身甲胄，可不是普通的兵士能有的。

    及至知道闻皓竟然是四品都统，这兵士吓得魂都差点飞了。

    他们家大人才五品府尹，现在这里竟然囚着个四品护军都统，就算是黄公子让他看守着的，他家大人都要受牵连。

    闻皓是什么人，当然一眼就看出这兵士眼神之中的闪烁，身在他这样的位置，自然攻心的手段，他立刻道：“你若放了本都统，本都统定记着你的好处。你应该知道，那一切都是那个叫黄铮的自作主张。但你若是不放，等本都统以后得了自由，本都统会记得今日之事！”

    那兵士整个心都麻木了，他只是个小兵，为什么要让他面对这样的艰难？

    闻皓打量他一眼：“你难道不想为自己搏一个前程？你若放了本都统，等此间事了，你来找本都统，本都统带你回去，收为亲兵，岂不比做一个府兵有前途？”

    那兵士也不知道是被威逼，还是被利诱了，总之心里活泛了。

    不过，他还是很谨慎，表示他只能给闻皓割断绑他的绳索，能不能逃出去，他不管，以他的能力，也管不了。

    闻皓自是满口答应。

    其实在他穴道解开之后，他也想把绳索挣断，只不过是普通的绳索而已，他堂堂武举出身的人，还能对付不了。

    可他就是对付不了。

    那捆绑的手法很微妙，几处绳索绑面，在他用力时，就会截断他力量的流通，让他全身酸软，试了几次都这样，要不然，他又何必叫这兵士过来？

    至于绳索割断后他自己能不能逃出去，这点闻皓有百分之百的自信，只要避开皇甫景宸，他怎么会逃不出去？

    这么大的地方，要避开一个人，不是容易得很？

    那兵士心中有小心思，也想攀上他这棵大树，果然就给他把绳索断开，他从窗口逃出去之后，这兵士还故意掩人耳目地站在门口守着，装着不知情的样子。

    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刚才皇甫景宸急着去追人，也没有发现他的异常，可没想到，竟然被夏文锦这个小少年发现了。

    那兵士见自己被拆穿，急忙跪下，道：“小夏大夫，我也是不得已的，那闻都统用小人家人威胁，小人不敢不放啊！”

    夏文锦似笑非笑：“是吗？难道不是那闻都统许了你一个锦绣前程？”

    那兵士脸色微变地道：“小夏大夫，没有的事。闻都统说要是小人不放他，他就会对尚大人不利，小人是实在没办法！”

    夏文锦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目光清透纯净，却好像能把人内心最阴暗最龌龊的一面都照出来一般。

    这样的表情，显然也是不信，那兵士脸色惨然道：“小夏大夫，请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夏文锦慢慢地道：“不知道尚大人对吃里扒外的人，会怎么处置？”

    那兵士眼里闪过一抹暗光，他忽地站起，将门关上了。

    夏文锦挑了挑眉，还是没有说话。

    那兵士咬牙道：“小夏大夫，我本来不想这么做的，是你逼我的！”

    “因为我揭穿了你的事，你就要杀我灭口？”夏文锦面无表情。

    那兵士道：“是你不肯放过我！若这事被尚大人知道，他定会惩治我。但现在这事只有小夏大夫一人知道，小夏大夫要是不会说出去，就没有别人知道了。”

    夏文锦嘴角掠过一个讥诮的笑容，道：“我若被你灭了口，你以为尚大人不会知道？”

    “顾不了这么多了！”那兵士眼里闪过凶光。

    闻皓在说服他的时候已经透露过，庾大人会把整个望山镇的村民，以及这里的医者，甚至包括尚景望都处理掉。

    要不然，他也没这么大胆子把闻皓放走。

    他现在动手杀了小夏大夫，不过是提前一会儿而已。反正小夏大夫是要死的，何必要让她死前跟自己过不去？

    他眼里凶光直冒，腰刀刷地拔了出来。

    “你觉得你杀得了我？”

    那兵士狞笑着，他会杀不了一个身形单薄，只会开药问诊的少年？

    如果闻皓在这里，定不会这么想，他的鼻青脸肿，还是拜夏文锦所赐。可这兵士不知道。

    他一刀向夏文锦当头劈去！

第301章 灵燕

    夏文锦身子一侧，整个人就从那兵士眼前凭空消失，其实她是施展绕影步到了那兵士后方，手指扣起，向着那兵士握刀的手腕敲了下去。

    看起来只是轻轻一击，可那兵士却感觉手腕处好像被重锤击中，不但握刀不住，连手腕好像都要整个断开了一般，惨叫一声，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夏文锦再一脚，就把那兵士整个人踢飞起来，撞在墙上，整个人摊开贴在墙面，再滑落下来，噗地吐出一口血。

    夏文锦冷冷瞥他一眼。

    一个兵士在遇见四品都统时，有求荣的想法，这是人之常情。他放了闻皓，其实对于现在的整体局势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他的行为不对，背主求荣。

    可他竟然要把夏文锦杀人灭口，夏文锦虽然留下来救治望山镇所有的村民，差点赔上自己的命，看起来很圣母，可她并不圣母。该狠的时候，绝不会手软。

    那兵士万没料到看起来瘦弱得风吹就倒，还生了一场大病的小夏大夫，一脚就能把他踹到贴到墙上。

    这得多利落的身手？

    小夏大夫不是只是一个大夫吗？而且，他看起来还那么小，比自己弟弟还小。

    胸口是一阵剧烈的疼痛，好像五腑都已经移了位，口里更是不要钱似的往外喷着鲜血，这兵士的眸光越来越黯淡。

    他也很后悔，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他为什么要放了闻统领？

    就算有封妻荫子的机会，也得先有命，没有命，哪来的机会？

    他也后悔，为什么不在放了闻皓之后就逃走？要是逃了，也不会遇见小夏大夫，不会想到对她动手，更不会被她一脚踢伤。

    他断断续续地道：“救……救我……”

    小夏大夫是大夫，他现在这样的伤，夏文锦是一定能治的。

    夏文锦听到了他的呼救，她目光凉凉地扫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对于想杀我的人，我从来不救！”

    她是医者，她也有医者仁心，但她不是谁都救的！

    那兵士又喷出一口血，已经出气多，入气少了。

    夏文锦一只手撑了一下窗台，轻轻松松地翻到了窗子外面，那利落的身姿，那灵魂的身法，有如一只灵燕。

    那士兵已经黯淡的眼神里更多了几分茫然，他是有多眼瞎，才以为小夏大夫是个只会开药治病的大夫？才会以为小夏大夫可以轻易地被他灭口的？

    可惜，已经没有后悔药，他死死地盯着窗子，却没法把眼睛闭上。

    夏文锦当然不知道这兵士在想什么，一个阴毒小人的想法，她自是不会放在心上。她翻出窗外，目光只是一打量，就往东南角去，往前走了一段，就能远远见到皇甫景宸的衣角。

    看来她和皇甫景宸的追踪方向一致！

    闻皓如丧家之犬一样专拣没人的地方走，心里把皇甫景宸和尚景望骂了个遍。并暗暗发誓，等逃离这里，就要让他们好看。

    他估摸着，这时候庾大人应该到了，他得立刻和庾大人会合。

    希望他被劫持的事，不会影响庾大人的计划。

    这时天已经亮了，他很庆幸自己嫌打眼把那身甲胄脱掉了，要不然，都统的甲胄那么打眼，岂不是很容易被人发现？

    此刻，他就是挑人少的地方，偏僻的地方走，远远看见人来，自己先避开。

    这样的狼狈，让他心中充满了羞辱感，对尚景望，对皇甫景宸和夏文锦，简直是恨之入骨。

    过了前面那片灌林，就出了望山镇的地盘，那边边缘，再往前走不远，有他的人设的岗哨点。

    到了那里，他就可以传令下去，就安全了。

    闻皓此时体现了他强大的心理素质，他仍是没有放松，并且更加警惕，四下里看了看，很好，这里没有人走动，也不会有村民经过。

    灌林近了，近了……

    就在闻皓准备钻进灌林之中，脱出望山镇地盘的时候，一个声音清清凉凉地道：“闻都统这是干嘛呢？”

    闻皓猛地抬头，就在灌林右侧方，草丛上，一个少年嘴里叼根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清俊的眉眼，本如画中走出来，此时落在闻皓眼里，却有如魔鬼。

    闻皓脸色骤变，看着皇甫景宸的眼神，有如淬了毒。

    皇甫景宸丝毫不在意，反倒笑道：“闻都统这眼神，是把本人当仇人了？真是好笑！”

    闻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难道你还是本统领的朋友？”

    “那倒也不是！”皇甫景宸笑了笑，道：“我不过是一个好心的路人，看到一件有趣的事，想来和闻都统分享一下！”

    闻皓越看越觉得皇甫景宸不怀好意，所以不接他的话，只是从鼻孔里重重地道：“哼！”

    皇甫景宸笑道：“看来你是不信，不过没关系，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

    他翻身而起，走向闻皓。

    闻皓低吼道：“你要干什么？”

    那神情，那声音，那眼神，好像皇甫景宸要对他做什么了不得的事。

    他想跑，可是他的双腿竟好像动不了一般，皇甫景宸没有点他的穴道，只是昨夜的记忆那么深刻，闻皓知道在他的面前跑不掉。

    皇甫景宸走到他身边，友好地拍拍他的肩，道：“我说了，请闻统领看戏！”

    “看什么戏？”

    “跟我来，自然能看到！”

    皇甫景宸也不跟他废话，转头就走。

    他一点也不担心闻皓会不会跟上，会不会趁这个机会跑掉。

    闻皓表情变幻莫测，眼神不断闪烁，但是到后来，他心里权衡了一回，感觉自己跑不掉后，还是屈辱地跟在皇甫景宸的身后。

    皇甫景宸信步闲庭一般，而闻皓却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这场景有些诡异，毕竟，闻皓身材魁梧，五大三粗，一看就是个孔武有力的壮汉，而皇甫景宸风度翩然，衣袂飘飘，是个潇洒随意的少年。

    闻皓不知道皇甫景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怕自己再跑惹怒了这个少年，不想承担后果前因而已。

    皇甫景宸把他带到一个地方，笑道：“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第302章 荣幸

    闻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神色变幻。

    皇甫景宸带他去的地方，是一个高点。

    既然建了隔离区，当然也建了哨望点，那个哨望点在隔离区的东面，本来是为了防止有疫症患者偷跑，尚景望派了府兵在这里轮值守望。

    隔离点地势本来就高，这哨望点更是有三层楼的高度，视野开阔，一览无余。

    闻皓看到的，是一些兵卒将村民们驱赶的画面。

    那些兵卒接了命令，把各地的村民都往隔离点驱赶，这里一队，那里一队。

    村落有近有远，所以现在能看到的并不多，但是，便是这么一些，也可以看出兵卒们在行动。

    皇甫景宸目光落在脸色阴晴不定的闻皓身上，慢慢摇头道：“本以为把闻都统留在这里，闻都统所统领的驻军少了指挥，定不会轻动。没想到有没有闻都统都一样，这些驻军，原来听命的是庾大人啊！”

    本来心中就有些不悦的闻皓脸色更变了。

    他在这里被劫持，庾世奎一到，就能命令他的属下。

    而且，不是命令他的属下救他，而是一切在依原计划进行。

    难道庚世奎就没想过他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他的命在他们的眼里什么都不是，他所要的，只是兵权？

    身为一个都统，手下的兵卒竟然听别人的命令，这让闻皓心里怒火升腾。皇甫景宸的这番话，更是让他心中暗恨。

    皇甫景宸又往南面一指，道：“闻都统再看看这边！”

    南面，几个参将簇拥着一个人正往望山镇岗哨而来。闻皓把营帐扎在离那岗哨半里的地方。

    现在，那些人显然是准备进镇来了。

    站得高，闻皓看得清楚，中间那人正是庾世奎，而他的身边对他陪笑讨好，谄媚服侍的，正是他的军机谋士，那护着庾世奎的，都是他的参将。

    虽然他若在，他也会护着庾世奎，但是他现在不在。

    看着闻皓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皇甫景宸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闻都统，不知道现在向庾大人说你在隔离点，庾大人会不会收回成命，放那些村民一条生路？”

    闻皓后槽牙紧咬，这次却不是冲着皇甫景宸，他在想皇甫景宸说的可能性。

    然而，他很颓然地发现他没有这么重的份量。

    庾世奎对他只是利用！

    现在庾世奎能调动他的兵，对他这个都统的性命，怕是更不放在眼里了。

    皇甫景宸摇头叹息道：“想闻都统武举出身，官至四品，前途无量，没想到，却会和望山镇这些村民死在一起，这是望山镇村民们的荣幸！不过，是闻都统的不幸啊！”

    闻皓鼻翼翕动，嘴角抽搐，眼神阴森，脸色阴霾。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皇甫景宸道：“望山镇的疫症从发现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你看这片隔离点，也已经建了一个月了，所有疫症患者都在这里集中治疗，如今更是已经有了解疫之方，眼见得这里的村民们就能脱离疫症的威胁，回归健康。然而，庾郡守和闻都统是接到尚大人的上报折子，第一反应竟然是大军压境。”

    闻皓声音里透着戾气：“本都统只是配合庾世奎！再说，尚景望的折子也不是递到本都统手中，对这里的病情，我一无所知！”

    昨天他已知，但是，他不会为了望山镇的村民们和庾世奎对着来。

    皇甫景宸不理他，淡淡地道：“你可知，那些现在被你的士兵往隔离点驱赶的村民，他们都是没有染病的！可他们被驱赶到这里，会有什么命运，你很清楚吧？”

    闻皓当然清楚，在没来这里时就已经清楚，这是庾世奎与他清楚说过的结果。

    那么多的火油，硝石，那么多的柴……

    当时他也曾问过，整个望山镇那么多人，不会全部都已经染上疫症了吧？庾世奎面色阴冷，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身在疫症之中，只能怨他们命不好！”

    他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灭疫之功，有几个无辜者夹杂其中，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他没想到，现在他会在这里。

    皇甫景宸冷冷道：“我明白，毕竟有疫症的由头，只要望山镇村民一死，这里的病情怎么样都由你们说。你们大可以夸大其辞，说此地已经失去控制，说所有村民都是染疫者，为防疫症扩散，不得不采用这种过激措施。京城无人知晓，反倒会记你们一大功。在你们眼里，人命不值钱。不过让我没想到的是，原来闻大人的命，也一样不值钱。”

    闻皓嘴唇翕动，艰难地道：“我……不知道这里治疗得这么好！”

    皇甫景宸听到他无力的辩解，转过头，冷冷逼视闻皓：“若是没有请闻大人来这里，若是这里的村民真被你们付之一场大火，你们就没想过，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你们就没有想过，固然有疫症患者，还有那些并没有染上疫症的无辜百姓？午夜梦回，你们难道不怕无辜者的冤魂缠身吗？”

    闻皓机伶伶打了个冷战，他眼神闪烁地道：“我……我有什么办法？这一切都是庾世奎的决定！”

    他这时断不会承认他也是附和者。

    他眼里满是戾气，庾世奎这个王八蛋，现在是要把他一起烧了啊。

    他看着皇甫景宸，求恳道：“公子，你放了本都统，本都统回去后定然约束部下，不让庾世奎得逞！”

    皇甫景宸看他一眼。

    为了表示诚意，闻皓又道：“我知道隔离区的一切，我定会把这里的情形详细告诉，我怎么说都是护军都统，那些兵将，只有我去才能约束，若是你不信，可以随我一起去！”

    皇甫景宸摇摇头，他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闻大人说的很有道理，不过，你我都明白，庾世奎想要灭这一镇村民，用来当成自己功劳，他能在你不在的时候调动你的兵，你去了也白去。望山镇的村民们有一个四品都统陪葬，也是他们的荣幸！”

第303章 这是谁

    闻皓：“……”

    他看着皇甫景宸的目光怨毒又震惊，好像在看一个疯子。

    皇甫景宸只是淡淡冷笑，庾世奎凶残，闻皓也不是什么君子，他自以为掩饰得好，可他眼神的闪烁，眼底的戾气，都被皇甫景宸看得清楚。

    放了他，他只会成为庾世奎身边更得力的疯狗，留下他虽没有什么用，但最后说不定能拖延一点时间。

    不得不说，庾世奎的手段也是雷厉风行的。

    这么多的村民驱赶，还是从各村赶来，只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第二天一早，五千驻军就完成了真正的合围，将望山镇所有村民包围其中。

    听说有些村民想逃，结果被无情射杀。

    数千人把隔离点挤得满满。

    兵士们把人驱赶进一间间屋子，几乎将那些屋子挤爆。

    隔离点只是临时建制，不过房间都挺大，一个屋子里能关几十个人。但几千人屋子里当然是挤不下的，院子里还有很多。

    为了怕病患走出去，隔离点的院墙建得牢固，此时院墙外围便是兵器出鞘的兵士。

    这些人的武器不是对着外敌，而是对着他们应该守护的百姓。

    尚景望王伯劳等人都挤在院子里，尚景望脸色憔悴，远远看着已经休息够了，刚刚用过膳，脸色红润，势在必得的庾世奎，尚景望向前走了几步，但立刻被兵士们的长矛挡住。

    一些兵士们在外围堆放柴禾，淋火油。

    几千人的地方，柴禾尽管堆得多，想围成大圈，却显然是不够的，火油的气息冲人欲晕，村民们的哭声震天。

    然而，兵士的人数本来就比村民多，何况他们还拿着兵器，还有弓箭手压阵，跑更是没法跑。

    庾世奎也看到了尚景望，他目光中毫无波动，像在看一个死人，尚景望大声道：“庾大人，还请你三思啊！这里很多村民都是没有染症的无辜者。便是隔离区，病情也在好转，疫症很快就会解除了。”

    他喊得声嘶力竭，已经不是第一次喊话了。

    只是庾世奎只当没有听见，他的目光扫过来，看见被兵卒们控制住，像鹌鹑一样瑟瑟发抖的村民，他眼眉间没有丝毫的触动，对身边的人说了句话，立刻有人来传话。

    一个兵士对尚景望道：“尚大人，庾大人叫你省省力气！这里是疫源之处，所有的疫源必须全部斩除，尚大人身在疫源处，那就对不起了！”

    尚景望脸上一阵怒气，他很悲愤，也很无力，他指着院子，指着被驱赶进一间间屋子的村民，怒声道：“庾世奎，那都是一条条命，在你眼里，他们难道就不如草芥吗？解疫之方已经研制出来，只要再过十天半月，整个疫情便能得到解除，你却要在这时候把所有望山镇的人一起除掉。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庾世奎皱了皱眉，什么解疫之方已经研制出？这话千万不能让人听见。

    若是有一人传出去，那他的功劳上面，就会被置疑，若是传到京城御史的耳中，那就更不得了了，搞不好连功劳都会被抹去。

    他猛地站起身，冲着尚景望冷喝：“尚景望，没想到你为了活命，连这样的谎言都敢说。疫症是什么病症谁不清楚？哪来的解疫之方？望山镇因疫症死了那么多人，你还想让疫源传出去，让北郡一起遭难吗？再敢虚言，本郡守就将你凌迟！”

    庾世奎的暴怒和厉喝震得尚景望怔怔地住口。

    他也是在官场打滚这么多年的人，岂能不知道庾世奎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恳求道：“庾大人，下官将此地疫情也上报京城了，你就不怕你一意孤行，圣上派来的钦使到后，治你一个滥杀无辜之罪吗？”

    他不这么说还好，这么一说，更坚定了庾世奎马上动手的决心。

    该死的尚景望，还给他玩这招，不过，他是在接到折子就马上做出反应，而京城那边路远迢迢，圣上就算看到折子，做出反应，钦使在路上即使没有耽搁，也会晚好几天。到时候，他连善后工作都做好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庾世奎冷笑一声，对身边的军机谋士道：“柴油都到位了没有？可以开始了吗？”

    军机谋士找到闻皓的令符之后，庾世奎本来是想把令符拿在自己手中，对那些参将们发号施令的，不过他眼珠一转，就想到一个更好的办法。

    他和军机谋士商量好，把所有的参将招来之后，军机谋士手持令符，告诉那些参将，闻都统已经把所有事宜都交给了他，由他全权指挥此次事宜。

    军机谋士平时在闻皓身边深得信任，再加上又有令符为证，那些参将们谁也没有怀疑，便依令行事。

    对这点，庾世奎深表得意，若是令符由他拿着，他与闻皓本是一文一武，有文官把持武将之嫌。而且也未必能让闻皓手下那么信任。

    但是令符在军机谋士手中，他和闻皓就还是合作共同办事的关系，就算军中有什么事，以后也可以推在闻皓身上，毕竟军机谋士是他的军机谋士。

    这也是这次众参将们连一点折扣都没打，立刻执行的原因。

    庾世奎担心夜长梦多，早点把这里一切解决掉，早点善后，这样，京城的钦使来时，一切都处理干净了，他只需要给自己报功就是。

    军机谋士谄媚地道：“庾大人放心，闻大人昨天就已经令人备好了一切，不要说只是烧这么一个点，就是把整个望山镇辖下七村变成火海，也是够了！”

    庾世奎冷酷地道：“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叫人点火！”

    “慢着！”一个声音扬声道：“庾世奎，你假传军令，妄想独断专行，别人不知道，你就能瞒天过海吗？先看看这是谁！”

    尚景望都不由回过头去。

    人群分开，皇甫景宸提着闻皓从人群中走出来。

    尚景望睁大眼睛，他以为闻皓昨晚就被送走了，刚才还想去求见来着，没想到竟然还在，而且，还被皇甫景宸劫持，这是什么情况？

第304章 不可置信

    这时候皇甫景宸当然没时间给尚景望解惑。

    他带着闻皓走上前去。

    那些兵士们看见身着甲胄，垂头丧气的闻皓，不禁发怔，手中的长矛哪敢往他们身上扎？

    庾世奎眼睛眯起，两边距离并不远，不过十丈，他当然看得清那人是闻皓，但是闻皓怎么会在望山镇百姓当中？

    皇甫景宸扬声道：“庾世奎，这里有一个四品护军都统，一个五品府尹，你就算视人命如草芥，也得顾着他们是朝廷命官！”

    庾世奎脸色阴沉下来。

    的确，他现在也只是四品郡守，还真没有把四品都统，五品府尹的生杀予夺拿在手中的权力，然而，这明显是一件大功，若是因为他不敢，就此贻误时机，等到京城来人了，这功劳也就白白跑掉了。

    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好机会，只要他能把握，外公安宁侯就会帮他在朝堂上美言，调到京城去都是指日可待！

    不过他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一个不好，不但不能立功，反倒会招祸。

    他神色阴晴变化，目光如鹰隼落在闻皓的脸上，几乎要将他脸上剜出个洞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闻皓刚才看到这一切，心里也是寒凉的，他不在，他的军机谋士拿着他的令符，与庾世奎合作无间，如今要烧了这边，那是要连他的命一起拿走吗？

    庾世奎沉默片刻，抬起头冷笑道：“望山镇是疫症之源，是疫症之地，所有人都是疫毒之种，不要说闻都统和尚府尹，便是再尊贵的人，只要身在望山镇，本郡守为了北郡百姓，为了南夏天下，也必须承担这个责任！”他厉声道：“来人呀，点……”

    火字还没有出口，不能置信的闻皓猛地喝道：“等等！”

    太过诧异，太过震惊，以致于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庾世奎，难以置信道：“庾大人，你……你要连我一起烧掉？”

    庾世奎一脸义正言辞，道：“闻都统，你既然身处疫症之地，本郡守也是万般无奈！”

    皇甫景宸拧了拧眉，他没料到把闻皓推出来，庾世奎竟然还是不改他的残忍决定，他在闻皓耳边淡淡地道：“昨天不是带你逛过隔离区吗？你可以告诉他隔离区的情况！”

    闻皓如梦初醒，忙道：“庾大人，本都统前往望山镇，是想看看这边的疫症是否真有这般严重。经过昨天的观察，其实望山镇的疫情已经得到控制了！而且，真的已经研制出了解疫之方，已经有重疫症病人转危为安！”

    换了昨天这时候，闻皓是断断不会愿意说出这句话的。

    但是现在，他就身在望山镇人之中，而庾世奎没有一点对他网开一面的意思，他只能让庾世奎收回成命。

    而让庾世奎收回成命的唯一办法，大概就是这里烧不得！

    他也算有自知之明，知道此刻以他的身份，阻止不了庾世奎的想法。

    另外，他是被皇甫景宸抓来的，但此时此时，当着庾世奎，当着他的那么多下属，他是万不能这么说的，堂堂四品武官，护军都统，在夜里准备睡觉的时候，竟然被人掳走了，那会威信扫地！

    所以他把自己标榜成一个负责认真的形象，说自己是去观察了解。

    庾世奎心里大骂闻皓，这混帐东西，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自己咬死了这里是疫症之源，是整个疫症中心，他把这里一把火烧掉，是为了斩断疫源，是为了整个北郡的百姓，是为了南夏！

    可是闻皓却说疫症已经在好转，已经有人治愈了？

    这话要传出去，他不但没有灭疫之功，还会被人当成凶残暴虐的人。

    在闻皓被推出来时，军机谋士吓了一大跳，原来他们的都统不是不想承担责任所以偷跑了，而是被望山镇的人抓走了。

    那他拿着闻都统的令符指挥着那些参将把人全都驱赶到隔离区，闻都统会不会找他算账？

    他眼神一厉，冷声道：“闻皓，你竟然如此贪生怕死，因为身在疫区，就敢说疫症得到控制！若疫症这么容易控制，还叫疫症吗？若疫症这么容易控制，还会死这么多人吗？你身为武将，为了自己的性命就敢信口雌黄，这和临阵脱逃有什么两样？”

    闻皓急了：“庾大人，本都统所言属实……”闻皓着急，又见皇甫景宸这边并没的控制他，就想冲过去外围的兵士，冲到庾世奎面前。

    “住口！”庾世奎急忙道：“拦住他！”

    这些人都是闻皓手下的兵，不免有些迟疑。

    庾世奎大声喝道：“闻都统身染疫症，竟然妄图将疫症带出望山镇，所有人等，格杀勿论！”

    闻皓仿若听见晴天霹雳，他大喝道：“庾世奎，你敢！”

    那些兵士听说闻皓已经染了疫症，手中刚刚低下的长矛，顿时又举起，对着闻皓。

    庾世奎大声道：“为了北郡安危，为了疫症不会传染无辜者，咱们现在做这一切，也是迫不得已的。”

    闻皓瞪着军机谋士：“孙洪海，本都统不在，谁许你以本都统的名义，调动兵卒？”

    军机谋士孙洪海眼神闪烁，看到闻皓欲择人而噬的眼神，他就知道自己是马屁拍在马腿上了，令符在军帐中，这并不是闻皓的意思，他应该是被望山镇的人趁夜抓走，才会这么神不知鬼不觉。

    现在他擅用令符调动兵卒的事已经做了，闻皓又记住他了，他该怎么办？

    见他有退缩之意，庾世奎立刻道：“孙洪海，闻皓染了疫症，你还要听他的命令吗？”

    孙洪海既然能做闻皓的军机谋士，平时被他待为上宾，自是脑子灵活，他当然明白，只不过一夜，哪能这么快就染上疫症？不过，庾世奎说染上了，那就是染上了。只有闻皓“染上了”疫症，今天的事，才好交代。

    他点头道：“庾大人说的是，是人都惜命，闻都统有此反应一点也不奇怪，但是为了北郡百姓，为了疫症不会传染更多的人，这个恶人，小人愿意做！”

第305章 听令符行事

    孙洪海高举手中令符，扬声道：“众将士，闻都统已经身染疫症，接庾大人之命，将染疫者全都聚集在一起。”

    他顿了顿，知道要说一起处置很残忍，甚至会让兵士们有不同的心理。因此，他指着隔离区方向，义正言辞地道：“这些人，在你们眼里，可能是村民，是无辜百姓。可是，现在他们身上身染病源，只要走出去一个，他们就能让一片地方染上疫症。哪怕把他们囚在这里不管不问，疫症也会传播开去。为了北郡更多的百姓，这些人，你们不可视他们为同胞，而应该视为敌人！面对敌人，我们应当如何？”

    这孙洪海之前也常随着闻皓去练兵，这些兵士们自然认得闻皓曾十分看重的那个“高深莫测”的军师。

    此时见他拿着军令符，而且，还有庾世奎在一边，加上他又说事关疫症，谁不知道疫症的可怕？

    众兵士大声喝道：“杀！杀！杀！”

    声音震响，让那些被驱赶来还有些不知道状况的村民们更加哭声震天了。

    闻皓一见这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

    在庾世奎的眼里，任何的东西都是可以被牺牲被利用的，只要于他的官途有利。

    之前他以为傍着庾世奎，能喝杯汤，现在才知道，他不过是庾世奎的棋子而已。

    这个时候，他的命在庾世奎的眼里什么也不是。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闻都统，你视人命如草芥的时候，别人也视你的命如草芥，你有何感想？”

    闻皓心中的确是五味杂陈，很是难受，但是看着面无表情的皇甫景宸和夏文锦，他忍不住道：“只要火点起来，便是玉石俱焚，你也跑不掉，难道你就不怕吗？”

    皇甫景宸没说话，他不会让庾世奎把这些无辜村民烧死的。但是现在，对方手中握的是五千驻军，不但训练有素，而且携带的武器和弓箭都很充足。

    而他这里，都是些百姓。

    本来他把闻皓抓来，抱的就是擒贼先擒王的想法，只要统军的人不在，对方至少要自乱阵脚一些，哪怕让庾世奎烦恼一两天呢，说不定那时候京城里的钦使也到了，一切便有了转机。

    但他没想到，闻皓的兵，凭着令符，凭着闻皓的慕僚的一番话，就听从了命令，庾世奎几乎没费什么事，就立刻令行禁止。

    尚景望还在做着垂死挣扎，他冲着庾世奎大声道：“大人，人命关天，这是几千条人命，大人三思啊！”

    现在的决定，庾世奎岂止三思？这正是他计划后实施的结果。

    庾世奎也明白，这些兵士们虽然听命于令符，但毕竟闻皓在那边，还有个五品府尹尚景望，若是不能把他们先除掉，只怕一会儿发生什么变故。

    所以，庾世奎叫过孙洪海，对他耳语几句。

    孙洪海眼珠动了动，他知道他已经把闻皓得罪了，现在只能攀紧庾世奎这根大树，他立刻扬声道：“王参将，刘参将，令符在此！你二人听令！”

    那两名参将上前两步，抱拳道：“末将听令！”

    孙洪海一指人群：“如今闻都统，尚府尹都是染疫之人，也是这些人的头，擒贼先擒王，若不拿下他们的头，只怕他们不会束手就缚！你二人带人把他们抓过来！”

    两名参将不禁一怔，对视一眼，有些迟疑，抓尚景望他们当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可闻皓是他们的上官！

    孙洪海当然料到他们的态度，他面色沉了下来：“将士听的是军令，而不是一人一言堂。如今闻都统染了疫症，庾大人全权负责此次的行动，连本人也是听命于庾大人，令符在此，你们还在顾忌什么？”

    王参将迟疑地道：“闻都统昨夜都在营中，只是过了半y夜，就……染了疫症？”

    孙洪海斜眼看他，道：“要不，把王参将送去给闻都统做伴？真没想到，王参将倒是个有心之人，想必黄泉路上，闻都统定会好好提携！”

    这话威胁意味十足，那王参将忙道：“末将不是这个意思，末将听令。”

    两名参将心中一寻思，闻都统既然已经染疫，便在此次被处理之列，庾大人既然敢这么做，肯定是有把握的。孙洪海如今是庾大人身边的红人，他们只需要听命而行，别惹恼了孙洪海才是。

    两人的言听计从，让孙洪海很满意，他之前跟着闻皓，虽也被当成上宾，但那哪有自己发号施令来得爽？

    王参将刘参将两人带着人冲进人群，将闻皓和尚景望带走。

    此时闻皓要冲出来，尚景望在试图想要恳求庾世奎，两人都在靠前的位置，王参将两人前来，闻皓见是自己的部下，还以为这两人是来帮他的，等到被人扭住胳膊往外带的时候，他先是怔了一下，继而暴怒：“王子册，刘本烛，你们疯了？敢这样对我？”

    两人硬梆梆的语气中有些躲闪：“都统大人，末将也是听令符行事！”

    尚景望挣扎道：“你们要干什么？”

    王子册一挥手，手下兵士将两人押到中间空处。

    庾世奎把自己保护得极好，人是不会押到他身边的，怕被传染疫症。

    两人不住挣扎，那边的庾世奎高高在上，孙洪海跟在庾世奎身边像一条听话的狗。

    这一幕，皇甫景宸夏文锦都看在眼里，夏文锦低声道：“如果杀了庾世奎，这事能解决吗？”

    皇甫景宸诧异地侧头看了她一眼。

    四品郡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掉？文锦还真敢说啊！

    不过，他还真认真考虑了一下可行性，然后摇头叹道：“只能暂时解决，四品郡守被杀，整个望山镇的人都会被上造y反的罪名，到时，他们不是死于被冤杀，而是死于被剿灭！”

    夏文锦明白皇甫景宸说的是真的，四品朝廷命官被普通百姓杀掉，就算有人出来扛责任，整个望山镇的百姓也脱不了干系。

    显然这不是一个好的办法。

    夏文锦叹道：“那只把人抓起来，逼迫他们收手呢？”

第306章 是不是傻

    皇甫景宸四面看了看，面色凝重地道：“以我们之力自然能办到，但是，这里四面被围，一旦我们动手，只怕庾世奎会立刻对这些百姓动手，到时候，我们兼顾不了这么多！”

    毕竟，整个隔离区这么大，他们就算要冲到庾世奎的面前，也还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庾世奎只要发号施令，一句话就够了。

    夏文锦也皱了皱眉，皇甫景宸说的对，现在的情形，的确挺被动的。

    闻皓和尚景望被抓，百姓被围，外围的兵卒们手执武器或弓箭虎视眈眈，庾世奎想要功劳，不惜草菅人命，他连闻皓和尚景望都不顾及，显然是已经准备以强硬手法把一切抹平。

    这时，不死毒医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他站在夏文锦的身边，很有兴致地道：“怎么还闹到这么大？这是要做什么？小丫头，要不要老头子我去洒一把药，把他们都毒翻？”

    夏文锦无语地翻白眼：“那是五千人！”

    不死毒医不在意地道：“五千人怎么了？本座要是出手，五万人也照样一个照面全死光！”

    夏文锦叹气道：“你别乱来。那些人只是听命行事，罪不至死！”

    不死毒医轻嗤一声：“妇人之仁！”

    夏文锦无语，这五千人，也是南夏的将士，以后有战事，他们都是要冲锋在战场上的人。就算此时的情况的确很危险，但杀五千人救三千人，或者杀三千人救五千人，都不是她想看到的。

    她转头：“你怎么不走？”

    不死毒医翻白眼道：“本座想在哪儿就在哪儿，难不成你以为他们还能伤了本座？”

    她不担心，她是有点担心庚世奎这么恶心的行为把不死毒医这种看淡世情，看淡人命的人给惹恼了，他要是反击，又是一番血流成河。

    好在不死毒医似乎也只是说说，并没有真的有什么动作，说完后，他也不理会夏文锦，从袖子里摸出小燕貂，顺着它的毛，晃到一边去了。

    皇甫景宸喃喃地道：“听说过人心险恶，官途黑暗，却没想到，竟然黑暗至此。”

    夏文锦见皇甫景宸脸色凝重，道：“庚世奎这样的人不少，但尚景望这样的也有，朝廷的那些官员，鱼龙混杂。真正为百姓的，实在是难得。”

    皇甫景宸觉得这次江湖历练，比他之前十几年经历的都多得多。如果朝廷命官多是庾世奎这样的人，那南夏的百姓又怎么能过上好日子？

    那边，已经抓了闻皓和尚景望，两个参将只是把人抓来，孙洪海就下令：“绑了！”

    闻皓大怒：“放肆！”

    庾世奎皮笑肉不笑地道：“闻都统，本郡守不是曾经交代过你，千万不要和望山镇有任何的牵连，更不要去见望山镇的任何人，因为他们很可能就是染疫者，你不但不听，还跑到望山镇的隔离区去，我实在帮不了你了！”

    说着，他一摆手，几个人冲上前去，就把闻皓尚景望五花大绑。

    短短时间两次被五花大绑的闻皓张了张嘴，想说他是被迫的，是被劫持去的，但是此时的情形，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他只能道：“庾大人，你相信我，他们真的已经研制出了疫方，不少重疫症者都康复了。”

    这倒也不是撒谎，皇甫景宸带他在整个隔离区走过一遍。

    庾世奎冷笑道：“人都惜命，你这么说，本郡守也理解。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为了不让疫情散播，闻都统，是你为南夏捐躯的时候了！”

    尚景望见他油盐不进，一意孤行，明白他是什么话不会听了。他心中充满了悲愤，这么多的百姓，就算有疫情，难道不是尽力救治吗？他在这里一个多月，亲眼见到整个望山镇的变化，见到隔离区的变化，见到夏文锦为了疫区的付出，现在明明就要成功了，庾世奎却要把这一切抹杀。

    这不是残忍，这是恶毒！

    既然求恳已经无用，既然庾世奎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会改变，尚景望也死心了，他冷笑道：“庾大人，你真以为你能一手遮天吗？这是三千多条人命，你以为御医到了，就会只听你一面之辞吗？”

    庾世奎眯着眼睛，也不怕暴露他的想法，讥诮地道：“不然呢？听死人托梦吗？”

    想到他给自己上报之时，竟然也上报了京中，庾世奎心中就涌上一层怒意，他突然有了一个新的决定。

    这些百姓被弓箭压阵，翻不起浪来，但是，一个敢跟他作对的尚景望，一个不听他话，反而为望山镇百姓说话的闻皓，让他们就这么死，也太便宜了。

    他招招手，孙洪海又狗腿地上前一步，把耳朵凑过来。

    庾世奎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孙洪海又举起令符，大声道：“李参将听令。”

    一个参将走出来。

    孙洪海交代他。

    那参将带着人下去了。

    不一会儿，他带着的人就带着柴和火油来到，堆成一个大柴堆，上面还淋上火油。

    闻皓脸色大变，结结巴巴地道：“庾世奎，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庾世奎脸色冷冷的，道：“你不是心系望山镇的百姓吗？现在就由你给那些百姓黄泉路上引引路，岂不是好？”

    闻皓瞪大眼睛：“你……你要烧了我？”

    庾世奎好整以暇地道：“闻都统，不是本郡守要烧了你。本郡守与你同僚，哪能不顾丝毫情谊，实在是你身染恶症，这恶症不除，天下不安啊！”

    他转过头，看了尚景望一眼，又笑着对闻皓道：“你也不用觉得寂寞，尚府尹会陪着你的！”敢没得他的命令，就先行汇报京城，死有余辜！

    尚景望咬牙道：“庾大人，你烧了我不要紧，可否网开一面，给望山镇百姓一些日子，十天，最多十天，这里的疫症肯定能解除，现在真的有解疫之方了呀，缺的只是时间，我一死不足惜，还请庾大人高抬贵手！”

    庾世奎嘴角抽动，这尚景望是不是傻？给他十天，疫症解除，还有自己什么事？

第307章 不为所动

    庾世奎摆摆手，道：“把他们扔到柴堆上去！”

    两人已经被绑，再扔到柴堆上丝毫不费事。

    闻皓破口大骂，尚景望本来还想继续争取，但是他抬眼一看，正好看见庾世奎唇边的讥诮笑意。

    他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其实这一套，他也懂。

    这种杀良为功的事，只要心够黑，良心被狗吃掉，做起来就一点不费力。可那几千百姓何辜？

    现在他自身难保，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悲怆无奈的目光投向皇甫景宸。

    他也明白，哪怕皇甫景宸是京城贵胄，是皇室宗亲，但是现在身在疫区，庾世奎一心杀良为功，更不会放皇甫景宸一条性命。

    只盼他武功高强，可以自己离开吧。

    还有小夏大夫，不顾自己生死，也要救那些百姓，现在却还要和那些百姓同样命运。

    可惜他什么都帮不了。

    这段日子，尚景望也是在各个村子里跑来跑去，一个五品府尹，比县太爷的官还高，为了百姓，却晒得黑黑的，吃着和百姓一样的窝头和苦菜。

    望山镇的村民们感激皇甫景宸夏文锦，也感激尚景望，从最初被驱赶来的不知所措，到后来他们明白事情的变化。

    他们被堵在隔离区，虽不能出去，却可以看见这一切。

    见庾世奎要把尚景望扔到柴堆上烧死，不少村民都动了起来，他们冲向那些阻拦的士兵，士兵们手执武器，锋利的尖端对准了村民，流血事件一触即发。

    尚景望大声道：“你们别上前！”

    那些村民们在武器面前停下，有人大声喊：“为什么要烧死尚大人，尚大人是好人！”

    “放了尚大人！”

    “尚大人是朝廷的官，只有皇上才能杀他！”

    “你们这么做，就不怕天打五雷轰吗？”

    ……

    群情汹汹，但庾世奎不为所动。

    毕竟，他第一步是烧死闻皓和尚景望，第二步，就是烧死这些村民。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他一个都没准备放过。这些人在这里叫得欢，不过是早死与晚死而已。

    皇甫景宸凝眉道：“不行，若是庾世奎真要动手，闻皓我管不上，尚景望我得救！”

    夏文锦道：“那便一起动手，你救尚景望，我杀庾世奎！”

    “不能，他是朝廷命官，会害了望山镇的村民！”

    夏文锦冷冷道：“顾不得了！他都要把望山镇所有村民一把火烧了，若让他活着，这所有的村民都会死，至于你说的以后，以后再说！”

    她是真想杀庾世奎。

    这人为了自己的功劳，能把一镇百姓杀掉，成为自己升迁路上的垫脚石，而且，他还是皇甫宇轩后来器重的人，以后会是他的左膀右臂，这人便留不得。

    当然，这话无法对皇甫景宸说。

    皇甫景宸也知道现在情形紧急，如夏文锦所说，就算以后望山镇百姓会被牵连，那也是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闻皓骂了一阵，见庾世奎根本不在意，他眼珠子一转，也不知道是濒死时候想拉个垫背的，还是真的有所发现。

    本来他被扔在柴堆上样子狼狈，但他努力扬起了脖子，冲着庾世奎嘿嘿冷笑着道：“庾大人，你以为望山镇就是我们这些人吗？你以为杀了我和尚景望，这里的村民就再也翻不出花样，逃不出生天了吗？你错了，望山镇现在可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你看见那里一对少年了吗？他们的身份，说出来吓死你！”

    庾世奎其实也看见皇甫景宸和夏文锦了。

    毕竟，在一众惶恐的众人中，两个人显得淡定多了，而且，他们和那些村民不一样。

    这高个少年长身玉立，龙章龙姿，只是站在那里，却自带气场，贵气外显。显然他的身家非富即贵，不是从小富足的生活和优渥的环境以及良好的教育，养不出这种骨子里的贵气。

    那矮个少年眉目清秀，带着病态，但眼神凝定，神色从容，他没有高个少年那份从骨子里散发的贵气，但他身上另有一份潇洒淡定，好像看透世情的通透，好像万事不在心地淡定。

    这两个人不是来自同一个家族，但是却都有一份远超那些村民的脱俗。

    太显眼。

    庾世奎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看不见？

    不过，他并不在意就是了。

    每个人都会死，也必须死，不论他们是什么出身！

    看到庾世奎脸上淡淡的冷笑，闻皓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不行，肯定不能让庾世奎这么轻描淡写，他必须要想个办法，让庾世奎重视，这样，他就不会马上下令点火。

    闻皓大声道：“那个高个少年，你看见了吗？他是当今皇室宗亲！”

    庾世奎一怔，皇室宗亲？

    若只是普通身份还好，若是皇室宗亲，还的确应该重视一下。

    闻皓见庾世奎变了脸色，心中一喜，只要他信了就好。

    他小声对尚景望道：“我听到你叫他景公子，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你最好说出来，不然，我们马上会被烧死。”

    尚景望这段时间对皇甫景宸也是心生佩服，少年公子出身富贵，却还能为一镇村民做到这个地步，比他这个父母官还要尽心。若是能救得一人是一人，他也希望皇甫景宸和夏文锦没事。

    想到这里，他也道：“庾大人，这位锦公子，是京城康王府的贵人！”

    康王府？

    王府的公子？

    庾世奎猛地站了起来。

    康王府里只有两位公子，大的那位已经立为了世子，自然不会再称公子，那这位，是康王府里的二公子？

    当今圣上的侄儿康王？

    当今圣上的侄孙子？

    庾世奎的眼珠不停转动起来。

    他外公是安宁侯，京城中人，所以对康王府的情况也听说过，这位康王很得圣上看重，普通村民烧了一千个一万个都不要紧，但如果是康王府的二公子，只怕不太妙。

    但是要是把他放了，万一他把这件事透露出去，自己这份功劳很可能拿不成。

    尚景望和闻皓都说已经有了解疫之方，万一是真的，那更不能把这二公子放走。

第308章 赌

    可要杀这么一个人，庾世奎还是有些犹豫。

    毕竟他的外公才是一个侯爷，真杀了一位王爷的公子，这个责任，扛不住。

    庾世奎皱起眉，脸色阴沉。

    闻皓尚景望的话，皇甫景宸当然也听见了，他没有否认。

    如果这时候，这个身份能让庾世奎收敛几分，能救望山镇的百姓，哪怕以后要担个欺君之罪呢？

    夏文锦也没有出声，只是冷眼注意着庾世奎，这个人，她还是想杀，为上辈子那些惨死的百姓！不过她不会轻举妄动。

    闻皓见目的达到了，心里松了口气，只要庾世奎心里有忌惮，就不敢轻易动手，他这条命，就算保住了。

    不过，他这口气松得早了些。

    庾世奎只是沉吟了一会儿，立刻道喝道：“大胆，京城康王府锦公子潇洒不羁，率性恣意，行事无拘，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皇甫景宸皱了皱眉，他知道皇甫锦宣这个人设大概只能骗一骗尚景望这种二十年前就出京，京城里没有什么底蕴，也没有什么后台的人。

    可庾世奎不一样。

    他的母亲是安宁侯的庶女。

    有这层关系，年节之时，甚至任何可能有的讨好机会，他都不会放过，京城里定也去过多次。康王府这位二公子，就算没有见过，定也听说过不少次。

    此地庾世奎心中也是在赌。

    他没见过皇甫锦宣，毕竟，那位是皇室宗亲，架子大，他是外官，去京城里时间待得不长，可他听说过皇甫锦宣是个什么样的人，康王府世子顶立家业，次子皇甫锦宣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在京城那是纨绔中的纨绔，简直是京城小霸王一般，他仗势欺人的事做过，强取豪夺的事做过，但像这样不顾自己是否染疫的可能，和一帮百姓窝在一起，为百姓出头？那根本不可能。

    所以，他心中有五成把握，这人肯定不是皇甫锦宣。

    然而，皇甫景宸那一身从骨子里散发的尊贵，也让他并不那么确定。

    之所以这么断喝，一口咬定，也是他打定主意，只要咬死不认，哪怕真是皇甫锦宣在这里，也得把他冤死在这里。

    他指着皇甫景宸和夏文锦，对参将喝道：“把他们俩也拿下！”

    闻皓万没料到这个时候，连皇室宗亲的身份都不好使，不过，他也很怀疑，难道那少年真的不是，只是冒名顶替？

    尚景望大声叫道：“庾世奎，你连皇室宗亲都敢冒犯，你是想要造y反吗？”

    他心中的急切是真，担忧是真，这个时候，大概只有他还固执地相信皇甫景宸就是康王府二公子了。

    庾世奎哪里会理会一个五品府尹的悲愤？

    不过，那两个被他指挥的参将有些犹豫，这要真是皇室宗亲……

    孙洪海正要讨好庾世奎，见那两个参将不动，他一举令符，急赤白脸地喝道：“你们发什么呆，没听到庾大人的话吗？”

    这两参将才赶紧拔刀上前。

    闻皓见那两参将谁都没带，就想上前去拿那两个少年，不禁连声冷笑。去吧，去吧，那少年那般本事，他手底下的人有几斤几两他还不清楚吗？连自己在这少年面前，都只有挨打的份，那两人是去送菜的。

    打吧，打得越激烈越好。

    场面越乱越好，乱了才有机会。

    他已经在不动声色地解自己的绳索了。

    兵士们绑的绳索，虽也是五花大绑，可没有皇甫景宸绑的那么特殊，他的力气一点也不受阻拦。

    两参将越过人群去，就要去拿皇甫景宸夏文锦。

    皇甫景宸脸色一沉，在左边那人伸手抓向夏文锦时，一脚踹出，就把他踹翻在地。

    这是皇爷爷的兵将，皇甫景宸脚下留情，并没有用内力。

    但即使如此，那参将也在地上摔得很狼狈。

    庾世奎喝道：“反了，反了，竟然敢拒捕，这是要造y反吗？”

    孙洪海眼珠一转，在庾世奎耳边道：“这少年手底下功夫很硬呀！”

    庾世奎虽是文官，当然也看出来了，那刘参将过去，一个照面都没有就被踹飞，现在还爬不起来，李参将吓得都不敢上前。

    他咬牙切齿地道：“这人必须抓起来！”而且必须杀掉，就算他不是皇室宗亲，只要身份特殊一些，怎么会不记今日之仇？只有把他除了，然后咬死他是染了疫症，自己是为了不让疫症传播，才不得已而为之，他就占了理。

    孙洪海又举着令符道：“王参将，李参将，你们俩带人上！”

    看着那边如狼似虎冲过来的参将和兵卒，皇甫景宸心中气恼，他和文锦要走还是可以走的，但是他们若走了，这里的村民就真的再没有指望了，现在只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看看会不会有什么转机。

    但束手就缚，那是不可能的。

    他不会让这些人把文锦抓走。

    他一言不发冲进人群，和那些兵卒打起来。

    这些军中之人虽然训练过，但和高手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都不用夏文锦出手，皇甫景宸一个人就能把这些人都对付了。

    就在皇甫景宸把最后一个人踢翻的时候，那边一个声音冷笑道：“那少年，你看看这边！”

    皇甫景宸一转头，眼神顿时冰冷。

    尚景望被从柴堆里揪过去，此时，一把刀压在他的颈上，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守着，明晃晃的刀，锋利的刀刃，只要轻轻一动，就能把尚景望的头割下来。

    原来孙洪海见皇甫景宸这般勇猛，要打，只怕再多派些人也打不过。他眼珠一转，就向庾世奎献计：“大人，尚景望和他们是一伙的，你看尚景望那么紧张那少年，咱们不如拿尚景望来威胁他！”

    庾世奎立刻就派人去办了。

    此时，见皇甫景宸眼中的冰寒怒意，庾世奎故作悠闲地道：“本郡守不管你是江洋大盗，还是在逃之人，但尚景望包庇你这么久，你要是还有点人性，就束手就缚，不然，本郡守就把尚景望杀了！”

    尚景望虽是利刃加身，此时却气得全身发抖，怒道：“无y耻！”

第306章 不是让你送命

    尚景望不是不知道庾世奎为人不择手段，但拿他威胁二公子就算了，竟然还给二公子安上什么江洋大盗，在逃之人的罪名，真是黑白全凭他一张嘴。

    庾世奎才不会在意这不痛不痒的骂声，他一抬手，那押着尚景望的亲信会意，手下一动，把尚景望的脖子割出一条小口，虽然没有伤及动脉，血却已经涌了出来。

    看着尚景望落到这样的境地，已经有不少村民哭出声来。

    皇甫景宸眼里的冷意更浓，他对夏文锦道：“也许你说的对，此人不配活着！”

    他不想以私刑动皇爷爷的官员，但是这人已经一再触及他的底线。堂堂朝廷命官，四品郡守，竟然还做出这种拿府尹为人质，逼迫他束手就缚的事来。

    这样的行为，哪里有半点身为朝廷命官该有的行事风度？哪有半点光明磊落？

    这样的人，不但不配为官，简直不配为人！

    夏文锦道：“其实可以让老头子出手，他不止会毒药！”

    不死毒医能毒人于无形，但是并不是所有的毒都会马上致人死地，也不是所有的毒都会夺人性命。再说，不是还有解药这种东西吗？

    皇甫景宸有些意动。

    但不死毒医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摸着鼻子臭屁地道：“小丫头，你别打老头子的主意，本座就爱看个热闹，这种亲手终结热闹的事，你想也别想！”

    夏文锦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之前是他主动提出可以出手解决那五千兵士，现在又说什么不会亲手终结热闹？

    她心中一动，道：“师父，你说会有人帮我们吗？”

    不死毒医翻着白眼，道：“本座是年纪大了点，但本座又不是神仙！要不你叫本座一声神仙，本座给你算上一卦？不过本座可不会算卦，你叫本座神仙也没用！”

    在这么紧张的气氛之中，不死毒医竟然还胡搅蛮缠起来了，夏文锦不理他，她刚才这么说，也只是一时义愤之下的随口一句，并没有指望不死毒医出手的意思。

    那边孙洪海已经喊话了：“那少年，你们两个要不乖乖束手就缚，我们就当着你的面把尚景望杀了。”

    皇甫景宸皱了皱眉，往前走。

    夏文锦拉他：“你……决定了？”

    皇甫景宸低声道：“尚景望不能死！”

    虽然尚景望没后台没有人脉，在官场二十多年也只是个府台，虽然他也有私心，也会为自己谋划，当初是因为自己许下的利益，才肯来望山镇。但是相处这么久来，皇甫景宸看得出来尚景望心中是有百姓的。

    在为官上，尚景望比庾世奎好了百倍。

    他不会让皇爷爷手底下的好官被庾世奎这样的败类伤了性命的。

    他走上前时，那阻拦的兵卒下意识地让开，皇甫景宸从他们身边过去。夏文锦想起那边要的人还有她，也跟上。

    尚景望急声道：“锦公子，小夏大夫，不可！”

    他不顾利刃在颈，似乎想冲去阻止，但被庾世奎的亲信控制得死死的，这一挣，脖子上的伤又深了些，血都染红了他的领子，他心中着急，竟似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一般。

    皇甫景宸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过去，才阻止尚景望继续这么不要命的行为。尚景望心中似有什么东西梗堵，他没料到皇甫景宸夏文锦会为了他放弃机会。

    以锦公子的武功，还有小夏大夫的机灵，他们要逃，一定是可以逃掉的。

    皇甫景宸夏文锦一直走到柴堆边，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孙洪海大喝：“快，把他们绑了！”

    他生恐两人改变主意。

    不过这一刻，不论是他还是庾世奎，都认为皇甫景宸不是什么皇室宗亲，哪有皇室宗亲会为一个区区五品府尹这么束手就缚的？

    想到之前差点被骗，他们看着皇甫景宸的目光都不善起来。

    几个人冲上前去把皇甫景宸绑了，在要绑夏文锦时，皇甫景宸目光动了动，似乎想要做什么，夏文锦冲他使了个眼色，皇甫景宸知道是叫他不要轻举妄动。

    两人很快被绑得结实，庾世奎心中大定，这时候尚景望也没有什么用了，他一使眼色，亲信便把尚景望扔到柴堆上。

    那柴堆那么大，上面又淋了火油，一旦烧起来，不要说三五个人，便算十个八个，也跑不掉。

    尚景望急迫：“锦公子，小夏大夫，你们何苦？庾世奎不会放过我，你们明明可以走的！”

    皇甫景宸目光落在尚景望的脸上，神色缓和下来，缓缓道：“尚大人，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说过什么吗？”

    尚景望怔怔的，他不知道皇甫景宸说的是什么意思。

    皇甫景宸道：“我说过，是给你送机缘，送政绩，不是让你送命！”

    就在此时，他眼神一厉，手指一动，身上绑着的绳子已经寸寸断掉，夏文锦那边也是很快弄开绳索。夏文锦以绳做武器，抽开几个兵士，皇甫景宸扶起尚景望，手指暗劲发出，将绑在他身上的绳索弄断，两人扶着尚景望往隔离区走。

    虽然现在隔离区也未必安全。

    前一会儿尚景望被抓，皇甫景宸没有阻止，是尚景望想借着能走近庾世奎的机会，把望山镇的情况报给他知道，让他网开一面。

    但现在他们都知道，庾世奎根本不在意解疫之方已经研究出来了的事，他要的是整个望山镇村民的命。

    反正已经跟庾世奎撕破了脸，而且也不指望他会良心发现，就没有什么顾忌了。

    夏文锦手中的绳用来绑人很紧，用来抽人也很疼，有阻拦的，被她抽上一绳子，就倒一边打滚去了。

    那些百姓见皇甫景宸夏文锦把尚景望救回来，眼里燃着希望，只要尚大人没有事，是不是他们也会没有事？

    面对那些希冀的眼神，皇甫景宸夏文锦心情有些沉重，就算他们昨夜已经有了些应对和安排，但是，除非有新的转机，不然，他们还是救不了那些百姓。

    刚才发生的一切实在太快，等他们反应过来，皇甫景宸夏文锦已经把尚景望给带回隔离区了。

第310章 烧死他们

    庾世奎大怒，反了天了！

    孙洪海惊道：“这两人肯定是江洋大盗，要不然，哪能这么厉害？”

    闻皓在两人救走尚景望的时候，急忙道：“等等我，还有我啊！”他一边说一边跳起来，刚才悄悄解的绳索还没开，好在他的腿没有被绑住，鬼鬼祟祟地跟在三人身后。

    有夏文锦的绳索开路，兵士们都被抽开，他竟也一路跟到了隔离区。

    他算是看明白了，庾世奎要他死，孙洪海这个吃里扒外的，也不想他活。他要回去，只有死路一条，倒不如现在识趣一点，跟着尚景望，说不定还有两分活路。

    明明已经已经捉到绑起的人，竟然还能让他们逃走，虽然还是在包围圈中，可这也让庾世奎怒极。

    他和孙洪海本来都端着架子想看这些人求饶，在他们升起希望的时候，再点起火，把他们心中的希望烧灭，再说，人都绑上了，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没想到那么粗的绳子，在两个少年面前，竟像豆腐做的一般，一捏就断。

    庾世奎气急败坏地道：“孙军师，你就这么看着？”

    他眼神阴沉，看着孙洪海的眼底带着鄙夷，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草包，人都抓到了，还能让人跑了，都是他指挥不力。

    孙洪海善于察言观色，见庾世奎这样的眼神，就知道这是对他不满了，他急于补救，伸手一指皇甫景宸那边，喝道：“弓箭手！准备！”

    早就在外围准备的弓箭手们立刻上前，张弓搭箭。

    箭头都对准了隔离区的皇甫景宸和夏文锦，尚景望。

    庾世奎冷笑：“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好被烧不好吗？非要死于万箭穿心！

    孙洪海想在庾世奎面前立功，气势十足地喝道：“射！”

    然而，那些弓在拉满弦的时候，突然砰地一声断了，一众弓箭手看着手中的断弓发呆。没有了弓，他们是没办法把箭支徒手射出去的。

    竟然发生这样的变故？孙洪海又惊又怒，喝道：“第二队怔着干什么？射！”

    这一队断弓的马上后退，让出一来给第二队。第二队立刻上前一步，张弓搭箭。

    然而，又是砰的一声，还有两个操作不当，被断弓反弹，打在额头的。

    这些弓，只要一拉就断，这还怎么用？

    昨天晚上，皇甫景宸悄悄地潜进了他们放兵器的地方，把那些弓给破坏了。不过，孙洪海庾世奎却万没想到。

    闻皓都惊了，这些弓箭可是他准备的，他很清楚，那都是好的。怎么到了这望山镇就不能用了？他一双眼睛睁得老大，看看皇甫景宸，又看看尚景望，似乎想从两人身上发现什么。不过，夏文锦正在给尚景望包扎伤口，皇甫景宸目光冷冷地扫着全场，他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孙洪海想在庾世奎面前表现，结果反倒成了闹剧，他气急败坏地跑到那些弓箭手面前，拿过断弓看了又看，发现没有一张能用，只得悻悻地回来。

    庾世奎阴测测地道：“孙军师，本郡守本想好生提携你，但你也不能太不中用啊！”

    孙洪海一惊，忙道：“大人放心，这些人一看就是冥顽不灵，咱们还可以点火！”

    庾世奎看着那大大的柴堆，他是想看闻皓和尚景望垂死挣扎的，现在看来这个难度有些大了，便点了点头道：“你安排吧，放心，有什么事，本郡守兜着！”

    有了这句话，孙洪海顿时像打了鸡血一般，扬着手道：“点火，点火！”

    整个隔离区外围都堆着柴，不过，地方太大，那外围的一圈柴，其实也不算多。本来他们是想把火箭射进里面，引燃隔离区的，但是弓已经坏了，只能从外围开始烧。

    兵士们得令点起了火。

    孙洪海大声道：“叫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烧死你们！”

    活脱脱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尚景望急了，颈上的伤刚包好，就急道：“不能烧，不能烧啊！”

    闻皓也六神无主，他以为现在过来安全一点，但那边火一点，还安全个屁啊？难道他要变成烤鸡吗？

    就在尚景望几乎冲出去的时候，皇甫景宸拉住他，道：“放心，烧不起来！”

    闻皓急了：“烧得起来，那都是火油和硝石琉黄，很容易着火的！”他亲自叫人准备的，他最清楚了。

    皇甫景宸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没理他。

    那些村民们听见点火两个字，已经恐慌起来，他们不想被烧死。

    那些染病的，心生绝望，那些没有染病的，更是觉得冤屈，他们本来把希望寄托在尚景望这个大官身上，但是看见尚景望被抓过去，被皇甫景宸救回来，好像这个大官没有他们想像中那么无所不能，便更慌乱了。

    夏文锦对众村民道：“大家不要慌，火烧不起来，大家暂时是安全的！”

    听说火烧不起来，众村民都半信半疑，孙洪海耳尖，也听到了，不禁冷笑，火哪有烧不起来的？上面还浇了火油，还放了硝石和琉黄，这都是引火之物，一会儿就会烧得他们鬼哭狼嚎。

    然而，皇甫景宸夏文锦说烧不起来，就真的烧不起来，点火之物扔下去，刚开始的确蹿起了小火苗，但是一会儿就熄灭了。

    倒是有些烟，可是此时风向不对，那烟也没有往隔离区灌，都往对面去了。

    孙洪海急得直跳脚：“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他眼睛一瞟，叫道：“我知道了，定是闻都统搞的鬼，都是他下令准备的，只有他能搞鬼！”

    庾世奎也是气得眼睛冒火，本来一把火烧掉一了百了，现在火烧不起来，难道真要一个一个去杀？杀了之后还是要重新准备引火之物，这些被杀的村民，必须要烧掉毁尸灭迹，才能咬死他们是染了疫症，自己不得已而为之。

    闻皓竟敢在背后做这样的小动作，他保证一会儿让他死得最惨！

    眼见火烧不起来的闻皓大喜过望，他还以为要变成烧鸡，火烧不起来，当然不会了，他笑出了鸭叫声：“啊嘎嘎，烧不起来，我不用死了……”

第311章 犹豫什么

    尚景望惊怔之下，回过神来，不禁看向皇甫景宸夏文锦，他心中明白，能让弓断掉，火烧不起来，大概只有景公子能办到。

    这时，那烟被风引着，滚滚地往山的方向飘去，隔离区里众村民又惊又喜，不会被烧死，他们是不是可以活下来了？

    皇甫景宸扬声道：“望山镇疫情已去，庾郡守还要枉造杀孽？如今弓弦断，火不燃，你还看不清吗？这是老天不想要你滥杀无辜！你若是再一意孤行，只怕会天降惩罚！”

    他的声音，用上了内力，一字字清越如钟鼓，不但敲在庾世奎的耳中，也敲在那包围着隔离区的五千将士耳中。

    很多人脸色都变了。

    一夜之间，一千多张弓全都坏了。

    一夜之间，准备好的能烧掉一片山的柴与引火之物，连烧掉一个隔离区都不能。

    就算庾世奎不去想，孙洪海利欲熏心不愿想，可那五千驻军呢？

    没有办法解释的事情，他们愿意把这一切都归于神佛，归于那些不可知的高能。

    本来把整个望山镇不管是否染疫的人全要一把火烧掉，就算那些兵士们习惯身在军中军令如山，却不表示他们麻木到不会思想。

    不是没有人觉得不妥，不是没有人觉得残忍。

    只是他们是兵士，得服从军令。

    但现在，他们服从了，老天不让他们得逞！

    如果望山镇的疫情真的已经找到了解疫之方，如果连老天都觉得这样做错了，所以才来破坏，那他们还要继续这么做吗？

    皇甫景宸站在前列，指着隔离区那些百姓，继续道：“这些人不是敌人，他们是南夏的百姓，是北郡的百姓！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虽然有疫病侵袭，但现在解疫之方已经研制出来，最多再过十天，效果就会很明显的显现出来。你们也有亲人，也有家人，如果你们的家人生病，难道你们不是请医问药，而是直接将他们杀害吗？”

    那些举着武器面对村民的兵士们，很多面现惭色，手中的武器也垂了下去。

    闻皓这会儿倒是脑子清明，知道他和望山镇的村民们已经绑在一起了，他厉声大喝：“老子是闻皓，你们一个个瞎了眼？孙洪海盗了老子的令符，你们就连老子的命令也不听了？”

    不过他的内力有限，虽是大喊大叫，只有离得近的人听得见。不过这声音，也足以让庾世奎孙洪海听清了。

    有些听清闻皓在叫什么的兵士们不禁面面相觑。

    孙军师盗了令符？

    之前孙军师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闻都统有事暂时离开，把令符交给了他，由他全权负责此间事宜。

    如果孙军师只是盗了令符，那可是大罪。他们就算听孙军师的话，那也是从犯！

    可是孙军师和庾大人在一起。

    庚大人是郡守，负责一地政务，虽然郡守与护军都统都是四品，表面上是平行关系，但真有事，护军都统手中之兵，要为郡守所用，用来保境安民。

    似乎郡守更大！

    而闻都统却与染疫症病人在一起。

    孙军师会不会是听从庾大人命令才盗令符的？那他也是听令行事。毕竟闻都统和染疫症的病人在一起，是个危险人物。

    他们到底该听谁的？

    庾世奎脸色阴沉得可怕，斜眼看着孙洪海，缓缓道：“孙军师，你不是自诩智谋过人，才能待在闻皓身边，成为军机谋士的吗？闻皓对你信任有加，什么都不避你。你觉得如果他这次没事，他还会待你如当初吗？”

    孙洪海脸色不断变化，只要稍微想一想，他也明白，闻皓以后不会待他像之前了，甚至可能会狠狠报复他。

    他现在已经依附了庾世奎，就只能紧紧抓住庾世奎。

    这样他才能活命，才能有更好的前途。

    但是，此刻想要依附庾世奎，就得拿出让庾世奎看中的手段，毕竟现在事情已经大大的脱离了控制，弓箭不能用，火油不能用。

    他眼里闪过一抹凶光，看向庾世奎时却又变得谄媚讨好：“庾大人，不能让那小子继续胡说八道下去，会影响军心！”

    “那该如何？”庾世奎凉凉地看着他。

    孙洪海道：“他们手中不是有武器吗？又是训练有素的，会对付不了一帮手无寸铁的百姓？”

    “你的意思是？”

    孙洪海恶狠狠地道：“既然弓箭无用，火柴不燃，那就直接动手，杀了他们，再去寻新的火油来处理尸首便是！”

    庾世奎慢悠悠地道：“好，令符在你手中，那些兵士如今都听你号令，此事便交给你了！”

    孙洪海心中暗骂庾世奎狡猾，不过，他也正想表现，当即表忠心道：“在下遵命！”

    他上前两步，高举令符，大声道：“全体将士听令！”

    令符在手，那些驻军兵将都大喝一声：“喏！”

    闻皓见他们认令符不认人，气得牙痒痒，他活生生的护军都统，还没有令符重要，若是这次不死，他定要重新整顿军纪。

    孙洪海大声叫道：“疫症万祸之源，贻祸无穷，若不能将疫症控制于最初，便会蔓延开去，以后受害的，可能是一县一郡一州，甚至一国。我南夏疆域万里，百姓安居，难道要任这疫症来贻害我国土，伤害我南夏百姓吗？令符在此，众将士注意了，你们现在身担着守卫疆土之责，保护百姓之任，拿起你们手中的武器，把这些贻毒的疫症携带者除掉，你们就是为国立功，为民立功！你们救下的，就是我北郡其他百姓，就是你们的父母妻儿，就是整个南夏！”

    孙洪海这番话虽是极有煽动性，但是有弓箭坏掉，火油不燃的事发生，那些将士们还是有些犹豫。

    孙洪海急了，大声道：“军令如山，将士当听令而行，你们如今犹豫不前，你们还配称为兵士吗？你们是要等疫症蔓延，等到疫症发展难以控制时后悔吗？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杀人，我们只是为了控制疫症。你们还在犹豫什么？”

第312章 热血

    庾世奎也在此时开口：“孙军师说的对，除疫防疫，人人有责，疫症之源，人人得而除之。你们除疫有功，少不得自有奖赏，若是疫症蔓延，你们每人都有责任！”

    这么一说，那几个参将已经被说动了，几个参将道：“领命！”

    孙洪海眼里闪过一抹得色，在闻皓身边时，他没想到自己也有一天能指挥这些参将，要知道，军中参将也是有军职的，而他不过一个慕僚，得闻皓看重，他便是上宾，可实际上他只是个白丁。他举着令符，道：“你们领着自己手下之人突破隔离区，每人负责一个方向，向中间推进。路遇阻拦，格杀勿……”

    论字还没有出口，他突然听到卟的一声。

    这是利器入肉的声音，一支箭从他的胸口没入，箭头钻出后背，把他扎了个透心凉。

    而隔离区那处空地，那手执一张弓的人，目光中满是凶厉之气，随着这支箭出手得中，他又搭上了一支箭在弦上。

    孙洪海瞪大眼睛，想说什么，但是一张口，只吐出一口血沫子。

    这番动静也吓着那些参将，连庾世奎都吓了一大跳，他身边的亲信在他身前围成一圈，刷地兵刃出鞘，把他护住。

    庾世奎这才敢看向对面，闻皓手执弓箭，横眉怒目，尤其是一箭得手，激发了他心中的凶性，更是有如嗜血的凶魔一般。

    刚才，就在孙洪海借着令符传令要让这些参将带人动手去屠杀村民时，刚刚不知何时离开了一下的皇甫景宸来到闻皓旁边，往他手里塞了一张弓，三支箭。

    这是他昨夜去往放兵械的地方，毁了其他弓后，带出来的。

    他什么都没有说。

    但是此时的闻皓最恼恨的，便是孙洪海，何况孙洪海还拿着他的令符，要令他的属下去杀这里所有的人，包括他一起。

    这口恶气怎么能消？

    他想也没想，就把第一支箭对向了孙洪海。

    他是武举出身，对张弓搭箭并不陌生，孙洪海为了让众将们看清令符，是高举令符站在显目的位置，这简直是一个站着不动好瞄准的靶子，闻皓这一箭，一点也不费力，就直中心脏。

    突然的流血和死人，本来应该在村民之中引起恐慌，但是，这些村民知道他们被驱赶来的命运，尤其是之前，弓箭手们已经把弓箭对准了他们，要不是弓坏了，他们也如现在的孙洪海一样。

    所以，他们并没有恐慌，反倒有人鼓掌。

    皇甫景宸更是适时道：“闻大人知道大家是无辜的，闻大人爱民如子，是好官，闻大人箭法出神！”

    众村民见闻皓射杀要杀他们的孙洪海，不由跟着皇甫景宸大声道：“闻大人是好官，闻大人好箭法！”

    这话放在别的时候，也没有什么特别。

    但是听在闻皓耳中却很特别。毕竟他是经历了一番曲折的心路历程的。

    昨天他的想法和庾世奎一样，昨夜，被皇甫景宸扔进疫症病人之中，他也是恨怒交加的。但是今天，他却遭遇了和望山镇村民一样的对待，庾世奎对待他和对待望山镇的村民没有什么两样。

    庾世奎要的是自己的功劳，对他的生死并不在乎。

    更重要的是，他倚重的孙洪海，拿着他的令符，当着他的面，要他的命！

    这就不能忍受了。

    这一箭射出来，血花飞溅中，对庾世奎那边也是个震慑。

    何况此时，闻皓手中还有箭，弓也张开，似乎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一时，除了隔离区村民们的叫声，庾世奎那边反倒诡异地静了下来。

    静下后，村民的声音显得越发响，而闻皓现在再听到这些村民们的叫声，在一片叫声里，有人叫他是好官时，他心情也很复杂，复杂之中，升出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被认可，被体贴，被鼓励的感觉！

    他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成就感和使命感。

    他更愿意相信疫症已经找到解疫之方，更愿意相信望山镇的村民会治好。只有他们能治好，他这个身在疫症之中的人，才能心安理得，没有负担地活着。

    这种想法在他的心里生了根，尚景望在说，皇甫景宸在说，夏文锦在说，那些村民们也在说，闻皓刚开始是说服自己相信，现在是完全相信！

    既然相信了，他当然是站在村民这边的。

    他不想死，他就要保证这些村民也不会被庾世奎杀死。

    他很清楚，只要一切还没有开始，就还有可能挽回。但只要杀戮开始，庾世奎就绝不会停止。直到把所有知情的人全杀光，他才能把一切伪装成他想要的样子，才能成为除疫的英雄。

    给自己定好位，杀了孙洪海后，闻皓觉得现在最大的威胁，就是庾世奎了。

    不过，庾世奎已经被他的亲信护住，好像很难得手。

    但这不妨碍闻皓把箭头对准那边。

    现在那些参将心里才真是懵逼，孙洪海手拿令符下令，闻皓说他是盗取，现在更是被闻皓一箭射死。

    闻皓的箭更是对准了庾世奎，这一文一武之间，似乎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他们应当听主将的，可闻皓在“敌营”，他们若是听庾世奎的，岂不又是和自己的顶头上司作对？

    更何况，那尖锐的箭，可以射向孙洪海，想必射向他们时也不会容情。

    一旦涉及性命之事，就没有人敢出头了。

    庾世奎的亲信把他围绕得水泄不通，确定闻皓的箭支射出，也射不到他身上，他才做出俨然的姿态，大声道：“闻皓身染疫症，为杀人灭口，竟然射杀孙军师，血腥残忍！但妄想借此逃生，那是不可能的。染疫之人，本郡守一个也不会放过。各位将士，现在到你们为国除恶的时候了。把他们全杀光！”

    那些参将们只得带着人硬着头皮拿起武器，向着隔离区靠近！

    闻皓侧过头，和望山镇那些村民的目光相对，那一道道目光中，有信任，有感激，有依赖……

    这样的眼神，让他胸中热血沸腾，他大喝道：“谁敢！”

第313章 诱

    闻皓以武举入仕，靠的是自己积累的军功才得到这个都统之职，不像文官那样弯弯肠子。

    他平时练兵居多，和官场上的人打交道反倒少。每天被一帮将士们敬畏地看着，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但是这些百姓的目光，却让他很新奇意外。

    那种依赖和信任，那种感激和期待，就像是一道道信仰！

    男人心中都有英雄梦，被这样的目光看着的，可不就是他们心中的英雄吗？

    闻皓觉得自己的肩上好像多了些什么，自己的心里好像填充了一些什么。之前他准备柴与火油之类的，听从庾世奎的话要把这些“染疫之源”给烧死。

    他心里并没有什么感觉，战场上待了两年，杀过敌人，剑上沾过血，还在乎人命吗？再说，望山镇的百姓与他有什么关系？

    但是现在，身在望山镇村民之中，被他们的目光看着，他瞬间觉得，他与他们是一起的，他们的无助和无奈，就是他此时的无助和无奈。

    但是，他可以自助！

    这些村民们为他呐喊，为他叫好，对他信任与依赖，其中大部分人是从别的地方驱赶来隔离区的，这说明他们本是没有染病的，便是染病的那些，如果真如皇甫景宸所说，他们只要十天半个月就能好转，就能康复。

    没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

    但现在，这些人都在他的身边，都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一时，又陷入僵局，

    闻皓手里张着弓，搭着箭，但他很明白，他是一以人之力，在面对自己曾经的五千下属。只要任何一人突然打破这片平静，接来下，便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他一人之力，是对付不了这么多训练过的兵士的。

    他心中升起一份悲哀，因出身武举，自恃武功，自恃上过战场，他多少带些傲气，对下属十分严厉，并不亲近。

    每个都统身边可以有十名亲兵，那亲兵理应是固定的，是来保护他安全的，但他觉得没必要，所以，他身边的人也是随时变化的，与其说是亲兵，不如说是流动的哨卫。

    以至于他有事，那些人也很是无动于衷。

    他觉得他错了，若是他有活命的机会，他要戒骄戒躁，好生带兵！

    庾世奎眼里一片阴寒，如同淬了毒药，他的目光从人隙里看向闻皓，明明事情已经快要成功了，没想到最后会毁在最不可能的人的手上。

    闻皓这是疯了吗？

    他只知道气怒闻皓，却没想过，若不是他想要杀闻皓，又怎么会把闻皓逼到这个境地？庾世奎眯眼看着眼前的一幕，他迅速在心里分析了一下，其实这边现在最难搞的是闻皓，把闻皓除掉后，这些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

    不对，他刚这么想，又推翻自己的判断。

    那对少年，好像比尚景望难缠。

    他们是什么身份？

    他们敢当着他的面，把尚景望抢回去，眼里没有害怕，恐慌，犹豫。那份气度和胆量，远非一般人可比。

    闻皓敢跟他们做对，尚景望敢不听他号令，莫非真因为这两人身份不一般。

    然而，康王府二公子这个身份，庾世奎是绝不会信的！

    他眼珠转了转，决定缓而图之，扬声道：“虽然闻都统和尚大人可能染疫症，但毕竟没有医者检验，两位都是朝廷命官，本郡守不会杀你们，只会请你们暂时配合，等待京城的旨意。但这染疫百姓，却是一个都不能留。闻都统，尚大人，为免一会儿动手之后刀剑无眼，你们还是到这边来吧！”

    这态度突然来了个大转变，闻皓怔了怔。

    尚景望也皱了皱眉。

    闻皓大老粗觉得有些诱人，尚景望毕竟是文官，又被地方搓磨得多了，心思多一些，他遥遥拱手道：“庾大人，既然你肯网开一面，何不再给我们一些时间，十天，下官保证只要十天，就能看见显著效果！”

    因为被亲随挡得严实，看不见庾世奎，但他的声音却一点不受影响，不耐烦地传出来：“尚大人，闻大人，本郡守也是看在同为北郡父母官的份上，不计较你们曾在疫区，想留你们一条性命，你怎么反倒这般婆婆妈妈？这些村民是不是染疫，什么时候能治好，本郡守自然会酌情考虑！”

    闻皓很是心动，尚景望却有些犹豫，转头看着皇甫景宸，道：“景公子，你看……”

    皇甫景宸还没有答话，但那边庾世奎突然变得耳聪目明了，他冷声笑道：“尚景望，你是不是傻？你以为这位是康王府的锦二公子，你被骗了，本郡守不是告诉过你，他并不是！”

    这话说出口时，皇甫景宸没有说话，夏文锦也没有什么异样表情。

    两人都是见过皇甫锦宣的人，也都知道庾世奎话的真实性。

    闻皓却是两只眼睛瞪得比牛眼大，看着皇甫景宸，上下打量，道：“你是康王府二公子？那你岂不是皇室宗亲？你是皇室宗亲，庾大人不敢伤你，你可以和我们一起走！”

    这粗人，把庾世奎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大概只重视了康王府二公子六个字。

    尚景望垂下目光，既没有打量的眼神，也没有询问。

    其实在庾世奎之前质疑皇甫景宸身份的时候，他就猜到多半庾世奎说的是事实，不过当时情况紧急，没有细想，现在再提，他的心情很复杂。

    因为这位“景公子”，他亲自来到望山镇坐镇疫症的治疗和防护，听从“景公子”的建议，建起隔离区，每天排查染疫之人，把他们和没有染疫的人隔离开。调动整个怀南府可以调动的力量，把疫情控制在望山镇，早早给京城送呈报折子……

    他很清楚，“景公子”的每个建议，都是为了望山镇的百姓，为了他着想。

    所以，他十分信任皇甫景宸，因为皇甫景宸给出的每个建议，都运筹帷幄，有大局观，心思缜密，考虑了方方面面，于他是双赢，既能给他政绩，又在维护这望山镇的村民。

    现在，说“景公子”不是皇室宗亲，那他岂不是被利用？

第314章 谁在说话

    想到这里，尚景望抬眼看了一眼皇甫景宸，他在想，皇甫景宸于这件事上有什么好处？

    他利用了自己，让自己亲自前来筹划治疫之事，可是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似乎并没有，他没有谋求任何好处，相反，他和小夏大夫两人倾尽身上所有，在为望山镇的百姓们做事，是真正的想要治愈这些疫症患者。

    为此，小夏大夫还差点搭上自己一条命。

    如果不是不死毒医来了，在不死毒医的指点下有了新的解疫之方，小夏大夫今天就和那些重疫患者一般，已经成了一堆灰。

    而这位“景公子”，他也是在隔离区转，在小夏大夫身边转，冒的是生命的危险。

    他们算计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算计啊！

    尚景望心里有些失望，他多希望“景公子”是真的，皇室宗亲的身份是真的，因为他能分辨，景公子和小夏大夫，心中有大仁义，是菩萨心肠。比他这个父母官，更在意百姓生死。

    在尚景望犹豫的眼神中，庾世奎似乎想说服他，继续大声道：“尚景望，你少去京城不知道，康王府皇甫锦宣公子根本不是这般，他是京城有名的纨绔，仗势欺人无恶不作，他不欺负百姓就是好事了，你觉得他会在意一个镇子百姓的死活吗？这人不过是假借锦宣公子之名，想要你为他所用！”

    “是谁在说本公子坏话呢？”庾世奎这番话才刚刚落音，远处就有一个不悦的声音传来。

    这声音很年轻，透着一股子阴凉和恼怒。

    皇甫景宸一呆，这声音他知道啊。

    夏文锦也露出一个怪异表情，这声音她也听过。

    庾世奎一众都对着隔离区这边，又要防着闻皓手中那支箭，谁也没有时间或心思去注意别的，但这声音，却是从他们身后传来。

    庾世奎大惊道：“谁在说话？”

    众人朝声音来处看去。

    在望山镇往县城去的路面上，三人三骑缓步而来。

    因为是缓步，并没有听到马蹄声，马背上的三人，中间那个二十岁左右，锦袍玉带，分外精神，一双眼睛本如长在脑门儿上一般傲气逼人，不过此时多了几分恼怒，脸上的神色也透着不悦，显然不爽到了极点。

    这人满身贵气，衣履华贵，处处透着精致，但却又显得风尘仆仆，不过，他们却没有丝毫疲累之态，相反，这最前的年轻公子虽然脸色不愉，却是精神抖擞！

    另两个应是他的侍卫，都是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眼神中透着一股稳健和灵敏。

    庾世奎大怒，喝道：“谁准许你们过来的？好大的胆子，拿下！”

    那年轻公子冷笑一声，气势比庾世奎还足，眼神微眯，透着不可一世，张狂中带着被冒犯的不悦，道：“说本公子坏话被本公子当面听到也就罢了，竟然还想把本公子拿下？胆子不小！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这样跟本公子说话？”

    庾世奎听着这嚣张狂傲的声音，气得笑了起来。

    他这是都遇上了些什么奇葩？

    他堂堂四品郡守，在他的治下，竟然有人在他面前左一个公子，右一个公子自称也就罢了，还当面骂他是什么东西。

    他身前挡了人，闻皓的箭射不到他，他此刻遇上比闻皓更难缠的，也顾不得闻皓这边了，整个身子都转身面对那个锦衣青年，怒声喝道：“怎么今天尽遇些冒名顶替，不知天高地厚之辈，哪来的张狂小子？在本郡守面前不知下马行礼吗？”

    锦衣青年白眼上翻，狂拽不可一世的模样，哼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受本公子的礼？”

    刚才说他是什么东西，现在又说他是什么东西，这不但狂傲得没边，对他堂堂郡守，更是轻视到如无物。

    庾世奎气得脸色青黑，他怒道：“你们还怔着干什么？对付不了闻皓，难道连这路过的张狂小子也对付不了？来呀，拿下！”

    站在一边的刘参将王参将大概是面对着闻皓时感觉压力太大，立刻就转向那个锦衣青年。

    锦衣青年脆端坐马上，神色倨傲，丝毫也不在意，只是唇角上扬，带着几分阴厉狠色。

    两名参将还没冲到马前，左边那侍卫人在马上，已飞身而起，人在空中，腰刀卸下，甚至都没有拔刀，就见人影飞起，接着，就是两声痛呼。

    王参将刘参将被腰刀连鞘抽飞，一东一西摔在地上，动弹不得，看着那侍卫的目光带着迷茫和惊恐。

    看他们的神色，似是不知道怎么就摔出去了，又似是面对这样的高手心生无边恐惧，样子有些呆怔。

    锦衣青年薄唇里吐出几个字：“不自量力！”

    他模样高挑清瘦，身子骨并不强壮，但身边有这么厉害的护卫，便是再张狂一些，也不用担心有人会让他吃亏。

    庾世奎气急败坏地叫道：“反了反了，一个个的，竟然都敢跟朝廷军队相斥，本郡守看你们是不要命了！”

    锦衣青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一口一个本郡守，莫非你是北郡郡守庾世奎？”

    庾世奎听他这句话倒是正常，心想这愣小子是不是之前不知道他的身份才不知天高地厚？现在知道他的身份了，想必也懂得敬畏了，当即道：“正是本郡守！”

    “郡守很大的官么？”那锦衣青年又翻了个白眼，一脸鄙夷地道：“不就是安宁侯家庶女的儿子，侯府无人看得起，为了谋份官职，便天天跪舔安宁侯，给安宁侯倒了一个月马桶，安宁侯不耐烦了，才给你在吏部谋了这么个官吗？在本公子面前，倒显官威来了！”

    他口气大极了，语气里的鄙夷和轻蔑也不是虚张声势，这让庾世奎听到庶女儿子，跪舔，倒马桶之类的字眼，本已心中杀气腾腾，但是听他口气很大，语气里更是带着一种高高在上，又按捺住那股怒火。

    他暗暗决定，这年轻人敢揭他隐私，一会儿拿下之后，定要把他狠狠折磨。

    不过现在，先弄清楚他的身份再说。

    想到这里，他忍耐地道：“你到底是谁？”

第315章 圣旨

    让庾世奎肯按捺杀心的原因，是这锦衣公子所说的话，都是真的。

    他母亲只是安宁侯府的一介庶女，地位很低，他的父亲是个伯爷之子，除了世袭罔替的爵位，都是降一等袭爵。到了庾世奎爷爷那一代，爵位已经传到头了，这了振兴家兴，他父亲挖空心思娶了这个安宁侯庶女，也只谋到个八品小官。

    庾世奎比他父亲脑子活多了，等他下场科考，好不容易中了举人之后，觉得贡士无望，便决定走外公这条路了，天天递帖子求见，极尽讨好之能事。

    安宁侯生病后，他更是比谁都尽心，不仅只倒了一个月马桶，连更肮脏龌龊的活都干过。就算是并不喜欢的庶女之子，毕竟也是外孙，何况庾世奎话里话外又是以后若有出息，定当报效外公一家的意思，还给自己改为安宁侯的姓氏姓庾！生生把他的爷爷气死！

    功夫不负有心人，安宁侯见他这般诚意，被他打动。

    先是给他寻了京中有名的师傅教授课业，结果他也只考了个末位贡士，但有了参加殿试的资格，而后，安宁侯动用自己的人脉，寻了关系疏通关节，还高价买来押题，侥幸押中，但他仍只考了个三甲倒数第二名，差点就名落孙山。

    可有了安宁侯的从中出力，庾世奎才官运亨通，不过三十多岁，一个三甲末位进士，却比尚景望这个年已四十多，二十多年前的二甲前几名进士还要官途通畅。

    但是这些当年跪舔安宁侯的记忆，是庾世奎最不愿意提起的，如今，却被这锦衣青年左一句右一句揭了个底朝天，还是当着这么多人，他怎么不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锦衣公子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把折扇，很是风骚地摇了摇，才漫不经心地道：“本公子刚到，就听见你在大声说本公子坏话，怎么现在本公子站在你面前，你还有眼不识了？是不是给安定侯马桶倒多了，熏坏了眼睛？”

    这话众人都是一怔，刚才他们在说的人？

    康王府二公子皇甫锦宣？

    大概只有皇甫景宸夏文锦二人没有意外，但对于他出现在这里，也是有些意外的，毕竟如庾世奎所说，那是个真纨绔，行事最是无法无天，京城离这北郡望山镇，千里迢迢！

    皇甫景宸甚至还侧过身去，不与皇甫锦宣对上。

    这种明显带些逃避的动作，让夏文锦心中微微一怔，不过，想到他是冒的这位二世祖的名，现在见到真人，想要避一避也是正常的，就没多想。

    尚景望却是直接呆了，如果说之前他心中还抱着一丝丝希望，现在看见这位“锦公子”出现，又看到皇甫景宸的反应，他就知道，那边来的才是正主。

    庾世奎本来怒气滔天，准备把这锦衣公子拿下，可一听他的身份，却是吃了一惊。

    安宁侯在京城中也算一号人物，但是，和康王府相比，那就没眼看了。

    他可以无视一般人，但不能无视京城中人，更不能无视康王府。

    不过，他眼中阴沉之色一闪，一指隔离区的皇甫景宸，冷声笑道：“今天真是有趣，怎么这么多人冒充康王府的二公子？那边有一位，现在又来一位，我看，两个都是假的吧！”

    听说有人冒充自己，皇甫锦宣脸色顿时不好看了，他是什么身份？怎么这偏乡僻壤的，还有人敢冒充他？这是活得不耐烦了？

    倒是夏文锦眼眸一动，扬声道：“二公子，你千里迢迢来到北郡望山镇，定是身有要事，望山镇能得二公子贵人降临，真是福气不小！”

    皇甫锦宣听这声音很好听，清越干净，有如清泉落入山涧，不禁看过去一眼，但见是个瘦弱少年，兴致大减，不过这话说的好听，让他心情大好，他虽纨绔，又不傻，他都把庾世奎老底都揭开了，庾世奎这时候还怀疑他的身份，不知道心里在使什么坏呢。

    他手向右一伸：“拿来！”

    右边那侍卫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装饰精美的轴筒，他从轴筒里取出一个黄色的卷轴，右手高举，厉声喝道：“圣旨在此，庾世奎，还不跪下接旨？”

    庾世奎脸色大变，圣旨？

    圣旨怎么会这个时候到？

    但是那黄灿灿的颜色，不像是假的，而且，他心里其实有底，敢这么揭他底，丝毫不给他面子的，多半是真正的康王府二公子。他心中又气又无奈，只得离座，跪在地上。

    听说是圣旨，那边闻皓的弓箭当然也不敢再张着了，急忙跪了下去，尚景望听说是圣旨，当然也是跪好，包括在场参将兵卒，黑压压跪了一地。

    那边隔离区的百姓，自然也都跪下来，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圣旨什么样子呢，更不知道接旨礼仪，不过，跪就对了。

    皇甫锦宣道：“怀南府府台呢？哪儿去了？”

    跪在后面的尚景望还在发怔，皇甫景宸悄悄地推了他一把，单独叫到尚景望，看来他之前计划的一切，现在真的已经正常运转了。

    尚景望忙上前去，在庾世奎身后跪下。

    皇甫锦宣不爽地道：“你个瘦老头就是尚景望？你怂什么？跪那么后，本公子念圣旨你听得见吗？上来，上前来！”

    尚景望没办法，只好前行一段，到了庾世奎前面。

    皇甫锦宣不耐烦地道：“再前，再前！”

    再前尚景望就离他的马只有一丈距离了。

    皇甫锦宣翻身下马，自己走到了尚景望面前，将卷轴打开来，背面的五爪金龙图案显现，他对着卷轴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嘉州北郡怀南府尹尚景望，不避秽疾，以身度之，仁厚爱民，济望山百姓于疫症之害，助皇恩广施于沾足之外，康黎庶于恶疾之中。御史有司奏闻，朕实嘉之。敕命疫症终结之时，回京再行封赏！钦此！”

    尚景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以身犯险投入抗疫之事，皇上也知晓了？他多少年没有机会进京，连述职都没机会，现在竟然有圣旨专门嘉奖，还言明疫症过后回京封赏？

第316章 失落

    皇甫锦宣看他呆呆傻傻一般，又是老大不耐烦，这人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不禁有些嫌弃。

    他不会想到，他的叔祖父，当今皇上，他隔几天就能见一次，已经再平常不过，但是对于尚景望这种一外放就是二十多年的外官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再打量一眼，想着一路走来越走越偏，这里可远没京城十分之一的繁华，心里更是不悦。

    他那个哥，没事给他揽的什么差使？他在京城斗鸡走马不香吗？

    再说，一个区区五品官，治下出了疫症，他亲临现场，这不是他份内之事吗？还犯得上皇叔祖专门派人来给他递个圣旨。

    要知道，就算是朝廷命官，但只是一个小小五品，能得圣旨专门嘉奖的，百人中难有一人，这种无上的殊荣，给一个小小的五品府尹，太长他脸了吧？

    他却不知道，当御史将此情汇报，当清流自惜其身的文博院院正顾鸿儒难得的在朝堂上嘉许，当有人提醒他这尚景望是哪年的进士，曾在哪些任上时，皇上对这个小小的五品府尹就生了一些好奇。

    顾鸿儒说的对，他之所见所闻，为官者大半惜命，明知疫症之凶猛，明知生命之于疫症之渺小，敢亲身赴疫症之地的父母官，百中无一。南夏需要这样的官员，百姓需要这样的官员。只有这样的官多了，百姓才能安居，国家才能强盛！

    皇上这才拟了圣旨，专门派人前来嘉奖。

    康王世子特别请命，这宣旨之事，可以交给他那不成器的弟弟！

    谁宣旨都是一样，皇上自然给自家侄孙这个面子。

    皇甫锦宣不情不愿，不过，毕竟是第一次领皇职，父亲和哥哥又千叮咛万嘱咐，他在路上也算是快马加鞭，没有什么耽搁。

    结果终于到了望山镇地界，马儿也累得不行了，他们便放缓速度，看见这边有军营，他还正好奇呢，就听见庾世奎骂他了。

    那边庾世奎也是暗暗恼怒。

    圣旨来得怎么这么快？

    他明明一接到尚景望的汇报折子，就和闻皓商量了对策，几乎没有任何停留就准备把整个望山镇除掉做为他除疫的功绩。

    他计算得很是精准，甚至为了赶时间，他的马车日夜不停，只在闻皓这个骑马而来的武将后面半天，就到了地方。

    本来今天他仗着五千驻军的威力，是可以把这一切抹平，然后明天就可以写上一份望山镇疫情严重无法控制，不得不动用非常手段的，明为请罪，实为请功的折子。

    然而，他这边事情还没有按他计划的方向完成，京城里怎么会这么早来人？

    而且，御史都知道这件事了？

    皇上还嘉奖了尚景望！

    很显然，这事是尚景望在中间搞鬼。

    一个区区五品府尹，为了得圣旨嘉奖，竟然这样不择手段？他记下了，以后定要尚景望吃不了兜着走。

    见尚景望还一副震惊的模样，皇甫锦宣道：“傻了？接旨啊！”

    尚景望如梦初醒，忙谢恩，双手将圣旨接过。皇甫锦宣极是不耐地哼了一声，年纪这么大了，连接旨都不会，土包子。

    他翻了个白眼，又伸出手。

    早在他下马的时候，他两个护卫也下了马，站在他的身侧，此时，左边那侍卫恭敬地递过来一个卷轴。

    众人不禁奇怪，看这卷轴的样子，还是圣旨？

    怎么会有两道圣旨？

    庾世奎眼睛睁得大大的，既然有尚景望的，那这另一道，是不是对他的嘉奖？

    毕竟，望山镇也属于北郡，他身为北郡郡守，而尚景望是北郡的官，是他的下属，那也是他身为上官，教导有方的功劳。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膝行两步，期待而喜悦地看着皇甫锦宣。

    他是接旨人，那应该也会叫他上前接旨。

    然而，皇甫锦宣目光扫过众人，他的姿态高高在上，神色嚣张张扬，显得不可一世，两手一分，果然又是一份圣旨，圣旨背面那五爪金龙威风凛凛，透着皇家的高贵。

    这份圣旨，却是一份钦差圣旨，这份圣旨就平常多了，朝廷得知北郡望山镇出现疫症恶疾，派皇甫锦宣为钦差，带领着御医院的御医十人，前来救治百姓，期间所有事宜，皆由钦差皇甫锦宣定夺！

    并不是自己的嘉奖圣旨，让庾世奎很是失望。

    宣完圣旨，皇甫锦宣把圣旨收起，目光扫过还跪得黑压压的人群，这一刻，他觉得还有些意思。

    虽然在京城里他也是无法无天的，但别人对他退让，毕竟是因为他父兄的关系，因为康王府的门第，这次，可是因为他身份不同。

    要不是做这钦差，哪里能有这么威风？

    嗯，那得把这次差使办好了，以后皇叔祖才会让他多做几次钦差，能多享受几次被人跪拜的滋味。

    虽然他也清楚，那些人跪拜的，只是他手中的圣旨，而不是他。

    皇甫锦宣目光轻飘飘掠过隔离区，又掠过那围在外面的驻军，奇怪道：“这里怎么这么多人？”

    庾世奎忙道：“二公子，这些是北郡驻军，得知钦差会来，他们是保护钦差安全的！”

    皇甫锦宣目光落在他身上，轻啐一声：“是你说本公子是京城有名的纨绔，仗势欺人无恶不作，不欺负百姓就是好事了？”

    庾世奎忙道：“误会，二公子，这些都是误会。是有肖小假扮你的身份招摇撞骗，下官是在骂他呢！”

    “哦，还有谁胆大包天冒充本公子的？还不押过来？”

    庾世奎立刻道：“是！”他一转头，就换了谄媚，眼带厉色，道：“来人，把那招摇撞骗之徒押上来！”

    尚景望在接下圣旨的那一刻，和皇甫景宸初见的情景顿时历历在目，这位景公子可一点没有食言，按他说的办，果然疫症控制了，京城里也知道他做的事了，圣旨也下了，还是单独给他的嘉奖。

    此刻，钦差要抓皇甫景宸，他有些着急地道：“二公子，这中间另有内情，还请二公子宽谅！”

第317章 怕你失态

    但庾世奎一听尚景望这是要给皇甫景宸求情，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他心中恨意翻滚，立刻首家：“大胆尚景望，冒名顶替招摇撞骗，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事实，此人胆大包天，钦差大人在此，你还想替他隐瞒吗？”

    皇甫锦宣没好气地瞪了庾世奎一眼，道：“倒马桶的你给我闭嘴！轮到你为本公子出头了吗？”

    他转过头，道：“尚景望，你的功是功，别人的过是过，不可混为一谈，哪怕你刚得我皇叔祖的嘉奖，你也不能包庇！退一边去，待小爷我亲自教训这小东西！”

    最后一句话说出，他眼睛微眯，里面透出一股子无法无天的杀气。

    显然在他眼里，人命也不算什么。有人胆敢冒充他，就得承受他的怒火，杀了也是轻的。

    一声倒马桶的，把庾世奎噎得几乎背过气去，看着那个锦衣华服，不可一世的嚣张张狂青年，他眼底深处闪过一抹阴鸷，但却垂下眼帘遮挡下来。

    不服气？恼怒？恨怨？

    有什么用？

    人家是康王府二公子，父亲是王爷，哥哥是世子！

    他算什么？他凭着倒马桶才换来外公的照顾。

    可他无比清楚，是外公觉得他有可利用的价值，一旦发现他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也许最先放弃他的，就是外公安宁侯，甚至还可能落井下石。

    所以这口气他必须得忍下来。

    尚景望嗫嚅道：“钦差大人，望山镇的疫症刻不容缓，您说你带着十位御医，不知他们在哪里？”

    皇甫锦宣眯了眯眼睛，警告道：“尚景望，少特犸给我转移话题，御医院那帮软脚虾，走路还没蜗牛快，当然是在后面了！过个三五天也就到了，你啰嗦什么？”

    过个三五天当然也是不打紧的，毕竟这边夏文锦和不死毒医已经把解疫之方弄出来了。

    尚景望也确实只是在转移话题，想让皇甫锦宣揭过冒名之事。此时被骂，他还待再说什么，皇甫景宸碰了碰他，道：“尚大人放心，我与那位二公子有过一面之缘，我去见他！”

    说时，他从袖中扯出一条白巾，蒙在脸上。

    月白色的长衣，白色的蒙面巾，挺拔的身姿，龙章凤姿的气度，还有那双如黑曜石般的眼眸，他看了夏文锦一眼，递给她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

    尚景望张了张嘴，但到底没说出什么来了。

    他本来是想提醒皇甫景宸，蒙面去见那位二公子，有些不妥，只怕那位二公子觉得被冒犯了，给他罪加一等。

    但是认识这么久以来，他又觉得，皇甫景宸行事都有深意，这么做，肯定也是有目的的。

    虽然他信了皇甫景宸之前编造的身份，也知道自己被骗了，但是他心里并不恨皇甫景宸。

    若非皇甫景宸，他哪里能有得到圣旨嘉奖的机会？圣旨说了，疫症解除，进京论功行赏，也就是说，他还有了进京面圣的机会。

    不论从哪点来说，皇甫景宸都是他的贵人！

    既然是贵人，他当然不希望皇甫景宸有事。

    可是，面对钦差，他这个小小的五品府尹，实在人微言轻。

    反倒是皇甫景宸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安定人心的笑意。他走出隔离区，走向皇甫锦宣。

    庾世奎目光一闪，虽然被皇甫锦宣两次轻蔑戏骂，他心中暗恨，但是在场的皇甫景宸，尚景望，闻皓，他全都恨。

    他扬声道：“二公子小心，此人向在疫症隔离区，可能身染疫病，别让他走近你！”

    皇甫锦宣眯眼看了庾世奎一眼，又看着大步过来的皇甫景宸，嘴角上扬，他并不担心，一来，御医三五天就到，二来，他身边有两个高手护卫，不会让皇甫景宸近身。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看着走来的皇甫景宸，觉得他的样子有几分熟悉。

    庾世奎见说疫症的话题竟然不被这个纨绔公子接纳，眼珠一转，又厉声对皇甫景宸喝道：“你好大的胆子，你冒充钦差大人，现在钦差大人问罪，你竟然还遮遮掩掩，你以为把脸蒙上，别人就不知道你的长相了吗？我们之前可都看得清楚！”

    这还是想挑动皇甫锦宣的怒火，让皇甫景宸惩罚他。

    皇甫锦宣果然皱起眉头，他不悦地对右边侍卫道：“这人属苍蝇的吗？老是嗡嗡嗡，他再说话，你就去将他嘴堵上！”

    那侍卫抱拳：“是！”

    庾世奎：“……”

    他不敢再说话，要是真被当着众人的面堵了嘴，他的脸就丢光了。

    不过，皇甫锦宣倒是多了几分兴趣，他摇着手中的折扇，样子风y骚又傲慢，明明已经下马，居然还是用居高临下的眼神，饶有兴趣地道：“嘿，这么说你之前也没蒙面啊，为什么见本公子要蒙面？”

    其实这也是在场不少人好奇的地方。

    皇甫景宸这时离皇甫锦宣还有一段距离，听了这话，他顿了顿，一本正经地回道：“我长得太俊，怕你看了失态！”

    “噗……”皇甫锦宣一口口水就喷了出来，他哈哈大笑道：“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在本公子面前，还没有人敢说自己俊。今天本公子倒要好好看看，你若真比本公子俊，本公子就放过你，你若不如本公子，本公子要把你整张脸剥下来，看看皮有多厚！”

    他说话时，明明笑得很张狂，但笑意并没达眼底，反倒有一抹厉色，显然他不是开玩笑。

    不过他也不是自夸，这皇甫锦宣的确长得面如冠玉，鼻直口方，若是收起眼中的嚣张张狂，能迷倒一大片。

    据说尽管他嚣张混世，仍然有很多闺中女子因为他这张好脸蛋，将他当成梦中之人。

    庾世奎心中冷笑，这小子竟然敢大言不惭说自己长得俊，难道他不知道京城里有个传说，这皇甫锦宣在京城有三大忌别人不敢犯，三是跟他比富，二是骂他纨绔，一就是敢说比他俊。

    这三类人都被他整得很惨！

    皇甫景宸犯的还是他最最忌讳之事，这下有好戏看了。

第318章 是魔鬼吧？

    夏文锦也没料到皇甫景宸会这样回答，以皇甫锦宣的性子，这怕是不好收场了。

    不过，她也不担心。大不了情况失控的时候，她配合皇甫景宸跑路，反正京城派了钦差和御医，疫症本已治得差不多，她在不在影响不大了。

    尚景望并不知道京城那些传说，不过，他本能觉得不对，看庾世奎不怀好意的笑，笑得嘴都要咧到耳后了，他不禁拧了眉，苦思着一会儿要是起了冲突，他怎么调解。

    他却不知道，若真是惹恼皇甫锦宣这个混世魔王，不要说他一个小小五品府尹出面，就是康王出面，这睚眦必报的小心眼也会秋后算账。

    皇甫锦宣在笑，不过他的笑容此刻杀气腾腾。

    京城传言不虚，这人对自己的容貌自信得很，谁敢在他面前说自己俊，那就是找死。

    他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就算这人真比他俊，他也绝对不会放过。

    他这两护卫是他的父王在他领了这份皇差后，特别派在身边的，可不是三脚猫，不但武功高强，还能处理一应事务。

    说到底，他皇甫锦宣不过是换个地方玩，这次钦差要办的事，自有这两护卫和御医办。这两护卫对他言听计从，毁人一张脸，不算什么！

    原本英俊的脸因为这份杀气显得阴鸷，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只看到皇甫景宸一步步宛若在自家后花园闲逛般地信步而行的背影，但皇甫锦宣却是面对众人，毫不掩饰他的不悦和背后那份杀意。

    庾世奎之前并不认识皇甫景宸，也不知道闻皓是被他所劫持，只是听说他冒充锦公子，便猜到尚景望定是听了他的计策，才会让京城这么快来人，既是尚景望的军师，让尚景望得到圣旨嘉奖，那便去死吧！

    被众人遗忘的闻皓心中百感交集，现在钦差来了，还来了御医，这肯定是不会按照庾世奎的计划发展下去，再说，庾世奎要杀他，他反抗，这便是把庾世奎这种阴险小人得罪死了。

    庾世奎这人有靠山，人又阴毒，他一个武人，玩不过那人的花花肠子。

    他似乎看到自己惨淡的前程，面色灰败，重重叹了口气。

    耳边一个声音笑道：“闻大人，你这一声叹气婉转低沉，怅然若失，又带着悲哀愁怨，可是怕庾世奎之后报复？”

    闻皓心中一惊，侧头一看，那被称为小夏大夫的瘦弱少年，就站在他的身侧。

    他就算魂不守舍，但有人到身边五步，也会有感觉，这是练武之人的敏锐。这少年是属猫的不成？走路无声？

    少年明眸皓齿，双眼明亮纯净，好像能照见人内心的阴暗，又好像能看透人心。

    闻皓对这少年也没有什么好感，她和那高个少年是一伙的，和尚景望是一伙的。

    要不是他们，他又怎么会到这个境地？

    夏文锦轻笑一声，悠然道：“你是不是在想，如果不是我们，你根本不会到这个境地？根本不用左右为难？”

    闻皓：“……”

    他瞪着少年，这少年真诡异，难道她会读心术？

    夏文锦摇头而笑，道：“要不是我们，你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万劫不复了！”

    闻皓哼了一声。

    夏文锦朝皇甫锦宣方向呶呶嘴，道：“你看，钦差来得这般快，就算没有人阻止，你和庾世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把这几千村民，连同你们做过的所有事都处理干净吗？”

    闻皓：“……”

    当然不能，但他不能说！

    夏文锦笑道：“被抓现形，还是被钦差亲眼看见，你们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继续下去，并杀了钦差灭口；第二条，是贿赂钦差，让他和你们一起把这里的事遮掩下去。你觉得哪条路可行？”

    闻皓瞪着夏文锦，这个少年是魔鬼吧？

    两条路，屁的两条路，一条都走不通好吗？

    杀钦差，那是灭门之罪！贿赂？康王府的二公子，京城来的人，要什么没有？能被贿赂吗？

    “所以呀，我们不是在害你，是在帮你！而且，不但是帮你免了灭族之罪，还给你铺平了一条康庄大道！”

    闻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哪来的康庄大道？”以后庾世奎岂会放过他？庾世奎是安宁侯外孙，他什么都不是。

    想他小小一个武举，好不容易官升四品，以后却前路艰难，怎不叫他气苦？

    夏文锦摇摇头，用可怜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神情明明白白写着：“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看到这表情，闻皓差点气得背过气去，但是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他又觉得没有什么生气的必要了。前途一片灰暗，他哪还有精力生气？

    只是，看着少年那慧黠的眼神，她眼神之中似有一片海，深不可测。

    他心中突地一动，少年说的康庄大道，是什么道？他本是不想低头的，不过，他实在害怕庾世奎的手段，当下拱了拱手，低声下气地道：“夏公子，还请指教！”

    夏文锦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这闻皓倒是个识时务的。她压低声音，在闻皓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闻皓眼睛越睁越大，却做声不得。

    见闻皓神色，夏文锦也知道叫他一下子做这个决定有些难，怎么选择在他，夏文锦不会多说。

    闻皓心中乱糟糟的，目光下意识看向皇甫锦宣，又看向庾世奎，还有信步闲庭走向皇甫锦宣的皇甫景宸的背影。

    他的眼神纠结，神色晦暗，事关前程，事关他一家的生死存亡，还是先看看再说。

    如果这个把他劫持来的少年有本事让钦差不治他的罪，他就认真考虑夏文锦说的话。

    但如果他连钦差都搞不定……闻皓是绝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的。

    很快，皇甫景宸走到了皇甫锦宣面前一丈的地方。

    两护卫看似不经意地瞥过来一眼，其实已经暗含戒备了。皇甫景宸自动停下了脚步，他目光中带着淡淡微笑，既没行礼，也没有丝毫谄媚和讨好，声音浅淡清晰，道：“二公子，别来无恙？”

第319章 多有得罪

    皇甫锦宣斜睨一眼，盛气凌人地道：“少套近乎，本公子认识你吗？快，把你那蒙面巾给本公子扯了，本公子倒要看看你长得有多俊！”

    他颇有些迫不及待了。

    当然，对面前这人的容貌，他并不是期待，只是想等他揭开蒙面巾后，再以他大言不惭为由，让护卫把人抓起，让他吃尽苦头。

    京城第一纨绔，可不是善男信女！

    皇甫景宸缓缓抬起手来。

    皇甫锦宣眯着眼睛，漫不经心地看着。

    蒙面巾摘了下来。

    面前现出一张温雅清俊的脸来。

    漫不经心的皇甫锦宣眼睛睁得老大，口中大叫道：“见鬼……你你你……你是皇……”

    和他的面色大变不同，皇甫景宸不紧不慢地打断他的话：“嗯，我是黄铮，之前冒充景公子的身份，多有得罪！”

    皇甫锦宣的眼睛还睁得老大，指着他道：“你你你……冒充景公子……那个，咳咳咳……”

    皇甫景宸叹道：“我就说，我长得太俊，你看到了会失态！”一副果然如此，勿谓言之不预也的态度。

    皇甫锦宣用力咽了口口水，态度极好地道：“黄铮兄弟，你说的对，你长得太俊，本公子果然失态了！”说完，他还干巴巴地道：“什么冒充不冒充的，我觉得景公子挺好听的，以后我是二公子，你是景公子！”

    这话一出，庾世奎的下巴都差点惊掉了。

    他要的结果呢？怎么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皇甫锦宣这样的脾气，怎么会同意那冒名顶替之辈也叫景公子？

    这是什么情况？

    难不成这个叫黄铮的少年，是皇甫锦宣的旧识？要不然，哪来的别来无恙，皇甫锦宣这个天不怕地不怕在京城当混世魔王的纨绔，怎么会这么好说话？

    如果是他的旧识，也就难怪他敢冒皇甫锦宣之名。

    这次京城里来的钦差怎么会恰好是皇甫锦宣？

    真是背啊！

    闻皓也是惊得眼珠子差点掉了，那钦差一副不好说话的样子，口气嚣张倨傲，看人居高临下，拿着把扇子摇得风骚，可眼里带着的都是满满的恶意，真真把一个混世魔王，京城第一纨绔的形象给深入到骨头里了。

    可是一转头，人家对黄铮态度温和，连那居高临下的眼神都变了，嚣张倨傲的语气也换成了热情洋溢，杀气和恶意的眼眸一转眼就变得亲切。

    这这这是变戏法吗？

    尚景望倒是松了口气，他没想这么多，只要黄铮没事就好！

    夏文锦看着皇甫锦宣的样子，眼中划过一抹深思。

    上辈子她在京城见到的皇甫锦宣，那是混到连康王都被他气到卧病在床。那康王不是皇甫宇轩这边的，皇甫宇轩便借机设计除掉康王和康王世子，还嫁祸到篱王身上，自己却扮好人拉拢皇甫锦宣，想叫他为己所用。

    这皇甫锦宣却突然发了狂，在京城里见人杀人，见鬼杀鬼。

    不论是忠于皇甫宇轩的，还是反对皇甫宇轩的，只要惹了他，一言不合他就开杀，整个康王府被他整得乌烟瘴气。

    后来他还强掳民女，圈养在康王府中。

    皇甫宇轩恼他不识抬举，又想要一个贤名，准备派人把他除掉，是夏文锦主动请樱。

    那时候的皇甫锦宣阴狠又毒辣，看人的眼神如同一条毒蛇，他明知道夏文锦是皇甫宇轩正妻的身份，竟令康王府的人把她抓起来，说什么要让皇甫宇轩颜面扫地做乌龟。

    康王府里有高手，皇甫锦宣也算有手段，还真把人抓住了。

    当天晚上，皇甫锦宣就拿了颗毒药逼她吃下去，他看向夏文锦的目光中带着的仇恨和凶恶像一匹孤狼。他看着她的眼睛，咬牙切齿地道：“皇甫宇轩不是喜欢你吗？他杀我父兄，我也夺他最爱之人的性命！”

    他并没有凌辱她的心思，只是要杀她！原来康王父子是死于皇甫宇轩之手的事，他都清楚。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毒药对于师从不死毒医的夏文锦来说并没有什么用。

    夏文锦早就冲开了穴道，之所以吃下那颗毒药，不过是麻痹他而已。

    那天晚上，在那间房里，夏文锦狠狠地揍了皇甫锦宣一顿。

    如果当初他不是惹事，把康王气得卧病在床，皇甫宇轩根本没有机会得手。他身为人子，自己犯下了错，却不自省，反倒一味归咎于别人。

    夏文锦不想杀他断康王一脉，但是他再这么作下去，不但皇甫宇轩会杀他，那些个拉拢不成的王爷，也一样会杀了他。

    这一顿打过后，夏文锦历数他的错处，义正言辞。

    她离开之后，以为皇甫锦宣必然会更疯狂的报复，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过了几天，皇甫锦宣伤好了，却递了折子，恳求去守皇陵。

    皇上同意，自此，皇甫锦宣便再没有出现在京城。

    然而，四年后，皇上病逝，皇甫宇轩以皇太孙的身份本应登基，鲁王却突然指出皇上并非病逝，而是死于皇甫宇轩之手，并以勤王之名发动战事，迅速响应的，但是这位新任康王皇甫锦宣。

    皇甫宇轩早就在监视鲁王的一举一动，所以鲁王起兵，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然而这位康王，却真真成了他的心腹之患。

    皇甫锦宣联合了庄王，篱王，信王……

    整个南夏几乎又一次陷入战乱之中，皇甫宇轩原本唾手可得的皇位，硬是足足过了三年才如愿。

    南夏元气大伤，最后皇甫宇轩虽是得到皇位，能不能守得住也在未知之数，只是那时她也已经死了，自然不得而知。

    就算这是父兄遭难后性情大变的皇甫锦宣，也许和现在的皇甫锦宣不同，但是，她还记得那双孤狼一样阴鸷狠厉的眼神，还有那让皇甫宇轩焦头烂额的谋算，其实这个纨绔公子，心机和谋算都有，不过康王毕竟也是皇室近支，身份微妙，他的聪明，从小就是被纨绔和惹祸给隐藏着的。这人，实不是什么善类。

    这样的人，会这么好说话？

    这黄铮，是不是还有什么特殊的身份？

第320章 指桑骂槐

    皇甫锦宣心里也很无奈，他就是一皇侄孙，可谁料到在这里竟然还遇上正儿八经的皇孙了？

    当时皇叔祖大寿，藩王之子接旨进京，宫中宴请数回，他不能把所有的堂兄弟们记全，但是其中出类拔萃的几位，还是印象深刻的。

    他也算是明白皇甫景宸为什么之前要蒙面，走到他面前才揭开了。

    若不是他把脸蒙着，从他走出人群那一刻开始，只怕自己就已经失态。

    他当着自己的面说叫黄铮，那他就只能叫他黄铮啊。

    这身份皇甫景宸不想揭穿，他当然也不会傻到揭开。

    诚王叔的封地在云州，皇甫景宸出现在嘉州，这是个什么情况？还是给父王去封信吧，问问他此事如何处理。

    看着皇甫锦宣诡异地改变了态度，那边的闻皓不由深深地看了夏文锦一眼。

    这两少年年纪不大，但给他的感觉怎么这么深不可测？

    这就是尚景望和他们搅在一起的原因？

    连钦差，这位康王府的二公子都对那叫黄铮的少年客客气气，可他之前，却对着庾世奎一口一个倒马桶的，极尽轻蔑之能事。这位二公子对待两人不同的态度，岂不是说明，黄铮比庾世奎的地位还高？或者说，身份还特殊？

    闻皓瞬间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他大步走到之前射杀的孙洪海身前，孙洪海被一箭穿心，当时事出突然，他的箭支又一直指着这边，谁也没有妄动。

    后来钦差大人又到了，在冒名顶替这件事上，庾世奎想借刀杀人，注意力便集中在皇甫锦宣身上，以至于谁都忘了令符还在孙洪海手中捏着这回事。

    闻皓把令符拿在手中，又转身走向皇甫锦宣，在离皇甫锦宣皇甫景宸一丈远的位置，他单膝跪地，一手举着令符，声音铿锵：“末将闻皓，北郡护军都统，见过钦差大人。自此刻起，末将与麾下五千将士，皆听命于钦差大人！”

    皇甫锦宣打量了闻皓一眼，眼高于顶的他又没忍住嘲笑起来：“你这个护军都统有意思啊，这些驻军明明应该听命于你，可本钦差来的时候，见到的却是你与他们对峙，剑拔弩张的，你们这是干什么？闹内讧？”

    闻皓面红耳赤，身为护军都统，和自己的属下对峙，这的确是一件丢人的事。

    但这件事他怎么说？

    他既不能欺骗钦差，说出来又很丢人。

    倒是皇甫景宸淡淡一笑，道：“都是误会，这位闻都统有个信任的慕僚，趁着昨天晚上我请闻都统去隔离区做客，盗走他的令符，又假传他的命令。闻都统血性，哪堪受辱，这不，将背叛的阴险小人射杀！你过来看到的可不就是这一幕吗？”

    皇甫锦宣点头道：“还真是这么回事！”他摇着折扇走过去，折扇一收，拍拍闻皓的肩膀，笑道：“被自己器重信任的人背叛，你也够衰的，不过能亲手除掉，这份魄力，我喜欢！”

    闻皓受宠若惊，感激地看了皇甫景宸一眼。

    皇甫锦宣又用扇子在他肩上拍了拍，道：“先退下吧，有用得着你的时候，本公子自会找你！”他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那围绕着隔离区密密麻麻的驻军，道：“你们又不是医者，这么多人混在这里干什么？闻皓是吧？你留下五百人，归这位锦公子直接指挥，剩下的人你直接带走，该干嘛干嘛去！这里是疫症发源地，看你们一个个的都往这里钻，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有金子呢！”

    闻皓有些着急，不在钦差面前露脸，哪来的立功机会？他正想用什么办法让钦差收回成命，让他留下，眼神乱蹿中，正好和那边夏文锦的目光相对，他眉眼一动，顿时明白了之前她低声对他说的那番话的意思。

    他立刻抱拳道：“谨遵钦差之命！”

    他这不拖泥带水的性子，让皇甫锦宣倒是高看了一眼，皇甫锦宣虽仍是吊儿郎当的语气，说话却好听多了：“这才是武将的样子！本公子就不喜欢跟那些唧唧歪歪的文人打交道！浑身散发着倒马桶的酸臭味！”

    这分明是指桑骂槐。

    听懂是在骂自己的庾世奎：“……”

    安宁侯和康王府有些小龃龉不合，他知道，可他没想到连皇甫锦宣这个纨绔，在北郡他的地盘上，还这么羞辱他。

    闻皓留下了一个参将和五百兵卒。

    他留下的不是之前的刘参将王参将李参将，而是另一个，那人在之前孙洪海叫嚣着要把他杀掉，要把整个隔离区的人处死时，眉头紧锁，并不怎么积极的一个人，没什么人注意他，不过闻皓手拉长弓，利箭箭头所向，每个人都在他眼中过了一遍。

    他令这叫周木的参将之后一应事宜都听从皇甫景宸之后，便利落地带着所有驻军准备离开。

    本来显得很是拥挤，剑拔弩张，杀气腾腾有如战场的局面，随着驻军一队队离开，变得松散清爽起来。

    周木过来先向皇甫锦宣见了礼，又向皇甫景宸见礼。都统说让他一切听这位景公子的，他当然得以锦公子之命是从。

    皇甫锦宣在一边看着，折扇已收，在手心轻轻拍着，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皇甫景宸，似笑非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皇甫景宸也不矫情，对周木吩咐道：“之前怀南府的府兵在外围维持秩序，不许人员进出，不过人手有限。如今是疫症治理关键时候，这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周木应道：“末将遵命！”他执行力极强，这边答应过后，立刻行动。

    皇甫锦宣吊儿郎当地道：“锦公子，这游山玩水好玩吗？”

    皇甫景宸道：“还不错！”

    他和皇甫锦宣之间只有几面之缘，也并不熟，不过皇甫锦宣在京城里的那些事，他也有所耳闻。

    他的态度不冷不热，皇甫锦宣倒没在意，毕竟面前这位哪怕是藩王的儿子，那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孙，他却只是皇侄孙，他还没有去信回京问过父王，现在先交好再说。

第321章 油盐不进

    由此可见，这皇甫锦宣纨绔归纨绔，甚至在京城里到处闯祸不可一世，是个混天小魔王，但其实他一点也不傻，更不坑爹。

    他只闯能收得了手的祸，名声烂得很，却绝不是十恶不赦。

    这也是上辈子夏文锦只是狠揍他一顿，却并没有因为他站在皇甫宇轩的对立面就杀他的原因。

    而康王身为皇室宗亲，有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和一个中规中矩并不出色的世子，自是不会引来皇上猜忌！

    庾世奎眼见得这除掉望山镇所有村民来谋自己功绩的事已经不可行，闻皓就算不走，也与他不是一条心了，他也有些后悔操之过急。

    但他很明白，他不是操之过急，他是慢了一步。

    如果他昨天到了，哪怕仓促，这事也成了。

    他是输给了时间啊。

    而他之所以输给时间，是因为尚景望动了手脚。

    钦差来时，尚景望只有惊喜，并无意外，显然，他早就把信息送到京城去了，甚至，不止送到宫中，还送到了御史手中，钦差早就动身，比他这边接到消息还早。

    是他大意了。

    现在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把之前的一切抹平，好生在钦差面前表现了。

    钦差只是个毛头小子，狂妄自大，目空一切，纨绔嚣张，这样的人，最好对付。

    金钱他不缺，那还有美女。

    吃喝他不在意？那还有赌！

    想到这里，庾世奎立刻上前，也不在意之前被皇甫锦宣一口一个倒马桶的，不在意他的冷嘲热讽，十分热情地道：“二公子，之前的事都是误会，这望山镇的疫症，有二公子亲自前来押阵，一定很快就能治愈！”

    皇甫锦宣斜睨他一眼：“本公子又不是医者！”

    庾世奎假装听不出他语气里的不待见，仍是谄媚地道：“二公子虽不是医者，但二公子身为皇室宗亲，福泽无边，这份福泽将随着二公子的到来，泽被望山镇的山水地势，望山镇百姓自能因这份福泽而痊愈。疫症得除，将全是二公子之功！”

    皇甫锦宣噗地笑了一声，笑声里不无戏谑：“倒马桶的，你当初是不是这么在安宁侯面前表现的？本公子就是过来玩的，治病要大夫，关本公子什么事？疫症治好是大夫和御医的功劳，本公子缺这功劳吗？”

    庾世奎：“……”

    又一次马屁拍到马腿上。

    这个年方弱冠的纨绔，说话着实难听，还油盐不进，他对皇甫景宸客客气气，对自己不是指桑骂槐，就是冷嘲热讽。真是气死他了。

    可惜闻皓那个不中用的。

    要是闻皓肯一切听他的，就算是钦差又怎么样？疫症无情，天灾非比人祸，年轻钦差不听劝告，深入疫区，染疫症身亡，这份功劳，还有可操作空间。

    然而现在，闻皓与他离心，人已经走了。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等他回了北郡郡守衙门，定要罗织一些罪名，把闻皓给除掉。

    他对付不了皇甫锦宣这个二世祖，还对付不了一个武举出身，无根无基的护军都统吗？

    明明心里气到要爆炸，可他脸上却仍然带着笑意，道：“二公子说的是，是本郡守失言了！不过这望山镇条件简陋，又有疫症笼罩，实在危险至极，二公子莫若随本郡守前往阳卢县休整，至于此间之事，本郡守自会派人全力配合御医完成！”

    他这也算是姿态低到了地底，语气温和中带着讨好，似乎丝毫没因皇甫锦宣之前的恶劣话语而生气。

    皇甫锦宣听他说疫症笼罩，危险至极几个字，脸色也变化了一下，转过头问皇甫景宸：“黄公子，随本钦差去阳卢县如何？”

    皇甫景宸摇了摇头，道：“多谢好意！我在这望山镇已经住了一个多月，因为隔离区建的早，应对及时，管理得当，医者努力，如今疫症就要治愈，我的朋友在这里，我自然也不会走！”

    “疫症已经快要治愈了？”皇甫锦宣眼前一亮，道：“真的吗？”

    皇甫景宸点了点头，又道：“我不是大夫，也不是负责者，具体的事情，你得问尚大人！”

    尚景望接了圣旨后，就退到不远不近的位置，皇甫景宸的话他也听得清楚，一份感激之情又涌上心头。

    他很明白，整个望山镇的事情，与其说他这个府尹在负责，其实很多地方，他都是听从皇甫景宸的安排，隔离内外人员，不许村民进出；寻医问医，调用各地的医药资源；甚至高价悬赏。

    不止他，还有小夏大夫，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可是此刻，他们绝口没提自己的功劳，反倒把他介绍给钦差，明显是要把这份功劳送到他头上。

    皇甫锦宣赞赏地看了尚景望一眼，用折扇对他招了招，道：“难怪皇上单独给你发嘉奖圣旨，你果然不错，没有尸位素餐！本公子记得了，你叫尚什么？”

    “回钦差大人，下官尚景望，是怀南府府尹！”

    “知道了知道了，这疫症啊，是个什么情况，怎么就治愈了？来来来，跟本公子说说！”

    一行人边说边走，这是直接往隔离区去了。

    之前隔离区外围被北郡五千驻军围得水泄不通，现在闻皓雷厉风行，得令之后就把驻军撤走，庾世奎来的时候，也从郡守府带了一百兵，但他们此时只跟在庾世奎身后，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虽然外围仍然有兵士们在看守警戒，隔离区里却已经不是之前的样子了。

    见皇甫锦宣往隔离区走，庾世奎的脸色阴晴变化得厉害，那是隔离区，说什么解疫之方已经研制出来，他是不信的。

    一进那地方，可能就会染上疫症万劫不复。

    庾世奎并不想走进那里，甚至不想走近。

    然而，钦差都去了，他怎么能不去？他咬咬牙，还是跟在皇甫锦宣后面。心中想着怎么搞定这个狂妄又嚣张的年轻钦差。

    这时，危险解除，那些被强力驱赶到隔离区的并没有染疫症的各村村民，都从一个个房间里出来。

第322章 莫不是诓我

    皇甫锦宣可没料到这看起来空旷旷的隔离区竟然有这么多人，不禁吓了一跳，道：“哪冒出来的？”

    突然多了这么多人，他的两个护卫也忙站到他的身侧，戒备地看着那些村民。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这点你就要问问庾大人了！”

    皇甫锦宣转过身，似是想问庾世奎，但却突然撇撇嘴，对那边刚安顿好岗防的周木叫道：“你，过来！”

    钦差有命，周木小跑过来，单膝跪地：“这隔离区有这么多人吗？什么情况？你来说说！”

    庾世奎本想着怎么把这件事圆过去。

    说话是有技巧的，如果他来说，他会把自己的意图冠上冠冕堂皇的理由，给自己好生美化一番，掩盖他原本的目的，只说是为了集中管理。

    可是，皇甫锦宣太不待见他，宁可叫一个小小的参将来回答，也没准备问他。

    他心中又是惊惶又带着几分侥幸。

    这钦差年轻归年轻，行事真是捉摸不透。

    他没有直接问尚景望和夏文锦，也没有问他身侧的皇甫景宸，更没有问那些村民，反倒问周木。

    这是想给他一个机会？

    庾世奎冲着周木使眼色，意思是只要周木答得好，自有好处给他。当然，这眼色也不敢使得太过明目张胆，但有这眼色在，只要周木不傻，应该知道让一个四品郡守承他的情是怎么样的好处。

    周木木着脸，目不斜视，大声道：“回大人，末将五天前接闻都统统一军令，开赴望山镇。闻都统向末将等转叙庾郡守的话，说只要染上疫症者，便是祸乱之首，疫毒之源，望山镇之人，不可放过一个。所以令闻大人带着北郡驻军，准备火油硝石和柴等引火之物，将人全都驱赶到隔离区烧死。以灭绝病源！”

    这话又简短又全面，倒是把整个事情给说得清楚了。

    而且很客观，既没有偏颇，又没有添油加醋。

    皇甫锦宣眯眼看庾世奎，语气里也不知是赞是讽：“灭绝病源，把所有人都烧死？庾郡守好气魄，好胆量！”

    面前青年折扇轻摇，声音平静。庾世奎猜不透他的用意，只讪讪地笑了笑，模糊地道：“疫症太凶险，本郡守不得已，不得已而为之啊！”

    皇甫锦宣轻嗤一声，道：“行了行了，你也不用跟着了，这里是隔离区，你不怕吗？”

    庾世奎擦着汗道：“二公子言重了，二公子能来的地方，下官身为父母官，当然不怕！”

    皇甫锦宣不再理他，倒是主动跟皇甫景宸道：“本钦差第一次来，这里什么情况，你给我介绍一下呗！”

    皇甫景宸本想再把尚景望推出来，不过想到隔离区尚景望也不熟，夏文锦道：“二公子，我是这里的医者，奉尚大人之命，主管隔离区医疗之事，不如我来向二公子介绍介绍？”

    突然冒出个人来插话，皇甫锦宣脸色不大好，正要发火，一转头，却见皇甫景宸微笑看着夏文锦，他到嘴边的话收回去，慢吞吞地道：“那就有劳了！”

    夏文锦果真尽职尽责地带着皇甫锦宣去了轻疫区和重疫区，到重疫区时，皇甫锦宣也是有些迟疑的，不过，看见皇甫景宸毫不在意的模样，还有对夏文锦那绝对信任的眼神，他一咬牙一闭眼，就踏出这一步了。

    当天晚上，庾世奎以郡守的身份想要陪在侧，被皇甫锦宣赶走。

    钦差的提前来到，让庾世奎的大火灭迹计划落了空，皇甫景宸和夏文锦也松了口气，皇甫锦宣对这里的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用他的话说，他是被他哥康王世子坑过来的。他是来游山玩水的。

    本来打算在这里混混日子，一切交给御医。

    可他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皇甫景宸，所以他不得不装模作样地询问一下具体情形。

    皇甫景宸让尚景望跟他直接接触。

    皇甫锦宣想要接触的是皇甫景宸，可皇甫景宸把尚景望拉过来，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想快点把事情问清楚，顺便给父王去个信。

    尚景望并没有添油加醋，不过，这件事本身已经不用添油加醋就足够让人动容。疫症之初的筹备谋划，中间的种种艰难，悬赏方才能来的医者，各种缺少的物质和药材……

    话题一转，尚景望说到夏文锦这个负责的大夫都身染疫症，而且是重疫时，皇甫锦宣打断他道：“什么？那小夏大夫身染重疫，之前她还往本钦差身边凑，这是想要谋害本公子不成？”

    坏了坏了，不止要谋害他这个钦差，还要谋害皇甫景宸这个皇孙，当时她离皇甫景宸可近得很。

    尚景望忙道：“大人你误会了，小夏大夫的疫症已经治好了。”

    “当真？”皇甫锦宣可是心有余悸，疫症这东西最是凶险，爆发了就死一片，也不分高低贵贱。

    尚景望道：“不敢欺瞒大人，这件事景公子是最清楚的了。当初，得知小夏大夫身染重疫，重在旦夕，景公子心急如焚，请来不死毒医，在不死毒医与小夏大夫两人的高明医术下，这才研制出了解疫之方！”

    “你是说，真的有解疫之方？你别以为本公子什么都不懂，来的路上，御医们跟本公子说过，但凡疫情，有潜伏期，初发期，发展期，爆发期。根据你奏折里描述的情形，这疫情从潜伏期到现在也才一个多月，解疫之方就出来了？你莫不是诓我？”

    皇甫锦宣不知道不死毒医，不过既然他做了钦差，当然要关心解疫之方，毕竟，这里疫情解得快，他就可以早点回京。

    可他又觉得这不太可能。

    “这也多亏了小夏大夫！”尚景望神态恭敬，语气中带着敬意，但这敬意却不是给皇甫锦宣的，他道：“小夏大夫与锦公子是路经此地，小夏大夫医术高明，发现有病人的病情特殊，诊断为疫症初发。望山镇当时只有一个医者，还是个奸医，又没多少药材，两位义无返顾地留下，各路奔走，方能使此地疫症得到控制。”

第323章 阴风

    尚景望将当初的情形对皇甫锦宣一一说来，包括皇甫景宸去找孔铁新，差点被打了板子，又去找了自己，自己也多有犹豫，不敢相信，不过他深知疫症爆发的危害性，还是亲自来看了。

    又把皇甫景宸和夏文锦建议第一时间建隔离区，让整个望山镇村民不许进不许出等等措施都一一说来。

    皇甫锦宣听得一怔一怔的。

    他不傻，可他纨绔惯了，说不学无术也不算冤枉他，对于这些事，他之所以问得详细，不过是因为皇甫景宸身在其中。

    此时不明觉厉，他眨巴着眼睛，听得还挺认真。

    接着，尚景望就把庾世奎派兵包围，要将整个望山镇烧掉的事说了出来。

    尚景望之前不争，连数年剿匪之功，也被庾世奎夺去，他都没有为自己说半句。因为他知道，他在朝中无人，庾世奎却有大靠山，他若据理力争，争来的不会是公道，只会是更惨淡的结局。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是在对康王府的二公子，皇上派来的钦差大人，这位钦差大人对景公子似乎不一样。

    而他当初决定亲自到望山镇来，就是因为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赌在这景公子身上。

    既然已经下场开始争了，就没有必要再为庾世奎粉饰太平了。

    景公子为他铺好了路，他要是藏着掖着，连说话都不会，那岂不是猪一样的同伴吗？

    听说庾世奎竟然准备把整个望山镇一起烧掉，皇甫锦宣猛地站起来，怒气冲冲道：“这个倒马桶的，好大的胆子！”

    他身为钦差，带着御医过来，若是庾世奎得手了，那他这算什么？过来给望山镇人收尸呢，还是给他们望坟呢？

    关键是，这中间还有一位嫡亲的皇孙。

    如果他不是钦差，皇甫景宸真死在这里，他只会说一声惋惜。

    可他是钦差，若是庾世奎得手了，皇甫景宸真死在这儿了，这事早晚得爆出来，他就算来迟没有插手，与他没有关系，他也逃不脱责罚。

    庾世奎这不是害他吗？

    见皇甫锦宣这暴怒的样子，尚景望就知道自己想对了。

    其实他也很好奇，这位钦差大人也叫景公子，不知道这位景公子到底是什么身份。不过，既然景公子自己不说，他也不好从旁人嘴里去问。

    把一切情况告诉钦差，钦差回去以后必会直接奏报圣上，望山镇这次的疫症，有些人的付出不该被埋没，更不该被冤屈而死！

    想到之前庾世奎的强硬和恶毒，想到之前的剑拔弩张，如果不是钦差恰好到了，会是什么结果谁也难以预料。

    也许，望山镇所有人，连同他一起，此时都在熊熊大火中凄惨挣命，最后绝望惨死！

    庾世奎敢这么做，就得有承受后果的觉悟。

    后面的话，就不用尚景望说了，皇甫锦宣来的时候，也看到了庾世奎的盛气凌人，若不是他拿出圣旨，庾世奎怕还不会善罢干休。

    皇甫锦宣站起身，怒气冲冲道：“等我去揍那倒马桶的一顿！”

    说着，他就摩拳擦掌一阵风地出去了。

    尚景望：“……”

    他把实情相告，是想叫这位钦差二公子能把事情转呈京中，让圣上知晓，可这位二公子是怎么想的？竟然准备亲自去揍人？

    他苦笑摇头，二公子这纨绔子弟的名号，还真是凭实力得来的。

    堂堂钦差，去殴打朝廷命官，这成何体统啊？

    算了，他也管不了这么多，还是继续忙自己的事吧。

    皇甫锦宣一出屋子，脸上哪还有刚才怒气冲冲的样子？他眼珠转了转，对跟在身后的护卫道：“你们两个，给我去村子里打听打听，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左边护卫道：“公子是不信尚景望的话？”

    皇甫锦宣哼声道：“本公子是不信倒马桶的，但要是尚景望说的是真的，那倒马桶的也蔫坏了些，多听听别人怎么说，总是没错的！”

    右边护卫道：“属下一人去就好，卫钧保护公子安全！”

    “快去快去！”

    等右边护卫离去后，皇甫锦宣摸着下巴，双眼发光，对卫钧道：“景公子一人独入军帐，深夜绑来四品护军都统，这事儿真刺激，这不是千军之中取上将首绩般的勇猛吗？要不，咱们也去吓唬吓唬那倒马桶的？”

    卫钧无奈地劝道：“二公子，世子交代过，你过来这边，得好生办差，这……堂堂钦差，却绑一个四品文官，有失身份不说，实在是……胜之不武，对，胜之不武啊！这有损二公子您的形象！”

    皇甫锦宣打量自己一眼，一脸诧异地道：“形象？本公子难道不是纨绔形象吗？仗势欺人，胡作非为才是本公子的形象啊！就这么说定了，大不了本公子把脸蒙了，报景公子的名号！”

    钦差不肯去阳卢县城里安歇，庾世奎也不好离开望山镇。

    但是望山镇他是不敢去住的，毕竟是疫症地啊，万一染上了呢？那可是拿命开玩笑！

    因此，他就在当初闻皓驻军的中军帐里歇息。

    他带来的一百兵，形拱卫之势保护他的安全。

    到底是做了亏心事，他睡得并不安稳。

    翻来覆去之中，他在回想今天的事。

    皇甫锦宣不待见他是明显的，那个锦公子到底是什么身份？

    难道解疫之方真的研制出来了，不是尚景望的缓兵之计？不应该呀！御医在这里坐镇还差不多，不然哪有那么快？可如今御医还在路上呢。

    对，定是尚景望的奸计。

    他得先写一份奏折进京去，参尚景望好大喜功，虚瞒欺骗，然后请外公在中间施加压力。

    还有闻皓，也绝不能放过。

    这次要不是闻皓，他又何至于这么被动？

    要是闻皓和他一条心，就是钦差来了，他也是不怕的。

    心里正悻悻然，想着怎么让闻皓栽个大跟头时，桌上的蜡烛突然晃了晃。

    帐内无风，怎么会吹动烛火？

    庾世奎赶紧起来，翻身下床，就在这时，似有阴风呼呼地吹，烛火又摇曳几下，灭了。

第324章 凉风吹颈

    庾世奎心头冒出一股凉气，本来就是半夜，这阴风阵阵，鬼气森森的，难道是望山镇那些最初患上疫症，没能救治过来的村民的鬼魂在作祟？

    还是说，是哪里过路的孤魂野鬼？

    他是个文官，可他的手上却没有少染血腥。

    虽然他没有亲自动手，但是真论冤有头债有主，那还真得找他。

    “谁？”

    庾世奎坐在床榻上，他仅穿了寝衣，此刻也不敢动，但是一双眼珠子却在骨溜溜地四处乱转，企图找出这阵阵阴风的来源。

    营帐是闻皓之前住的那个，宽敞又明亮，把厚重的门帘子垂下来，四面严严实实，没有任何地方能透风进来。

    他仔细观看，感觉好像并没有风。

    难道是自己太过紧张？

    的确，因为这次的事太不顺利，而且还不得钦差那个毛头小子所喜，他心情烦闷，许是因此才会疑神疑鬼。

    他下床来，决定还是检查一下。

    虽是四面封闭的一个房间，但毕竟只是行军营帐，是搭在荒郊野外的。

    借着蒙昧的月光透过来的极朦胧的光线，他摸到火折子，晃了晃，火折子上的莹火让他松了口气，他将燃着的火折子凑近蜡烛，正要点燃。

    突然，又是一阵风，火折子灭了，蜡烛也没能点燃。

    这丝风甚至吹到了他的手上，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他心中猛地一跳，那是一种原本就绷着，突然又遇到惊吓而突然紧绷起来的心跳。

    并不是他太过紧张疑神疑鬼，而是真的有问题？

    这时，他只觉得脖颈一凉，似有一股风，吹在他的后颈。

    未出仕时家乡的传说涌上心头，老辈人说过，鬼魂最喜欢在背后吓人，阴风吹颈，便是他们的常用手段。

    这是……真的有鬼？

    他的帐外有人守着，他郡守府的随从们就在四周营帐里。

    怎么会没有任何预兆的，就直接到了他的中军营帐？莫不是闻皓走的时候，故意留下的陷阱，想要对付他的吧？

    不，他庾世奎是什么人？不过而立之年，便已经成为一郡之郡守，前途无量，岂能被有心之人算计？

    闻皓想要吓唬他？那他是打错了算盘！

    庾世奎猛地回头，他要揭穿这装神弄鬼之人。

    然而，当他回头时，却惊在当地，眼瞳睁大，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靠着桌子，才勉强站稳，没有软倒在地上。

    他看见了什么？

    他的眼前，是披散的长发，还有满眼的血污。

    长发垂地！

    血污就在眼前。

    并不是长发有多长，而是，那是一个倒立的，似乎是人影，又似乎不是的东西。不，这是个人形，穿着囚服，倒垂在他的面前，长发遮住了脸，囚服上全都是一块一块的黑色，这是因为天色太黑，他敢确定，那是血。夜里血色岂不是黑色吗？

    他张张口，却因为心中害怕至极，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那倒垂着的人却在前进，在向他靠近，一个似枭非枭，既尖利又沙哑的声音，似刀磨砂石，刺耳又刺心，尖利又悠长，不像是舌头发出来的，反倒好像来自胸腔：“还我命来……”

    这一声，差点把庾世奎吓得坐倒在地。

    他也的确坐倒了，不过，正好身后是一把椅子，他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他的脑子在这时候倒是飞快地运转起来，囚衣，血污，倒挂，还命……

    他声音里难掩惊恐地道：“你你……是白翊？”

    他亲手送进牢狱，一手泡制了一个江洋大盗杀人越货，十恶不赦的案件，并亲自监斩。

    这个白翊，当然不是江洋大盗，他只是个文人，在外公的帮助下，他就是顶替了此人之名，成为末位进士。

    这人自然名落孙山。

    也不知道这人哪来的自信，明明只是个三甲末位而已，三年后再考就是，他却偏偏说什么科场舞弊，内有黑幕。

    安宁侯既然动了手，怎么会留这样的后患，本是要将他除掉，不过他也见机，先逃出了京城。

    没想到，在庾世奎任了北郡郡守的第一年，他见到白翊了，他有权有人，派人监视，发现白翊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证据，正准备进京告御状。

    七年前的事，他还想揭出来。

    这真是找死。

    虽然他未必能告成御状，也未必能翻身，但庾世奎自己心中有鬼，怎么能容这样的事发生？

    庾世奎一步一步设计，将白翊套进一个圈套中，这个准备进京告状的落魄仕子，成了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被割了舌头，打得遍体鳞伤，绑在囚车里，穿着被血染红的囚衣，被沿路不知真相的百姓扔满了烂菜叶和臭鸡蛋，而后，菜市口，一刀下去，斩了首。

    这个人他印象最深刻，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枉顾王法，凭借手中的权势，左右别人的生死，让人无法辩驳，含冤而死。

    午夜梦回，他也不是没有被噩梦惊悸过，但当醒来之后，想到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锦衣玉食，位高权重，他又觉得，这一切，都是值的。

    只有站在更高处，才能让人无法捍动，才能指鹿为马，为所欲为。

    这件事，也已经过去三年了。

    可为什么白翊的鬼魂，竟然现在找上他了？

    庾世奎在构陷别人，无中生有时，心中从无敬畏，可此刻，却全身发抖，身子有如筛糠。

    又是一声悠长幽怨凄厉的声音：“还我命来……”

    庾世奎再也受不住了，他整个身子后仰，连带椅子一起摔在地上，可是，那个倒垂的人影却又一次逼近，脸上身上血迹斑斑。

    庾世奎看见那黑色的血块，突然想起，听说穿着红衣而死的人，会变成厉鬼，这白翊死时穿的不是红衣，但是他一身囚衣都被血染红了。

    这是他冤魂索命不成？

    这一刻，庾世奎哪怕是在极度恐惧之下，脑子却在飞速地转着，逃，肯定是逃不掉的！

    可他是个人，一个不过而立之年，便已官居郡守的人，岂能被一个被冤死的冤魂给害了？

    活着的时候他都不怕，他还怕一个死人不成？

    他要自救！

第325章 有鬼

    庚世奎摔倒后便顺势跪在地上，冲着那倒垂的身影，急速说道：“白翊，你都已经死了，就别缠着我了，当年的事，你也怨不得我，要不是你不识好歹，要揭穿什么科考舞弊，我也不会下这样的重手。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倒垂身影又发出那凄厉尖利的声音：“舞弊，害命，死……”

    庾世奎见那影子又近了些，忙道：“白翊，你现在找我也没有用，你已经不在这世间。就算我把属于你的还给你，你也活不成。你去投胎不好吗？大不了我多烧点纸钱给你！”

    “你死……”

    “不不不，白翊，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何必鱼死网破，你也活不过来了，这样，我去找高僧给你超度，让你投胎到富贵人家去。下辈子，你就不用科考，也不会被人顶替，更不会被人构陷而死！”

    庾世奎心中害怕之极，越是害怕，他反倒求生欲越是强大，声音在发抖，但说出的话却还能成句。

    由此可见，此人还真是有过人之处。

    那倒垂身影刀磨砂石般的刺耳声音：“你死……”

    庾世奎磕头道：“白翊，白翊兄弟，我死了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现在我是四品郡守，身上有皇恩笼罩，你一个孤魂野鬼，是杀不了我的。你饶我一命，我会好生照顾你的父母，让他们可以衣食无忧，你就去投胎可好？”

    倒垂身影不再向前，似乎已被说动。

    庾世奎松了口气。

    这时，那身影突地又向前来。

    庾世奎惊道：“你……你要干什么？”

    尖利刺耳的凄厉声音：“收利息……”

    庾世奎还没弄明白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倒地的凳子被举起，重重地砸在庾世奎身上，接着，是拳头，一拳一拳，全都砸在他身上。

    疼，钻心的疼痛。

    庾世奎觉得他的肋骨断了，他想叫疼，可是发现喉中咕噜，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除了疼得鼻涕眼泪横流，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一顿狠揍足有一刻钟。如果他能发出声音，此时帐内定是一阵阵凄惨的鬼哭狼嚎，可是，他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除了涕泪交垂。

    不能发出声音时，身上的痛楚尤其显得清晰，每一下，痛感都非常明显。

    那鬼影打起人来毫不容情，似乎已经把他全身上下哪里都照顾到了才终于停手。

    这时候的庾世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惨兮兮地倒在地上。

    倒立鬼影没有动，庾世奎却连磕头求饶的力气也没有了。

    倒立鬼影突然又向前了一些，庾世奎吓得屁滚尿流，不过那鬼影没再揍他，尖利的声音响在耳边：“照顾……超度……投胎……”

    庾世奎明白，这是鬼影饶他一命的意思，是同意只要他照顾白翊的父母，找来高僧超度，让白翊投胎，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他赶紧点头，尽力表示自己一定办到，一副可怜兮兮忠厚老实的模样，心中却怨毒地想：等他离开这儿，定要寻到白翊父母亲人，一个个如法炮制，斩草除根，这也算是“照顾”了他的父母；高僧当然要请，不过，不是请来超度这个孤魂野鬼，而是让高僧把这孤魂野鬼给收了，让他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一阵阴风吹来，将什么东西遮在庾世奎的脸上，等他伸出疼到几乎举不起来的手，将脸上的东西抹掉后，再睁眼看去，眼前空荡荡，哪来的倒垂鬼影？

    只有倒地的凳子。

    如果不是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他几乎以为这是做梦。

    挣扎着从地上坐起，就似乎已经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他从没有被人这样毒打过，尤其是刚才，他吓得失了禁。此时帐内还有臭气传来。

    这样的狼狈，肯定是不能让别人看见的。

    他忍着痛，一步一挪般换了衣服，全身的疼痛让他坐也不能坐，躺也不能躺，走也不能走，心中的恨意却越发的浓烈了。

    他自然没有看见，他的营帐外的阴影处，两个木立的人影。

    没错，就是木立。

    像两根木桩，杵在视线死鬼，但是，虽然隔着营帐，他们却能清楚地听见庾世奎的帐中发生了什么。

    这两个人，正是皇甫锦宣和他的护卫卫钧。

    皇甫锦宣是准备打着皇甫景宸的名义来揍庾世奎一顿。

    好家伙，不过一个四品郡守，竟然要把几千人一把火烧掉，尤其是，这中间大部分人都没有染疫症，而且，中间还有一个正经皇孙。

    这分明是准备害他，他眼里可揉不得沙子。

    两人刚刚悄眯眯地摸到庾世奎的营帐，卫钧也是很有经验的，两人走的地方，都是避人眼线的阴影之地，不会被人发现。

    远远的看见庾世奎的营帐里还有蜡烛，人还没睡吗？两人决定先静观，伺机而动。

    哪知道，刚到这里，突然身上一僵，就动不了。

    皇甫锦宣也是同样。

    而后，营帐里的蜡烛突然熄灭，接着是庾世奎颤抖的声音。

    两人站着不能动，当然也不会弄出什么声响，帐中发生的事，庾世奎的话，他们全都听在耳里。

    皇甫锦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科考舞弊？冒名顶替？构陷害命，冤鬼复仇？

    特玛的他一个无法无天以闯祸为职业的纨绔，都不敢这么大胆，果然是不出京城，不知道世上人心之险恶。

    他以为他已经够坏了，但和这庾世奎比起来，他简直是大善人好吗？

    那尖利有如磨石的声音，每次响起，连皇甫锦宣都忍不住身子发抖。

    太恐怖了。

    这世上难道真的有鬼？

    接下来，是一阵蓬蓬蓬的，拳脚揍在肉上的声音。庾世奎在挨打。

    虽然听着声音让皇甫锦宣觉得很爽，很解气，但是，想到这是冤鬼揍人，他又不住牙酸，好特玛可怕！

    里面声音停歇了，皇甫锦宣却不由得摒住呼吸。

    那位鬼大哥，不会出来再把他也揍一顿吧？

    好在之后营帐里虽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却能听出那中间不时夹杂着庾世奎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那位鬼大哥已经走了。

第326章 好礼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皇甫锦宣发现他能动了。

    他急忙回头，卫钧已经拉着他，极快地闪身离去。

    两人几乎是同时能动。

    卫钧不敢有丝毫停留，这个营帐里有什么，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是二公子的安全，他得放在第一。

    这时候就算二公子犯了倔强，他也会把二公子打晕带走，面对未知的危险，把他带离那片地方，才是自己的职责。

    卫钧运起轻功，简直像飞一样，发挥了全部潜力，不过一会儿，就出了这片营帐区。

    他的心砰砰直跳，几乎跳出胸腔。练武之人，心境平和，而且比常人更能调匀气息，但是今天，他却是真的有点害怕了。

    对方那般鬼魅，在他完全没有察觉时，他和皇甫锦宣就动弹不得。

    如果对方动了杀念，只需要动动手指，他们两个就会像两只蚂蚁般被捻死。

    也不知道是他们运气不好，去庾世奎的营帐附近恰好遇见了，还是说这样恐怖的存在一直就在他们身边。

    好在二公子今天没有丝毫反抗，任由他拉着向远处狂奔。

    终于到了住处，只是一个小小的镇，钦差行辕，也没有什么好的地方，仍是在王伯劳的家里住。

    不过，把整个东厢，原本是尚景望住的地方，都腾出来给他了，尚景望住到镇上那唯一的客栈里了。

    到了王家的东厢，这里算是安全的地方了。

    卫钧放开皇甫锦宣，这样紧张和高速奔跑下来，还带着一个人，他的呼吸也粗重了不少。

    那边皇甫锦宣也一样，看到的让他震惊，听到的也让他震惊。

    安宁侯的祖上拥护南夏先祖登基有功，被封为世袭罔替的王爷，在南夏位高权重，皇恩鼎盛。

    他万没想到，传到这一代，这安宁侯竟然有这样的胆子，竟然敢插手科举之事，左右仕子的命运。

    左右科考，这是动乱国本。就算江宁侯只是做个小小的手脚，动的只是末位几个人的命运，但这种事，只要被人爆出来，江宁侯便算是栽了。

    也难怪庾世奎要直接针对一个白丁设下圈套，给他安上江洋大盗的罪名，亲自把他监斩。

    但是，安宁侯十年前敢为庾世奎换去别人的试卷，之前会没有做吗？之后会没有做吗？

    皇甫锦宣知道自己挺混蛋，但他觉得他和江宁侯比起来，要好得多了。

    不过，这件事先放在一边，皇甫锦宣问卫钧：“原来这世上真有鬼啊？”

    卫钧摇了摇头，他是康王府培养出来的高手，身手已经达到一流高阶水平，和皇甫锦宣不在一个层次。

    见他摇头，皇甫锦宣不满了：“你摇什么头啊？说话啊！”

    卫钧道：“也许是鬼，也许不是鬼！”

    “什么意思？”

    卫钧一脸慎重地道：“这世上有一种人，身手高明，神出鬼没，也许我们遇到高手了也说不定。当然，也许真的是鬼！”

    皇甫锦宣：“……”

    这说了不是跟没说一个样吗？

    但是，想一想之前的经历，他又觉得，也许认为是高手，会让他少一些恐惧。毕竟，高手是人，若真是鬼，那才恐怖呢。

    心里这么想，他却撇撇嘴，道：“得了吧你，能让你毫无察觉就让你动弹不得，又在你全无察觉的时候，能让你恢复自由的，你觉得那应该是个什么样的高手了？你觉得这小小望山镇里会有这样的高手吗？”

    卫钧认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应该有！

    “这不就结了？”皇甫锦宣很快又把自己给说服了：“那不知是什么存在，他既然只是让我们不能动弹，却没有伤我们，说明他是不会滥杀无辜的。就是庾世奎，也只是教训了一顿，并没有要他的命。所以，咱们也别想这么多，睡觉睡觉！”

    不过，那个叫白翊的，得查一查去。

    当然，他这个只会闯祸，游手好闲的人，肯定不会费这样的脑筋，把这消息传回京城，父王和哥哥应该会查，安宁侯眼高于顶，和父王起龃龉也不是一两天了，自己也算是送了一份好礼给父王吧！

    在皇甫锦宣和卫钧讨论那是人是鬼的时候，另一个方向，两个人也正好回去了客栈的房间。

    这两人正是皇甫景宸和夏文锦。

    在皇甫锦宣悄眯眯想去找庾世奎麻烦的时候，夏文锦就察觉了。

    所有人可能都觉得皇甫锦宣就是个只会闯祸的纨绔，但是夏文锦觉得不是，既然他是钦差，总不能让他这么舒服。

    现在这位大人，还要亲自去捉弄人？

    不如让他看一场好戏。

    上辈子安宁侯科场舞弊的事，到最后都没有揭出来，但夏文锦却知道。她遇见了白翊的家人，白翊查到证据后，曾对自己的父母说过这件事。

    后来白翊被杀，白家父母为了白翊年幼的弟弟，将这件事烂在心底，夏文锦无意中得知的时候，也曾气愤填膺。

    她将此事告诉皇甫宇轩，是想皇甫宇轩以皇孙的身份，向皇上揭发此事。

    那时候庄王，信王，鲁王和他的夺嫡之战正是白热化的时候，不论安宁侯，还是庾世奎，都是他手下得力的人。

    如果他主动去揭发这件事，就是把安宁侯和庾世奎一起除掉，是自断臂膀。

    皇甫宇轩恳切地对她道：“文锦，我知道，这件事安宁侯和庾世奎的确做得太不地道，他们罪该万死。然而，白翊已经死了，现在一切于他来说，都已经没有了意义。我会好生补偿白翊的家人，他不是还有个弟弟吗？我会安排他一个官职，让他为朝廷效力，完成他哥哥的遗愿！至于安宁侯，还有庾世奎，我定不会放过他们，但是不是现在，现在我还有要用得着他们的时候。现在京城这般混乱，我若是在此时处置了安宁侯和庾世奎，信王，鲁王，庄王定会趁虚而入！我辛苦筹谋这么久，不能在此时功亏一篑！文锦，相信我，等我占据了主动，我第一个就处置他们二人，还无辜含冤而死的白翊一个公道！”

第327章 能做一件是一件

    那时，全身心都在为皇甫宇轩打算的夏文锦，仔细分析了当时的情形，的确是如此。

    她一心想要扶助皇甫宇轩，让他成为最尊贵的那个人，当然不会拖他后腿。再说，皇甫宇轩不是答应了她，以后会处置这两人吗？

    她还特意去看过白翊父母，发现皇甫宇轩果然派人送了很多财物给白翊父母，还把他的弟弟安排在县衙里做个师爷，也算是衣食无忧了。

    这件事，她烂在了肚子里，但她一直在等，等皇甫宇轩在夺嫡之中占据优势后，处置安宁侯二人。

    然而，夺嫡之战哪能那么容易就谁占据优势，那分明是个拉据战。后来听说，白翊的弟弟病死了，白翊的父母接他弟弟尸骨回去的时候，遇到了山匪，财务被抢劫一空，人也殒命。

    为此，她还可惜了一回，更迫切地想等皇甫宇轩那边局势稳定后能处置二人，以慰这一家人的在天之灵。

    可惜她没有等到。

    她等到的只是一杯毒酒，一片火光。

    上辈子她太傻，全心只相信一个人，几句花言巧语，便信以为真，毫不怀疑。

    果然应了那句话，女子只要爱极了一个男子，便会失去判断，少了灵魂，没了心也没了脑，上辈子，她不就是那样的白痴吗？

    现在回想，白家父母和弟弟的死，中间肯定另有蹊跷。

    皇甫宇轩那么重视安宁侯和庾世奎，把他们当成得力臂助，怎么会为了几个平民百姓，就处置他们？

    皇甫锦宣一家上辈子是被皇甫宇轩害死，现在皇甫锦宣在这里，她就送一个把柄过去，看看皇甫锦宣会怎么做。

    如果他真如自己上辈子所见，并不是什么纨绔，也算是提前先折断了皇甫宇轩的臂膀。

    所以，在发现皇甫锦宣的意图时，夏文锦就悄悄地跟去了。

    只是她没想到，怕她会遇到危险的皇甫景宸会悄悄地跟着她。

    当然，皇甫景宸没有瞒她，看到跟过来的皇甫景宸，夏文锦眼前一亮，她正在愁自己一个人要避过皇甫锦宣身边那个高手护卫有些麻烦，这皇甫景宸的出现，可不就是及时雨吗？

    她悄声请皇甫景宸帮忙，而后，便有了皇甫锦宣之前遭遇的那一幕。

    皇甫景宸悄没声息地潜近卫钧皇甫锦宣的身边，点了两人穴道。与此同时，夏文锦扮成鬼，去吓庾世奎。

    上辈子白翊被害的有些细节，夏文锦其实并不清楚，不过扮鬼嘛，也不需要多少细节，一句还我命来，心中有鬼的庾世奎，就已经自动脑补出了一切。

    想到白翊一家的悲惨，都是因为面前这人，夏文锦就忍不住把他狠捶了一顿。若不是忍着，当时她就能要了他的命。

    但是不能，若她就这么取了他的命，白翊还是背着江洋大盗的名声，科考舞弊之事无人揭开，安宁侯以后还会站在皇甫宇轩的身边……

    她要的不是这样的结果。

    她要让坏人得到律法的惩治，要让含冤的人九泉瞑目！

    虽然她一个人能力有限，但是能做一件是一件。

    她却不知道，在她狠揍庾世奎的时候，外面的皇甫锦宣固然听得很爽，而陪她同来的皇甫景宸，也是暗暗咬牙。

    这件事，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道了，总得想办法捅到皇爷爷面前。

    夏文锦完事后又从原位神不知鬼不觉离去和皇甫景宸会合，皇甫景宸在看见她出了营帐，自是立刻将卫钧皇甫锦宣的穴道解了。

    哪怕卫钧反应极快，立刻转目四顾，但哪里看得到皇甫景宸？

    回到客栈后，夏文锦顺手把那身衣服脱下来。

    其实也不是什么血衣。就是一件白色的衣服，被她在上面泼了些墨汁，前后各写了个囚字。

    夜里光线不好，血色也是墨色，拿来唬人的。

    如果庾世奎不是心中有鬼，定然能发现问题，可他以为白翊冤魂索命，被吓得六神无主，哪里分得清血色墨色在夜里的轻微不同？

    何况，他一个文人，在夏文锦刻意制造的恐怖效果，比如突然出现，突然消失，莫名其妙的阴风之类，早就让他神经紧绷，吓破了胆了。

    一侧头，夏文锦看见脸色沉沉的皇甫景宸，以为他在为白翊的事义愤，好笑道：“怎么，这口气现在还没消呐？”

    皇甫景宸恨道：“庾世奎身为郡守，本身功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也就罢了，为了掩藏做下的事，竟然恶意构陷，视人命如草芥，南夏竟然有这样的恶官，真是气死人了！”

    这点夏文锦就平淡多了，她摇头笑道：“我以为你该习惯了，余庆郡守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见过了？这北郡郡守也是一般，官场黑暗，正因为有这些贪官污吏，才会民不聊生，百姓没法过上安生日子，才会官逼民反！”

    “官逼民反？”皇甫景宸吃了一惊，猛地侧头看夏文锦。

    夏文锦错愕了一下，她好像说漏嘴了。

    明年夏天，青州涝灾致百姓颗粒无收，赈灾官银层层被贪，无法到位，那些地方官们还在盘剥百姓，饿莩填壑，百姓先是易子而食，后来实在活不下去了，在一个叫孔文靖的人的带领下，揭竿起义，杀了当地的地方官，结果这股由灾民组成的义军力量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

    孔文靖也有些本事，义军甚至打下了整个青州，有直逼京城的势头。

    消息传到朝廷，皇上在朝堂上廷议此事。

    有人主张招降，认为灾民也是活不下去了，才会出此下策，只要朝廷采用怀柔政策，安顿好那些灾民，他们能填饱肚子，当然不会再和朝廷作对。

    有人认为当恩威并济，灾民队伍，毕竟是乌合之众，成不了大器，朝廷大军一到，必会鸟兽般四散。

    皇上在犹豫之间，是安宁侯站出来，义正言辞地表示，理当派兵镇压，认为穷山恶水生刁民，这些人遇到些许小事，便要闹着揭竿而起，有一必有二。这些人对朝廷稍有不满就要造y反，若轻易饶过，以后别处百姓也有样学样，整个南夏岂不是乱了套？

第328章 太冷了

    皇上原本信任安宁侯，何况安宁侯说到皇上的心坎上去了。

    就算活不下去了，就要造y反吗？这些人把皇威尊严置于何地？皇家天威不可冒犯，造y反当然是零容忍。

    后来，灾民队伍当然没办法打过朝廷正规军，血流成河，被残酷镇压下去。

    那个领兵的人，就是皇甫宇轩，安宁侯举荐的皇甫宇轩！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皇甫宇轩插手军务，有了自己的第一支军方力量。

    本来灾民被逼造y反，并不一定要靠血腥镇压，杀得血流成河的。

    可皇甫宇轩要的是军威，要的是功劳。

    说也奇怪，上辈子很多事她都知道，但是却总是为皇甫宇轩找各种理由和借口来开脱，总觉得皇甫宇轩是不得已。

    现在想起来，她都要被上辈子的自己蠢哭了。

    而巧的是，这辈子，哪怕她想远离朝堂，身在江湖，可是遇到的那些事，多多少少都能和皇甫宇轩扯上关系。

    石安寺的首座，王岍山，庾世奎，这些人以后都是皇甫宇轩身边不可或缺的助力。

    这皇甫宇轩其实很早就在为自己谋划，很早就已经织起了一张大网，她现在才不过触到边缘而已。真是细思极恐！

    一侧头，她看见皇甫景宸询问的眼神，回过神来，这些都是明年的事，她自然无法解释，见说漏嘴，她立刻就含糊地道：“我这是打个比方，地方官为民之父母，若是他们都如余庆郡守，北郡郡守一样，你觉得百姓有活路吗？”

    皇甫景宸紧紧抿了嘴唇，眼里有一抹化不开的浓郁的阴寒。

    郡守这个官职，已经不小了。

    一州三郡，整个南夏有九州，京城独立，加起来只有二十七郡。

    皇爷爷知道不知道，他信任的外派朝廷命官之中，竟然有这么多的蠹虫？这样的蠹虫不除，南夏的百姓过不上好日子，如文锦所说，产生官逼民反的后果，就算朝廷底蕴深厚，也经不过失去民心。

    这些蠹虫，是在损害南夏的根基，是在损害皇爷爷手中的万里河山！是在损害南夏所有的百姓安居乐业的根本！

    可恨！

    这些人，该死！

    气息不稳的皇甫景宸浑身散发着一股冷气，他毕竟是皇孙，这一刻散发的气息，有着皇家子弟骨子里的威势。

    好像大雪骤然来临，周围的温度都冷了几分。

    这样的气息连夏文锦都受到了影响，太冷了！

    她侧过头，看着眼里冒出杀气的皇甫景宸，心中不禁一怔。

    这还是她第二次从皇甫景宸的眼里看到杀气。

    第一次，是在河口村上游，面对那些掳掠无辜少女的恶贼们，她准备动手，皇甫景宸拦住她，自己动了手。

    天下贪官这么多，恶吏没有最恶，只有更恶，每个人遇到，的确都会愤慨，都会气怒，但是，皇甫景宸的表现有点不一样。

    他不止愤慨，气怒，还有一种类似于被自己人背叛的怒火。

    这种情绪其实并没有那么容易区分，不过，夏文锦毕竟身历两辈子，上辈子更是“见多识广”，除了对皇甫宇轩她选择性眼瞎之外，对别人几乎一看一个准，所以才能精准地从他眼中的杀气和愤怒里，区分出来这种情绪。

    被自己人背叛？

    那是南夏的郡守，怎么也不可能是什么自己人！

    不止杀气，还有他身上散发的那种威势，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公子身上所有的。那种气势带着天然的威仪，带着凛冽的气场，压力重重。

    尽管不是对着她，仍然让身在他旁边的她感觉到不太舒服。

    她曾在谁身上见过这种威势？

    有如杀气，沉沉的压力，好像能掌控一切，让人无处可逃的威势？

    皇甫景宸这态度不太对呀！

    皇甫景宸心中的怒气席卷，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那些人是很可恶，但他只是一个藩王之子，这些事，他会回去禀告父王，由父王去向皇爷爷陈述。

    不过，因为母妃的原因，父王不得皇爷爷所喜，只怕父王的话，皇爷爷不会太重视。

    算了，等望山镇疫症结束，他用自己的手段，用自己的方法去转告皇爷爷吧，虽然曲折一些，花费的时间会更长一些，但也许比父王出面更有效果！‘

    打定主意之后，他心中的怒火便平息下来，这才感觉到一双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带着一份探究。

    他心中一动，对上夏文锦带着几分怀疑的眼神，恳切地道：“文锦，以前我极少接触到那些朝廷命官，我以为那些人都是百姓的父母官，就算有些尸位素餐，但至少也会多少尽些职守，但见过了王岍山，见过了庾世奎这些人，我才知道，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夏文锦压下心中的疑惑，也轻轻叹了口气，道：“朱门纸醉金迷，民间饿莩堆积，皇上身在宫中，耳目难明；官吏欺下瞒上，中饱私囊，刮地三尺。你出身富足，永远难以想像这世间的黑暗！”

    其实，她若不是上辈子见得多了，又何尝不是如黄铮这样？

    皇甫景宸眉目微拧，郑重地道：“文锦，我有一位世叔，身在京城，身份尊贵，有随时面见皇上的机会！”

    他提到的世叔，定是位位高权重的京官吧？能随时面见皇上，至少三品以上。

    夏文锦眼底掠过一抹深色，看来她的猜测不错，黄铮不是出身富足，而是出身贵族。

    富足只是锦衣玉食，而贵族才是位高权重！

    明明初出江湖，处事还带着一片赤子之心，但是不过短短几月，气势却已经发生很大的变化。

    这些变化，夏文锦都看在眼里。

    富家公子，不会有他这样的眼界。

    她很好奇，黄铮身后，是哪个位高权重的人？

    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哪位姓黄？压下心中的疑惑，夏文锦道：“所以，你想……”

    皇甫景宸接过话来：“我想去京城，见见我那位世叔，把我所见所遇都告诉他，他定会奉报皇上！吏治腐败，皇上定会派出巡查钦差，断冤狱，查贪腐，还吏治清明！”

第329章 绝不进京

    凭心而论，夏文锦也觉得黄铮这话中带着一片赤子之心。

    这中间既有心忧百姓的悲悯，又有身为臣民心忧国家的一片忠诚之心。

    夏文锦道：“然后呢？”

    皇甫景宸认真地道：“到时候，官司其位，谋其政，司其职，百姓才有好日子过，咱们南夏才能强盛！”

    他叹了口气，道：“这些年来，南夏重文轻武，已经埋下了弊端，郡守与护军都统，明明是并列四品，可护军都统却为郡守所制。南夏，东唐，北齐虽是三国鼎立，但这弊端不除，早晚必生心患。沙漠蛮族火炎，斩日国也有壮大趋势，若朝廷不重视吏治，以后会吃大亏的！”

    夏文锦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他这话，几乎是站在朝廷的高度在分析天下大势。这样的眼光和格局，哪怕只是寥寥几句，也可见一斑。

    只是夏文锦却觉得，这些话，有些一厢情愿了。呈报就一定能直达天听，而直达天听之后就能立马便有回馈，而后，真的能吏治清明，让百姓安居？

    世上之事，哪有这么简单？

    尤其是，南夏不出几年，就会陷入夺嫡之乱。

    前太子被废为梁王，现在的太子，也会被皇甫宇轩拉下马，他们眼中盯的都是皇位，而不是天下百姓。

    皇甫宇轩如果还如上辈子的轨迹做了皇帝，这个南夏会成为什么样子，很难说。

    皇甫景宸扶住夏文锦的肩头，恳切而期待地道：“文锦，你随我一起去京城吧！我们一起去见那位世叔，将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据实相告，请他将这些情形奏报皇上，让皇上定夺。你看如何？”

    夏文锦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挣开他的双手，想也不想就猛地摇头，斩钉截铁地道：“我，我绝不会去京城！”

    “为什么？”

    夏文锦揉了揉额，她刚才说得太过于坚决，只好找补道：“你知道，我只是一个江湖人，我只想过自由自在的生活，远离京城，远离朝堂，远离一切官吏才是我所愿！此生，若非万不得已，我绝不进京！”

    虽是找补，带着解释的意思，但后面几个字，她的话中透出来的坚决，却那样明显。

    皇甫景宸有些失望。

    不过又一想，他似乎也并不一定非要进京城不可，他可以把这一路所见所闻，用人的形式写出来，让江宁送过去。

    他承认，刚才生出想进京的想法，是想去面见皇爷爷，以和他面对面的恳谈。

    但是此时他发现自己这想法有些幼稚了。

    皇爷爷是什么人？

    爷爷是爷爷，却不是普通人的爷爷，皇字在前，那他的所思所想，必不同于自己的所思所想。

    母妃说过，任何问题，所站的立场不同，理解和感悟就不同，处理事情的方法也不同。

    他即便是去见了皇爷爷，对于他的所见所闻所感，皇爷爷就一定会管吗？

    母妃曾和他分析过京城里的局势，曾对他说过，京城里有他们的亲人，但是，远离京城，他们才能真正开心地生活。

    父王当初执意娶母妃后宁可立即就藩，固然是和母妃情投意合，两情缠綣，更多的，也是想要逃离京城那片让亲情压抑，骨肉疏淡的地方。

    母妃告诫过他，出了云州，在外行事，不可以皇孙的身份，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余庆郡守的事，他插手了，用的是皇孙的身份。

    这件事，他也在后来用信的方式仔细地说明了，还特别给顾院正也写了一封信，让晏南送去京城，托顾院正转呈皇爷爷。

    晏南回来后，为他转告了顾鸿儒对他说的话：

    “天威难测，世子赤诚，云州藩地，百姓有福！”

    这短短十六个字，中间似乎包含着无尽意思，皇甫景宸明白，当初众皇孙为皇爷爷贺寿，他不想太过高调，引人注目，谢绝了顾鸿儒收徒之意。后来两人以忘年交论交，但顾鸿儒还是视他为入室弟子，多有照拂。

    顾鸿儒为天下读书人之首，一股清流，他更喜欢的是研究学问，但对于朝政之事，既不是完全不知，也不是身在其中。

    大概正因为他的这份性子，皇上对他颇为看重。

    他在告诉自己，皇上的心意难测，有一片赤子之心是好事，但是不适合京城和朝堂，若真有心，不如造福云州，让云州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这北郡之事，皇爷爷知道后，会不会以为他在有意插手各郡事务？

    皇甫景宸心中的热情在瞬间有如被一桶冷水浇灭。

    文锦不愿意去京城，其实，他内心深处，也是不愿意去的吧？

    他安抚地对夏文锦道：“你放心，你不愿意做的事，我是绝不会勉强你的。其实此间事了，去不去京城，意义不大。望山镇的百姓没有死于疫症，也没有被庾世奎害死，我们的努力便有了意义。等御医来到，也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夏文锦认同这句话。

    御医来到，她就可以走了。

    上辈子，整个望山镇村民先是被唯一的奸医张建堂把疫症当成瘴毒，既没有隔离，也没有防护，等到发现不对时，一镇连同治下七个村子的所有村民中，几乎九成染疫，一成已经死于疫症。

    情形的确已经很严重，但不代表就无救。

    庾世奎却连救也不救，就下了那样的命令，几千条人命在一夕之间，便都成为灰烬，成为他向上攀爬的台阶。

    这辈子她在疫症之初发现不对，立刻就和皇甫景宸，尚景望投入到了治疫之中，病情控制，庾世奎却还和上辈子一样做同样的决定，只能说这人的心，毒如蛇蝎！

    好在一切都已经化解，皇甫锦宣这个纨绔不耐烦和钦差仪仗，带着御医慢吞吞走在后面，提前赶来，倒也是帮了他们的大忙。

    闻皓也已经离去，庾世奎就算有什么阴谋诡计，也少了一把指哪打哪的刀。何况被狠揍了一顿，总要休养几天，这几天，足够御医和钦差仪仗到来了。

    在这里也待得够久了。

    夏文锦道：“好在离梁州也不远了，拿到玉佩，也算是对你有个交代！”

第330章 过客

    听夏文锦提到玉佩，皇甫景宸气息微微一滞，轻轻叹息道：“其实那玉佩也并非一定要取，你若喜欢，放在你手中也是一样！”

    夏文锦想也不想地摇头：“不，我觉得还是还给你比较好！”

    她侧过头，看着皇甫景宸，嫣然一笑：“这样你可以放心去做你的事，我，也可以放心去做我的事了！”

    皇甫景宸眸光微深：“你是在说……分道扬鏣？”

    那玉佩的确价值不菲，而且似乎有什么特别意义，不过母妃给他的时候，也没说什么，只说叫他拿着，以后送给她未来的儿媳妇！

    之前他用尽办法想要拿回来，夏文锦藏着掖着装糊涂，就是不给。

    现在他想给了，夏文锦却不想要了。

    夏文锦目光流转，一双如黑宝石般的眸子有如璀璨夺目的星辰，她脸上笑意不变，但不知道为何，皇甫景宸却觉得她的笑意中透着一丝疏冷，但仔细一看，又似乎是他多心。

    她云淡风轻地笑道：“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之于你，不过过客。终有说再见的一天啊！”

    皇甫景宸看着她纯净的眼神，那里似乎并没有留恋，也没有犹豫，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切割着自己的心，一下一下，有些钝钝的疼痛，缓慢地蔓延，慢慢地席卷了他的全身，他沉浸在其中，似要被这丝丝疼痛给淹没。

    不是彻骨之痛，却让他极是不舒服。

    他苦涩道：“所以，我之于你，也是……过客？”

    夏文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谁又不是谁人生的过客呢？不同在于，同路的时间长短而已。

    她相信皇甫景宸明白。

    有些话，不用说，也无法说。

    皇甫景宸的确明白，他中是心中不舍，牵扯着他问出这个不需要问题罢了。

    他声音暗哑，低低地道：“你有什么打算？”会和他的打算重合吗？

    夏文锦坦然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也有！”

    “你的秘密……我可以分享吗？”皇甫景宸迟疑着，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没有任何一刻，他如现在这般忐忑，小心翼翼。

    他期待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然而，他却一点信心都没有。

    他觉得夏文锦是一束光，一束能照亮周围，温暖周围的光。她明明只是个小女子，但是她行事大气，不拘一格。

    他看不透她，有时候她小气得很，锱铢必较，她贪财，连余庆郡守贪下的银子，最后必要上交，她也敢从中私取五万两。

    可有时候，她又大方到让人咋舌，不但一掷千金，连命都可以为别人舍弃。

    比如这次望山镇！

    她只是一个过路之人，为了素不相识的村民，毅然留下，若不是她提前发现，全身投入，不知道会多死多少人，就算那些没有死的，因为疫症没有得到控制，庾世奎和闻皓必然也会坚决地把他们焚于一场大火。

    可以说，夏文锦救的，是整个望山镇村民的性命，这是几千条人命。

    她有一股一往无前的勇气，面对未知的凶险，不避不让不惧。但她又并非一味蛮干，她心思细密，行事谨慎，善于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她即使身在局中，人却可以跳出局外，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如果不是她的提醒，他不会早早的做好准备，皇甫锦宣不会来得这么及时。

    对她了解越多，他就越发希望能更久地陪在她的身边。

    他其实并不是想分享她的秘密，他只是想在她眼中，成为特别一些的人。

    似是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夏文锦怔了怔，接着笑了起来，她的笑容清浅，有如一朵花缓缓绽放，过程清晰，她认真地看着他，没有用玩世不恭的语气，也没有半分捉弄和促狭，她很认真地道：“抱歉……”

    两个字，不需要再多，但意思已经很明了了。

    皇甫景宸突然笑了，在这一刻，他心中有了一个决定。

    她有事要做，但他没有，既然他的心中已经住了她，为什么他只能成为她生命里的过客？他可以做到更多，成为她的朋友，或者……

    他伸出手，轻轻摸摸她的头顶，柔声道：“这几天都没有好生休息，今天又累了半晚上了，赶紧去睡一觉吧！”

    他的手触在她的发丝上，轻柔而带着几分宠溺。

    夏文锦：“……”

    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除了爹爹，好像还没有人这么摸过她的头。

    但是，好像也并不讨厌？

    夏文锦也着实困了，她染上疫症后虽然已经解疫，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却没有完全恢复，去教训个庾世奎还得皇甫景宸帮忙掠阵，她道：“嗯，你也去睡吧！”

    毕竟只是镇上的客栈，房间不到十间，但是皇甫景宸在住下时，就把旁边那间房也一起定下了，那时候夏文锦一直在隔离区，但他想，若是文锦忙完，或者文锦来找她，耽搁了一时回不去，总得有住的地方。

    现在果然派上了用场。

    皇甫景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夏文锦点了点头，目送着他离开。

    关上房门，她背靠在门上，虽然很困，但脑子此时又觉得异常清醒，她感觉到了，一向沉静的心，似乎跳得快了一些，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也许是从他肯留下来和她一起为望山镇村民们谋求一线生机的时候；

    也许是从他不管不顾冲进隔离点重疫区，只为见她一面，确定她没事的时候；

    也许是从他知道她女子身份的时候；

    也许是当他知道她身染疫症，眼睛血红，紧紧盯着她，恨不能感同身受的悲怆之情笼罩她的时候；

    也许是刚才，他轻轻抚摸她头顶的时候……

    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异常清晰。

    她沉沉地叹了口气。

    黄铮身上有一份很纯粹的赤子之心，他没有因为锦衣玉食出身富贵就变得像皇甫锦宣这样肆无忌惮，不学无术。

    他待人以诚，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份地位而区别对待！

    多好的少年郎！

第331章 说来听听

    夏文锦并不觉得自己的内心阳光。

    有上辈子的记忆，她早就不是那个同龄的天真浪漫的小女子，也不是那个只凭一张脸，就会看爱一个人，爱上一个人，就不管不顾失去自我的小女子了。

    经历得多了，心变得冷漠。

    她现在不想入京城，并不是不想报上辈子的仇，只是，她知道以她现在的能力，还不能和皇甫宇轩相抗，而京城是她上辈子噩梦所在，在不够强大的时候，去了不过是徒增烦恼。

    而在她心中，保住父兄和众叔伯，保住昊天寨，比报仇更加重要。

    她不去京城，远远避开皇甫宇轩，昊天寨的人应该和皇甫宇轩之间便不会有什么联系，只要昊天寨与皇甫宇轩之间没有上辈子那层关系，皇甫宇轩也不能把昊天寨的人当成踏脚石。

    而她，正好趁在江湖中的时间，尽快的成长起来。

    即使有一天，皇甫宇轩把念头打到昊天寨头上，她也有一抗之力。

    她一直很冷静地在按自己的计划走。

    但皇甫景宸的出现，是个意外。

    皇甫景宸刚开始对她的厌恶和抗拒，她并不在意，毕竟，两人认识之初并没有那么愉快，她理亏在先，皇甫景宸不待见她也是正常的。

    可到后来皇甫景宸突然的好感和表白，就让她哭笑不得了。

    她仍然没有在意。

    毕竟，皇甫景宸看着比她大了几岁，可在她眼里，不过一个没长大的大男孩。

    可是，现在好像不是这么回事了？

    她一向沉稳的心跳会因为他的不经意的动作而加快。

    这是在她不知道的情形下，已经放任他走进了她的心里？

    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吗？

    可是她还有许多的事要做，上辈子可笑的感情让她现在回想，只会心寒。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有丝毫的心动，不会因为任何人而萌生感情，然而，这个少年却以一片赤子之心，一步一步走进了她的心中。

    哪怕只是一丝丝，于她来说，也是个意外。

    的确应该分道扬鏣了！

    因为钦差的到来，隔离区在经历过闻皓兵围，庾世奎退败之后，又恢复了原样。

    那样被驱赶来的村民，在检查过并未染疫，喝下两碗防疫症的汤药后便各自回去。

    夏文锦一大早就从客栈到了隔离区，现在情形越来越好，一些已经治愈的轻疫症病者，夏文锦制定的是三天观察期，过了这个期限就可以回家了。

    有三个可以回家的轻疫症病者过来向医者磕头道谢，当然，更少不得向夏文锦叩谢。

    夏文锦扶起他们，叮嘱他们若是身体有什么不适，立刻过来找大夫查看。

    忙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大亮，到了用早膳的时候。

    隔离区的病者早膳还算丰盛，反倒是那些医者，因为人手不够，匆匆过来塞几口吃食，就去忙碌了。

    这些医者，有的是尚景望从怀南府各大医馆里征集来的，有的是被孔铁新抓来的，另外还有一半，是皇甫景宸夏文锦高价悬赏来的。

    不过让人欣慰的是，被逼迫而来的也好，因悬赏利益而来的也好，在这里几天之后，除了极少数，大都是全身投入救治疫症患者之中。

    夏文锦欣慰的是，他们都不违医者本心，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她不知道的是，更多的医者是因为她，才会抛下私心，全心投入治疫的。

    皇甫景宸也是一大早就起来了，不过，他还没有到隔离区，就被皇甫锦宣请去了。

    皇甫锦宣派了他的两护卫之一的孟含来请。

    若不是见皇甫景宸不想暴露身份，他就亲自来请了。

    既然是钦差相请，皇甫景宸也不好推辞。

    王伯劳的府里，他之前来过多遍，这次来时，也没有感觉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大概是王伯劳更加诚惶诚恐了。

    他就是乡间一小小镇长，谁知道祖上烧了什么高香，不但府尹大人亲临，住到了他的府上，现在连钦差大人也来了，还住在他的府上。他都考虑，等钦差大人离去后，他是不是要把这宅子给圈起来，让后辈子孙瞻仰！

    把皇甫景宸迎进房间，让人看茶后，皇甫锦宣就把孟含卫钧打发出去，然后凑近皇甫景宸，神秘兮兮地道：“世子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世子哥是什么神称呼？皇甫景宸嘴角抽了抽，道：“我在这里叫黄铮，你可以叫我黄公子，铮兄！”

    皇甫锦宣连忙点头。

    皇甫景宸端杯喝茶，漫不经心问道：“说吧，什么秘密？”

    皇甫锦宣眼睛四下转动，似在怕有什么东西突然冒出来一般，小心翼翼地道：“望山镇有鬼！”

    “噗……”

    皇甫景宸口中的茶喷出来了，喷了皇甫锦宣一脸。他没好气地道：“你怎么不说有山神？”

    皇甫锦宣满脸水花，可怜兮兮地道：“世……铮兄，我真没撒谎，是真的，我亲眼所见！”

    皇甫景宸看着他的神色，心中一动，想起昨晚的事，他淡定地道：“说来听听！”

    昨夜这样刺激的经历，皇甫锦宣一闭上眼睛就会回想，虽然只是听见没有看见，也让他一夜没睡，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他立刻把昨夜自己听到的毫无遗漏地说了一遍。

    他眼神惊惧中带着后怕，惶恐不安，很是忐忑地道：“听说鬼怪这种东西一旦缠上，就是不死不休，你说我会不会也被缠上？”

    皇甫景宸瞟了他一眼，道：“卷子是你换的？”

    皇甫锦宣摇头。

    “人是你害死的？”

    皇甫锦宣再摇头。

    皇甫景宸轻轻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道：“锦宣兄弟，你听过一句话吧，冤有头债有主，就算那叫白翊的是冤魂索命，也索不到你头上！”

    皇甫锦宣听他这么说，不禁大大地吁了一口气，拍胸压惊：“这就好这就好！你说这都什么事啊？不就是想去捉弄一下那个倒马桶的，怎么就撞上鬼了呢？”

    鬼之一的皇甫景宸：“……”

    他嘴角抽了抽，看着还在那里吧啦吧啦不停的皇甫锦宣，轻叹道：“虽说你性命无忧，不过以后倒霉几十年是跑不掉了！”

第332章 试探

    皇甫锦宣大吃一惊，嘴唇都哆嗦了：“你不是说……索不到我头上？”

    想到昨夜那凄厉的声音，恐怖的鬼影，还有超出他意料之中的现象，他就一阵惊悚。

    皇甫景宸斜了他一眼，道：“我说的只是一种可能，我又不是你遇到的那个白翊，怎么知道他怎么想？不过，别人冤魂索命，你无端撞上去，这就是撞了他的因果，知道了他的秘密，谁的秘密被别人知道都不会开心，让你倒霉不是很正常吗？”

    皇甫锦宣目光闪动，一脸无辜和迷茫：“虽然我不知道哪里不对，但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他一脸求知地道：“那我该怎么办？”

    皇甫景宸道：“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

    皇甫锦宣福至心灵地道：“铮兄，你想想，我这不是无端撞上别人的因果了吗？那白翊既然是含冤而死，那我帮他让他的冤情大白于天下，你说我是不是就解了这因果？我帮了他的忙，他没道理还叫我倒霉，说不准为了感激我，还会报答我，你觉得有这个可能吗？”

    皇甫景宸笑了笑，端杯喝茶，道：“多半有这个可能！”

    “我就知道这办法肯定有用！”皇甫锦宣叹气，神色很沮丧，“哎，本公子这阵是不是运气背了些，怎么还能遇见冤魂了呢？”

    皇甫景宸悠然道：“这倒未必。相反，你身为钦差，有皇命在身，冤魂想要升冤，可不就得找你吗？没直接找你，只是让你听了一耳朵，你就偷着乐吧！”

    皇甫锦宣恼火地骂道：“该死的倒马桶的，害了人就算了，还想来害本公子，营私舞弊草菅人命就算了，还连累别人！我这就去写信！”

    皇甫景宸道：“那没事了吧？没事我走了！”

    皇甫锦宣忙笑道：“铮兄，你这么着急干什么？咱们也算是一脉之亲，这么久没见，留下来叙叙旧啊！”

    皇甫景宸瞟他一眼：“你还是先把你的事解决了再说吧！”

    皇甫锦宣一脸无语地道：“铮兄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吗？想想昨夜的事，我现在还双腿打颤！”

    皇甫景宸笑道：“所以你不是更要抓点紧？难道等他真的找到你面前？”

    皇甫锦宣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立刻大声叫道：“来人，笔墨侍候！”

    卫钧应声而入，皇甫锦宣吩咐：“快，备纸，磨墨，本公子……不，本钦差要写信！”他这般投入，连皇甫景宸离去都没有觉得。

    走出门去，皇甫景宸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他对皇甫锦宣并不是很了解，但是京城里的那一个月，多少有些耳闻，什么无祸不闯，嚣张跋扈，什么仗势欺人，不学无术，他听的可不少。

    他本来好奇，这样的人，能来做钦差？

    不过看来，这皇甫锦宣是聪明人。

    他今天请自己来，不是叙旧，也不是联络感情，不过是试探罢了，他装着那么害怕，连手脚都在发颤，但眼底深处，却稳得很。

    母妃说过，京城里的皇室宗亲，就没有一个傻的。

    现在看来，果然！

    好在他也不用去京城，不用去跟那些人勾心斗角。

    确定皇甫景宸走远了之后，刚才慌张急迫着要写信的皇甫锦宣脸上哪还有什么害怕颤抖？

    那支笔在他手中转成风轮一样，他的样子无比轻松悠闲。

    卫钧一边磨墨，一边偷眼看着皇甫锦宣，悄声问道：“二公子，这信咱们还写吗？”

    皇甫锦宣斜睨他：“为什么不写？倒马桶的自己承认的事，送上门的证据都不写，你傻还是我傻？”

    “这也不算什么证据，顶多，只是一个秘密……”卫钧小声嘀咕。

    皇甫锦宣耳朵灵得很，手中的笔就往他身上丢：“这还不算证据？查一查不就是实顶实的证据了？木头脑袋，谁会把证据直接送到你手上？”

    卫钧笑嘻嘻的也不躲，接过笔双手送回去，又问道：“二公子，你说那位世子爷知道不知道你在试探他？”

    皇甫锦宣凉凉地道：“你说呢？”

    卫钧挠头道：“难道这世上真有鬼？”

    二公子请来那位世子爷，就是因为那位世子爷在望山镇的时间长，如果这里有什么高手，他肯定知道。

    但看二公子的表情，似乎那位世子爷什么都没说！

    皇甫锦宣幽幽地道：“自然是有鬼，还好本公子福泽深厚！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快研墨！”

    钦差大人在这里，庾世奎再是不情愿，也得来报个到。

    其时快到午膳时候了，镇上不比县城，加上疫症以来，只能自给自足，物资匮乏。王伯劳还是杀了鸡，买了肉，做一顿乡土午膳。

    皇甫锦宣已经把卫钧打发回京城送信去了，身边带着孟含。此时皇甫锦宣闻着厨房方向飘来的鸡汤香气，抽了抽鼻子，对孟含道：“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鸡肉香气好像更浓一些。”

    孟含：“……”

    他能怎么说？

    二公子在京城，天天大鱼大肉，当然是吃腻了。

    但是领了钦差职使，又不耐烦跟仪仗一起走，嫌慢，晓得夜宿的，中间不时错过宿头，就算是找着宿处，吃的也远不如京城精致。

    从前天到今天，就没好生吃顿饭。

    此时闻到这样的鸡汤，他能不觉得香吗？

    不过，他还是应道：“许是这里的肉真的好吃一些。”

    皇甫锦宣道：“你说我们在这里大鱼大肉的，世……铮兄却在客栈里吃着粗茶淡饭，这样不太好，要不这样，你去把他请来一起用午膳！”

    孟含嘴角直抽：“二公子，我要去了，你的安全怎么办？你身边就带了我和卫钧，卫钧回京了，我不能离你左右。再说，你早上刚去请了他，现在又去请，他会来吗？”

    “那这样，我们现在就去客栈，让王伯劳饭菜做好了送过去。”

    皇甫锦宣说做就做，立刻就走。

    孟含只好跟王伯劳传个话后也匆匆跟上。

    二公子行事还是那么的不拘一格，他能怎么样？当然只能跟着了。

    庾世奎赶到镇长府，就扑了个空。

第333章 带路

    看着鼻青脸肿的庾世奎，王伯劳还是有些战战兢兢的。

    当时他也是被驱赶到隔离区的一个，虽然他是这个镇的镇长，但连尚景望都没有说话的权力，他当时都吓得傻了。

    庾世奎沉着脸，对来迎接的王伯劳道：“通报一声，本郡守要见钦差大人！”

    王伯劳磕磕绊绊地道：“回大……大人，钦差大人去客栈里了！”

    “去客栈里？干什么？”

    “巡……巡查吧！”

    庾世奎看了他一眼，见他额头汗珠滚滚的样子，淡淡道：“带路！”

    王伯劳哪敢不从，只得小跑着在前带路。

    庾世奎昨夜吃了个哑巴亏，此时一肚子气，他早上又写了封信着人送去京城，白翊死了都不安份，那就别怪他无情了。

    看着王伯劳胆小怕事的样子，他漫不经心地问道：“王镇长，你们这儿可有什么寺庙？”

    王伯劳以为自己听错了，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没……没有，咱们这里地方偏，只在山上有个山神庙。”

    “里面有大师吗？”

    “没有！”王伯劳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些，小心地道：“庾大人是要为死去的那些疫症患者超度吗？”

    为那些死去的疫症患者超度？他们配吗？庾世奎心中冷笑一声，也不理会王伯劳，一个乡间小民，连小吏都算不上，是不配同他说话的。

    到得客栈外，王伯劳忙道：“就，就那儿。”

    庾世奎身上的官威太重，看他的眼神阴冷，有如毒蛇，他现在腿肚子都打颤。

    想到自己是来见钦差的，而这皇甫锦宣动不动就叫他倒马桶的，没有半点尊敬，他也不想让王伯劳看见，便挥了挥手。

    王伯劳如蒙大赦，赶紧行了一礼，就回去了。

    客栈里，掌柜在柜台后算账，门口一暗，进来几个人，他抬眼一看，当中那个，虽然鼻青脸肿的有点认不清，但是那一身衣服是认识的，吓了一跳，忙从柜台后出来，行礼道：“小人见过大人！”

    “钦差大人在哪里？”庾世奎没理会，是他身侧的随从问话。

    好在也就是前后脚的工夫，掌柜的忙道：“在东厢上房！”

    “还不快带大人去？”

    掌柜的点头哈腰道：“是，是！”

    “嗤……”一声冷笑，一个揶揄的声音道：“好大的官威呀！”

    东厢处几人正走出来，冷笑的声音，可不就正好是皇甫锦宣的？

    皇甫景宸不在房间，皇甫锦宣也有意思，直接就要了一间挨近他的房间，住不住的再说，反正离世子哥哥近一些总没有错。

    此时刚去房间里看过，回来正好听见庾世奎随从那颐指气使的声音。

    庾世奎心里是很气恼皇甫锦宣的，但面上却不得不恭敬地拱手行礼，道：“二公子，望山镇地方简陋，你昨夜睡得可好？”

    他这是随口一句客套话，毕竟是他主动来见钦差，总得有句话打开局面。

    皇甫锦宣扫他一眼，道：“本公子又不做亏心事，怎么睡得不好？再说，谁敢让本公子睡不好？”

    他昨夜回去之后多少有些后怕，怕的不是鬼怪，而是卫钧说的，如果那是武功高强之人，当时杀他们两个就跟杀蚂蚁似的。

    他的小命昨夜是差点一脚踏到阎王殿了，怎能不后怕？

    可这庾世奎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听着阴阳怪气的，皇甫锦宣心里顿时就恼了，哼笑道：“倒是庾大人，你这一天不见，怎么就换了副模样？是闻皓的营帐里柱子太多了，还是路面太不平了，怎么摔得鼻青脸肿的？”

    庾世奎：“……”

    他不就是见皇甫锦宣眼圈有些发青，才顺口这么一问吗？

    他鼻青脸肿他知道，有眼睛都看得到，至于这么大声说得所有人都听见吗？

    庾世奎心里像吞了只苍蝇似的，不过自己的话头没起好，只能自认倒霉，他心中气怒，脸上却是丝毫不显，还笑呵呵地道：“二公子真是神了，昨夜睡觉不小心摔下了床，见笑，见笑！”

    皇甫锦宣可是知道他这脸上伤哪来的，嘴不饶人地又揶揄道：“哟，庾大人心里不是还记念着你安宁侯的马桶没人倒，所以连睡觉也不安生吧。瞧瞧这摔得，跟拳头揍了似的，本公子看着都疼！这要让安宁侯看见了，得多心疼呀？”

    庾世奎脸上肌肉抽了抽，仍然维持着笑脸：“二公子有心了！”

    “你来找本公子，有什么事？”见庾世奎脸都绿了，皇甫锦宣心中大快，也就不再继续了。

    庾世奎道：“钦差初来乍到，本郡守身为父母官，想来问问钦差有什么吩咐！”

    “本公子初来乍到，你就不是初来乍到了？”皇甫锦宣虽然爱胡闹，但是昨天早就把一些情形弄清楚了。

    对于望山镇来说，庾世奎比他早不了多久，而且，庾世奎一来就想着要杀人，对镇上的情形，还没有他了解呢。

    庾世奎道：“惭愧，本郡守得到消息太晚，已经第一时间赶来，此后，定当好生配合钦差，钦差有事，尽管吩咐！”

    皇甫锦宣点头道：“行，你这态度还不错，有什么事我会叫你的！”

    这时，一阵香气传来，原来，王伯劳那边吩咐了管家，饭菜好后就送到客栈，这时候，已经送过来了。

    这客栈的前面大厅里摆着桌椅，之前也是住客吃饭用的，不过疫症发生后，客栈也就没有什么生意了，皇甫景宸在这里住，但是却不在这里吃，那几张桌子都空着。

    皇甫锦宣指挥人：“摆上摆上，本公子早膳都没好生吃，正好饿了。”

    一大钵鸡，一盘鱼，一盘肉，一钵米饭。

    炖鸡炖鱼炖肉，也没有什么新的花样。

    简单而淳朴。

    这的确不算多，对于皇甫锦宣这种在京城里一顿饭要花几百两银子的人来说，也不算好。但对于饿了的人来说，这种原汁原味很是引人食欲。

    皇甫锦宣提起筷子正要吃，一转头，看见庾世奎还站在一边，眼睛盯着桌上的菜，他斜睨了一眼，笑嘻嘻地道：“庾大人，想吃啊？”

第334章 蠢材

    庾世奎本想顺水推舟，但是一看见皇甫锦宣那促狭的笑脸，顿时就警惕地道：“不，不吃了，本郡守吃过了！”

    “算你识相！吃过了你还不走，难不成你还想站在这里看着我吃吗？”皇甫锦宣不客气地道。

    要是皇甫锦宣说两句好听的，庾世奎定会觉得这小子有什么阴谋，现在他这般没好气，庾世奎虽是气恼，但心中更多的是鄙夷。

    这不学无术的东西，不过是会投胎罢了。

    若是他有这样的出身，出将入相，不在话下。

    可皇甫锦宣这个纨绔，除了吃喝玩乐到处惹祸，毫无建树！

    反正已经来见过了，场面上该有的礼数他也不缺，吃了一肚子气，当然是回去营帐。

    这望山镇小地方，连个寺庙都没有，更没有什么得道高僧，得想个办法，去找个厉害点的大师，让白翊魂飞魄散。

    京城，安宁侯府书房。

    安宁侯庾升手中拿着一封信，这是外孙庾世奎的。

    这个外孙很懂事，自外放后，每年年节期间都会送礼，当然，若有些什么事，也会来信询问，一个庶女的孩子，他原本不喜，但是现在也慢慢倚重起来了。毕竟，不是谁都这么懂事，不但把姓改成庾，还这么谨小慎微的。

    所以他也不吝啬指点一下。

    毕竟，安宁侯这个爵位虽是世袭罔替，但是传到他这一代，已经大不如前了。多几个像庾世奎这样脑子灵活，又善于钻研的后辈，在朝堂里和他同气连枝，也算是壮大了安宁侯一脉的实力。

    他拆开信。

    信里内容不多，看着那短短几行字，安宁侯脸色一变，骂道：“蠢材！”

    这信是庾世奎往望山镇去时派人给给他送去的，一路上快马加鞭，在庾世奎到了望山镇的第二天就传过去了，没有耽搁。

    但是，庾世奎自认为这是第一手消息。可他不知道，在皇甫景宸的提醒下，尚景望送去京城的消息要早得多。甚至，在庾世奎那边还没有得到消息时，京城里的御医便已经启程前往望山镇了。

    庾世奎在信中把自己的计划和都说了，心思缜密，计划周全。

    如果不是安宁侯早已经知道钦差出京多日，此时怕是已经快要到了，收到这封信，他定也要赞庾世奎行事果断，能把握机会。

    他急声吩咐：“来人！”

    门外护卫推门进来：“侯爷！”

    “紧急飞鸽传书庾世奎，若还未行动，便不要轻举妄动！”派人通知肯定是来不及了，只有飞鸽传书，才有可能赶在钦差前面通知庾世奎。

    飞鸽传书要一两天才能到，算时间，庾世奎已经到了望山镇吧？

    不知道他是否已经行动。

    安宁侯眉头微皱，这事怕是一个局，为何到京城的消息这么早，而庾世奎那边接到消息却那么晚？

    尚景望若是同时送出消息，庾世奎到望山镇的时候，京城应该刚刚接到消息才是。而不是钦差都走了那么久，庾世奎那边才有反应。

    难不成尚景望怕庾世奎抢他的功劳？

    但尚景望送到京城的折子里说得明白，疫症已起，目前正在着手控制，虽已投入医者，征集人力，征调药材，但药少药材不足，情形堪忧，这才上报朝廷。

    也正因为他第一时间就赶赴疫区，而且这是御史通过早朝提出，还有文博院的院正顾鸿儒帮腔，皇上觉得南夏正需要尚景望这种心系百姓，以身作则的臣子，才亲自下了嘉奖圣旨。

    如果尚景望是为了立功，为了政绩，这份嘉奖圣旨的确已经让他达到了目的。

    又或者是尚景望原本是打算自己领功，避开庾世奎，可控制不了疫症了，这才将情况报给庾世奎？

    若是这样，庾世奎的这份计划，倒是恰到好处，虽有不妥，但还有可以缓解的余地。

    不行，明天，他得叫人参尚景望一本。

    不管是不是个局，总不能让尚景望这么好过！

    让他抱着希望的是，这次派出的钦差，是皇甫锦宣那个纨绔，以那纨绔贪图享受，不堪吃苦的性子，一路上定有耽搁，钦差的仪仗怕是快不了。

    若庾世奎先到，只要给他三天时间，以他的能力，就能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了。这么一想，安宁侯又放了心。

    他不知道，他眼中贪图享受的纨绔，的确是不堪吃苦，所以干脆三人三马，脱离了钦差仪仗，带着圣旨先到了望山镇。

    “是！”

    望山镇隔离区，夏文锦忙了一上午，连时间悄然流逝都不觉得。

    直到晏大夫叫。

    夏文锦把手中拣好的各类药材放下，抬起头道：“晏大夫，有事吗？”

    晏大夫冲着她笑，道：“黄公子来了，在外面等你！”

    夏文锦又拿起两味药材，放在鼻边轻嗅一下，把它们归类，口中道：“我知道了！”

    晏大夫过来道：“这里交给我就好，你去吧，别让黄公子久等了！”

    夏文锦无奈地笑了笑，放下药材，走出门去。

    皇甫景宸手中提着食盒，冲着夏文锦笑得温柔而关切：“文锦，我知道你还没吃饭呢，这是我请张大婶做的，张大婶的手艺不错，你一定喜欢！”

    夏文锦这才感觉肚子咕咕叫，还真有些饿了，对于皇甫景宸这样的细心，她心中升起一股暖意，但是很快，又有一份更复杂的感觉涌了出来。

    她看了皇甫景宸一眼，眼底情绪复杂，轻叹道：“何必这么费心，我跟大家一起吃就好！”

    “是毒医前辈说你病刚好，应该好好补补！”皇甫景宸立刻扯过不死毒医的大旗做虎皮。

    夏文锦好笑道：“对了，我师父呢？他应该也没吃！”

    “总算你这臭丫头还记得本尊！”不远处顺风飘来一个声音。

    顺着声音来处，皇甫景宸夏文锦抬起头，就见斜前方的屋顶，不死毒医负手而立，衣袂飘飘。

    他看起来不过人到中年，还有几分儒雅，但是百多岁的岁月，所经历的沧桑又把他整个人的气质打磨得深沉深邃，一眼看不透。

第335章 要走了

    此时，不死毒医似乎和整个房屋融于一体，他不出声时，没人发现他在那里，他一出声，却又那么显眼夺目。

    夏文锦见怪不怪，上辈子这老头儿就时而深沉时而如顽童，别看一百多岁，性子跳脱得很。她招手笑道：“师父，快来，正好有好吃的！”

    不死毒医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看看那个食盒，不感兴趣地哼了一声，道：“乡野劣食，有什么好吃的？”

    夏文锦也不恼，道：“等过几天有空了，我给师父做顿好吃的！”

    不死毒医没好气地道：“臭丫头，一口一个师父的，你拜师了吗？”

    夏文锦一滞，这辈子，她是真还没拜师！她笑道：“反正你梦中都传过我医术了，师徒之份是没跑。要不这两天，我就做一顿拜师宴？把这师徒之名也给正了？”

    不死毒医哼道：“过两天是多少天？本尊明天就要走了！”

    “师父要去哪里？”

    “四海为家，有问题？”

    皇甫景宸笑道：“师徒之名这也是大事，过两天御医就要到了，要不前辈多留两天，等御医到后，文锦当众敬茶拜师，让御医也一起见证这段佳话如何？”

    不死毒医一双精光闪现的眸子在夏文锦身上扫了又扫，但凡自己的独门技艺，若是被别人偷学，按江湖规矩，这是可以直接把那人抹杀的。

    而且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是，夏文锦这种情况，让不死毒医也不知道该怎么界定。

    偷学是要处死，但如果不是偷学呢？

    毕竟这丫头说了，是梦中拜的师。

    这些日子，不死毒医就一直在观察，发现夏文锦学的是他的正统传承，若是他教徒弟，也是这么教，只是这丫头学艺不精，最多只学到三四成而已。

    难道是因为梦中教学，这丫头天赋不好，只学到三四成？

    又或者是自己梦中只教了她三四成？

    没有怀疑她是偷学。

    因为没有人比不死毒医更清楚自己的医术，有些手法，有些习惯，有些小细节，这不是偷学能学到的，至少这人要跟了他一年。

    可从六十岁起，他在一个地方从来没有待过半年，而面前的小丫头不过十几岁。

    不死毒医也想过，莫非没有什么梦中教学，是自己活得太久了，有些记忆模糊了？

    可这丫头的有些手法，是他九十多岁才参悟出来的。

    经过多方观察之后，他得出结论，这是他亲自传授出来的人没跑了。梦中传艺虽然荒谬，可事实在眼前，他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但气恼的是，这个臭丫头一见到他就叫他师父，难道她不知道梦中拜师是作不得数的吗？太没眼力见了。

    他给了皇甫景宸一个白眼：“御医，好了不起么？本座收个徒弟，还要他们见证？他们算什么？”

    这就是承认夏文锦是徒弟，只是差个拜师仪式了。

    夏文锦道：“你要不嫌简陋，今天下午我就给你敬杯茶，行拜师礼？”

    “行！”

    夏文锦惊讶，这老头儿这次竟然不刁难了？别看他一脸厚重，一副高人形象，可他脑子里时常会有一些古灵精怪的想法，整个的返老还童，上辈子跟在他身边，他可没少想要捉弄人。

    “不过本尊也是有条件的！”不死毒医话锋一转。

    夏文锦：“……”

    她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不过，这在她意料之中，她笑吟吟地道：“什么条件？”

    不死毒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也不见怎么作势，整个人突然就站在了两人面前，他右手负在背后，踱了几步，才道：“第一，本尊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人，收徒这么大的事，得有人见证！所以，敬拜师茶的时候，得有仪式感！”

    皇甫景宸：“……”

    他提议等御医来了做个见证，不死毒医把他一顿训，现在又说要有仪式感，要有人见证？

    这么前后矛盾的吗？

    夏文锦道：“行！那把隔离区的人都请过来，见证我敬茶可以吧？”

    “可以！”不死毒医傲娇地道。

    “既然有一，肯定有二，你第二个条件是什么，说吧！”

    不死毒医目光上下打量了夏文锦一眼，怎么看怎么嫌弃，哼道：“本座收的是女徒弟，可不是什么小子，所以拜师的时候，你给穿回女装来！还有，拜了本座为师，以后就别扮小子了！”

    这是要夏文锦恢复身份？

    夏文锦：“……”

    她就知道老头儿没这么好对付。

    皇甫景宸也不由看向夏文锦，他很期待看见夏文锦穿女装的样子。

    他不是没有见过夏文锦装女装，在石安寺时，夏文锦就穿过。

    不过那时候，他以为她是男子，即使看见她穿女装，心情也是不一样的。

    不死毒医不止让夏文锦换回女装，而且叫她以后都不要扮成男子了。

    夏文锦无奈：“能换个条件吗？”

    “不能！”

    夏文锦见他一副没有商量的样子，想一想男装女装对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区别，之前扮成男装，不过是为了逃下山，现在她离昊天寨远着呢，便道：“行行行，依你。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不死毒医仍然很傲娇。

    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不死毒医一伸手，就把皇甫景宸手中的食盒提了过去，扬了扬道：“虽然差了点，凑合！”

    皇甫景宸急了：“前辈，好歹留一点儿，文锦还没吃呢！”

    不死毒医眼睛一瞪：“吃了也不长肉，给她吃浪费！”口中虽这么说，还是揭开食盒，拿出一碟菜包子，嫌弃地道：“拿去拿去！”

    夏文锦也不在意，接过包子，笑道：“师父，说了会给你做大餐，以后肯定给你做，你就先凑合一下吧！”

    不死毒医已经不见影子了。

    皇甫景宸无奈，他在农家买的鸡，亲自去湖里抓的鱼，好不容易弄了些精致的，准备给夏文锦补补，但却被不死毒医给截了去。

    但不死毒医是文锦师父，他还真不能说什么。

    见夏文锦不在意地啃包子，这只是他准备的饭后小点心啊，小小的一碟，哪里吃得饱？她病才好，本来就已经瘦了许多，连吃都吃不饱，身体怎么受得了？

    他道：“我再去给你弄一些！”

第336章 蒙面女子

    夏文锦忙叫住他：“有这些就好了！”

    “这些哪里够？”

    夏文锦道：“先垫垫就好了，接下来还有事呢。”老头儿挑剔得很，既然是拜师礼，她肯定要准备准备。

    其实上辈子拜师之后却没有认真学，老头儿看起来对她百般挑剔，尤其是当她始终心心念念皇甫宇轩的时候，没少被老头训。

    那时，他还觉得老头挺爱多管闲事的。

    现在才知道姜到底是老的辣，老头一早就看出了皇甫宇轩的狼子野心，那是在给她提醒呢。

    上辈子真心待她的人不多，除了昊天寨上下。老头算是一个。

    这拜师礼，她其实比老头儿更期待。

    上辈子她不懂事，觉得很寻常，大概是看清了一切，便懂得了珍惜。

    她现在的行李里，甚至连一套女装都没有。她道：“我得先请隔离区的村民们帮我见证，然后去借一套女装，哦，不对，我得去买两套衣服了，师父不许我以后穿男装了。另外，我还得备点好东西送给师父做礼物吧……嗯，总之时间挺紧的。”

    这在平时也不算个事。

    但现在的望山镇，疫症之后，街上无人，店铺关张，人人自危，还真难以买到。

    最简单的应该是买衣服，现在反倒成为最难的。

    要说借都没处借。

    尚景望来的时候，是带了下人，但是都是男的。镇上也没有成衣铺，而那些村民家里，估计也很难找出两套新的来。

    皇甫景宸道：“衣服的事交给我吧！”

    夏文锦道：“谢谢！”找不到也没有关系，不死毒医只是要她换回女装，要真没有，事急从权，她去找镇长夫人借一件先穿一下，虽然镇长夫人的衣服，能装下两个她。

    听说小夏大夫要拜师，隔离区的医者和染疫的病人们都表示一定参加，小夏大夫的医术已经这么高明了，她要拜的师父，肯定也很厉害。

    不死毒医说只治夏文锦，就只治夏文锦，所以，隔离区的众人都不知道这突然冒出来的老头儿是治好夏文锦的人。

    虽然夏文锦称呼他为师父，但一来不死毒医很少露面，另外即使叫师父，也未必就是医术方面的师父吧！

    众人很好奇，也很期待！

    尚景望听说后，也表示会亲自参加。

    皇甫锦宣这个钦差，本是无可无不可，但他眼光毒着，看出皇甫景宸对夏文锦的重视，皇甫景宸肯定参加，那他当然也要参加。

    隔离区里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未时，这拜师仪式便开始了。

    地点选在隔离区的大院子里，因为现在重疫症患者也都吃下了对症的药，他们的病情已经不会传染，虽然现在身体极差，但后期会慢慢恢复，也可以出来走动，听说小夏大夫拜师，也都从各个病房里走了出来。

    还有听到消息，特别从家里往这边赶的村民。

    小夏大夫救了他们的命，小夏大夫的事，那就是他们的事，这样的盛事，他们肯定要参加啊。

    让夏文锦都没想到的是，她不过是拜个师，从决定到开始，短短一个多时辰，竟然会有这么多人参加。

    不死毒医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他一身青色长衫，磊浪不羁，阳光照在他身上，映着他眼里不经意显露的精光，还有那一头黑发，越发显得神采奕奕。

    一位女子站在他的身侧，轻纱蒙面。

    她穿着一身浅蓝色衣衫，步态轻盈，露出来的眉眼分外灵动，眉如新柳，那双眼睛有如住进了星辰，清亮有光。

    众人东张西望，那边只见到这一个漂亮的姑娘，不是小夏大夫拜师吗？小夏大夫去哪里了？这漂亮姑娘是哪里来的？就算只看见眉眼，也能看出长得可真水灵！

    明面上，钦差皇甫锦宣地位最高，这拜师仪由他主持最好，不过，皇甫景宸不放心，这位在京城名声实在太坏了，做个见证就好，主持的事，还是交给尚景望的好。

    其实若真只是区区一个医者拜师，尚景望好歹是五品府尹，落到别人眼里不免有些小题大做。但尚景望很是欣然，不论景公子是什么身份，也不论这位钦差，真正的康王府二公子对景公子的礼遇，就光是小夏大夫对望山镇所做的这一切，这救了几千人的功德，连他这个父母官都不如，能主持，这分明是他的荣幸啊！

    没有人请庾世奎。

    不过，庾世奎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自己也屁颠颠地跑过来了。

    笑话，连钦差大人，康王府二公子都到了，他能不到吗？

    虽然他心里很是不屑。

    不过一个普通百姓拜师，拜一个同样的普通百姓，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吗？莫非这些人有什么阴谋？不行，他必须得到现场，由他亲自监看着，才能不被算计。

    顶着鼻青脸肿的脸过来的庾世奎，除了尚景望过来打了招呼，无人理他，没有得到想像中的礼遇，他更是一肚子气，好在他的亲随乖觉，给他找了把椅子坐在一侧。

    他眯着眼睛心想，那位叫夏文锦的大夫拜个师父，这么点小事，连钦差都惊动了，这样小题大作，到底想干什么？

    那小子他认识，瘦得跟个猴似的，脸色苍白，虽是个俊秀少年，可身份低微，俊秀又如何？以后还不是贵人们的玩物。

    对了，连钦差都来了，康王府那位纨绔公子，听说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试，莫不是看上了那两个少年？

    若是，他得合计合计，看看这中间有什么可以利用的。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向不死毒医身边的少女，不禁眯了眯眼。

    官当到他这个品阶，身边自然不缺少美女，自荐枕席的，为了讨好他而搜罗过来送到他身边的，他都来者不拒。

    但是，他却没见过这样清丽动人，清新脱俗，清华雅致，清风瑾瑜的女子。

    没有看到整张脸，但是露出的眉眼已可见一斑。

    这位是那什么不死毒医的侍女？

    一个糟老头子，也配有这么出色的侍女陪伴？他得想个办法，把那少女弄到手！

第337章 我就是

    庾世奎那边的龌龊心思自然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因为拜师仪式很快就要开始了。

    这大概也是望山镇的村民们第一次没有因为有府尹、郡守，甚至钦差这样平时想都不敢想的大官的存在而诚惶诚恐。

    他们心里只记着一件事，小夏大夫拜师呢！

    小夏大夫可是整个望山镇的恩人！

    这时候，尚景望已经看了皇甫景宸好几回了。

    说好的未时末刻开始的拜师仪，时间都要到了，这位不死毒医都已经到位了，小夏大夫忙什么去了，竟然还不出现？

    误了拜师时间，可是对师父最大的不敬。

    这位不死毒医前辈身份地位超然，只怕会生气呀。

    在他第四次看向皇甫景宸时，眼里已经带了急切，已经未时末刻了，小夏大夫再不来，这拜师仪式还办不办啊？

    尚景望本想叫个人去隔离区看看，小夏大夫是不是又忙忘了。

    这可是大事。

    不死毒医这样的医者巅峰，那简直是神人一般的存在，能有这样的师父，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小夏大夫可别错过了这个机会，但是他这时候身边没有人。

    皇甫景宸接收到尚景望焦急的目光，他笑道：“尚大人，可以开始了！”

    尚景望有些结舌：“这……这就开始了？”

    师父到位了，茶水备好了，跪垫准备好了，见证的人到位了，百姓来观礼的也来了很多，可这徒弟不是还没到位么？

    不管了，他声音大一点儿，隔离区统共就这么大，小夏大夫听见了，定会快速过来，时间应该还能赶得及。

    想到这里，尚景望声音洪亮地道：“今天，是小夏大夫拜师学艺的神圣时刻！欢迎前来观礼的各位乡邻！小夏大夫大家都知道，她叫夏文锦，虽然年纪小，但医术高明，医者仁心，得知咱们望山镇有了疫症，毅然决然留下来，出钱又出力，为了更好的研究出解疫之方，还让自己染上疫症，差点搭上性命，如今大家得救，小夏大夫是首功！”

    众村民们纷纷道：“大人说的对，小夏大夫是我们的恩人！”

    “小夏大夫长命百岁！”

    “小夏大夫人好心好，以后一定大富大贵！”

    “小夏大夫是好人，咱们望山镇的人一定记得小夏大夫的大恩大德！”

    ……

    其实尚景望这话挺跑题，拜师的事扯到救人的事。但是尚景望心里急啊，他得多说几句，多为小夏大夫争取点时间，让小夏大夫可以赶得上拜师仪式。

    众村民们感激的声音纷纷传来，尚景望用手向下压了压，虽然他也想多听一听，再为小夏大夫争取一些时间，但是也不能太过份，这样会惹怒不死毒医的。

    随着尚景望的手势，众村民们声音静了下去，但是人人眼里都带着感激。

    尚景望继续道：“小夏大夫要拜的这位师父，江湖人称不死毒医，尊讳蔺缺，蔺前辈！这位前辈医术出神入化，对待收徒，如他老人家的名字一般，宁缺勿滥。所以，小夏大夫是蔺前辈的第一个徒弟！”

    众人并不知道不死毒医是谁，当然也对蔺缺这个名字没什么感觉。但是这位是小夏大夫要拜的师父，那肯定是比小夏大夫更厉害了。

    庾世奎在一侧哼了一声，这尚景望是不是傻了？他堂堂郡守坐在这里，尚景望只知道欢迎那些百姓来观礼。那些升斗百姓，鸡犬之辈，有他郡守这么尊贵吗？连提也不曾提他，这事他记住了！

    还有，什么不死毒医，名头倒是叫得响，还什么宁缺勿滥，什么医术出神入化，就只有那帮愚民会信以为真。

    再好的医术，能有御医好吗？

    一来因为年纪的关系，二来因为他只是个三甲末位进士，没机会进文博院，当然，也不可能知道不死毒医以前的声名。

    此时他只有被冷落的生气。

    他就不该来，不过也没算白来，那个叫夏文锦的，不过一个医者，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让这帮愚民对她那般看重，以后要找个机会把那夏文锦抓起来，若是她能为自己所用，便留她一命，若是不能，哼，他有的是手段对付一个普通百姓！

    不死毒医斜眼看了一眼尚景望，声音凉凉的：“尚小子，你是故意拖延时间吧？”

    尚景望也年近五十了，被叫一声小子，一点脾气也没有，反倒额头的汗都差点滚滚而下了，小夏大夫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他撑不住了！算了，他只能帮到这里了。

    想到这里，他牙一咬，接着道：“现在，拜师仪式开始！”

    不止尚景望，不少村民也是四下看着，寻找着，不是说小夏大夫的拜师仪式，小夏大夫人呢？

    尚景望的声音更大了，几乎传遍在场的每个角落：“拜师第一步：递拜师帖！”

    叫完这一句，尚景望就破罐子破摔了。

    因为他没有看见场上有人快步走过来的身影。完了，小夏大夫真的忘了。

    就在他怔神的工夫，一直乖巧地站在不死毒医身边的那位淡蓝衫子的姑娘站起身，从袖中拿出一份帖子，弯腰鞠躬，递向不死毒医。

    尚景望一怔，不是说好小夏大夫的拜师礼，怎么出来一位姑娘？

    不死毒医接过拜师帖。

    接了帖子就是允了拜师，准备收下这个徒弟。

    这时，尚景望却怔在那里。

    不死毒医不满了，瞪过去：“尚小子，你是见不得我收个乖徒弟是不是？”

    尚景望觉得很为难，他该怎么说？难道说不死毒医今天准备收两个徒弟，所以小夏大夫才故意后一步来的？要是这样，那倒是自己这个主持拜师仪的人失仪了。

    正迟疑间，那位递过拜师帖子的少女转过身，当着众人的面，揭开了脸上的轻纱，对尚景望微微一笑：“尚大人，我就是夏文锦！”

    不是她故意蒙上轻纱装神秘，实在是穿了这么久的男装，众人心里都认可她是个男子，突然换上女装，她还有些不适应，借着一方轻纱缓冲一下。

第338章 观礼

    尚景望的拖延，村民们的疑惑，夏文锦都听见了，也看见了，她心中涌起阵阵暖意，为了不让大家继续疑惑下去，她干脆就当众把自己是女子的身份公开来。

    尚景望咕咚吞了口口水，他的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什么？这个姑娘就是小夏大夫？

    他定神一看，可不是吗？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笑容，清空明亮的那双眼里纯净又澄澈的眼神，可不正是小夏大夫？

    难怪之前见到这位姑娘就觉得有些眼熟，不过对方是个女子，又蒙了面，他也不好细看，加上担心小夏大夫赶不上拜师仪，心里焦急着，哪会注意旁人？

    原来小夏大夫不是没有来，她早就到了！

    小夏大夫是女子？

    不要说尚景望，在场的除了不死毒医和皇甫景宸这两个知情人，不知道多少人哗然。

    那个不怕脏，不怕累，不怕死，和重疫症病患们在一起的少年医者，原来是位少女？

    这些人不是没有看见夏文锦站在不死毒医身边。

    只是，看她穿着那一身他们这一辈子都没见过什么面料的漂亮衣衫，有如天上的仙女一般，他们哪会把这么一位出尘脱俗的仙女和那每天在重疫区给从病患治病煎药，忙得脚不沾地的小夏大夫放在一起联想？

    那晏大夫更是惊得脚下差点跌倒，吭哧了半天，挤出一句：“真真……真是女大十八变！”

    他也知道自己这话不对，又嘿然道：“小夏大夫一个小姑娘，却有圣人般的医者之心，实在是让我等敬佩！”

    他们一众医者是站在一起的，晏大夫这话一说出来，那些医者也纷纷点头。

    那边的庾世奎也是呆了一呆，夏文锦之名，小夏大夫之声，他可没少听过，他以为是个瘦猴似的长不大的少年，没想到这是个天仙似的少女。

    一个普通的医女而已，庾世奎眯着眼睛，在心里算计起来。

    倒是皇甫锦宣笑出了声，他目光在夏文锦身上扫了一眼，又在皇甫景宸身上扫了一眼，不过，很快就接触到皇甫景宸凉凉的眼神，他忙收了声。

    不过他很好奇，这位小夏大夫医术是不错，这些村民也对她挺敬佩，可那不还是个医者吗？可他堂哥那是正经皇孙，诚王世子。这身份明显不对等，看来世子哥只是玩玩而已。

    也对，这么个天仙似的美人，还是个医术高手，世子哥对她动心也是很正常的。

    尚景望压下心中的惊骇，忙道：“拜师第二步：徒弟三叩首！”

    夏文锦跪下，行三叩首之礼！

    此时，满座无声，静静地看着少女恭恭敬敬地行礼。

    尚景望的声音又响：“拜师第三步，师父训话！”

    不死毒医见尚景望终于不再磨磨蹭蹭的了，颇为满意，他扫了夏文锦一眼，道：“好好学，别丢老子的脸！”

    尚景望：“……”

    这这这，当师父的怎么能说话这么粗俗呢？而且这么简单？好吧，人家是世外高人，世外高人行事不拘一格，他只是个主持礼仪的！

    夏文锦：“……”

    这老头儿还真跟上辈子拜师时说的话一模一样！

    她心中暖意铺满，唇角微微上扬，恭声道：“师父放心，弟子定然好生学，不会给您老人家丢脸！”

    不死毒医一瞪眼：“谁老了？谁老了？”

    完了，刚才心中温暖，不自觉就用上了敬语，这是捅了这老头儿的马蜂窝了。夏文锦立刻笑着哄道：“我老，我老，师父还很年轻！正当盛年！”

    尚景望：“……”

    这是拜师礼，两位能别这么……惊世骇俗吗？太任性了啊！

    他急忙打断道：“拜师第四步：徒弟给师父敬茶！”

    茶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皇甫景宸端过一杯热茶递到夏文锦手上，冲她微微一笑，笑容里有祝贺，也有喜悦。

    夏文锦接过，跪下敬茶，道：“师父请喝茶！”

    不死毒医接过，喝了一口。他随手从衣袖里拿出一个小瓶，丢过去道：“给你的！”

    这是见面礼了。

    不过，他也丢得太随意了，而且那小瓶也没有什么出奇。

    夏文锦接过，拧开一看，里面只有一颗药，红中透亮，有淡淡药香扑鼻而来，她将药吃下去，道：“谢谢师父！”

    疫症几乎伤了她的根本，她至少要半年才能调理过来，但是师父这颗药，完全是针对她被疫症损坏的根基来的，吃下这颗药，她三五天就能恢复到之前的状态。

    不死毒医给她这颗药，原本还带了几分试探的心思，见她识货，心情也颇好，淡淡地道：“嗯！”

    夏文锦道：“师父，我也有礼物送给你！”

    不死毒医眯眼道：“哦？”

    徒弟要给他送礼？有点小期待！

    夏文锦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孩拳头大的四方小盒子，双手送了过去。

    不死毒医接过来，这东西看着不大，难道小徒弟也是送他药丸？

    他将盒子开了一条缝，就猛地盖上了。

    在座众人都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哪怕离得近的皇甫景宸，也只看见里面有碧色一闪。

    不死毒医呵呵笑道：“不错不错，深得本尊之心，不愧是本尊的乖徒儿！”

    尚景望忙见缝插针地道：“礼成！恭喜毒医前辈，恭喜小夏……姑娘！”

    那些村民们在震惊过后，也纷纷大声道：“恭喜小夏姑娘！”

    “小夏姑娘拜了师父，以后医术肯定更好！”

    “小夏姑娘长得真好看！”

    “小夏姑娘跟仙女似的，真是人美心也美！”

    ……

    皇甫锦宣长身而起，走过来，笑嘻嘻地道：“恭喜小夏姑娘！”

    夏文锦抬眼，就看见他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这笑容没有什么诚意，甚至还有些促狭，夏文锦翻了个白眼，道：“钦差大人身份尊贵，竟然也来道一声恭喜，真是让我受宠若惊！承受不起！”

    皇甫锦宣：“……”

    他好像没得罪她吧，怎么才说一句话就惹来她怼人？而且，她还对他翻白眼？

    哼，他大人不计小人过！皇甫锦宣一侧身，揽住皇甫景宸的肩，挤眉弄眼道：“世子哥，你们是什么关系？”

第339章 霉头

    皇甫景宸把他手中的扇子抢过来，敲开他的手，瞥他一眼：“你是钦差，注意形象！”

    皇甫锦宣很委屈，他这辈子就这形象了，全天下人都知道，难道他还要因为成了钦差，就正襟危坐不成？

    那还是他吗？

    他松开手，寻幽探秘地又道：“真想不到，小夏大夫貌如天仙。世……铮兄，你不说你们是什么关系，兄弟我可下手了啊！”

    “你敢！”皇甫景宸脸色一冷。

    皇甫锦宣轻笑一声，就知道正经问不出来，这么一说，皇甫景宸就急眼了。他举手连摇，道：“开个玩笑，铮兄你早说不就行了吗？非要兄弟这么试探一回才肯说实话！”

    哎呀，美女倒真是美女，就是这脾气太差了些，还对他翻白眼，哼！皇甫锦宣挑衅地对夏文锦也翻了个白眼，心里悻悻地想，看在你以后要被我世子哥抛弃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两人的声音都极低，那边庾世奎见皇甫锦宣对皇甫景宸的亲热样子，很是刺眼。没有人理会他，他完全被遗忘了。不过，美女当前，他不介意主动一点。他站起身，颇有威严地轻咳一声，走到夏文锦的面前，道：“小夏大夫，恭喜！”

    他故意不叫小夏姑娘，而且，声音中带着官威和居高临下。

    夏文锦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皇甫锦宣，慢悠悠地道：“庾大人亲自来恭喜，本来我该说声谢谢。不过，刚才钦差大人的恭喜我没有受，所以，庾大人此时来恭喜，是想让我受了，这样才能让人觉得庾大人比钦差更大吗？”

    庾世奎：“……”

    不识抬举的东西，要不是看她长得貌若天仙，他堂堂郡守，岂会给一个区区小民说什么恭喜？

    不知道感激涕零就算了，竟然还踩他？

    这叫他怎么回答？

    他说不是，可他这么做了。

    他要说是，那他是多想不开，故意去触皇甫锦宣的霉头？

    虽然皇甫锦宣他连眼角都看不上，可架不住人家有个好爹，他是康王府的二公子，自己这个郡守再有能耐，不也只能做小伏低吗？

    还有，他好像没有得罪这个臭丫头吧？她怼自己干嘛？

    心里怄得要死，他却还笑道：“小夏大夫说笑了，本郡守前来恭喜，是全了礼数，至于小夏大夫接受不接受，全在小夏大夫！”

    夏文锦对这个人可没有好感，从这里离开后，她就大海任鱼跃，也不怕庾世奎报复。再说，庾世奎若真要报复她，也得有这个本事。她扑哧一笑，道：“庾郡守果然有趣，空口白话的恭喜，竟然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这官当得越大，脸皮也越厚么？”

    这话呆是毫不客气了。

    不过，那些村民们却觉得很解气。

    小夏大夫还是他们的小夏大夫，想那庾郡守要把整个望山镇村民全部烧死的时候那恶毒的嘴脸，还有把尚大人都已经直接扔到柴堆上了。那真是生死一线，幸好小夏大夫和黄公子救下来了。

    他们不敢和庾世奎作对，但有人怼庾世奎，这是深得他们之心啊。有人都忍不住要鼓掌叫好了。

    不过，也有人替夏文锦担心，庾世奎毕竟是郡守呢，万一记恨了，小夏大夫要吃亏！

    庾世奎气得七窍生烟，他自己过来都是给了天大的面子，这臭丫头竟然还说他没带礼物？那些人不也都没带么？

    皇甫锦宣在一边一本正经地道：“庾大人这的确不对呀，既然是来恭喜的，怎么能空手呢，你看，本钦差都准备了礼物呢！啧啧啧，庾大人一把年纪，怎么连这么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面额，一百两！

    在这个二两银子就能让一个四口之家吃饱穿暖半年的世情下，一百两银子着实不少。

    当他瞎么？这不是刚才才掏出来吗？庾世奎大庭广众之下，可不愿丢这个脸，不就是银票吗？当谁拿不出来？他道：“二公子说笑了，本郡守当然也是准备了礼物的，和钦差大人一样，也是银票！”

    钦差拿一百两，他拿五十两，应该就够了。毕竟，钦差不是比郡守大吗？

    虽然不情愿，但是，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他这个郡守的脸还是要的，银票他多的是。

    就在他要亲随掏银票的时候，皇甫锦宣开口了，他玩世不恭地道：“庾郡守，本钦差无官无职，第一次领皇差，手下拮据，可比不得郡守大人为官多年，还官居四品郡守。让本钦差猜一猜，庾郡守肯定是准备拿出本钦差的十倍，对不对？”

    十倍？一千两？他怎么不去抢？

    庾世奎刚要说话，皇甫锦宣那折扇就在他肩上轻轻敲了敲，大声笑道：“庾大人的脸色这么难看，看来是本钦差猜错了，庾大人原来准备了二千两，对不住，对不住。是本钦差拮据惯了，贫穷限制了本钦差的想像力。庾大人勿怪，勿怪！”

    庾世奎：“……”

    不等他说话，皇甫锦宣面向望山镇村民：“各位乡亲可能不知道，这位庾郡守大人身份可不简单，他不但自己身居高位，还是京城安宁侯爷的外孙。他给小夏大夫的贺礼，肯定不会轻。不然，丢的不是他的脸，是丢了安宁侯爷的脸，庾大人肯定不会这么做的！”

    好你个皇甫锦宣，竟然敢当众给我挖坑。

    庾世奎差点一口老血喷在地上。

    这皇甫锦宣当着望山镇这么多村民嚷嚷出他是安宁侯外孙的身份，他又是堂堂郡守，还真不能丢这个脸。

    虽然他之前是想弄死这些村民来着，但是既然弄不死，他就得注意自己的官声民望，二千两银子对别人来说是一辈子难得一见的巨资，可对他来说，真不算什么，整个北郡的赋税收入全在他这边，他哪年不中饱私囊上百万两？

    他心中肉痛，对亲随使了个眼色。

    亲随赶紧的数出二千两银票。

    庾世奎接过，递给夏文锦，皮笑肉不笑地道：“小夏大夫得拜名师，可喜可贺！”

第340章 心眼真多

    这个女子，年纪不大，心眼却多，竟然还要贺礼。

    本来看她长得花容月貌，他心里痒痒难挠，现在，却只剩恼恨，人他要，不过，休想他怜惜呵护，等把她弄到手，定要好生搓磨一番。

    他眼里的恶意和龌龊虽然掩饰得很好，却被皇甫景宸看在眼里，他眼底深处一片冷意，这庾世奎真是不知死活！

    夏文锦老实不客气地接过，这银票，不要白不要。

    连同皇甫锦宣的一百两，放在一起，也是厚厚一叠。

    夏文锦拿在手里还没有捂热，就走向尚景望，道：“疫症治疗虽已看到效果，但所需要花费的地方还多，这二千一百两，算我捐的！”

    众村民眼睛瞪得大大的，二千多两，就这么捐了，捐给他们了？

    尚景望十分动容，之前小夏大夫就捐了三万多两。黄公子也捐了好几万两，他们出银出力，现在，竟然又捐这么大一笔银子？

    尚景望接过银子，对着夏文锦拱手，深深弯腰行了一礼，朗声道：“怀南府尚景望，代替望山镇百姓感谢小夏大夫，景公子的大恩大德！”

    夏文锦忙侧身让开，道：“尚大人切莫如此，治病救人，每个习过医术的人遇到都不会推避。再说，望山镇的疫症，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若没有黄公子的帮助，没有尚大人的信任，没有各位医者一起努力，没有望山镇百姓的配合，也不会有现在的成绩！”

    已经有村民忍不住跪下，道：“小夏大夫的大恩大德，我们望山镇的村民都会记在心上！”

    “小夏大夫真是活菩萨啊！”

    “我们要给小夏大夫和黄公子立长生牌位，保佑他们长命百岁！”

    这一跪，立刻就呼啦啦跪下一片，尤其是重疫区那些一只脚踏进阎王殿，硬生生被夏文锦给拉回来的村民们，更是泪水纵横，感激涕零。

    夏文锦忙道：“各位赶紧起来，这是干什么？文锦受不起，我只是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皇甫景宸看着盈盈站在众人面前的夏文锦，少女身上似有光，那般夺目，那般显眼，那皎如明月的风姿，真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是一个女子，在这个男子为尊的时代，她却比许多男子做得更好！

    她是一个江湖人，但她为百姓做的，比那些父母官做得更好！

    她是一个百姓，可她心怀悲悯之心，医术高明，医品无双！

    这是他心仪的女子，如果可以，他希望以后余生，他都能陪在她身边！

    皇甫锦宣鼓掌！

    世子哥看上的女子，果然很特别，世子哥这个面子，必须给啊。

    还有，他反正是个纨绔，这倒马桶的自己送上门来挨宰，他要不宰两刀，对不起他这个混世魔王的称号。

    所以，他鼓完掌，又看向庾世奎。

    庾世奎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正想找个借口说恭喜已经送到，贺礼也送出手了，他也要告辞了。

    但是皇甫锦宣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已经道：“各位乡邻，你们先别忙着跪小夏姑娘了，快起来，庾大人有话要说！”

    庾世奎：“……”

    他有屁的话要说，他只想走！

    还有，为什么他有话说，就叫村民起来？难道村民就不能跪他吗？

    众村民们站起身来，都看向庾世奎。

    被这么多双目光看着，虽然这些人在庾世奎眼里只是蝼蚁一样的存在，但是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那目光也让庾世奎觉得有些狼狈。

    不过，不就是说几句话吗？他为官多年，官话套话张口就能来，不过一批升斗小民，乌合之众，他还怕了不成？

    庾世奎正准备即兴发表一番对疫症的看法，以表示他这个郡守对望山镇疫症还是很看重的，并会和这些卑贱的百姓一起治疫到底。

    这倒是他的真实想法，毕竟不能把这些村民一把火烧掉，抹平痕迹拿个大功，又知道疫症已经研制出了解疫之方，即使待在这里也不会有生命危险了，他当然是要做足姿态，表示重视，然后再向京城递个表面述职实为请功的折子，有外公安宁侯在朝堂上周旋，大功没有，小功还是有的。

    庾世奎刚张了张口，皇甫锦宣就截断他的话，道：“庾郡守是看见小夏姑娘捐了这么多银子给望山镇治疫，他觉得他身为郡守，也要以身作则，要给望山镇也捐一笔银子，大家还不谢谢庾大人！”

    庾世奎：“……”

    他什么时候说了要捐一笔银子？

    刚才拿出二千两还不够么？

    皇甫锦宣说完，冲着庾世奎挤眉弄眼地笑道：“庾大人，本公子说的是吧？”

    皇甫景宸抱拳算是行了一礼，道：“庾大人果然不愧为一郡郡守，看见望山镇的现状，立刻就慷慨解囊，谢谢庾大人！”

    夏文锦抱拳道：“庾大人身为父母官，果然有魄力有担当，谢谢庾大人慷慨解囊！”

    那些村民乖觉的，立刻也跟着夏文锦大声道：“谢谢庾大人慷慨解囊！”

    而后，便是所有的村民异口同声：“谢谢庾大人慷慨解囊！”

    虽然最后四个字他们不明白什么意思，但是跟着小夏姑娘说话肯定没有错！没看见小夏姑娘说出这句话后，那庾大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了吗？众村民都记得他把他们一直驱赶到隔离区准备一把火烧掉的事，不把他们的命当命，这是个坏官！能让他脸色难看的话，就是好话！

    庾世奎：“……”

    他觉得自己吞了苍蝇般难受。

    已经拿了二千两银票，现在还要拿二千两，这简直是挖他的肉啊。

    可事到这个份上，他也不能说不。

    村民们看着呢，还有，皇甫锦宣也盯着呢，连尚景望都眼巴巴地看着。

    他一口牙差点咬断了，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下来，看来这笔银子他不拿也得拿。今日他拿了，以后他会加倍弄回来的。

    他牙疼似地对亲随使个眼色，意思是随便拿个一千两打发一下。

    亲随正要拿银子，皇甫锦宣接收到皇甫景宸的目光，心领神会，突地道：“慢着！”

第341章 敲诈

    庾世奎几乎压不住火气，看着皇甫锦宣的目光真想把他生吞了，偏偏他还得做出笑脸，脸上肌肉都抽搐了：“二公子还有什么话说？”

    皇甫锦宣笑嘻嘻地道：“庾大人先别拿，让本公子猜一猜庾大人准备捐多少银子给望山镇！”

    庾世奎心里觉得不好，猜一猜？猜个屁！这是又给他挖坑吧？

    他正要说话，皇甫景宸在那边接道：“我猜一千两？”

    庾世奎心里松了口气，还好，这和他计划的一样。不过，他还是冷冷瞥了夏文锦一眼，你要捐当众捐什么捐，不会以后捐么？

    看到他的目光，夏文锦笑盈盈道：“黄公子你在开玩笑吧？你这么小看庾大人，庾大人是会生气的，毕竟，我都捐了二千一百两，庾大人怎么都会捐个二千两的！”

    庾世奎：“……”

    他想说他只准备捐一千两，可他说不出口了。

    皇甫锦宣摇头，一副你们太没有见识的表情，道：“你们两个眼界怎么这么低？你们以为庾大人和你们一样，是普通百姓？眼界也这么低吗？错了，庾大人是堂堂郡守，位高权重，你们不怕丢脸，说出这么少的数字，这是打庾大人的脸！还是说，你们把庾大人放在和你们一样普通百姓的位置？你们真是太不懂事了！还不向庾大人道歉？”

    夏文锦目光一转，从善如流地道：“钦差大人说的是，是我格局太小了，庾大人勿怪！”

    皇甫景宸和皇甫锦宣交换一个眼色，也笑道：“庾大人是朝廷命官，肯定不可能和普通百姓同样的位置！庾大人勿怪！”

    庾世奎：“……”

    我是谁？我在哪？我能做什么？

    皇甫景宸说完，转向皇甫锦宣：“钦差大人善体人心，善度人情，我们都猜错了，钦差大人定然能猜对！”

    皇甫锦宣傲然道：“当然了。”

    他手拿折扇随便踱了几步，本来锦衣华服，长相俊朗，贵气外显，这模样，越发风度潇洒。

    见庾世奎又张了张嘴，他哪里会给庾世奎说话的机会，立刻大声道：“各位乡民，本钦差已经打听清楚了，这次望山镇疫症，小夏大夫不但凭着高超医术治疗望山镇百姓，还捐了三万四千两银子买药材，加上今天的二千一百两，抹去零头都有三万六千两。还有黄铮公子也捐了四万一千两，用来买药材和悬赏医者前来治疗，自己更是跑前跑后为望山镇村民们做了很多事。他们不过是百姓，倾尽手中所有，出银出力！庾大人身为郡守，可是望山镇的顶头父母官，本钦差猜他怎么也会捐上十万八万两！大家还不谢谢庾大人！”

    那些村民们果然感激地道：“谢谢庾大人！”

    十万八万两？这分明是敲诈！

    庾世奎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他真傻，真的，明知道皇甫锦宣这个纨绔在针对他，他来凑什么热闹？

    刚才皇甫锦宣分明是挖坑给他跳。

    他本来也可以不要脸的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可皇甫景宸夏文锦和这些医者他可以不在乎，那些望山镇的村民他可以无视，但坏就坏在这皇甫锦宣身上，一个康王府二公子的身份也就算了，还是钦差。

    钦差会把这里的一应事情上奏皇上面前，他要明面上得罪了皇甫锦宣，以这小子的混账程度，必然睚眦必报，只要在奏折里随便说句坏话，也够他受的。

    他若连这件事都没有处理好，外公定会觉得他能力有问题。

    他想起动身时给外公去的那封信，现在算来已经到了外公手中，可他根本没有动成手，这事也得赶紧跟外公去信说明。

    八万两银子的确够他头疼的，但相比这些年他贪的银子来说，也不算什么。

    当着这些百姓的面，他现在是心疼肝疼牙疼全身哪哪都疼！

    他看着皇甫锦宣的眼睛几乎要凸出来，真想扑上去一口把那笑得贼兮兮的纨绔一口咬死！八万两？怕是朝廷拨下的赈灾银子都没有八万两。

    他算是猜对了，这次望山镇疫情，朝廷拨了五万两。那五万两还随着钦差仪仗队一起，还没有到来呢。

    皇甫锦宣也是来了之后，得知皇甫景宸夏文锦捐了这么多，尚景望还带了一万多两，孔铁新这个知县为了讨好尚景望，送来了三千两。

    这算起来，一个镇的疫情，大头都是皇甫景宸和夏文锦出了。

    庾世奎身为郡守，不出点血哪里成？

    他笑嘻嘻的，却丝毫不放松地道：“庾大人，你是不是觉得太少？你捐还是不捐啊，大家伙都看着呢！”

    庾世奎一口牙都差点咬断了，皇甫锦宣分明是在威胁他，他要是再多说什么，皇甫锦宣必然让他出更多的血。

    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来，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捐八万两！”

    皇甫锦宣鼓掌道：“果然是为民作想的好郡守，一出手就是八万两银子。大家还不谢谢庾郡守！”

    众村民乖觉，齐声道谢。

    皇甫锦宣笑道：“郡守大人，你的银子呢？”

    庾世奎手中哪里有八万两？

    这次出来，他是来屠尽一地村民的，带那么多银票在手中干什么？

    此刻，他只能闷声闷气地道：“本郡守会派人去取！”

    皇甫锦宣笑道：“快马加鞭，四五天就能取回来了，五天后，庾郡守需要本钦差为你举办一个盛大的捐银仪式吗？”

    他脸上的笑容，像一把把利剑在割着庾世奎心头的肉，庾世奎气恨得几乎要喷出心头血了。

    皇甫锦宣很懂得见好就收，反正他也不怕庾世奎赖掉这笔银子。

    夏文锦在一边看着庾世奎黑沉的脸色，心里也觉得很解气，这种恶毒小人，凭借着手中几千人的性命，最后成为皇甫宇轩看重的人，帮他一路阴谋算计，把他送到那个高位，最后位高权重，富贵荣华。

    这辈子，他想也别想！

    不止他，皇甫宇轩也别想！

    离上辈子皇甫宇轩登上帝位还有五年，三年后，她会去京城，那时，就是她与皇甫宇轩的当面对决了！

第342章 绊子

    拜师之后，不死毒医就要走了。

    他临走时准备给夏文锦留下一本小册子。

    那小册子颜色发黄，一看就年代久远。

    夏文锦手指有些颤抖，翻着小册子，脸色很古怪，看着不死毒医的脸，一副无奈的语气：“师父，这上面的本事，你在梦中都教过我了！”

    不死毒医惊诧之极，看着小册子封面上《万毒手札》四个字，眼珠子都差点瞪出眼眶：“你学过？”

    上辈子夏文锦医术只学到不死毒医三成，毒术却学了个九成九，一部分来自于这本《万毒手札》，一部分是不死毒医这辈子的毒术。

    《万毒手札》的主人身份可不一般，那是六百年前的毒尊邬离亲笔所写。不死毒医对什么都不在乎，但是对这本册子，却视若珍宝，现在他要把这份小册子送给夏文锦，可见他表面上脾气古怪，说话难听，但是真的很看重夏文锦。

    不死毒医把小册子收回去，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来，道：“看来本座梦中倒是教过你不少东西，可你的医术怎么这么差？”

    夏文锦：“……”

    老头儿又揭她短了。

    她无奈地道：“我以后会好好学的！”

    不死毒医打量她一眼，也不知道是欣慰还是嫌弃，撇嘴道：“行了行了，别嘴上说的好听，本座走了，以后有缘的话，师徒还有重逢之日，要是我大限……”

    “师父说的什么话？现在正当壮年，至少还有一百年好活，什么大限不大限的，这话我不爱听！”夏文锦打断他，老头儿可经活了，上辈子她死的时候，老头儿还活得好好的呢。

    两人这番话，倒是打消了本来就不浓的师徒离别愁绪。

    临走时，不死毒医看一眼夏文锦，又看一眼皇甫景宸，道：“丫头，知道师父的名字不？”

    夏文锦无语，尚景望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都说过了，就算不说，她也知道。

    她点了点头！

    不死毒医点头，神色严肃：“本座名叫蔺缺，你这丫头长得太招蜂惹蝶了，你要时时记得师父的名字！还有，这小子一看就对你不怀好意，你眼睛可睁大点儿！”说着，还丢了个冷冷的眼神给皇甫景宸。

    当初皇甫景宸用小燕貂威胁他，他可记着呢。

    皇甫景宸：“……”

    他知道小燕貂的事不死毒医心里还对他不待见，他也很无奈啊。当时那情况，不死毒医这性子又是个随心所欲的，他若不那么做，现在都不知道有没有命站在这里呢。

    夏文锦：“……”

    她无奈：“师父你在说什么？我们只是朋友！”

    不死毒医道：“总之你记着，女娃子，别轻易动心，动心就吃亏，听师父的没错！”

    “行行行，知道了！”

    好不容易把喋喋不休的不死毒医给哄走了，夏文锦看着老头潇洒离去的背影，眼里有些湿意。

    她是不是不该展示太多？

    上辈子跟在不死毒医身边一年，这辈子才几天啊？

    不过，不死毒医四海为家惯了，在一个地方待不久，除非有像等待小燕貂出生这样让他感兴趣的事，这次在望山镇待了好几天，也是因为她的医术真的和他同脉同源的缘故。

    上辈子她离开皇甫宇轩跟在不死毒医身边一年，心里想的是学到更多的本事可以帮助皇甫宇轩。

    她现在好像是没法像上辈子一样跟着师父走，她还有太多的事要做。

    五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真不长。

    而现在的她，一切才刚起步，要在三年后能有和皇甫宇轩正面相对的实力，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望山镇这边，夏文锦在为不死毒医的离去而依依惜别的时候，京城朝堂中，正是早朝时候。

    金銮殿雍贵庄肃，文武大臣分列两班，在廷议完几件国事之后，当今皇上皇甫栩麟已过花甲之年，哪怕御医精心调养，终究敌不过岁月的侵袭，加上前太子被废之事，使这位花甲老人鬓边已经花白。

    岁月不饶人，他脸上有了些疲色，正准备退朝，不过，退朝之前，又想起一件事，他目光在殿内一扫，问道：“康王，锦宣可到嘉州北郡疫症之地了吗？”

    康王皇甫勉忙出列，回道：“回皇上，算时间，再过三天，应该就能到了。”

    安宁侯冲他这一党的一个御史使了个眼色，昨夜他已经派人跟那御史透过消息了。那御史立刻大步走了出来：“皇上，臣有本奏！”

    钦差仪仗三天才能到，这中间似乎还有时间，安宁侯庾升眼里闪过一抹精光，不管结果怎么样，他得先行在朝堂上给尚景望使个绊子。

    “奏来！”

    皇上看了那叫何缇祝的御史一眼。

    他在问疫症的事，御史此时插话，并不合宜，但也并不算逾矩，毕竟此时正事已经议完。

    何缇祝道：“臣要参北郡怀南府府尹尚景望！”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是一怔。

    皇上也皱了皱眉，他这里半个多月前才派了钦差，专门带了对尚景望的嘉奖折子去往怀南府治下，这边何缇祝就要参尚景望？

    这边另一个御史蒋昱禾立刻出列道：“何御史每天身居庙堂，享福受荣，养尊处优，莫非你是要参尚景望身为朝廷命官，竟敢不顾朝廷命官身份，以文人之躯，身入疫症险地，枉费朝廷对他的看重吗？”

    这话讽刺意味十足，说何缇祝身在京城养尊处优，有什么资格参身先士卒，为南夏百姓不顾自身安危的尚景望。

    这蒋昱禾，正是之前得到尚景望身入疫症之地的消息后，便立刻向皇上奏呈的那个御史，出了名的冷硬忠直，身板直，骨头硬，看见好的，皇上不喜欢的人他也敢说好话；看见看不过眼的，哪怕位高权重他也敢参。

    他还参过前太子。

    不过，虽然他的脾气好像又臭又硬，但他却不是那种憨直古板的人，不巧的是，他还有个侄子，在影阁在京城分舵的东城管事。

    影阁消息有名的快准博杂，想要什么消息只要出得起价钱，都能买到。

第343章 心机恶毒

    尚景望的消息，他听到之后，为了确保真实，他还专程去问过他侄子。

    被侄子以亲兄弟明算账的理由收了一百两银子，才将消息卖给他。当然，既然是自家亲叔，他也奉送了其他尚景望的资料，比如当初在秦州某地离任时百姓送的万民伞；比如刚任怀南府尹时怀南府地界匪患之重，他又如何殚精竭虑剿匪安民……

    蒋昱禾顿时惊呆了，这尚景望明明是个能臣啊，可京城里没有人，万民伞的事百姓知道皇上不知道，剿匪的事大部分的功劳都被庾世奎揽在自己身上，赏赐落到尚景望面前，只是极少的一部分。

    以他剿匪的功劳，四年前他就应该升迁，结果被一再延误，不过，也正是这样，这次望山镇疫症，百姓才有福了，有这样的府尹亲临现场，亲自统筹兼顾，他相信疫症也和匪患一样，一定会被庾世奎除掉的。

    得知此事确实，蒋昱禾就激动了，咱们南夏有这样的官员，有这样的好府尹，竟然默默无闻？那都是丞相和吏部尚书的失职，也是御史的失职。

    毕竟，御史是言官，有纠察失职的职责，不论官阶，只要有错处，他们就敢直面相怼。

    但若是遇上尚景望这样的，自然也有赞誉颂扬的职责。

    他为自己的失职惭愧，也为尚景望这些年的付出而感慨，刚好第二天有早朝，他当晚不眠不休，写了整整七十二联的一本厚厚奏折，当着满朝文武，将尚景望的事奏报出来。

    他奏报的事情有两样，一是望山镇出现疫症。

    疫症关系民生，这事可大可小，是国家大事，不能轻慢。

    接下来才是关于尚景望这个人的。

    且不论他之前的政绩，就凭他敢亲赴疫症中心，这样的胆识，这样的付出，这样的舍我为民，便该大加赞誉了。

    皇上也很惊讶，什么人能让这个古板刚直的御史，写出七十二联的折子？难道一联里只有一个字不成？

    他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的小楷，几乎把尚景望的生平都写进去了，蒋昱禾这一百两银子买的消息超值，影阁完全只收了友情价。

    当然，影阁收着各类的消息，但并不是所有的消息都能卖高价，甚至有很多消息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有人来买。

    皇上硬是在朝堂上，把那七十二联给看完了。

    奏折上的事情，详略得当，事事清明，很多细节，很多事件，当然不可能凭这七十二联就能说得清楚明白，蒋昱禾只是挑了几件大点的事来说。

    皇上看完之后，又经过询问查证，连平时极少关注朝事的文博院院正顾瀚墨都提了尚景望这个人。既然蒋昱禾所奏属实，那这样的官不赏，还赏谁？

    不过一来尚景望还身在疫症中心，疫症猛如虎，他会不会染上疫症危及生命还在两说，另外，蒋昱禾也是个不怕死的，还提了庾世奎冒领功劳，故意打压的事。

    庾世奎是安宁侯提携的人，现在皇上还很看重安宁侯，再说关于庾世奎的事，皇上还要去查证，所以圣旨里对尚景望并不是直接封赏。虽有嘉奖勉励，却留着等疫症结束后进京封赏的尾巴。

    现在钦差也出京了，都快到地方了，疫症的情况还不明，竟然有人参奏尚景望？

    蒋昱禾当然是第一个要出列怒怼了！

    何缇祝有安宁侯撑腰，虽然有些憷这个古板直硬，谁都敢怼的蒋御史，但仍是挺直了腰“据理力争”：“蒋大人说哪里话？你我都忝为御史，御史职责，有功赞扬，有过直谏。莫非蒋御史觉得，尚景望尚大人因为以文弱之躯直入疫症险地，身先士卒，便可以将其他过失全都抵消了吗？”

    见他还承认尚景望是身入险地，身先士卒，蒋昱禾脸色好看了些，哼道：“我倒要看看你能参什么！”

    何缇祝心里冷笑一声。

    昨夜接到安宁侯派人传去的消息，他就做好了准备，知道蒋昱禾这种一根筋肯定会和他直怼，要不能先搞定这个姓蒋的，还怎么进行后面的？

    此刻，他面对皇上，一脸义正言辞，忧愤之情见于言表：“皇上，朝廷命官，官阶有度，层级分明，遇事上报，不可越过自己的上官，不然中间必出乱子。而尚景望，虽然身先士卒直入疫症中心，但后续行为却不妥之极。一镇之疫，以尚景望一府尹之力，如何不能控制？便是不能，上有郡守，一郡之力，也必能控制。但尚景望却迟迟不向郡守州牧处汇报疫情，而是直接奏往京城。以区区小事惊动皇上，使皇上于国事繁忙之中还要操劳一镇之小事，此罪一；瞒上官致上官职责有亏，心机恶毒，此罪二！更可怕的是如此行为，影响深远恶劣，若南夏所有官员都效仿，南夏官场必乱啊皇上！”

    正常的奏报程序的确是一层层上报，不可直接越过自己的上官。

    这何缇祝不但以此大做文章，还把这件事上升到一个故意陷害自己的上官，会引起官场动乱的程度。

    这个大帽子扣下来，不说安宁侯一党，便是其他人，也有人觉得甚有道理。

    南夏朝会每逢初一十五为大朝会，在京城的七品以上实职官员都得参与。

    七天一次为中朝，五品以上官员参与。

    三天一次为小朝，四品以上官员参与。

    每天一次，七天休沐一次的，那是朝中重臣们。

    今天是初一，是大朝会。

    几乎在京的所有朝臣都在，皇甫宇轩在吏部领了个职使，如今也在列，还有太子，篱王，甚至连被禁足的梁王也在。

    虽然那些品阶低的官员们都远远的排在后面，甚至都听不清楚前面的说什么，可是何缇祝的话已经说出口，必然还是会传出去，这话的影响的确挺大。

    皇上略皱了皱眉。

    半月前的大朝会，他亲颁的嘉奖圣旨；这半月后的另一次大朝会，难道他还要自打脸不成？

    蒋昱禾刚直，他认为是对的，必然是要怼的。

    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何缇祝的话也有些道理。

第344章 据理力争

    似乎有道理是一回事，蒋昱禾还没老糊涂，何缇祝的意思他很明白。

    管你功有多大，就是纠住一点过失放大，往最坏了说。只要皇上听进了一句半句，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见多了官场龌龊，蒋昱禾才更讨厌这种加害。

    他当即道：“皇上，尚景望一心为民，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身入疫症中心，与百姓共患难，难道就因为这个呈报程序有一点点小小的瘕疵，就要冷了忠臣之心吗？”

    何缇祝冷笑道：“蒋大人也承认呈报是有问题的了，那你认为这是小事情吗？”他义正言辞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人人随心所欲，欺瞒自己的上官，那何必还设这层层官阶？若南夏所有官员人人效仿，还不乱了套？”

    安宁侯见火候差不多了，又对另一个人使了使眼色，于是，这次站出来的不是御史了，而是个三品文官，中书侍郎，他也出列，同样义正言辞：“皇上，尚景望不过区区五品，就敢藐视上官，借着一镇之区区小事，越阶呈报，直送京城。若是官阶再高一些，是不是可以直接连皇上都无视了？”

    这帽子扣得，简直是要让人没有翻身之地。

    蒋昱禾气得身子颤抖，指着他怒道：“在其位司其职，尚景望都做得很好，疫症之事事关重大，就算他一时考虑不周全，先呈送往京城，让京城派出御医，也是为了能更快的解决问题。你身为中书侍郎，岂能这般分不清轻重？这分明是含血喷人！”

    中书侍郎是三品，御史五品，不过御史身份特殊，本就是言官，纠错查偏，谏恶扬善。

    蒋昱禾又是硬骨头，完全忽略了中书侍郎的身份。

    中书侍郎冷笑一声，道：“蒋御史，你也说过，疫症所发之地，在嘉州北郡怀南府治下一个小小的镇子。我南夏泱泱大国，这样的小镇有数百个。朝廷职司分明，臣下各负其职，各司其职，有律法可依，有前例可循！正因为如此，一切才井然有序，国之器正常运转。若人人都像尚景望这般，这是毁去已自成一体的根基，是在藐视历代先皇和当今圣上一直在维系的先例！尚景望胆大包天，行事无脑，这样的人，理当严惩！”

    立刻，朝中不少人站在中书侍郎这边，但也有部分官员是站在蒋昱禾这边的，他们各抒己见。

    一方认为尚景望借小事在挑战南夏一直以来的官场规矩，试图破坏历代人努力所形成的惯例，其心可诛。

    一方认为事急从权，虽整个过程小有瑕疵，但也是一心为国，中间并无私心，小瑕不掩大瑜。

    一时，朝堂之上顿时好像成了辩论场。

    皇上并没有出言阻止，也没有发话，这让两边的人都“据理力争”，要说服对方。

    片刻后，皇上轻咳一声。

    正在争论的两方齐齐收声，等待皇上裁决。

    皇上目光扫过阶下，看着身穿太子冕服，气度卓然的皇甫翰钰，道：“太子以为如何？”

    这个太子，当然不是叫的皇长子皇甫骐岱，他已经贬为了梁王，即使上朝，也是在站后面的位置。

    此刻，他的脸色就很阴郁很隐晦地看着侧前方。

    相比较他脸色的阴郁，站在更后面的皇甫宇轩就显得云淡风轻多了。

    皇甫翰钰知道这是皇上在考较他。

    皇上毕竟已经年过花甲，近来精力一年不如一年，太子虽是新立的太子，但正当壮年，朝中有些事，皇上也会交给太子办。

    毕竟，一旦皇上撒手西去，太子也不至于连一点经验都没有。

    不过，皇上在朝的时候，就算会侧重太子的意见，但真正的话语权还是在皇上手中。

    这事可以往大了说，也可以往小了说，所以是个不计较便一切无事，若计较便大祸临头的事。这也是原本只是安宁侯想要对付尚景望，叫了何缇祸给皇上上眼药的事，突然就发展成了两种不同意见的争执。

    虽然朝中大部分人并没有参与，但能在朝堂上争论成这个样子，而且渐渐的，三品二品，甚至连一品大员都亲自下场来论起对错来，皇上想看看太子是怎么想的，也是很正常的。

    从这样有争议的事的看法和态度中，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处事风格和性子。

    太子能把梁王掀下来取而代之，靠的就是一步步算计，他当然也能一眼看出何缇祝是什么意思。尤其是何缇祝与安宁侯之间的互动，看起来很隐秘，但怎么逃得过有心之人？

    他早年去就藩，虽然每年都会回京陪伴父皇一段时间，但毕竟还是在藩地的时候多，在京城的时候少，京城的根基略显薄弱。

    虽然他已经在弥补这个弱势，但这种事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

    比如他给安宁侯就送过礼，暗中拉拢过，可安宁侯这个老东西就是一个老奸巨滑的老狐狸，至今没有明确的答复。

    此时他有两个选择，顺着安宁侯的话说，让安宁侯记着他的人情，以后逐渐将这些收为己用，毕竟是世袭多年的侯爵世家，还是很有底蕴的！把这样的人用起来，以后他的太子之位就更稳，不，天子之位也更稳！

    另一个选择，就是敲打一下他。站在他的对面，让他知道，哪怕他安宁侯再厉害，也只是臣子，而他是储君，未来的天下都是他的。君威之下，所有人都应该低头。如果他安宁侯再不识趣，以后就不仅只是这敲打了，他将会有雷霆手段！

    两者之间，太子选择了后者！

    他缓缓道：“父皇，儿臣以为，国法不外人情。尚景望身为府尹，错开郡守庾世奎，直报京城，有不妥之处！但事出有因，疫症之事，可大可小，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尽早杜绝以免成祸。而天下医者，哪里有御医院这般齐聚？换句话说，庾世奎得到消息，也派遣不出能治疗疫症的医者。尚景望当断则断，虽有过，但更有功！”

第345章 形势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道：“皇兄此言差矣！”

    随着话声，篱王悠然踱出，走到落后太子半寸处，向皇上行了一礼，他这站位很有意思，不注意看，便能感觉到他是与太子并肩而站。

    但若是挑他的理，他的确是在后面半寸处，半寸也是距离！

    何况现在大家都在关注着皇上会怎么裁决，由之前的朝臣之争，突然变成太子和篱王的不同意见碰撞，谁还在意这站位的微小差别？

    苦的是那些官阶太低，远远站在后面的官员，他们既听不到前面说的是什么，也难以看清这前面的局势，却还得陪在这里一直等待。

    哪怕是七品官阶，那在官衙里也是被抬举着，在家里也是养尊处优的老爷，此刻在这里一站就是几个时辰，有些人已经站到腿发抖了。

    但是谁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篱王发现没有人注意这个站位，心中有点小小的优越和得意，看向太子，又转头向上，道：“父皇，太子仁厚，但儿臣却有不同意见！”

    见是篱王，而且是来和他打对台的，这让太子心中暗恨，这个混蛋当时就是想把梁王拉下马，只是自己棋高一着，才做了最后的赢家，看来篱王并不服气，这是要搞事情！

    不过，他能碾压篱王一次，就能碾压第二次。

    他冷冷看着篱王，道：“九弟，本宫问你，若尚景望上报北郡郡守，北郡郡守是不是同样要上报京城？最后，消息还是会送到京城，还是会由父皇派出钦差和御医，尚景望将此事上报朝廷并向京城求助，也是为了避免一层一层汇报，贻误时机！疫症之地如战场，瞬息变化，将在外自应审时度势，随机应变。你有什么不同意见？”

    篱王看了一眼咄咄逼人的太子，他越发显得云淡风轻了，他还对太子拱拱手，礼数十分周到：“太子殿下，你是想说，疫症如战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是众所周知，一场战事关系重大，事关国运。战场的确瞬息变化，将军审时度势，随机应变。然而疫症能和战场相比？区区一镇之地的百姓，能和南夏天下相比？战场可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小小疫症，也可以乱来？视国家制度于何地？视层阶官吏职司于何地？您是储君，怎么能说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样的话？还请太子慎言？”

    太子的脸色一瞬之间变得很难看。

    的确，他是太子，这话别人说得，他是说不得。

    篱王摆明了是与他作对。

    好吧，你既然跟本宫扯整个天下，跟本宫扯国运，跟本宫扯君臣，难道本宫还怕你不成？大道理人人都会，不过是找一个无懈可击的“理”，让对方无言以对而已！

    他冷下脸：“九皇弟，在你眼里，疫症是小事吗？一镇百姓的性命是小事吗？”

    篱王道：“自然不是……”

    在他心里，当然是，只有通往至尊之位的那条路是大事，任何的人，任何的事都没有那么重要。但是现在当着的几乎是南夏一半的臣子，他若敢把这话说出口，他就不用混了。

    太子的脸色阴沉，语气更加咄咄逼人：“既然不是，那你可知道，尚景望将消息送往北郡郡守，再由北郡郡守送至京城，不，北郡郡守那自然应该送给嘉州牧！嘉州牧再呈报京城，父皇再派出钦差，路上会耽搁多少时间？疫症是什么病症，就算在此诸位臣工没有见过，也听过，这么多天过去，会多死多少人？”

    篱王眼里有狠厉之色，但咬了咬牙，却没有说什么。

    多死多少人他一点也不在乎，但是现在，他敢说吗？

    太子这是在拿百姓说事。

    他是堂堂太子，要做也心怀百姓的姿态，自己若是与他在这点上争论，便是已经落了下风。

    篱王皱了皱眉，怎么现在成了他孤军奋战？那个人还不出来？

    安宁侯要帮自己的外孙，对尚景望看不顺眼，他不想糁和，但是太子既然要踩安宁侯，他当然是要保安宁侯的。

    但之前明明订了攻守同盟，现在他已经站出来，难不成就他一人？要被当枪使不成？

    梁王看着两人争来争去，眼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以前他是太子的时候，篱王就老是跟他唱反调。

    现在换成老三是太子，篱王还是唱反调。

    可他怎么这么爽呢？

    只是，他还没有爽多久，他身侧就有个人影稳稳走出，一个声音缓缓道：“皇祖父，孙儿可否说几句话？”

    太子听声，侧头扫了一眼，站出来的人面如冠玉，长身玉立，风姿出众，出类拔萃，让他眼色阴沉了几分。

    不过，扫了一眼梁王，他眼底又多了几分不屑。

    这时候有他说话的余地吗？就算他表现得再耀眼，梁王那废物已经从太子之位上滚下来了，难不成一个皇孙，还想出头不成？

    没错，站出来的这个，便是皇甫宇轩。

    皇上冷眼扫过朝堂，那些个风起云涌，他虽老了，但人愈老愈成精，他看得清楚，也愈发不动声色，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君心难测，他们这般争执，一半是审时度势选择自己最有利的一面，另一半，又何尝不是为了在皇上面前展示自己的见解？

    皇上淡淡地道：“唔，你说！”

    这是准了皇甫宇轩的话了。

    皇甫宇轩目光轻掠，在不经意之间，已经与安宁侯交换了一个眼色。

    没错，这时候的是安宁侯，之所以对太子的示好并不答复，是因为他早已经暗暗和皇甫宇轩搭上线了。

    从如今的形势看，安宁侯应该选择太子，而不是一个父王已经无缘太子之位的皇孙皇甫宇轩。

    但是皇甫宇轩自有他的办法。

    皇甫宇轩气势浑然，侃侃而谈：“蒋大人，怀南府尹尚景望递折子到京城，路上用去几天？”

    蒋昱禾哪里知道？他更不知道皇甫宇轩没头没脑的话是几个意思。

    倒是旁边有知道的人答了一句：“用的是快马加急，用了七天！”

第346章 其罪当诛

    皇甫宇轩悠悠地又问道：“从望山镇往北郡郡守府送信，如果同样快马加急，大概需要几天？”

    有人算了算，道：“应该两天能到！”

    皇甫宇轩笑了笑，他当然知道，但是他不会说，他就是要别人说。不然，他一个皇孙，知道那么多，不是故意引人怀疑么？

    “从北郡郡守府快马加急，送往京城，又需要几天？”

    他光问问题，把蒋昱禾更是弄得一头雾水。

    但这位是皇孙，他一个五品御史，也不能质问他到底有什么用意。

    “六天之内能到！”

    蒋昱禾听到这里，不觉松了口气，梁王府二公子的意思，是说直送京城更省时吧，毕竟，少一天呢。

    不少人也都这么认为。

    皇甫宇轩目光沉稳，自带威仪，虽是一个弱冠青年，可那些人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份贵气和威势，这样的贵气和威势，直逼太子。

    这份气度，连前太子都没有，可他的儿子却有。

    到底是皇家的孙儿。

    在众人心思各异的时候，皇甫宇轩淡淡地道：“皇祖父，尚景望欺瞒上官，瞒报疫症，抢占功劳，其罪当诛！”

    众人都呆了，哪怕之前执著于尚景望是有过错的人，他们想的也只是打击一下尚景望，却没想过其罪当诛这么严重的罪。

    皇甫宇轩的这句话，明明声音不大，却好像炸响在每个能听清楚的人的耳边。

    其罪当诛！

    当诛？！

    太子的眼神一下子就狠厉起来。

    会咬人的狗不叫，自从他成为太子之后，就开始严密监视前太子府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梁王那个扶不起的，花天酒地砸东西骂人，在禁足期间打死好几个下人的事，他都知道了。

    梁王长子丝毫没有因为父亲的太子地位被废有什么不同，还是一样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梁王次子也很安分。

    然而现在他才知道，这些安分都是假的。

    这皇甫宇轩，倒是比他那没用的父王更有胆子，在这朝堂上与他对着来？想用这样的手段，来引起父皇注意吗？哼，他打错了算盘。

    皇上也有些诧异，道：“哦，宇轩，你不过是问了几个问题，何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皇甫宇轩神色淡漠，语气清冷：“皇祖父，孙儿虽只问了几个问题，却从这问题之中，看出尚景望的恶毒用心。”

    “说来听听！”

    皇甫宇轩道：“皇祖父，自天乾国祚势微，战乱四起，皇甫姓危，几乎被乱贼尽灭。是我南夏高祖力挽狂澜，从乱贼手中夺回我皇甫一姓的尊严，再续皇甫一姓的天威！”

    这都是南夏建国之初的一些耳熟能详的事迹，皇甫子孙都引以为傲，当然，这些南夏的臣子，也是知道这段历史的。

    皇上微微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皇甫宇轩眼神凌厉起来：“为防天乾末代之乱局再起，我朝历来便有严令，官阶分明，各司其职，政令通达，上下无阻。不可欺，不可瞒，不可诋，不可诳！此乃祖训，一百多年来，此训与南夏律典同为治世之宝。是我南夏国泰民安的根本。”

    太子见他这样子心中就有气，不耐烦地道：“这些都是大家知道的，不需要你再重复浪费时间！你到底想说什么？”

    皇甫宇轩不理会语气中已含怒气的太子，仍是对皇上道：“皇祖父，治下有大事，若能处置，需要向上官报备，若不能处置，更需要呈报上官让上官定夺，这是身为下属最基本的职守，也是自平宗先祖之后，朝廷严令之事。如果尚景望同时报备与京城和郡守处，无罪。然而，尚景望显然没有这么做，他避开郡守，避开州牧，直向京城，不用多说，众人也能想到他抱着什么目的！”

    蒋昱禾垂死挣扎道：“宇轩公子，也许尚景望是同时报备……”

    “若是同时，算时间，在尚景望奏折到京城的第三天，北郡郡守的奏折应该也到了京城。而如今，不要说三天，十天都过去了。你是觉得，北郡郡守在得知有疫症之时，会不第一时间上报京城吗？”

    蒋昱禾无法回答。

    只是没有报与上官，直接报向京城，这件事似乎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是不是大事，要看皇上怎么看，要看之前有没有同类的事。

    很不幸的，之前正好就有同类的事情发生过。

    平宗年间，秦州治下庆煌府水患，庆煌府的府尹是高祖的堂弟肃王之后，算是皇甫皇室的旁支，因为逐渐没落，才谋了个府尹的差使，有了外放的经验，回京之后便有升迁的理由，也能勉强挽回一些当年肃王的威风。

    然而，水患发生了，这位府尹自己没有治理的经验却极为自负，并没有把水患当一回事。

    接下来几天暴雨，沿江溃堤，数百里沃野成了湖泽，府库里的存粮他没有第一时间用来赈灾，被饿疯的百姓冲击哄抢。

    吓破胆的府尹调兵镇压，然而灾民那么多，一府的驻军不过一千，怎么能对抗得了那么多愤怒的百姓。何况这位府尹遇到这种事，不是安抚灾民，反倒因为他的无能让灾民看不到希望，哄抢物资，冲击官兵的事时有发生。

    这府尹压不下去了，急慌的他立刻着人八百里加急送信到京城，等京城赈灾的钦差派出去，庆煌的水患因为没有得到有效的治理，百姓也没有得到好的安置，整个庆煌府几乎成了人间地狱，水淹平原，尸横遍野，十室九空，满目萧条。

    如果当时这位府尹先向郡守报备，而不是毫无建树的只知道等待京城里的赈灾钦差和银粮，郡守那边能就近调配粮食过去，至少可以少死几万人。

    一个庆煌府，十万百姓，因为一场水灾，因为府尹的耽误，最后只剩下几千人。

    这件事最后追责，府尹斩首！与此有关的官员，都受到严惩。肃王那一支，贬为了庶民！

    也是自此事之后，朝廷下了严令，遇灾情事故，必须报备。这是程序，也是必须！

第347章 大祸临头

    皇甫宇轩提到平宗年间，就是把这件当时朝野震动的大事再次提出来，让人忆起当时严重的后果产生的原因。

    他声音更加冷酷：“如今，尚景望以区区一个府尹之微末官阶，竟然要挑恤我南夏祖训，乱我南夏律典，难道是想让平宗年之事重来一遍吗？此罪，难道不当诛？”

    涉及祖训，涉及国运，就再不是小事。

    太子以国运和百姓为由来为尚景望说话，想要压制安宁侯。

    然而，皇甫宇轩却以祖训和献夏律典为由，要来定尚景望的罪，显然比太子站的制高点更高。

    太子此刻脸色像吞了苍蝇一般。

    他对尚景望的生死并不在意，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没有见过，更不是他太子一党。

    但是，他既然已经开口保了，那边皇甫宇轩却与他打对台。

    就算说皇甫宇轩并没有与他打对台的意思，只是想要尚景望的命，这也是不能容许的。

    梁王听到自己的儿子侃侃而谈，眼神是震惊的，心里是高兴的。

    他没想过什么局势，没想过什么对立，没想过别的，就想着老三把他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了，现在可好，自己的儿子为自己出气了。

    刚，就是要和他正面刚！

    儿子好样的！

    不过，他心花怒放，目光落到皇甫宇轩的背影时，却有些瑟缩。

    这个儿子，眼神阴冷，气场阴森，在梁王府里与他单独相对，两人的地位好像是倒过来的。他从不敢直视皇甫宇轩的眼睛，那眼睛里的光，太瘆人了。

    他怕这个儿子！

    京城皇宫的早朝剑拔弩张，北郡望山镇的隔离区，却是一片欢呼，因为一个只剩下一口气，已经昏迷了四天的重疫症病患，今天醒过来了。

    解疫之方是研制出来了，但夏文锦和众位大夫的意思是一样的，还需要完善。毕竟，还不能做到将那些重疫患者完全救治过来的成绩。昨天晚上，就有两人去世了。

    但这个人醒后，夏文锦却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道：“从今天起，整个望山镇的所有乡民，再不会因为这个疫症再枉送性命了！”

    她说得那么笃定，那么喜悦，甚至连眼底都有激动的泪意。

    她被师父救回来时，那解疫之方，只是针对她一人的解疫之方。不过，正是那解疫之方给了她灵感，虽然不死毒医不肯给村民看病，但接下来，她趁着师父在这里，和他讨论的，向他请教的，都是关于这次疫症的破解办法，是师父的指点碰撞了她心中的灵感，是师父不经意的指教，让她结合上辈子的经验，研制出真正的解疫之方。

    这中间的琢磨，殚精竭虑不足与外人道，但是，现在都解决了，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一切只会越来越好。

    众医者也都大大地松了口气。

    他们信任夏文锦的医术，这些天的相处，对她的医品更是敬佩。

    没有人比她更在意那些人命的逝去。

    那只是与她无亲无故的村民，原本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在她的眼里，那些人都是她的病人，都是她想要努力挽救的人。

    有病人去世时，她心情比谁都难受。

    现在，终于不会有人因为这个疫症而失去性命，这可不就是大喜事吗？

    这说明，解疫之方已经完善，京城的御医来后，所要做的，只是一些善后工作了。这大概是所有的疫症状况发生后，最早最快就得到解决的一切，足以载入历史。

    他们的小夏大夫，比御医还要厉害。

    尤其是，小夏大夫还是个年纪这么小的小姑娘。

    这么好的消息，当然是要汇报给钦差和尚大人知晓。

    夏文锦亲自去了。

    听到夏文锦详细的数据比对和对现状的直观描述，以及笃定的态度和轻松的语气，正在商谈怎么进行疫后重建的几个人都觉得眼前一亮，之前沉在头顶的阴霾终于破开。

    这种守得云开现月明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几人中，尚景望最是激动。直到这一刻，尚景望才是真的大大松口气。

    之前虽说解疫之方有了突破性进展，但毕竟只是希望，不是现在的成绩。那时候，忙前忙后，焦头烂额，心中完全没底。庾世奎要把整个望山镇一把火烧掉时，他焦急愤怒，却没有那么大的底气。

    听到这个好消息，他重重地吐出一口胸中浊气，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皇甫锦宣也很高兴，疫症的事他其实不大关心。但他第一次做钦差，就是负这一块，那疫症解决了，他的差事也算漂漂亮亮地完成了，怎么说这也是能回京城后吹上一辈子牛的事，他怎能不高兴？

    这一高兴，脑子就特别灵活，一灵活，就发现问题了：“咦，不对呀！”

    尚景望第一个响应：“二公子，有何不妥么？”

    皇甫锦宣伸出左手，养尊处优的手掌骨节分明，皮肉细嫩，分外好看，他扳着手指算了算，抬起头来看尚景望：“你送往京城的奏折，是不是比送给庾世奎的要早半个月？”

    尚景望喜悦之下，有几分惊奇：“二公子如何得知？”

    皇甫锦宣翻了个白眼，用一种你看不起谁呢的眼神凉凉地瞥向尚景望：“庾世奎没这么傻！你看他那么丧心病狂，要不是闻皓那傻大个儿翻车不跟他一路了，他连本公子一起烧死的心都有！那说明他一接到消息马上就动了灭绝望山镇的想法，有这样的想法当然是速战速决，而他只比本公子快了半天，这岂不是说明他得到消息，比京城得到消息晚得多吗？”

    皇甫景宸淡淡看了皇甫锦宣一眼，眼里有一抹隐晦的深意。

    尚景望睁大眼睛，连钦差一起烧死的心都有？这话重了吧？

    不过，他又想想当时的情形，想想庾世奎眼里那毒厉的杀气还有疯狂般的阴森，如果闻皓没有被景公子连夜绑来，五千驻军在手，他的确有可能这么做！

    他不禁打了个冷战，道：“二公子所言有理！”

    “有理没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大祸临头了！”

第348章 是个死局

    “大祸临头？”这四个字又把尚景望吓了一跳，他不禁转头看看皇甫景宸和夏文锦，不过，皇甫景宸在看皇甫锦宣，夏文锦在看窗外。

    他结舌地道：“二公子何出此言？”

    这刚刚松口气呢，疫症也过去了，真正的大祸临头，就是被庾世奎架在火上差点烧死的时候，那不也过去了吗？

    皇甫锦宣那把不离身的折扇又拿了出来，敲着桌子边，斜睨着他，道：“我朝自平宗之后，有一条严令，遇灾情事故，必须报备上官，不可直报京城。若有违反，轻则贬官，重则斩首！”

    尚景望一呆，他曾任文博院编修，还助修撰过南夏律典，不过，南夏律典在修撰之中会有一些增减。

    何况，也并不是所有的状况都会在律典中出现，毕竟，律典是死的，人是活的，世间之事，变化万端，一部南夏律典，无法包含所有。

    南夏律典中是不是有这么一条？时候久远，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他不由把求助的目光看向皇甫景宸。

    皇甫景宸淡定点头：“的确有这么一条！”

    本来还抱着几分希望的尚景望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喃喃道：“景公子，那……那如何是好？”

    南夏律典如果有这么一条，庾世奎和他的外公安宁侯一定会抓住，

    也许是经过了之前的种种风浪，尚景望虽然脸色大变，但还没有失态。

    皇甫景宸慢吞吞地道：“自太祖皇帝建南夏国祚，历时一百多年，南夏律典修撰十三次，二公子说的那一条，在平宗皇帝年间添补，也就是第九次修撰中增加的，离如今已经五十七年。不过，在第十一次修撰时，这一条被抹除。”

    尚景望哪怕是在惶然之中，也惊得张大了嘴巴，景公子对南夏律典怎么这么熟？

    看着窗外的夏文锦，也不禁看过来。

    夏文锦也知道这一条，不过，她现在的身份，不能知道，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

    皇甫锦宣挑了挑眉，看着皇甫景宸，似笑非笑地道：“抹除不抹除的其实不重要，就看有没有人要有心利用。再说，律典中很多被抹除的，其实并不是取消，而是约定俗成，不需要留于文字。而这一条，恰恰就是！”

    尚景望凝眉，艰难地道：“也许，庾大人……不知道呢？”

    皇甫锦宣轻笑一声，折扇打开，他无比风骚地扇了扇，道：“对，倒马桶的一个三甲末位进士，自己的书都没读明白，对南夏律典当然不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所以，他肯定是不知道。”

    夏文锦目光闪动了一下，也笑着安慰道：“尚大人不必担心，你忘了，嘉奖圣旨在你手上，说明这件事，连皇上都没有在意。你又何必自己吓自己？”

    尚景望松了口气，擦着汗道：“对对对，皇上英明，既已赐我嘉奖圣旨，便是不准追究我这失误之罪！”

    皇甫锦宣摇头道：“那可不一定。当时听说有疫症，而你又不顾自身安危，亲赴疫症之地，这种行为让皇上赞赏，加上平宗爷年间的事过去了几十年，一时没被想起。若是只是皇上想起，倒也没什么，可万一想起此事的是别人，在皇上面前点明了，那你的命就难保了！”

    夏文锦翻了个白眼，道：“二公子何必吓唬尚大人？毕竟皇上赐了嘉奖圣旨，皇上金口玉言，不会出尔反尔。”

    皇甫锦宣嗤道：“小夏姑娘不在官场，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很正常。皇上是赐了嘉奖圣旨，正因为赐了嘉奖圣旨，若是有人纠缠此事，咬住此理，尚大人的罪就更大了。这还有个贪功冒进，欺君罔上的罪，那就更不能翻身了！”

    他叹息道：“尚大人怎么犯了这种糊涂？这种事也能忘记报与上司吗？你若报与上司，顶多被庾世奎……哦，不对，我发现你这是一个死局呀！”

    他连扇子都不扇了，眼睛瞪得溜圆：“你若早报，倒马桶的就早动手，那时候钦差没到，一切都是倒马桶的说了算，现在你们坟头的草都冒头了。你迟报，朝廷问罪，还是保不了你的命，不过，倒是保了这望山镇一镇的性命，尚大人，你是这么想的吧？”

    尚景望苦涩地看了皇甫景宸一眼。

    景公子是这么想的吧？

    这不是怀疑不怀疑，这是事实。如果景公子不知道律典中这一条，还可以说是一时考虑不周，可他明明知道！

    尚景望的心已经沉到地底，是啊，若早报，那时又没有研究出解疫之方，庾世奎动了这个心思，更有理由动手。那天不会被钦差阻止，他和整个望山镇的人都会被一把火烧掉。

    他这般信任景公子，听从他的建议，亲身赴险，现在他大概明白，景公子真正想救的，是望山镇的村民吧？

    若当时他不能亲自前来，孔铁新这样狗眼看人低的人，必会让他寸步难行。他要的是一个能压制孔铁新的人吧？

    尚景望的心继续沉，他满心信任的人，原来就是利用他，虽然利用的背后是救更多的人。

    可是谁的命就贱呢？

    尚景望的心不但沉，还很痛了。

    不过，他也是过了不惑之年的人，自然不会哀怨满满哼哼唧唧表示不满，只是情绪十分低落。

    那边皇甫锦宣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之前皇甫景宸去找尚景望时说过什么，更不知道这一路他们是怎么走过来的，他来的时候，隔离区已经使用很久了，疫症都已经控制住了。

    他感慨地道：“身在官场，要时时注意，事事小心！这就是本公子宁可做纨绔的原因！看吧，有些时候，你想办的是好事，可回馈你的可能是恶果！我说尚大人，你怎么会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

    尚景望看了皇甫景宸一眼，皇甫景宸没有说话，神色平静。

    在这份平静中，尚景望的心情更沉了，没有惊讶没有愧疚，只有平静，这样的平静，是不是说他早已经知道这样的结果？

第349章 遗言

    尚景望再次看向皇甫景宸。

    皇甫景宸没有看他，而是端过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他的样子颇有些无所谓。这和尚景望的绝望，皇甫锦宣的咋呼，夏文锦的若有所思完全不同。

    看他这个样子，尚景望几乎忍不住想要问问他，是不是之前就存了算计自己的心思？

    他想起第一次见，他那纨绔随意，矜贵得让人不敢仰望的气度，仿佛还在眼前。自己全心地信任着他，除了望山镇的事情，他怎么说自己就怎么做。

    听他的，所以他不惜以身犯险，亲自来到疫症中心之地，哪怕冒着感染疫症的风险。要知道，那时候望山镇缺医少药，这里仅仅只有一个小夏大夫。

    听他的，所以他先将奏折送去京城，迟了半个月，再派人送去给庾世奎。不，当时他很忙，一到这里就忙得不可开交，他是把写好的奏折拿给他，由他代送的。是他轻描淡写地告诉自己，先送京城，等待御医来援，迟点送庾世奎，免得庾世奎添乱！

    那些画面，都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如果一切都只是利用，如果他一早就被景公子当成手中的棋子，这对他未免太过残忍了。

    他甚至已经走出一步了，此时，一番话突然出现在脑海中：“本公子说的这个政绩，有风险，也有难度，就看你怎么选了。风险伴着的才是机遇，你若想做，本公子帮你，你若不想做，本公子将这政绩送去给你们郡守大人！”

    这，是当初景公子提到望山镇疫症的时候，对他说过的话。

    这是提前的预示。

    选择是他自己选的。

    他当时想的是什么？

    政绩！加官进爵！

    没错，但是除了这些，他当时的想法是，他已四十五，风险就风险吧，能控制时疫，让百姓少死一些人，这是功德无量！功德又能伴随政绩，他为什么不能拼一把？

    对，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就算是被景公子当成了棋子又怎么样？

    他自己选的！

    而且，他当时这么选择的时候，固然想着政绩和加官进爵，更多的，其实还是想着望山镇的百姓都是他治下的百姓，疫症一起，事关重大，若是任由蔓延，那不是一村一镇之事，可能是一县一府，甚至一国之事。

    所以他赌了。

    因为即使被官场那样搓磨，他仍然记得他没有高中的时候，那些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所以哪怕他知道府尹这个官职其实很低，他不过是站在山道上，抬头仰望，离山顶还有很远很远。

    可他在百姓的心中，却是那座山！

    身为父母官的那座山！

    他还有一颗叫着良心的东西！

    他明明当时心中更急切更看重的，是疫症一起，百姓遭殃，所以他才赌的，这和景公子又有什么关系？

    被骗吗？

    景公子对他说过了，有风险也有难度。

    他把话都说在前面了，这还怎么叫骗呢？

    那当时他拿到嘉奖圣旨，看着上面的玉玺印鉴时，他不也一样欣喜若狂，老泪纵横吗？

    若是有好处时便喜不自胜，有责任需担当时便埋怨别人，那他和孔铁新之流有什么区别？

    若真的被人究住呈报的程序不对，要问罪，只能说他的运气不好罢了。

    想到这里，他的脚下顿住了，他甚至不敢看皇甫景宸，他为刚才想要质问的想法而心生惭愧。

    他转头看向皇甫锦宣，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声音却很平静地道：“二公子说的对，我若早报，庾郡守就早动手，那时候二公子没到，一切都是庾大人说了算，现在我坟头的草都冒头了。我迟报，朝廷问罪，虽然保不了我的命，仩保了这望山镇一镇的性命！那下官还有什么可以遗憾的？身为父母官，保住百姓的命，是我的职责所在，至于朝廷问罪，不是还早吗？希望问罪的钦差迟点到，那里望山镇疫症全清，我也可以走得安心了！”

    皇甫锦宣瞪大眼睛，像看怪物般看着尚景望。

    皇甫景宸倒是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刚才他明明满眼怨愤，准备向自己兴师问罪，别问他为什么知道，一个人的眼睛能很清楚地反映内心。

    他虽江湖经验不足，可对于这些看人的眼光，他还是有些自信的。

    除了对夏文锦。

    嗯，当初，他之所以会错看夏文锦……其实也不算错看吧，因为夏文锦本就不是奸恶小人，她就是调皮一些，爱捉弄人一些，偶尔说话不好听一些……

    但现在，尚景望的眼神已经平静，他好像接受了现实，而且，没有了怨怪。

    皇甫锦宣一惊讶嘴里就没有了把门的：“握了个大草，尚景望你心里还住着个圣人啊！”

    这话可不是什么褒义。

    尚景望反倒笑了笑，他还是向皇甫景宸走过去，不过，他拱了拱手行了一礼，才恳切地道：“景公子，尚某为官二十多年，前半生恃才傲物，狂妄无边，以为得以高中，便是青云之路。但在官场久了，知道了太多的现实，明白了太多的规矩，后半生谨小慎微，唯唯诺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我几乎忘记，当初十年寒窗，本心并不是为了高居庙堂，不过是为了一展抱负而已。我这一生乏善可陈，倒是这临死之前，做了一件真正的遵从本心的事。谢谢景公子让我此生无憾！”

    皇甫锦宣惊道：“哎呀呀呀呀，你这话说得怪瘆人的，怎么跟交代遗言似的？”

    尚景望可不就是在交代遗言吗？前半生二十二年，后半后二十二年，他这一辈子就此走到头了。

    不过既然心思定了，他倒也少了惧怕，多了坦然。

    皇甫景宸放下茶杯，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什么前半生后半生？什么临死之前？尚大人不过是走完了前半生，现在说什么此生无撼，会不会太早了点？”

    夏文锦也盈盈笑道：“尚大人放心，你会长命百岁的！”

    尚景望苦笑一声，长命百岁？他今年四十有五，也不算早夭了吧？

第350章 真纨绔？

    皇甫锦宣听出意味来了，他转头看皇甫景宸，眼里满是怀疑：“平帝爷金口下的旨，还编入了南夏律典，虽然后面律典编撰之中将这条除去，但只是在律典之中除去，只要有人记得此事，翻出来，尚大人就必死无疑，我说的对吧？”

    皇甫景宸淡淡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嗯！”

    他在京城那一个月，与皇甫锦宣见过两次。

    那就是一个混蛋得不能再混蛋，纨绔得不能再纨绔的扶不上墙的混世小魔王形象，别人提起他来，都退避三舍。

    皇宫赐宴，他走过的地方，那些官员都避得远远的。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小魔王会不会过来找他们麻烦，或者看中他们身上的挂饰，甚至家里的铺子，准备强取豪夺。

    而他也是被康王和康王世子一见面就训，却还一脸满不在乎的人。

    一个无法无天的纨绔。

    不过当时皇甫景宸觉得他很有意思。

    夺人家铺子，抢人家挂饰，让人恨得牙痒，但这些，银子能解决。

    打人家子弟，欺人家门户，这些，银子也能解决。

    他那一个月里随便听了一耳朵，十件里有八件便是这皇甫锦宣的纨绔事迹，以及他闯的祸，简直是不绝于耳，罄竹难书，闹腾得很。据说只有康王给他禁足，京城的街道才会太平几天。

    可仔细一想，他纨绔恶劣，闯祸比吃饭还频繁。

    他将别人打得头破血流，当街纵马，一条街的百姓被他祸害，被康王揪着耳朵罚跪，康王府的下人更是挨家去赔银子道歉。闹得十分恶劣，然而，却没闹出过一条人命！

    如果他真是一个纨绔到骨子里的混世魔王，就会把每次的祸都控制在最后的底线上。

    能想到呈报程序的些许差距的严重后果，能知道整个南夏律典的修撰变化，皇甫锦宣岂止是敏锐？

    这种深度和格局，是一个无脑凶残的纨绔吗？

    这人藏得这么深，莫不是心中憋着大的？

    他的大的是什么？康王世子之位？还是更高一层？毕竟，康王的父亲，是皇爷爷的嫡亲弟弟！

    皇甫锦宣被他那一眼看得一怔，尤其是眼里的打量，那种丝丝缕缕的凉，好像顺着目光，从他的眼里直刺到他的心里去了。

    他顿时一惊，弯了弯眉，露出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却不再是掩盖在纨绔之下的玩世不恭的笑，很平常，很正常的一个笑容，他道：“尚大人，我会写信给父王，请他想想办法。我祖父临死时留下严令，嫡长之序不可乱，兄弟之情不可断！身为皇甫家的子孙，要清楚自己的本份！虽然我不成器，老惹父王生气，但尚大人是个好官，我相信父王也会尽力的！”

    皇甫景宸移开了目光，他轻轻笑了笑，纨绔子弟，混世魔王？

    他不过看一眼，皇甫锦宣就知道他刚才心中升起的想法，什么祖父严令？嫡长之序不可乱，兄弟之情不可断！

    这样的机敏，这样的警锐，好一个康王府二公子！

    这一声笑让尚景望有些不明所以，他可不知道就在这刚才短短一瞬间，皇甫景宸与皇甫锦宣之间已经不动声色地交锋一回了。

    当然也不算是交锋，只是一个小小的碰撞吧！

    他不禁抬起头来，他虽然已经看开了，可景公子的笑声还是有些刺人啊。对一个将死之人，就不能表面上哀伤一些，同情一些吗？

    他一抬眼，便撞进皇甫景宸浩瀚无边的眼神之中，他的眼神深邃如海，声音里带着几分凌锐：“本公子从不将人当棋子，你能走这一步，我便不会让你死！”

    皇甫锦宣不怕死地道：“难不成这个馊主意是铮兄给出的？”

    他这么耿直，连尚景望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皇甫景宸倒是没在意，道：“是我出的，不过，这不是馊主意！”

    皇甫锦宣赞同地点头：“对，如果不这么做，倒马桶的恶毒着呢，现在都没本公子什么事了。就是尚大人苦了点！”他转过头去拍了拍尚景望的肩，一脸同情地道：“尚大人，你放心吧，本公子会代你照顾你的家人的！”

    尚景望：“……”

    皇甫景宸无语地瞥了他一眼：“闭嘴，我说过不会有事！”

    尚景望吓了一跳，二公子是钦差，景公子这一声闭嘴真是荡气回肠，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抛开钦差身份，便是这皇侄孙的身份也让人仰望，这样的人能被人喝斥？

    口舌招惹，引起意气之争的事还少吗？

    还是说，年轻人锐气不减，初生之犊不怕虎？

    皇甫锦宣更是毫没把这两个字放在心上，没正形地道：“铮兄，可不是我杞人忧天，也不是我危言耸听。你知道朝堂上很多老家伙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没让他们抓住把柄他们还逼逼个没完没了，这有把柄在，他们能吵上三天三夜。尚大人这事，你别太乐观，我敢肯定，必然有人要拿此事做文章！”

    皇甫景宸慢吞吞地道：“那又如何？”

    “万一有人真在朝堂上提出来了，那怎么办？”

    皇甫景宸笑了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风景的夏文锦恰好在这时候回头，将这个笑容尽收眼底。

    这不是那少年干净温暖的笑，这一笑，是胸有成竹的笑，也是漫不经心的笑，更有一种睥睨天下般的感觉。

    那种气度，似乎是与生俱来，让人无法忽视，但却又有所收敛，并不是全部锋芒。

    他没看皇甫锦宣，而是看向尚景望，目光坚定中带着笃定，一字字的，是说给尚景望听：“就算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哪怕所有人都认为尚大人犯的是不赦之罪，他也不会有事！”

    皇甫锦宣再次瞪大眼睛，这话实在是太笃定，不但笃定，更有一般通透，这说明他早就想好了，早就想到了一切可能，他喃喃地道：“你已经……做好了安排？”

    皇甫景宸笑了笑，道：“嗯！”

    皇甫锦宣心里的八卦因子顿时放大，寻幽探秘兴致勃勃地道：“能透露一下吗？”

第351章 败北

    京城。

    这是一个被延迟的早朝。

    很多官员夜半的时候便起床准备，此时日珪已经快要跳到午时，却还没有散朝的迹象。

    他们饿得前胸贴后背，却仍然要站得笔直，毕竟，此时为着一个五品府尹的生死，已经是重臣们齐下场，太子篱王都针锋相对起来了。

    而且，还提到了祖训，提到了南夏律典，事情越说越严重。

    能听见的那些人已经在心中为尚景望点了一屋子的蜡，而站得远些的，哪怕不知道前面到底在说些什么，争论些什么，但是也明显地感觉到那压抑的气氛，这种情况，十有八九有人要人头落地。

    谁敢触这样的霉头？当然是站得更直，更不敢因为仪态的事为自己招祸。

    随着皇甫宇轩其罪当诛的结论说出来，太子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却发现他找不到有力的反驳的话来，毕竟，之前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把能反驳的理由都反驳了一遍，他堂堂太子，若和那些人说的一样，不如不说。

    更重要的是，他既是储君，又是长辈，要是不能将皇甫宇轩一击而中，让他无话可说，只要给皇甫宇轩反驳的余地，他都是丢脸的，都是威信扫地的。

    这个时候，他也不指望皇甫宇轩会给他留什么面子。

    毕竟，皇甫宇轩这时候站出来，站在篱王这边，已经说明他是打定主意要和自己打对台了。

    太子不说话，朝堂顿时安静下来。

    似乎人人还沉浸在刚才皇甫宇轩的义正言辞里。

    皇上扫了扫殿中群臣，淡淡地道：“太子可还有话说？”

    太子满心不甘，心里的怒火也几乎冒出来，但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瓮声道：“儿臣无话说！”

    让皇甫宇轩这个晚辈给逼得没话说，太子心里恨极。

    他并不在意尚景望是死是活，说到底，都是他南夏的臣子，想要当官的人多的是，死了一个还有后来人。不要说尚景望不是他的人，就算是他的人，在保不住的时候他也会弃掉。

    他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可他又知道，他必须咽下这口气。

    太大意了，让个小狼崽子咬了一口，今天这个亏只能吃下，不过以后他会扳回来的。

    皇上淡淡地道：“这么说，尚景望的确该死了！”

    他用的不是问句，但又似乎是问句，显然下一刻，尚景望的生死立刻就能分明。

    这时，一个人迟疑着道：“皇上，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上年纪大了，久坐之下，精力不济，换了个姿势，甚至倚上了龙椅的右手边，不轻不重地道：“讲！”

    这人走近前来，身穿王爷朝服，四十余岁，国字脸，容貌颇为忠厚，细看和那皇甫锦宣还有五分近似。

    这位，便是皇甫锦宣的父亲，康王皇甫勉。他行礼道：“皇上，尚景望此行的确不妥，但他与平宗爷时期的那位肃王之后皇甫炽是不一样的。当初秦州庆煌府水患发生，皇甫炽往京城传信后便放任不管，毫无建树贻误最佳时机，才会致水患一发不可收拾，造成难以弥补的后果。皇甫炽罪有应得，平宗爷赏罚分明，也是为了杜绝事故以免百姓罹难，方有此严令。但尚景望并没有像皇甫炽一样坐等朝廷钦使，而是亲赴疫症之地！”

    他抬眼看着皇上，语气恳切：“地方官有为民之心，至少是个肯办实事的能臣，虽有过失，却也有功，可否功过相抵？若圣上觉得不足以为戒，或贬官，或罚俸，但可否饶他一条性命？臣担心若是赐了尚景望死罪，会令地方官吏行事拘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少了那亲身赴险的心！”

    皇甫宇轩冷笑一声，言辞尖锐地道：“康王叔，你的这番话，侄儿不敢认同。”他和康王平视，神色之间却散发出一层压力：“尚景望身为府尹，亲赴现场本是他职责所在，在王叔眼里，怎么还成了难得之事？难道我南夏的官员，只有尚景望能做到这一步？律法无情，杀头之罪，岂可与职责份内之小功相抵？”

    尚景望与他没有仇怨，同样他也不知道尚景望是谁，不过，既然太子要保，而他，已经准备展露锋芒，那就以此开刀。

    康王无话可说了。

    的确，亲身赴险，这是职责所在，只是许多官吏遇事都是别人上，有功才是自己的，才生生的把这职责所在变成了难能可贵。

    既然是职责所在，可以嘉奖，但真算起来，又有什么功？

    康王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是皇室宗亲，太清楚这朝堂上的势力之争，尚景望这么一个肯为民办实事的官吏，连面都没有露，就被碾碎在朝堂之争上。

    太子，篱王！

    以前是前太子，庄王，篱王。

    现在好了，前太子出局，但他的儿子冒头了，庄王成了太子，篱王还是站在太子对面的那个篱王。

    这争起来，还是没完没了啊。

    他们为什么争，冲着什么争的，就算再是掩饰，也不难猜。

    可惜，皇上似乎并不在意，甚至有些……纵容？

    前太子是皇嫡长子，他的母后是皇上元配发妻，皇上看得他，哪怕他混蛋又平庸，仍是当了四十年太子。

    庄王沉稳精明有城府，篱王是幼子又孝顺，现在还有皇甫宇轩在帮他，这是要旗鼓相当啊。

    不，从这一局看，太子输了。

    他出面没有让尚景望免罪，哪怕他可以装着不在意，但仍是输了。

    只怕以后，这样的冲突会越来越多。

    可皇上不理会，甚至放任，他不过一个宗室，能做的有限。

    尚景望那个人，可惜了！

    此时安宁侯看着皇甫宇轩的背影，那不过一个弱冠青年，可他的气势，他的凌锐，他的格局，他的威仪，却一点也不输于太子，他一出手，连太子也只能偃旗息鼓的退让。

    这才是他要效忠的人。

    皇上深褐色的眸子扫过殿前，里面有看不见的阴霾，这一扫，朝堂上下更没有声音了。他摆了摆手，道：“来人！”

第352章 顾院正

    皇甫宇轩眼角掠过太子，唇角有了一抹极淡的浅笑。

    皇祖父叫来人，定是要拟圣旨了。

    太子抿了抿唇，输给一个小兔崽子，有点不服气，不过，他心里又冷笑了，他连这小兔崽子父亲的太子之位都夺了，一个小兔崽子还想翻天不成？

    匆匆为尚景望出头，是想压制安宁侯那个老混蛋，没想到跳出了篱王和皇甫宇轩。看来安宁侯那老混蛋是投在了篱王门下。小兔崽子以为依附了篱王，以后就能和他这个太子分庭抗礼了？

    做梦！

    篱王看着皇甫宇轩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忌惮。

    在别人都以为皇甫宇轩是依附他的时候，只有他知道不是。他和皇甫宇轩只是合作，甚至还不能算是合作，因为他是被威胁的那个。

    他能找到篱王藩地的把柄，这手伸得有多长？

    是不是表示别人的把柄他也有？

    小小年纪，深不可测！

    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冯公公忙上前一步。

    皇上声音平淡地道：“宣顾院正！”

    冯公公立刻大声道：“宣顾院正觐见！”声音一声声传远去。

    众人都有些发怔，怎么不是直接拟旨，让那个府尹尚景望进京领罪吗？还是说这个旨意，要顾院正来拟？

    这也太小题大作了，要知道，顾院正可是文博院院正，天下清流之首，文人楷模，学者之师！

    不过，圣上金口玉言已出，再说圣心难测，他们还是等着吧。

    皇上更直接，他干脆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起来。

    毕竟年纪大了啊。

    但是他可以闭目养神别人不可以。

    他可以坐在龙椅上，那些大臣们不能坐在地上。

    当然还是背脊挺直的站在殿里。

    年轻人还好，年纪大的，真觉得有些受不住，他们不免叹息，这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啊！

    文博院院正，这是一个可以随时见到皇上，却又可以在大小朝时可以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的主。

    今天这样的大朝会，这位顾院正就没有来。

    但是，皇上派人去宣他了。

    他们能怎么样？

    等呗！

    终于，在众臣觉得脖子不是自己的脖子，背不是自己的背，脚不是自己的脚的时候，终于有个身影进殿了。

    看着那清癯的身影，带着满身的书卷气走进殿内，他四十余岁，脸容显得有些清瘦，眼睛深邃，明亮，澄静，里面装着山河美好，岁月风云，装着八斗之才，五车之学。儒雅二字，仿佛从他的步伐之间溢出来。

    他就是文博院院正，顾瀚墨。

    满身清气，满袖墨香！

    随着他走上前来，似有一股清风，吹散了朝堂上的紧张气氛，又似一股清流，涤荡了那阴郁算计。

    顾瀚墨下跪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卿平身！”

    皇上微微一笑，道：“今日召顾卿前来，有一事相询！”

    他目光扫过殿下众臣，缓缓道：“上次大朝会，顾卿想必还记得，朕派遣钦差，前往北郡！”

    顾瀚墨道：“臣记得！”

    皇上道：“平宗时期，皇甫炽的事，顾卿可有印象？”

    顾瀚墨脸色平静，道：“皇甫炽身为皇室宗亲，肃王之后，袭位侯爷，遇灾救治不力，职责不明，呈报不清，致十万灾民惨死，平宗皇帝褫夺肃侯爵位，一脉贬为庶民，赐死皇甫炽！严令但有灾情，呈报不可疏漏，救治不可轻忽，但有犯者，重典严惩！”

    皇上神色也很平静，缓缓道：“所以，尚景望和皇甫炽差别在哪里？”

    顾瀚墨淡淡地道：“皇甫炽其罪当诛，尚景望理应嘉奖！”

    此话一出，太子篱王和皇甫宇轩一众都惊了，两人明明犯的是同样的事，为何一个当诛，一个要嘉奖？

    这顾瀚墨是不是老糊涂了？

    不过，太子很高兴。

    纵使他不是想保尚景望，只是想踩安宁侯，可若尚景望不但不死，还被嘉奖，那他就没有输。

    皇上笑了一笑，道：“说来听听！”

    看见皇上居然笑了，在场的人反应不一，顾瀚墨说尚景望理应嘉奖，皇上并没有生气，反倒在笑，这说明皇上也没想要尚景望的命！

    那些刚才想要讨好篱王和安宁侯，自觉占了理，想把尚景望祖坟都给挖出来治罪的官员们，此时不禁有些后悔。

    这不是看篱王深得皇上喜爱，太子虽然当了太子，但是在皇上面前说话没有篱王好使。而且，太子以前做藩王时，虽然回京的次数比别的王爷多，却不如篱王这个几乎长住在京城的人。

    现在太子当太子不久，在京城的势力也没有篱王大。

    这不明显是地位不稳吗？

    所以他们才把小心思动到篱王身上，迫不及待地想站队示个好，以后篱王要能将局势翻盘，他们这些人必然都能得到重用。

    当然，也有些是嫉妒尚景望，一个连听都没听过的五品府尹，芝麻官嘛，不就是因为恰好外放了，他的境内出了疫症，所以让他捡了个便宜吗？

    圣旨嘉奖，等待回京封赏，这得多大的运气？

    一个五品府尹凭什么？

    管他，既然他有把柄，那当然是先往死里参奏，这些人心思各异，但无一不是想尚景望死。

    至于亲赴险地？那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罢了！

    救了百姓？他不去，别人去不也一样能救？是他运气好罢了！

    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不想得到。

    但凡他们心中想着丝毫百姓安危和生死，而不是只想着官场的那些勾心斗角，也不会在刚才上蹿下跳，口沫横飞了。

    此刻，皇上的态度还不明呢，他们就已经吓得战战兢兢了。

    连篱王脸色都阴沉下来。

    只有皇甫宇轩脸色不变，纹丝不动。

    皇祖父笑，并不能说明什么，他和顾瀚墨之间的君臣关系，比对别人亲厚。这一笑并不是针对问题本身，不过是对顾瀚墨这个人罢了。

    皇甫宇轩在心中迅速分析了一下。

    今天这个事，是他挑起来的，他只是想看一看这位三皇叔当了几个月的太子，到底收罗了多少人。

    现在看来，他的进展也并不快嘛。

第353章 出格了

    虽然刚才辩论激烈，各抒己见，很是热闹，也有一品大员下场，但是那些真正的重臣，如左右丞相，赵太傅等人，都稳稳地站着，一言不发。

    皇甫宇轩心中冷笑，这些在朝中举足轻重的人，太子一个没网罗到，还有什么好得意的？

    皇祖父老迈，但精神还好，在那个位置，大概还能坐上个三五年。这些重臣们能到这个地位，当然都是老奸巨滑的，不见兔子不撒鹰。

    如今父亲已经失去太子之位，三皇叔虽是太子，但在京城还没有牢牢站稳脚跟，篱王得皇祖父喜爱。毕竟太子虽是储君，但若皇祖父在龙驭宾天之时，留下他人继位的遗诏，这太子也什么都不是。

    所以，如今形势不明，这些人只会保持中立，不会轻易站队。

    真正站了队的人，只有三分之一。

    而这三分之一，刚才还分成两拔儿，一半在太子这边，一半在篱王和他这边。

    他心里微微冷笑，他的底牌，不是这些。能被推出来站出来的，不过是扑腾的虾蟹，用来搅浑池水的。

    真正的大鱼，当然是要在深水里。

    至于安宁侯，也算是一条大鱼，不过安宁侯这次站出来和尚景望做对，不是他的指令，像安宁侯这样的大鱼，他会适当的给予一些自由，安宁侯想要为自己的外孙争一些东西，他当然也是乐见其成。

    太子这个蠢货，亲自下场，和一个侯爷对刚，自掉身价而不自知，蠢货。

    嗯，刚才跳出来的太子一党，他都会记住，慢慢来。他会让这些人知道他们有多眼瞎！

    不过，表面看来，刚才参与进来的，并且没有站在篱王这边的，还有康王。但是皇甫宇轩明白，这个康王虽是在为尚景望说话，但不是太子的人。他谁也拉不拢。谁是皇上，他就忠于谁。

    至于太子？储君？有望成为太子的人？

    他眼里统统没有。

    这种人不必争取。

    他只要一直保持这份只忠于皇上的忠心，皇甫宇轩也不会动他。毕竟，以后他就是那个位置上的人。

    顾瀚墨？

    他是后来的，并不知道朝堂上这里已经有关于尚景望的生死之争，他当然也不是太子一党。

    只是，他会说出尚景望当嘉奖这话，还是让皇甫宇轩心中有些不爽。

    既然不爽，当然得把这份不爽给表现出来。

    他拿眼看向篱王。

    本来他的位置，在篱王后面。

    不过刚才大家都站出来“各抒己见”，两人已经是几乎在并肩的位置。只有极少的差别。

    篱王在太子之后一寸多的位置，皇甫宇轩在篱王之后一寸多的位置。

    这么点的距离，两人交换眼色十分方便。

    篱王接收到了皇甫宇轩的眼神，那眼神里意思明白：我已经为你做到这一步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若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就别说什么想要那个位置。

    在两人达成合作的时候，皇甫宇轩说的明白，他就是咽不下父王被废的这口气，任何人都可以做太子，但是三皇叔不行。

    这话篱王当然不是很相信，毕竟他谈合作的时候，是把篱王的把柄捏在自己手上的。篱王对他很忌惮。

    不过后来篱王就越来越信任他了。

    首先，能威胁他的把柄，皇甫宇轩已经交给他了，让他斩得干干净净。另外，他协助篱王成太子，找篱王要了大把的好处。

    是那种让篱王虽然肉痛，但是还拿得出来的好处。

    这也是篱王相信他真的只是想要协助自己，给太子使绊子的原因。

    何况后来几次，在皇甫宇轩的协助下，他真的让太子吃了几次憋。皇甫宇轩这么好用，他当然是用了。

    比如刚才他们这边已经占了上风，皇甫宇轩就像个打蛇打七寸的好猎手，一击而中让太子无话可说。皇甫宇轩搬出了平宗爷，这是全面性的压制。

    顾瀚墨这个不清楚情况的，既然知道平宗爷年间发生的大事，为什么还要帮尚景望说话？

    对了，他怎么忘了，半个月前，不也是他一句话，父皇才会龙颜大悦，派钦差不说，还给尚景望单独赐一个嘉奖圣旨吗？

    这老东西！

    他都忘了顾瀚墨也就比他大几岁而已。

    他出声道：“顾院正，尚景望的行为与皇甫炽一样，都是无视上官，直面京城，扰乱正常的官阶之序，你为尚景望开脱，可是与尚景望相识？”

    皇上让顾瀚墨说来听听，顾瀚墨这边还没有开口，篱王就直接在朝堂上对顾瀚墨呛声了。

    这么走出来，这是连篱王一直营造的人设都给崩了。

    以前虽在京城长住，却不涉朝政、诗酒风流的篱王，越来越不是那个篱王了，他开始在朝堂上越来越多的出现，和太子分庭抗礼了。

    毕竟不是第一次。

    这个现象皇上当然看在眼里。

    篱王做得出格了。

    可是，想到那件事，皇上就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记得几个月前，篱王哭诉到他的面前，篱王第三子皇甫经纶，他看好的那个孙儿，在回程的路上死于非命，原本并不是什么意外，而是老三做的手脚。

    他派出去查此事的暗卫，带回来的消息也差不多。一切的确是指向老三，虽然不是确凿的，但十有八九，真是老三动的手。

    这让皇上心中对太子生了怀疑，那三个，可都是他的孙儿。单独是经纶，才十四岁，就进退得体，谈吐不凡。这个孙儿的死讯传来时，让他几乎犯了心疾！

    太子能做出这种事，那他就不配为太子。只是太子新立，也不好马上禠夺，会引起朝堂震荡，再说，虽然各项证据指明是太子所为，毕竟还没有实锤，那便以观后效。

    所以，也就默许了篱王的行为。

    今天朝堂上这样的针锋相对，皇上也没有阻止篱王让太子下不来台。

    至于为什么在皇甫宇轩把太子压得抬不起头无话可说的时候，他要宣顾瀚墨前来，那也是有原因的。

    此时，篱王话说出口，也反应过来他太冲动了。

第354章 书卷清香

    和太子斗是一回事，父皇默许，一半是因为对他的疼爱，一半是因为经纶这个孩子死得不明不白，父皇怜他痛失爱子，而且太子还是罪魁祸首。

    可他现在针对顾瀚墨，岂不是对父皇不敬？

    篱王吓出了一身冷汗。

    刚才怎么就这么冲动了呢？

    不过，皇上并没有说什么，还是拿眼看着顾瀚墨，连个眼神也没有给篱王。

    篱王心里有些忐忑，不过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说都说出来的话，又不能吞回去。他只能顶着这份尴尬，还站在原地，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皇上的脸色。

    好在父皇的脸色没有变化，没有看他，那就是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顾瀚墨还是很稳当，刚才被篱王抢了话头他也没有什么不悦，反倒露出一个微微的笑意，这笑很温和，温和得好像冬日的晨阳，暖而明亮，但却也高远难及。

    没错，这顾瀚墨就算只是一个微笑，竟然都带着儒雅的书卷气。

    他冲着篱王拱了拱手，毕竟他虽是文博院的院正，但篱王是王爷，他的声音很平静，道：“回殿下，我与尚景望并不相识！我并未曾为尚景望开脱！”

    刚才篱王这两问，咄咄逼人，而且极具有攻击性，甚至恶意满满，没有半丝尊重。

    顾瀚墨的回答云淡风轻，平静得有如湖水，但却又让人从中看出一份风骨，文人的风骨。不是面对皇室王爷弯腰的脊梁，而是不卑不亢，坦然自若的从容。

    他的眼神深邃而沉静。

    这样的神色，这样的态度，这样的语气，这样的风骨，让篱王心里生出一份不喜。本来他在京城立的人设就是这样的。

    诗酒风流，才华横溢，风华傲世，清贵雍容。

    可立的人设怎么会比得上那份骨子里生出的风华？

    篱王忍不住还是又说了一句：“既与尚景望无旧，又不是开脱，为何会觉得尚景望无罪？平宗爷立下的严令，便是祖训，祖训不可违，你这不是开脱又是什么？”

    顾瀚墨缓缓道：“殿下说的是，祖训不可违！”

    “那平宗爷的祖训是否明示，无视上官，扰乱正常的官阶之序，当重典严惩？”

    顾瀚墨点头道：“是！”

    篱王见他承认，心里这口气才顺了点儿，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说尚景望该当嘉奖？”

    顾瀚墨看了他一眼，道：“平宗宁德二十三年，因皇甫炽事件，平宗立下严训，无视上官，扰乱正常的官阶之序，是为僭越，当重典严惩。此事记入南夏律典，子孙后代，不得有违！但当时朝堂之上，平宗还有话，除非两种情况：一，紧急军情；二，疫症！这两种情况，不必逐级上报，须第一时间呈报京城！”

    “有这话吗？”

    不少朝臣都一脸懵逼。

    毕竟这是已经过了几代的事，而且，当时朝堂之上的话，谁都没有在啊，谁知道呢？

    篱王张了张口，总算他还知道这件事由他出头便成了他与顾瀚墨的针锋相对。顾瀚墨是天下清流之首，又不是太子的人，得罪他有什么好处？

    他说出这样的话，已经不需要自己来质问了。

    若是有此事，他来质问显得他很无知，有失王爷的身份。

    若是无此事，在场这么多朝臣，就足以将顾瀚墨口诛笔伐，毕竟，这是欺君之罪！

    在顾瀚墨说完这句话后，果然朝臣们很多人都提出疑义。

    其中主动当出头鸟的，是太师包樟源，他道：“顾院正，我等知道你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但是你说平宗爷说过这番话，有何凭证？”

    顾瀚墨声音平静：“包太师是不是忘了，起居注？”

    包太师一怔，起居注这种东西，是记录皇帝日常，他就算官居太师，也不能知道啊，他哪里有查看皇帝起居注的资格？而且，还是几代之前的皇帝。

    但他已经信了。

    他是没有资格，可是顾瀚墨是文博院院正，现在手头上正在编撰《天乾盛籍》和《南夏历籍》。

    当今皇帝年纪大了，便想多做一些能流传历史的大事。南夏毕竟沿自天乾，而且南夏的皇帝也是天乾皇帝的后世子孙。

    所以，两本曲籍一起编辑。

    这件事已经进行了两年，是文博院一等一的大事。

    把天乾历史大事记编辑成典，把南夏建朝一直到现在的历事编辑成典，成一部南夏独一无二的典籍，留传后世，让南夏后世子孙皆可看见祖辈的荣耀光华。

    那么这自然要查询各种资料，文博院的众人博览群书，又哪及得上顾院正的过目不忘一日十行的本事？

    原来是在起居注里。

    没有看过没有发言权。

    可是，真的就有吗？

    众人想起，半个月前，尚景望的嘉奖圣旨，顾瀚墨也说了话的。会不会是觉得自己被打脸了，所以用这种方法来挽尊？

    毕竟，要真的是平宗爷说过的话，尚景望肯定无罪，那个嘉奖圣旨不会收回，等疫症过后还能来京城论功封赏。

    很多人心里都酸溜溜的，这尚景望的事在上次早朝时就被提溜出来了，二十多年前的二甲前几名，二十多年的地方官经历，每到一个地方为政，都能得百姓爱戴。

    这要是回京来论功封赏，那岂不是平步青云？会不会还要爬到自己上头去？

    光这么想着，就足够让很多人心里发酸了。

    至于那些重臣，当然是不在意尚景望的，一个五品府尹再怎么爬也够不着他们，只是他们不想失面子罢了。

    顾瀚墨道：“皇上可派人去查，或者直接将起居注请来一看便知！”

    有人提出异议：起居注请来？那是多少本？那得查多久？

    顾瀚墨还是八风不动的样子，清韵天然：“不必查多少本，也不用查多久。平宗宁德二十三年的起居注共十二本，只需要查第九本第二十七页第四行！”

    笃定的语气，稳如泰山，沉静安然，连说话，都似有清风扑面而来，带着书卷的清香。

    众朝臣都呆了，连皇上都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第355章 负责人

    那么多的起居注，那么多的年代，那么多的皇帝，他能准确地说出哪句话在哪一年哪一本的哪一页哪一行。

    这是什么脑子？

    这位当世大儒，清流之首，果然名不虚传！

    皇上立刻道：“来呀，请平宗宁德二十三年起居注第九本！”

    起居注不是人，只是一本小册子。

    但是，这是平宗爷的起居注，是皇上的高祖，所以，这册子也得用一个请字。

    冯公公亲自去“请”。

    很快，冯公公恭谨地举着一个托盘，将要的那本起居注拿过来了。

    翻到第二十七页，第四行，上面写的和顾瀚墨说的一点没差。当时平宗爷下朝时，曾经说过这么一句，随侍记录太监记在起居注上。

    康王第一个出列，道：“平宗爷英明，紧急军情，疫症，皆为大事，没能按正常的呈报程序，这很正常！”

    皇上淡淡地道：“退朝！”

    他什么都不用说，这件事谁也不敢再多说。

    康王站在原地，摇头笑了笑，皇上到底是皇上，他定是知道平宗爷留下的话也有这么一句。

    但是在太子和篱王两派争得脸红耳赤的时候，他什么意思都没有，什么态度都没有。

    此刻想来，皇上自己亲手发出的嘉奖圣旨，就算没有平宗爷这句话，他也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

    看来，还是他沉不住气了，觉得尚景望这样的人不应该因为这么一个小小的失误被人别有用心的害死，急火火的冲出来，原来一切都在皇上的控制之中呢。

    太子看了篱王一眼，眼神里有轻蔑，也有得意。

    父皇是站在他这边的。

    篱王和皇甫宇轩的脸色不大好。

    明明一切尽在掌握，太子跳出来要为尚景望出头，他们就把尚景望打入地狱，这是狠狠地打太子的脸，也是一次正式的宣战。

    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让尚景望逃过了一劫。

    篱王还好，他只是觉得晦气。

    皇甫宇轩的眼神却更阴沉了，他还是太急了一些，如果没有半个月前的嘉奖圣旨，皇祖父大概也不会在意尚景望的死活，那么也不会叫来顾瀚墨，却验证平宗爷说过什么话。

    他是不是引起皇祖父的注意了？

    安宁侯更是脸色发白，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

    他心中更是想到一件事。

    庾世奎给他的信中说了，要把那个有疫症的村子一把火烧掉。他得手了吗？自己的信传过去了，他收到了吗？

    希望庾世奎放聪明点，不会给他惹乱子。

    北郡望山镇。

    在皇甫景宸笃定尚景望不会有事后，皇甫锦宣也没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结，反正有没有事，他老爹大概也会给他透个气的。

    他比较好奇的是皇甫景宸。

    这位世子哥一直跟着小夏姑娘转，连云州都不回了，他到底是一时迷恋美色，还是像诚王叔一样，爱美人不爱江山？

    不过，好奇归好奇，他敢就是旁观一下而已。

    这次，他是钦差，不过他觉得他不用做什么事。

    解疫之方都已经研究出来了，现在往隔离区送的人越来越少，而隔离区里，已经不会因为疫症死人了。

    他这个钦差闲啊，除了逛山逛水好吃好喝，什么事也没有。

    他倒是想闯闯祸惹惹事什么的，但是被皇甫景宸警告，这里可不比京城，都是些老百姓，欺负老百姓算什么本事？再说，他可是代表皇上来的，要注意形象。

    皇甫锦宣直翻白眼，他要闯祸惹事本来就没想找老百姓好吗？不过想一想，庾世奎那样儿的，脏了他的手啊。

    这么闲下去非得闲出毛病不可，不过这里有山啊。

    皇甫锦宣就带着卫钧去山中打猎。

    不说，收获还蛮丰富，每次回来，都能带一只野味，什么野猪獐子猪獾什么的。他在这里终于找到了能让他开心的方式。

    至于卫钧，从护卫沦落到成为一个猎户，除了接受他还能怎么办？

    庾世奎本来是住在闻皓留下的中军营帐的，但是被“白翊的鬼魂”给吓了之后，就搬到镇上的客栈。

    得知郡守大人和钦差大人都到了，被尚景望赶走的阳卢县县令孔铁新又屁颠屁颠地赶来了。

    上次在尚景望面前受了冷脸，这次他直接理都没有理会尚景望。

    毕竟，郡守比尚景望这个府尹大多了，还有钦差，那可是代表皇上来的。这两个人就够他讨好的，尚景望算什么东西？

    这孔铁新见这么多人都往这儿住，也不怕疫症会传染了。

    皇甫锦宣忙着打猎，哪有空理会什么孔铁新，这孔铁新就巴上了庾世奎。正好庾世奎被皇甫锦宣压制得死死的，堂堂郡守还没有尚景望这个府尹在钦差面前有脸，他心里暗恨着，有孔铁新来这里须溜拍马，还是很受用的。

    过了两天，御医们和钦差仪仗一起到了。

    御医到了，夏文锦和皇甫景宸就准备离开了。

    他们本来只是路过。

    现在解疫之方夏文锦已经整理好，疫症虽然不会死人了，但还有很多后续的事情要做，而御医们来做这些事，那是再好也没有。

    得知两人要走，皇甫锦宣心里挺不舍的，那边夏文锦和御医们在交接。

    这次派来的御医，是御医院的一个副院正带着三个御医。这几人年纪最小的一个，都大了夏文锦两轮了。

    这边派来和他们交接的，居然是个小姑娘，这让他们心里多多少少觉得尚景望办事有点儿戏。叫什么人来交接不好？叫个小姑娘？

    副院正罗甲年已五十，是一步一步才努力爬到这个位置的，他的医术是不错，而且深得皇上赏识，为人古板傲气。

    他皱着眉，看着面前的小姑娘，不悦道：“叫隔离区的医者负责人来！本御医的时间是来治病的，不是来陪小孩子玩的！”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可不就是小孩子么？他的孙女都这么大了。

    夏文锦还没说话，尚景望忙客客气气地道：“罗院正，这位就是医者负责人！”

    罗院正是四品，尚景望是五品，论官阶，罗甲也压他一头。

第356章 拉拢

    罗甲的脸色顿时变了，看着尚景望的目光充满了不悦和不认同。他严厉地道：“尚大人，疫症是何等大事？你就如此儿戏吗？”

    尚景望有些不明所以，他怎么儿戏了？

    他很重视的啊，怀南府里能调的医药资源都调来了，能调来的人都调来了。他自己这一季的俸禄都自己补贴进去了。

    当然，对于皇甫景宸夏文锦所捐的银两来说，他那点俸禄不值一提。

    除了这些，他自己也是扑在第一线，一直兢兢业业，处理着各种事务。

    得知御医到了，他还迎出三里路，对御医也一直恭恭敬敬。

    可罗甲比他官大，又是皇上派来的，他讷讷地道：“罗院正何出此言？”

    罗甲满面正气地哼道：“尚大人，你别走些歪门邪道。本人是皇上派来治疫症的，你送个小姑娘来，是何居心？”

    夏文锦：“……”

    尚景望：“……”

    这罗院正是以为他故意派个小姑娘过来，而且还是一个长得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是动了歪心思，想要拉拢他？

    这都哪跟哪啊？他需要拉拢他吗？好吧，他需要。毕竟这里还要医者，小夏大夫走了之后，得有能扛得住大旗的医者。

    而御医，不论医术还是各方面，都会让隔离区的一切不会发生什么大的变动。

    但是他需要用小姑娘来拉拢吗？

    他敢用面前这个小姑娘来拉拢吗？

    面前这小姑娘是谁？那是他的救星，是他的菩萨，是景公子心仪的姑娘。他又不瞎，景公子对夏文锦是什么眼神，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再说，哪有这么光明正大拉拢的？

    罗甲身后还有三个御医呢。

    庾世奎孔铁新也在，虽然他们两个像个看客，一个是郡守，一个是县令。

    这罗甲是不是给人看病看傻了？

    这个误会可大了。

    尚景望连忙道：“罗大人有所不知，这位小夏姑娘，你别看她年纪小，可她的医术却十分高明。她师从名师，又有医者仁心。望山镇的疫症，就是小夏姑娘发现的。要不是小夏姑娘目光如炬，以高明的医术先发现了疫症，现在望山镇就不是大人见到的这样了。”

    夏文锦叹了口气，道：“听说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官做得越大心思就越龌龊；一种官做得越大就越自我感觉良好。可这位罗大人官不大，脑洞还挺大！里面是不是养着鱼呢？”

    罗甲怒了，怎么说他也是个前辈，论年龄可以做这小姑娘的爷爷。

    就算他误会了尚景望，自有尚景望这个府尹来跟他解释，这小姑娘出口怎么这么可恶呢？什么叫脑洞大？什么叫养着鱼？这岂不是明晃晃地说他脑子里进水了吗？

    明明是他理解错了，错会了别人的意思，但这时候，他却不会承认自己的错处。尤其是被个小姑娘当着面的怼，这小姑娘一点礼貌都没有。

    什么师从名师？乡间野医罢了，这世上哪来这么多名师？

    发现疫症？

    瞎猫碰见死耗子而已，只要是医者，正好遇上都能发现的好吗？

    医者仁心？在这里守几天就是医者仁心了？看她这细皮嫩肉的样子，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搞不好是尚景望的亲戚。

    医术高明？当着他们这些御医的面，说她医术高明？

    笑话！

    他冷眼看着夏文锦：“放肆！你是什么人？你可知我们都是有官阶在身。你竟敢如此无礼？”

    尚景望：“……”

    这耍的什么官威？

    可他能说什么？他只能劝啊，他忙赔笑对罗甲道：“罗院正，实不相瞒，咱们望山镇这边的疫症，小夏大夫是有大功的，这隔离区里的医者调度，病患治疗，都是小夏大夫在统筹。若不是小夏大夫的统筹的专业和合理性，这疫症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毕竟，这是传染的啊！”

    他心里有些叫苦，皇甫锦宣听说他们要走，一大早的就拉了景公子去喝酒，现在不在这里，要是他在这里，这几个御医哪里敢这么对小夏姑娘？

    罗甲对尚景望这种陪小心的样子还是很受用的，但是对他的话却是很恼火，他怀疑地上下打量夏文锦一眼，越看越觉得尚景望是在说谎。

    望山镇没有人了？尚景望不是说这个隔离区目前有十三名可独立开药方的医者和二十一名医徒？

    医徒就不说了，难道那十三名医者里没有人了？要这么一个小姑娘来统筹调度？怕不是因为长得好看，年纪又小，随便撒撒娇，便把别人的功劳据为己有吧？

    她能统筹得了吗？能调度得动吗？

    难不成，这小姑娘身份不一般？是哪位大官的亲戚？要不然，尚景望为什么要这么抬举一个小姑娘？

    罗甲更生气了，医术药方是做不得假的，如果因为这小姑娘家世好，有个当官的亲戚，就由着她胡来，尚景望这不仅是儿戏，这还是不把百姓的命当命！

    这简直是太胡闹了。

    他说话更尖锐了：“难怪疫症现在还没有起色，这么大一个镇子，几千人命，你竟然只让个小丫头统筹调度，这不是胡闹吗？”

    尚景望：“……”

    什么叫还没有起色？疫症发现得早，一直投入全部的资源，现在不到两个月，解疫之方都出来了，对比别的地方一个时疫，死上几百几千人，这成绩还不够好吗？

    夏文锦有些不耐烦了，这罗甲她上辈子也是打过交道的，迂腐古板，最是说不通，他认定的事，别人解释都没有用。

    她看着吹胡子瞪眼的罗甲，道：“有没有用处，你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你们不都是御医吗？医术不是很好吗？正好今天送来几个轻症疫症者，还没有用药呢，要不你们先治，治过了咱们再交接？”

    这话本身没什么，但是夏文锦的语气和眼神很欠揍，更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罗甲一看，顿时觉得自己猜测的没跑了，看吧，这小姑娘年纪不大，脾气还不小。这样的脾气，对病患能好到哪里去？这样的脾气，也配称医者？

第357章 世风日下

    罗甲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道：“现在就去！”

    于是也不交接了，一行人立刻就去往轻疫区。

    庾世奎一句话都不说，其实他心里是很气恼的，这望山镇的事，他插不进手去。

    甚至，这次的御医到了，找的都是尚景望，他是郡守，不找他找一个府尹？还不是因为尚景望先奏报京城，所以御医只知有他不知道有自己这个郡守？

    这口气，他还憋着呢。

    不过他之前丢的脸已经够多了，现在学乖了。该踩的时候再踩，现在踩不下去，姑且看戏吧！

    孔铁新倒是想说几句什么来着，不过，庾世奎都没发话，他也就跟着只当个看客了。

    尚景望很是无奈，看着夏文锦的目光还带着几分歉意，这是他没有解释清楚，让人家一个小姑娘受委屈了。

    可是他是真的没法子，罗甲这几人，仗着自己医术高，资历老，还是御医院的人，很有优越感，而夏文锦，实在是太年轻了些。

    世人都有一个误区，总觉得越是年纪大，医术会越高明。毕竟治病救人，是经验堆积起来的。

    年轻不是不被看重，太年轻了，就不免被轻视。

    小夏姑娘还是很厚道的，她只是叫这些御医去看轻疫症患者，都没有把人往重疫区领。

    尚景望叹气，就该往重疫区领啊。这轻疫区的病情轻微，御医们一下子就治好了，就会觉得小夏姑娘果然是没什么真本事。

    不过，想归想，尚景望还是只能领着他们往轻疫区去。

    这一路上，遇上不少病患，有些是已经在好转的，有些是今天可以离开的，他们远远的看见了这边的这群人，都弯下腰去行礼，眼里带着敬慕景仰。

    他们目光温和，脸上含笑，亲切热情。

    罗甲看了尚景望一眼，却见尚景望根本没什么反应。

    这态度不是对尚景望的？

    嗯，看不出，这些村民们还是有些见识，知道他们是御医，见他们过来了，就笑脸相迎。

    这些村民都比那小丫头懂礼貌！

    见村民一波波的弯腰行礼，神色间是敬重和感激，罗甲淡定地挥手：“各位父老乡邻，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另三个御医也是含笑致意。

    众村民奇怪地看了那个穿着华贵料子的几人一眼，这些人脑子是不是不大好使？

    不过，他们也是年纪一大把了，再说，看起来很有气度，比镇长还要威风些。众村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他们礼也行了，走就是了。

    这一路往轻疫区去，少说也遇上了十几波人，每一波人都是同样的，远远的停下，弯腰行礼，然后离开。

    罗甲很满意，对尚景望道：“尚大人，看来你治下的百姓都很知礼，我等明明没有表明身份，他们竟然远远行礼，看来这里的确是礼仪之地，很好，很好！”

    尚景望：“……”

    呵呵，他总不能揭穿吧，只好陪着笑道：“是，是……”

    走到轻疫区，一些医者正在安置病人，他们没有马上进去，在门口看着。这一看，还看出一些门道来了。

    虽是轻疫区，但是这里的医者看起来都有几分本事，他们各司其职，井井有条，并没有丝毫乱相。

    而且从他们的表现看来，这些人的医术都不弱啊。

    尤其是那个灰衣青年，他的手法独到，和病患说的话简短，但是都是切中实际，和他们远远一看所感觉到的病患的症状是一样的。

    有这样的本事，要是去考核，都能进御医院了。而且他看着还挺年轻，二十八九岁？应该不到三十。

    门口有人，不免遮挡了光线，医者患者都转头看过来，他们立刻起身，对这边行礼！

    罗甲捋着胡须，笑呵呵地道：“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那几个医者眼神怪异地看了罗甲等人一眼，灰衣青年走上前来，对夏文锦恭敬地道：“小夏大夫，今儿新送来四个轻症，已经安置到东屋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夏文锦还没说话，罗甲就道：“问什么问？快带路吧！我们就是来看那些新送来的患者的。”

    这灰衣青年名叫应峰，是接了悬赏过来的，他刚开始来的时候是冲着银子，也是个眼高于顶自认医术过人的人，十分的傲气。

    但是到这里的第一天，就被夏文锦的医术给啪啪打脸了。

    这么久以来，他别人不服，只服夏文锦。尤其是在知道夏文锦不是个少年，而是个姑娘的时候，他就更对夏文锦言听计从了。

    夏文锦看他勤快脑子活，而且医术的确还算不错，便让他在轻疫区这边管事。

    此刻见几个半大老头趾高气扬的，还一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样子，对小夏大夫爱理不理，应峰心里就不悦了，这里是谁都能指手划脚的地方吗？这里是疫区，哪怕轻疫区，也不是一般人能来的。

    他当即就沉下脸，道：“哪来的老头儿？知道这是哪里吗？疫区！闲杂人等少在这儿碍手碍脚的！小夏大夫，要我把他们赶走吗？”

    罗甲：“……”

    如果说刚才他们还自我感觉良好的以为这些人是对他行礼，现在他们也觉察到异样了。他们又没表明身份，这些人根本不认识他们。

    看这边众人对夏文锦这么一副恭敬的样子，还有之前他们的怪异眼神，再脑子不灵光，也知道他们是闹了大乌龙。

    难不成他们行礼的对象是这个小姑娘？

    多半是了！

    罗甲心里哼了一声，看来这个小姑娘的家世的确很好，连这些医者都知道了？

    哼，凭着家里的余荫，一个小姑娘耀武扬威的，真是世风日下！

    他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夏文锦都没有回头，直接道：“不用理会，带路吧！”

    应峰立刻响亮地应道：“好嘞！”

    这态度，这热情度，如果他有尾巴，这会儿尾巴肯定都要摇成花儿了，罗甲和三名御医脸色都不大好看。

    不过，他们还是自恃身份的，就算心里不爽，也不会和个小姑娘在这种事上争竞，太失面子了。

第358章 歪门邪道

    罗甲很不赞同地看了夏文锦一眼。

    这小姑娘是个没礼貌的。

    什么叫不用理会？

    这是把他们当什么了？

    她说不用理会，应峰果然就对他们不理会，好像没有他们这些人在似的。

    庾世奎和孔铁新都被挤到一边去了。

    庾世奎脸色铁青。

    孔铁新立刻小声道：“大人，不必跟这些没眼色的东西一般见识，这些刁民有眼无珠！”

    庾世奎更气的是那几个御医，罗甲虽是御医院的副院正，那也不过四品，他是北郡郡守，也是四品，可看这罗甲，除了刚开始跟他打了一声招呼，之后便连理也没有理会他。

    那些没见识的刁民有眼无珠算什么？连罗甲这几人都有眼无珠！

    应峰引路，夏文锦在前，罗甲一众气哼哼地相随。

    应峰虽是殷勤，但一直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走了好长一段路，才问道：“小夏姑娘，听说你要走了？”

    夏文锦道：“嗯！”

    应峰脸上忽地露出一丝腼腆来，他小心地偷看了夏文锦一眼，鼓足勇气，终于道：“小夏姑娘，你能收我做徒弟吗？”

    这话一出，把罗甲等人吓了一跳。

    之前在门外他们见过了应峰的医术，这个人的医术就算不算拔尖，但是比起御医院里一般的御医来说，也不差了，这样的人，竟然要拜一个小丫头做师父？

    罗甲等人不由得互看一眼，这一眼里，先是不信，接着是恍然。

    是了，这小丫头要是出身不凡，背景深厚，这灰衣青年定是想攀个师徒关系，然后借着这层关系往上爬，说不准就是想去做御医呢。

    夏文锦也很诧异，笑道：“应峰，我如今还在学呢，怎么可能收徒弟？”

    应峰道：“你医术高明，胜出我们良多。以你现在的医术，就足以做我的师父了！”

    夏文锦摇头笑道：“应峰，别开玩笑了，我现在医术还差得远。再说，我也没有收徒弟的打算！”

    应峰很失望。

    他一向傲气，难得对人服气，哪怕对方是个比他年纪小很多的小姑娘。这拜师的心意也是真诚的。

    不过他也明白，夏文锦毕竟是个小姑娘，不肯收他也是正常的，只是可惜了。

    夏文锦就要走了，再没机会观摩她的医术了。

    他这边心情正沮丧，那边罗甲就已经哼道：“小小年纪，学点什么不好。有这样的医术已是难得，非还要想些歪门邪道！”

    是没长眼睛还是怎么的，他们这几个御医在这里，但凡对他们好一些，随便谁的带上他，他也有个好的前程。偏偏要跟在一个小姑娘身边腆着脸来求拜师，他都替他脸红！

    应峰本来心情不大好，罗甲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他脸色阴沉地道：“什么叫歪门邪道？”

    他就想拜个师学医术，怎么就歪门邪道了？

    罗甲是自恃自己年纪大，又误以为是他想的这样，说话就没客气，道：“难道不是吗，你年纪轻轻，医术已经初窥门径。只要再加努力，不难挣出名头，现在开口要拜一个小姑娘为师，不就是看着小姑娘身后之人能给你想要的吗？年轻人，腰脊挺直，行端坐正比什么都重要！”

    夏文锦：“……”

    应峰：“……”

    他是个谁的面子也不卖的人，何况还不知道面前这人是谁，虽然御医来了的事外面已经知道了，但他们这些一心扑在病患身上的，还真不知道。

    他看夏文锦：“小夏大夫，这哪里来的自以为是的老头儿？怎么一张嘴这么臭呢？”

    夏文锦无语地道：“应峰，不得无礼，这几位是京城来的御医，来接管这里的！”

    罗甲大恼，他还没被人这么不给面子地当面骂过，而且他自认是一片好心，没想到这个小子这般无礼。

    一路上，应峰对待夏文锦的态度，让罗甲等人真是气了又气。你说那臭小子，像对待自己祖奶奶似的对着一个小姑娘，恭恭敬敬，跑前跑后，周到细致。而面对他们这几个御医，视如不见，偶尔问他一句话，他还爱理不理，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

    这样的区别对待，他们哪里受过？

    在京城里，那些大官们对他们都是笑脸相迎，礼数周到，毕竟，这世上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生病，不能保证家里人不生病，有个头疼脑热的，不也得看大夫吗？

    而御医两个字，本身就是医术的保证！

    因此，不论官大官小，哪个敢得罪御医？

    他正要发火，夏文锦一句话，又让他不得不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他若真的对应峰发火了，岂不有失身份？

    一听说是御医，应峰就想到，要不是这些人来了，小夏大夫也不会走，他还能多观摩学习一下呢，心里对这些人更没有好感，轻嗤道：“什么御医不御医的，在我心里，只认可小夏大夫的医术。”

    这话让几个御医都不悦了，他们大老远的跑过来，被个毛头小子说不如一个小丫头的医术？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要是之前没有见过应峰的医术，他们定要觉得这小子鼠目寸光，坐井观天。那就是这小子故意踩别人，讨好这个小丫头了。

    夏文锦笑道：“别瞎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本来是一句谦虚的话，夏文锦也的确是谦虚，可是听在这几个御医耳中，都不是滋味，看着夏文锦的目光，不免带着嫌弃。

    小小年纪，倒是把这一套学得很溜。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是不假，可你带着笑意漫不经心的说法是几个意思？

    本来他们见夏文锦青葱水嫩一个小姑娘，肯到疫症之地来，还对她高看一眼，哪怕她医术不怎么样，到底还是有心治病救人啊。

    可一个小丫头，占据主位，行事张扬，代表着整个望山镇隔离区的医者，而且还让尚景望对她礼敬有加，这不正说明她是仗着自己的出身在这里作威作福吗？

    再好看的小丫头又怎么样？

    他们是正派的人，又一把年纪了，不会被这小丫头用同样的手段给欺骗的。

第359章 存在感

    没错，在罗甲等人眼里，夏文锦要么是仗着自己的出身不凡，要么就是仗着自己长得漂亮年纪小，在大人面前撒撒娇，谁也不会和她计较。

    至于医术？

    呵呵，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能有什么医术？药材认得清吗？药方会开吗？

    但是，对方实在太小了，他们要是跟个小丫头这么实打实正面刚，岂不越发显得他们没有度量。

    算了，虽然这臭丫头说话不好听，谁叫他们大人有大量呢？

    只是可惜了那个叫应峰的，空有一身医术，只想着走捷径。本来他们还挺看好的，现在，也歇了这份心思。

    庾世奎咳了一声，以此吸引注意力，而后威严地道：“夏文锦，这就是你管理的隔离区？一个普通的大夫，就敢对御医无礼？且不说御医奉皇命而来，便是这几位大人的年龄，也能做你的爷叔。你纵容大夫口出狂言，目无尊长，毫不尊重！你自己尚且是一个区区白身，谁给你的胆子？”

    那天见到夏文锦换上女装的惊艳样子，庾世奎是动过心思的，只是夏文锦那天和皇甫景宸两人把尚景望从火堆里救走时的身手，让他惊惧。另外，皇甫锦宣又在，他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他原本还想着找机会总会把这个女子弄到手，但现在御医们一到，她就萌生走的意思，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但这不妨碍他耍耍官威。

    夏文锦：“……”

    这庾世奎还真是时不时就要跳出来刷一下存在感。

    上辈子庾世奎见到她时，那谄媚的嘴脸让人作呕。但这辈子，他是郡守，而夏文锦也的确就是一个区区白身。

    夏文锦再是嫌弃他的人品，庾世奎现在再是没有闻皓的大军在，但他郡守的身份是实打实的。她马上就准备走了，可以不在乎，也不怕得罪这个人，但是以庾世奎这样恶毒小人的手段，难保不会转嫁给望山镇的村民。

    她转头看庾世奎，道：“庚大人，隔离区的大夫一心扑在病患身上，对外界的事有些脱节了，不知者不罪。你堂堂郡守，总不至于和一个乡间大夫计较吧？”

    庾世奎可不就是想计较来着？

    但是夏文锦把话说在前头了，他若计较，有失身份。

    可要不计较，岂不是正中夏文锦的心计？

    他看了一眼罗甲，见罗甲几人竟然无动于衷，这又把他气着了。他刚才可是在帮罗甲说话，可他竟然一点不知道感谢？

    得了，还是再等等吧。

    外公那边飞鸽来信，叫他不要轻举妄动。

    他哼了一声，一副不屑于和夏文锦说话的样子。

    孔铁新在一边看看庾世奎，又看看夏文锦，目光滴溜溜地转着，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眼见得就要见到疫症病人了，庾世奎就不想走了。

    万一染病了怎么办？

    虽说现在听说解疫之方已经出来了，可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毕竟之前他准备烧死这些人来着，万一这些人记仇，不给他用对症的药？

    或者让他吃些苦头后再用这些药呢？

    所以，庾世奎的脚下就顿住了。

    孔铁新眼珠一转，立刻道：“庾大人，下官想起来还有事向您汇报！”

    庾世奎装模作样地道：“本郡守还得陪着御医们办交接！”

    孔铁新道：“大人，这隔离区的事，有负责的医者，还有一直主管着此事的尚大人，交接的事交给尚大人就好。下官要汇报的事也比较紧急，您看这……”

    庾世奎在心里暗赞孔铁新果然是有眼力见，恰到好处地递给他一个台阶，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不用去隔离区。

    他点头，叫道：“尚府尹！”

    尚景望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庾世奎道：“这里的事情交给你了，孔县令有事要汇报，本郡守就先回去了！”

    多少人对隔离区是望之色变，尚景望也不揭穿，道：“是！”

    庾世奎立刻就和孔铁新离开了。他们走得急，好像有谁在后面撵着一般。

    罗甲不禁又哼了一声。

    夏文锦倒是弯了弯唇角，上辈子皇甫宇轩得了头疾，她那时带着人在秦州和篱王的人周旋，不在他身边。

    皇甫宇轩传御医，这罗甲在治头疾方面颇有心得，便被传来了。然而罗甲老顽固觉得皇甫宇轩把庄王凌迟，太过残暴，不肯给治，结果被皇甫宇轩给活活折磨而死，到死的时候，还在骂人，骨头也算是硬的。

    她和一个老顽固计较什么？

    庾世奎孔铁新很快就出了隔离区。

    看着脸色不好的庾世奎，孔铁新心思转动，气愤不已地道：“庾大人，这京城来的御医也太不懂事，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他竟然还妄想凌驾在庾大人之上！还有那个臭丫头，仗着长得有几分姿色，就敢不把大人放在眼里！下官真是气不过了！”

    庾世奎斜了他一眼。

    孔铁新一看这眼神，就知道他这马屁拍到马腿上了，毕竟太明显。庾大人那是什么人，人精啊！他赶紧找补：“不过，那臭丫头长得真是水灵！”

    庾世奎又斜了他一眼。

    这一眼和刚才这一眼，孔铁新立刻就看出了差别。

    他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心领神会地道：“大人放心，今天晚上大人定然有个好梦！”

    庾世奎笑骂道：“就你机灵！”

    终于到了东屋，轻疫区分为四个大屋，每个大屋里可以住十人，一来到底费用紧张，二来也可以方便医者照顾。

    罗甲一众进去，看见一排的简易床铺，上面都躺着病人。

    这些病人们相隔不过两尺，地方显得逼仄，虽然被照顾得还算不错，可是落入罗甲等御医们的眼中，就显得环境太恶劣了。

    一个御医当即道：“你们怎么回事？这是疫症，疫症是会传染的这是常识。你们不将这些病人单间隔离，反倒集中在一起，你们知道会造成多严重的后果吗？”

    有条件谁不会单个隔离？

    应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什么傻鸟，站着说话不腰疼。单间隔离？你怎么不说单个配上专门的医者呢？银子你出啊？”

第360章 根本没病

    那御医气得脸色发青，不知道哪里的江湖郎中，没规没矩，不懂礼貌，还不长眼睛。他真当要郡守和府尹相陪的人，是普通的老头吗？

    他们是御医，御医！

    可到了这里，竟然被个游方野医给喝斥了？

    他气得胡子直抖：“你，放肆！”

    应峰拱了拱手道：“对不起，我又忘了你们是御医。忘了我们升斗小民，不能对御医无礼！御医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这个道歉一点诚意都没有，反倒透着淡淡的讥诮，差点没把那御医气死。可要计较吧，人家的确说了对不起。

    夏文锦好脾气地道：“各位大人有所不知，朝廷的赈灾银子没有到，这边的所有需要，都是尚大人调拨来的银两和好心人的捐赠，那些银子主要用于药材方面，经费有限，所以地方简陋了些！”

    众御医：“……”

    她这面带微笑一番解释，让御医们也无话好说了。

    这些御医身在京城，见到的病人大都非富即贵，给的银两也极为丰厚。被皇上派来这里治疗疫症，他们已经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环境还这么简陋。

    夏文锦的解释让他们把心里的不满咽了下去，的确，这里是穷乡僻壤，他们来时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之前挑剔环境简陋，不过是一时口快。

    没看见连罗甲都对他露出不满的神色？

    那御医讪讪地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三个御医分别对新送来的疫症患者诊脉。

    四个轻症，刚刚发病，除了胸口的红点之外，再没有什么特别的症状。那红点也是不疼不痒。

    三御医给他们一一把过脉，交换了一下眼色，看向尚景望的目光就很不善起来。为什么不是看向夏文锦？因为他们觉得，这小姑娘就是尚景望凭关系塞进来的。

    那么小，又是个女子，看她顶什么用？

    尚景望也是个精明的，一看这情形，就知道这几位这是不满了，他忙问道：“几位大人，可是有什么问题？”

    那三个御医也不理尚景望，只对罗甲道：“罗大人，请您来看看吧。我们三人的意见是一样的！”

    罗甲走过去，依次给四个轻症患者把脉。

    最右边那个是个五十余岁的大娘，见到三个御医把了脉，罗甲又去把脉，而夏文锦却站在一边，终于忍不住道：“小夏大夫，还是你给我治吧，你的医术，我们放心！”

    这话让三个御医都差点气得骂人了，什么话？对小丫头的医术放心，这就是对他们不放心的意思了。罗甲在把脉的手也是一顿，脸现不悦。

    夏文锦走近去安抚道：“鲁大娘，这几位是京城来的御医，他们的医术也很好的。”

    鲁大娘一把抓住夏文锦的手，心里有几分惶恐，道：“什么玉医瓦医的，小夏大夫啊，大娘不信这个，大娘只信你！”

    御医：“……”

    他们不是玉医瓦医！没见识的乡下妇人！

    夏文锦失笑道：“大娘，御医就是给皇宫里的人看病的大夫，很厉害的。”

    鲁大娘听说是给皇宫里的人看病的，不由看了罗甲四人一眼。皇宫？那不就是传说中黄金铺地，白银为墙，宝石当瓦的地方吗？

    她看着罗甲等人的目光中有了一些敬畏。

    这让罗甲几人脸色好看了一点。

    没见识的乡下妇人，连御医都没听过。这下知道他们的身份，应该会感激涕零。毕竟，人这一辈子，不是都有幸能让御医给诊治的。尤其是这样的乡下妇人，一辈子都没有出过村子，皇宫，御医，只不过是他们听的老辈人讲的故事里才有的神奇人物。

    最先帮鲁大娘把脉的御医轻咳一声，已经端好了架势，要是鲁大娘求他们，他们还是不会计较的。

    毕竟，他们也是有医德的。

    但出乎他们的意料，都知道这些人是给皇宫里的那些贵人们看病的了，鲁大娘还是拉着夏文锦：“小夏大夫，还是麻烦你给我治吧！村子里的人都说了，小夏大夫和阎王爷都商量好了，只要小夏大夫肯看，阎王爷就不收！”

    夏文锦：“……”

    她有这么大的本事她怎么不知道？不过她知道这是这么久以来，望山镇的村民对她的肯定。

    回想当初，她发现疫症的时候，挨家挨户去说，被人拿扫把赶出来的情形，还有被人污蔑妖言惑众，诅咒村民，被人拿着锄头耙子，差点被打死的情形……

    直到后面疫症发病者越发多了，而且王伯劳介入，最后更是尚景望亲自前来坐镇，还带来了望山镇的府兵之后，在尚景望这边的强制执行中，在现实中疫症患者越来越多，而且有人开始死之后，这种情况才改变。

    那些被当成过街老鼠一般，喊打喊杀的日子，终于是一去不复返了。

    不过，那些反应激烈的，甚至想要杀她的那些只是少数。而且大部分是被张建堂那个奸医给蛊惑或收买的。

    然而，人都有从众心理，尤其是疫症这两个字出来时，人们心里最先想到的就是不愿意接受，所以才会有更多的人站在她的对立面，认为她妖言惑众，不安好心。

    当时那般的艰难，如果不是念及这些生命的无辜，她大概都坚持不下去！

    她倒不知道，现在的她，在望山镇村民心中，竟然是个能和阎王商量的人。

    这种，姑且算是威望？信任？

    这是她一步步努力的结果，也是她全心投入救治这些疫症病人后，得到的回报。

    如果最初，她有这份威望，能得到望山镇所有村民这样的信任，也许当初就不用受那么多累，吃那么多苦了。

    御医：“……”

    这乡野妇人是疯了吧？

    世上哪有什么能跟阎王商量的人？

    就算是医者，又哪里能保证一定能治好病？

    更让他们能以忍受的是，他们刚才的诊断结果。最先把脉的那御医是最年轻的那个，也有三十余岁了，他终于忍不住道：“什么跟阎王商量的人？那是因为你们根本就没病！”

第361章 为了功劳

    送来的四个轻疫患者都是一怔，没病？

    鲁大娘终于看了他一眼，道：“后生，你说什么呢？”

    前段时间，是府尹尚大人带着人挨家挨户的查，还请了镇长夫人等镇上的妇人一起给女的也查。

    现在整个望山镇的所有村民都知道了，他们不用等专门负责排查的人上门，每天自己就自查起来。

    小夏大夫说了，发现得越早，早容易早点治好。等到迟了，有生命危险不说，就算能治好，也会给身体造成损伤。

    所以他们可紧张了。

    这不，昨天查着还没事，睡了一觉醒来的鲁大娘发现自己心口上有个绿豆大的红斑了，可吓坏了，立刻就主动报了过来，被送到这边来了。

    可这后生说她没病？

    管他什么御医不御医，在她眼里，这不就是一个三十郎当岁的后生吗？

    这位叫赵四宝的御医见鲁大娘一脸疑惑的样子，当即断然道：“我和几位同僚都诊断过了，你们四位根本就没有病。但是却被当成轻疫症患者送进来，要知道这里是隔离区，没病也会容易感染。”

    另一个叫周胡成的也忍心不住讥讽道：“难怪小姑娘年轻小小的就成为隔离区的医者负责人，玩的一手好手段。把没病的人送进来，胡乱开些药去，然后说治愈了。病人又不清楚自己的情况，当然是感恩戴德了！也不知道是想要什么好处，竟然用上这种手段！”

    夏文锦：“……”

    尚景望：“……”

    尚景望忙道：“几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特么的谁去对一些村民用手段，然后自己倒搭上几万两银子买药材建隔离区悬赏医者来治病的？

    罗甲没有出声，刚才虽然鲁大娘是把他的手甩开了，全身信的信任一个小姑娘，但是他还是触到了鲁大娘的腕脉的，似乎真的好像也许的确是没有病？

    不过毕竟只是触了一下，没有仔细诊过，他还保留着意见。

    但是，这三个御医可是四个人都诊过一次的，而且还诊得很认真，又是三个人同样的意见，此时，他们心中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

    不会这里的疫症本身就是一个阴谋，只是这个小姑娘为了彰显自己的“本事”，她家的父兄长辈故意设的这么一个局吧？

    乡野村民没有见识，听见疫症两个字就吓坏了，而且之前不是听说过吗，这里一个镇子，原本只有一个医者。

    那个医者，后来还被尚景望给当众斩首了。

    会不会是因为那个医者发现了问题，知道并不是疫症，想要揭穿他们，所以才会被他们杀了灭口？

    那这里所有的医者，会不会是这小姑娘的家人找来配合她演戏的？

    这种发散性思维一散发开来，顿时就不可收拾了，加上夏文锦这样的年龄实在没有半点能叫人信服的地方，这几个御医越发觉得他们发现了这个秘密。

    至于尚景望？

    一来他不是医者，当然是医者怎么说他怎么信。

    二来，小姑娘身后的那人，一定是尚景望认识的，让他巴结讨好的。

    赵四宝更加义愤填膺了，他怒声道：“哪来的误会？难道刚才我们三个人一起诊的脉还会出错不成？”

    说到这里，他心中突然有了一个猜测，他猛地道：“我怀疑这里根本没有什么疫症，这些村民都是被欺骗的。小丫头，你做这么多，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夏文锦：“……”

    这世上从来不缺自以为是的人，一旦他们的脑子开始自动脑补出一台精彩大戏时，你的任何解释在他们看来都是狡辩。

    尚景望吓了一跳，忙道：“几位大人，这里确确实实是发生了疫症，而且还死了不少人。现在是得到控制了，才不再死人。这些，都是小夏大夫的功劳……”

    他不说功劳两个字还好，一说到这两个字，这几个御医就更恼怒了。赵四宝更是直接道：“功劳，原来就是为了所谓的功劳，所以你们这样草菅人命，颠倒黑白？把没病的人说成有病，建什么隔离区，把疫症的消息散发下去，劳民伤财，让百姓恐慌，就是为了所谓功劳？”

    尚景望：“……”

    面对着义正言辞大义凛然斥责的这个年轻御医，尚景望哭笑不得。他正色道：“疫症这么大的事，谁敢乱报？你们误会了！”

    “哪有什么误会？”赵四宝这次连尚景望的面子也不给了，冷哼道：“尚大人，你不是医者，如今却被个小丫头给耍得团团转。身为一府之父母官，你这真是糊涂得可以！”

    赵四宝也是五品，所以对尚景望这个五品并没有什么尊敬。

    尚景望也不悦了，他们为了疫症，不眠不休的日子是多么难熬？去一个个说服村民检查的日子是多么艰难？看着那些重疫症患者在床上苟延残喘时是多么难过？看着隔离区里逐渐被病患们住满是多么焦心？

    当连夏文锦都感染了疫症时，他们心里是多么的绝望？

    当夏文锦被不死毒医治愈，而后，解疫之方的雏形出来时，是多么的欣喜若狂，那种守得云开见月明般的激动，他现在还历历在目。

    被庾世奎要当成祸源给烧死时，是多么的愤慨？

    现在病人一个个的被治愈，疫症真正得到了控制，已经不再有村民因为疫症而死，他心里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是这个御医说什么？

    根本没有什么疫症？

    他是为了所谓的功劳在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在配合一个小姑娘胡闹？被人耍得团团转？糊涂？

    尚景望都要气笑了，他脸色不大好地道：“赵御医还请慎言！”

    “哼，被我揭穿了是不是？”深信自己医术的赵四宝厉声道：“罗大人，咱们把这里的情况写下来，呈送京城吧！这世上竟然有人敢犯欺君之罪，咱们也帮不了他了。”

    罗甲没有出声，他决定再看看另三个，是不是还是和鲁大娘这边的结果一样是没有症状的表现。

    如果真是，这就是一件欺君罔上的大事，这个参奏的折子，必然跑不掉！

第362章 瓦医

    赵四宝见罗甲没有出声，以为他还顾忌着尚景望，当即把矛头直指尚景望：“尚大人，我们是御医，难道我们的诊断，你还信不过？”

    尚景望淡淡地道：“几位御医的医术，本官自是信得过的，不过几位初来乍到，不知道我们这边的情况，就冒然怀疑我们这儿的医者，本官并不能认同！”

    “你……你什么意思？”赵四宝一听这不是个话头，气怒道：“尚大人要继续包庇此事吗？”

    尚景望气得胡子直抖，不过到底是多年为官的，多几分冷静，他道：“你们的诊断结果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小夏大夫。”

    “哼，你宁肯相信一个毛头小丫头的诊断，也不相信我们御医？”

    尚景望道：“御医医术自然是高明的，但是你们不知道小夏大夫的师父是谁，小夏大夫的师父……”

    “果然如此！”赵四宝顿时如同找到了证据一般，尖刻地道：“你果然是因为她身后之人的身份，让她主管这偌大的隔离区。尚大人，这事关人命，你就这么私相授受吗？”

    夏文锦意外地看了尚景望一眼。

    尚景望刚才的态度，显然是全然相信她？

    她转头看赵四宝：“你们一时说没有疫症，一时说事关人命，不嫌自相矛盾吗？”

    赵四宝被她这么一挤兑，一时语结，顿了顿才质问道：“你现在承认没有疫症了？”

    夏文锦翻了个白眼，道：“大叔，这有没有疫症都是你在说，你一直咄咄逼人，质问这个质问那个，我说什么了？自说自话是病，得治！”

    赵四宝被她怼得心里的怒火阵阵外翻，但是面前的就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让他心中生起一种憋闷的感觉。训斥吧？以大欺小；不出声吧？这小小的丫头就会仗着身后之人的身份地位，把整个隔离区控制在手里，也不知道准备拿什么好处。

    周胡成却是直接对罗甲道：“院正大人，他们四个都是没有病的，对吗？”

    罗甲还没说话，鲁大娘已经爆发了，她听了好一会儿，这几个人都在说她没病没病的，她急赤白脸地道：“这里有你们什么事啊？一群庸医，还什么玉医，我就说是瓦医嘛。我是来找小夏大夫看病的，你们都给我起开！连个病都看不出来，医什么医？”

    鲁大娘气愤之极。

    现在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只要心口上出现了红斑，就是染了疫症，不及早治疗就会耽误病情，严重的甚至会死。这是现在镇上三岁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他们哪个不是每天自查个三五遍，一有情况赶紧的来隔离区？

    可这个什么破御医，竟然说她没病。

    没病不就得回家里去吗？

    回家里去的意思不是等死吗？

    这不是明晃晃的害人吗？

    看他长得人模狗样的，穿得还那么周正，一颗心怎么这么狠毒呢？

    还有，刚才这几个人一个两个的针对小夏大夫，说的话还那么难听，当她听不出来吗？小夏大夫也是他们能比的？

    她早就忍不住想破口大骂了，这个后生子还想来蛊惑她们？

    鲁大娘的话，让另三个轻症患者也连连点头，他们谁都不信，就信小夏大夫。连他们的病都看不出来，这种人能信吗？

    不止他们，躺在别的病床上的轻症患者们也都拿怀疑的眼光打量着罗甲等人。这些人还是御医？不是招摇撞骗的吧？

    周胡成正是被鲁大娘怼的那个，一张脸顿时涨得青紫，他还没被人当面这样骂过。

    可骂他的是个乡野老妇人，他气恨道：“不可理喻！”

    鲁大娘却对夏文锦看过去，可怜巴巴的样子：“小夏大夫，你不会是不给我们看病了吧？要把我们交给这些什么玉医瓦医的。你看他们连个病都诊不出来，要是给他们治，他们能治好病吗？”

    夏文锦心里好笑，这鲁大娘说话直，也不管这几个御医面子上挂不挂得住。

    但她的这番话，可是把几个御医狠狠的打脸了。

    赵四宝三人是刚才诊过脉的，觉得鲁大娘没病。

    此刻，他们看着鲁大娘的眼神十分怜悯，好像看着一个一赶着要被骗子骗的愚昧的人一般。

    而罗甲还是没有说话，他又去为第四个人把脉了。

    他这么不出一声，一个一个把脉的样子，让几个御医也有些没底。难道是他们没看出什么来？

    周胡成赵四宝不屑跟个小丫头计较，也不屑于跟一个乡野妇人计较，又转向尚景望：“尚大人，你说这个夏大夫的师父身份不一般，她师父是谁？”

    尚景望摸了摸胡子，有些迟疑，小夏大夫发现疫症的时候，可还没拜师呢，不过，小夏大夫是她师父给治好的，这倒没毛病。可是不死毒医那样的存在，他说出来有人信吗？

    他踌躇道：“那个，小夏大夫的师父名讳上蔺下缺！”

    周胡成赵四宝对视，两人没听过这个名字啊。

    朝中没有叫这名字的大官，甚至连姓蔺的人都没有。

    那这小丫头的师父难道是江湖大势力大家族的掌舵人？

    两人刚想出言讥讽，却听那边一声痛叫。

    他们顺着声音看过去，原来罗甲正在给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诊脉，听到蔺缺的名字，诊脉的手指变成了指甲，少年吃痛，顿时叫出声来。

    罗甲急忙松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尚景望跟前，想想不对，又走到夏文锦跟前，急切地道：“小丫……姑娘，你师父名讳真的是叫蔺缺？”

    夏文锦道：“嗯！”

    周胡成在一边道：“不是随便胡诌的吧？谁会叫这傻缺名字？”

    “住嘴！”罗甲怒斥一声，放开那个少年的手，对着夏文锦拱手行了一礼，道：“不知道小大夫是蔺前辈徒弟，多有得罪！”

    罗甲这一行礼，把周胡成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院正这是怎么了？怎么听到一个名字就突然变得这么奇怪？

    他都五十多了，对一个小姑娘行的，还是晚辈之礼？

    便是院正大人在面前，副院正也只会行平辈之礼吧？

第363章 警示

    夏文锦也是一怔，微微侧身避开他的礼，挑眉道：“罗院正好端端行这样的礼干什么？我只是个小丫头，受不起！”

    罗甲一改之前古板严正，吹胡子瞪眼睛的挑剔样子，道：“受得起，受得起，当年家师曾蒙蔺前辈指点过一二，算起来，你还高我一辈！”

    夏文锦：“……”

    有个一百多岁的老顽童师父，好像辈份拔高了很多。

    罗甲这边越客气，周胡成三人就越不解，就算这小丫头的师父当年指导过罗院正的师父……有哪里不对？罗院正的师父，那得多少岁了？小丫头的师父能指导罗院正的师父，难不成也是个前辈大能。

    不过，任何一个行业，不分年龄，达者为先。

    也许小姑娘的师父医术高明，哪怕年龄不大，也能让罗院正的师父折服？

    那这似乎也侧面证明，小姑娘的医术也不错？

    然而，周胡成三人对视一眼，想到之前诊脉的结果，神色又诡异起来，明明没有病，这里的人非说他们有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四宝最是心直口快，道：“罗大人，你不会真相信了这小丫头吧？咱们刚才都诊过脉，那四个人是真的没有病啊！”

    罗甲回目狠瞪了他一眼。

    其实他也诊过，好像是真的没有病。

    然而，赵四宝三人可以肆无忌惮地说什么没有病，他却不能，他得慎重。何况，面前这小姑娘是那位前辈的徒弟。

    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他没有发现的东西？

    想了想，他又走向鲁大娘：“大妹子，能不能让老夫再把把脉？”

    鲁大娘把手往后缩，一脸倔强：“除了小夏大夫，老婆子谁也不信，你们都是些瓦医！我们小夏大夫才是玉医！”

    罗甲：“……”

    夏文锦：“……”

    鲁大娘的话让她忍俊不禁，看着罗甲尴尬的眼神，她叹了口气，还是道：“鲁大娘，这几位以后也要接替成为咱们隔离区的医者。他们刚来这里，不太了解情况，所以需要多把几次脉，你就配合一下他们，等他们了解了，就能帮更多的乡亲了！”

    鲁大娘听了夏文锦的话，这才不情不愿地伸出手，让罗甲把脉，口中还道：“哎，小夏姑娘啊，要不是知道病人多，怕你累着了，大娘我说什么也不让别人给我看！”

    敢情她这边肯让罗甲把脉，还是给罗甲的面子了。

    这让三个御医脸上神色忿忿的，倒是罗甲很淡定。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听到了夏文锦师父的名讳后才改变的态度。之前他也是觉得夏文锦小小年纪的，不会有什么真本事。

    何况把脉的结果，也的确没有什么异常。

    罗甲认真地把完脉，还是和第一次把脉结果一样。

    如果没听说蔺缺这两个字，罗甲定然也和赵四宝一样，对自己的把脉极为自信，认为他们是没病的。

    他凝眉想了想，再看向夏文锦，语气就诚恳了很多：“小夏大夫，镇子里的疫症症状似乎很特殊，你们是怎么区分的？”

    赵四宝四人一听就明白了，罗院正把脉的结果和他们一样，脉相无异常，所以他才会有此一问。

    明明脉相上显示没有异常，你们怎么知道他们是身染疫症的？

    夏文锦明天就要走的，虽然之前御医说的不好听，但这里的一切还是要交给御医的。好在重疫的解疫之方已经出来，前面艰难的九十九步她已经带着大家走过来了，最后的一步，以御医们的医术和身份，来做这一步最为合适！

    夏文锦道：“你把脉的结果怎么样？”

    她当然知道把脉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她在这里近两个月，几乎所有的发病的都到了中症程度，轻症的脉是把不出异常的，她之所以知道，是询问比对过后得出的结论，后来也证实她的结论是对的。

    罗甲没能把出什么来，也觉得有些尴尬，他摇摇头道：“脉相正常！不像身染病症！”

    赵四宝又忍不住了，道：“岂止不像身染疫症，连普通的病也没有！”

    罗甲递过去一个严厉的眼神，叫他闭嘴。

    赵四宝有些不忿，但还是闭了嘴。

    夏文锦道：“他说的也没错，他们的脉相看起来不像身染疫症，而且似乎还很健康，连普通的病都没有！”

    罗甲见她这么坦然的认同，表情又郑重几分。

    夏文锦缓缓道：“疫症初期，他们的脉相一点问题都没有，但等到有症状的时候，已经是中期或者后期。他们的区别，不在脉相，而在身体的警示！”

    “什么警示？”

    夏文锦招了招手，叫道：“小生子，来，给这位爷爷看看你的心口！”

    小生子就是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轻症患者，轻症患者行动没有任何异常，他听话地走过来，当着众人的面，解开自己的衣裳，露出瘦弱的肌骨，他前面的皮肤是干农活太阳晒成的麦色，但平平整整，连颗痣也没有，但是他的心口位置，却有绿豆大一个红点。

    这红点看起来就跟胎记似的，又或者是个斑。

    但是这少年敞开的皮肤上只有这一点异常。

    罗甲疑惑地看向夏文锦，迟疑道：“就是这个斑？”

    夏文锦道：“对。轻疫症患者就只有这个斑，过上三五天，斑就会越来越大，症状才会明显，会出现如同瘴气中毒的症状。一般的医者凭着经验，可能会被当成是瘴毒。若没有对症之药，十天半个月后，便无救！”

    这话要是之前，她是不会当着这些疫症患者说的，那会引起恐慌。但是现在这么说没有关系，因为整个望山镇的人都知道，解疫之方已经出来了。现在疫症不会要人命，

    鲁大娘也毫无心理负担，还笑呵呵地道：“小夏大夫，听说我们这样刚刚发现的，只要你开个药方，煎成药喝了，四五天就能好，是不是真的？那你给我开个吧！”

    说着，她还不满地看了几个御医一眼，意有所指地道：“我只信小夏大夫的，别人开的我可信不过！”

第364章 轻松

    夏文锦失笑道：“鲁大娘，这药方如今在这隔离区里是每个大夫都会有，而且我们有专门的大夫在负责煎药。你说的没错，没有特殊情况，喝过药后，四五天就能好！所以你不用担心，你很快就会好的！”

    御医：“……”

    他们没从鲁大娘脸上看到一丝半点的担心，人家那乐呵呵的样子，还有看着夏文锦那完全没有掩饰的信任，哪里像一个来治病的病人？

    罗甲四人顿时觉得有些灰头土脸的。

    他们身为御医，有御医的骄傲，平时在京城里接受了太多的尊敬和善待，没想到御医的身份在这个小小村庄里根本不顶用。

    你看人家那大娘，宁可相信一个小丫头，也不愿意相信他们。

    不过，罗甲没再提出异议，而且还约束了赵四宝三人，他们又看了别的疫症患者，在中症患者处把脉的结果，果然和夏文锦说的一样，看着就像中了瘴气之毒。

    罗甲对赵四宝三人道：“如果小夏大夫没有说明，你们会怎么治这症？”

    赵四宝几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这症状，就是中了瘴毒的症状，当然是什么症状用什么药。

    但夏文锦介绍的时候说了，这种虽然很像是瘴毒，但若是用治瘴毒的药来治，不但不能把人治好，还会加重他们的病情，破坏他们的身体内部脏器，让死亡率增加。

    罗甲语重心长地对赵四宝三人道：“看见没？我们以为自己的医术很了不得，自信到自负，可是这世上的病症，千奇百怪，所以，我们都是犯了狂妄自大的毛病！”

    在到了重疫区转了一圈后，连赵四宝三人脸上的不服气都不见了。

    经过这么一轮后，交接到底是顺利进行了，夏文锦最先交给他们的，就是解疫药方。看着夏文锦整理好的药方，用药之精准严谨，大胆和精细，十分老到特别。

    罗甲等人眼睛都看直了。

    刚来时，他们还轻视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拿着那些药方，回想来这里见到的一切：望山镇里村民的景仰，留下来的医者们的敬佩……

    他们所看到的一切，已经足以说明，这小姑娘年纪虽小，本事却不小。

    医术已经这么厉害的小姑娘，就因为年纪小，被他们轻视，质问，还以为她是想获得什么目的！

    尤其是后来，尚景望在避开夏文锦之后，对罗甲四人说了夏文锦怎么发现疫症，受了多少委屈，还把自己所有的银两都捐了出来。怎么染了疫症，差点没救过来。

    这让赵四宝几人惭愧了。

    想到刚开始他们的咄咄逼人，还有用尽最大的恶意去揣度夏文锦是带着什么目的，现在才知道，他们完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其实他们四人被分派到这里来，也不是自愿的。

    就算是御医，就算对自己的医术很自信。可疫症这东西，实在太可怕。他们在御医院里生活富足，为什么要把自己流放到这样的穷乡僻壤做这种吃力劳苦的活？

    可是没办法，罗甲虽是一把年纪，性子古板固执，没少得罪了。

    赵四宝三人也差不多。

    夏文锦之所以不计较他们的无礼，也是因为他们虽然语气严厉，咄咄逼人，却没有什么坏心眼。他们只是正义感用错了地方，说话不太中听而已。

    这样的人，可比那些面上笑意温柔，说话温和体贴，气质温润如玉，模样翩翩风度的人可爱一百倍。比如皇甫宇轩！

    办好交接之后，夏文锦松了口气。

    她有种卸下肩头沉重担子般的轻松感。

    这一镇百姓，几千条人命，终于是挽救回来了。

    他们没有因为疫症无法控制而死更多人，没有因为庾世奎的狠毒绝决，不但不寻医问药，反倒一把火将他们烧死，做为他官途上的进身之阶。

    虽然疫症仍然死人了，但那些人一半是被张建堂用治瘴毒的药误诊，一半是因为年纪大了，身体本来差，感染的时间又太早，那时候各种药方都还只是在试验阶段。

    松口气之余，她就想到该赶紧的把皇甫景宸的玉佩还给他了。

    那玉佩到琉璃阁已经几个月，若有消息，便早该有了。既然没有，就早点物归原主。

    这一个多月在望山镇全身心投入治疫之中，她这也算两耳不闻山外事了。也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个什么情形。

    应该也没有什么大事，上辈子这时候，皇甫宇轩还是个奋进努力的好皇孙，和各位皇叔们的关系都很好。

    哪怕明知道庄王是设计了他的父亲占据太子之位的，他也装着毫不知情，和庄王虚与委蛇。直到最后一击而中。

    该交接的交接了，该交代的也交代了，隔离区的医者们知道她即将离开，都有些不舍。这个小姑娘医术高又没有架子，和她相处轻松，和她共事更轻松，还能从她身上学到不少医理。

    但是他们也明白，他们在这里，或是因为尚景望孔铁新的调配，或是因为悬赏而来，只有夏文锦，是真的毫无所图，自愿在这里的。

    最不舍的要数应峰和晏大夫，但他们也是洒脱之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自己的情绪不能去左右别人的决定。再说，夏文锦对这里的病人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现在御医接手，该是她休息的时候了。

    隔离区没有夏文锦什么事了，她便回客栈。

    她还想问问黄铮，如果黄铮想要留下来，她可以一个人去取了玉佩再来送还给他。

    如果他也没准备留，正好一起去梁州，还了玉佩后再分道扬鏣。

    和之前疫症治愈尚没有希望时候不同，现在镇上的一些民生已经恢复，甚至有了几分热闹的气象。

    但是像七夕之夜那种热闹，却不可能在短时间重现了。

    夏文锦心中颇为感慨，不过，一切不好的都过去了，明年的七夕，一定还是同样的热闹的。

    现在望山镇几乎没有不认识夏文锦的人。

    回到客栈，客栈掌柜的更是热情得很：“小夏姑娘你回来了！有人正在等你！”

第365章 践行

    夏文锦挑眉，谁在等她？难道是黄铮回来了？

    掌柜的说完，冲着夏文锦使了使眼色，做了个口型！而后，他便又笑着一指另一边，道：“小夏姑娘你自己去吧！”

    夏文锦眼眸微深，没有细问，朝着掌柜示意的方向过去。

    这大堂里摆着桌椅，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那人坐的地方有些偏，刚好避过掌柜的这边的视线，需要走近些才能看得到。

    转过弯去，夏文锦抬眼，正与一个人视线相对。

    那人热情有加地道：“小夏大夫，来来来，这边坐！”

    夏文锦站在原地没动，道：“孔大人有什么吩咐？”

    “小夏大夫，看你说的，哪有什么吩咐不吩咐的？你是望山镇的大功臣，我阳卢县也多亏了你，才免去一场大浩劫，本县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夏文锦和孔铁新可没有什么交易。

    之前尚景望来了之后，孔铁新也想来讨好来着，但是被尚景望骂走了，他心里害怕，也不敢过这边来，只派人送人送药材。直到听说庾世奎来了，他才巴巴地又跑过来。

    夏文锦停顿了一下，走过去坐了。

    孔铁新殷勤地提过茶壶给她斟了杯茶。

    夏文锦眼眸又深了深，这孔铁新平时眼睛好像长在头顶上，官不大，却比尚景望的官威还要足。平时见着百姓和没有官阶的白身，那都是斜着眼睛看人的。

    什么时候他给别人斟过茶？别人给他敬茶还得看他高兴不高兴接受呢。

    她不动声色地道：“孔大人这么说就言重了，不过是做了我觉得对的事！”

    孔铁新喟叹道：“看看，小夏大夫的人格就是高尚。你觉得对的事，是望山镇祖辈都要感激你的事。你救了一个镇子，这个对的事，功德无量！”

    不但斟茶，还来拍马屁？

    夏文锦可不觉得现在她一个江湖人的身份，能入得了孔铁新的眼。

    她只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演，你继续演，我就看看！

    孔铁新见她不接话，也不尴尬，道：“小夏大夫啊，听说你明天就要离开望山镇了？”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夏文锦点了点头。

    孔铁新一脸惋惜地道：“小夏大夫为望山镇百姓做了这么多，不求功与名，就这么走了。其实你还可以再等等的，本县会向钦差详细陈述你的功劳，钦差会呈报到京城去，皇上知道你的善举，说不定会有嘉奖！”

    这点夏文锦当然知道，但是她不是要嘉奖，她端起杯子，放在唇边，却没有喝，摇头：“不需要！”

    孔铁新连连道：“小夏大夫真是高风亮节！你年纪虽小，可是品性却这么的高，让本县都深觉惭愧。本县在望山镇的日子虽不长，但要说佩服的人，还真只有小夏大夫一个。”

    夏文锦似笑非笑道：“孔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一直这么绕绕绕，她心里已经生出不耐。

    孔铁新见她有想走的意思，忙道：“也没有什么事，望山镇隶属阳卢县，本县身为望山镇父母官，感谢小夏大夫救了望山镇的百姓，因为小夏大夫的善举，本县才没有酿成大错。小夏大夫明天就要走了，所以，晚上本县想略备菲酌，为小夏大夫践行，不知可否？”

    夏文锦道：“不需要！”

    “需要的需要的！”孔铁新十分诚恳地道：“小夏大夫为望山镇做了这么多，其实也是帮了本县的大忙，本县只是略表寸心，小夏大夫可以带着朋友一起来。到时候本县也会请尚大人一起作陪。”

    夏文锦本想拒绝，但是孔铁新态度越发的诚恳，姿态越发的低了，她终于道：“既然孔大人这么有心，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孔铁新大喜，道：“甚好甚好，就在客栈右街的鸿富酒楼你看如何？”

    夏文锦道：“行！”

    孔铁新喜悦地道：“小夏大夫真是善解人意，菩萨心肠，本县这就去安排，还请小夏大夫一会儿便来赴宴。”

    孔铁新说着便急匆匆走了去安排了。

    这时候天色已经不早，再过一个时辰，就到了酉时，他要急着去准备酒宴，也是正常。

    从座位上起身，夏文锦经过柜台，掌柜的殷勤道：“小夏大夫，我这边刚好进了好茶，我给你沏一壶送你房里吧！”

    夏文锦道：“好，茶钱你记下来，和房钱一起结算！”

    掌柜的笑呵呵地道：“小夏大夫说哪里话，什么茶钱不茶钱的？只是给小夏大夫尝个新。”

    平时这茶都是要收费的，不过，掌柜的这么说，就是送的意思。

    夏文锦一笑：“那就多谢了！”

    掌柜的很高兴。

    他的儿子前段时间得了疫症，还是小夏大夫给治好的，现在都回家了。能为小夏大夫做点什么，他觉得荣幸得很。

    夏文锦回房间，隔壁房间还静悄悄的，显然黄铮还没有回来。

    现在隔离区的事情都上了正轨，有钦差和御医们的到来，药材和赈款添入进去，也不像刚开始那样捉襟见肘。

    皇甫景宸需要忙的事情也就没有那么多了。

    皇甫锦宣一心想要示好，除了打猎之外，就是邀请皇甫景宸去喝一杯。

    也是知道夏文锦有了走的意思，皇甫景宸才在今天答应皇甫锦宣。

    此刻，两人刚到鸿富酒楼里。

    镇子上就这一家还算是酒楼的酒楼，菜色也都是一些地方特色，不过皇甫锦宣不怕，他们有自己打的野味，山狍子，獐，还有野兔山鸡，甚至还有一头大野猪。

    配上酒楼里原有的山野小菜，能做一桌全野味宴。

    今天拉着皇甫景宸一起去打猎，他本是一时兴起，不过，到了山上，他才知道，诚王叔这个战场上的大杀将的儿子，真有乃父之风。

    箭法厉害，武功厉害，反应厉害，判断厉害。

    以前他带着卫钧出门打猎，一天也就打一两只，哪像今天这样，满载而归？这还是皇甫景宸到后面不愿意出手了。

    那头野猪，也是因为突然冲出来太过凶猛，撵得他满地跑，卫钧救都救不及，他才一箭射杀的。

第366章 帮忙

    此刻，把这些野味往鸿富酒楼后院地下一扔，皇甫锦宣又恢复他的模样，把手一挥：“肉材本公子自己出了，给本公子做一席野味宴，剩下的肉都赏你了。但本公子话说在前头，要是味儿做得不好，你这酒楼就等着关门吧！”

    酒楼老板当然知道他就是钦差大人。

    看着快铺满一地的野味，又听了他那威胁满满的话，老板的脸都白了。

    当然，这个不在皇甫锦宣的考虑范围之内，他好不容易弄到这么齐全的野味，这还有皇甫景宸的功劳，现在是他请皇甫景宸吃饭，要是好好的材料，结果弄得难以下口，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其实他还是有些后悔的。

    当初被父王和哥哥算计到这里来做钦差的时候，他就该想到这里穷乡僻壤的没有什么好吃的，应该把厨房里的老张给绑……不，一起带过来。

    这样就不用天天吃些难以下咽的了。

    鸿富酒楼的老板心里又高兴又担忧，立刻召集后厨的三个厨子商议。

    他们做菜的手法简单粗暴，卤，蒸，炖。

    可显然这位钦差大人是不会满意这么没有特色的菜式的。

    厨子甲战战兢兢：“老板，我的手艺你知道，我就是把这些肉放锅里一煮，切开来再炒炒。镇上的人都说好吃，可这是京城里来的贵人，他们喜欢什么口味咱们也不知道啊！”

    厨子乙连连点头：“听说京城里的人可会吃了，一个茄子都有二十八道工序。咱们这手艺，贵人肯定看不上啊！”

    厨子丙叹气道：“老板，我家上有老下有小，这贵人要是生起气来，把我给砍了，那我一家都得饿死了呀！”

    酒楼老板：“……”

    他唉声叹气地道：“那怎么办？咱们就这么看着？那不但你们一家得饿死，我一家也得饿死了！”

    厨子甲建议道：“这不离晚膳时间还有一个时辰吗？咱们先把这些洗剥干净，再商量着怎么弄吧！光是对着这一地毛，那也想不出啥好办法！”

    老板深表赞同：“对对对，你们先处理干净了这些，弄好了咱们再商量着。”

    厨子乙突地眼睛一亮，道：“我有个办法！”

    几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厨子乙转着眼珠子，不太确定地道：“钦差大人是京城里来的贵人对不对？我二叔家的堂兄的小舅子说过了，这位钦差大人到地儿后，谁的面子也不给，就只给黄公子和小夏大夫的面子。”

    “这都火烧眉毛了？你快说，别卖关子了！”

    厨子乙道：“黄公子咱们求不上，但是小夏大夫是大好人是不是？”

    “那还用你说！”

    厨子乙道：“我看小夏大夫也是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说不定见过别的地方的菜式是怎么烧的，咱们去请她传我们几招，弄几个特别一点的菜出来，说不定能合钦差大人的意呢？”

    老板一听，也是眼前一亮，一拍膝盖，道：“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小夏大夫人好心善，肯定会帮忙的！”

    厨子丙在一边泼冷水：“说起来小夏大夫也就十六七岁的一小姑娘，能把医术学得这么高明，肯定没少下功夫，那还有时间学做饭吗？或者人家连饭都不会做，能知道怎么做菜吗？”

    这句话顿时引来另三人的怒目而视。

    在一众人满怀希望的时候，怎么能容有人在一边泼冷水？

    厨子丙见自己犯了众怒，讪讪地道：“我就是随便说说！”

    老板狠狠瞪他一眼，指挥道：“你们快把这里清理干净，我去请小夏大夫！”

    夏文锦这几天住在客栈里，镇上的人也都知道。

    他火急火燎地去客栈找夏文锦时，夏文锦正喝着老板送来的新茶。

    这茶当然不是顶级好茶，但是在这个镇子上，却已经是难得一见了。

    得知老板的来意，夏文锦有些好笑，皇甫锦宣那个纨绔这是故态复萌了？黄铮竟然跟他一起胡闹。

    不过，孔铁新不也说是这家酒楼里吗？

    她反正是要去的，看酒楼老板这急得汗水像下雨似的，那就去看看吧。

    酒楼的几个厨子虽然做菜简单粗暴，但是处理这些野味却熟练之极，就这么会儿功夫，野味都已经扒了皮，开膛破腹。

    只是那野猪过大了，处理起来稍麻烦一些。

    夏文锦也没有自己动手，她去后厨转了一圈，召了三个厨子跟他们说着什么，那三个厨子不住点头。

    时候还早，夏文锦准备去买些东西。

    这边夏文锦前脚离开鸿富酒楼后厨到了街上，酒楼前堂就来了一个人。

    孔铁新带着四五个随从，步伐中都透着为官者的威严。

    酒楼老板刚觉得小夏大夫的方法好用，松了口气，就见到孔铁新，忙又一溜小跑过来，陪笑道：“县老爷，您是要用饭吗？”

    孔铁新瞥了酒楼老板一眼，虽然他态度谨慎小心，但是并没有受宠若惊，只是问他要不要用饭？

    难道他堂堂的县令大人到了这么一个小镇上的小酒楼，酒楼的老板不是要派人一起隆重来迎的吗？

    如果酒楼老板知道他心里这么想，只会呵呵两声，钦差大人还在这里点菜了呢，还自己提供的野味呢，人家钦差大人也没有叫人隆重迎接。

    孔铁新想起自己来的正事，也顾不得计较酒楼老板的行为了，一个乡野小民，透着小家子气，知道什么？

    他倨傲地道：“本县今晚要宴客，把你们这儿最贵的酒席给整治一桌，菜要你们这儿最好的菜，听清楚了？”

    又是要一桌酒席，酒楼老板道：“听清楚了！”

    孔铁新扫了他一眼，居高临下地道：“银子不会少你的，但菜要好吃，酒要好……算了，酒本县自己会带来，懂？”

    酒楼老板又想擦汗了，不过，有了夏文锦对三个厨子的指导，他多少有了点自信，忙不迭地点头：“懂懂懂！大人放心！”

    等孔铁新离开，酒楼老板站在原地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这酒楼，一年到头生意也就那样，不愠不火，今天怎么的就这么好的生意了？

第367章 一杯泯恩仇?

    这客人来了一拨又一拨，还真是平时想都不敢想的客人。

    钦差大人，县令大人，这些人他们只在说书先生的口中听到过，现在却一个个的出现在这里，还要吃他们家的酒菜。

    这是他们酒楼要火了的节奏吗？

    皇甫景宸到了镇上就和皇甫锦宣分道，他以为夏文锦还在隔离区处理事情，便赶去隔离区，到了那里，只看见御医们和隔离区的大夫在讨论病情。

    一问，才知道夏文锦做好所有的交接之后，便离开了。

    那应该是回了客栈，皇甫景宸又去客栈，不过，客栈老板告诉他鸿富酒楼的老板过来请她帮忙，她过去了。

    皇甫景宸不禁失笑。

    夏文锦这近两月来可算是和望山镇的所有的村民都混熟了，连酒楼老板要帮忙都来找他呢。

    皇甫锦宣不是说过，晚上是为他践行，也是为夏文锦践行，到时候也会请夏文锦一起的。

    鸿富酒楼地方不大，一楼是大堂，二楼只有三个雅间。

    正因为这三间雅间，才把鸿富酒楼的格调给拉高了起来，成为镇上唯一一家拿得出手的酒楼。

    三个雅间分别叫青鹤，白鹭，金虎。

    皇甫锦宣订的是青鹤，孔铁新要的是金虎。至于中间那个白鹭间，就空在那里。

    已经是酉时，金虎间里一切都准备好了，光是五斤装的酒坛就有三个，密闭封口，仍有酒香透出来，

    孔铁新令随从把桌上那个大酒壶给灌满。

    这时候，门被敲响，孔铁新亲自去开门，探头一看，门外的少女亭亭玉立，眸光清透，有如暗夜宝石，璀璨生光。

    孔铁新笑逐颜开地道：“小夏大夫，快请进请进！”他还看了看夏文锦身后：“小夏大夫一个人？”

    夏文锦笑了笑，道：“跟朋友说了，不过他可能有事来不了。”

    孔铁新心想那岂不是正好，她的朋友，定是那个黄铮，当初他本来要当堂打黄铮的板子，惩治他妖言惑众，传播谣言，但他竟然敢拒刑逃跑。

    这人要不是和钦差大人是旧识，他定不会放过。现在看来，倒是便宜他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显露，还是热情有加：“小夏大夫别站在门口啊，进来坐！”

    夏文锦没动，她笑了笑道：“孔大人，这践行宴只有你和我，这不大好吧？我还是不进来了。”

    孔铁新忙道：“不不不，当然不是只有你和我。还有人作陪，还有人作陪！”

    正说着，外面有人急急忙忙满面惶恐地过来，他擦着额头的汗，点头哈腰地道：“孔大人，小人来晚了！”

    夏文锦挑眉：“王镇长？”

    王伯劳又擦了一把汗，看着夏文锦就笑了：“小夏大夫，县令大人说要为你践行，要我和拙荆前来作陪，实在是我们的荣幸，我们的荣幸！”

    王伯劳后面几步，他的夫人正走过来。

    夏文锦不由看了孔铁新一眼。

    这孔铁新还叫了王镇长夫妻前来作陪，难不成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诚心诚意为她践行啊？

    王伯劳夫人殷勤地对夏文锦道：“小夏姑娘，县太爷请客，实在是我们的荣幸，我们都是沾了你的光，谢谢小夏姑娘了！”

    她脸色喜滋滋的，自家相公能和县太爷共桌吃饭，那也是倍儿有面子的，说不准以后她家相公就飞黄腾达，能在县衙谋个职了。

    孔铁新又忙邀请他们入桌。

    他们坐好，孔铁新又有客人来了。

    这次，孔铁新更加殷勤，亲自去开了门，接着，他的神情就变了。

    面对夏文锦，他热情有加，说着讨好的话，但是骨子里并没有讨好的意思；对着王伯劳夫妻，他虽然也是笑容满面，但是那种骨子里的优越还是掩饰不住，居高临下的感觉或多或少都显露了出来。

    但是面对门外的人，他就像一只哈巴狗见到自己的主人，欢快得整个人都如沐春风，要是有尾巴，这会儿肯定摇得分外欢。

    他连忙道：“庾大人，快快快请进，就等您了！”

    庾世奎？夏文锦不着痕迹地皱眉。

    庾世奎大摇大摆，步态稳健，表情俨然地走了进来。

    至于那酒楼老板，此时已经完全傻了，他的酒楼真的要火了，这么多官都在他的酒楼里吃过饭……

    庾世奎一到，王伯劳哪还坐得住，赶紧一拉他的夫人，向着庾世奎行礼。

    庾世奎目光扫过，在夏文锦脸上落了落，又落到孔铁新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淡淡地道：“王镇长不必多礼。”

    夏文锦坐着没有动，这让孔铁新眼里闪过一丝不悦，更不悦的是庾世奎。什么东西，一个江湖小民，见到他竟然不行礼，不行礼就算了，还坐得那么稳！

    果然是江湖草莽，不知礼数。

    孔铁新长袖善舞地道：“小夏姑娘，听说今天本县为你践行，庾大人说之前和你有一些误会，正好一杯泯恩仇，你看如何？”

    人来都来了，还能如何？

    她淡淡地道：“是孔大人请客，并不是我！”

    “那就是不反对了，呵呵，上菜，上菜！”孔铁新见夏文锦态度随意而散漫，心里暗骂这臭丫头真是不识抬举，口中却笑得欢畅。

    识不识抬举不要紧，只要接下来他的计划能够成功就行了，这个臭丫头的用处，就这么一点了。

    菜便陆续上桌。

    一只卤鸡，一只卤猪肘，一只酱鸭子……

    这些菜，一盆一盆的，份量足够！

    孔铁新却看着这菜式直皱眉，实在是太没有特色了，装菜的不是漂亮精致的盘碟，而是这粗制瓦盆，看着就影响食欲。乡野之地，果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好菜式。

    不过，想到今天他请客，本来也不是为了吃菜，便也不在意了。

    不过叫他意外的是，最后上来的，却是一盘竹签，竹签上串着串串肉串，烤得金黄冒油，香气四溢。

    这菜倒是新鲜，老板的亲自来送菜，还介绍道：“这些肉都是今天到的活物，山间的野味。这盘烤肉，是用了特殊的配方烤的，几位大人尝尝！”

第368章 据为己有

    老板悄然看到一眼夏文锦，想起之前夏文锦交代，这配料她配制好，够他今天晚上之用，但是不能说是她配的，所以这份功劳，他就默默地让酒楼认下来了。

    不过原主就在这边，他到底有些底气不足。

    好在看夏文锦表情淡定，根本没有见怪的意思，那是真不想居这个功。

    现在天还没全黑，不过这屋里的客人身份特殊，他早早就掌了灯，几个烛台烛光明亮，把个屋子里照得有如白昼。

    那烤肉串香气四溢，孔铁新立刻拿了两串奉给庾世奎，道：“大人尝尝！趁热吃，热的香！”

    庾世奎很矜持，他什么好吃的没吃过？不过是烤肉串而已，北郡衙门后头那条大街上就有一家专门的烤肉店。

    他今天的目的可不是来吃烤肉串的，他提醒孔铁新道：“先倒酒！”

    王伯劳极有眼力见地道：“小人来，小人来！”

    但孔铁新却拦住他，分外亲和地道：“说好今天是本县请客，那本县作东，你们都是客，哪里有让客人斟酒的道理？”

    他站起身，给每个人都斟了酒。

    夏文锦目光掠过桌上的人，庾世奎的阴毒，孔铁新的算计，王伯劳的迎合，王夫人的讨好，真是没意思得紧。

    她本来不想与这些人虚与委蛇的，不过，这两人就是欠教训啊！

    一个个好好的不行吗？她都准备明天走了，今天还要搞事情！

    孔铁新劝酒，他指着那四坛酒，道：“既是为小夏大夫践行，今儿可得不醉不归，这些酒，就别剩下了！”

    王伯劳大概是第一次作陪这么大的官，诚惶诚恐。

    庾世奎扫了夏文锦一眼，少女目光清澈，神色从容，表情平静，没有闺中女子的羞涩扭捏，没有小家碧玉的惶恐不安，没有风尘女子的放荡轻浮，整个人如谷中一支兰，幽静清雅，清华芬芳。

    除了稍瘦了一些。

    隔离区的事让她忙前忙后，加上一场病，她还没完全恢复。

    但哪怕是这样，她也美得惊人。

    那样清泠泠干净清澈的目光，那精致的眉眼，脸上的肌肤吹弹可破，嫩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她的气质，本身清泠干净，之产她穿着男装时是个俊秀少年，望山镇的村民，甚至尚景望王伯劳，只会想这个少年长得真俊。

    所以哪怕她换上女装，众人在心里错愕过后，也只有更加喜欢。毕竟她的气质不俗不妖不媚不艳，那样的美好，那样的干净纯真，让人不会生起龌龊的心思。

    然而，庾世奎和孔铁新显然不在这个范畴。

    他们看见漂亮美好的，不论是人还是物，都只想据为己有！

    桌上，庾世奎的高高在上和施舍般的姿态，孔铁新面对庾世奎时的讨好，面对王伯劳夫妻的优越，面对夏文锦时意味不明的热情，还有王伯劳夫妻的诚惶诚恐，使气氛颇为诡异。

    夏文锦安之若素，吃着烤串。

    可惜，虽然是她调好的配料，酒楼的厨子在做的时候还是不能把味道充分发挥出来，不是老了几分，就是调料不匀，或者是没能充分入味。

    幸好这野味新鲜，而且肉质鲜嫩，勉强可以打个四分。

    看来，想要吃真正的美味烤肉，还是得去京城的绝味名厨，或者她亲自动手！

    但她吃着颇有瑕疵，只能打四分的烤肉，在庾世奎这里，却可以打十分。他本不是为了吃喝而来，对一个小小的镇子上的吃食也并没有多少期待。但是吃过这烤肉后，觉得实在太好吃，连着吃了好几串。

    看着他满意的神色，孔铁新很有眼色地叫来酒楼老板：“就那烤肉，再上两盘！”

    酒楼老板见几个硬菜一点也不受重视，反倒是烤肉最是得大人喜欢，心里十分高兴，暗暗感激地看了夏文锦一眼，立刻下去吩咐厨房了。

    这还得多亏了钦差大人打的那头大野猪，肉材管够。

    这边气氛微妙，青鹤间里，就要轻松多了。

    那边只有两个人，皇甫景宸和皇甫锦宣堂兄弟。不对，还有一人，卫钧，不过，他一直是站在皇甫锦宣身后的，履行着他护卫的职责。

    皇甫锦宣遗憾地道：“本来也想请夏文锦那丫头的，不过派人去居然找不到人，你说这是不是不巧？”

    皇甫景宸也有些遗憾，他今天还没见到夏文锦呢。

    但是他也很无奈，不是说离别的时候会有惜别之情吗？为什么自从皇甫锦宣来了之后，他就觉得夏文锦更忙了，与她见面的机会更少了。

    有时候他甚至怀疑，夏文锦是不是在刻意的躲着她。

    这么想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把握，只好自己喝了一杯酒，把这些担忧和着酒咽了下去。

    皇甫锦宣还在寻幽探密：“你和夏文锦到底是什么关系？看你跟我喝酒都不香了，你别呀，不就是没有把夏姑娘给请过来吗？”

    皇甫景宸扫他一眼：“我明白康王叔为什么要把你派到这里来了！”

    “为什么？”

    “话太多！”

    皇甫锦宣：“……”

    他撇撇嘴道：“我父王派我来的原因可不是因为我话多，我闯的祸比我的话更多。我父王和大哥是怕我把王府给拆了！”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皇甫锦宣道：“世子哥，要不你也不要走了，这是我第一次当钦差，这边的差使虽然不需要我操心吧，但倒马桶的那厮坏得很，我怕他有什么小动作，你在我放心些！”

    皇甫景宸侧头打量他一眼，眼里是满满的鄙夷和嫌弃：“该怕的是庾世奎吧？京城里你这个纨绔都横着走了，何况这小小的望山镇？”

    “世子哥你别这么说啊！”皇甫锦宣道：“我是凭实力纨绔！突然之间做了钦差，这不得注意形象吗？”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一串烤肉串，递给皇甫景宸，自己也拿了一串，见色泽不错，香味扑鼻，颇为满意，眯着眼睛咬了一口烤得金黄流油的野猪肉，突然，他神色一顿，看着手中的烤串，眼睛睁得大大的，道：“这不对呀！”

第369章 贼眼

    皇甫景宸看他脸色巨变，不禁一怔，道：“怎么了？有毒？”

    皇甫锦宣道：“毒是没有毒的，只是味道挺奇怪！”

    皇甫景宸听他这么说，也咬了一片肉，那肉质还不错，吃到口中，味道也不错，在望山镇吃了这么久粗茶淡饭的他，颇有种美味在舌尖炸开的感觉。

    他道：“挺好吃的！”

    皇甫锦宣神色怪异地看着他，放下肉串，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满面同情地道：“世子哥啊，云州什么都好，就是生活太糙了，你看看你，这烤肉串就好吃了？太容易满足了吧？”

    皇甫景宸：“……”

    的确很美味啊，这烤肉滋味独特，当然，云州酒楼里吃的东西也很美味，只是，近一年没有吃过了，他也不是十分注重口腹之欲的人，有好吃的当然更好，没有好吃的他也不挑。

    皇甫锦宣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同情：“世子哥，有机会你还是要多来京城，京城里的美食遍地，等你到了京城，我请你吃个遍，保证每顿吃一家，两个月不带重样的。”他嫌弃地看了一眼那烤得漂亮的烤肉串：“这烤肉，材质也好，调味料也好，就是火候不好，手法不好，咱们京城的绝味名厨的烤肉，那才是一绝。不过你别说，这调味料倒有三分绝味名厨的风格，就是厨师手艺太糙了……”

    他叭拉叭拉说了一大堆，都是怂恿皇甫景宸去京城。

    皇甫景宸无语道：“锦宣，你是不是忘了，藩王之子，无诏不得去京城！”

    皇甫锦宣一怔，好像是有这么一条。

    他眼珠动了动，突然觉得自己还蛮幸运的。

    他父王也是王爷，不过因为是皇侄，他们父子，倒是比皇子皇孙还要自在一些。他们能住在京城，他在京城里横冲直撞，皇叔祖也只是一笑置之。

    他只是皇侄孙，而且还不是父王的世子，好像比皇甫景宸这个正经皇孙，诚王世子还要过得潇洒如意些。

    说是践行酒，但两个人喝着实没有什么滋味，加上这里的菜，皇甫锦宣从头嫌弃到尾，便早早地散了。

    回到客栈，夏文锦还没有回来。

    皇甫景宸觉得有些不对，难道夏文锦是故意避开她，已经提前离开了？

    他想了想，决定进夏文锦的房间看看。

    这房间还是他为夏文锦定下来的，但是他没有进去过，一来夏文锦几乎都在忙，来这里本来就少，到房间里也是洗洗就睡，第二天清早就会继续回隔离区去忙。

    直到这两天隔离区的事少了些，她才回来，把这里当成落脚点。

    他推开门，夏文锦的房间里，衣物还在，甚至还有新买来的东西，好像是放下后就临时出了门。他来找她的时候，她出门了。

    他去赴皇甫锦宣的约，她又回来了。

    这是刚好错过？

    这时候，正好一个小二从门前经过，皇甫景宸叫住他：“这房间里的姑娘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哦，你说夏姑娘啊，她是快酉时的时候出去的！”

    快酉时，现在都戌时了。

    还有，他走进鸿富酒楼的时候，酒楼老板对皇甫锦宣献殷勤时曾经说过，另外一个雅间里也有贵客。当时他没有在意，此时想来，有点不对啊。

    这望山镇的贵客，能是谁？

    莫不是夏文锦？

    左右无事，酒楼也离得不远，再去看看。

    鸿富酒楼金虎雅间。

    四坛酒已经空了两坛。

    五斤装的不多也不算少。

    孔铁新一心讨好庾世奎，敬酒分外频繁，而王伯劳为了在郡守大人和县令大人面前表现，也是酒到杯干，而后十分热衷于敬酒。

    他们的敬酒，夏文锦当然也是被波及的，不过夏文锦反应平淡，既不推辞，也不多喝。

    王伯劳不会去灌她的酒，他想讨好上司是一回事，不过对夏文锦也是真心的感谢，要不是夏文锦发现疫症，一旦望山镇疫症没办法控制后，整个镇子都遭殃，他这个镇长也是首当其冲。

    甚至当时庾世奎和闻皓大军围困望山镇，也是皇甫景宸夏文锦尚景望的努力，才救了望山镇一镇人的性命。

    而孔铁新，见夏文锦每次看过来的眼神都清透深邃，就有一种想法被看穿般的感觉，也不好明目张胆把灌醉她的心思露出来。

    不过他也不担心，一个小丫头而已，能有多少酒量？他们敬酒漏下的次数，也足以把她灌醉了。何况就算不醉，他这里不是另有计划吗？

    这时，王伯劳已经东倒西歪了，他的夫人也喝了好几杯，早就醉倒了。

    庾世奎脸上有一抹潮红，他也喝了不少。

    对着漂亮到像仙女一样的小姑娘，真是下酒。

    尤其是想到孔铁新之前透露的打算，更是让他春风得意。

    看时机差不多了，孔铁新提起酒壶，这是他亲自带来的酒，亲自带来的壶，他一手执壶，一手按着壶盖，在给庾世奎和自己斟了一杯酒后，不着痕迹地把壶盖轻轻一旋，又给夏文锦斟了一杯。

    至于王伯劳？他在喝完刚才两杯后，已经醉倒在一边，这对夫妻本来是孔铁新找来的幌子，为了放松夏文锦警惕的。

    不然，凭他一个小小的镇长，哪里有资格和他们一起吃饭？

    孔铁新殷勤地道：“小夏姑娘，你为望山镇做了这么大的功德，本县代表望山镇的百姓，敬你一杯！”

    代表望山镇的百姓？你配么？

    夏文锦眼里泛出一丝冷笑，但脸上神色却丝毫不显，端起杯子来，从善如流地道：“孔大人客气！”

    看着夏文锦毫不停顿地把一杯酒喝下去，孔铁新和庾世奎对望一眼，两双贼眼里都在闪着光。

    而后，他们就一边劝酒，一边关注着夏文锦。

    喝了两杯后，夏文锦就放下杯子，按着额头道：“我好像已经不胜酒力了，有点头晕！”

    孔铁新立刻道：“轿子已备好，本县着人送你回客栈吧！”

    “那就多谢孔大人了！”

    轿子的确是早就已经备好，就在酒楼外，至于是不是送去客栈，那就不得而知了。

第370章 顺利

    一行人出了酒楼，楼前果然停着三顶小轿。

    轿夫不是镇上轿行的人，而是孔铁新县衙随从。

    孔铁新送夏文锦上了一乘小轿后，十分体贴周到地道：“小夏姑娘许是不胜酒力了，到了客栈好生休息，本县就不送啦！”

    他垂下轿帘，又对几个轿夫道：“送小夏姑娘去客栈，路上稳着点儿！”

    口中说着，却对几个轿夫使了个眼色，这几个轿夫本就是他一早安排的人，自是心领神会。

    而后，他放心地送了庾世奎上轿，自己也上了轿子。

    轿子晃晃悠悠，走了一会儿还没到地方，轿内传来夏文锦困意重重的声音：“怎么还没到客栈？”

    一个轿夫的声音在外面应道：“小夏大夫，怕颠着你，我们走得慢了点。既然你着急，那我们快点走！”

    其实他们走得一点也不慢，不过这时，就更快了。

    轿子停下的地方，是一个庄子，这个庄子，是两天前孔铁新叫人买下来的。地方幽静，离镇上的客栈和酒楼都不太远，只要两刻钟就到了。

    此时，前面的两乘轿子已经停下，庾世奎和孔铁新下了轿，孔铁新看一眼后面隔了两丈距离的轿子，冲着庾世奎压低声音，却不失卖功地道：“庾大人先去房间等着，马上就好！”

    庾世奎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由人带去庄子上准备好的房间去了。

    他春风满面，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之情。

    从夏文锦换女装的那天起，他就想恋恋不忘了，不过那时候他是不敢动手的，这不是夏文锦马上要离开，又和隔离区做了交接，要是今天晚上失踪了，别人只会以为她不告而别，这样的人间绝色，天仙般的人物，从此，就在他的掌心里，任他为所欲为了。

    今天的酒喝得不少，越发有一种飘飘然的醺意，脚下仿佛踩着云，想到夏文锦那精致的容貌，嫩白的小脸，他挺有几分迫不及待的。

    孔铁新对着轿夫们打个眼色，轿子停了下来，但轿里却一时没有动静，孔铁新叫道：“小夏姑娘？”

    还是没有动静。

    他撩开轿帘，少女在轿内睡着了。

    他颇有些贪婪地看着夏文锦的眉眼，这样的美人儿，真不想便宜了庾世奎。

    不过，想到以后的升官发财路，只要官越做得越大，他还怕没有美人吗？因此，他收回依依不舍的视线，对轿夫道：“把她扶出来，送到房间去！”

    就在两个轿夫要来扶夏文锦时，睡得香甜的少女长长的睫毛好像蝴蝶的翅膀般扇动了几下，睁了开来。

    月色下，睁眼的那一刻，她的目光明亮如星，但是眨了一下后，星光敛去，便变得朦胧起来，似乎还带着睡意，又似乎没有。她的声音里软软懵懵的，问：“到客栈了？”

    孔铁新不自觉皱眉，没想到这个时候夏文锦竟然醒了。不过没关系，这里是他的地盘，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他的人，酒里面还有东西，算起来，再有一刻钟，那药也该发作了。

    他上前一步，笑道：“到了到了，小夏姑娘醒啦？来来来，本县送你回房！”

    夏文锦眸子一眨，更是朦胧，甚至还有重重睡意，她掩唇打了个哈欠，道：“孔大人，这里是客栈？”

    想不到醉成这样还能看出这里不是客栈？

    不过，孔铁新并不担心，他随口应道：“你喝醉了，为了不打扰到客栈的客人，所以给你另外安排了住处。这里只会比客栈住着更舒服，你放心，等明天天亮，就送你回去！”

    明天天亮送回去？骗骗小孩子罢了，只要庾大人满意，她永远也不想回去。

    夏文锦却好像毫无设防，道：“哦！那走吧！”

    孔铁新准备了一大堆说辞，准备来说服夏文锦在这里住下，没想到竟然这么顺利，他心中一喜，忙不迭地道：“你还能走吧，来来来，我亲自送你去房间！”

    夏文锦顺着孔铁新指的路往前走。

    那几个轿夫是孔铁新的护卫，本来要相随，不过孔铁新回过头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他亲自把人送到庾大人的房间里，这不正好是讨好庾大人的机会吗？哪里需要别人来添乱？

    至于夏文锦，他没有看见过夏文锦和皇甫景宸从火堆里抢出尚景望的动作，也不知道夏文锦是会武功的。

    再说，他对自己下在酒中的药，非常的自信。

    不管多么心志坚定的人，等那药发作时，也会变得浪荡不堪。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不知道她抛开那份干净清纯，突然变得又媚又浪时，是什么样子。

    孔铁新拿眼不住看夏文锦，悄悄地咽下一口口水。

    到了庾世奎的门前，孔铁新敲了敲门。

    夏文锦诧异：“孔大人不是说给我安排了房间？怎么还要敲门？是房间里还有人？”

    孔铁新这时候也懒得和夏文锦废话了，人都到了这里，还怕煮熟的鸭子飞了不成？里面庾世奎也等得着急了。

    其实他进房到现在，不过一会儿，然而一路上他就在心痒难耐，自然觉得度秒如年，此时终于听到敲门声，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蹿到门口去开了门。

    一个堂堂郡守，平时都做出一份俨然威严的样子，但此刻，却无比的猴急，他眼里带着邪恶的光，眉开眼笑。

    孔铁新立刻将似乎惊呆住的夏文锦一推，把她送进房门，不过，想想他应该也对庾世奎说几句话，让他别忘了自己这么费心送美人的功劳，便也进了屋子。

    皇甫景宸又问了掌柜，得知孔铁新找过夏文锦，不禁微微皱眉。

    他正要出去找找，掌柜的一拍脑袋，道：“啊，我忘了，黄公子，小夏姑娘留了封信给你！”

    “信在哪里？”

    皇甫景宸的心一沉，难道是不告而别的信？

    掌柜的拿出信来递给他。

    皇甫景宸拆开信，看了一眼，脸色又沉了些。

    他把信放回怀里，对掌柜的道：“知道了，谢谢你！”

    然后还是匆匆出门了。

    夏文锦的信不是不告而别的信，信的开头，就告诉了他，孔铁新请她吃晚饭，她去赴宴了。

第371章 娇软

    孔铁新是什么人，皇甫景宸早在疫情之初就知道了。

    很明显，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不过夏文锦的信中也说了，孔铁新定是心里憋着什么坏，叫他不用担心，她会保护好自己的，要是孔铁新敢动歪心思，她就好好教训教训他。

    信中虽然这么说，皇甫景宸还是不放心。

    可他也不知道夏文锦现在在哪里。

    不过这难不倒他，他先是回了鸿富酒楼，原来一起吃饭的还有庾世奎和王伯劳夫妻。金虎雅间里，王伯劳夫妻还醉倒着，一个靠在墙边，一个歪在桌子下面，鼾声如雷。

    皇甫景宸脸色微沉，这样子，显然醉倒有一会儿了，即使把他们弄醒，怕也问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他又返回大堂，找到酒楼老板，问清了他们离开的时间，然后，皇甫景宸就充分发挥他追踪的本事。

    镇上人虽少，三顶小轿却是很打眼的存在。

    皇甫景宸一路追踪，看见出了镇子，往镇西而去。

    那里界于镇村之界。

    皇甫景宸知道，其实整个望山镇的土地和山林，是掌控在几个大地主手中的，他们所看见的邝大叔，大柱他们有田种，有猎打，但每年还要交租子。

    几个大地主住在镇上，除了各村子里租出去的地，他们还喜欢建上庄子，那庄子里有佃户，有专人打理。

    望山镇境内，就有四五个这样的庄子。

    而看着镇西那个方向，离得最近的庄子，还有一刻钟就能到。

    皇甫景宸正要施展轻功，赶紧赶到那个庄子里去，迎面就看见一个少女窈窕的身影正轻松地走来。

    月光下，那身影脚步轻捷，神色惬意，唇角微微上翘，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脚下像被钉住一般，但整颗的心却突地轻松起来，好像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一直提着的心也放回了原处。

    他不自觉地笑了，快步走过去，道：“文锦！”

    夏文锦笑盈盈地道：“在这里见到你真好，我正准备去找你呢！”

    这话让皇甫景宸心里顿时满满的暖意，原来文锦并没有要抛开他的心思，原来文锦也是想找他的。

    他道：“你没事吧？”

    夏文锦调皮地转了个圈，道：“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

    夜风送来酒意清香，皇甫景宸抽了抽鼻子，道：“你喝了很多酒？”

    夏文锦满不在乎地道：“是喝了一些，要不喝酒，怎么脱身啊！”

    皇甫景宸的眼神顿时凌厉，他道：“孔铁新果然没安好心？”

    “他能有什么好心？”夏文锦笑嘻嘻地道：“这种人眼里只有升官发财。”

    皇甫景宸拉她的衣袖：“你没事就好，快回去吧。”

    “那可不行！”夏文锦挣开他的手，道：“我是来找你帮忙的，但是我还不能走！”

    “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你只要帮我就好！”夏文锦大眼闪动：“你帮不帮嘛？”

    皇甫景宸听着她带了几分娇软的声音，心也不自觉地更软了下来：“什么忙，你说！”

    夏文锦凑近他，不过两人身高有别，皇甫景宸还体贴地半弯下腰。夏文锦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少女清香透进鼻中，她离得近，说话时有热气直扑耳朵，让皇甫景宸的脸不禁有些发热，耳尖也红了起来。

    等夏文锦说完离开，皇甫景宸竟然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夏文锦轻咳一声，提醒皇甫景宸回神，然后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回去了。”

    皇甫景宸刚想问清楚些，夏文锦已经走远了，看着少女轻盈的身影，他轻轻摇头一笑，文锦古灵精怪，不会有事，他按她说的就好。

    只是，那庄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夏文锦这般神秘兮兮的？

    还是等到一会儿再说吧。

    皇甫景宸立刻施展轻功往镇上跑。

    王伯劳府里，皇甫锦宣甚是无聊地闲逛了一圈。

    镇长的家宅已经是望山镇数一数二的了，但这样的地方又怎么入得了皇甫锦宣的眼？在这里逛，还不如去大山上打猎呢。

    尤其是平时跟前跟后满面讨好样子的王伯劳不在，让他连逗弄的对象都没有。

    明天世子哥和夏文锦一离开，这里就更无趣了。

    难道接下来的日子，只能去找倒马桶的玩？皇甫锦宣摸着下巴，颇有些嫌弃。那倒马桶的真是臭得很，做事也臭得很。

    他的奏折差不多也送到京城了吧？

    不知道父王怎么处置。

    先别管这么多了，晚饭又是没吃饱的一顿，什么时候能回京城，吃绝味名厨的烤肉啊！

    卫钧看着自家公子在一边碎碎念，他刚开始还翻个白眼，接下来便整个麻木脸了。

    皇甫锦宣自己碎碎念了一会儿，回头问道：“你说王伯劳他这个镇长是干什么吃的？望山镇的事尚景望在忙前忙后的，隔离区的事都交给了夏文锦，他连个跑腿都没有做好。本钦差在这里，他还不知道陪！”

    卫钧无语道：“公子，是你说嫌他在你眼前转着烦，把他赶走的！”

    皇甫锦宣正无聊着，听了这话就不认了，瞪眼睛道：“那是上午的事了吧？这都多久了？现在也没露个面。好歹来陪小爷我说几句话，也免得我这么无聊！”

    卫钧：“……”

    可不就是无聊到抽风？

    主仆两个正说着话，管家急急地过来通报：“钦差大人，钦差大人，黄公子求见！”

    这不晚饭时候还在一起呢么？一个时辰不到，世子哥又找来了，难不成世子哥跟他一样无聊？不知道夜里山上打猎能不能猎到大家伙。

    皇甫锦宣一瞪眼：“本钦差不是说过了吗？黄公子来找不用通报！人在哪里？带我去！”

    皇甫景宸已经走进来，道：“我在这里！”

    皇甫锦宣冲着讷讷不知如何应对的管家摆摆手：“下去下去，没你事了！”

    等管家一溜烟跑到没影了，皇甫锦宣立刻就没正形地笑了一声，吊儿郎当地道：“铮哥，这才一会儿就舍不得我了啊？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本公子准许你今天同榻！”

第372章 都死了不成

    皇甫景宸：“……”

    他嫌弃地瞪了皇甫锦宣一眼，这是什么恶趣味？

    还准许同榻，他以为他是夏文锦啊？

    呃，怎么突然想到夏文锦了？

    是因为他听到这些话，自动的就想起当初被夏文锦捉弄的日子，那时候他以为夏文锦是个龙阳，各种嫌弃，现在真是后悔啊，他怎么那么傻！

    皇甫景宸顿时脸上一热。

    他为自己突然生起的思绪而脸色，他怎么能这么龌龊？

    他扫过去一眼，目光凉凉的，道：“说人话！”

    皇甫锦宣立刻脸色一变，一改刚才的吊儿郎当，十分严肃认真，还似模似样拱手行了一礼，道：“黄铮兄，你是不是改变主意了？准备留下来跟我一起把望山镇建造成南夏最美镇？你放心，本公子天纵英才，聪明绝顶，心怀天下，悲悯万民，只要本公子愿意，把望山镇打造成一个世外桃源都不在话下！”

    皇甫景宸：“……”

    见皇甫景宸一脸无语的样子，皇甫锦宣哈哈大笑，他终于找到好玩的了。

    皇甫景宸道：“别闹了，有正事找你！”

    夏文锦又回到了庄子，刚走进门，就有人喝道：“谁？”

    夏文锦从暗影中走出来，那个低喝的人，是之前的一个轿夫，夏文锦已经知道，他们都是孔铁新从县衙里带过来的随从。

    见到屋影后走出来的是个少女，那随从也是一怔，夏文锦上轿下轿的时候，他们都见过，隔离区里那个小夏大夫，长得漂亮医术好。

    更重要的是，郡守心心念念，自家老爷正好要讨好郡守大人，所以把他的计划说过了。

    之前这个人还正好是给夏文锦抬轿子的人呢。

    他诧异：“夏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孔大人不是把他送进庾大人的房间里去了？

    夏文锦道：“内急，出来方便一下！”

    随从：“……”

    果然是敢抛头露面为别人治病的大夫，长得千娇百媚，有如天仙，可说话太豪放了一些。不过，这随从毕竟是孔铁新的心腹，眼神一动，便道：“那我送夏姑娘回房吧！”

    夏文锦点点头，很配合地道：“好！”

    这随从不禁怀疑地看了夏文锦一眼，庾大人是什么心思，是男人都知道，这姓夏的小丫头既然是进过房间的，也不可能不知道。

    她现在出来了，又肯乖乖的进去？

    哪个女子不在意自己的清白？

    还是说，有什么是他没有想到的？

    夏文锦转过头：“不是送我回房吗？你还不走？”

    那随从一怔，道：“小夏姑娘，请！”

    他刚做了个请的手势，突然感觉眼前一花，后颈一痛，眼前顿时黑了，软软地倒下去。

    夏文锦不等他倒地，接住他的身子往屋后阴影里一拖，又拿出银针在他的穴道上刺了一下，这才慢悠悠地走出阴影。

    不到一刻钟，整个庄子她就转了个遍。

    孔铁新倒是挺谨慎，这个庄子里有十几个守夜的随从。

    不过那些随从现在都在屋角或树下的阴影里睡觉。

    她回去之前庾世奎的那间房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她捂了捂脸，忙后退几步，出了这个院子。

    在鸿富酒楼里，孔铁新用那鸳鸯酒壶，倒给她的酒水是下了药的，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本来就喝得半醺的人，是不会发现他的小动作的。

    但夏文锦身在江湖，上辈子又经历丰富，这完全是她玩剩下的。再说，孔铁新和她又没有交情，她又不是王伯劳，觉得县太爷请客，那就是天大的殊荣了，什么都不设防地把自己喝得醉倒。

    那酒，她当然没有喝。

    孔铁新以为她喝多了，其实，真正喝得微醺的，是他和庾世奎。

    夏文锦抬眼看看夜空，天上无云无星，上弦月高挂在天空，夜风轻拂，倒也惬意。

    突地，远处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传来，听起来人还不少。

    这脚步声直逼这个庄院。

    夏文锦挑挑眉，这速度，够快的啊。

    她看准院内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往树上一窜，就开始安心看戏了。

    那脚步声近了，门外有声音大声喝道：“里面有人吗？开门！”接着，院门被拍响。

    夏文锦点倒昏睡的，只是值夜的守卫，其他人睡得正香，靠大门最近的人首先被拍门声惊醒，立刻有人骂骂咧咧地道：“是哪个不要命的混蛋？”

    “守夜的人呢？都死了不成？”

    这人气哼哼地穿衣起床，他是县衙里的钱谷师爷薛维。

    县衙共有三个师爷，一个县丞。县丞是副县令，三个师爷一个负责钱谷，一个负责刑名，还有一个负责监学。

    薛维拉开门走出来，这庄子新买，是县老爷孔铁新的，他一点也不意外，孔铁新贪了银子喜欢置产置地，阳卢县好几处都有他买下的庄子。

    这个庄子还是真金白银，主要是钦差在这里，他低调了些，别的庄子，他连银子都不用付。

    他和另两个师爷忙活了两天，把庄子盘弄好，今天县丞也到了，白天陪着县丞去了望山镇长处，跑来跑去，累得像狗，晚上本想美美睡一觉，

    这才刚熟睡就被声音吵醒，外面守夜的竟然也没有人去制止。

    他气冲冲地走到院门口，隔着院子声音很冲地道：“是谁？”

    一个吊儿郎当的年轻声音：“怎么？孔铁新新买了庄园，也不叫本钦差来喝杯酒，还不兴本钦差自己来讨碗酒喝？”

    竟是钦差大人到了？

    薛维吃了一惊，急忙去开门。

    这位钦差大人真正的凶名在外，被一个有权有势的纨绔打死都没地儿说理去，他身为师爷，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随着门一开，薛维吓了一大跳，外面怎么这么多人？

    钦差大人，钦差大人的随从，府台大人尚景望，府台衙门的师爷和随从。

    竟然还有兵士？那个领头的，不是闻皓留下的校尉周木吗？他还带着几十个兵士一起，侧面，是被两个兵士扶着，还迷迷瞪瞪的王伯劳。

    还有镇上的一些百姓。

    这声势浩大，都七八十人了吧？

    这么多人，说是来讨碗酒喝？这肯定不对。

第373章 这么大张旗鼓？

    薛维擦汗，事情明摆的不对。哪怕他负责钱谷，脑子精细，行事缜密，此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了。

    正好，这时候县丞和另两位师爷也被吵醒，都是满脸不愉地往这边走。

    薛维顿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道：“田大人，你来得正好，钦差大人到了！”

    他叫的这个，是县丞田震林，今天才从阳卢县来到这里。

    之前孔铁新被尚景望给骂走后，吓得要死，回去了找县丞和师爷商量，是田震林建议，用将功折罪的办法，送药材和医者过去，这是最实用的，相信尚大人定然能息怒。

    事实上，看见他送的医者和药材，尚景望后来是没有计较他之前的失职。甚至连皇甫景宸都没有去追究他想在县衙里打他板子的事。

    固然是因为当时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另一半，还是因为他这将功折罪正好折在点子上。

    田震林也是吃了一惊，他听到闹哄哄的声音，以为是乡民闹事，哪里知道，是那个京城恶名远扬的纨绔钦差到了？

    他忙上前几步，行礼道：“钦差大人，这大半夜的，你怎么来了？”

    皇甫锦宣还是那吊儿郎当，却又不可一世的语气，指指卫钧抱着的一坛酒，道：“大半夜的，本钦差就不能来找庾世奎孔铁新喝一杯酒吗？”

    他锦衣华服，那英俊的眉眼上飞，一副心情极好的样子，越发显得纨绔轻狂，大半夜的，手里还摇着折扇，满满的风y骚y轻y浮感觉。

    然而，再是轻浮放浪的样子，那也是钦差。

    倒是他身侧站着的皇甫景宸，长身玉立，明明穿的不如他华丽，表情不如他夸张，行事不如他张扬，却沉稳深邃，渊渟岳立般。

    田震林也不禁擦汗了。

    大半夜的来喝酒？还带着酒，好像是这么回事。

    可他又不是傻子。

    谁见过找人喝酒这么大张旗鼓的？

    这带着大几十人，就差把整个望山镇的百姓一起带上了。

    这肯定不寻常，这直觉有事。

    但是他又不知道什么事。再说，钦差他也得罪不起！

    他陪着笑道：“这个，钦差大人真是来找孔大人喝酒的吗？”

    “没看到我带着酒吗？不然我这酒抱来给他看的？”

    田震林一听这不是个话头，讪讪的笑了一声，倒是薛维小声道：“这一坛酒，这么多人也不够喝啊！”

    皇甫锦宣眼睛一瞪：“他们是陪同，保护本钦差生命安全的！再说，你庄子上就没有酒吗？我一个人出酒，请你们大家喝？怎么这么大脸呢？”

    田震林：“……”

    薛维：“……”

    他们的确没有这么大的脸，也不敢有这么大的脸。

    田震林又道：“这里是孔大人的庄子，庾大人应该不在，他应该在镇上的客栈里吧？”

    “在不在，看过不就知道了？”

    田震林一想也是，这个庄子这么大，他要是睡着了，孔大人和庾大人过来，他也不知道。说不准，他们真在这儿呢。

    这时候，最感觉震惊的就是刑名师爷了，他是负责这个庄子安全的，明明派了十八个人值夜，怎么现在一个人都没看到呢？

    当然，此时再多的疑惑也只能咽下去。

    皇甫锦宣目光一溜儿扫过，颐指气使地道：“孔铁新的庄子，那孔铁新住哪间？”

    薛维忙指着东面厢房：“那边。”

    “走，看看去！”

    皇甫锦宣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立刻就走到那间，对卫钧道：“踢门！”

    众人：“……”

    还说是请喝酒！

    哪有去请人喝酒，这么张扬高调地去踢别人家的门的？就不怕把人家的门给踢坏了？

    有他这句话，卫钧果然就脚下用力，砰地一声，把门给踢开了。

    其实他只是一只手托着酒坛，另一只手还空着呢。

    门开处，屋里静悄悄的，里面根本没有人。

    皇甫锦宣眯着眼睛回头。

    薛维被他那眼神一扫，头皮都有些发麻了，说话也不利索起来：“这这这，可能孔大人没有回来。没买这个庄子的时候，他就是在镇上的客栈里住着的。”买了庄子后，他就回庄子住，客栈里哪有他这庄子里住得舒服？

    皇甫锦宣倒是没有再看他，也没有质问的意思，他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才松了一半，又听到皇甫锦宣问道：“客房在哪里？”

    “客……客房？”

    皇甫锦宣似笑非笑地道：“对呀，客房。如果庄子上来了客人，还是身份尊贵的客人，总得有专门的住处吧？”

    “有有有！”薛维如梦初醒般，道：“这边请，这边请。那一间！”

    这庄子里的一切是他打理的，东面那个院子，就是客房，里面有三间房，一明两暗，和这边的主屋是一样的布置。

    县丞来的时候，孔铁新交代他，让住到另一个院子，也就是说，这客房，是连县丞都没资格住的院子。

    薛维心想，莫不是孔大人没在主屋睡，去客房睡了？反正两个院子都是顶好的，一点不比县城里那边的别院差。

    毕竟，孔铁新在上次来望山镇的时候，就嫌弃这里地方简陋，环境不好，住得不舒服。而他的每个庄子别院，里面吃的用的，都是比对着县城里的别院来的。

    皇甫锦宣道：“那还等着干什么，去呀！”

    皇甫景宸微微拧眉，怎么不见文锦？

    薛维一边带路，一边回头看了一眼，他心里觉得很是奇怪，为什么去主院的时候，府台大人，校尉周木和众兵士，那些随从一直跟着，浩浩荡荡一大批，到这边来，又是一大批？

    他试探地道：“要不，叫各位休息一下？我去看看孔大人在不在？”

    皇甫锦宣斜眼：“休息什么休息？我们精神都好得很，是不是？”

    他看尚景望。

    尚景望点头：“是！”

    其实他很懵，他忙完隔离区的事，都准备去睡了，可是突然被外面的拍门声惊动，接着，就是皇甫锦宣进了屋，拖着他说要他去看戏。

    他对看戏不感兴趣啊，再说，疫症虽然已经不再是让他们焦头烂额的存在了，可是毕竟事情还没有完，哪里有心情看戏啊？

第374章 不能看

    尚景望挺纳闷，望山镇哪里有什么戏班子？

    不过，想到自己到了望山镇后，便是紧张急迫的治疫事宜，没有关注别的。但这位纨绔公子的关注点很显然和自己不一样，也许他关注了呢？

    有心拒绝吧，结果皇甫锦宣眼睛一瞪：“是不是本钦差还请不动你了？”

    他能怎么说？当然是同意啊。

    见尚景望点头，他又向周木：“是不是？”

    周木是军人，别人没精神他也不能没精神，就算没精神，也得撑住一口气，他立刻道：“是！”

    声音响亮。

    他和尚景望一样的懵。

    他留下来是闻都统的安排，闻都统说了，叫他一应事宜听从钦差吩咐。周木当然不会拒绝，心里还有几分感激。留下来和钦差接触的多，山不转水转，钦差这样的贵人们，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他少奋斗好些年。

    他刚巡完防，现在的巡防简单轻松多了。

    那些村民知道疫症能治好，不会有性命之忧，谁还会想着偷跑？没有人偷跑，也就不用像之前一样日夜警惕了，兵士们轻松了，他也轻松了。

    他才回到营帐，就被钦差大人给堵住了，钦差大人叫他带二十人一起当护卫。

    御医来后，钦差仪仗也就到了，钦差卫队是和钦差仪仗一起到的。周木是想提醒一下的，可皇甫锦宣不听他的，一只手伸过来哥俩好地搂住他的肩，就把他拉出了营帐。他一想，这个也是军令，闻都统离开时对他下的令，他就点了二十名驻军跟随。

    也是汇合之后，他才知道，不止他，钦差卫队也一起。

    钦差卫队共有五百人，卫队长熊武也带着十人一起。

    这么大的队伍，周木隐隐觉得会有大事发生。

    他们都是被钦差大人召集到一起的，钦差不揭秘，他们也不知道是什么秘密，听命行事就好了。

    最懵的要数王伯劳，不但全程懵逼脸，头发上还是湿的，挂着水珠子。也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他还在鸿富酒楼的桌子底下睡觉呢。

    酒楼老板也是很纠结，不知道该把他叫醒，还是该任由他这么睡着，正犹豫着，皇甫景宸到了，叫他弄碗醒酒汤，准备一碗凉水。

    醒酒汤是现成有的，凉水也是，酒楼老板亲自上手，左手凉水右手汤，送进屋来，皇甫景宸把人从桌子底下拉出来，接过凉水，就往他脸上一泼。

    凉水一激，醉意朦胧的王伯劳顿时睁开眼，一抹满脸水，顿时气得要骂人：“哪个王……咕咚咕咚……”

    原来他这里嘴一张，皇甫景宸端过醒酒汤就给他灌了下去。

    他被灌了大半碗，差点淹死，又气又怒，还没等他发火，就看清面前的脸。

    那英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清幽深遂，幽幽地看着他。

    也不知道是醒酒汤发生了作用，还是他被这一下吓醒了，他口齿不清地道：“黄……黄公子……”

    这黄铮公子也不知道什么来路，尚景望对他礼敬有加，钦差大人对他亲切有礼，王伯劳又不傻，在没弄清他身份的时候，肯定不会去随意得罪他。

    皇甫景宸道：“醒了？钦差大人找你！”

    听说钦差大人找，王伯劳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这次是真醒了。他也顾不得换衣服，就和皇甫景宸一起，跟那边汇合了。

    此时，在皇甫锦宣问话的时候，哪怕他正懵逼着呢，但丝毫不妨碍他中气十足地道：“对，我们精神好得很！”

    薛维：“……”

    他就是觉得奇怪，随口问一句，怎么一个两个反应这么大呢？

    他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身为孔铁新的钱谷师爷，孔铁新这些年来贪墨了多少好处，中饱了多少私囊，他都是清楚的。一来孔铁新京城里有人，二来孔铁新得了好处，指缝里也会漏下一些油水，他们也能吃得满嘴流油，所以这件事除了避着县丞田震林，他和另两个师爷都知道。

    他心想莫不是钦差大人也顺便查贪墨？

    也是孔大人太沉不住气，嫌弃镇上没有好住处，又想讨好庾世奎，才买下这个庄子。虽说是私底下悄摸摸做的，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啊。

    要是钦差大人是来查孔大人贪墨的，他得早做打算，快点把细软卷了跑路才好。

    正胡思乱想间，已经到了客房的院子，他才推开让，一大班人就捅进了院子里。这些人虽多，但却没弄出什么声响。

    毕竟，有薛维在前面开院门，也不用卫钧踢门那么大动静了。

    薛维不由得吞了口口水压惊，指着中间那间，道：“那便是客房。”

    说完，他有些怔，客房里有声音？

    这声音不大对呀！

    薛维目光迅速在钦差大人带来的人群中看了一眼，他想到之前县太爷吩咐随从的话，脸色顿时一变。

    随着众人走得近些，那声音，不止他听见了，随后而来的人也听见了。

    实在是里面的动静太大，还有那抑扬顿挫的羞耻声音。

    皇甫景宸脸色微沉。

    皇甫锦宣眉梢微扬。

    尚景望皱眉。

    田震林目瞪口呆。

    周木震惊。

    熊武诧异。

    另两个师爷脸色微变，悄悄落后几步。

    王伯劳继续懵逼……

    皇甫锦宣道：“好个孔铁新，本公子为了疫情的事奔走，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他倒在这里享受！本公子倒要看看，他哪来的脸！”

    说着，他就向前走了几步。

    想到什么的薛维脸色有些白，他一步上前，拦住皇甫锦宣，陪笑道：“公子，公子，这个，这个有伤风化，还是不看的好！”

    皇甫锦宣把他往边上一掀，道：“本公子不怕长针眼。”

    薛维急忙又上前几步，把门拦住，变声道：“别，别呀，不能看……”

    他这动作，把田震林和另两个师爷都惊着了，就算县太爷在里面做有伤风化的事，他也不用这么大的反应吧？

    那两名师爷想起他是最得孔铁新看重的，看他这样子，定是知道什么秘密。可他们两个一无所知啊。

    外面的动静这么大，都没能打断里面人的兴致。

第375章 恶心

    皇甫锦宣盯着薛维：“若本公子非要进去呢？”

    薛维满头大汗，心中大急，眼神闪烁，语无伦次地道：“宁……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亲！”

    这是说别人夫妻俩的，用在这里实在没有任何贴切性，他说完也知道自己说的不是什么人话，可他还是守在门口。

    他心里惊得几乎要停止跳动。

    之前孔铁新交代随从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那个人现在在望山镇是什么样的声望，谁都知道，要是知道她被算计，被自家老爷给睡了，这望山镇不得捅破天了？

    孔大人肯定也是不能幸免，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他其他的事也会掀出来，他们这些小人物，当然也一样一个都逃不掉。

    皇甫锦宣侧头看皇甫景宸：“铮兄，你怎么看？”

    皇甫景宸脸色平静，神色冰冷：“踹！”

    薛维脸色更白了：“不能踹，不能踹，里面是夏……夏……”

    他虽没有把名字说全，但是现在一提到这个字，众人想到的，就是那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这下，很多人脸色都变了。

    皇甫锦宣震惊，夏文锦？难怪他找不到人赴宴呢，难道是因为被孔铁新这个狗知县给弄到这里来了？但是夏文锦不是还会些拳脚工夫的吗？

    不过他很快就又想，会拳脚功夫又算得了什么，这世上最厉害的，不是武功，而是人心。最毒的，也是人心。夏文锦毕竟是个小姑娘，要是被孔铁新这么算计了，这一辈子也就毁了。

    更更重要的是，她不是世子哥眼里心里的那个人吗？

    尚景望吃惊之下，脸上一片怒意，畜生，这些个畜生！他们之前做的已经不是人事，为了自己的官阶升迁，一镇百姓在他们眼里就如同蚂蚁一样。现在竟然敢对小夏大夫做这种事，他拼得这一个知府不做，也定要把这事件呈报京城，参奏上去。

    因为心中愤懣激愤，他一个文官，原本站在靠后，竟直接挤到前面去了。

    周木也惊呆了。

    连同田震林和另两个师爷，都像被雷劈了一样。

    田震林的脸色也变了，如果里面真是那个人，那人是不可能是自愿的，那孔铁新就是自寻死路。

    最平静的大概是钦差卫队长熊武，他和夏文锦不熟，初来乍到，虽然听过夏文锦的名字，却没把人联系到一起。不过，看薛维的脸色，他想到大概是那些心照不宣的龌龊事，脸上也现出几分鄙夷。

    皇甫锦宣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慢慢地把目光投到皇甫景宸的脸上，皇甫景宸低声道：“踹！”

    既然皇甫景宸这么说了，皇甫锦宣就没有半分犹豫了，一指门口，厉声道：“身为望山镇父母官，一县之长，疫症期间不思疫情民生，竟行此龌龊之事，踹开，让本钦差教他做人！”

    卫钧得令，走过去飞身而起，一脚轻轻松松就扒开薛维，一脚踹在门上，那门顿时震开。

    一股恶心的气味冲鼻而来，可是众人哪里顾得上这些，他们冲进屋子。

    房间里摆设精致，虽然不能和京城的身份比，但是在这望山镇，绝对是独一份，雕琢着精致花型的黄花梨家具，细腻洁白的精美瓷器饮品，雕梁画栋。

    这里果然要比镇上的客栈富奢十倍。

    这时候，谁也顾不上去看这些摆设，他们的目光，齐齐地落在那张大床上。那精致的锦被华榻，一片狼藉。

    可是看到上面的人，他们马上就脸色古怪起来。

    男女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孔铁新，看着他把身下的人按住，神态享受，越战越勇，而那人也是叫得声音都哑了，众人就是一阵恶寒。

    大床上的两人此时战势正酣。汗水淋漓而下，但是场景却让人不忍直视。

    屋子里酒气浓烈，很显然这是酒后助兴。

    皇甫锦宣哪怕在京城见多识广，也见过那什么小倌馆，见过龙阳之好，可面前两个人这形象，还是把他恶心了一把。

    田震林目瞪口呆，下意识退后一步。

    尚景望啐道：“斯文扫地，斯文扫地！”

    周木握拳，避开目光，真特么的晦气，回去要洗眼睛。

    熊武一双眼睛在床榻上掠过，眼里一抹鄙夷，啐道：“恶心！”

    大概是一群人进来的动静太大，又这样猝不及防，把榻上的两人惊动了，孔铁新本来勇猛得很，但却草草收场，嘴里怒骂：“哪个不长眼的混……”

    完全不知道怎么办的薛维急忙冲上前去，他急得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把两人罩上，并顺便捂了一下孔铁新的嘴，把他后半句给捂住了。

    这两人喝得真的有点多，孔铁新虽被惊到，但脑子还沉浸在刚才的享受里，不太清醒，还嘶哑着声音道：“薛维，你找死是不是？退下！”

    竟然还能认清人，也就是说不是无意识的？

    另一人嘶声惨叫：“疼疼疼，疼！”

    声音也是嘶哑的。

    皇甫锦宣忍着恶心上前去，看一眼另一人，惊讶地道：“原来是庾郡守！你们这，玩得挺大的啊！”

    孔铁新骂完人，终于回过神来，就听见皇甫锦宣的声音，他迷茫的眸子稍稍清醒了些，一低头，看着他按住的那个人，三十郎当岁，面白富态，一身白肉，这不是庾世奎吗？

    他这下是真的吓住了，连滚带爬地退到榻边，眼神震惊。明明是千娇百媚的大美人，怎么会是庾郡守？

    可他知道没有错，两人此时的情形，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来刚才有多激烈。

    庾世奎也清醒过来，只觉得全身都疼，尤其是某处，简直是要炸开来一般的疼。疼痛让他清醒，他的理智也慢慢回笼。

    他机械般的眸子看过这么一大群人，先是有些呆，但因为疼痛让他看了一下自己时，脸色顿时大变，接着便是一股冲天之怒，一脚把孔铁新踹下去。

    他急着去找自己的衣服，但哪里找得到，想是之前意乱之下，两人都用了暴力。

    庾世奎被踹得倒翻，还是头先着地，虽然榻离地面不高，还是摔得鼻子都差点塌了。

第376章 什么口味

    平时不可一世的孔铁新，此时却连屁也不敢放一个。

    他刚刚清明的脑子在努力地回想，怎么会这样呢？

    他明明是把夏文锦往郡守房间里引，还亲眼看见庾大人把门打开，然后，夏文锦和他一起走了进来。

    后来？

    后来就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飘飘欲仙，欲仙欲死般的享受。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会把庾郡守给睡了。

    不对，这么说也不对，他也疼得很，显然庾郡守也睡了他。

    而且，他记得时间很久很久了，两个人还都不止两三次吧？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勇猛了？还有，就算酒后乱性，酒后脑子迷糊，也不应该毫无察觉，浑浑沌沌，只知道运动。难道是因为他们的酒里也有料？

    可他有料的那酒，不是只给夏文锦喝了吗？

    这时候，他脑子都要涨开，完全想不到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怎么对庾世奎解释，尤其是看见庾世奎几乎要杀人的目光。

    皇甫锦宣从卫钧手里抱过酒坛，笑嘻嘻地毫无诚意地道歉道：“庾郡守，孔县令，本钦差是好心来找你们喝酒的，没想到撞破你们的好事，实在是对不住，要不，我们退出去，你们继续？”

    说着，他目光飘了一边淡定的皇甫景宸一眼，枉他刚才还吓得要死，以为夏文锦小丫头被……

    想来皇甫景宸敢叫人踹门，就是知道里面是谁。难不成这是世子哥的算计？

    不然，就算庾世奎再怎么急色，也不可能对孔铁新这么一个猥琐又尖嘴猴腮，而且年纪一大把的家伙下口。还被他下口。

    毕竟，就是他的随从里，随便拉出来几个，也比孔铁新长得好看一些。

    皇甫景宸接触到他的眼神，没有出声，其实刚开始他心里也是震惊害怕，毕竟从进院后一直没有见到夏文锦。

    虽然是夏文锦叫他帮这个忙，但万一文锦一时大意，着人他们的道呢？

    不过，当站在门外时，他的心就安定下来，他的耳力灵敏，进门的时候就细听过了。虽然里面的人可能办事时间长了，声音嘶哑变声，但有没有他关心的那个人，他还是很肯定的。

    如果真是夏文锦不小心着了道，他哪会那么平静？庾世奎和孔铁新，又哪里有命在？

    朝廷命官？

    他不管是谁，只要敢伤害文锦，他绝不放过。

    庾世奎一口牙都差点咬断了，他以为他是抱着小美人，可谁知道根本是个猥琐汉，尤其是他不但把那猥琐汉给……

    还被那猥琐汉给……

    叫他怎么说得出口。

    他阴厉仿若要杀人的目光狠狠地盯了孔铁新一眼，把孔铁新盯得一哆嗦。

    孔铁新在他要杀人的目光里，也不知道是脑子堵了浆糊，还是求生欲，抖抖索索地解释：“庾大人，下官喝多了，下官送进你房间里来的，明明是夏……啊……”

    是皇甫景宸冲过去一脚踩在他的手上。

    他的指骨都差点断了，疼痛让他哪里说得出话来？

    不过，就算他没有说出来，在场的人也大都听出来他是什么意思。

    皇甫锦宣看着孔铁新的目光也带了几分寒意，看来这两个人本来是狼狈为奸，肖想的是夏文锦，只是中途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

    看这场景，很明显他们都是用了那种药物。

    如果不是他们互相……

    而是有个小姑娘在这里，那小姑娘还有活路吗？

    这两个狗屎般龌龊的人！

    他脸色一沉，喝道：“绑了！”

    庾世奎一惊，就在刚才，他已经迅速地想明白了，定是孔铁新把事情办砸了，而药性发作，他才没看清面前是什么人，就狂性大发。

    他可惜夏文锦没在，要是夏文锦在这里，那承受他的那无边狂暴的，就是夏文锦，想到那么一个娇美的绝色女子陪着他，那该是怎么样的神仙画面？可惜叫夏文锦逃了。

    夏文锦是怎么逃的？

    他记得很清楚，他打开门的时候，夏文锦和孔铁新是一起进门来的，其时，夏文锦睡意朦胧，似乎晕晕乎乎搞不清楚状况，那分明是药性发作的样子。

    为什么最后却成了他和孔铁新？

    他庆幸夏文锦没在。

    要是夏文锦在，被这些人抓了现形，别的不说，光是尚景望和那个叫黄铮的，都能把他们给咬死。

    既然夏文锦不在，虽然他心里也像吞了一万只苍蝇那么难受又恶心，可他不能不自救。

    他嘶哑着嗓子道：“二公子，这是下官私事，难道二公子连内室私事也管？”

    孔铁新心里乱糟糟的，一边想，他这里这么多护卫，怎么一个也没见？又想，薛维真是没用，他不会是吃里扒外吧？

    庾世奎的话一出口，众人又觉得一阵恶心。

    私事，没错，是他们的私事，可是这也太龌龊了。

    庾世奎这口味未免太重了。

    皇甫锦宣悠哉游哉地笑道：“本来说是私事也是说得过去的，如果本钦差没有在这里。但是既然本钦差来了，而且亲眼看见了这一幕，这还是你们的私事吗？”

    “怎么不是私事？”庾世奎心里有些急，他也知道这一幕有多不好看，更知道这一幕要是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尤其是房间里冲进来这么多的人，把整个房间都挤得满满当当，外面还站着人，人多嘴杂，有一个人说出去，他和孔铁新就成为天下的笑柄了。

    毕竟，这世上虽有龙阳之好，人家是在自己家里，或者是在小倌馆里私底下做着那种事，哪像他们现在这样，被人看了个结结实实？

    把床单扯过来遮住身子，庾世奎又扫一眼榻下的孔铁新，越发觉得恶心。

    他就是再急色，也不会把孔铁新这种东西压在身下。

    可事实是他就是这么做了，还被孔铁新压在身下过，这么龌龊肮脏，他还只能认下来。他现在只想赶紧把皇甫锦宣一众打发出去。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南夏律典第十七页第四条：地方官长赈灾时沉溺声色场所，重罪！”

    孔铁新心里害怕得很，此时急忙抢话：“钦差大人，这里不是声色场所，是下官别庄！”

第377章 我说

    皇甫锦宣沉吟道：“好像是哦！”

    皇甫景宸淡淡地又道：“南夏律典第二十三页第二条，强迫他人以财物、子女，身体等敬献贿赂，褫职！”

    庾世奎立刻道：“并无此事！”

    皇甫锦宣忍着笑，装出一本正经的模样，看一眼庾世奎，又看一眼孔铁新，有些为难地道：“庾郡守的意思，你不是被孔县令强迫的？”

    庾世奎几乎咬碎牙齿，他现在身上不可言说处还隐隐作痛，只要他能摆脱这个尴尬局面，定要叫孔铁新吃不了兜着走。

    可此时，他却不得不压下怒火，道：“并不曾！”

    皇甫锦宣又看向孔铁新：“孔县令，那你是不是被庾郡守强迫的？”

    孔铁新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他根本不敢看庾世奎一眼，弱弱地道：“并不曾！”

    只要他们不是互相强迫，那南夏律典这两条都着落不到他们身上。把眼前的困境解决了，他得想想用什么办法给庾郡守消气。

    本来是用美人来讨好庾郡守，让自己以后官途通畅，毕竟，他得罪了尚景望，尚景望又有了望山镇的这个功劳，还有圣旨嘉奖，他就有些自危。

    但庾郡守是尚景望的上司，把庾郡守这边巴结好了，还怕个尚景望吗？

    可谁料到，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迷了心窍。

    他和庾世奎此时都是一个心思，用私事为由，赶紧的把这帮人打发出去，至于接下来怎么挽回，等他们走了再说。

    皇甫锦宣颇为失望地道：“原来你们都是自愿的啊！”

    庾世硅赶紧道：“自愿的！”

    孔铁新不敢落后，他做错了，正想补救，也赶紧道：“自愿的！”

    现在这个纨绔二公子既然知道他们是自愿，那识趣的就该赶紧的退出去，别再来打扰他们了。他们也好马上商量一下对策，怎么面对接下来百姓们的指指点点。

    皇甫锦宣脸色却忽地一沉，尖削锐利地道：“好你们庾郡守，孔县令。如今望山镇的疫症还没有完全解除，你们二人竟然白日宣（氵爫壬），你们眼里，还有疫症凶险吗？还有望山镇的百姓吗？自愿，去你踏玛的自愿，老子是个纨绔，平生做的不要脸的事也不少了，却没你们这么不要脸！两个大男人滚一起，伤风败俗，刺了老子眼睛，老子现在眼睛疼。抓起来抓起来，老子不把你们打出屎来，老子这纨绔二字送给你！”

    卫钧捧着的酒被他抱着，双手已经解放出来，他对皇甫锦宣的话是言听计从的，立刻就去绑人。

    皇甫锦宣对着一边发呆的周木屁股上踢了一脚：“怔着干什么，绑人！”

    熊武想起自己身为钦差卫队长，也是要听钦差的话的，不等他踹过来，也赶紧过去。

    三个人都是身手不凡的，对付两个文人，那跟对付两只脱毛鸡一样简单，他们很快把人制住，没有绳子没关系，庾世奎身上不还裹着张床单么？

    把床单用剑割成一条条，正好做绳子。

    庾世奎孔铁新还没回过神来，就被绑好。

    也不知道是卫钧恶趣味，还是这三人都有这样的心思，他们绑的是庾世奎孔铁新的手脚，本来就身无片楼的两人，少了床单遮身，此时赤条条的扔在床上，脸色灰白。

    他们倒也知道在人前这样很羞耻，可是他们的手是向后反绑的，连遮羞也做不到，只努力仆在床上。

    皇甫锦宣老实不客气地跳上y床，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两人的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声，这叫声鬼哭狼嚎，着实凄惨。

    皇甫锦宣一边打一边骂：“对男人都下得去手，辣眼睛，辣眼睛。你叫老子辣眼睛，老子就废了你们！”

    “两个臭男人搞到一起，你们的礼仪廉耻呢？打死你们！”

    “龙阳，龙泥玛的阳，老子要长针眼了，都是你们害的！”

    ……

    尚景望几人实在是目瞪口呆，看皇甫锦宣这拳打脚踢这般放飞自我，嘴角斜飞打得尽兴，这实在没有半点钦差的样子。

    终于，受不住的孔铁新大叫道：“我错了，我错了……这是意外，我们不是两个男人要搞到一起，我们本来是抓了夏文锦……”

    说完，他的声音嘎然而止，显然情急之下叫出来的，说出这个名字，他也意识到不能说。

    但他叫得那么大声，所有人都听到了。

    皇甫锦宣其实早就把事情真相猜了个七七八八，此时停了手，跳下床，眯着眼睛道：“你们本来是抓了夏文锦？”

    孔铁新脸色煞白，不住摇头，害怕地道：“不不不不，我说错了，没有的事，根本没有这回事！”

    皇甫锦宣向卫钧一伸手：“刀！”

    卫钧顺手就递了把短刀过来。

    皇甫锦宣把玩着泛着冷光的短刀，对准了孔铁新的眼睛，眼神狠厉：“说实话！不然，老子把你的眼珠子一颗一颗的挖出来！”

    孔铁新哪里敢说？

    刚才他是被皇甫锦宣揍得狠了，而皇甫锦宣揍他们的时候，说是因为他们不知羞耻，两个男人弄到一起，他才下意识地喊出来。

    皇甫锦宣眼里闪过一抹厉色，短刀刀刃已经贴近了孔铁新的眼睛，甚至把眼皮都刺破了，疼痛感觉袭来，若是他被挖了一颗眼珠子，那他就再也做不成官了，哪里有瞎子能做官的？

    他急忙道：“我说我说！”

    庾世奎怒道：“住嘴！”

    皇甫锦宣冲上去几脚踹在他的身上，把他活活地踹得昏死过去，而后他啐了一口：“倒马桶的恶心混子，小爷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特么的还不知道闭紧你的嘴！”

    他眉眼都飞了起来，显示心情好得很！好不容易可以名正言顺打一回人，又解气又爽，哈哈哈！

    没有庾世奎阻拦，吓破胆的孔铁新把之前怎么看出庾世奎对夏文锦的龌龊心思，怎么设计夏文锦，怎么在酒中下药，怎么让轿夫把人带到这里来……一五一十全都竹筒倒豆子说了。

    他说完，在场众人听得怒冲胸臆，连尚景望都没能忍住，冲过去啪地扇了他好几个耳光，骂道：“畜生！”

第378章 高台

    王伯劳之前一直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时候，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他们请自己和夏文锦吃饭，完全是不安好心，而他和夫人，还做了一回帮凶？庾郡守是看小夏姑娘长得美貌，想把人得到后掳走，从此在身边为奴为婢？

    王伯劳吓得眼睛翻白，差点晕过去。

    谁不知道夏文锦因为这个疫症，为了望山镇百姓做了多少事？

    若是让望山镇的百姓们知道这两人的龌龊想法，他们能冲过来一人一口把庾世奎孔铁新啃成白骨。

    孔铁新涕泗横流地说完，跪求道：“钦差大人，是下官鬼迷了心窍。下官对夏姑娘没有半点肖想，是为了讨好庾大人，才做了这猪狗不如的事！求钦差大人饶命！”

    皇甫锦宣道：“铮兄，记下来了吗？”

    众人这才想起刚才皇甫锦宣暴揍庾世奎孔铁新的时候，皇甫景宸好像不在眼前，他们顺着皇甫锦宣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边桌上，皇甫景宸正铺开纸，笔走蛇龙。

    他放下笔，道：“好了！”

    纸拿了过来，皇甫锦宣一手拿过纸，怼在孔铁新的面前，一把抓了孔铁新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对着那张纸，道：“你看，这上面都是你所说，没有错漏吧！”

    孔铁新被揍得一只眼睛青了，一只眼睛迷蒙，看着上面，果然是刚才他所说的那些话，他刚才招供的夏文锦，这纸上写着夏姓女子。上面有一条很刺他的眼睛，“夏姓女子识破阴谋，没有上当。”

    原来夏文锦没有上当。

    可是，夏文锦明明喝了那酒！

    还有，夏文锦明明进了那屋！

    不过此刻，他脑中突然清明起来，夏文锦本身是医者，医术还很高明，连御医院副院正在她面前都没能讨到便宜。

    酒中有问题，她肯定是发现了，所以要么是她喝了自己解了毒，要么是她压根没有喝，反倒是使了手脚让他和庾郡守喝下了加了料的酒。

    至于进房间，那是她为了让喝下酒的他和庾郡守放松警惕。

    应该是进房间的时候，他们的药性就发作了，而夏文锦却悄悄地溜出去了。这个臭丫头，心机真恶毒！

    他道：“是……是……”

    “那签字画押吧！”

    孔铁新心里涌上巨大的恐惧，急忙后缩，惊恐地道：“不……不……”

    说出来已经是不得已，若是签字画押了，那就是罪证。他哪里敢！

    皇甫锦宣淡淡地道：“你不画也行，小爷戳瞎你一只眼，再把你的手按在上面画个押，反正你也认了说的都是真的，主动不主动的不重要！”

    看着皇甫锦宣又要拿过匕首，他吓坏了，急忙叫道：“我签……签！”

    皇甫锦宣挑开他手上的布带。

    他接过笔，抖索地签上自己的名字，那边又有皇甫景宸递来的签泥，他按了手印，痛哭流涕地道：“钦差大人，小人是一时鬼迷心窍，小人什么都招了，你饶小人一命！”

    “放心，不会要你的命！”皇甫锦宣笑嘻嘻地道：“拿过去，给庾大人也按个手印画个押！”

    孔铁新睁大眼睛，庾大人昏迷着。

    皇甫锦宣笑容一收，手中的匕首一晃，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

    孔铁新心想反正他已经画过押了，庾世奎也不会放过他，这件事他是为庾世奎做的，要不是为了庾世奎，他也落不到这个境地，要死大家一起死！

    想到这里，他豁出去了，拿了签泥过去给庾世奎按好了，印在纸上。

    等他这边弄完，皇甫锦宣一声：“绑！”卫钧又用剩下的布条把他手绑上了。

    孔铁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钦差大人，你说不要小人的命的……”

    皇甫锦宣看着他，又恢复笑嘻嘻的模样，道：“当然不会要你们的命，我怎么会这么残忍呢？”

    然后，一掌劈晕了他。

    随着这两人晕过去，屋子里一时静悄悄的。

    尚景望回过神道：“真是老天有眼，夏姑娘吉人天相！”世上最恶毒的是人心，夏姑娘这么好的人，竟然有贼子因为她的美貌，要毁了她！

    皇甫景宸看着庾世奎孔铁新的目光中带着森然寒意，这不是吉人天相，是文锦聪慧才逃过一劫，并且将计就计！

    他对皇甫锦宣道：“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皇甫锦宣惬意地道：“放心放心！小爷早就看倒马桶的不顺眼了，没想到他心思比马桶还肮脏。小爷会让他风风光光的！”

    天亮后，整个望山镇都轰动了，钦差卫队拿着锣，通知镇上村子里所有的百姓都到隔离区外的那大片空地集合，每个到的人，能领一百文钱！

    就算没有钱，村民们也会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何况去就能领钱呢？

    所以，村子里几乎是倾巢而动。

    等到了隔离区外的那大片空地，他们发现那里搭了个台，虽然是个简陋的台，可钦差大人坐在上面呢。

    百姓们倒也没急，钦差大人说话总不会不算话，他们按要求找了地方先坐下等待。

    看看时间到，村民们也到齐了，皇甫锦宣一摆手，便从侧面走了一个人上台来。

    众村民都认识，那不是镇长王伯劳吗？

    这王伯劳在他们眼里原本还是挺大的官儿，只不过后来县令，府台，郡守，连钦差大人都来后，他们才淡定地不再仰望了。

    王伯劳一上台，就痛声道：“各位乡亲，我有罪！”

    不是钦差大人有事通知吗？怎么就成了有罪了？

    村民们云里雾里，就听王伯劳接着道：“我王伯劳身为一镇之长，好酒贪杯，昨天晚上，我差点害了小夏大夫！”

    什么？还和小夏大夫有关？

    这下村民们淡定不了了，也坐不住了，纷纷有人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夏大夫怎么了？”

    “小夏大夫没事吧？”

    ……

    王伯劳偷瞄了脸色不愉的皇甫锦宣一眼，忙道：“小夏大夫没事！”然后，就把昨天，孔县令请他作陪，给夏文锦践行，以及后来才知道孔县令是想给夏文锦的酒中下药，算计她把她送给庾世奎的事说了一遍。

第379章 沉潭

    村民们惊了，也更怒了。

    小夏大夫要走，他们很舍不得，但是小夏大夫为他们镇上的人做了那么多，他们也不能那么自私要求小夏大夫不走，只是暗暗准备了长生牌位，祈求让小夏大夫以后事事顺利，无病无灾，一生安乐。

    可孔县令身为父母官，怎么这么恶毒？

    要把一个小姑娘酒里下药后送到男人的床上，这不是要毁了小夏大夫一生吗？

    他们敬若菩萨的人，怎么能被人这么祸害？

    尤其是那些年轻人，恨不得冲过去把孔铁新打一顿。

    有人对皇甫锦宣喊道：“钦差大人，小夏大夫是好人啊，你要为小夏大夫做主！”

    下面一片乱糟糟各种声音，皇甫锦宣偏偏听见了，还对喊这话的村民一笑，道：“你放心，本钦差是奉皇命而来，为望山镇解决问题的，王伯劳虽然有过，不过他并不知情，所以本钦差才给了他对大家赎罪的机会！”

    有人大着胆子道：“那孔县令呢？”

    皇甫锦宣一声喝：“带上来！”

    众人目光四下里看，就见侧面兵士开路，四个兵士抬着一个囚笼过来。

    囚笼里有人。

    可是还没看清是谁，就有些人啐骂一声，移开目光。

    里面是捆绑在一起的两个男人，他们身上没穿衣服。

    不过既然是把人弄来公审，皇甫锦宣身为钦差，也不能让人这么辣眼睛，所以他们腰部以下，膝盖以上，还是被一块布围住了。

    四人把囚笼往台上一放，

    皇甫锦宣指着囚笼里的人，问道：“你们认识吧？”

    要换了以前，乡民们肯定是不认识，但现在他们大部分都认识。

    其中一个，不正是刚才王伯劳揭发的，孔铁新孔县令吗？

    而另一个，那就更认识了，那是把所有村民都赶到隔离区，说他们是祸源，要一把火烧掉的恶毒郡守。

    两个人都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睡着了。

    众村民们都拿眼看着皇甫锦宣，他们可记得清楚，要不是钦差过来阻止他们，现在还有没有望山镇，他们还在不在世还难说呢。

    所以，虽然皇甫锦宣也没做什么事，每天吊儿郎当，吃好喝好，打猎不务正业。但望山镇的村民们还是对他又敬又亲。

    皇甫锦宣叹了口气，扬声道：“你们不要好奇为什么他们会这个样子被关在囚宠里，昨天发生的事，本钦差只要想想，就觉得气愤。”

    他声音里果然就带了几分愤然之色，道：“昨天晚上，得到消息，听说有人要对小夏大夫不利。小夏大夫那是望山镇的大功臣，本钦差岂能允许，立刻带了周校尉，熊参将，尚大人等一众，前去营救。”

    他像说书似的，把望山镇村民的心都吊了起来。

    “本钦差找到地方，那儿是孔县令在望山镇新买的庄子，里面防守森严，几十个护院打手把院子守得严严实实，本钦差一看这情形，就知道姓孔的是做贼心虚！”

    昨天去过庄子的人：“……”

    卫钧：“……”

    他家公子又吹牛了，把牛都吹到天上去了，该怎么把天上飞的牛拽下来？

    算了，拽不住，飞就飞吧！

    皇甫锦宣又经过一番渲染铺垫，把自己吹成一个武功奇高可以摘叶飞花伤人的盖世大侠，然后道：“……本钦差亲自出马，冲在最前面。庄子里那些护院凶神恶煞地顽抗。还好本钦差身手过人，武艺高强，经过一场凶险的殊死搏斗，在周校尉，熊参将的配合下，终于把局面控制了。接下来我们一间一间屋子寻找，找到客房，听见奇怪的声音，想到他们想要对付的是小夏大夫啊。不会是小夏大夫吃了亏吧？本钦差心里着急，一脚踹开门……”

    皇甫锦宣说得兴奋，就差像那些说书人说到口沫横飞了。

    众村民心里担心着夏文锦的安危，整颗的心都提起来，也顾不上他说的话到底有几分夸张。

    皇甫锦宣把手查着囚笼一指：“就见这么两个货滚成一团！”

    众村民松了口气，既然滚成一团的是他们，那小夏大夫是不是没事？

    皇甫锦宣朝卫钧一伸手，卫钧便把昨天晚上经过孔铁新庾世奎签字画押的供状拿出来，皇甫锦宣道：“本钦差觉得不对，遍寻不见小夏大夫，这两个货又这么臭不要脸，便将他们抓了起来，审讯一番，这张纸便是他们的供状，卫钧，你念给乡亲们听！”

    卫钧走前几步，展开纸，便大声念了起来。

    这供状是由皇甫景宸记录的，包括今天的公审，都是皇甫景宸的意思，供状上并没有用文绉绉的字眼，而是按孔铁新供叙的原话。

    都是大白话，所有村民都听得懂。

    听说他们给小夏大夫的酒中下药，不知道是谁怒了，一个臭鸡蛋又准又狠地砸进囚笼，竟然避开木栅栏，直扑上庾世奎的脸。

    村民们怒骂：“披着人皮的畜生，小夏大夫那么好的人，你们这些人怎么下得去手？”

    “小夏大夫还是个孩子啊，你都一大把年纪了，老不休的东西！”

    “要是小夏大夫有个三长两短，我们都跟你拼了！”

    “老畜生，批着人皮的祸害！这样的祸害不配活着！”

    “不知羞耻的畜生，伤风败俗，应该把他们沉潭！”

    “对，浸猪笼！”

    “钦差大人你要为我们做主，把这样的坏心坏肺的畜生浸猪笼！”

    ……

    若是平时，他们当然不敢这么做，不要说庾世奎是一个掌管一方的郡守了，就是孔铁新，也是一个县太爷，他们平时仰望都来不及的存在。

    但一来，他们本来想要对付的人是夏文锦；

    二来，有钦差大人在这里坐镇，而且，这两个人是光着身子被抓现形，然后关进笼子里的，何况他们还闭着眼睛。有钦差大人做主，他们怕什么？

    于是，愤怒的村民也不知道哪里找来的臭鸡蛋烂菜叶子，甚至还有小石头，都往囚笼里砸。

    虽然有些被栅栏挡住，但大部分人都砸了个正着。

第380章 扒了你的皮

    皇甫锦宣心里暗暗啧啧几声：还好他有先见之明，把囚笼放着台前角落远离他的地方，不然，这不得熏死他？

    也不知道是被砸疼了，还是被熏的，囚笼里的人悠悠醒转。

    先醒的是孔铁新，他才睁开眼睛，一个臭鸡蛋就砸在他脑门上，把他砸懵了，不过，他混沌的脑子很快就想到了之前的一切，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目光扫过，看清楚现状之后，他更是瞪大眼睛，发出一声惨叫：“啊……”

    他怎么和庾大人绑在一起？而且，面前还有望山镇的这些刁民？

    接着，庾世奎也醒了过来，他昨天比孔铁新晕得早，不知道后面还有供状一事，卫钧念完，就把供状收起来了。

    此时，一看自己光着身子和孔铁新绑在一起，而面前是望山镇的村民，他眼里顿时闪过一抹戾色。

    不用问，他也想得到，是皇甫锦宣这么做的。

    皇甫锦宣从来的第一天起，就对他表达了深深的恶意，言辞羞辱，连正眼也不带看他的。现在找着了他的错处，竟然把他带到大庭广众之下出丑。

    这个仇，他记下了！

    那些村民扔的菜叶子臭鸡蛋，让他眼里的戾色更浓！

    刁民，本来是要一把火烧了的，结果出了意外。他猛地转过头，看见了皇甫锦宣轻松玩笑的脸，他怒道：“皇甫锦宣，身为钦差，你如此戏侮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皇甫锦宣挑了挑眉，惊诧地道：“庾大人这话说的有意思，本钦差哪里戏侮你了？难道不是你自己到了孔铁新的庄子？难道不是你自己和孔铁新滚成一团？难道不是你自己主动向孔铁新献身的吗？昨天本钦差问过，你还说你是自愿的，怎么现在就成了本钦差戏侮你了？”

    庾世奎大怒，他说的戏侮，和皇甫锦宣说的戏侮明显不是指的同时件事，这皇甫锦宣故意曲解他的意思，这是要他在望山镇人面前颜面扫地！

    他咬牙切齿：“就算是，你将我们绑到这里，意欲何为？”

    皇甫锦宣笑嘻嘻地道：“我可没想怎么样啊，不过你们玩得挺大的，本钦差想着，想必你们也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本来你们两个再怎么乱搞，本钦差也是不会管的。那是你们的私事。可错就错在，你们的本意竟然是想祸害小夏姑娘。小夏姑娘对望山镇的疫症有汗马功劳，本钦差奉命带着御医前来治疫，换句话说，小夏姑娘就是对本钦差有功劳，所以，你们的过错，本钦差当然要昭告望山镇的所有人！”

    庾世奎四下看了一眼，并没有看见夏文锦。

    想到夏文锦原本是要走的，想必是已经走了，他眼珠一转，顿时有了计较，当下脸上更是一股愤怒之色，道：“皇甫锦宣，你身为钦差，竟然污蔑。你说我们对小夏姑娘心存不轨，人证呢？物症呢？”

    皇甫锦宣似是早知道他有这么一问般，大声道：“带人证物证！”

    庾世奎吓了一跳，一抬头，就见鸿富酒楼的老板捧着个酒壶来了。这酒壶，不正是昨天晚上他们用的那个酒壶吗？他猛地盯了近在咫尺的孔铁新一眼。

    看见这个酒壶，孔铁新也有些慌，昨天见夏文锦着道，太过高兴，竟然忘了处理这个酒壶了。

    皇甫锦宣吊儿郎当，毫不在意地道：“庾世奎，孔铁新，你们认得这个酒壶吧，这是你们昨晚用的。具体什么情况，叫这个人说。”

    被指名的鸿富酒楼老板忙把酒壶揭开，对下面亮了亮，道：“这种酒壶咱们这里没有，我以前在外地进货的时候听人说过，这酒壶叫鸳鸯酒壶，一个壶，里面两个内胆，这壶里的酒，一边下了药，一边没有。”

    孔铁新斥道：“你胡言乱语，本县要扒你的皮！”

    酒楼老板吓得一缩，不过，看到皇甫锦宣老神在在的目光，顿时有了底气，道：“昨天孔县令来我酒楼，说要宴请贵客，叫酒楼准备特色精致的宴席，不许怠慢。孔县令嫌我酒楼里的酒水不好，自带的酒。这酒壶，也是他自带的！”

    庾世奎努力忽略自己现在的样子，他知道，只有抵死不认，才能徐图后计。

    要是认下了这件事，才是真的身败名裂，成为一生的丑闻。

    等得到自由了，该灭口灭口，该除掉除掉。

    而皇甫锦宣，那是他这辈子第一仇人，只要他能脱离今天的困境，他定要协助外公，和康王府不死不休。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脱出这个囚笼，可恶的皇甫锦宣，竟然把他光着身子装进笼子里，这笔账，以后慢慢算。

    他冷冷道：“皇甫锦宣，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意图对夏文锦不利，夏文锦呢？她人都不在，不过是你们意图找一个不在这里的人随意对本郡守进行污蔑。本郡守是朝廷命官，你让本郡守衣不蔽体，给本郡守安一个子虚乌有的罪名，你以为你是钦差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皇甫锦宣站起来：“哟，嘴还挺硬的！这么说，你是不承认了？”

    “哼，你所说的人证，不过一个酒楼老板。”庾世奎冷笑：“按你所说，真正的受害者应该是夏文锦，可她人都不见，你就想让本郡守认下这种罪名，你想都不要想！”

    他并不知道孔铁新已经全部招认，他从昨夜昏迷到现在。

    他想，若是夏文锦已经走了，这件事他就可以反咬一口，然后借着此事，弹劾皇甫锦宣借着钦差之名，羞辱朝廷命官，反败为胜。

    就算夏文锦在，一个小姑娘，敢把这种事大张旗鼓地说出来吗？

    女子的名节是多么重要？就算她最后没有被毁清白，只要说曾经中了计，喝下了加了料的酒，也足以被以讹传讹到让她无脸活在这个世上。

    皇甫锦宣走到他面前，凉凉地看着他，被砸了臭鸡蛋的味儿真难闻，但相比较能近距离观赏他的狼狈，皇甫锦宣觉得可以承受。

    他捏着鼻子道：“这么说，你是承认对夏文锦起过龌龊心思，只是没有得逞啰？”

第381章 毫不知情

    “你少给我挖坑！”庾世奎也不怕撕破脸了，他梗着脖子道：“根本就没有这回事，我身为一个郡守，怎么会做这么龌龊的事？我与孔大人，也不过是酒醉后失了态，并不是你们所看到的这样。如今你伪造现场，污蔑本郡守清白，毁本郡守的名声，本郡守不服，本郡守定要向皇上靠御状！”

    “告啊，我还怕你不告呢！”皇甫锦宣一点也不在意，对着台下笑道：“小夏大夫，要不要上来说两句？”

    庾世奎一惊，接着就镇定了，虽然皇甫锦宣叫了人，但一个小丫头怎么可能敢当着全镇百姓的面站上来？那岂不是告诉别人，她名节有损？

    身上的臭鸡蛋味让他恶心欲吐，其实他感觉更恶心的，是和孔铁新……

    昨天他被皇甫锦宣揍晕之前已经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先把眼前的困境解决了再说。

    他的目光骨溜溜地转着，打量着，夏文锦在哪里？

    人群后面，有人脚步轻盈地走了过来。

    庾世奎不禁瞪大了眼睛。

    她还真的出现了？

    她出现在这里干什么？难道她连自己的名节也不要了？

    看见夏文锦无事，好端端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众村民不禁松了口气，不少人跟她打招呼：“小夏大夫！”

    “小夏姑娘，你没事吧？”

    “小夏姑娘，看见你真的太好了！”

    “小夏姑娘，那畜生敢对你不利，那是他们找死！”

    ……

    乱七八糟的声音，但里面都透着关切。

    夏文锦一一微笑致意，她上了台去，对着皇甫锦宣行了一礼，道：“钦差大人，他们在酒中下药的事，酒楼老板说的一点不错，鸳鸯壶，一边有药一边无药。他们昨天是这么对付我的。不过，我自小学医，对药味特别敏感，发现不对，并没有喝下去。也是那时候知道他们意图不轨。便找了机会离开，我逃得早，并没有受到伤害，所以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她本来一早就准备走的，不过皇甫锦宣说了，她要是不露下面，望山镇的村民必然很担心她是不是遭了毒手。

    以她现在在望山镇百姓心中的地位，那些百姓若以为她被害了，能把庾世奎和孔铁新活活咬死。另外，也防止孔铁新两人破罐子破摔，破坏她的名声。

    纵然江湖人不拘小节，但名声若真破坏了，总是会多很多事端！

    夏文锦便推迟了离开的时间。

    皇甫锦宣看庾世奎那边：“现在人证也在，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大胆刁民，污蔑朝廷命官，你可知是重罪？”庾世奎既然准备不认，当然不会因为夏文锦的到来就乖乖承认。他厉声喝斥：“你是记着当初火烧之仇，想要拖本官下水！火烧之事，本官是份内职责，只是处置不当，而且并没有成功，你怎可如此恶毒？”

    他瞪着皇甫锦宣：“二公子，就算你我多有龃龉不合，你也不能以权谋私，公报私仇。你将我和这么个玩意儿绑在一起，让人误会我，嘲笑我，羞辱我，难道这是你这个钦差该使的手段吗？还请将我放开，我自会自辩！”

    皇甫锦宣挑眉道：“哟，这么说你还挺无辜的？那昨天晚上的酒宴你可在？你若不是心存龌龊，原本住在客栈的你，怎么会去孔铁新的庄子？”

    庾世奎道：“孔铁新听说小夏姑娘就要离开望山镇，便想与她化干戈为玉帛，请本郡守从中说合。本郡守本着助人的心思，才会去参加酒宴。后来本郡守喝醉了，孔铁新派人来接，还说过把小夏姑娘送回客栈，本郡守在轿内都听见了！”

    “那鸳鸯酒壶的事，你敢说不知？”皇甫锦宣之前询问过酒楼的人，这个细节倒还真的有，不过想一想孔铁新的用心也知道，那时候他们以为夏文锦醉了，是哄骗夏文锦的。

    庾世奎心里暗骂孔铁新办事连屁股都不知道擦干净，现在他是绝不能承认的，但是皇甫锦宣带来的这些证人证物，很显然要想全然否认是不可能的，那就把一切都推到孔铁新身上去。

    死道友不死贫道！

    再说，本来就是孔铁新办事不力，才让他到这样的境地。

    他道：“本郡守并不知！从前到后，本郡守都没有碰过酒壶，斟酒的一直是孔铁新！”

    皇甫锦宣慢吞吞地道：“看来践行宴与你没有什么关系，是孔铁新一心想要讨好你，才自作主张，做下那些龌龊事？”

    庾世奎一听这话头是松了，他忙道：“本郡守身在此位，一向洁身自好，虽然听说过有些人为了讨好上官，无所不用其极，但本郡守万没想到，孔铁新也会这么做！喝醉之后，后面的事我全都不知道！”

    这推得可真干净，孔铁新也不敢反驳半个不字。

    皇甫锦宣想到昨夜看到的场景，听着他现在还有些沙哑的声音，肚子里暗笑。脸上却不显，一本正经地道：“小夏姑娘既然说了她早早逃出，所以不计较。本钦差就不再查这件事！本钦差既然奉皇命前来，此间事宜，自要事无巨细，多多操心。你二人一个是郡守，一个是县令，在疫症之地，不思好好履行父母官职责，反倒趁机借用官威，购置田地，欺压百姓，好酒贪杯，又伤风败俗，此事本钦差却不能不管！”

    庾世奎心里略松口气，不管怎么说，只要把肖想夏文锦这件事揭出去，其他的倒没这么严重了。

    毕竟，夏文锦是望山镇百姓心中的女菩萨，若是昨夜得手，从此把她禁锢，不让她再出现在众人之前，那些百姓只会以为夏文锦已经离开。

    但要揭出来，他们会被愤怒的百姓撕成碎片。

    皇甫锦宣面色一沉，威严地道：“你们可知罪？”

    庾世奎眼睑低垂，遮下眼底的情绪，道：“借用官威，购置田地之事，本郡守毫不知情。昨夜之事，本郡守喝醉了，并非本心！是孔铁新这龌龊之人狗胆包天，辱我！”

第382章 有没有先斩后奏的权力

    孔铁新见他推得一干二净，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恼怒，这是要他顶罪的意思？他忍不住道：“庾大人，你怎可把一切都推在下官身上？是你对夏文锦肖想，下官只是顺应你的意思，为你办事！”

    庾世奎怒喝：“闭嘴！”

    孔铁新恨道：“到这一刻你还要耍郡守的威风？是你说客栈住得不舒服，希望有个安静宜人的庄子，我才去购买那个庄子；是你说庄子太过简陋，我才派了薛维好生装置，前天方才修成，便把你请了去住；是你说夏文锦不识好歹，但花容月貌，以后定要把她养在身边成为禁脔，我才会设这么个践行宴……我反正也当不成县令了，你还要把所的有脏水都泼我身上，你是要置我于死地吗？”

    “你这个蠢货，闭嘴！”

    庾世奎快气死了。他办事不力，留下这么多把柄，把自己拖下水。现在两人都光着身子被绑在囚笼里，当然是赶紧想办法让皇甫锦宣先放他们出来，可这蠢货，连这点罪都不肯承认，要他何用？

    孔铁新悻悻地闭了嘴，他是不满不服，但毕竟讨好上官成了他骨子里的本能，虽然刚才气愤之下揭开了，可面对庾世奎的怒目，他又怂了。

    皇甫锦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两人在那里窝里斗，见他们收声了，才道：“本钦差不管你们谁是谁非，反正两个人都有过。伤风败俗，大兴龙阳之风，污了大家的眼睛，大家觉得应该怎么处置？”

    后面的话，他是扬声对台下说的。

    台下的百姓乱哄哄地叫：“不是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吗？把他们浸猪笼，沉潭！”

    “游街！”

    “砍头！”

    ……

    庾世奎一再否认，把所有的事都推到孔铁新身上，但是村民们又不是傻子，总之，这两个狗官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都在打小夏大夫的主意。

    小夏大夫长得漂亮得跟仙女一样，他们都是用来膜拜的，可这两个狗官竟然想要玷污。他们真该死。

    所以，叫砍头的声音最大。

    皇甫锦宣沉吟道：“砍头啊？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哦。”他转头问卫钧：“我身为钦差，有没有先斩后奏的权力？”

    卫钧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家公子什么心思他知道，这时候当然是配合了。

    皇甫锦宣顿时笑了，笑着转向庾世奎孔铁新，声音里透着不可一世：“本公子现在是钦差，奉皇命而来，治理疫症，庾世奎孔铁新不但不思为本钦差出力帮忙，反倒扰乱视听，伤风败俗，严重影响本钦差治疫的差使。本钦差有先斩后奏之权，所以……”

    “不……”听到这里，孔铁新脸色苍白，脑袋发晕，眼前一黑，直接晕了。

    庾世奎也是吓得不轻。

    但凡一个正常点的钦差，肯定不会这么轻率，也不敢这么轻率，这和儿戏有什么区别？再说，真把人杀了，皇上面前么交代？

    可他知道，皇甫锦宣这家伙一点也不正常。

    在京城，他就是闯祸大王，有名的纨绔。

    而他有个好爹，有个好曾祖，无法无天那是事吗？草菅人命那是事吗？

    现在还拿着鸡毛当令箭，要真的胡闹起来，把他们两个砍了头，那他们去哪里喊冤去？就算外公以后会为他讨回一个公道，他死都死了，公道有什么用？

    再说，外公只看谁能对他有用，要是他死了，还能对外公有用吗？说不定这个公道都没有人讨。

    他急忙道：“二公子，二公子，不可，不可，你没这个权力！”

    “我有啊！”皇甫锦宣笑得像一朵花儿一样，简直阳光灿烂，他道：“我是钦差，钦差有先斩后奏之权！”

    “我们并没有影响你的治疫，这顶多算我们私德有亏，怎么会影响治疫，你不能杀我们！”

    皇甫锦宣摇摇头，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这我就没法了，民意沸腾。”他指指台下：“你听，你听听，砍头，浸猪笼，沉潭，游街……这都是民意啊！”

    而后，他还十分体贴地道：“浸猪笼那是活活淹死，沉潭也是一样，身上绑块大石头，咕咚落到水里去，被大石头带到潭底，不但人死了，连鬼魂都没得脱身。本钦差这是为你着想，砍头多轻松啊，一刀下去，一了百了，就疼那么一下，也比浸猪笼沉潭这样钝刀子割肉舒服是不是？你该感谢本钦差为你着想！”

    “我……我们罪不至死！”死亡就在眼前，庾世奎自诩聪明的脑子这时候也来不及转了，死亡的恐惧把他整颗心都攫住。

    他怕死，他不能死。

    他辛苦努力，终于做到郡守，他好不容易得到外公的赏识，如果死了，荣华富贵没有了，加官进爵没有了，享受没有了，风光也没有了。

    他不要死。

    只要让他活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皇甫锦宣摸着下巴道：“民愤你知道不？庾大人啊，一看你就是不在乎百姓的想法。有句古话说得好，水能载舟，也能覆舟！所以，民声是很重要的，我们要听取百姓的声音，现在百姓们觉得你该死，那说明你真该死。我也帮不了你！”

    “那……那不是还有游街吗？”庾世奎见他这是铁了心想要把自己砍头，还说得冠冕堂皇，他才不信。不过是他外公与康王时常意见相左，是政敌，所以他故意对付自己，想斩断外公的左膀右臂罢了。

    他绝不能死！

    皇甫锦宣似是怔了怔，道：“好像是哦！多好的机会，这是谁说的游街？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庾世奎却好像抓住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声音都破了，急声道：“游街，游街好不好？我知道我行事有所偏差，的确该罚，就罚游街好不好？二公子，你要是真杀了我，我毕竟是四品郡守，你也逃不掉一个以权谋私，公报私仇的名声！”

    皇甫锦宣转头，诧异地道：“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名声啊。纨绔，混世小魔王，现在再多个也不多！”

第383章 出息啦

    庾世奎都快急哭了。

    这个皇甫锦宣一定是故意的，他就是想把自己杀掉。

    不，绝不能让他得逞。

    他继续急声道：“人命关天，二公子，你虽有先斩后奏之权，那也是对六品以下官员，我是四品，四品郡守，你没这个权力。再说，百姓不是说了吗，游街也可以！”

    要换了平时，他是绝不可能同意游街的，那样几乎是把他们的脸拿到地上摩擦。可是相比砍头，好死不如赖活着。

    皇甫锦宣还是摇头，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奇怪，道：“倒不是本公子不同意，而是你办不到！”

    “办得到，办得到！”

    皇甫锦宣道：“游街可不是在望山镇游，游街需要游到阳卢县去，在阳卢县的县衙里，再给你们定伤风败俗之罪，还要打你们十大板。不如一刀砍了，一了百了，省得麻烦，你说是不是？”

    游到阳卢县？

    这绝不可能！

    庾世奎刚想怒骂，可是看着皇甫锦宣意味深长的目光，还有眼里的跃跃欲试的期待，他瞬间明白了，皇甫锦宣就巴不得他说他办不到，然后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借用百姓的声音为由，把他给砍头了。

    他怎么能死？而且，这么窝囊的死？

    所以，他立刻道：“十大板就十大板！我游街，游街！”

    皇甫锦宣一脸失望地道：“庾大人，你再想想，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一游街，可是许多人围观的，这脸，你是不准备要了？”

    庾世奎心里把皇甫锦宣往上八辈祖宗都骂了一遍，虽然往上八辈祖宗好几辈都是皇帝，但是他心里骂骂，谁又能知道？

    可他脸上还得做出接受顺从的样子，道：“做错事就得承担责任，虽然不是我自愿，但的确伤风败俗，这十板子，是我该承受的！”

    皇甫锦宣叹了口气，兴致缺缺，不耐烦地吩咐卫钧和熊武道：“运囚车，游街。傍晚到阳卢县衙！”

    卫钧道：“是！”

    庾世奎松了口气，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他整个人都软瘫下来。

    孔铁新早就晕过去，此时几乎整个人耷拉在他的身上，他也顾不得了。死里逃生般的轻松和不得不主动求辱的屈辱，又从心里涌上来。

    他要活着！

    他会出这口气！

    卫钧走到台前，冲着众村民道：“游街路线，从望山镇前往阳卢县。所有村民，出镇时候排队检查，放可放行！”

    毕竟是疫症期，就算现在有了治疫的药，甚至整个治疫差使已经到了尾声，有夏文锦留下的疫方，有御医坐镇，最多再过半个月，就能让这里恢复到疫症之前。

    但毕竟还没有根除，带着疫症的人，也是不能出镇的。

    本来镇上的人是不许进不许出，不过游街这么大的事，有村民想要看热闹，那也情有可原！

    只要检查过了，没有疫症，再喝上一碗预防的汤药，便可以随囚车看热闹。

    熊武那边已经令人找来了推车底盘，将囚笼往上一抬，便是囚车了，这边在做准备工作，那边村民已经一窝蜂跑去排队检查。

    有些胆大脑子活的，第一时间不是去检查，而是去找乱菜叶子和臭鸡蛋，烂泥巴。

    人都下去了，台下也空了，夏文锦好笑道：“你准备亲自押运吗？”

    皇甫锦宣得意洋洋地道：“那是自然，看人光y屁y股游街，尤其是那人还是倒马桶的，多好玩的事儿啊？我要不去，我都对不起纨绔子弟这四个字！”

    夏文锦：“……”

    纨绔子弟他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这么洋洋得意，不知道的，还以为纨绔子弟四个字是光宗耀祖呢！

    皇甫锦宣冲她挤眉弄眼地笑道：“谢谢你啊，也谢谢世……铮兄，要不是你们两个帮忙，我哪能出这么大一口气？哎呀，等这件事过了，我得赶紧写信告诉我父王母妃，他们儿子出息啦！”

    夏文锦：“……”

    这的确是她将计就计算计了庾世奎和孔铁新，他二人恶意在先，她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自是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再说，庾世奎上辈子做出那么恶毒的事，用望山镇一镇百姓的命铺就他升官发财的阶梯。这辈子他还想故技重施，对这样的人，下手再重，她也不会愧疚。

    而孔铁新，是和庾世奎一样的人。

    得知庾世奎对她不安好心，立刻助纣为虐，落到现在境地，也是活该！

    再说，现在望山镇有庾世奎和孔铁新这两个搅屎棍在，也不知道会使什么坏。能在走之前把他们整治一番，就当是为望山镇百姓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和皇甫景宸推算计划好了一切之后，把这个打算告诉皇甫锦宣，皇甫锦宣高兴得都差点抽风了。他早就看庾世奎不顺眼，要是庾世奎在京城当官，他能一天找人八遍麻烦。

    现在他是钦差，要注意身份，不能像京城那种混世魔王的做派。其实他早就跃跃欲试了，不然也不会跟卫钧一起夜探庾世奎住处，从而知道白翊的事。

    现在有这样名正言顺整台庾世奎的机会，他当然不能放过了。

    不过，游街，而且游到阳卢县，这是夏文锦的主意。

    庾世奎只要一天还在郡守任上，不知道能使出多大的坏，上辈子望山镇的百姓能被他全部杀死，几千条人命抹去，他一点事没有，还升官发财。这辈子他还在，望山镇的百姓还不算十分安全。

    除了隔离区的医者和疫症患者，整个镇上的百姓几乎都看到了他光溜溜的样子，知道了他做的丑事，难保他不会丧心病狂。但要是阳卢县整个都知道了，他就算要灭口，也灭不过来。

    另外，这也是狠狠地折辱他一番，把这件事闹大，京城都会知道，到时候，白翊的事再揭出来，才能让那些被冒名顶替的寒门学子有个公道，才能让科场舞弊的罪魁祸首们藏无可藏，避无可避！

    皇甫锦宣兴致勃勃地道：“你们不是今天要走吗？本钦差公务繁忙，就不送你们了。我得去押车，以后有空，你们记得来京城找本公子，本公子请你们去绝味名厨吃天下最好吃的烤肉！”

第384章 装晕

    皇甫锦宣急急火火，忙不迭地走了。

    让倒马桶的光y屁y股游街，只要想想也叫人心情舒爽。他要全程跟着，一点儿也不想错过。尚景望没福气，要照管着隔离区，御医们也没有这福气，回来后，他会把那乐子说给他们听的，让他们也乐一乐。

    夏文锦失笑，这里的事了了，她是该走了！皇甫景宸还在镇外等她。

    这边，皇甫锦宣的队伍真是浩浩荡荡。

    囚车里绑着庾世奎孔铁新，一匹马拉着，一路向阳卢县去。

    皇甫锦宣骑着马跟在后面，趾高气扬，兴致勃勃，那模样儿，给他穿上红袍，简直就像迎亲的新郎官了。

    他也是着实恨着了庾世奎，这次是半点面子也没准备给他留。

    一边走，一边让人敲锣开道，熊武和钦差卫队的人，以及周木带着的闻皓留下来的驻军，不但负责开道，还负责向闻讯而来的百姓介绍囚车里是谁，为什么关在这里面。

    当然，这时候他们提都不会提夏文锦，只是说他们两人借助官威，欺压百姓，在望山镇逼人贱卖庄子，如何伤风败俗辣眼睛，有伤风化，钦差大人得知他们的恶行，亲自押解，游街示众，以儆效尤。

    孔铁新还没醒，庾世奎见皇甫锦宣这样的做法，一口牙都差点咬断。可他有什么办法？游街的事，是他哭着喊着求来的。这不是为了保命吗？

    这样的羞辱，他记下了，以后定要百倍千倍地还！

    但此刻，这一关不好过啊。

    他觉得他还是昏迷了的好，于是眼睛一闭，装昏迷了。

    可装晕有什么用？

    一路闻讯而来的百姓们，觉得大快人心。

    一个郡守，一个县令，在他们眼里原本是高高在上，路上见了那都是要跪下磕头的。可是现在不一样，钦差大人亲自押着他们游街呢。

    于是，路上捡的土块石子，随手扯的草皮树枝，一古脑地被他们扔向囚车。

    皇甫锦宣一看，立刻命令两个钦差卫队的兵士专门清理囚车。

    这把人脸都遮了，岂不是给他们遮羞了？那必须不允许呀，清干净，清得把两人的脸给露出来，要让整个阳卢县的百姓们都看清楚，这张脸，是他们的县令大人，这张脸，是他们的郡守大人。

    县令睡了郡守，或者郡守睡了县令，这都不重要，反正这是事实，两个人伤风败俗，有伤风化，大兴龙阳之风，简直是把南夏的礼仪廉耻放在脚下摩擦。钦差大人高风亮节，一视同仁，哪怕是郡守这样的大官，他也照揪出不误！

    毕竟只是去县城的道路，路上人少，皇甫锦宣令队伍加快脚步。

    他们有马，走得快，难得的是望山镇那些跟过来看热闹的百姓，两条腿跑起来竟然也不掉队，而且一路上尽职尽责地把事先准备的烂叶臭泥坏蛋朝着两人身上扔。

    这臭气，这扔过来的疼痛，让庾世奎几乎装昏迷都装不下去了。

    而晕着的孔铁新被砸醒，感觉额头湿湿的，还有血腥气，疼痛得很，后知后觉地知道是脑袋被路人扔的石子砸破了皮，出了血，看着眼前的处境，以为这是要把他拖去砍头，又惊又吓，再次成功地昏迷了。

    队伍提速，午时就到了阳卢县城。

    而一路上声势浩大，阳卢县城的百姓早就知道了。孔铁新在阳卢县城作威作福，那些百姓敢怒不敢言，现在得知钦差亲自押着游街示众，还是因为他们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一个个从家里涌出来，把路都差点堵塞了。

    到了县城，皇甫锦宣就让人慢了下来，既然是游街嘛，那当然是把县城的每条街都游一遍。

    光着身子的庾世奎两人，让百姓们一边觉得辣眼睛，一边觉得痛快。

    叫他们鱼肉百姓，叫他们贪赃枉法，叫他们有伤风化，叫他们伤风败俗！现在遭报应了吧？

    到底是皇上派出的钦差，做事果然大快人心。

    皇上英明！

    不少百姓把手中的烂菜叶子一古脑扔向囚车后，就跪下来大呼皇上英明，派了个青天大老爷钦差过来。

    这把皇甫锦宣乐得就差手舞足蹈了，不过，他是钦差，得注意形象，只得硬生生的忍着。

    真爽！原来整治倒马桶的，这些百姓们会这么高兴。由此可见，倒马桶的多么不得人心。

    游完县城所有的街，天都快黑了，皇甫锦宣不紧不慢地进了阳卢县衙，然后大开衙门，允许百姓围观。

    他是说话算话的人，说了只打十大板，就只打十大板。

    囚车开处，光溜溜的庾世奎和孔铁新滚了出来，县衙的衙役们面面相觑，这是他们县令大老爷，他们是打呢？还是不打呢？

    不过，皇甫锦宣可没指望用他们，他一挥手，自有钦差卫队的兵士前来，按住地上的两堆白肉，大板子啪啪地打下去。

    装昏迷的也好，真昏迷的也好，这时候都昏迷不了了，惨叫声在大堂里响起来。

    十板子着实不多，但是庾世奎孔铁新一向只打别人板子，什么时候挨过板子？尤其是他们昨天晚上太激烈，本来就受伤的地方，再被板子雪上加霜，那滋味……

    养尊处优的一堆细皮嫩肉，在无情的板子下，几下就血肉模糊了。

    再加上从昨夜皇甫锦宣一众闯进房间来把他们捆起后，他们就没有吃过饭，又饿又累，还得承受百姓们的指点，嘲笑，怒骂，还有那熏人欲呕的臭鸡蛋烂菜叶，臭泥巴小石子和硬土块，他们简直是身心都遭受了难以承受之痛。

    在他们挨板子的时候，望山镇跟过来的百姓和县城的百姓们已经交换完了信息，他们生得卑微，活得谨慎，最恨贪官污吏，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此刻恨不得再买上十筐臭鸡蛋来再把两人砸一通。

    板子打完，皇甫锦宣站起，道：“有伤风化罪已经处置了。本钦差说话算话，打了不杀，杀了不打！现在你们爱干嘛干嘛去！”

    说着，带着钦差卫队，走出县衙大堂。

第385章 抓住机会

    那些衙役们看着来得汹汹，走得匆匆的钦差卫队和周木带的驻军，再次面面相觑。地上的两团血肉模糊的白肉，一个是他们县太爷，一个是郡守大人，现在死人一样躺在大堂上，他们是扶呢？还是不扶呢？

    皇甫锦宣今天心情好，现在又差不多是晚饭的饭点儿，一挥手，豪气干云：“今儿个大家都辛苦了，所有跟随本钦差来的卫队官兵，驻军，以及望山镇百姓，本钦差请客，请你们在县城下馆子！”

    这样的豪气，自是又引来众百姓喜出望外的谢声。

    县城里的酒楼顿时家家爆满。

    不过，这是钦差请客，这位钦差可是连郡守和县太爷都随意打板子的人，酒楼的老板们没有钻到钱眼里去，酒楼里有什么弄什么，也不敢多收费。

    皇甫锦宣和众人酒醉饭饱，又连夜回去望山镇。

    虽然皇甫锦宣这种处理方式，和胡闹没有多大区别，但是他心里爽啊，百姓心里也爽。

    不过皇甫锦宣明白，这事传到京城去，事情就可大可小了，他有这个混世小魔王的恶名，纨绔中的纨绔的形象，这本不是什么好名头，但这次反倒能占点便宜。

    虽然又困又累了，不过他心情兴奋，沉静下来，立刻就给父王写信。

    不止给父王写信，还赶紧的写了一份奏折过去。至于有庾世奎孔铁新画押的那份供状，一起送过去。

    他胡闹归胡闹，可不能让别人借此机会攀咬父王和大哥！

    庾世奎孔铁新还是被衙役们扶起，又找了衣服给他们遮身，半夜时分，两人疼醒，庾世奎气得吐了一口血，立刻就准备了文房四宝，连夜写弹劾参奏皇甫锦宣的折子。

    这口气不出，他势不为人！

    他一边写一边骂骂咧咧。

    孔铁新忍着疼，想过来讨好讨好将功折罪，被庾世奎一脚踢开去。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要不是他行事不牢靠，自己何至于到这个境的？别以为他跟着自己一起挨了打，丢了脸，这事就能揭过去，他要报复，狠狠地报复，所有人！孔铁新也在其中！

    孔铁新摔在一边，正好一屁y股坐在地上，打板子的地方疼得一激灵，眼泪都冒出来了。他缩在墙角，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庾大人这回气得狠了。

    他更不敢把昨天晚上那份供状的事说出来。

    只希望庾大人不会知道，而钦差大人既然打了他们，应该也不会再拿那供状说事了吧？毕竟，他们不是未遂吗？

    望山镇。

    某个房间里，县丞田震林，三个师爷都在座。

    田震林目光扫过三个师爷，道：“今天的情况，你们都看到了。我知道，你们平时都只听孔大人的，帮助他做了不少事，而且把一切都遮掩起来，你们这叫为虎作伥！但现在开始，你们不要抱着什么侥幸。把你们所知道的，整理出来，交给我，我会呈送钦差大人，而后为你们争取求情，毕竟你们是身不由己，加上主动承认，可以免罪！”

    薛维眼珠骨溜溜地转，小心地道：“听镇上回来的百姓说，孔大人虽被打了十板子，但钦差大人再也没有追究了。现在孔大人回了县衙主持大局……”

    田震林冷笑一声：“主持大局？你是聋还是瞎？被用那样的方式押返县城，还打了十大板，这件事不会传出去吗？传出去了，还有什么民望可言？上头不会来巡查吗？巡查的结果，你们承受得起吗？”

    刑名师爷弱声道：“就算整理，我这边只有案卷！”

    田震林道：“那就把你们手里的一切都整理清楚，不归你们管的，你们不用操心！”

    监学师爷暗暗擦汗，他负责的是一县学政，院试虽是三年一次，但是这中间还是有些猫腻的，孔铁新当阳卢县令五年，中间有两期院试。

    中间做过什么，他很清楚，但他也是听从孔铁新的命令行事的。

    刑名师爷暗暗地想着这五年来孔铁新处理的地方案件中，哪些案子中间有不清不楚之处，还有在孔铁新的交代下，他抽出了什么，添加了什么……要是把这些都整理了交付上去……

    他简直不敢想像。

    但是现在县令眼看着是不中用了，县丞就是他们的上司，他是可以阳奉阴违。但为一个已经不中用的孔铁新，值得吗？

    最是胆战心惊的是薛维，身为孔铁新身边的财政大权管理者，他见过最多的龌龊和肮脏，好多事都是他亲自经手。

    不过他也不傻，这些年里他自己也私底下弄了一本账薄，若是把那账薄交出去……

    他眼神闪烁着，道：“田大人，你真会为我们向钦差大人求情吗？我们真的能免罪吗？”

    田震林道：“自然！”

    这些年他在阳卢县，一直是被孔铁新架空的，他也是同进士出身，三甲末位，那不也是榜上有名的吗？本来可以外放为县令，但他在京城毫无人脉，最后只当了个县丞。县丞为县令的副手，主管文书，仓库等。

    但是孔铁新那时候已经把持了整个阳卢县，文书之事交给监学和刑名师爷，仓库之事交给钱谷师爷，他堂堂外放县丞，只是个插不进手的闲人。

    田震林知道自己无权无势无根基，想要有所建树，就得等待时机。

    这一等就是两年。

    这两年里，孔铁新做过的一些事他都看在眼里，他表面看着与孔铁新相安无事，甚至还颇为融洽，其实没有一刻不想搜集他的罪证，这既是为了阳卢县的百姓，也是为了自己。

    然而孔铁新很狡猾，又防着他，他要搜集证据，还真不太容易！

    这次到庄子里来，表面是来帮忙，其实是想看看能不能抓住孔铁新的狐狸尾巴。

    他万没想到，钦差会来把庾世奎孔铁新堵在床上，田震林立刻明白，他的机会来了。

    薛维目光闪烁，他在想有什么办法既不得罪田震林，又能把自己摘出去。

    孔大人是丢了脸，整个阳卢县的百姓都会嘲笑他，但他不还是县令吗？如果钦差大人玩够了，把他当个屁给放了，自己现在听了田震林的，不是断了退路吗？

第386章 我心悦你

    田震林能隐忍两年，也不是省油的灯，薛维的打算，他不用看也能猜到。

    他冷笑一声，道：“机会我已经给你们了，但是你们不要以为就可以糊弄我，糊弄钦差大人。要是你们想要耍些小聪明，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们！”

    薛维心中一惊，忙道：“不敢，不敢！”

    田震林继续断他们后路：“你们不要以为孔大人还有翻身的机会。这次是什么事？孔大人把庾大人给睡了！这是惊天的丑闻。就算钦差大人会放过孔大人，庾大人会放过他吗？”

    这一句话，让薛维三人万千活跃心思的脑子顿时成了一片死灰，对呀，他睡谁不好？那么多俊俏的小倌他不去睡，偏偏去睡庾大人。

    睡就睡吧，还闹得这么大，连钦差都惊动了！

    公审，游街，打板子！

    闹得沸沸扬扬的，阳卢县的百姓茶余饭后起码可以说两年！

    庾大人什么身份？京城里还有人，他丢了这么大的脸，能放过孔大人吗？肯定不会放过。

    还是赶紧的把自己摘出去吧！

    这下，三个人再不敢有什么心思，看着田震林的目光，也带了几分畏缩。田震林又敲山震虎几句，让他们去尽快准备了。

    夏文锦在和皇甫景宸约好的地方汇合，看着皇甫景宸喜悦的目光，她心中生起一个念头，他是因为看见自己而喜悦，还是因为终于能拿回玉佩而喜悦？

    两人向着青葱连绵的大山而去，翻过大山，就是梁州境。

    在她去望山镇公审台时，皇甫景宸准备着吃食用度，毕竟，可能要在山中露宿，就算可以靠山吃山，该准备的东西还是要准备的。

    皇甫锦宣准备送他们两匹好马，考虑着翻山马行不便，他们拒绝了。

    以他们的脚程，很快就到了山脚下。向后望，望山镇在一片静寂之中。

    夏文锦笑问：“皇甫锦宣真会把人押到县城游街吗？”

    这个胡作非为的纨绔子弟，做事率性而为，可这样的率性和胡作非为，倒还有几分可爱。

    上辈子他们是对立面，但夏文锦对他并没有仇怨。

    说起来，是皇甫宇轩逼人太甚的缘故，而她，是皇甫宇轩的一把刀，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无辜。她也不是那个无辜的人，有什么资格对皇甫锦宣生出仇怨？

    皇甫景宸微微一笑，道：“我觉得他会把你的建议举一反三！”

    夏文锦点头，一本正经：“我心甚慰！”

    皇甫景宸原本微笑的唇角更弯了。

    第三天，他们到了梁州境内。

    不过，离琉璃阁大概还有两天路程。

    这中间，皇甫景宸建议该吃饭的时候就应该在酒楼好好吃饭，该睡觉的时候，就应该在客栈里安心休息。

    但夏文锦却去心如箭，一天没能正经吃一顿饭，夜里更别提在客栈休息了。

    那般赶路法，总是错过宿头，在野外露宿。

    山上的时候，可以打猎猎野味吃，山下哪来那么多野味？吃的就更随便了。虽然夏文锦烤出来的东西好吃，但没有食材，也有饿肚子的时候。

    皇甫景宸的心有些沉，夏文锦这样的迫切，是不是说她迫切地希望与他早点划清界线？早点扯断牵连？

    他们之间现在的牵连，难道仅仅只是因为一块玉佩吗？

    这天晚上，两人又错过宿头，在野外露宿。空旷的草地，生起一堆火，几个土豆埋在火堆里，这将是他们的晚餐。

    跟着夏文锦一起，皇甫景宸对吃的并不是太在乎。只是对于夏文锦的迫切，他心中有些失落。

    夏文锦应该知道他的意思，可正因为知道，才会这样逃避。

    如果没有望山镇这近两月逗留，他们是不是早就分道扬鏣了？

    是他给她造成困扰了吗？

    他该放手，让她鱼跃大海，雁归于云？还是继续努力，用自己的心去感化她？

    夏文锦拨动火堆，夜色里，火光给她身上罩上一层光晕，皇甫景宸静静凝视着火光旁的身影。

    少女略有些清瘦，但眉目如画，双眸如星。

    生火，烤土豆，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连一点目光也没有分给他。

    皇甫景宸想，土豆也是挺幸福的，能得她这样专注的注视。

    他忍不住道：“文锦，你不是说你浪迹天涯，无处可去吗？随我回云州吧！我父……我爹娘弟妹都是很好的人，他们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夏文锦微微一怔，抬眼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目光就似撞进一片星海，那样的深邃，那样的幽远，那样的明亮，那样的璀璨，似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有一股似是温暖又很陌生的情绪从眼里往下落，直往心间冲去。

    而后，在她内心的壁垒处碰撞了一下。

    她回过神，嫣然一笑，道：“可我更喜欢浪迹天涯，兴之所至，随地而家的感觉！等以后有空，我若经过云州，定去看你！”

    她更喜欢这种感觉吗？皇甫景宸也多想和她一起，浪迹天涯，兴之所至，随地而家！可他知道，她的计划里，肯定没有他。

    这些日子以来，明示过，暗示过，表白过，他的心意已经一览无余，可是她的心却仍是竖起厚厚的屏障。

    望山镇的那段时间，两人并肩而战，各司其职，是心最近的时候。

    可那不过是为了望山镇的村民们付出的一颗心。

    那时候，她心中定没有想过男女私情，而他，也没有。

    那么多人命前，很多的事情都轻薄得难以计较。

    但现在，那些沉重的人命已经在他们的努力下得到挽救，他们换了时间，换了地点，换了心情，他离她，反倒远了。

    身近在咫尺，心却似越来越远！

    皇甫景宸苦涩地道：“文锦，拿到玉佩，你是不是就再也不会见我了？”

    夏文锦轻松地道：“以后有缘，自然会见的！”

    以后有缘！

    细细咀嚼这四个字，皇甫景宸只从中间感觉到浓浓的无奈。这一切交给命运，交给时间，交给不确定性的感觉，太不好。

    他凝注夏文锦，目光深幽，缓缓地，认真地，郑重其事地道：“文锦，我心悦你！”

第387章 重重一击

    夏文锦抬起眼，再次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他好像之前也说过了。

    她心里生出一股苍凉来，也许，她若是正常的十六岁女子，听到这句话，心里会很欣喜的。

    甚至，如果换成上辈子未遇见皇甫宇轩之前的她，也会很欣喜的。

    可现在呢？

    这中间隔了金戈铁马，隔了万民生死，隔了尔虞我诈，隔了皇权更替，隔了再世为人，她的心，除了苍凉，竟然没有其它。

    没有涟漪，没了心中小鹿乱撞般的荒乱的喜悦……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在他深情的目光中，在那似乎将她吸进去，让她沉沦的目光中，她终于找回自己的理智，抽回了目光，展颜一笑，道：“黄铮，你了解我吗？”

    看到她笑了，皇甫景宸的心反倒沉了。

    如果她也心悦他，不是这样的笑容。

    那样疏淡的，礼貌的，轻松的，随意的笑容。

    他道：“我了解你，你率性，善良，心怀悲悯，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善良，心怀悲悯？

    上辈子，不知道多少人指着她，骂她助纣为虐，骂她心计狠毒，骂她不得好死！

    没想到这辈子，她想自由地活着，竟然有人送她这样两个词，她想笑，但眼里却更加的苍凉，无边无际的苍凉。

    一入情海千古恨，再世为人断情根！

    这是她在得知自己重生的第一天立下的誓言。

    和皇甫景宸结伴而行半年了，这半年来，她看着这个干净通透的少年，从一个江湖小白一步步成长起来。

    在他江湖阅历的成长过程中，他身上的那些品性，她也看得清楚。

    优渥的生活环境，不凡的出身，良好的教养，干净纯澈的眼神，还有一颗赤子之心！这么好的人，她这颗两世为人的沧桑之心，哪里配得上？

    再说，尽管她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出身，但看皇甫锦宣和他之间的随意亲和，想必他们是一类人。

    非富即贵！

    她这辈子，不想离那些贵人太近了。

    她只想江湖高远，海阔任鱼跃，天高凭鸟飞。

    也只在这样，她爹爹，昊天寨的所有叔伯们，还有夏司尘，才不会落到上辈子那样的惨淡结局。

    夏文锦摇头笑了，边笑边道：“黄铮，如果你真的这样想我，那你真是太天真了。我不是什么好人！”她笑容收起，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冰：“还有，你心悦我，是你的事，而我，心中无你！”

    而我，心、中、无、你！

    皇甫景宸只觉得心中受到重重一击。

    少年明澈的目光染上一抹忧伤，那点点星光，黯淡了下去，幽深的夜，幽深的星空，幽深的眼眸，似要将夏文锦的内心都照得通亮。

    夏文锦避开目光，低头添柴，让声音更是云淡风轻：“好了，我知道你是开玩笑的，江湖险恶，这样的玩笑你以后要少开，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开得起玩笑，若你对别人说这么一句，弄不好，就被人缠上了，一辈子也甩不开！”

    他想被她缠上，一辈子也甩不开这种，可是，很显然她并不想缠上他。

    皇甫景宸默了片刻，道：“文锦，你有心上人吗？”

    这孩子怎么了？表白不成，又问她有没有心上人，难不成是想要知道她心里的人是谁后消除隐患？

    可她真没有。

    看着他干净的眸子，夏文锦无法骗他，她摇了摇头。

    毕竟他们也算是朋友吧？中间有过误会，有过阴差阳错，他曾当她是龙阳，他曾为了摆脱桑雪薇而错吻她，他曾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以为爱上了她，她都理解，其实不过是干净少年第一次身入江湖，遇到了这么恶劣的，和他完全不同的她，觉得新奇罢了！

    她不会这么拎不清。

    皇甫景宸眼眸中掠过一抹喜悦，他认真地道：“文锦，只要你还没有心上人，我就还有机会是不是？”

    夏文锦：“……”

    等等，她初遇上他的时候，他好像还是一张白纸，怎么现在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是她带坏了他吗？

    他的出身，他的经历，他以前的人生，以后的人生，注定和她不是一路人。

    她也不会给人无谓的希望，或者说，她略有些自惭于他干净明亮的双眸。

    她笑了，笑得云淡风轻，笑得满不在乎，道：“黄铮，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我们不是一路人。你以后会遇上很好很好的姑娘，那时候你才会知道你今天说的话有多可笑！”

    很好很好的姑娘？有她好吗？

    这世上，还会有比她更好的姑娘吗？

    可就算有更好的，比她好的姑娘，在他眼里，除了她，这世上所有的女子，他都不会再看得见了。

    他正想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但夏文锦却惊呼一声，接着，清泠泠如珠落玉盘的笑声响起，她高兴地扒开热热的灰，扒出两个喷香的土豆，拿了一个在手里颠颠地散温，而后扔给他，目光明亮：“尝尝这个，虽然没有肉好吃，但也很香！”

    她眼里发着光，嘟着嘴吹着手中另一个，感慨地道：“终于烤好了，我可饿坏了！”

    看着她满眼只盯着土豆，给热烫烫的土豆去皮，烫得真摸耳尖，却又不肯放慢速度的样子，娇憨，俏皮，跳脱，率直……

    这个话题，不好再继续了。

    他默然无声地撕着土豆皮。

    烤土豆的确很香。

    少女吃得眉开眼笑，像只小馋猫。

    皇甫景宸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母妃说过，有喜欢的姑娘那就去争取啊！难道等她嫁人了你再黯然神伤？

    父王说过，看见喜欢的姑娘，只要对方没有订亲，你就别怂，别怕被拒绝，只管死缠烂打，让她知道你有多真心，你母妃当年就是被父王这么追到手的！

    文锦没有心上人，他还有机会。他咬了一口土豆，这是文锦烤的，真香！

    突然，正吃土豆吃得欢快的夏文锦动作一顿，目光一凝。

    皇甫景宸也发现了异样，他咽下那口土豆，想也没想的，把夏文锦拉到身后，警惕地看着右前方。

第388章 沉沉压力

    沉沉夜色里，一个沉沉的身影，带着泰山压顶般的沉沉压力，向这边走来。

    背着月光，看不见他的脸。

    皇甫景宸厉声道：“来者何人？有何贵干？”

    那人走近，身形挺拔如山，整个人带着凌锐无匹的气势，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却有一股压力直逼向皇甫景宸。

    他看了皇甫景宸一眼，目光落到夏文锦的身上，道：“跟我回昊天寨！”

    夏文锦心里暗暗叫苦，在望山镇没日没夜，她就说忘了什么来着？原来是把这件事给忘了。

    夏司尘明明跟她说过。

    她摇头：“我不！”

    皇甫景宸看看这人，又看看夏文锦，道：“文锦，你认识他？”

    昊天寨，这三个字他记得，锦州的一个山寨。既然没被官府剿灭，说明那并不是背着人命的打家劫舍的土匪窝。

    但是，那个叫白飞沉的，却将他抓住，准备把他第二天祭路。

    所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不过，之前夏文锦说那白飞沉是要把她抓回去做昊天寨的姑爷，但她是一个女子，怎么做姑爷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文锦看着那人沉沉的目光，还有沉沉的威压，赌气道：“我不认识！”

    那人也气笑了：“你以为说不认识，我就不会抓你回去了吗？”

    皇甫景宸道：“文锦，他要抓你回去做什么？”

    夏文锦目光一转，她指着那人，道：“这人是昊天寨的寨主夏万清，他们把我抢上山，要逼我嫁给我不喜欢的人！”

    皇甫景宸怒了，尤其是，他们要把这么好的文锦，嫁给她不想嫁的人？

    他喜欢的女子，他心里一丝一毫也不想勉强她，这昊天寨有什么资格逼着她去嫁人，这和强抢民女有什么区别？

    他上前一步，面对着夏万清散发出来的沉沉压力，道：“我不管昊天寨是什么地方，有多大的势力，你们想要强抢民女，简直是丧心病狂。我不会让你把文锦带走的！”

    夏万清又是气恼又是无奈，这大半年了，这丫头还是这么倔。他听说她竟然在疫症之地，吓出一身冷汗，急忙下山，寻到望山镇，就听说她离开了，又一路追下来，看见她无事，这还没松一口气呢，这臭丫头，不叫他这个爹就算了，还说不认识他。

    这愣头青小子是谁？

    他强抢民女？

    江湖中，包括昊天寨山下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昊天寨义薄云天？哪来的强抢民女？

    这小子，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还想拦自己？

    夏万清的心里，是已经认了皇甫宇轩为女婿的。

    一来与当年的白胡子老头留下的暗语诗有些关联。

    二来山下有名的瞎子算过两人的八字，很合！

    三来皇甫宇轩在山上住了那么长时间，完美，文武双全，有礼有节，温文尔雅！他们这些粗人，都觉得那才是世家公子做派。

    他们都对皇甫宇轩很满意。

    和皇甫宇轩亲近，自然就对现在站在女儿身边的小子觉得横竖看不顺眼。

    尤其是这小子竟然还一副我很强大，我能保护得了你的女儿。我在你女儿身边，连你也不能带走他的样子。

    这就让夏万清很不爽了。

    他冷笑一声：“小子，烦恼只因强出头，这里没你事，你滚得远远的，我不会和你计较！”

    皇甫景宸一听这口气，越发觉得夏万清是要对夏文锦不利了，他拧眉沉声道：“文锦是我的朋友，不论你有什么目的，有什么本事，只要文锦不愿意，我就不会让你把她带走！”

    “你有这个能耐吗？”

    皇甫景宸道：“但有一口气在！”

    哦哟，这小子说得这般大义凛然，悍不畏死，他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这瘦不拧当的样儿，一副白面书生的样子，长得是好看，好看能挡拳头吗？

    皇甫景宸比皇甫宇轩还要高一些，更显长身玉立，丰神俊朗，清华无双。

    然而，同样的气度，落在夏万清的眼里，一个是玉树临风，一个是瘦不拧当。

    夏万清看见夏文锦在皇甫景宸背后冲他翻白眼，心中又憋了一口气，多半年过去，文锦不亲他这个爹了，躲在一个臭小子背后，这臭小子还傻眉楞眼的，得给他点厉害瞧瞧！

    这么一想，夏万清就对夏文锦喝道：“臭丫头，你不肯去昊天寨，是因为这个小子？”

    夏文锦一怔，道：“当然不是！”

    她的否认让皇甫景宸心中又是一片失落，为什么她不说是呢，哪怕是假的也好，他也会很开心。

    然而，听在夏万清的耳里，却觉得自家丫头想也不想地就说不是，一有事却又躲在人家身后，这样的维护，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他有种自家大白菜，明明自己精挑细选了一头漂亮的猪，结果被别人家饿急了的瘦猪跑过来拱了的感觉。

    很气！

    所以，必须要给这傻不愣登的小子一点厉害，叫他知难而退。

    夏文锦若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定会很无语，她不是有事躲在皇甫景宸的身后，而是在没有反应过来时，就被皇甫景宸拉在了身后。

    她几次想要走出来，但皇甫景宸担心夏万清对她不利，还是把她护着。

    这让她心里温暖之余也觉得好笑。

    要是一定要跟爹爹起冲突，她并不想连累皇甫景宸。

    爹爹的武功那么高，皇甫景宸应该是打不过的吧？

    再说，她没有这样的心思，就不能让皇甫景宸和爹爹误会！

    她道：“你放他走，我跟你走！”

    夏万清一听，本来蓄势待发的掌心，便又散了力道，道：“也行！”他只是来带回宝贝女儿回山完婚的，女儿答应回山，其他的细枝末节就算了。

    皇甫景宸却道：“不行！”

    夏文锦轻轻拍拍他的肩，恳切地道：“我不会有事的，你先走吧！玉佩我以后还给你！”

    “我不是为了玉佩，我只是不会让人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皇甫景宸已经不止一次解释过了，但是这时候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更明白地表达自己内心的意思。

第389章 冰月毒莲

    夏文锦道：“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我不愿意做的事，谁也没办法逼我。你放心，你先走，我有办法脱身！”

    皇甫景宸摇头，遇到事情，让文锦一个弱女子挡在前面，他先离开，然后让文锦自救。哪怕文锦不是他心尖上的那个人，他也不会这么做。

    夏万清等了一会儿，见皇甫景宸不走，夏文锦似乎也劝不动，老大不耐烦了，他粗声粗气地道：“还有完没完了？不想走就干脆别走了，看老子打断你的腿。放心，老子不会吝啬一杯喜酒！”

    长得细皮白肉的，这不是人们说的小白脸吗？一直跟在女儿身边缠缠缠，女儿可是有婚约的人。

    夏文锦还没说话，皇甫景宸已经上前一步，抱拳道：“请赐教！”

    他做足江湖礼节，表面看来风华雅致，玉树临风，但其实刚才夏万清的话已经激起了他心中的火气。

    这人气势汹汹，显然他逼着文锦嫁的人是他看重的人，甚至可能是他的子侄。

    强人所难，不愿文锦的意愿，仗着昊天寨的势力，就要强逼人婚嫁，他绝不容许！

    夏万清气笑了，他还没有说什么呢，这小子倒是主动挑战了。不捶他一顿，都对不起自己。

    夏文锦呼地一掌就拍了过来。

    皇甫景宸听着风声呼呼，知道夏文锦内力强劲，也不敢托大，撤下腰间软剑，两人顿时拳来脚往，斗成一片。

    夏文锦刚才想阻止来着，但说时慢，那时快，都是话赶话的就动上手了。

    她又无奈又好笑，白眼望天，冲着场心喝道：“夏万清，你要敢伤了他，我以后永远都不会见你！”

    夏万清拍出的一掌都差点顿下来，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臭丫头，竟然直呼他的名字。还有，这小白脸有什么好？宇公子一身贵气，气度不凡，明显是锦衣玉食泡大的，她嫁过去，衣食无忧，生活富足不好吗？

    这个小白脸穿着普通的布衣，除了长得好，什么都没有吧？

    同样是小白脸，为什么不选个富足点的呢？

    更何况，宇公子是能救她命的人。

    她的命已经不长了，难道要叫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和他心里的恼火不同，皇甫景宸却是心中一振，文锦原来还是在乎他的！

    其实夏文锦只是觉得他无辜被牵扯进来，若是他有事，自己一定会过意不去。至于有没有别的心思，她没有细想，也拒绝去想。

    场上两人一接招，顿时就越打越快，风声越来越急，显然都是用上了内力。

    夏万清打着打着，心中就诧异了，这小子长着一张小白脸，手底下倒是不弱。他没和宇公子过招，但是看过宇公子和夏司尘的过招。

    夏司尘性子跳脱，不在意输赢，赢赢输输的都是在半招之间。

    现在和皇甫景宸动手，他刚开始只用了三成功力，皇甫景宸接招很轻松，接着他用到五成，皇甫景宸还是很轻松，他干脆用到七成，皇甫景宸仍是和他斗个旗鼓相当。

    用到八成，皇甫景宸还是接得住！

    这小子莫非是个江湖上的后起之秀？

    这样的年纪，有这样的身手，似乎还胜过了宇公子。

    可惜，那又怎么样呢？他哪怕长得再是俊俏，身手再是厉害，他不是文锦命里的那个人，他的八字，救不了文锦的命！

    夏万清生了惜才的心，一掌将皇甫景宸震开，便不再攻击。

    皇甫景宸在他最后一掌之中感受到了澎湃的内力，也知道对方留了手，心中大震，同时也有几分沮丧，他到底还是学艺不精。

    他却不知道，夏万清心中的震惊。

    夏万清如今已经四十余，面前少年还不到弱冠年纪。

    这样的资质，若是伴着一定的运气，以后能成为江湖一代宗师也说不定。可惜，能救文锦命的，只有宇公子一人。

    皇甫景宸退后，软剑没有入鞘，还是把夏文锦护在身后。

    夏文锦刚才一直在关注着场中，看见皇甫景宸与夏万清的拼斗，也是暗暗吃惊。爹爹是超一流高阶高手，在江湖中能排在前十，就算他没有用全力，但皇甫景宸与他也过了五十招。

    皇甫景宸的武功，好像比她初时预计的还要高一些。

    夏万清瞥了皇甫景宸一眼，对夏文锦道：“别闹，跟我回山寨！”

    夏文锦想了想，有些事，她得跟爹爹开诚布公，然而，她还没说话，皇甫景宸却倔强地道：“夏前辈，我知道你武功高强，胜我良多。但是我说过，文锦是我的朋友，她若不愿意，我定不让人勉强她。所以，她不会跟你回山寨的！”

    夏文锦：“……”

    她是不准备回山寨的。

    不过，皇甫景宸这么护着她，她也说不出想要说的话了。她有些后悔，或者一开始，她就该告诉皇甫景宸，这是她爹。

    可她在赌气爹爹竟然逼她嫁给她不想嫁的人，哪里知道后面会这样发展？

    别人在为你的安危拼死拼活，到头来知道只是一个闹剧，这得多尴尬？

    夏文锦叹气道：“黄铮，你让我和他单独说几句话，你放心，我若不愿，他带不走我！”

    皇甫景宸眼里有些担心，夏万清的武功那么高，就算文锦不愿，她能阻止得了吗？

    似是看出他心中的担心，其实夏文锦也知道，若是爹爹执意带走她，她还真阻止不了。在真正的实力面前，一切计谋都会显得那般无力。

    不过，夏文锦还是有办法。

    她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小瓶中只有一颗药丸，她将药丸倒在手心。

    夏万清是知道自己这个女儿从小古灵精怪的，不禁问道：“这是什么？”

    夏文锦冲着他一笑，道：“你听过冰月毒莲吗？”

    夏万清皱眉，他当然听过，那东西长在阴暗之地，长年不见阳光，服下去之后，便好似身坠寒窖，每过四个时辰，就会经历一场浑身霜冻，血液成冰的感觉。

    夏文锦笑嘻嘻地道：“十五天前，我在望山镇一处幽暗地方无意中得了一朵，正好制成这颗药！”说完，她不等夏万清反应过来，嘴一张，将药咽了下去。

第390章 知根知底

    夏万清冲过来，震惊：“你干什么？”

    皇甫景宸伸手来抢，但还是慢了一步，他急忙道：“文锦……”

    夏文锦笑道：“这颗药提炼的是冰月毒莲的精华，我叫它冰雪丸，吃下就跟体虚寒症的病症差不多，只是严重一些。半个月没有解药，就会死于非命……嗯，别急，冰月毒莲有解药，解药在梁州琉璃阁，我说过会去那里，就一定要去那里，谁也阻止不了我，除非我死！”

    夏文锦心胆震颤，从出现到现在，他一直气息沉静，稳如泰山，此刻竟是呼吸不稳，担心之情现于言表。

    锦儿越发胡闹了，她竟不惜自己残自己！

    夏文锦笑道：“让我单独跟他聊聊，然后我们继续去梁州！”

    皇甫景宸眼睛发红，狠狠地盯着夏万清，人都被他逼得吞了毒药，这担心的样子给谁看？担心又有什么用？

    他低哑着声音道：“你若有事，我定为你报仇！两刻钟后我再回来。”说完，他收起软剑，向侧走开，把这地方留给他们，让他们单独聊。

    等皇甫景宸走了，夏万清看着笑嘻嘻的夏文锦，气得恨不得揍她，只是又舍不得，声音都变了：“你是存心想要气死我！”

    夏文锦叹气道：“爹爹，我以为我下山的时候留下的那封信里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可是你看你做了什么？派了那么多人下山来抓我，连白叔都派了出来，甚至连你自己都下山了。你就那么想我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然后痛恨终身，一辈子郁郁寡欢，短寿而夭吗？”

    她说得这般严重，把夏万清都吓了一跳，夏万清苦口婆心地道：“你说的什么话？宇公子的八字与你十分相配，是天作之合。你们有夫妻的缘份，这是老天赐给你的夫婿。再说，宇公子有什么不好？他出身富贵？又未婚配，你嫁过去，是衣食无忧的少奶奶！何况宇公子只是见了你几面，就对你一见钟情，他是真的想娶你为妻，我看得出来！”

    出身富贵，老天赐的？衣食无忧？天作之合？

    夏文锦笑了，上辈子她好像也是这么想的吧？

    上辈子的皇甫宇轩表现得多深情？最后是多无情？

    她看着夏万清：“爹爹，江湖中人重情重义，很多人相爱一生不相移，如你对娘亲一样。可是，你知道又有多少人，有些名望地位之后，便娶了一房又一房的妾室？江湖中人尚且如此，那些富贵人家，你听过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吗？越是出身富足，他们骨子里这种想法就越严重。你是要女儿和一大堆女儿在后宅里分享一个男人，耗尽一生精力？”

    夏万清：“……”

    不是，他家小文锦才十六岁，这沧桑的语气是怎么回事？还有看破一切般的意冷心灰？而且她说的是什么话，哪有小女孩子说到什么妾室，说到什么后宅的事这么坦然自若的？

    夏万清有些迟疑，道：“我会问问宇公子，他若有纳妾的心思，爹爹就把他赶走！”

    夏文锦摇头笑，笑得很是哀怨：“爹，这个世道对女子本来就不公平，男子三妻四妾，女子要从一而终。而且我本是身在江湖，我们江湖人的行事风格和那些官宦人家是不一样的。若是我嫁过去，他要纳妾，你能怎么办？我又能怎么办？你女儿这样的直性子，无非是个鱼死网破，那我的一辈子，也就毁了。爹，我能面不改色地把冰雪丸吃下去，你还不能看到我不想嫁给他的决心？”

    “那你是为了刚才那个小子吗？你又确定刚才那个小子就能真心待你吗？”

    夏文锦无语地道：“爹，在说我的事，你扯上别人干什么？我说过，我和黄铮只是朋友，我们不是你想的这样的关系。我只是不想嫁给皇甫宇轩，所以我才从山上逃下来。爹要是不改变主意，我便不会回山！”

    不过夏文锦说的话他还是认真考虑了一下，他才眼睛一亮，似是想到了一种折衷的方式，道：“你放心，爹爹不会让你受委屈。爹爹会让宇公子发誓，一生只爱你一人，只娶你一妻！”

    夏文锦笑了，笑容是清透的凉，和淡淡的苦涩：“爹啊，你说的什么话？这世上最难把握的是人心。你拿江湖人的义薄云天去想所有人，这是错误的。你不是也知道江湖中一样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吗？那些富贵人家更是。誓言有什么用？到时候不爱了就不爱了，喜新厌旧了就是喜新厌旧了。我是不会把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的，要我嫁给皇甫宇轩，除非我死！不，即使我死，我的魂魄也会远离他，我绝不可能嫁给他！”

    这番斩钉截铁的话震得夏万清一时回不过神来，半晌才道：“是为了刚才这个叫黄铮的小子？”

    夏文锦道：“根本不是，我在下山的时候就是这么决定的。再说，我和黄铮只是江湖中认识的朋友！”

    夏万清见她态度坚决，心中也有些软化。然而，想到那个白发老者的话，想到那首诗，想到夏文锦如今的年龄，他的心又沉硬下来，他板着脸道：“文锦，你说的对，这世上最难把握的是人心。但是，难道就因为这样，你就准备孤独终身不成？为什么要为未来的那些可能，而固执的不肯走出这一步？爹爹对宇公子知根知底，他的八字又与你相合，总比你以后嫁给别人强！”

    对宇公子知根知底？

    夏文锦又笑了，她自信的爹爹啊，皇甫宇轩给自己杜撰了一个身份，他就信了。

    不过，她也明白，不是爹爹轻信，是皇甫宇轩太狡猾。

    当初，皇甫宇轩说自己的身份来历的时候，夏万清是派人去京城调查过的，只是皇甫宇轩早就做好了一些，他们所打听到的，是皇甫宇轩想要让他们知道的。

    皇甫宇轩真正的身份，直到他需要昊天寨的助力，要将整个昊天寨的力量都动用起来时，爹爹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

    这辈子，想必爹爹也去查了，所以才会说出知根知底这四个字来。

第391章 有话好好说

    夏文锦看着还试图把自己说服的夏万清，皱了皱眉，道：“爹爹，皇甫宇轩此人眼神深到见不到底，笑容假到跟真的一样，他待所有人看似温和有礼，不论听到什么都一笑置之，不会生气，你觉得，这世上有这么好脾气的人吗？不生气，不代表性子好，有时候是有所图的隐忍，是城府深藏！”

    夏万清自然知道皇甫宇轩有城府，但他欣赏这个年轻人，小小年纪，便有了威仪，骨子里的金尊玉贵，更不是一朝一夕形成。

    年轻，有威望，有魄力，有城府，这不是优点之一吗？

    再说，抛开这一切，哪怕他长得丑一点，只是容貌周正，没有那么多城府，只是老实巴交，但谁叫他的八字和文锦相合？谁叫文锦的命，得他来救？

    这门婚事，必须成！

    他眼神深凝，郑重其事：“文锦，这些都是你的猜测，一切都没有发生！你只是自己吓自己而已。爹爹身在江湖，讲究的是一诺千金，是我下山把宇公子抓来，让他成为我的女婿，现在我要退了这门婚事，岂不是出尔反尔，戏弄人家？这件事，我不答应！”

    夏文锦没想到说了这么多，她家老爹的态度竟然还是不变，她气恼地道：“爹，看来在你眼里，女儿的命，还没有你的承诺重要！你为女儿定亲，是女儿嫁人，不是你嫁人，难道你不该先问问我的意见？我若不肯，谁也别想逼我！”

    她右手一翻，突地就从袖中出现一柄匕首，她将匕首对着自己的脖子，声音冷清决绝：“看来光吃毒药还不够，爹爹定然想着，既然梁州琉璃阁有解药，把我抓回去，你再派人去取便是！但是我说过，我宁可死。既然爹爹不放手，那你就送女儿一程吧！”

    夏万清的确是这么想的，见夏文锦竟然拿自己的命相威胁，他急了：“文锦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拿刀拿剑的干什么？”

    夏文锦笑得没有一点温度：“爹爹若执意带我回山，就带我的尸首回山吧！”

    夏万清苦笑一声，他哪里是要逼文锦，只是，文锦若不回山和皇甫宇轩成婚，那不一样，也会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他脸上现出一丝悲伤来，这些年，他从不想违拗文锦，因为那个预言，因为她活不过十六岁，他希望在没找到解决方法的时候，能多宠她一些，多爱她一些，让她过得开心快乐。

    现在好不容易有救她命的希望在这里，他当然是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夏文锦说的，对皇甫宇轩的猜测，他都懂。

    可是懂又如何？

    在生命面前，一切都是轻的。

    只要能保住文锦的命，他才宁愿逼迫文锦。

    但如果他的逼迫，让文锦现在就死在他的面前……

    他不敢想下去，他看着夏文锦，目光深沉而悲哀：“锦儿，爹不会害你，你怎么就不能信爹一回？”

    夏文锦心中一跳，夏司尘的话跳上心头。

    她对自己性子跳脱的哥哥的话其实一直采取半信半疑的态度，万一那只是哥哥随口杜撰？就算是真的，她也没当回事。

    可此刻，看见夏万清眼底深沉的悲哀，她猛地想到，这世上她的命，她可以不在乎，但还有人在乎！

    她目光闪动，道：“爹，那个预言是真的吗？你是因为怕我活不过十六岁，所以才这么逼迫我的吗？”

    夏文锦一楞：“你怎么知道？”瞬间又想到什么，骂道：“司尘那嘴巴没把门的臭小子，这种话也能告诉你？”

    夏文锦心中涌起阵阵暖意，从小到大，爹爹对她有多宠，她都是知道的。上辈子没有一件事违她心意，到后来更是因为她，才被皇甫宇轩利用得那么彻底。这辈子唯有在这件事上，没有顺她的意愿。

    她叹气道：“爹爹，不关夏司尘的事，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而且，这已经不是事了！”

    “什么叫不是事了？”

    夏文锦毫无心理负担地道：“爹爹知道菩提寺么？”

    “知道！”南夏国寺，历时一千余年的千年古刹，只要是南夏人都知道！

    夏文锦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菩提寺有位得道高僧，法号空禅，三个月前，我在嘉州一个有三百年历史的古刹石安寺里，机缘巧合下见到了游方的空禅大师，他见我与佛有缘，为我起了一卦，卦象说，我的命数，活不过十六岁！”

    夏万清脸色更差了，当年的预言又被另一位高僧说了出来，看来这真的是文锦命中的劫数。

    菩提寺高僧，这五个字自带信任。只是他们只闻其名，难得一见。只要一见，都是有大机缘，莫非，文锦也有大机缘？

    看着他担忧的脸色，夏文锦展颜一笑，把匕首收了，道：“爹爹，我能遇上空禅大师，便是命数有了转折。他起卦时说了，命数虽是生时带来，相随一生，但是并非完全不可逆。何况我不是要逆命而行，只是稍稍调整。他为我做了三天法事，我的命数已经有所易移！”

    夏万清此时心情十分复杂，不知该喜该忧，移数易命，这得大能耐者方能为，文锦能遇到，是她的福气，但是，移数易命，毕竟是逆天而行，逆命而为，逆运而动，以后会伴着大凶险，这事又该怎么破？

    夏文锦轻松地道：“爹爹，空禅大师后来又为我起了一个卦，说我能活到二十四岁！”

    夏万清：“……”

    二十四，不过是多了八年，难道他的文锦，注定早夭吗？

    看着夏文锦欢快的笑脸，夏万清都不知道该欢喜，还是该忧愁。喜自然是喜的，毕竟，多了八年啊。

    可是八年之后，文锦也不过二十四，还那么年轻……

    夏文锦看着夏万清似悲似喜，纠结莫名的脸，促狭地笑道：“爹爹，人家空禅大师是菩提寺的得道高僧，他既为我移数易命，自然会好人做到底。虽然我现在的命数是只能活到二十四岁。可空禅大师说过，若是这八年里，我能救下一万人的性命，那个罩在我头上的早夭命数，就能真正打破！”

第392章 好冷啊

    “真的？”

    夏万清当然希望夏文锦无病无灾，最好是能长命百岁，可移数易命之说，神秘莫测，不明觉厉。要不是夏文锦说是菩提寺的得道高僧，他定不会相信。

    即使如此，他还是决定，找机会要去菩提寺，当面问问那位空禅高僧，可否真有此事！

    “你是我爹，我最亲的人，我骗谁也不会骗你呀！”

    “一万人，这么多啊？”夏万清听说还有破解之法，心中大喜，但听到这个数字，又有点担忧。

    一万人命，那可不是个小数字。

    夏文锦满不在乎地道：“爹爹你放心，这八年里，我就游历江湖，专门救人，那么长的时间，我才不信我救不了一万人。”

    夏万清目光落在夏文锦的身上，看着女儿明艳的脸，目光动了动，才道：“文锦，你是真不愿嫁给皇甫宇轩吗？”

    夏文锦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绝不会！”

    如果真的打破了这活不过十六岁的魔咒，她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她又实在不愿意嫁给皇甫宇轩，那看来，只能退婚了。

    这件事虽然有些老脸无关，而且说不出口，可为了女儿，还得说啊。

    他状似不经意地道：“文锦，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找到一株冰月毒莲，然后制成了药丸！”

    “是啊！”

    夏万清眼神突地有了一抹厉色，凌锐的目光盯着夏文锦，一瞬不瞬，沉沉的压力又释放出来，声音里也透着威压：“你什么时候学的医术？能把冰月毒莲制成药丸？”

    夏文锦浑不在意地道：“爹爹总算想起来问我这句话了，不过你应该先问问我的师父是谁！”

    “你的师父是谁？”

    夏文锦道：“爹爹久行江湖，应该听过不死毒医的大名吧？”

    夏万清神色一震：“你的医术，与不死毒医有什么关系？”

    夏文锦神色轻松地道：“不死毒医蔺缺，就是我那傻师父！”

    “什……什么，你说什么？”夏万清一愣，说话都结巴起来。

    夏文锦笑盈盈道：“我说，我离开山寨之后，在江湖闯荡这大半年，遇上了不死毒医，他见我资质好，记性不错，就赖上我，要我做他徒弟！我看他一大把年纪，勉为其难，就答应了！”

    “你……你说真的？”

    夏文锦诧异：“怎么了？爹爹，那老头儿说自己很有名的，他很有名吗？”

    看着自家女儿那满不在乎的样子，双眼亮晶晶，唇角含着笑，和之前在山寨捉弄了叔伯们之后露出来的笑脸一样。

    他觉得连呼吸都困难了，心里替她喜悦，却又板着脸训道：“别没大没小的，什么老头老头的？既然拜了师，就好好叫师父！”

    还问是不是很有名？

    能不有名吗？七十多年前，便被称为江湖神医第一人，只是因为他不但医术厉害，毒术也厉害，所以毁誉参半，反倒没有圣医栾长风那般得江湖人敬重。

    没想到锦儿竟然有这样的奇遇，能拜不死毒医为师，这是怎样的机缘啊！

    看来他得把夏司尘那臭小子赶出江湖去，天天赖在山寨上能有什么出息？还是多在江湖漂，才能遇上各种机缘。

    夏文锦很听话地道：“我知道了，爹爹，当着他的面，我肯定是叫师父的，只是在爹爹面前，我才这么叫他！”

    夏万清道：“好好好，以后在爹爹面前也不许这么叫，尊师重道，这是一个人最基本的品性，不可忘了。”

    夏文锦从善如流：“爹爹教训的是！”

    夏万清正准备再交代几句，突然，月光下，他见夏文锦的身上在发光。

    真的在发光。

    月亮上罩了薄薄一层云，并不那么明亮，但是夏文锦的身上，却好像是反射着月亮的光一样，她的脸上，眉眼之间，都白亮如雪。

    他睁大眼睛：“锦儿，你……”

    夏文锦突地拧眉道：“好冷啊！”

    随着她一皱眉，眉上的白色竟然掉落下来，那是冰晶。

    她的脸上结了一层白霜，眉上，头发上，全都铺着一层白霜，那些白霜凝结成冰晶，她整个人像被冰霜包围了。

    夏万清心中大急，道：“怎么回事？”

    夏文锦幽幽地道：“是冰雪丸发作了！”

    夏万清大惊，忙去扶她，夏文锦退后三步，整个身子缩成一团，道：“别，白霜散发出来我就没事了！”

    夏万清又是担心又是懊恼，忍不住道：“锦儿，你是何苦，你不愿意回去不能好好说吗？爹还能逼你不成，你竟吃下这种毒物，这不是自己折磨自己吗？你看看你干的是什么事！”

    夏文锦越发缩得紧了，却笑道：“爹爹你放心，我师父说过了，我体质虚亢，长久下去，还是会早夭的。冰月毒莲虽是致命毒药，但我吃下去却有好处，只要经过三轮以上冰雪之毒的清洗，再把解药一吃，我身体的问题就解决了。不然你以为我这么傻，会自残吗？”

    原来是因为体质虚亢的原因？

    夏万清还是担心地道：“可是这般凶险……”

    夏文锦闭着眼睛忍受着身体里寒霜的冲击，嘴唇冻得直颤抖，道：“爹爹你现在立刻回昊天寨去，你再多耽误下来，影响我的行程，我就会有性命之忧的！你快走，我没事，一天只会发作一次，而且我承受得住！”

    夏万清哪里放心？可他又怕自己走得近了，让文锦的心绪受到影响，使这冰雪之毒让她更难受。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眼神中一抹痛惜，恨不得自己代她生受。

    原来文锦还有虚亢之体，他什么都不知道，这孩子在江湖中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这一波冰雪之毒发作，只过了半刻钟，冰霜就退去了，夏文锦起身时，不但没见虚弱，反倒显得更有精神了些。

    夏万清急忙上前。

    夏文锦无奈地道：“爹，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没事，你快回去！”

    夏万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的确没事，而且气息好像是比刚才还要平衡一些，叹了口气，道：“你照顾好自己！”

第393章 试探

    飞身离开的夏万清唇边露出一丝苦笑，刚才他觉得锦儿有些问题。

    他的女儿他了解，在山上娇蛮任性，鬼灵精怪，喜欢恶作剧，寨子里就没有几个没被她捉弄的人。

    那般跳脱调皮的一个丫头，和面前这个看着很是沧桑，眼眉之间甚至带着看透万事的寒凉的锦儿，好似两个人一般。

    而且，他从山上下来，追踪到这里时，就听说山那边的望山镇发生疫症，一个江湖医者，名叫夏文锦，是个小姑娘，从中出了不少力，还捐了几万两银子。现在望山镇不少村民家里都给她供长生牌位，求菩萨保佑她长命百岁。

    他觉得那个人不会是他的锦儿。

    至于留下出力，和捐银子，他倒是没有怀疑，锦儿虽然调皮爱捉弄人，但是毕竟是在昊天寨子长大，寨中的兄弟们都是义字当先，耳闻目染，锦儿心中有善，会这么做是有可能的。

    至于几万两银子，虽然数目是有些大，但锦儿那么聪明，也不是赚不到。

    唯一的疑点是，他的锦儿不会医术！

    所以，刚才他纵然是真的担心女儿，也是在试探，在观察。

    锦儿还是他的锦儿，只是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的锦儿。

    她身上是有些疑点，但是从一个山寨里人人宠着的大小姐，到了尔虞我诈的江湖之中，成长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还有，她拜了不死毒医为师，名师出高徒，.asxs.本就比别人高，那会医术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吗？

    没了疑点，就只有担心了。

    既然锦儿这般坚决，不肯嫁给皇甫宇轩，既然菩提寺的高僧已经为她解了十六岁死劫，他怎么舍得逼迫锦儿嫁她不愿意嫁的人？

    宇公子是很好，他也很看好，但现在锦儿强烈反对，还是以后再说吧！

    夏万清离去后不久，皇甫景宸就回来了，其实刚才他也没有走远，他怕夏万清对夏文锦不利，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若是夏万清要对文锦动手，他敢能及时救援。

    至于夏文锦突然满身白霜，冰雪之毒发作，他没看见，一来离得远，二来，夏文锦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时候，夏万清离她还有几步之遥。

    此刻，他快步走过来，道：“文锦，你没事吧？”

    夏文锦嫣然一笑，道：“我能有什么事？”

    皇甫景宸见夏万清真的走了，他也没再问，毕竟，这是夏文锦的私事，只要夏万清走了，就不会再逼着夏文锦去昊天寨。

    虽然两人都姓夏，皇甫景宸倒并没有往他们是不是父女身上联想，毕竟夏文锦一口一个夏万清，他觉得不会有人这么叫自己爹爹吧？

    他关切地道：“你吃下那冰雪丸，真的要去琉璃阁拿解药？”

    夏文锦眨巴着眼，嘻嘻一笑，道：“当然不！”她在望山镇染过疫症，身体机能一直没有恢复，是《万毒手札》中有一条以毒功毒之方，便是服用冰雪丸，清洗身体里疫症所留下的遗毒。

    望山镇哪来的冰月毒莲？便算那大山里有，她也没有时间去找，这冰月毒莲，是不死毒医给她的，包括那条以毒功毒的法子，也是不死毒医的提点。

    不死毒医说了，想要清干净她身体里因疫症而留下的遗毒，就得承受冰雪丸七次发作。每天一次，时间递加。

    发作时，是有如炼狱的过程，全身冰霜，血液都好像冻住，冷入骨髓，可偏偏人是清醒的，能清醒地感觉到那冰雪之寒一点一点地在全身上下每条经脉，每一滴血液里游走，就像刀子一层一层地刮过。

    若是受不了这苦，就别用这种方法，慢慢调整，过个七八年，也能把身体调整过来。

    夏文锦死过一次的人，这点痛她不怕。

    既然能一次治好，为什么要用七八年的时间慢慢熬？

    冰雪丸她早两天就炼制出来了，本来准备等把玉佩拿到，和皇甫景宸分道扬鏣之后，再安安静静地吃下去，把身体里的遗毒给完全清洗干净。

    但是今天她老爹竟然亲自下山找来了，她干脆半真半假地把这东西吃下去。

    对于身体完好的人来说，吃下冰雪丸无异于自杀，也难怪夏万清脸色大变，担忧不已。

    不是她对自己老爹还耍心机，只是现在老爹对皇甫宇轩的看重，仍和上辈子一样，他把皇甫宇轩当成最优秀最合心的女婿人选，虽然刚才被她这么一哭二闹三上吊般的方式给吓住了，但难保他不会被皇甫宇轩那边所谓的真诚又打动。

    重生的事，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说出来不会有人信，也于事无补。

    还是先把老爹哄回去再说。

    清洗身体中遗毒的事，她也没打算瞒着皇甫景宸，毕竟，皇甫景宸也是真心关心她的，不过，她没说自己要承受七次冰霜刮骨般的疼痛。

    得知原因，皇甫景宸看着她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怜惜。文锦是为了望山镇的百姓，才染上疫症，伤了身体。幸好有不死毒医在。

    当初不死毒医到了望山镇，就真的甩手不管任何事，只是治好了夏文锦，当时他见文锦瘦了那么多，还恳请不死毒医能帮她调理一下，还被不死毒医怼了一顿。

    现在想来，毒医面冷心热，治好夏文锦，就是帮夏文锦完善了解疫之方；他虽没给夏文锦开调理的方子，那也是因为知道别的方子没有用，只有用这种办法才能根除隐患。

    感觉到他目光中的怜惜，和眼底深处的那一抹情愫，夏文锦避开他的目光，若无其事地道：“抓紧时间睡上一会儿，天亮就赶路，快点到琉璃阁吧！”

    “你……就这么着急？”这么着急着要和他分道扬鏣吗？

    夏文锦拨着已经熄灭的柴火，又重新点燃，道：“当然，那玉佩对你这么重要，我也担心会丢失，只要早点拿回来，才早点安心啊！”

    这一路晓行夜宿，再没有什么耽搁，当然，皇甫景宸也不知道每到晚上，独自在客栈里的床上的夏文锦，每天都得承受一次冰雪丸冲刷全身的冰寒之痛。

第394章 变色

    这也是这些天她不再在外露宿，而是每晚都住客栈的原因。

    第四天，两人又早早地在一个市集停下，有市集就有客栈，不用在外露宿。

    夏文锦很高兴，道：“明天咱们就能到琉璃阁了！”

    皇甫景宸怔怔地看着她，马上要到琉璃阁了，所以，她这么开心吗？

    少女娇俏的身影轻快地迈进客栈，要两间上房。

    掌柜的看看皇甫景宸，又看看夏文锦，道：“不知两位是……”

    皇甫景宸还没开口，夏文锦已经道：“兄妹！”

    掌柜的笑了，道：“我看两位这长相，都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平时一个都难见到，这一见到见到俩，我就说这定是有着优良家世的。兄妹好啊，兄妹好啊！”

    皇甫景宸：“……”

    夏文锦：“……”

    这掌柜的明显话里有话。

    夏文锦直接问道：“所以呢？”

    掌柜的不太好意思地道：“是这样的，你别看咱们镇不起眼，但咱们镇也有一个名声在外的江湖门派，叫天武门，明天是天武门江门主的六十整寿，他交游广，很多江湖朋友来为他祝寿，他府上自然是住不下了，所以，客人们便被安排在客栈里住，到时候咱们只要拿着账本去结账就好了，在下就是想问，两位也是来给江门主贺寿的吗？”

    夏文锦两人哪里知道什么天武门？摇头道：“不是！”

    掌柜的道：“不是啊，那房钱就得自己结算了！”

    是怕没有银子结账吗？夏文锦把一块银子放在柜台上，道：“我们自己结算！”

    掌柜的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搓着手，更加不好意思地道：“不是这个意思，嘿嘿，而是，咱们这客栈就只有一间房了。好在你们是兄妹，我想，应该也可以凑合一下，你们看呢？”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们呢。

    两人也不是第一次住一间房，不过之前，夏文锦男装，皇甫景宸虽觉得他是龙阳，但是毕竟还是两个“男子”。

    现在一间房，这可怎么住？

    他道：“要不，去另一家？”

    夏文锦也很犹豫，她心中还有一个秘密，每天晚上，冰雪丸都会发作，那冰雪丸发作的时长，是递增的。

    第一次在老爹面前，只有不到一刻钟，第二夜，便是两刻钟，第三夜，半个时辰。

    今天是第四夜，应该是一个时辰。

    发作之时，更是全身冰雪，整个人如在冰窖，之前她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哪怕皇甫景宸的房间在隔壁，但她嘴里咬着丝帕，不发出任何声响，谁也不知道她在承受什么。

    可要是同在一室……

    她也倾向于去另一家。

    掌柜的见他们有要走的意思，忙道：“公子，姑娘，咱们客栈因为离着天虎门最远，所以还剩一间，别人家，可是一间都没有了。嗯，若是你们离去，也许一会儿回来，连这一间都没有了！”

    皇甫景宸：“……”

    夏文锦看了掌柜的一眼，大大方方地道：“哥，这掌柜的说的没错，咱们是兄妹，凑合一下还是可以的，一间就一间吧！”

    夏文锦都这么说了，皇甫景宸当然没有意见。

    两人到了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四把椅子，是所有客栈普通房间的样式。

    不过，夏文锦多向掌柜的要了一床被子。

    这时候还早，天色还没黑，皇甫景宸知道分别在即，很是珍惜，他邀请夏文锦出去逛逛。

    听说这里有个天武门，门主明天大寿，今天已经很热闹了，还开着流水席，只要去祝寿的，都有酒席吃，夏文锦离开昊天寨后，还没有参加过江湖人的宴席，也欣然同意。

    两人买了些寻常拜寿的贺礼，问了路人，得知地点，便往天虎门去。

    这天虎门建在镇西，颇为气派，当然，只是相对镇上的建筑来说，天虎门的门主收了不少门人弟子，他们都在外面迎客。

    这天虎门，也的的确确很有江湖人的豪气，非常好客。

    夏文锦写了名帖，和黄铮两人的名字并列，连同贺寿礼一起送上。

    那个接待他们的，是天虎门门主江滔的大弟子闽昶，闽昶接过帖子，一边抱拳行礼表示欢迎，一边翻开帖子。

    看见上面，黄铮，夏文锦两个名字，他微微一怔，又抬眼看了面前的少年男女一眼，而后，他的脸色变化起来，像是震惊，又像是意外，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竟然一言不发，转身就跑。

    一个原本很沉稳有礼的人，突然就这么跑了，夏文锦和皇甫景宸也是很无奈的。现在他们的礼物还在手中提着呢，闽昶也没有邀请他们进门啊，那他们是进呢，还是不进呢？

    虽然只是抱着来看热闹的心思，但是夏文锦一点不想成为热闹的一部分，尤其是这时候，很多人的目光都落到两人身上。

    毕竟，闽昶是看见他们的帖子后，才面色大变，转身就跑的。难道是帖子里有什么讯息？又或者是因为这两个人？

    有人小声议论：“孟师兄是江门主掌门弟子，一向稳重，这是怎么了？”

    “这少年男女是什么来头？竟然让孟师兄都脸上变色了？”

    “他们不会是江洋大盗吧？”

    “你见过这么好看的江洋大盗吗？俗话说相由心生，这两人年纪虽轻，但气度不凡，依我看，定是哪个世家弟子！”

    “难道他们是某个江湖世家的子弟？那江门主真是好面子，一个寿辰能有世家子弟来祝寿！”

    “看他们像画中走出来的人一般，那样精致漂亮，像菩萨身边的金童玉女。”

    ……

    众人猜测不已，看着皇甫景宸夏文锦的目光很是惊疑不定，因为他们的身份太过特殊，所以，闽昶这个有乃师之风的沉稳汉子才会一时失了态？

    皇甫景宸小声道：“要不，我们还是放下礼物，悄悄地走吧！”

    毕竟也不认识这什么门主，本就是叨扰。

    夏文锦满不在乎地道：“来都来了，再等等吧！我们是来给人贺寿的，难不成还能被拒在门外不成？”

第395章 隆重

    其实夏文锦心里也很奇怪，他们长得不像要吃人的样子吧？也不是形态凶恶，至于让那个迎客的人面色大变吗？

    说得好听点，那是震惊，说得不好听点，那跟见鬼了一样。

    可现在若真的转身就走，反倒显得他们心虚了，那还真会被当成什么江洋大盗。

    不过，从这些客人们的低声议论里，夏文锦也听出了个大概。这天虎门名字叫得响亮，在这一片也很有名，但是，在江湖之中，只能算个三流势力。

    昊天寨属于一流势力，至于一些隐世宗门，就是顶尖势力了。

    江湖上还有三大世家，也是一流势力。

    不过，世家也好，隐世宗门也好，都有各自的存世之道，尤其是那些隐世宗门，几乎不过问江湖中事，这世上有多少隐世宗门，也无人知晓。

    如今江湖上还有传闻的四大顶尖势力，东掩月，西破元，南七星，北烈火。

    掩月山庄，破元岛，七星剑派，烈火殿！

    这四大顶尖势力，连昊天寨都没能和他们有所联系，在江湖中，属于传说般的存在。

    三大世家虽不如这四大顶尖势力，但毕竟也是历史悠久，流传久远，和六百多年前的夏侯，百里等三大隐世宗门不同，那三大家早就真正的淡出江湖，再不问世事，后世子弟，也不知道身在何方。

    这新崛起的三大世家，也存世有两三百年了，分别是欧阳，轩辕，南宫。

    虽同是一流势力，但昊天寨要和这三大世家相比，还是弱了些什么，弱的是底蕴，是几百年历史传承下来的厚重积淀！

    夏文锦算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俯视这些势力，天虎门当然不足一提。

    但是在这个镇上，在这一片江湖，天虎门也是让人不可忽视的势力。

    那些人猜测他们两人是世家子弟，或者是大势力的弟子。夏文锦心中一动，难道她夏文锦这个名字，在江湖中也有名了？人们知道昊天寨的大小姐叫夏文锦吗？

    若是昊天寨的大小姐前来祝寿，当然会让天虎门觉得意外，那闽昶那样的失态才正常。

    可现在显然不是这么回事，她的身份应该不至于有人知道，她没这么高调啊！

    正沉吟间，闽昶去而复返，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紫膛脸的中年汉子，那汉子走路生风，脚下却十分轻捷，显然武功不错。

    有人低声道：“江门主亲自出来了！”

    “不会是冲着这两个小娃娃出来的吧？”

    “肯定不是，应该是另有贵客吧？”

    “哪来的贵客？都这时候了，要来也是明天来吧！”

    ……

    江滔一众走得极快，带着一阵风就到了皇甫景宸夏文锦面前，闽昶指着他们道：“师父，就是他们！”

    江滔长相威严，一双眼睛落在皇甫景宸夏文锦的身上。

    皇甫景宸下意识走前半步，将夏文锦半挡在身后。

    如果这江滔是要发难，他会挡在前面。

    “江门主真是冲着这两个小娃娃来的，这两个小娃娃到底是谁？”

    “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江湖中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年轻的后起之秀吗？”

    “后起之秀年年有，但是这么年轻的，又长成这样的，没有听说过呀！”

    ……

    众人的议论声突然嘎然而止，因为，江滔竟然抱了拳。

    江滔今年六十，长相魁梧，加上练武之人精气好，他看起来只是五十岁左右，可毕竟年纪摆在这里，他竟然对一对年龄加起来还不如他大的少年男女抱拳行礼？

    在众人的惊讶中，江滔道：“敢问两位，可是从嘉州来？”

    夏文锦笑吟吟道：“正是！”

    江滔目光在夏文锦脸上多落了一秒，声音里更加客气：“那敢问两位，可是北郡望山镇上曾驻足的黄铮黄小侠，夏文锦夏女侠？”

    原来是因为望山镇。

    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小声问周围的人：“北郡望山镇是什么地方？很有名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以前是没什么名头的，不过前段日子，望山镇出了疫症！”

    “疫症和这两个人有什么关系？”

    “这个我听说过，听说是一对少年男女路过那边，发现疫症，出钱出力，把疫症给治好了，少死好多人呢！”

    “真有这样的事？”

    “当然，这件事连说书先生都编成故事了。那少年男女可了不得！”

    “难道这两位就是？”

    “十有八九就是了！”

    ……

    夏文锦恍然，只要不是她昊天寨大小姐的身份暴露了，她就不慌。她也抱拳行了个江湖礼，道：“江门主客气了，我们正是！”

    江滔脸上现出一片喜悦来，他高兴地道：“北郡望山镇的事，咱们离得近的都听说过了，黄公子夏姑娘的侠义之举，我等钦敬有加。老夫寿辰，两位能赏脸前来喝杯薄酒，实在叫老夫脸上生光！两位请！”

    这天虎门在这镇上有名望有地位，现在又是傍晚时分，不少乡民们在看热闹，之前只是江湖人在小声议论，此时连那些乡民们听说了，也议论起来：“说书先生说的居然是真的，还真有这么两个好心人救了一镇人的命？”

    “说书先生说了，那个叫夏文锦的，是菩萨见望山镇有难，派下来的使者！”

    “依我说，他们都是菩萨派下来救人的金童玉女，你们想想，他们那么年轻，做的事却那么不简单，普通人哪里能做得到？”

    “张秀才，你不是会画像吗？你看清他们的长相了吗？要不你画下来，我跟你买！”

    “我也买我也买，菩萨身边的金童玉女呢，咱们供奉着，每天早晚一柱香，菩萨定也会保佑我们的！”

    ……

    夏文锦两人并不知道，他们只是来凑个热闹，竟然被人画了画像拿到家里去供奉跪拜！

    如果知道，她定也很感慨，可见这些百姓们心里都是有一把善恶的秤。他们若是喜欢了，接受了，就会用最诚势最纯朴的方式来表达心中的敬仰。

    可上辈子，多少这样的纯朴百姓，因为战乱，而死于非命？

第396章 说书先生

    那时，看战祸连绵，百姓朝不保夕，她心中也有不忍。

    皇甫宇轩说：“文锦，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些死亡不可避免，如果我们太过顾及他们的性命，就会给敌人可乘之机。”

    “文锦，你有没有想过，若想让他们早点回复安定平稳的日子，只有天下太平！我就是想让他们早点过上这样的日子，你要帮我！”

    “他们现在的牺牲，是为了以后不会有更多的百姓像他们一样牺牲！”

    “文锦，等我当了皇帝，我定会做个明君，我会免他们三年赋税，让他们好生休养生息！”

    “文锦，最多五年，你就会看见一个兴盛的南夏！”

    ……

    他说了许多话。

    那时候，她觉得他心怀抱负，心有天下，心悯百姓，所以想尽快结束战乱，让百姓好休养生息。

    她却没有想过，这战乱，本是他挑起的。

    如果不是他觊觎那个位置，如果不是诸王夺嫡，如果不是人人贪心不足，怎么会有那些刀光血影？怎么会有那么多十室九空的修罗场？

    那些百姓，本来就过得好好的，却因为他们的野心，才做了牺牲品。

    也许五年后，十年后，的确有一个兴盛的南夏，然而，那些无辜死去的百姓呢？他们颠沛流离时，有谁问过他们愿意不愿意被迫离开故土，逃离战乱？

    有谁问过他们愿意不愿意为了以后的兴盛献出他们的生命？

    因为江滔的亲自出迎，夏文锦皇甫景宸迎接了太多的目光。

    江滔毫不吝啬地把两人介绍给一路过去遇上的江湖人，于是，这些江湖人都知道，面前这对少年男女，年纪虽轻，却真正当得上侠之一字！

    江湖人大都粗豪爽快，义字为先，对皇甫景宸夏文锦两人的目光，也便更多几分敬仰看重，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年纪，而生轻视之心。

    当然，也有这样的人，觉得他们小小年纪，不过是适逢其会，运气比较好而已。不过，这种小心思也只敢在心里过一过，是不敢说出来的。

    终于，到了天虎门的演武坪。

    这演武坪平时是天虎门弟子练武的所在，不过明天门主寿辰，这里便是开流水席的地方。

    在演武坪的东面搭了看台，请了说书先生在上面说书，讲一些江湖上的轶事趣闻，添个乐子。

    巧的很，这时候看台上的说书先生说的这一段，竟然正好是望山镇的事。

    那说书先生说了一段，便开始唱词：

    “嘉州北郡望山镇，

    地属怀南阳卢境。

    境有十里十八村，

    村村皆是苦百姓。

    吃穿不足劳作勤，

    躬耕半时天未明。

    还有瘟神来看顾，

    一镇十里染疫症。

    幸有天神派玉女，

    慧眼识得瘴毒身。

    手把医药亲问询，

    玉女名叫夏文锦。

    可叹好心没好报，

    还被泼皮污清名。

    十八村民齐驱逐，

    错把菩萨当恶人。

    幸有英雄小黄铮，

    去往怀南请府尹。

    府尹坐镇真威风，

    肖小不敢乱吱声。

    黄铮出钱又出力，

    文锦医术有传承。

    两人捐银八万两，

    医者药材来不尽。

    这个府尹尚景望，

    行事也是不简单。

    大刀阔斧斩瘟疫，

    隔离一建风气清。

    瘟神一看吃了惊，

    大笔一挥搞事情。

    不止村民染重病，

    文锦一样得疫症。

    少女弱质抗病魔，

    阎王殿前踢脚门。

    幸有老天开青眼，

    最后关头显了灵。

    谁料郡守匆匆到，

    不问缘由欲火烧。

    五千驻军围了城，

    老鼠蚊子别想跑。

    府尹上前据理争，

    一道绳索捆真身。

    扔到火堆浇油封，

    火势若起化灰烬。

    郡守凶恶来问讯，

    缩头可以留一命。

    府尹回看望山镇，

    一镇百姓泰山重。

    疫症天灾本无情，

    岂可惜命抛良心？

    关键时候看黄铮，

    一个箭步往前冲。

    火堆里头救府尹，

    转过头来斥奸臣。

    若要功绩自己挣，

    莫把百姓不当命！

    东面突闻铁骑声，

    钦差展开圣旨听。

    接掌此地十八里，

    郡守滚去倒马桶！

    望山镇人都得救，

    一镇村民供长生。

    ……”

    这说书先生连说带唱，唱一段唱词，讲一段故事，这说书先生的唱词，就好像身临其境一样，竟然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夏文锦和皇甫景宸面面相觑，这个情形，他们也没有想到。更没想到，他们现在竟然会这么有名。

    这可是山那边，梁州境内。

    就算两地相隔近，但他们离开望山镇，也才七八天。

    是谁说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这不是好事一样传千里吗？

    尤其是唱到十八村民齐驱逐，错有菩萨当恶人这两句时，那些落座在席上的江湖人竟不由得齐齐倾听。有人更是骂起那有眼无珠的泼皮和不明真相的村民来。

    皇甫景宸的嘴角直抽搐。

    这说书什么的，他很清楚，因为这本是他吩咐江宁晏南去办的。

    尚景望对望山镇的疫症来说，意义重大，这份功绩，不能再被抹杀，他既然许诺会让尚景望不白付出，就做了几手准备。

    这也是其中一手。

    然而，他令晏南江宁着重突出尚景望来着，怎么到了这里，却是着重突出他和夏文锦了？

    他们不需要这样的突出，不过好在尚景望的部分，说书先生讲的也是绘声绘色。

    这说书的先传下去了，就算庾世奎以后有小动作，也休想把尚景望的功劳给抹煞。

    最后听到一镇村民供长生时，不少江湖豪客大声喝道：“好！大快人心！”

    江滔非常高兴，不失时机地道：“诸位，我给大家介绍两个人！”

    他是主人家，这些人也都是冲着他来的，他不开口，已经很多双目光看向他，当然也有人看到了皇甫景宸夏文锦，不过，他们并没有在意。

    这两人太过年轻，也许是江滔的子侄辈吧！

    此时，江滔指着夏文锦和皇甫景宸，道：“各位刚刚听说书先生说到的两位义薄云天的少侠，便是面前这两位。这位，黄铮黄少侠，这位，夏文锦夏姑娘！”

    众人都惊呆了，连那个说书先生都惊讶得看着两人，连后面说书都忘了。

    这故事中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视觉冲击太大。

第397章 冰雪地狱

    人们的目光齐齐地落在皇甫景宸夏文锦身上。

    骤然成为全场的焦点，两人却没有半点拘束，

    接着，便是一大波赞扬之词。

    有赞扬两人是英雄出少年的，当然也有赞扬江滔的，毕竟这两人来给江滔贺寿呢！

    江滔觉得倍有面子。

    毕竟，望山镇的事虽然只是百姓的事，但江湖人讲究一个义薄云天，而路过望山镇的皇甫景宸和夏文锦，即使只是不会武功的江湖人，那也是做了让很多江湖人都敬佩的事。

    他们的行为，就是义薄云天的！

    现在他们的名头或者没有传很远，但是他们这些相隔不远的地方，都已经听说了，正是所有人赞颂他们高义的时候，他们来给自己贺寿，他面上多有光？

    因此，接下来的宴席，江滔请他们与自己同座。

    在席间，他还很亲切地问了两人是否有住处，若是没有，他是想在门里腾个院子出来的。不过皇甫景宸夏文锦婉拒了。

    此刻的他们，其实也觉得非常戏剧性。

    毕竟，他们只是想看个热闹的。

    没想到，他们自己成了热闹的一部分了。

    若是知道他们成了说书先生口中的英雄人物，而且正好江滔请的先生还在唱着这一段，他们是不会来凑这个热闹的。

    席间，别席的江湖豪客们纷纷来敬酒。

    虽然他们年纪小，不过也没有人轻视他们，再说，给他们面子，也是给江滔面子。没看江滔都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吗？

    这场酒宴下来，已经很晚了，两人谢过江滔的好意，辞别回客栈。

    江滔本想让闽昶送他们的，不过两人谢绝了。

    夏文锦加快脚步往客栈赶。

    皇甫景宸有些诧异，道：“你很急吗？”

    夏文锦当然急，她希望早点回去客栈，皇甫景宸能早点睡下，他若是睡着了，自己冰雪丸的药力发作时，他大概就不会知道了。

    她一本正经地道：“困了，想早点睡！一直听着自己的英雄事迹，又要听那么多人的赞扬，还是很累的！”

    皇甫景宸失笑，道：“也是！”

    两人回去房间，小二送来了热水。

    洗漱过后，皇甫景宸抱起店家送的那床被子，道：“你睡床，我在凳子上凑合一夜！”

    夏文锦没有异议地道：“晚安！”

    便躺在床上，眼睛一闭，不一会儿，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这边皇甫景宸才刚把凳子摆好，准备躺下，回头一看，少女静静地躺在床上，容色娇好，灯光之下，脸色莹莹，泛着玉一般的光。

    这是就睡着了？看来真是困了啊！

    他的笑意慢慢僵在唇边，明天就到琉璃阁了，他珍惜每一刻，但是，夏文锦好像没心没肺的模样。

    她的心里，是真的没有他吗？

    他放轻脚步，缓缓地走向床边。

    少女脸色平静，呼吸平缓而均匀，长长的睫毛覆着眼帘，睡容安静而甜美。

    她就像一副美好的画卷，让人移不开目光。

    皇甫景宸近距离地凝视着那张脸。

    那样细嫩的肌肤，精致的眉眼，红润的唇瓣，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攫取芬芳。少年的目光渐渐痴迷，他伸出手，想要触摸一下少女的娇颜。

    他的手渐近，却在即将触到时，猛地顿住。

    他有些狼狈地起身，猛地后退几步。

    这动作有些大，他又有些担心，好在少女的睡容并没有改变，她是真的困了，并没有醒来。

    皇甫景宸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很是唾弃自己。

    刚才这一刻，他心中生起无尽的不舍，他想到以前吻她时候的美好，想到她对他笑时的俏皮和可爱，想到她的一言一笑，他就越发的不舍。

    还好，最后的时刻，他控制住了自己，并没有做出不该做的事来。

    文锦睡得这么熟，一来是因为她困，二来，也是因为对他的信任。

    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不管是一次触碰，还是一次轻吻，那都是对她信任的亵渎。

    他把她放在心尖尖上，他心里期盼着能与她长久相伴，厮守一生，但是，这要建立在她也愿意的基础上。

    她刻意拉开的距离，已经告诉他，至少现在，她还没有准备接受他。

    他可以更加努力，可以不放弃，可以用真诚来打动她，却不能在这个时候，在她睡着之后，做这些事。

    这样的行为，和登徒子有什么区别呢？

    他轻轻吹熄蜡烛，蹑手蹑脚地到凳子上，轻轻躺下去，还在为刚才生出的心思惭愧不已。

    凳子很窄，又短，他睡得并不太舒服，不过，想到这房间里还有一个夏文锦，他就觉得满心都是满足和温暖。

    他当然不知道，在他刚才仓惶般退开时，夏文锦的睫毛极轻地颤了颤。

    他能在最后关头收住手，让夏文锦也松了口气。

    她没有看错，皇甫景宸的确是个君子，她可以安心睡觉一会儿了。

    半夜，一股寒气从四肢百骸升起，夏文锦想也不想地立刻把准备在一边的丝帕放进嘴里咬上。

    这样，冻到牙齿发战时，就不会磨出声音，也不会惊动别人了。

    她冷得整个人都踡缩起来。

    发间，眉上，眼睫，脸颊，身上，迅速漫出一层白霜。

    被子里还好些，毕竟刚才睡了一会儿，已经有了一些温度，但是露在外面的部分，那白霜还有加厚的趋势。

    彻骨的冰寒在冲击着她全身每一滴血液，每一处经络。就好像极寒之地的极寒之冰，化作无数极寒冰粒，在她的全身游走。

    她冻得直抖，牙齿果然在打战，连丝帕都要咬破了。

    她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只恐那声音会惊动了凳子上睡着的人。

    冰雪丸冲击经络和血液，一次比一次猛，一次比一次痛，一次比一次难熬。毕竟，疫症破坏的是她整个身体机能，七八年方能调理好的身子，要在七天内调理好，就是急病用了猛药医。

    就好像给她全身重塑经脉，清洗血液，重获新生一般。

    寒气淬骨。

    她觉得连牙齿都要冻成冰，整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热气，冷到她觉得这世间最惨的冰雪地狱也不过如此了吧！

第398章 我可以负责

    在又一波寒流侵袭时，夏文锦在心里自嘲地笑了。

    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她以为她可以应对一切的苦痛，现在才知道，她的身体真的承受不住！

    她失去了知觉。

    但即使失去知觉，仍然能感觉到那种血液冰封的寒。

    只是这丝寒冷之后，突然多了几分暖意？

    是火炉吗？

    意识不清的她下意识地寻找那份温暖，靠得越近，果然越暖和一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悠悠醒转，醒来的她，感觉到自己在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猛地清醒，转目后看，就看到一个下巴。

    那个下巴线条优美，只是上面结着一层白霜。

    她意识回笼，猛地离开这个怀抱，就听到一个有些疲惫，有些沙哑的声音：“你好些了吗？”

    这房间里没有别人，不用想夏文锦也知道是谁。

    她还在床上，皇甫景宸在她身后，皇甫景宸穿着中衣，她也穿得严实。但是刚才，皇甫景宸是的的确确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她所感觉到的温暖，是皇甫景宸的体温。

    不，不止是体温。

    应该还有他的内力。

    如果不是他运用内力驱寒，她不会感觉到这么温暖，而且这么快醒来。

    床上原本只有一床被子，现在有两床。

    见夏文锦没有说话，皇甫景宸忙下床，口中解释道：“我看到你冻晕过去了，给你加了被子没有用，只好出此下策！你别见怪，我，我是蒙着眼睛的！”

    的确，一段白布蒙着他的眼。

    夏文锦好气又好笑，他用体温和内力为她驱寒，蒙不蒙眼睛的重要吗？

    她没有矫情到觉得被占便宜，再打人一巴掌。

    因为她清楚自己的状况，这几天的寒气发作，一次比一次难熬，师父告诫过她，这种方法凶险，要做好打算，免得撑不下去。

    是她太高估了自己。

    现在显然是黄铮救了她。

    她道：“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皇甫景宸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他想过，文锦若是醒来，也许会生他气，毕竟，他好像是在占人便宜。一个清白的女子，纵使他是为了救人，但把人这么抱在怀里，也是不妥的。

    但他没想到，夏文锦会这么冷静。

    这样的冷静没有让他松口气，反倒让他觉得空落。

    任何女子都会在意自己的名节，看见这样的情形，难道不该找他负责任吗？他很乐意负责任啊！

    可是没有。

    这说明，要么文锦心中没有他，要么，文锦心里不准备有任何人。

    可是心中到底还是有一些不死心，他低声道：“我……不是有意毁你名节，你若在意，我可以负责！”

    夏文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接着便笑了起来，少女的笑意清透明媚，还有几分肆意张扬，然而，这样的笑容，却是那样的美好，那样的让人移不开眼。

    她认真地道：“你刚才是在救我的命吧？”

    皇甫景宸点头。

    刚才他心里急得八爪挠心，又是担心又是害怕，又恨不能自己替她生受，他不知道她的身体是怎么了，好好的，半夜里突然就变成了个冰霜人，等他发现的时候，她都冻晕过去了。

    他只是想救她，至于什么名节，什么负责，他哪有空想这些？

    这大半夜的，这个地方又不熟，他也不知道哪里去寻医问药。而且，夏文锦本身就是医者，从她嘴里咬着白绢可以看出，她是预料到了自己的状况。

    既然连她都没有办法，那就说明只能扛过去。

    他帮不了她承受，可以和她一起扛。所以他才想也不想地这么做了。其实整个过程，他什么也没有想，只想着运用内力和身体本身的温度帮她驱寒。

    夏文锦道：“这不就结了，你救了我的命，我要你负责，那我岂不是恩将仇报？”

    皇甫景宸都要结舌了，恩……恩将仇报？

    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别人不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吗？虽然他没有存着挟恩图报的心思，但到了她这里，怎么就成了恩将仇报了？这四个字，也和他想像中差太远了。

    “文锦，你告诉我，你的身体出了什么状况？为什么会结白霜？而且，冷得厉害？”皇甫景宸不再纠结这件事，相比较，他更担心夏文锦的身体。

    夏文锦也没隐瞒，道：“冰雪丸能修复我的身体，当然也不是白修的。这些，便是修复身体的过程所要承受的！”

    “也就是说……这几夜，其实……你都是这么过来的？”皇甫景宸也很敏锐，尤其是对关心的人，他想起这几天每天早上见到夏文锦，她的脸色都有略有些苍白。

    而他，竟然一无所知。

    想到先前惊醒时看到她的样子，他只觉得心中堵着什么一般，一股酸涩的痛惜漫上来。

    “其实还好，第一次只有半刻钟，第二次也只有一刻钟。今天是最后一天，所以严重一些。”夏文锦不想让皇甫景宸知道还有三夜。

    皇甫景宸担忧地道：“真的？”

    夏文锦十分坦然：“当然是真的，这有什么好隐瞒的？而且，今天也是因为我们在天虎门喝了太多酒，酒气蒸发，就显得特别严重！”

    当然不是，冰雪丸的发作，与酒并没有半毛钱关系，但夏文锦说得煞有介事，连她自己都要信了。

    皇甫景宸认真地打量她，然而，夏文锦的神色自然得很，他什么也没有看出来。他认真地道：“文锦，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夏文锦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轻松地道：“早知道，我昨天就跟你说了。现在我都承受完了，好亏啊！”

    皇甫景宸失笑，这样的文锦，真可爱！

    这件小插曲就此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们便退房离去，奉师父之命亲自来请他们的闽昶跑了个空，暗暗后悔来晚了。

    巳时，两人终于到了琉璃阁。

    拿回玉佩也很顺利。

    不过，夏文锦想要的讯息，也没有打听出来，只是琉璃阁的管事对她十分恭敬，显然他们也是知道一些什么的。

    夏文锦没有纠结这件事，拿了玉佩，就去往皇甫景宸等着的酒楼。

    琉璃阁她是一个人去的，两人约在琉璃阁不远处的那家酒楼里会面。

第399章 纪念

    来到酒楼门口，夏文锦脚步微顿，她低下头，摊开手，轻轻攥着的掌心松了开来，看着掌心的玉佩，神思有些恍惚，上辈子，这是她的东西，一个老和尚把这玉佩给了她。

    如果这玉佩是黄铮家传之物，是他娘亲给他的，那上辈子为什么会落在别人的手中？

    是黄铮身上发生了什么，保不住玉佩，还是像这次一样，被她这样的人把玉佩给顺手牵羊了，所以才流落在外，落到别人手中？

    不管是什么结果，现在，她将玉佩物归原主。

    不过，玉佩归还之后，她和黄铮，还真是再没什么牵扯，就此两清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大概……再也不会见了吧！

    那个纯澈的少年，从一个刚入江湖的一张白纸，到现在沉稳自若，敏睿明朗。他心中有纯善，带着一颗赤子之心，这样阳光明朗的少年，值得更好的人生！

    夏文锦收起玉佩，走进酒楼。

    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皇甫景宸正在冲她招手。

    夏文锦容色太过惊艳，不少客人看着她，不过，他们也只是看看而已，看见夏文锦过去的桌子，一个眉目如画的少年在等着，而且，那少年玉树临风，气度不凡，定是出身富贵。不少人心中都想着，这对少年男女还真是金童玉女，两人太相配了。

    不过他们却不知道，此时，桌上的两人，正在彼此践别。

    皇甫景宸道：“文锦，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夏文锦想也不想地道：“江湖漂泊，四海为家！”

    她跟夏万清说要救一万人就能免二十四岁死劫，这不过是安慰夏万清的话。也许她真活不过二十四岁，也许能活更久，谁能预料？毕竟，她的所谓命数，上辈子已经走完，这辈子，她是游离在命数之外的。

    多活一天，也是赚！

    皇甫景宸充满期盼地道：“那要不你去云州玩玩吧！”既是四海为家，那云州也可以呀！

    这已经是他第几次相邀了？

    云州啊，夏文锦是有些想去，去看看那传奇般的诚王夫妻，那对慷慨赴难的兄妹，不过，看一眼面前少年热切的眼神，她避开了目光。

    她不能和他一起去。

    少年的心思那么直白，那份喜欢就那么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能被人心悦，应该是一件暖心温情的事，可她的心……

    一颗沧桑的心，不配这样的美好。

    更何况，经历过皇甫宇轩之后，她很怀疑，她还会爱吗？

    哪怕一时会心中跳动加速，但是那是动心吗？她还会像上辈子那样，那般不管不顾的热切地付出一颗心吗？

    自然是不能，既然不能，哪里配得上一颗真心？

    她笑了笑，道：“不了，我有更想要去的去处！”

    “是哪里？”

    夏文锦笑道：“黄铮，江湖有缘相聚，自也有缘尽之时，一切随缘吧！”她把玉佩拿出来，放在桌上，轻轻地推到皇甫景宸面前，道：“之前是我胡闹，给你造成困扰，也逼得你不得不随我跑这一趟。好在现在现在拿回来了，你也可以安心回家啦！”

    皇甫景宸的心中空落落的，文锦的婉拒，让他觉得很失落，但他也明白，文锦在逃避，她不想再和他同路而行，不想和他牵扯太深。

    这让他很是挫败，他可以再要求和她一起，不回云州，浪迹天涯，但是，万一这么做了，文锦不快乐呢？

    他是该给她一些时间，还是继续寻找机会，攻破她的心门？

    正沉吟间，突地楼板响动，有人上来了。

    夏文锦看到来人，看了皇甫景宸一眼。

    她认识，这个人，是皇甫景宸的随从，那个叫江宁的话唠。

    皇甫景宸感觉到她目光的奇怪，也看过去，不禁微微皱眉，若没有事，江宁他们不会过来找他，既然在他身边，也只会隐藏在人群里，不会出现在他的身边。

    他起身道：“我去看看！”

    夏文锦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菜吃。

    她无意去探问黄铮的隐私，若是黄铮想要让她知道，也不会离开去问。

    既然决定离开，以后还有没有相见的机会还不一定呢，黄铮有这个觉悟，她也该欣慰。

    看见皇甫景宸走近，江宁便停下脚步，待他近前，才跟他耳语了几句，远远地看着夏文锦的方向，他有些懵，自家世子和一个漂亮姑娘一起吃饭？

    他好像无意间撞破了世子的秘密？

    话已带到，江宁哪敢近前，便转身匆匆离去了。

    皇甫景宸回来，并没有落座，他对夏文锦道：“文锦，你既然不想去云州，那你愿意去京城吗？”

    京城？

    听到这两个字，夏文锦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辈子她定会远离京城的。

    不去京城，就不会见到那个人，不会陷入上辈子那样的境地。

    她摇头，敬谢不敏：“你要去京城？抱歉啊，我觉得还是江湖更适合我！”

    皇甫景宸有些失望，邀她去云州，她拒绝了；邀她去京城，她还是拒绝了。

    她明明说过，自己四海为家。

    那是不是说明，她想去的地方有很多，也许同样有云州，也有京城，只是，她不想和他一起去？

    他压下心中的失落，声音低沉地道：“文锦，我有些事，得就此分别了，以后江湖有缘，我们还会相见的！”

    夏文锦微笑点了点头，指着玉佩提醒他：“你的玉佩！”

    皇甫景宸目光扫过玉佩，又看着少女笑盈盈的脸，虽是有急事不得不离开，但是，就这么离去了么？虽说有缘会再见，可人海茫茫，天下那么大，真的还会再见吗？

    突如其来的失落又涌上心头，他没有去拿玉佩，而是认真凝注着夏文锦的脸，似乎要把这张笑脸刻进心里去，声音里也透着即将离别的淡淡伤感：“我们相识一场，下次相见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这玉佩，你留下做个纪念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

    离别，是最无奈最伤感的情绪，他不想她发现他眼中的不舍和留恋，或者，更怕她不肯留下玉佩，那他们之间，就更没有什么牵绊了。

第400章 牵绊

    这玉佩，母妃拿给他的时候，曾笑说这个留给他未来的妻子，做为传家之宝，母亲用的是妻子两个字，而不是世子妃！

    他明白这两个字的重量。

    世子妃，不过是一个称号，而妻子，是相伴一生，真心相爱的人！

    他这一辈子，只会有一个妻子，他是世子，他的是妻子就是世子妃，他是普通人，他的妻子，仍是他倾心相爱的人！

    他和他未来的妻子，也会像父王母妃一样，相爱一生！

    现在，他只想把玉佩留给夏文锦。

    哪怕夏文锦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哪怕她似乎也并没有当一回事。

    他说走就走，说留玉佩就留玉佩，说完就转身，毫没拖泥带水。

    等夏文锦错愕地回过神，赶紧拿起玉佩想要还回去，道：“哎，你别留啊……”

    可这时候的皇甫景宸，已经一阵风到了楼梯口，也许是听到她的话，也许是因为事情紧急，他走得更快了。

    看着眼前玉质温润，触手生温，雕工细致的玉佩，不论这玉佩背后的意义，光是本身，就价值不菲。

    上辈子她不止一次在手中把玩过，细看过，可惜，老和尚把玉佩给她，只说她是有缘人，对玉佩的来历，没有提过只言片语。

    她还记得黄铮在发现自己的玉佩不见了时候的紧张，在得知她把玉佩送出之后的愤怒，现在，玉佩拿回来了，已经送到了他的面前，他却又那样轻描淡写地说留给她做为相识一场的纪念？

    少年的身影已经不见。

    不知道他是有什么急事这么急匆匆的离开。

    已经做好离别准备的夏文锦，默默地放下了筷子，满桌的美味，再也吃不出滋味。

    原来，她的心中，也并没有那么洒脱，那样干净而通透的少年，到底还是在她的心湖留了影。

    她收起玉佩，又发了一会儿怔，才摇头失笑，再拿起筷子来。

    天塌下来，饭也是要吃的。

    她还有那么多的事要做，哪里有时间在这里伤春悲秋？

    出了酒楼和江宁会合的皇甫景宸，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二楼。

    那边那个窗子，坐着他心中的女孩！皇爷爷突然下令，要离京的藩王送世子去京城小住。

    据说，这是太子的意思。

    各地藩王蠢蠢欲动，送世子进京，表面上是让这些皇孙们在皇上面前尽尽孝，让皇上享享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但说白了，是要他们入京为质！

    毕竟去京城会遭遇什么谁也不知道，这个太子不像前太子那么草包，生性多疑，这种要藩王世子为质的提议，就充分显露了他的心性。

    能立为世子的，自是藩王重视的儿子，送到京城为质，就不怕他们有别的小心思。

    皇甫景宸虽想回云州，但现在去不得不去京城。

    此去京城大概需要一个月时间，不过，算算时间，皇甫锦宣和闻皓，尚景望的折子，差不多也该到京城了。

    不知道现在京城是个什么情形。

    白翊之事，应该也差不多要揭出来了吧？

    皇甫锦宣看着纨绔，他分得清轻重！

    京城。

    中枢院，全国各地的奏折都会集中在此处，然后分门别类，由左右丞相进行筛选，再呈送皇上面前。

    京城有六部，一般的折子，都有去处，真正到皇上案头的，不过三分之一。

    这也是左右丞相的职责。

    当然，光是靠两人之力，是不够的，所以朝中重臣，太师太傅，皆有协理之权。

    皇上对康王这个皇侄很是看重，毕竟康王本份守己，忠于皇室，因此，皇上也曾给康王审折之权。反正审折之人不止一个，至少要两人同时核查，也不担心有人私藏重要折子。

    只是康王为了避嫌，并不常去。

    这天下午，又有一大屋子送进京的折子。

    按时间，再过一刻钟，才是左右丞相前来当值审核折子的时间。守在门口的侍卫刚刚换了班，就见包太师神态悠闲地走了过来。

    包太师赵太傅虽不如左右丞相每天都来这里，也是常来协助，侍卫们并不陌生，他们行了礼，便让开了。

    包太师进门，向右转，那里是放着刚送来的新折子的房间。

    他目标明确地走了进去，之后，他不经意地回头看一眼。

    两个侍卫只负责守门口，把不相干的人挡回去，但是，左右丞相，太师太傅，康王这五位，是圣上亲自下令的审折之人，他们都是有通行权的。

    侍卫们背对着这边，站姿笔直。

    包太师目光迅速一扫。

    虽然各地送来的折子看着很乱，但其实也是有个大方向的区分的，比如云州的放在哪边，秦州的放在哪边，梁州的放在哪边，嘉州的又放在哪边。

    包太师直接走向嘉州的折子区。

    一叠大概十几份。

    包太子翻开看了。

    前四份折子是嘉州牧衙门送来的，有些是述职，有些是呈报地方琐务，有些是刑狱案件……

    他看过之后，便放到一边，第五份折子翻开，包太师微微一怔，这份折子，字写得很丑，但很用力，不像写字，倒像是拿刀拿剑一般。

    里面的内容，却让包太师微微皱眉，他将折子挑出来放在一边。

    第六份折子字迹很漂亮，包太师阅了一遍，目光闪动了一下，放回原位。

    从剩下的折子里，他又挑出一本，这本折子很厚，字写得大大小小，随意之极，但里面的内容，却让包太师眼瞳睁大，连翻看折子的手，都不自觉加了些力道，使得手背青筋都冒了出来。

    他脸色深沉地看着折子里的内容，眼里现出几分矛盾之色，他似想将这折子放回原位，但放了一半，却又停住。最后似是下定决心，将这折子和之前挑出的那本一起放入袖中。

    然而，折子入袖时，他却听见重重一声咳嗽。

    包太师微微一怔，回过头来。

    只见康王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包太师目光闪了闪，微微一笑，温和冲雅：“康王爷，今日也来中枢院了？真是难得！”

    毕竟，这是皇命，即使要避嫌，也不能不来，他十天才会来个一两次。

第401章 私拿

    康王四十余岁，步伐沉稳，眼神平静。

    这和他平时一样，行事温吞，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像上次朝堂上为尚景望说话，已经是他极为出格的表现了。

    毕竟他是忠于皇上，忠于皇甫这个姓氏的，不想朝廷损失一个真正为民做事的官吏。

    康王道：“包太师挺早的！”

    包太师悠悠道：“康王爷也挺早！”

    这时候，离正当值时间还有半刻钟，左右丞相还没到。

    康王走到包太师向侧，目光也是落在了嘉州的折子上，并伸手去翻。

    包太师淡淡地道：“本太师还有些事，就不打扰康王爷了！”

    嘉州的折子毕竟不多，康王这么一翻就翻完了，这时候包太师已经转身，但康王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包太师侧头，看着康王，神色不悦，道：“康王爷，你是有什么事吗？”

    康王伸出手：“拿来吧！”

    包太师眼神颤动，脸上不悦之色更浓了，道：“康王要什么且明说。这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你想干什么？”

    康王慢吞吞地道：“我儿……”

    听了这两个字，包太师就怒了，这康王是故意来找他麻烦的吧？拉着他的袖子叫我儿，这不是占他便宜吗？

    包太师已经五十多岁了，康王四十多岁，被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叫我儿，何况包太师在朝是地位超然，和康王也不相上下，当下气得脸色通红，怒气高涨，大喝一声：“康王，你欺人太甚！”

    康王后面的话才更慢地出口：“……的奏折！”

    包太师被气得一口气都差点噎过去，指着他道：“你……你……”

    康王还是按着他的手臂不放。

    包太师毕竟是当太师的人，身在高位，喜怒不形于色，刚才也是太过生气了，气过之后，他便收敛神色，脸色恢复冷淡，道：“这么多奏折在这里，你自己去找，难道要本太师帮你不成？”

    康王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他的袖中，右手按住他的手臂，左手伸出，道：“包太师，我儿的奏折不是你拿了吗？”

    他说得直白，丝毫拐弯抹角给人面子的心思都没有。

    包太师气得够呛，但是也有些心虚。

    奏折上的内容，真是触目惊心，然而，他既然拿到了，现在拿出来，更显得有猫腻。他冷冷道：“康王爷慎言。这里的奏折，都有该去的地方，你这是要私拿吗？”

    康王目光毫不退避地盯着包太师，道：“我儿来信，奏折之中有重要事情向皇上奏报，包太师好心相帮，想代为呈报皇上，本王感激。不过，我儿胸中无墨，不学无术，奏折中言辞混乱，恐有污圣听，他写在给我的信中，请我这个老父代为润色，和原折一起附上。包太师光是呈上这奏折，最后还是需要本王去面见皇上，所以，就不劳包太师了！”

    包太师：“……”

    此刻，他的眼底深处也有一丝悔意。

    刚才看见这奏折的时候，他心中震惊，甚至愤怒，但是，他还是把这奏折给拿了。

    他的思绪回到昨夜，太师府迎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

    那位客人裹着斗蓬，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只等他将人领进书房，挥退所有下人，那人才露出真面目。

    他对包太师说，是有事相求。

    所求的，就是此事！

    他要关于嘉州望山镇疫症之地的奏折。

    当时包太师也很意外，奏折是不能私拿的，虽然很多奏折不会呈送到皇上面前，但是那也是至少两人一起看过后，得出的结论。

    筛选这样的奏折，是为了不让无关紧要，或者有专司负责的事占用圣上的时间。圣上日理万机，处理的是整个南夏的事，若是没经筛选，便是把他一个人分成五个，也处理不了那许多事情。

    但是，那人求到了面前。

    包太师深深叹了口气，三年前，他那不中用的儿子在外惹祸，得了那人帮助，欠了那人一个人情。

    那人既然找来，很显然，那人情，便着落在这次还了。

    包太师在心里衡量了一下，那人要的，不是边关军情，不是地方政事，只是一个小小的镇的疫症情况，似乎也不算什么特别大的事。

    如果能在这次把人情还了，也了却他一件心事。

    所以，权衡再三，他还是答应了。

    虽然答应，他也想过，看看奏折里的事情再说。

    因为消息传送不及时，只是疫症的中途呈报消息，也不能用八百里加急，所以，庾世奎想要把望山镇一把火烧掉的事，闻皓回去后气急败坏，心里又恨又怕，半请罪半参奏的折子，一路颠沛，现在才到京城。

    奏折里的内容，的确如康王所说，言辞混乱，文句不通，大小不一，充分地体现了一个纨绔胸无点墨的内在。

    只看这奏折，似乎就看见那个不可一世的二世祖，混世魔王洋洋得意的样子。

    包太师当时看到时，心里还在为康王可惜，康王绵厚不多事，世子老成温吞，但这个二公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不学无术，行事还张狂得没边，这是怎么生出来的啊？

    闻皓的折子虽然字丑了一些，还能看，这个纨绔的，是完全没办法看啊。

    一个以文职拜为太师的重臣，本身写得一手俊隽好字，面对闻皓的折子，已经是一种自虐。那再面对皇甫锦宣的那份折子，简直是折磨。

    包太师觉得这折子既然那个人想要，肯定是不简单。受人之托，得忠人之事。这才按着性子耐心地看，哪怕是文句不通，字迹难看难以辨认，有如鬼画符的折子，里面还是有一些讯息，比如庾世奎竟想诛一镇百姓，这是何等无法无天？这和闻皓折子里的内容相符。

    还提到一件事和一个名字，舞鳖，白翊。

    包太师没听过白翊这个名字，但舞鳖两个字，把他雷住了，他心思一转，便知道应是那纨绔子写了错字，是说舞弊吧？那便是指向科考。

    这是大事！

    毕竟科考是朝廷选才的关键之门，是寒门仕子的进身之路。

第402章 誊抄

    历来的舞弊案，只要查出来，都是大案，科考若有舞弊，不知道多少人要丢官弃爵。

    不过，那个人应该也不知道折子里有这么惊人的内容吧？

    包太师当时敢取走时也想过，这种事，肯定是要查，那个人大概是为了在皇上面前立一功，所以想提前截下折子。

    只要事情会大白于天下，谁查不是一样？

    包太师提前来到，原本是想先取了折子，等左右丞相来后，会将所有的折子过一遍，分门别类，再行记录，那时，他再把这两份折子记录在别的案上，离开时便能带走了。

    可是他没料到，却被康王堵住了。

    康王的话，一半是事实，毕竟那样的鬼画符，皇上肯定是不想看的；一半是给他台阶下。

    私藏折子的事，若是揭出来，他这个太师也难逃其咎。

    毕竟，皇上虽然年迈，却精明，加上在那个高位多年，有多疑的通病，最不能接受的，是有不臣之心的人。

    哪怕他取走的是无关紧要的折子，只要没有通过左右丞相或太傅康王，便是私取。

    没想到临到老了，竟然晚节不保？

    但包太师也不是两句话就可以对付的，他既不说自己拿了，也不说自己没拿，只是道：“所以康王是想私取了？”

    康王微微一笑，道：“包太师说哪里话？本王取了折子，自会记录在案。再说，皇上有命，只要有两人在场，皆同意，便不算违观。现在本王在此，包太现也在此，哪来违规私取之说？”

    包太师淡淡一笑，道：“因尚景望越过北郡郡守，折子直呈京城之事，引起朝中大臣争论，好在有例可循，实属无罪。不过这尚景望啊，也算是切切实实的入了皇上的眼，皇上对嘉州望山镇之事，颇为关注。先前面圣时，皇上特意问起，所以本太师这才来寻着嘉州之折，准备呈送皇上。却不料贵公子的折子竟然还要你这个做父王的再誊抄一遍，也着实奇事！”

    他这算是在解释他拿折子的原因，虽然这个原因康王并不会相信，当然包太师也知道，不过是表面上过得去的理由，这时候谁也不会当真。

    这包太师深谙人心，明明解释的是假的，但是揶揄康王府二公子不学无术，连写份奏折还要誊抄，却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不过，他年纪这么大，讥讽一下后辈，顺便刺一刺康王的心，暗讽他教子无方，在这时候，反倒更好掩饰他真正的心思。

    康王脸色难看地道：“家门不幸，逆子自小被老母宠坏了，惭愧，惭愧！”

    包太师哈哈一笑，把那两份折子拿出来，笑道：“老夫也就是随口一笑，谁不知道老王妃疼爱孙子，好在二公子随了顽皮一些，倒是丰神玉隽，公子无双！”

    揶揄讥讽了一回，还来个毫无诚意的夸奖！

    要是皇甫锦宣在这里，肯定要跳起脚来骂两声老狐狸。康王当然不会，他只是笑了笑。

    包太师将那两本折子放于康王手中，还轻轻拍了拍。这动作亲和随意，似乎刚才的针锋相对全然不存在。

    其实他也可以把闻皓的那份折子留下来。

    不过，包太师毕竟是包太师，既然折子的事已经被康王挑了出来，他若还留一份，怎知不会出现别的意外，那就真是万劫不复。这时候大方地拿出来，反倒能展现他的坦然。

    康王脸上挂着无奈的笑，道：“惭愧，惭愧！”

    而后，他也不避讳，寻了个角落，拿了份空白折子，又从袖中拿出两张纸，结合折子上的内容，开始誊抄。

    包太师走近，不过他很好奇，就那折子上的鬼画符，康王竟然能看得懂么？果然知子莫若父不成？

    其实他想看的，不过是康王袖中拿出的两张纸。

    其中一张，如同折子上的鬼画符。

    另一张，字迹清隽，劲挺好看。

    康王又露出他那招牌式无害的宽厚笑容：“锦宣顽劣，榕哥儿怕我这老眼昏花的看不清！”

    包太师也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嫉妒地道：“世子一片孝心，康王爷是有福之人！”他家不肖子若是不给他惹麻烦，他至于欠人一个人情，把这张老脸放到地上摩擦吗？

    康王笑而不语，拿了个镇纸将两张纸压住。

    这意思是不准备再聊了。

    包太师也不好意思还腆着脸在这里去看信里的内容，只得走到一边去整理别的折子。

    他却不知道，康王从袖中拿出的那两张纸，便是皇甫锦宣送来的家信，其实两张上面的字，都是同一人写的。

    不一会儿，康王“誊抄”结束，他站起身来，把誊抄好的折子，连同原折鬼画符和信纸鬼画符一起收起，连同闻皓的奏折，在那边记录过了，拿来请包太师签字。

    这折子不会随今天的折子一起送到皇上面前。因为折子只是取简略之意，要陈述的事，还得另行详细说明。那当然是明天早朝的时候，康王亲自呈上了。

    包太师没有看誊抄后的折子，康王也没有给他看的意思，他还是很爽快地签了字。

    一会儿，左右丞相也来当值了，他们一起清理了折子，康王很磊落，把皇甫锦宣的家信中提到自己的字难看，要请父亲誊抄，然后亲自转呈皇上的话一说，左右丞相都笑起来。

    他们这笑意里，既有这不是什么大事，康王就是太认真了，向康王示好的意思，当然，其中也有几分心照不宣。

    康王府的二公子第一次领皇差，还是康王和康王世子一起请求皇上得来的。

    但康王府的二公子那是什么人啊？

    很多人都不看好，觉得这位二公子带人去治理疫症，不把那地方搅成一团乱才怪，只怕还是要别人去收拾乱摊子。

    也有一些心忧百姓的老臣很是担心，疫症不比别的，派个精明的人去还好，派这么一个纨绔子弟二世祖，要是不添乱还好，若是添了乱，疫症得不到控制，反倒传播出去，那可是天大的事，甚至动摇国本。

第403章 有负所托

    为着皇甫锦宣能不能做这个钦差，当时朝中还有激烈的争论。

    但是，皇甫锦宣毕竟是皇上的侄孙子，康王想让自己的儿子为皇上分忧，皇上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而且，都派出了御医院的副院正，由此可见皇上对皇甫锦宣也着实并没有那么放心。

    众人都在等待。

    这是皇甫锦宣到了之后传回来的第一份奏折。

    这个纨绔子弟还是知道皇威敬畏的，晓得自己是什么水平，知道叫人誊抄一遍。

    皇甫锦宣这个纨绔子弟也算是深入人心了，所有人都没有感觉意外，都只是隐晦而同情地看了康王一眼。

    显赫之家出了这么个混世小魔王，到底还是面上无光的。

    虽然谁家都会有个不肖子什么的，可那不都没有皇甫锦宣这么张扬吗？

    处理完这边的折子，康王带走了皇甫锦宣的，剩下的要交由皇上亲阅审批的，都分类好，有专司此事的小太监过来把折子密封运走。

    离开中枢院，康王冲着三人示意，便离去了。

    左右丞相也各自回府。

    包太师出了宫后，并没有马上回府，反倒让马车往另一条街走，到了一家酒楼，他就让马车先回去了，自己缓步上楼。直接去往二楼的一个雅间。

    那雅间是他早就定下来了的。

    他令小二上了茶，坐在桌前一边喝茶一边沉吟。

    又过了一会儿，雅间门推开，一个身影走进来。

    包太师放下茶杯，拱手道：“二公子！”

    京城的二公子很多，皇甫锦宣就是一个，但这位二公子，赫然是皇甫宇轩。

    若论身份之尊贵，大概皇甫宇轩才是京城公认的。

    毕竟，这位曾是太子府的二公子，虽然太子被废，但是，他不但没有因为太子的事情被牵连半分，还谋了不错的差使，有上朝的资格，皇上对这个孙子也甚是喜爱。

    皇甫宇轩穿的是一身石青色锦衣，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俊雅非凡，不过，他眉眼间透出来的阴沉之色，却又让人丝毫不会因为他英俊的容貌，年轻的面容而生出半分轻视之心。

    他也拱了拱手，道：“包太师久等了！”

    两人再次落座。

    包太师亲手为皇甫宇轩倒茶，皇甫宇轩并没有推辞。

    包太师放下茶壶，才道：“二公子，老夫惭愧，有负你所托！”

    皇甫宇轩眼眸深处掠过一片暗色，但只是极快地一闪，便不见了踪迹，他缓缓道：“连包太师都会失手？”

    包太师也没有多作解释，今天的事，他觉得他已经丢尽了老脸。

    他拿过之前让小二准备的笔墨纸砚，铺开来，在纸上描了些鬼画符！

    在描的过程中，包太师的胡子都在抖，这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描完后，他把纸递给皇甫宇轩：“那折子老夫翻开看过，老夫能记得并能描出来的，就是这些。希望对二公子有用！”

    皇甫宇轩看着那一片鬼画符，也是嘴角抽搐，他本来还在奇怪包太师为什么用的“描”字，而不是写字。

    现在看，可不就得描么？

    鬼画符都比这好。

    他面上却没有丝毫显露，反倒微笑道：“辛苦包太师了！”

    “二公子若无别事，老夫就先告辞了！”闻皓的那份奏折，他也看过，不过，如果他拿出了皇甫锦宣的，那份可以算是锦上添花。但皇甫锦宣的没能拿出来，那份折子也不在手中，他便干脆不提了。

    “包太师请便！”

    等包太师离开后，皇甫宇轩的心情不太好，他原本以为包太师出手，必然能办成。没想到他只看到了内容，没有带出折子。

    不过，这份折子明天才会呈送到御前，他还有时间来做一些调整。

    只是，看着那上面的鬼画符，皇甫宇轩有些无奈，他很聪明，也架不住这上面的一片混乱啊。

    关于疫症的介绍这一块，皇甫宇轩并不感兴趣，也没有细看，但是对于庾世奎不问缘由，不问进展，便带着五千驻军兵围望山镇，要把所有望山镇村民一把火烧掉这件事，他只是冷冷吐出两个字：“愚蠢！”

    上辈子的皇甫宇轩觉得庾世奎当机立断，行事果决，那是因为，那时候的望山镇无医无医，感染者过半，县令难以控制局面，吓得急忙把消息传出，庾世奎得到消息便立刻前来，快刀斩乱麻。

    但是这辈子，府尹尚景望全程都在，而且有医有药，井井有条，人员也得到很好的控制，就算他不知道尚景望已经奏报京城，便看那形势，也该观望之后再下决定，而不是独断专行。

    他心里想，安宁侯的这个外孙，之前他也听过，颇有几分小聪明，现在看来，也愚不可及。

    除了疫症的事，奏折上还有别的讯息。

    对着那片鬼画符连猜带蒙，皇甫宇轩确定，这里参奏庾世奎科考舞弊，顶替了一个叫白翊的举子的名次。

    皇甫宇轩又皱了皱眉。

    科考舞弊？

    虽然只是顶替名次，但也是舞弊，若是查实，这同样是大事。

    而且，以庾世奎当时一个举子的能力，哪里能做到？

    不用问，也知道，这必然是安宁侯的手笔。

    皇甫宇轩比较看好安宁侯，这段时间，也在暗暗地拉拢安宁侯，只是，他父王现在不是太子，他只是一个皇孙。

    有新太子在位，他这个废太子的儿子，行事张扬不得，也不能太过低调。

    若是太张扬，必然引起注意，一旦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他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而那些蠢蠢欲动的皇叔们，反倒会收敛，等待坐山观虎斗。

    而若太低调，那也不符合常理。

    上次朝堂上和篱王一起怼太子，就是他思虑之后的故意高调。

    他的父王失去太子之位，他心里不服，要找太子不痛快，这才合常理。

    而且，他也是看准时机，是站在篱王之后，有篱王在前面挡着。

    说到篱王，他也是眼角掠过一丝冷嘲。

    新太子继立之后，篱王连只爱琴棋书画的风流王爷人设都不再维系了，数次和太子唱反调，朝堂上时常针锋相对。

第404章 先下手

    因为太子与篱王不和，甚至已经到了明面上，朝堂上每每热闹非凡。

    以往本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皇上把藩王都打发出京，就算篱王在京，也不怎么参政，更别说上朝。

    现在好了，梁王被贬，没有出京，篱王也没有出京，太子继任后，篱王反倒像打了鸡血。

    皇上不阻止，因篱王失去一个龙章凤姿的儿子，他对篱王的疼爱更胜以往，篱王的势力，竟不知不觉地就悄悄地建立起来。

    看这架势，皇上分明是故意扶持篱王和太子对立。

    但是到底是什么心思，还不太明白。

    也许是借篱王鞭策太子，也许，是看他二人谁能占得上风，以后才是皇上属意的储君？

    太子也是新任，是从外地回京的藩王，篱王也是近来才开始关注朝事。

    两人看起来都一样根基不深，只看皇上更看重谁了。

    现在满朝文武，眼看着篱王的势力渐渐能与太子分庭抗礼，这情形还会继续，不少人已经在站队了。

    安宁侯历代侯爵，底蕴深厚，而且在朝中地位不一般，太子也好，篱王也好，都想着拉拢他。

    但安宁侯奸滑得很，谁也没有明确地表示。

    皇甫宇轩却私底下和安宁侯接触过几次，这次，他原本是想一举将安宁侯真正收服。但是看到这奏折，他有些迟疑。

    皇上年纪大了，处理事情已经有些偏颇，但是，有三件事，他是不会轻饶的。

    瞒报军情！科场舞弊！造y反！

    安宁侯做得干净吗？又或者，他只是帮助自己的外孙调换了一次名次？若是这样，此事还有回旋余地。

    但若不止一起，而且被人抓住把柄，此事便大了。

    这个险，要不要冒？值得赌吗？

    皇甫宇轩凝眉，他将那纸张叠起，取了火折，点燃。

    第二天便是早朝。

    皇上在朝堂上居高而下，看着阶下的文武：“康王，昨日下朝后，你与朕说锦宣那边的奏折该到了，可到了吗？”

    包太师听到此处，不禁暗暗庆幸，原来康王已经将此事先告诉皇上了。若是他真把折子拿走了，今天皇上问起，这才是大事吧？

    康王道：“回皇上，奏折在此，请皇上过目。”

    递送上去的，是两份折子和一封信。

    一份折子很厚，另一份很正常。

    皇上先拆了信看，把信纸展开，看着上面的鬼画符，嘴角顿时一抽，扔到一边，又翻过那本厚的折子，而后，他嘴角抽得更厉害了，好气又无奈地道：“这个锦宣，怎么学不到半点父兄之风？”

    虽是斥责，但是口气里还是有一些宠溺。

    康王之父，是他嫡亲皇弟。

    康王平庸，世子敦实，皇甫锦宣顽劣又纨绔，这在一般人眼里，只怕会觉得这一家子真的是没有什么出息了。

    可是看在皇上眼里，却是放心得很。

    所以，皇甫锦宣的纨绔，在京城里成为一个混世小魔王，与皇上的放纵和宠溺是分不开的。何况皇甫锦宣聪明啊，每次都是在试探大臣们的底线，底线之下绝不碰触，底线之上闹得再过份，皇上都只会一笑置之。

    而那些大臣，也断断不会因为虽气恨，但还能接受的事就去朝堂上撞柱子要和皇甫锦宣不死不休。

    但此时，皇甫锦宣这一手字，还是让皇上真正觉得被虐到了，他没好气地道：“等那臭小子回来，每天练十页字，朕就不信，他还不能写出个人样儿来！”

    听听，这语气！

    众臣都知道，皇上宠着皇甫锦宣呢。

    康王急忙道：“臣遵旨！”

    皇上这才拿起那薄一些的奏折，这是用的中枢院专用誊抄折子写的，康王一向中规中矩，绝不会在这些小事上给人诟病。

    皇上翻开之后，逐行看下去，他唇边原本因为皇甫锦宣那些鬼画符带着些笑意，此时，笑意收敛得干干净净，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包太师是知道折子里的内容的，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皇甫宇轩一些，皇甫宇轩眼观鼻，鼻观心，显然他描出来的鬼画符，皇甫宇轩也看清了。

    只是他很好奇，皇甫宇轩是怎么处理的？

    包太师久历朝堂，当然明白现在朝中的诡异局势。

    皇上要扶持一个皇子来和太子分庭抗礼，朝中那么多人都在站队，这二公子是不是也站了队？他站的是篱王，还是太子？

    包太师原本对皇甫宇轩是很看好的，要是梁王成器一点，这位将来也是有机会登上九五之位的人。现在却只能依附着一个皇叔。

    皇上看完折子，眼里的怒意已经不加掩饰了。

    康王正要出列，这边安宁侯更快，他跪下道：“皇上，臣有本奏！”

    皇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安宁侯，目光沉沉，上位者的压迫让整个朝堂气氛都很低迷：“有何本奏？”

    安宁侯道：“臣请罪，另臣要参奏一人！”

    “你参谁？”

    安宁侯目光沉痛，声音悲愤：“皇上，臣有负皇恩。臣之外孙庾世奎，辰光七年同进士出身，为嘉州北郡郡守。臣要参他，顶替他人名次，混淆科考清明，以落榜之身混珠于朝，罪不可赦！”

    皇上眼神凌厉了些，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安宁侯，带着更沉重的压力，却只道：“哦？”

    淡淡一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安宁侯的心底，他明白，皇上是在质疑，是他的外孙做下这样的事，为何早不参奏，要等到今天！

    安宁侯赶紧道：“皇上，臣半月前得知此事，心中甚是震怒，论公，朝中绝不容许有此等肖小鱼目混珠；论私，我安宁侯一脉一直忠君爱国，更不能容忍这样的不肖子孙。但臣知此事重大，唯恐偏听偏信，便命人去查此事真相。昨天方才得到确切消息，所以臣今日特来揭发。其中细节，臣已在奏本中写得详细！”

    他双手呈着自己的奏折。

    包太师再次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皇甫宇轩。

    庾世奎是安宁侯的外孙，舞弊之事要是揭出来，安宁侯也脱不了干系，但是现在，安宁侯却突然主动出来揭发这件事，很显然，舞弊的事也绝对已经抹干净了。

第405章 摘干净

    包太师有些疑惑，这么大的事，皇甫宇轩帮助安宁侯，他竟为篱王做到这个地步吗？

    不过，包太师自己心中有鬼，也不敢露出太多的打量之色，他垂下眼，只看皇上对这件事怎么定夺了。

    想到这里，他还是看了康王一眼。

    康王今天递呈皇上的奏折里面，肯定说了舞弊之事，但是，安宁侯抢在了前面。

    安宁侯定是昨晚上得到了消息，立刻就抹干净了痕迹，他知道庾世奎是脱不了干系了，与其救一个救不下来的人，不如主动出击，做出大义灭亲的架势，这么一来，康王的这份参奏便像打在棉花上一样，落不到实处。

    而安宁侯，一定是找好了替死鬼，可以全身而退。

    包太师心中略有些惭愧，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康王脸上，却见康王四平八稳地站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也许失望和震惊都已经有过，只是他没有看见。

    包太师敛眉低头，他决定置身事外。

    不过，康王定是怀疑他了，这件事，他还得好好想想。

    随侍的公公过来取走折子，拿给皇上。

    皇上看过之后，怒得将那折子掷于地上。

    又是庾世奎！

    昨天康王只取走了皇甫锦宣的折子，闻皓的折子还是按正常程序递到了皇上面前，皇上见那庾世奎竟然想出这种杀一镇百姓灭绝疫症的方法，心中恼怒，大骂了几声：“荒唐！”

    不过，这行事虽然荒唐，到底是为了杜绝祸患。

    只是太过胆大妄为，竟然想连四品护军都统，五品府尹一起烧死。这样的嚣张张狂，不可一世，是谁给他的勇气？

    他当然知道，这是因为庾世奎朝中有人。

    朝廷官员之间的那些个龌龊和心计，皇上门儿清，只要不会涉及根本，他也不会一一深究。但这庾世奎行事太过嚣张，他已经生了要将人贬黜，并敲打安宁侯的心思。

    可没料到，康王递来皇甫锦宣的折子，原来竟还有舞弊之事，他心中已是动了杀念，也动了动安宁侯之念。

    安宁侯爵位世袭罔替，底蕴深厚。其实这样的家族，对于皇室来说，并不是看好的。皇上宁愿扶持新的家族起来，至少，若是新的家族有不臣之心，容易对付，但一个底蕴深厚的家族，要除起来不容易。

    历来的安宁侯都很有分寸，但是这一代安宁侯，敢对科举之事动手？

    这是嫌他家的爵位太稳了吧？

    皇上刚刚生起的心思，却被安宁侯的这份折子给堵住，皇上阴寒的目光盯着安宁侯，似在看他这番行为有几分诚意。

    安宁侯跪地不起，声音诚挚而惶恐：“臣有罪，臣齐家无能，身边竟然出了这样的不肖子孙。打着臣的名头，做下这等不法之事，臣请同罪！”

    这自己揭发，而且证据链清楚，就算皇上怀疑安宁侯也牵扯其中，此时却不能处置安宁侯。

    本来皇上看了康王的折子，正是大怒之时，安宁侯的这份参奏和请罪，便是一道抚平的清风。

    他不信安宁侯与这件事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是，安宁侯所呈上的，却的确把自己摘得很干净。

    安宁侯做得其实并不高明，但是，却能堵住悠悠之口。

    皇上淡淡地道：“家有不肖子孙，实是痛心之事，庾爱卿能大义灭亲，朕甚欣慰。”

    安宁侯义愤填膺道：“皇上，臣无能！请皇上降罪！”

    皇上似笑非笑道：“爱卿一片忠心，朕自是看在眼里。既然爱卿心中如此惶恐，看来朕若不罚，你反倒不安了！”

    “皇上英明！”

    “安宁侯治家不严，罚俸半年，禁足一月！”

    “臣谢恩！”

    皇上目光一厉：“刑部派员即刻出发，押解庾世奎回京受审！”

    刑部尚书立刻出列领命。

    “退朝！”

    包太师没料到今天的早朝竟然这样收场。

    皇上对安宁侯重拿轻放，而康王呈上的皇甫锦宣的折子，却是只字未提。

    众臣散去，康王也准备回府，他顺着殿前的台阶正拾阶而下，一个太监从侧面殿后转出来，道：“王爷留步！”

    康王停下，微微笑道：“翟公公，可有事么？”

    这太监翟浩是皇上身边卫公公的徒弟，也是皇上身边的人，当然不会无事叫他。

    翟浩行了一礼，尖着嗓子道：“王爷，皇上召你去勤政殿！”

    康王道：“劳请公公引路！”

    勤政殿里，皇上坐在案前，案上摊放着皇甫锦宣的奏折，康王进殿，先中规中矩地行礼。

    皇上扫了他一眼，道：“平身！”

    康王站起。

    皇上手指轻敲桌面，指着皇甫锦宣的奏折，道：“康王，舞弊之事，你有何看法？”

    康王回道：“锦宣虽是顽劣，但是绝不无中生有。此事定然是真！”

    “安宁侯说庾世奎借着他的名头，买通了监学副使，调换了自己的名次，你怎么看？”

    康王明白了，安宁侯找的替罪羊是辰光七年的监学副使娄宝坤，这娄宝坤的确是能接触试卷的人。

    他缓缓道：“有可能！具体如何，没经过细查，臣不敢妄言。”

    皇上站起身，从案后走出来，缓缓走到他的身边，道：“康王，朕若将此事交给你，你多久可以查出真相？”

    康王微微一怔，略退半步，垂首道：“皇上，臣微薄之能，难当重任！”

    “别说这种话！”皇上缓缓道：“你是皇甫家的子孙，怎么就难当重任了？朕看朝上，太子和篱王倒是蠢蠢欲动，他们那些心思，朕岂能不知。不过是见有机会给自己巴些好处，气死朕了……”

    康王吓了一大跳，忙跪下，道：“皇上，臣惶恐……”

    当着他的面，骂太子和篱王，这些话皇上能说，他不敢听。

    皇上似笑非笑地扫他一眼，笑骂道：“行了，起来吧！朕的意思是，他们都是有私心，交给他们朕不放心，所以朕决定交给你来办，你觉得如何？”

    “臣……能力不够！怕是……”

    皇上眼眸一沉，淡淡地道：“如果你不办，那朕就交给锦宣吧，那孩子本来就是发现这事之人，行事虽荒唐些，但有些小聪明！”

第406章 认主

    康王无奈道：“谢皇上信任，锦宣行事浮躁，恐坏了皇上的大事，臣愿领命！”

    皇上好笑道：“怎么，现在不觉得能力不足了？”

    皇上的玩笑康王可不敢接，只道：“为皇上效命，本是臣份内之事，臣虽担心能力不足，但臣定会万分谨慎小心！”

    “行了！去办吧！”

    康王无奈，行礼后退出。

    康王并不担心皇甫锦宣没这个能力，让他去查，他能把地都翻过来。

    皇上也知道康王的心思，当然，他也更倾向于康王，康王行事有分寸，知道有些能动有些不能动。但皇甫锦宣初生之犊，行事张扬，总不能任由他翻个底朝天去。

    当天晚上，安宁侯便去见了皇甫宇轩。

    在一间秘室，安宁侯对皇甫宇轩单膝跪了下去：“臣这条命是公子救的，臣从此认公子为主，九死不悔！”

    皇甫宇轩将人扶起，微微笑道：“安宁侯不必多礼。侯爷认本公子为主，本公子他日也必不相负，就让我们一起走出一条康庄大道！”

    皇甫宇轩眼里闪动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没错，现在情形于他不利，因为他的父王不是太子了。

    但是，谁说坐在太子之位上的那个人，地位就是稳的？

    皇甫翰钰以为，让各藩王送质子来京，控制在眼皮底下，他就能立于不败之地。可笑！不过，有他在前面折腾，自己倒也能省不少事！

    皇甫翰钰以为他成了篱王的党羽，对篱王加大了压制的力度。而篱王在他的帮助下，现在在朝中有了不少势力，两人斗得不可开交。

    正好，这倒能方便他韬光养晦，坐收渔翁之利。

    至于皇甫翰钰，由他折腾吧，反正这位置他也坐不久了。

    只要没有太子，一切皆有可能。

    这边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他也该去昊天寨走一趟了。

    一个月后，望山镇疫症根治，御医回朝。

    刑部的人也来了，将庾世奎押走了，锁链加身那一刻，庾世奎就知道，他被外公放弃了。

    他心中不是没有恨，他辛苦钻营，终于走到这个位置，但是那又如何呢？一步错，步步错。如果他没有动用望山镇村民的命为他的官途铺上台阶的念头，是不是他还要吧继续做他的郡守？

    尚景望拿着嘉奖圣旨，回京面圣。

    皇甫锦宣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别提多嚣张狂放。

    所有的人，都随着钦差卫队一起回京。

    这次，皇甫锦宣没有提前走。

    在囚车里，看着前面钦差仪仗，庾世奎面如死灰。

    皇甫锦宣以离京久了，手痒想急着回去为由，路上没有耽搁，二十天就回到了京城。

    庾世奎直接押进了刑部大牢。

    而他和孔铁新两人鬼混的事，也早就传到京城里来了。不过，相比科考舞弊，顶替他人名次，这反倒成了私德不修的小事。

    尚景望的述职折子皇上看过之后，龙心大悦，他本是让尚景望顶了庾世奎的缺，升为郡守的。但是恰好吏部侍郎出缺。

    同是四品，而尚景望外放多年，既然嘉奖，不如就让他在京为官了。

    于是，尚景望立刻走马上任四品吏部侍郎。

    至于阳卢县令孔铁新，尸位素餐，行事乖戾，鱼肉乡民，不用押解进京，直接推到菜市口处斩。县丞田震林进为县令。

    皇甫锦宣首次领皇差，差使办得漂亮，嘉奖回府后每日练字三十幅，持续一个月！

    闻皓身为驻军之护军都统，不能谨守本份，差点酿成大错，本应夺职，念其中途悔悟，后又助治疫有功，留职察看，以观后效！

    一应该封赏的封赏，该处置的处置，北郡郡守，怀南县府尹等职出缺，吏部也拟了名单补上。

    本来这补缺的名单，太子和篱王，甚至皇甫宇轩都想暗中插一脚，安上自己的人，但是皇上之前问了康王的意思，康王很是中肯地推荐了几个性子沉稳，中立，有能力却不得志的官员。

    皇上发到吏部，让吏部选了人。

    这件事太子和篱王竟然都没有捞到好处。

    皇甫宇轩也是很意外，太子和篱王高调，但他的人是很隐秘的在活动，竟然也没有拿到。他重重地放下手中的笔，那笔在桌面的白纸上带出一溜痕迹。

    庾世奎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康王查舞弊内情，结果也呈到了皇上的案前，康王完成了差使，便立刻退走，反正他只负责查，至于怎么定夺，是皇上的事。

    他还是很庆幸的，庾世奎对白翊的家人动手，幸好有人家他的家人转移了，而白翊弟弟手中，便有白翊用七年时间搜集到的证据。

    何况，十年之内的科考试卷都是封存待查的，他查到的东西，不多也不少。

    皇上看着那些案卷，脸色阴沉，但是这件事却留中未发。

    得到皇上嘉奖的皇甫锦宣太“高兴”了，他抒发高兴的方式是把京城里又狠狠地祸害了一遍，惹得一阵鸡飞狗跳，二十多份参奏的折子送到皇上的案前。

    皇上好气又好笑，派人去申斥了一顿。

    这段时间，各地藩王的世子陆续进京，当然，篱王本人在京，他的世子还是在藩地。

    这些藩王大都在京城有府邸，这是允许的，毕竟逢年过节或是应召回京，总得有住处。

    但也有出京之后就与京城少了联系，没置府邸的，比如诚王。

    听说诚王世子皇甫景宸进京之后没地儿住，住在客栈中，皇上赐了诚王世子一座府邸。皇甫景宸就在京城里安顿下来。

    得知皇甫景宸到了京城，庄王和皇甫宇轩反应不一。

    庄王想到公羊璞玉的话，那是如刺在喉，偏偏派出去的杀手还失手了。而当初来贺寿的有三个皇孙意外死在半路，皇上好像在怀疑他，他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皇甫宇轩让公羊璞玉这么说，原本就只是为了转移庄王的注意力，对他来说，皇甫景宸无关紧要，他只是看不惯他曾得顾瀚墨的看重而已。

    不过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再说，凭公羊璞玉的那番话，太子不会放过皇甫景宸，他完全可以坐山观虎斗。

第407章 燕醉轩

    一晃便是几个月过去，这段时间，夏文锦很忙。

    有时候她也会下意识地侧过身，身侧没有那个笑容阳光，目光干净的少年，她偶尔也会失一下神。

    不过，忙碌起来的她很快也就把这份微微的惆怅压下去了。

    再过一个月就是皇上六十一岁寿辰。

    夏文锦记起，当时发生了一件事，气得皇上吐了血。身体也就每况愈下，他派了人去江湖遍寻不死毒医，可惜一直没能寻到，所以他的身子一直不大好。

    皇甫宇轩看准时机，带去了一个道士，皇上吃过他的丹药后，身体略有好转，于是，皇甫宇轩便渐渐开始被皇上看重。

    这也为他以后登基奠定了基础。

    时间过得真快，夺嫡之争的源头就要开始了。

    夏文锦并不想理会这些。

    她对皇甫宇轩是恨，但是，她既不准备再入京城，不想与皇族再有任何的瓜葛，也许这仇，就报不了了。如果皇甫宇轩这辈子还是会做皇帝，她不会掀起天下大变。

    天下大乱，就会多死许多百姓。

    她一个人的仇，又算得了什么呢？要百姓以命作基，来清她的仇恨，她狠不下这个心！

    当然，那也是因为她有些心灰意冷，那些个皇子，庄王也好，信王也好，鲁王也好，篱王也好，上辈子，她与他们都打过交道。他们也不比皇甫宇轩好多少。

    既然没有心怀天下的皇帝人选，谁当皇帝都一样。

    不过，虽然这么想，夏文锦并没有懈怠。

    她反倒更加紧锣密鼓地在做自己的事。

    这几个月里，她忙得很，但是收获也不小。

    这天，她到了云州境内。

    踏入云州境时，她有些怔忡，那个眼神清透的少年，不止一次邀请她到云州来玩，她真的来了，却发现，好像她对黄铮并不了解，不知道家在何处，云州那么大，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好在她是来云州办事的。

    而且，她知道黄铮去了京城。不过，这也是几个月前的事了，不知道现在他是否回了云州！

    突然冒出的念头让夏文锦自己都呆了一呆，原来，她内心深处，还是希望黄铮已经处理完京城的事，回到云州了。为什么会这么想？

    是因为她的心中，还隐隐希望能见到他吗？

    夏文锦闭上眼睛，驱散心中的想法。

    她这是怎么了？

    经过皇甫宇轩之后，她已经对情之一字绝望，怎么可能再心动？

    而且，这是那样一个美好的少年，他身边值得更好的女子！

    夏文锦再睁开眼睛时，心绪已经平静下来，抬头看看日色，天已近午，她匆匆而来，有些饿了，看见前面的酒楼，要办事也得先填饱肚子。

    这酒楼名叫燕醉轩。

    连燕子飞过，也会醉了，这名字，有点意思。夏文锦看着门楣上铁划银钩的四个字，笑了笑。

    这才抬步走进酒楼。

    小二殷勤相迎。

    夏文锦上了二楼，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酒楼的的格局从顶上俯瞰，像一个囙字。

    不过，内里的那个口，就是二楼和三楼。不过，二楼是开放式，三楼是雅间。所以，在二楼上，也可以俯瞰一楼大堂，甚至楼上楼下都能对话。

    很热闹，很接地气。

    若是想要真正的安静，去三楼雅间即可。

    有专门的小二负责接待，楼上楼下分成各片区域，每个区域都有专门负责的小二。掌柜的在柜台后，也是一脸亲切的样子，但是含笑的眼睛里，透着精明。

    夏文锦落座不久，小二就把饭菜送上来，又去招待下一位去了。送菜很快，小二手脚十分麻利。

    夏文锦吃饭时，耳边传来各种声音，有楼上的，有楼下的，还有大街上的……

    置身在这样的热闹的环境之中，夏文锦没有一丝一毫的烦躁。

    之所以选这么个地方吃饭，也是她本身所愿，只有这样的地方，才能听到各种不同的消息。

    东北角，一个声音道：“你们听说了吧？那个梁王，就是之前的废太子，据说是被陷害的！”

    夏文锦一怔，难道这件事连市井小民也知道了吗？

    算时间，这个新当太子的庄王，的确是快要坐不住这个位置，但是京城里还没有爆出来，难道就是现在？

    提前了啊？

    是因为她的重生，所以一些事情也发生了改变吗？

    那桌的另一人道：“我也听说了，这就得说说昊天寨了，昊天寨果然是强大，要不是他们查到太子被陷害的事实，估计这件事就永远沉在水底啰！”

    “说什么被陷害？他赈灾的时候强征民妇是事实，杀人灭族也是事实，那些命令都是他下的，哪里来的陷害不陷害一说？”

    “话是这么说，但据说是有人看准废太子好色的弱点，才故意设的局，所以废太子该死，那个设局的人更加该死！”

    “对，还说什么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犯了那么大的事，杀了那么多的人，还不只是废了个太子之位！”

    “慎言，朝廷中事，咱们江湖中人还是少管的好！”

    “昊天寨不也是江湖中人吗？这事要没有昊天寨的插手，断然不会这么快就查出结果来，不知道昊天寨这次是为什么卷入朝廷中事！”

    “这个我也听说过了，听说呀，这昊天寨寨主，招了一个朝廷中人做女婿，这不，这是帮他女婿办事呢！”

    “你说这昊天寨夏寨主吧？那也是义薄云天的豪杰，偏偏生了个娇生惯养又刁蛮任性的女儿，这女儿想要天上的星星，夏寨主都不带含糊的。你们说他那女儿吧，好好的嫁个江湖豪杰不好吗？偏想嫁给朝廷中的贵公子，让夏寨主卷进朝廷的事中！这儿女都是债呀！”

    “……”

    夏文锦：“……”

    好吧，这的确是她的锅，她背！

    但是，爹爹怎么还真卷入这件事了？这件事明明是皇甫宇轩一直在暗中办的，他用什么办法把昊天寨扯进去了？

    她以为她离开昊天寨，不嫁给皇甫宇轩，皇甫宇轩与昊天寨的牵扯就该结束了，没想到，这件事还没完？

第408章 谁是老板

    夏文锦放下筷子，酒楼里的招牌菜也不香了。

    看来，她还得回昊天寨去一趟，哪怕是和皇甫宇轩正面刚。

    她一直不想回山，也不想见这个人，是怕冲天的仇恨在心中压制不住，若是把这个人杀了，会为昊天寨招祸。

    可他还是把主意打到了昊天寨。

    这也证实了一件事，只怕他到昊天寨的目的，原本就是为了昊天寨在江湖中的势力。

    夏文锦正要结账走人，这时，掌柜的陪着一个人走过来。

    那人三十岁左右，穿着天蓝色长衫，眉目清朗，掌柜的在他身边态度恭谨，也有些疑惑。

    这男子走到夏文锦面前，便抱拳行了一礼，道：“夏姑娘，今日怎么有空到这里来了？请恕事先不知，多有怠慢！”

    夏文锦微微一笑，道：“饿了就来吃饭，不想打扰你们！你也不用这么客气，你有自己的事要忙，这酒楼打理得挺好，做好自己的事，比迎接我重要多啦！”

    掌柜的一脸看奇葩的表情看了夏文锦一眼，迎接？就算东家说话客气，也上升不到迎接两个字去吧。还有这一副高位者的口气是怎么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酒楼是她的呢！

    这姑娘哪来的自信啊？莫非是哪个大家族的小姐？

    但是那些大家族的姑娘，怎么可能单独一人来酒楼吃饭，身边连个丫头都不带？

    这男子，就是这家酒楼的东家燕涣林，他道：“姑娘既然来了，那在下就带姑娘四处看看！按照姑娘的建议，如今酒楼的生意十分兴隆！”

    “建议虽好，也要你们执行到位。你做得不错，不过我还有事，下次再来看你们！”

    听说她有事，燕涣林有些遗憾，道：“那姑娘慢走，姑娘需要盘缠么？可以从酒楼直接支取！”

    掌柜的瞪大眼睛，这这这他不是听错了吧？东家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个小姑娘是谁啊？难道是东家的亲戚？不对呀，东家对她态度恭敬得很，哪有对自己家后辈子侄这个态度的？

    夏文锦摇头：“暂时不需要，你们做好份内的事，其他的不用多费心。我先走了！”

    “姑娘慢走！”

    等夏文锦下楼去了，掌柜的终于忍不住了：“东家，这位姑娘是谁呀？在下好像从没见过！”

    燕涣林看着夏文锦的身影下了楼，向着门外走去，他一直目送着，听了掌柜的话，他侧头看了掌柜的一眼，道：“这位姑娘，就是燕醉轩的老板！”

    “什么？”

    掌柜的瞪大眼睛：“东家你不是……”老板吗？这片地儿谁不知道，燕家是燕醉轩的老板？几十年的老招牌了。

    燕涣林笑了笑，道：“嗯，我是你们老板，夏姑娘是我老板，这话没毛病！”

    他很放心，酒楼里所有的人都是他亲自挑的，所以不会得罪客人，可惜夏姑娘有急事要离开，不然，他得留夏姑娘在这边多住几日，把燕醉轩这段时间的变化一一说给她听。

    对夏文锦，对方明明是个小姑娘，他并没有丝毫轻视。

    他忘不了，三个月前，燕家遭遇的那场大难。如果不是这个小姑娘，这世上，应该已经没有燕家，更没有燕醉轩了。

    燕醉轩在三个月前，为了解燕家的危机，其实已经卖掉了。

    夏姑娘不仅救了燕家上下，还买回了燕醉轩，让燕家人继续打理，还给了燕家三成份额。现在，燕醉轩还是燕家的，但也不是燕家的。燕家还是燕家，但也不再是那个燕家。整个燕家，换句话说，整个燕家，都是夏文锦的。

    燕家上下对夏文锦都很感激，不过，燕家之所以差点垮掉，是那些人首先对燕醉轩出手，那时候的燕醉轩，其实只是在苦苦支撑，后来那些人再以牢狱之灾相逼，这才是想要让燕家万劫不复！

    所以，后来夏文锦买回来的燕醉轩，其实生意大不如从前，是个死气沉沉的酒楼。

    是夏文锦让人重新修缮，之后让燕涣林用她的经营方式经营，才有现在起死回生，生意兴隆的燕醉轩！

    燕醉轩现在最主要的，反倒不是酒楼的生意，而是收集各种消息！

    因为在燕醉轩听到的消息，夏文锦原本计划在云州多待几天的，也只是匆匆结束行程，赶往昊天寨。

    夏文锦心中着急，这一路晓行夜宿，马不停蹄，四天后终于赶到了昊天寨。

    守山兄弟远远看见，便笑逐颜开：“大小姐回山了！”

    “大小姐回来了，快，快去通报！”

    夏文锦下了马，把马交给守山兄弟，自己步行。

    她脚下走得飞快，几乎一会儿，就上了半山腰。

    她展开轻巧，脚下恨不能起飞。

    虽然她明知道这么急匆匆地赶回寨子，搞不好就会和皇甫宇轩面对面，面对这个人，她要是忍不住心中的怒火，将人给杀了，昊天寨会有麻烦的吧？先不管了，她不能再让爹爹和寨子里的叔伯再被皇甫宇轩利用一次。

    两个守山的寨众面面相觑：“大小姐这下山一年，身手好像好了不少！”

    “对呀，以前大小姐可不会把马交给我们，她都是直接骑上山的。”

    “不过这马也是累坏了，是怎么都上不了山啦，你看这口角白沫子吐的！”

    “你说大小姐干嘛这么急着赶路，把马都累成这个样子，人也得多累呀？以前大小姐从不会这么累着自己的！”

    “会不会是大小姐知道宇公子要离开了，所以赶紧赶回来？”

    “嘻，有这个可能哦。宇公子长得那么好看，大小姐这是想清楚了！”

    “看来咱们寨子里很快就要办喜事啦！”

    “好事多磨呀，本来一年前就该办喜事了的。大小姐要不逃婚，说不定小小少爷都出生啦！”

    ……

    夏文锦当然不知道两个守山兄弟正在讨论她，她已经很快到了山上。

    昊天寨的山寨建在山顶，屋宇在树木之间错落有致，分外清幽，但也不失大气。

    演武坪上还有些兄弟在练习，石锁轮得呼呼飞起。

    夏文锦的身影才出现，一个绿色身影顿时就像小燕子一样扑过来。

第409章 秋叶

    那绿衣身影是个小丫头，她扑到夏文锦的面前，声音哽咽地道：“大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夏文锦轻轻拍拍绿衣小丫头的肩，笑道：“嗯，我回来了。秋叶，你还好吗？”

    她心中柔软，上辈子她一杯毒酒断命之前，秋叶因为她而死的画面，又一次在眼前回放。这一辈子，她不会让这个小丫头落到那样的悲惨命运了。

    秋叶眼泪汪汪的，她还记得大小姐偷跑下山时看她的眼神，含着泪，带着悲，满眼的哀伤，那神色那表情，真的吓着她了。

    她为大小姐掩护，到了第二天下午，寨主才知道大小姐偷跑下山，那时候大小姐都已经跑出好远了。

    寨主很生气，她很害怕，还以为会被寨主责罚，好在寨主是个大好人，没跟她一个小丫头计较。

    现在大小姐又回来了，分别一年多，大小姐都瘦啦。

    秋叶的一声惊喜的叫声，把演武坪上的众人都惊动了，大家看见夏文锦，纷纷笑着打招呼。

    夏文锦看见他们，就感觉分外亲切，她一一回应，最后问边上那位：“王叔，寨中近来有什么事吗？”

    那王叔是个小管事，他道：“大小姐，寨子里一切都好着呢。”

    夏文锦道：“那你们继续吧，我去找爹爹说话！”

    说着，她就走了。

    王叔道：“寨主他……”这三个字说完，夏文锦早就走得远远的听不见了。

    他失笑道：“还是那个心急半点不耽搁的小丫头啊。”

    他旁边一个壮汉道：“王叔，不对吧，大小姐变了好多。”

    王叔点头道：“对，变得沉稳多了，还跟我们一一打招呼，没有半点不耐烦，以前大小姐虽没什么坏心，却不耐烦跟我们说这么久的话的。”

    另一个壮汉道：“可不是吗？她不捉弄我们就好了。”

    “我发现大小姐身手也好了很多，你看刚才她这是轻功吧？才一会儿就走了那么远！”

    “对呀，我也发现了，大小姐变化真大，身手好了，脾气好了，就是人瘦了些。”

    ……

    寨子里的兄弟们虽然被夏文锦捉弄过很多次，也对她时不时的刁蛮大小姐脾气很无奈，但是，都是一帮大老爷们，有夏文锦这个小姑娘在山上闹腾着，谁也不会跟她计较。

    这次见夏文锦一改常态，顿时都有发现。

    不过夏文锦可顾不上这些，她急着见爹爹。

    王叔叹气道：“我本来是想告诉她寨主不在寨中，不过她走得太快了。”

    旁边有人笑道：“大小姐回都回山寨了，自然会知道的，早告诉晚告诉也没事。”

    夏文锦已经走到了聚义厅。

    平时，聚义厅里会有人在，但是她去时，却发现静悄悄的。

    奇怪了，怎么连聚义厅里都没有人？

    还是去爹爹住的院子里看看。

    至于夏司尘，她没多想，她这个哥，总是神出鬼没的，你要找他的时候准不在，你不找他了，他又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了。

    秋叶紧赶慢赶的，比她慢了许多，气喘吁吁地道：“大小姐……大小姐，等等我啊……”

    夏文锦慢下脚步，道：“秋叶，你别着急，你跑什么呀！”

    秋叶气都喘不顺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夏文锦只得放慢脚步，无奈地笑道：“秋叶，你慢点，我等着你呢，别急！”

    秋叶道：“大小姐，你是不是在找寨主？”

    夏文锦道：“嗯！”

    “寨主不在寨子里了。”

    夏文锦一怔：“我爹去哪了？”

    秋叶气息不均地道：“寨主……下山……他……了呀！”

    “好好说话！气喘匀了说！”

    秋叶深呼吸几口，这才道：“寨主和寨子里好些个人都下山了，半个月前就走啦，现在寨子里就只有四寨主留守！”

    “下山？去哪里了？”

    “京城啊！”秋叶道：“之前宇公子回京城的家里一趟，后来又来了，过了没多久，寨主就带着寨子里的人一起下山，跟着宇公子去京城了！”

    “……”夏文锦只觉得一个闷雷炸在头顶，把她震得发晕。

    皇甫宇轩，明明她没有嫁给他，他竟然还是把爹爹和昊天寨的叔伯兄弟们拖进了这淌浑水？

    不行，她绝不能让皇甫宇轩再次把昊天寨当踏脚石。

    她道：“大少爷也不在？”

    秋叶想了想，道：“大少爷是八天前回山的，听说寨主带着人去了京城，他脸色立刻就变了，就跟着去京城了。”

    连哥也去了京城？

    夏文锦的心又沉了些，上辈子，是她请爹爹去京城的，那时候，她一心想着为皇甫宇轩谋划，皇甫宇轩缺人手，她就去信问爹爹可不可以派人过来帮忙，没想到爹亲自带人去帮了。

    当时，哥也是追到京城，还把她骂了一顿，骂得极凶，也就是那样，她对哥哥还颇有微词，觉得平时疼她的哥哥像换了个人似的，太不近人情了。兄妹之间生了龃龉。

    但是谁知道，后来皇甫宇轩和她遇险，夏司尘竟然以命相搏，换了她和皇甫宇轩一条生路。可哥却被杀，还被曝尸城楼三日。

    这辈子，还是因为她的缘故，爹爹又带着寨子里的兄弟们去了京城，哥哥也一样听说后追了过去。

    难道她逃婚，努力改变一切，还是改变不了既定的命运？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一定要阻止。

    那她也去京城。

    虽然她不愿意去，而且现在羽翼未丰，不到去的时候，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必须把爹爹和众位叔伯们拉回来。

    在夏文锦发怔的片刻工夫，一个声音洪亮地道：“锦儿回来了！”

    夏文锦回头，道：“四叔！”

    来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精瘦汉子，他是四寨主卓鹏举，为人稳重，既不像二寨主华元明那样粗豪，也没有五寨主白飞沉那样智计，不过，他比二寨主沉稳多了，而且行事也颇为顾全大局，所以留下来守寨。

    卓鹏举笑呵呵地道：“这可巧了，你爹派了好些人请你你不回山，这他一下山，你就回来了。还没能赶上！”

    夏文锦无奈地道：“我这就把爹爹他们追回来！”

第410章 原来都知道

    卓鹏举奇道：“追回来？你知道你爹他们去京城是干什么去了吗？”

    夏文锦心中一动，道：“四叔，莫非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卓鹏举一指聚义厅，道：“走，去厅里坐着说话，这好不容易回寨子了，也别把自己当个外人，站外头说话算怎么回事！”

    夏文锦点了点头，道：“四叔请！”

    这三个字让卓鹏举微微一怔，再看向夏文锦时，又哈哈大笑了，道：“文锦这下山一年多，可真长大了！”

    夏文锦哪有心思去想这些，她半是撒娇半是催促道：“四叔，你就别笑话我了，你看我心里都急死了，爹没事去什么京城，寨子里不好吗？”

    两人在聚义厅里坐了，卓鹏举见她是真的着急，也没卖关子，道：“说起来这件事还真与你有些关系！”

    卓鹏举把事情的因由一说，夏文锦只觉得心头一股怒火都发泄不了，这个皇甫宇轩，真卑鄙。

    原来，上次夏万清和夏文锦见过之后，见夏文锦态度坚决，绝对不愿意承认这门婚事，他又想着既然有菩提寺的高僧为夏文锦算过命，也许夏文锦真的度过了十六岁死劫的坎。

    那这门亲事，就取消了吧。

    回山之后，恰恰好皇甫宇轩又上了山寨，还表示他是来迎亲的。

    夏万清想着人是自己抢上山来的，当时是逼迫他娶自己的女儿，人家公子也没有说什么二话，就跟他们上了山，可好了，女儿不愿意，还逃了婚，他也没有什么怨言，乖乖在山上等了几个月。

    是寨子里的兄弟一直没有把夏文锦找回来，他家里又有事，这才回了家。

    现在他又这么诚恳的回来求娶，要说退婚，夏万清说不出口。

    他是江湖人，是昊天寨的寨主，一诺千金。但是在女儿婚事上，他却做了背信的小人，这岂不是打脸吗？

    不过，虽然这话难以说出口，他还是委婉地提出了退婚的说法。

    皇甫宇轩听说要退婚，好像大受打击的样子。

    这又让夏万清心中有些不落忍，人家这多好的孩子啊？为着这亲事，耽误了好几个月，现在还要退亲，岂不是耍着人家吗？

    所以，心中有愧的夏万清就说了，愿意帮皇甫宇轩做一件事，了结这段婚约。

    皇甫宇轩听了，还真请夏万清帮忙。

    夏万清就派了寨子里的兄弟们下山，一个月后，夏万清还带着昊子里的兄弟一起下山了，说是去给皇甫宇轩帮忙。

    夏文锦很无奈，江湖人信诺守义，这件事还的确是因她而起，如果她早醒几天，也许就能阻止爹下山抓人。

    可是她醒来时，人已经上了山寨，而且，皇甫宇轩还答应了这门亲事，这婚约竟然就这么诡异的算是成立了。

    现在爹爹觉得有愧于皇甫宇轩，愿意为他办一件事，皇甫宇轩岂能不抓住这次机会？

    她无奈地看了一眼卓鹏举，道：“四叔，皇甫宇轩是什么身份来历，爹知道吗？”

    卓鹏举看着夏文锦的眼睛，他避开目光，道：“也许不知道！”

    夏文锦心底一沉。

    看来不止爹爹知道，连卓四叔都知道了。

    如果真的不知道，卓鹏举应该奇怪地问：“他有什么身份？”或者直接说出一个身份来历。

    可是他说的是“也许不知道”！

    夏文锦脸色肃然，道：“四叔，那你知道，是不是？”

    卓鹏举又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他忽然觉得，他活了四十年的人，竟然不敢与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的目光对视，他含糊地道：“宇公子嘛，京城富商之子嘛！”

    这也太敷衍了。

    夏文锦无奈，她诚恳地道：“四叔，其实你什么都知道，爹也什么都知道，是不是？”

    卓鹏举被她清亮的目光逼视着，一时觉得，说谎这件事，也要分人，对着这么一个好像什么都知道的小姑娘说谎，被她照妖镜一样的眼神看着，还真很难。

    他缓缓道：“知道！”

    夏文锦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卓鹏举想了想，不确定地道：“两个月前？也许三个月前！”

    那就是前面是真的不知道，后面才知道。

    夏文锦道：“是怎么知道的？”

    卓鹏举这时候也不想瞒着夏文锦了，这件事她也有知情权，再说，他觉得如果劝得夏文锦能同意了婚事，寨主也不用背信弃义，所以他便把事情和盘托出了。

    之前，夏万清就派人去京城查了皇甫宇轩的底细。

    皇甫宇轩也知道，他一个突然出现在昊然山脚下的年轻人，无根无基，无来无历，以夏万清的身份，怎么可能不弄清他的来历？

    他早早的就派人在京城里布置，把自己的身份伪装成一个富商之子。

    皇甫这个姓是国姓，但也并不是皇室才会姓这个姓，在京城里，也有一些，大概是很早之前，被贬为庶民的皇甫家子弟。

    毕竟，皇甫这个国姓，从天乾皇室到南夏皇室，已经传承了一千多年，这些年里，若有不肖子孙犯了大事，贬为庶民后子孙后代永不为官。

    那些皇甫姓氏的子孙们分布各地，也有不少在京城里。

    他们只能在家谱里回忆着祖辈曾经的富贵辉煌，却与那金碧辉煌的皇城再无任何关联。

    皇甫宇轩有手段，有智计，还有人手。

    所以，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富商之子，有府邸，有经营铺子，有周围的“邻居”为证，有一应的细节为依据，昊天寨派出的人刚踏京城，人生地不熟，打听到的消息，就是皇甫宇轩想要让他们知道的消息。

    至于皇甫宇轩这个名字，虽然他曾是太子之子，身份显赫尊贵。然而，京城里的百姓，没有几个知道他的真实名字，人人都以二公子称之。

    这也是皇甫宇轩敢伪装另一个身份的缘故。

    这件事，夏文锦记得，上辈子的皇甫宇轩刚开始也是这么做的，他不知道为何一定要娶自己，竟然把一应的细节都计划得那般周密。就是不想让夏万清，让昊天寨的众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被吓走。

第411章 杀人了

    皇甫宇轩计划得不错，而后，他与夏文锦成了亲，再慢慢地把身份表露，那时候夏万清还能让女儿改嫁不成？

    这辈子，他还是用同样的手段骗过了夏万清派去京城的人。

    不过让皇甫宇轩没想到的是夏文锦逃婚。

    他在山上住了这么久，又在京城住了那么久，而他的父亲成了废太子，他这个二公子，也终于不再是之前那样金尊玉贵，别人连名字都不敢提的人。

    夏万清派去京城的人不止一批，大概这也是他的谨慎之处，终于在三个月前，有人带回来了确切的消息。

    夏万清知道皇甫宇轩不是什么富商之子，而是京城里那个废太子的二儿子。

    得知此事的夏万清，和皇甫宇轩单独在房间里谈了一个时辰，再出来后，他便令人帮忙查废太子被算计的事，而后更是亲自前往京城去了。

    夏文锦越听心越沉，爹爹这是什么意思？

    卓鹏举见夏文锦眉头紧锁的样子，安慰她道：“文锦，你也别太担心。那宇公子身份不一般，所以这退婚之事，的确没有这么容易。你爹他也是没有办法，只有帮宇公子做事，这样才能避免麻烦。”

    夏文锦觉得，麻烦现在才刚刚开始。

    爹爹带人去帮皇甫宇轩，那她该怎么办？

    夏文锦苦涩地问道：“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卓鹏举道：“兹事体大，除了几个寨主和左右护法，并没有别人知道！”

    卓鹏举看了夏文锦一眼，又小心地道：“文锦，我们都没想到，宇公子会是这样的身份，皇室子孙，天潢贵胄。那宇公子性情好，又有想法，又有谋略，对你还一往情深，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夏文锦的心还是在往下沉，她看向卓鹏举：“我爹也是这样想的吗？”

    卓鹏举怔了怔，又想了想，才摇了摇头，道：“寨主他定是有别的想法，如果他也是这样想的，他就不会提出退婚这两个字了。”

    夏文锦略略放了些心，只要她与皇甫宇轩没有婚约的牵绊，一切还好说一些，虽然这事有点难，但有解决的办法。

    上辈子她已嫁，那便是扯不开的牵绊。

    她道：“四叔，你帮我准备一匹快马，我也要去京城！”

    卓鹏举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他不知道夏文锦要去京城，是想要干什么，不过不管干什么，他也不能阻止。

    再说，文锦这下山一年多，人的确是长大了。

    之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刁蛮大小姐，现在已经沉稳又有想法，他道：“好，四叔这就为你准备。不过既然回寨了，还是用过饭后再走，四叔为你准备盘缠！”

    “谢谢四叔！”

    用过午饭，夏文锦就谢绝卓鹏举明早再下山的挽留，飞马下山。

    从山上往下骑马，既需要精湛的马术，还需要很好的平衡术，更需要很厉害的身手，换在重生以前的夏文锦，是万万办不到的。

    不过现在，这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卓鹏举送她下山，看着她一骑绝尘，从山上往山下，惊得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了。

    这样的本事他们五个寨主当然是有的，可是夏文锦才多大？

    之前的夏文锦哪有这样的本事？她是有些小聪明，常常捉弄得寨子里鸡飞狗跳的，但那是任性小儿女们的调皮捣蛋。

    现在飞马下山，这是真本事。

    难道江湖真的这么煅炼人？看来他得把自己那十二岁的小子也扔到江湖去一段时间看看。

    夏文锦心急如焚，完全没有想过自己飞马下山的举动有多惊世骇俗，一路看到的寨中兄弟们，都惊得眼珠子差点跌落眼眶。

    不过，这也是因为在山寨，都是她心中亲近的叔伯兄弟，不必藏着掖着。

    到山下，一路往东，才走出几十里地，到了锦州城，天就黑了。

    夏文锦想了想，也没有去找客栈，她去找净闲。

    一年前，净闲独自带着一个捡来的弃婴，生活艰难，仍不忘帮助别人，是她的那份善举，让夏文锦愿意倾心帮她。

    一年多过去，正好看看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在后街的一条巷子，右手第四间宅子，便是夏文锦为净闲购置的。

    走到宅子门前，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宅门关着。

    夏文锦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身子壮实的婆子把门打开，看着外面牵着马的夏文锦，不禁诧异：“姑娘找谁？”

    夏文锦道：“婆婆，宅子的主人在吗？我找她！”

    那婆子警惕地看了她几眼，大概觉得一个小姑娘也不会有什么威胁，但还是道：“主人家不在！”

    不在？

    夏文锦微微一怔，道：“请问主人家可是一对母女？”

    那婆子看着夏文锦的目光就更怀疑起来：“你是谁？这宅子是丁家的，不是什么一对母女！”

    丁家的？

    那净闲母女呢？

    她购置的宅子，明明是送给净闲的，怎么成了别人家的宅子了？夏文锦皱眉，道：“请代为通报，我要见宅主！”

    婆子没好气地道：“你这小姑娘，小小年纪的，怎么听不懂话呀？都说了主人家不在。”她上下打量夏文锦一眼，语气里带了点鄙夷：“小小年纪的，冒认什么亲呐？去住客栈能花几个钱？”

    夏文锦：“……”

    她皱眉，道：“这宅子是我买的，现在你说宅子主人姓丁，我必须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叫宅子里能管事的出来！”

    那婆子恼了：“原来你是来闹事的是吧？什么你买的，说的什么大话？”说着，就要把门关上。

    夏文锦心中也是恼火，这才一年，难不成净闲母女被人欺负到连宅子都保不住？

    见那婆子要关门，她心中气怒，一脚将门踹开，不觉就用上了内力，门板在她的一脚之下，竟然断为两截。

    那婆子惊呆了，能一脚把门板踢为两截的，那可不是一般人，本来她见夏文锦穿的衣服也没有多华贵，又风尘仆仆的，颇有些看不起，现在见她这么凶，她顿时吓了，转身就跑，边跑边尖声道：“来人呀，杀人了，杀人了！”

    随着她这杀猪般的叫声，宅子里跑出来两个人。那两个人护院打扮，婆子一看，立刻指着夏文锦：“快看快看，来了个女强盗，要杀人啊，把门板都踢坏了！”

第412章 丁宅

    夏文锦松开手里的马缰，这马是昊天寨喂养的骏马，不会乱跑。

    她举步走进院子。

    那两个护院顿时脸上变色，刷地拔出刀来。

    夏文锦见他们一言不合就拔刀，脸色更冷，沉声道：“叫宅子里管事的出来！”

    两个护院警告：“你不要再向前了，你再向前，就别怪我们不客气，别看你是个小姑娘，我们也照砍不误！”

    夏文锦目光冷冷扫去。

    这两人虽然拔刀，但并没有杀气，眼神戒备，也没有第一时间扑上来。她深吸一口气，站定脚步，道：“我不上前，我只见管事，我不是来闹事的，只是有些话要说清楚！”但如果这宅子的主人是强取豪夺了净闲的宅子，那也别怪她不客气。

    两护院对视一眼，一个果然就往里面跑。

    另一个还是拿着刀对着夏文锦。

    不过，见夏文锦真的站在原地不动，而且人家看着年纪那么小，又手无寸铁，他也不大好意思还把一把刀这么举着。

    他道：“姑娘你是谁？”

    夏文锦道：“见了宅子里管事的，我自会自报身份！”

    那护院也不再问，只是紧紧盯着她。

    不一会儿，一个管事打扮的人就随着先前的护院匆匆跑出来。

    他一眼就看见被踹坏的门，眉头微皱，看着夏文锦的目光严厉起来：“来者何人，竟然敢在丁宅撒野？”

    那人三十七八岁，一双鹰钩眼里带着几分凌厉的气息，看来，这人还是练家子。

    “你是管事的？”

    管事的冷冷道：“我就是！姑娘最好说清楚，为何要踢坏宅子的门，丁宅的人，容不得人这么欺负！”

    夏文锦道：“丁宅？以前这宅子的一对母女呢？这宅子是你们买的？还是抢的？”

    “哪来的什么母女？”管理的脸色更冷：“这宅子本来就是我们的，什么买来抢来的？”

    夏文锦心中愠怒，她买这宅子的时候可是打听清楚了，前主人姓张，并不是什么姓丁的。

    看来，这是强取豪夺？

    “我要见宅主！”

    管事的冷笑道：“小姑娘，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历，来到这里一言不合就踹坏了门，还说什么要见宅主，我们大小姐那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大小姐今天不在！识相的，赔了银子道个歉，自会放你一马。若是你再这么无礼，我就要不客气了！”

    “很好，我倒要看看你有多不客气！”

    想到那对孱弱的母女，她购了宅子和铺子相送，本是要让她们衣食无忧的，现在才不过一年多，宅子易主，铺子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好去处。

    那两个护院听到管事的话，再不客气，这次刀又对着夏文锦了。

    夏文锦向前一步。

    管事的冷声提醒：“小姑娘，劝你不要托大，刀剑无眼，你擅闯民宅，伤了你也是白伤。”

    夏文锦又向前一步。

    管事的见她这是存心闹事了，道：“动手，抓起来送进官府去！”

    两人护院立刻提刀就攻来。

    夏文锦身子一侧，让过一刀，袖中滑出匕首，挡住另一柄刀。

    两护院虽是手下留情，没有下死手，但是这两刀也很快，见夏文锦竟然这么轻松就化解了，两人对视一眼，这次刀光挽出了刀花，向夏文锦攻来，手下再没留情。

    夏文锦展开绕影步，左穿右插，身如蝴蝶，裙摆飘动间，两个护院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一个后脑被匕首柄重重撞击，倒在地上昏迷。

    另一个感觉自己手腕一震，刀就落了地，接着，就觉得脖子一凉，一柄匕首已经对着他的喉结。

    这可把他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尤其是刚才，他还以为自己身首分了家。

    夏文锦身形快如闪电，移到他的身后，如法炮制，一个肘锤，在他后颈一击，他也倒地昏迷。

    那管事的眼睛眯起，大概没想到她看着年纪轻轻，身手却这样利落，此时，他也没有害怕，扬声道：“来人！”

    随着他这一声喊，从侧面又出来四个人。

    这四人家丁打扮，但是看起来，却要比刚才两个护院的身手好多了，他们脚步轻捷，气息沉稳，落地无声，眼神凌锐。

    夏文锦眼眸又冷了几分。

    她本以为那什么丁家是当地一个大势力，仗势欺人，现在看来，没有这么简单。这四个家丁的身手，在江湖上应该能算三流了。

    三流身手的家丁？不入流的护院？

    这倒是有意思。

    难怪净闲保不住这宅子。

    但是，她既然来了，强取豪夺的人必然要付出代价！

    管事的冷声道：“拿下，送官！”

    还是同样的话。

    但是，这四个家丁显然不是刚才两个护院可比。

    他们分成四个方向，把夏文锦围在中间，一人道：“你最好束手就缚，免得受伤！”

    夏文锦淡淡地道：“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她神色虽是淡然，甚至有些凌傲，心中却是生恼，有这样的本事，做什么不好？要恃强凌弱？

    四个家丁交换了一个眼色，显然也被夏文锦的傲视给激起了怒气，四人立刻出手。

    这四人本身身手就不错，四人联手，竟还似一个阵法，这么一来，威力顿时大增。

    在他们第一下出手时，夏文锦若不是绕影步精妙，险些就没有躲过去。

    四人心中一凝，他们这一套阵法，出其不意突然出手，就是江湖一流高手都有中招的时候，这小姑娘竟然躲过去了？

    难怪敢来闹事，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夏文锦心中也是一凛，刚才有些大意了，这四人的这一招，是四人之力的叠加，比他们本身的功力强得多了。

    夏文锦展开绕影步，在四人密不透风般的攻击里腾挪。

    这四人阵法甚是精熟，想来配合过很多次，夏文锦有一种被困其中，呼吸都困难的感觉。

    这四人并没有丝毫的轻敌大意，很显然，他们有很沉稳的心境，行动之间，也极有默契。

    见夏文锦被阵法所制，他们的攻击更加绵密，这是想用强大的力道逼迫夏文锦不敢正面对攻，而只要她继续用闪避的方法，很快就会在双重压迫下筋疲力尽。

第413章 百里风捷丁家阵

    他们这阵法，不知道困过多少人。

    管事的脸上露出一丝傲然冷笑，丁家的阵法，不是谁都可以撄其锋的。虽然这四个家丁身手普通，所使出来的，却能把一流高手逼得手忙脚乱。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

    难道还能和江湖一流高手相比不成？

    他刚才可是看了，这小丫头，也就是身法不错，招数出其不意而已。

    夏文锦被困在其中，的确觉得这阵法的压迫性很强，强大到让人束手束脚。

    若是不会阵法的人，必然要手忙脚乱，甚至困在其中出不来，最后只能乖乖就缚。但夏文锦很快就沉下心来。上辈子为了给皇甫宇轩当前锋，还真精研过阵法。

    没想到，上辈子因为误信那个渣渣，自己为他做的一切，这辈子，竟然能派上这样的用场。

    这阵法，她虽不熟悉，但是阵法一道，只要精通了，哪怕没有见过的，也能找到其中的关键之处，她很快就看出端倪，找到阵眼所在。

    她看准时机，一击就中，把正好挪移到东面的那人一脚踹翻，她使的是巧劲，而且又是出其不意的招式，那人被踹之后，阵法之前的绵密顿时被打开一个缺口，夏文锦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立刻出手，拳掌脚肘齐出，另三人顿时跌飞开去。

    管事的神色凝重下来，看着夏文锦的眼神中带了几分打量，这个小丫头，年纪轻轻，竟然会阵法？而且，这四人的阵法威力有多大，他也是很清楚的。这小丫头用了两刻钟就破开了。这是什么样的速度？什么样的本事？

    夏文锦心中也是吃惊，脑子里迅速把所有的信息都整合一遍，这才看着那管事的，冷冷道：“我倒是没想到，这锦州城普普通通一个宅子，竟然被百里风捷的阵法丁家所看中，不惜用手段来强夺！”

    百里风捷不是人名，而是说这丁家阵法其行如风，百里之外，无人敢撄其锋，二十几年前，江湖中就流传一句话：百里风捷丁家阵，千变江湖定海针！

    意思是有丁家阵法在，丁家就在，就像定海神针一般，谁也不能动丁家，也动不了丁家。

    那管事的意外地扬了扬眉：“你小小年纪，竟然知道百里风捷的丁家阵法，倒也算有见识。”他冷笑一声，“但是，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来丁家撒野，还血口喷人，今天你来得去不得！”

    随着这一句话，他整个人的气场又凌厉了几分。

    当然，他是丁家人，他有这样的底气。

    丁家这样的庞然大物，也的确能给他这样的底气。

    夏文锦心中沉吟，阵法丁家江湖闻名，但他们的家族本部是在燕州，一直在燕州扎根，极少离开燕州之外。

    而这里是锦州，相隔数百里。

    丁家为什么派人来锦州占一个小小的宅子？

    身为江湖中有名有姓有声望的家族，做出这种事来，就不怕坏了名声，引人耻笑吗？就算丁家想要在锦州发展，他们会买不起宅子吗？

    夏文锦冷洌地道：“是，我知道百里风捷丁家阵，千变江湖定海针！但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堂堂丁家，底蕴深厚，也算江湖一大家庭，竟然会对孤儿弱女出手，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胡说八道！”管事的大怒：“你到底是何人？为何血口喷人？我们何时对孤儿弱女出手？何时强夺别人的宅子了？这话不说清楚，你今天别想走！”

    管事的看着静静站在院中的夏文锦，心中有些忌惮，这宅子里人手不多，他是可以再叫出人来，但是，以刚才她破阵的速度，再叫人出来，估计也不是她的对手，只是多拖些时间罢了。

    夏文锦声音冰寒：“我是这宅子曾经的主人，我将这宅子送给一对孤儿弱女，现在，你们却说这宅子是你们的，难道不是你们对她们动了手？现在她们在哪里？若是她们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们！”

    她的目光冷冷掠过他们，掠过地上的四人，声音里的寒意更是有如实质，让地上的四人身子都是一缰，就好像突然一场冰雪降临一般。

    管事的睁大眼睛，似是惊呆。

    夏文锦冷冷道：“叫你们宅主出来！”

    管事的在呆怔片刻之后，突地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姑娘，你可是姓夏？”

    夏文锦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是！”

    “那你是文锦姑娘？”

    夏文锦皱眉，道：“是！”

    管事的刚才还气怒在眼，带着沉沉的阴冷威压，此时却如云开雾散，脸上现出一片笑意，态度谦和地道：“对不住，对不住，原来是夏文锦姑娘，是我等有眼不识，多有得罪，夏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

    夏文锦：“……”

    什么鬼？

    他们突然态度变化，这是见打不过，准备使诡计了？

    管事的客客气气地道：“夏姑娘，宅主一直念着你，不过不巧，宅主两个月前回丁家了，估摸着快要回来。是我等多有得罪！”他转头对那四个家丁道：“快，叫人准备宴席，准备房间，好生款待夏姑娘！”

    这前倨而后恭，突然的变化让夏文锦一头雾水，也更生警惕。

    夏文锦看过去，这管事的的的确确是满脸热情，还有，他问自己的姓名？

    她试探地道：“你们宅主是女的？”

    管事的笑道：“当然！”

    夏文锦又问：“是一对母女？”

    管事的笑容有些勉强，轻咳一声，道：“夏姑娘说笑了，我们家大小姐还未婚配！”

    夏文锦：“……”

    事情好像更奇怪了！

    夏文锦问道：“那净闲呢？”

    管事的诧异：“什么净闲？是人名还是物件？”

    夏文锦：“……”

    她换了话题：“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们宅主？”既然说什么宅主常念到她，那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

    丁家大小姐？宅主？有管事的，有丁家的人来护着她，倒是让人很好奇，到底是谁？

    这边气氛正诡异，空气一时有些安静，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马车辗过的声音，还有夏文锦的马发出的轻轻喷鼻声。

    有人来了！

第414章 丁家大小姐

    那四个家丁和两个护院早就爬起来了。

    之前叫得跟杀猪似的婆子也躲在一角，此时，人人看向院外。

    夏文锦听见马喷鼻声，想起她的马还在外面，怕是挡了人的路。她便要去牵马。

    管事的急忙道：“夏姑娘莫走！您不能走，您走了，我可没法对大小姐交代了！”他恳求地道：“大小姐去了燕州，算着这两天也该回来了，姑娘你就住上两天，等我家大小姐回来可好？”

    夏文锦这时也是心生疑惑，想见见他口中那大小姐再说。她道：“我牵马！”

    管事的立刻叫道：“李泰，你快去把夏姑娘的马牵进来！”

    四个家丁中的一个听了，脚下飞快地就往门外走。

    刚到门边，他猛地回头，惊喜地道：“大小姐回来了！”

    这倒是巧了。

    夏文锦转过头去。

    门口，一群人走了进来。

    最中间那个，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身段窈窕，步伐轻快，神色间既有风尘仆仆之色，又带着几分轻松喜悦。

    她眉目清雅，神情温和，模样又俏丽。一身浅粉色衣裙，衬得肤白如雪，有如早春俏生生立在枝头的花朵儿一般。

    簇拥着她的，有两个丫头，两个婆子，十七八个家仆。

    不算张扬，也不算简朴。

    管事的立刻迎过去：“哎呀我的大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

    少女看着管事的目光很温和：“秦叔，这段时间劳累你了！”说话间，她也注意到了站在一边没有出声的少女。

    这时天色有些暗，刚才又是一番打斗，没有点灯，此时，方有下人点了灯来。

    少女看见夏文锦，先是一怔，继而，眼中就是一抹惊喜，而后，她整个人就洋溢着一片喜悦，但是眼眶却有些湿了，她向着夏文锦的方向飞快跑过来。

    明明只是几步路，她却跑得跌跌撞撞。

    到了夏文锦的面前，她停下脚步，看着面前的人，嘴唇颤抖，声音既有几分疑惑，又带着更多的惊喜，道：“文锦，是你吗？”

    夏文锦也是十分意外，这位大小姐，可不就是净闲吗？

    不过，她所认识的净闲，因为刚被赶下庵堂，头发只有寸长，便戴着尼姑帽，穿的也是灰扑扑的，但现在的她，衣履精致华贵，那浅粉色的衫子，是上等的紫丝金云锦，一般人也穿不起。

    头发虽然仍不算长，但已经可以梳成美丽的螺形髻了。

    夏文锦明白了，净闲就是丁家的大小姐！

    她还是有些疑惑：“可儿呢？”

    净闲高兴地道：“可儿的爹娘找上门来，我就把她送回去了！”

    管事的到这里再无疑问，面前这姑娘，就是大小姐时常说起，而且，不愿意回丁家，甚至去丁家之前，也说得清楚，她只是去认祖，还是要回来住，因为她要在这里等待的夏姑娘。

    管事的有点恼怒地瞪了那个守门婆子一眼。

    都是这不长眼的，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这个小姑娘，惹得小姑娘生气破坏了门。他们出来之后又没有问题清楚，结果起了冲突。

    只希望夏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不把这件事告诉大小姐。

    不然，大小姐肯定会把他们都赶走。

    至于这个婆子，不能留了，明天就发卖出去。

    夏文锦见宅子不是被占，而净闲竟然有这样一重身份，也是在松口气之余，觉得意外之极。

    净闲……不对，丁家的大小姐认祖归宗后，肯定不能继续用法号，所以她的父母给她取名丁静娴。

    静娴净与闲同音，这也是净闲要求的。

    当年，丁静娴父亲本是这一辈定下的家放。但是他太年轻，丁静娴爷爷死后，家族旁支的一支势力想要趁势夺得家主之位，逼得他与妻子在外东奔西跑。

    那天，他们迎来了最为惨烈的围攻，身边带的护卫几乎都死光了，为了保护妻儿，丁静娴父亲引开追兵，却不料还有一支追兵紧追着她们不放。

    丁静娴母亲无奈，只好将丁静娴放在一块木板上，顺流而下，希望她能捡一条性命，而她自己与追兵且战且走，重伤垂死之际，幸好救他们的人来了。

    可是丁静娴已经被送走，沿河而下，只在一处浅滩找到那块木板，木板上的婴儿却没有踪迹。

    丁母几乎崩溃，但是家族之事却不能不解决，只能先回去家族，他们拨乱反正，将那起乱的一支势力连根拔除，掌控了丁家的大权，成为名副其实的家主。

    但是失女之痛却一直萦绕在夫妻俩身上。

    这些年来，他们虽然又生了儿女，却一直没忘派人寻找他们失散了，不知道是否还在人间的大女儿。

    一年前，在夏文锦刚刚离开锦州城不久，净闲按夏文锦留下的方子，治好了可儿。她本以为可儿和她一样是被遗弃的婴儿，对可儿十分疼爱。

    有一天，她看见一对衣料华贵，却衣衫褴褛的夫妻在沿街问人有没有见到一个孩子。描述的孩子模样，正是可儿。

    净闲便与他们聊起来，才知道可儿是被恶人拐走的。

    只是那些人原本想把可儿卖个大价钱，却没想到可儿生下来就带着病，有病的孩子谁会要？他们才将可儿扔在山沟，被路过的净闲恰好捡到。

    那对夫妻便是可儿的父母，是跑货做生意的。他们一次跑了一趟远路货，回来时得知女儿被拐走，连生意也顾不得做，先是把拐卖的是恶人寻到送官，得知可儿被扔了，他们又寻去恶人说的地方，但净闲两人已经被新庵主赶出庵堂。

    他们寻着踪迹，一路问来，他们挨家挨户的问着有没有人见到这么一个孩子，那模样，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为了尽快寻到孩子，他们餐风露宿，衣衫都烂了也舍不得买新的。

    净闲在庵堂长大，老庵主对她又好，她心思善良纯净，见这对夫妻是真的疼爱可儿，也不忍见他们父女母女分离。

    当看见那对夫妻抱着可儿喜极而泣的样子，净闲一边为可儿高兴，一边也为自己的身世感叹，可儿是被恶人拐走，然后被遗弃，可她呢？

第415章 归义堂

    想到自己活到十七八岁，还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她却不知道，丁家的人寻她，都寻了十七年了。

    在可儿回到父母身边后不久，丁家的人就寻到了净闲，这得亏夏文锦送她营生的铺子，净闲没有人手，可儿又不在身边了，她就自己经营铺子。

    丁家人看见她时，几乎没有怀疑地就确定她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丁家夫人听说后，亲自来到锦州，那神似自己与丈夫的容颜，让丁夫人当时就痛哭失声。

    得知自己的身世，净闲意外之下，也算放下了心结。

    只是丁夫人表示要接她回去时，她却不肯。

    她的想法很简单，这些年，她都不是在丁家过的，现在要回去那个家，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而且，她蒙了夏文锦的大恩，在这里有吃有住，还有铺子，虽然夏文锦帮她不图回报，她却不想夏文锦送给她的东西被她这么转手就扔掉。

    丁夫人没法，在这里一直陪着她。

    因为丁家人找到净闲时，可儿已经回去了自己父母身边，所以，他们都不知道有可儿的存在，夏文锦问宅主是否是母女，也难怪被他们恶言相向了。

    丁夫人也是个大家族出身的江湖女豪杰，当年帮助丈夫拨乱反正，现在陪着女儿，见女儿有心做好生意，经营好铺子，她提点了许多。

    净闲虽然经历有些苍白，但人很聪明，一学就会，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

    丁夫人在这里一住就是半年，恳求着净闲回去认祖归宗，并一再保证，如果她还是要回来，他们也绝不拦着。丁家主更是每三五天就来一封信，既相信妻，又想念女儿，若是女儿执意不肯回家，他就亲自来接。

    信件传送并不方便，都是托专人送，丁家就是走的极风楼。

    净闲这才改变主意，同意去丁家一趟。

    但是走时，她还是不放心，丁夫人便把自己身边带的一个管事留下来，帮她看宅子和铺子。

    净闲还千叮咛万嘱咐，如果夏文锦姑娘过来了，一定要帮她好生留住，好好款待。

    这不，一到丁家认祖归宗之后，她就立刻要回来锦州。

    丁家父母没办法，只能派人送她回来。随侍的这十七八个家丁，也不是普通家丁，这些都是家族中的好手，最低的，也有二流中阶。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是能和同伴组成阵法的，看着十七八人，但真和人动起手来，同样身手的五十人也未必打得过他们。

    丁静娴拉着夏文锦进屋里去，她是真的很高兴。

    当初夏文锦明明也是身无分文，还被人追，但看见她和可儿衣食无着，便为她们置了宅子和铺子。

    她明白，那些银子的来历可能不那么光明正大。

    所以她一直很担心，怕夏文锦被人寻仇。

    现在见夏文锦无事，她高兴极了。

    她立刻找到自己的梳妆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叠银票来，递给夏文锦。

    夏文锦纳闷：“做什么？”

    丁静娴拉着她的手，很恳切地道：“文锦，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不过你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宅子和铺子花了你不少钱，你把这钱还上吧！”

    夏文锦笑了：“你哪来的这么多钱？”这看着大概有一万两。

    丁静娴忙道：“这不是我从丁家拿的。这是你给我买的铺子，我自己赚的！”

    夏文锦真诧异了：“能赚这么多？”

    丁静娴不好意思地笑了，她在娘亲的提点下，觉得做生意很有趣，不但夏文锦留给她的铺子赚了，她还把隔壁的铺子也给买下来，同样也是大赚。

    当时她之所以同意丁夫人回丁家，就是在赚够这些银子之后。

    她估摸着宅子铺子要花这么多钱，就心心念念着夏文锦来了，要把这钱还她，让她还上别人，省得被人找麻烦。

    夏文锦见丁静娴是一片诚心想还银子，她问道：“你什么时候回丁家？”

    “我不回丁家！”

    夏文锦挑眉，道：“为何？”

    丁静娴叹了口气，道：“反正我已经认了爹娘，爹娘身边有弟弟妹妹，我回不回家的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影响。但是我还有我的事要做！”

    见夏文锦目带询问，她道：“当年是老庵主收养了我，老庵主去世的时候对我说过，希望我也能帮助别人。所以，我决定就在这里住着，尽我的能力，帮助一些人。也算是完成老庵主的遗愿！”

    夏文锦心中一动，道：“如果是这样，那你不如帮我吧！”

    丁静娴高兴地道：“当然可以！”不过她又想到什么，看着夏文锦道：“你需要我帮什么？”

    夏文锦神色郑重，表情认真：“我本来想一年后在锦州西面的那片地方开一个归义堂，专门收留那些孤儿。教他们谋生的本事，等他们长大了，能有一技之长。另外再挑一些能力强的，在某些方面有天赋的，特别培养。”

    “可以！”丁静娴想也不想地答应了。

    这真的是一件大好事，老庵主知道一定也很开心。她一直知道夏文锦是个好人，没想到夏文锦想的比她远得多，做的事也比她有魄力得多。

    她能帮上忙，是她的荣幸。她不行，还可以叫娘亲派人来搭把手。

    夏文锦笑了，道：“那好，我们先把归义堂建起来，你放心，不会太累。会有人过来配合你一起做这件事。”

    丁静娴摇头，她根本不怕累。以前在庵堂里，她劈柴做饭，打扫庭院，还要种菜挑水，这些活儿都做过，还有什么事是累的呢？

    说做就做，两人第二天一早便出了门。

    她们在城西近郊处买了处宅子，那宅子偏僻，很便宜。她们又把宅子周围的地也买下来。这里暂时不需要干什么，但是如果以后规模大了，可以用来扩建。

    既然是为了收养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那自然还有很多琐事要办。

    丁静娴从丁家带过来的人，对她十分恭敬，她一声吩咐下去，便会给她办得妥妥贴贴，有这些人在丁静娴身边，也不用担心她会吃亏。

第416章 去见一个人

    地方有了，办事的人有了，事情便成功了一半。

    虽然只是这大半天的时间，夏文锦发现，丁静娴的变化果然是很大。

    她不再是当初初被赶出庵堂，像一张白纸一样的净闲，她聪明灵敏，机智精明，既有做生意的手腕，又有丁家传人的那份果决。

    丁静娴想要还给夏文锦的一万两银票，夏文锦没有要，还拿出一万两，让她用于归义堂的建设之中。

    夏文锦表示，如果什么时候丁静娴要回丁家了，她可以派自己的人来接手。至于现在，可以全部交给丁静娴来管。

    丁静娴很开心。

    这不但是老庵主的心愿，也是夏文锦的想法，又能帮助那么多人，这才真是叫生活有了些意义，没有白活！

    因为办归义堂，夏文锦在嘉州待了三天。

    等这边事情办好，她就匆匆赶往京城。

    好在这里离京城已经近了。

    夏文锦心里还是愁的。

    爹爹有自己的坚持和想法，也不知道劝不劝得回来。皇甫宇轩这人，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他若是看准了爹爹的弱点，把爹爹套在其中，还得花一番心思。

    而皇甫宇轩是个卸磨杀驴的人，昊天寨的叔伯们跟着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其时，皇甫景宸在京城已经几个月了，京城的诚王府不如云州的诚王府，这里刚开始甚至只有他一个，皇上从宫里派了两人过来协助他，说是协助，也许是监视，皇甫景宸心里是明白的。

    好在他的报平安信送到云州后，诚王妃给他挑了几个得用的人送来。其中有一个管家，三个管事，五个诚王府的家人。

    诚王妃挑选来的人，精明强干，把府里的一应事务打理得妥妥贴贴，现在，诚王府里也算像模像样了。

    当然，皇甫景宸本身，也不是糊涂的人。

    江湖的历练让他知道这世间人与人相处，父子兄弟，并不像云州诚王府那般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这世间最善是人心，最毒，也是人心！

    何况，他现在身在京城。

    就在诚王府里住着的这段日子，他就遭遇过两次暗杀，府里也经过了两次清洗。

    诚王府刚开府，总是需要用到人手的，这些人都是在牙行买的。但是，各方面势力见此机会，总会塞些自己的人进来，他们先把人送到牙行，再让牙行送到诚王府里去。

    而后，让这些人传送消息，使整个府里乌烟瘴气。

    不过，经过两次清洗，那些人便已经被拔除。

    众人知道现在的诚王府里，只是诚王世子在，诚王诚王妃还仍在云州的藩地，而且这位诚王世子进京后颇为深居简出，也不像别的藩王世子那般，到京城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宴乐交友，混个脸熟。

    由此可见，这位诚王世子，和诚王那个榆木脑袋差不多。

    当年的诚王为了一个女人，和皇上父子反目，给封到云州那个偏远的位置。和放逐没有什么区别，这些年，诚王也不知道说点好听的，哄哄皇上，换个封地什么的。

    当年他是皇上怒而赶出京城的，如果他肯低头，皇上或许会念及父子之情，把当年的那些事揭过去。

    可诚王倒好，一去云州就如鱼入大海，无诏就不回京。

    虽说藩王的确是无诏不能回京，可哪个藩王不是绞尽脑汁，用尽手段，走通关系，让皇上隔三岔五的就诏令回京一次？三五年不回京，那还算是皇子皇孙，那还算是京城人吗？

    这种死脑筋，让皇上更气恼，皇上就更不下诏。

    他二十年就回京三次，只怕再回来，连皇上都要不认这个儿子了。

    据说，这次各藩王世子进京，就诚王京中无府邸，皇上虽是看在孙子面上，赏赐了宅子，可那宅子比起其他王爷的底邸来，不及三分之一大。

    诚王世子倒也不挑，立刻入住，也可能是他聪明，知道诚王惹恼了皇上，不可能得皇上看重，很是安分守己。

    但是，这只是在别人的眼里。

    在太子的眼里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太子自从听了公羊璞玉的“预测”，皇甫景宸竟然有天命在身，这还得了？可他之前派出的杀手都血本无归，两批杀手，多年心血。

    如今，人没除掉不说，还堂而皇之地住进京城来了。

    不过，这住进京城，也是他的主意。

    他的杀手失败，总不能放任这个天命之人一直在外面，派去的人泥牛入海，有去无回。那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把人弄到京城来。

    他给皇上的建议，皇上毫无迟疑地答应了。

    这让他心里感觉到自己在皇上心中的份量。

    他心中懊恼的是，他不是第一任太子，在藩地又生活了那么久，在京城的根基扎得不深，少了二十年经营，不过庆幸的是废太子草包，大好的机会，不知道把握，现在成了梁王，立刻就狗都不理，连他的儿子，也要攀附篱王。

    太子毕竟是太子，是储君，他的颜面，父皇还是会给的。

    皇甫宇轩和篱王沆瀣一气，父皇定也知道，这是父皇给他撑腰呢。

    但是，就算有父皇撑腰，那个天命之人也必须除掉。好在如今人在京城了，有的是机会。

    只是他也不能小看了现在京城这小小的诚王府，听说诚王妃在知道皇上下令藩王世子回京暂住时，便派了人来保护这个儿子。诚王世子到京不过两天，诚王府的人就到了。

    没想到是路千雪那个女人坏事。

    不过，路千雪自己都不在，派的几个人，就真能成事不成？

    迫不及待的庄王就下手了，可他派人动手两次，虽是试水，还真连泡也没冒一个，就无声无息又没有了。

    这让庄王心情极差。

    他派人监视皇甫景宸，并不怎么出诚王府的皇甫景宸着实看不出深浅，现在府里又没有他安插的人，只能等待时机了。

    不，不能就这么等待时机，他皇甫翰钰，从来不是等待的人，就像夺得这个太子之位一样，如果当时他是等待，这位置上如今坐的就仍是梁王，或者是篱王了。

    他要去见一个人。

第417章 完整的天命

    太子去见的人，是钦天监的监正公羊璞玉。

    如今，钦天监这个位置，还是不显山不露水。

    公羊璞玉自觉已经认了天命明主，所以也乐得低调。

    他所习虽是观星之法残卷，但是他对自己的能力很自负。现在，太子就把他当成座上宾，对他言听计从。

    当然，公羊璞玉学的是观星之法，而且，皇甫翰钰身为太子，身份特殊，若是被人发现与钦天监监正暗中来往，不免引人诟病，所以要见他得是晚上去。

    这天晚上，皇甫翰钰便又像之前许多次一样，换了装，隐秘地前往钦天监。

    钦天监之前就得到了消息，那个守门的是公羊璞玉的徒弟，没有丝毫阻拦地将人放了进来。

    在那一排大大小小的各种指针圆盘之类的法器当中，公羊璞玉趺地而坐，双目微闭，左手横胸，右手手掌向上，正掐着指节，似在进行精细的测算。

    皇甫翰钰没有打扰。

    他多次见到这样的情形，已经见怪不怪。

    而他既然想得到公羊璞玉的忠心不二，就得做出礼贤下士的样子，这种冒冒然打搅测算的事，当然是不能做的。

    半个时辰后，公羊璞玉睁开眼睛。

    他一眼就看见了皇甫翰钰，眼现惊色，忙起身，行了一个道家礼，道：“不知道殿下大驾光临，多有得罪！”

    他看向弟子，佯作训斥：“殿下到来，怎么不叫我？”

    皇甫翰钰笑道：“公羊先生不必客气，是本王叫他们不得打扰先生测算！”

    公羊璞玉道：“多谢殿下！殿下请上座！”又转身道：“来人啊，看茶！”

    皇甫翰钰落了座，他坐得龙盘虎踞，威仪十足。

    公羊璞玉看着他的坐姿，赞道：“殿下天人之表，天命之归，身带皇气，这一身龙盘虎踞的气势，正是天命之人所有！”

    这话听得皇甫翰钰心花怒放，别人的一千句恭维，也不如懂得观星之法的公羊璞玉的一句话让他开心。

    他道：“本宫他日达成公羊先生话中之境，定赐先生国师之尊！”

    “多谢殿下！”

    “不知道公羊先生这次又是在测什么天机？”

    公羊璞玉沉吟了一下，抬眼看着皇甫翰钰，道：“殿下，我刚才在测算的，正是储运！”

    听说与自己有关，皇甫翰钰双眼灼灼发光，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

    公羊璞玉却叹了口气。

    这一声气叹得皇甫翰钰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急忙问道：“如何？”

    公羊璞玉瘦脸上的眼眸带着一抹似乎看透过去未来的睿智之光，至少，看在皇甫翰钰的眼里是这样的，他捋着自己的稀疏胡须，轻轻摇头，道：“不妙啊殿下！”

    皇甫翰钰这阵在朝堂上被篱王压制得有些狠了，篱王不再伪装喜欢琴棋书画，不再假作不关心朝事，他已经很明显地表现出自己对储位的野心，而父皇竟然还听之任之，反倒有纵容的意思。

    其实不用公羊璞玉说这句话，在皇甫翰钰的心中，也知道现在的局势，并不如想像之中应该有的模样，是不太妙。

    他连坐也坐不住了，声音虽平静，但尾音里却带了一丝担忧：“刚才先生还说本宫是天命之人！”

    “天命之人自然是殿下！”公羊璞玉不容置疑地道：“但是，天命之人，必然要承受常人所难承受之事，不过凡事逢凶化吉，绝地反生而已，却并不表示一帆风顺，毫无惊险。何况，殿下的天命，被人分去了丝毫，殿下是知道的。如今那个人还在世，哪怕那人所得仅是一丝丝，殿下的天命，终究是不完整的。”

    又是皇甫景宸，皇甫翰钰心里暗恨。

    他压下心中的恨意，道：“不知道公羊先生可测出什么不妙之处？”

    公羊璞玉又掐了掐指，才道：“一月之内，殿下有大难！虽然以后会绝地还生，柳暗花明，但是此次动荡，终究还是有些愁人啊！”

    “有性命之忧吗？”

    公羊璞玉摇头，他笑得轻松，脸上却又带着一脸认真：“殿下说哪里话？天命之人岂会有性命之忧？”

    不是性命之忧，那就是不会有人暗杀他，若只是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他怕从何来？

    皇甫翰钰心思定了些，哈哈一笑，道：“先生说过，本宫会逢凶化吉，绝地还生！”

    “对！星相上是这么说，我观太子殿下的面相，也是如此！”

    “先生可有测算出是何事？具体何时？”

    公羊璞玉摇头：“观星之法所测，一月之期已经是精确了，至于具体何事何时，这个是无法测算的！毕竟，观星之法并非未卜先知之法！”

    皇甫翰钰虽有些失望，但是，能给出一月预警，这一个月里，他小心行事便好。

    他想起今天所来的目的，又想起之前公羊璞玉说过天命之人不会有性命之忧的话，心思有些沉，便问道：“先生，有天命在身之人，是否遇到性命之忧也能逢凶化吉？那本宫想要完整的天命，又该如何？”

    他派出的杀手，竟然能让皇甫景宸数次逃生，难道这是因为皇甫景宸身上带着分走他的天命的缘故吗？

    公羊璞玉道：“殿下想要完整的天命，那就要把那分走天命之人的天命夺回。命不在，天命自然不在！”

    皇甫翰钰不信公羊璞玉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可是公羊璞玉的这个回答，却不能让他满意，他心中有些不悦，不过，想到公羊璞玉的能耐，他又把那丝不悦给压了下去，道：“可他身带天命，如何能夺他之命？”

    这话已经问得够明白了。

    在公羊璞玉面前，刚开始皇甫翰钰还略略端着，现在也算是无所不言。

    公羊璞玉却丝毫没有受惊，他道：“殿下的想法我明白了，请殿下稍等，待我再测一次。”

    他走到那些大小圆盘指针之所，在一个空白的地方按下去，那里顿时出现一个个四方小格，小格上有各种数字。

    公羊璞玉按着那些数字，神色严肃认真，手指不但翻飞，那些数字不但地凸出凹进。

第418章 分走天命的人

    公羊璞玉的动作越来越快，按下去的手指快到让人眼花缭乱，哪怕皇甫翰钰学过武功，也觉得眼睛跟不过来。

    他后来放弃再继续看了。

    毕竟在这一方面，他看也看不懂，不如还是等公羊先生安心测算，听他测算的结果便是。

    公羊璞玉这么一测算，就测算了两刻钟。

    终于，他停下手指。

    不一会儿，那些指针就开始疯狂乱动，那些刻度也在旋转，似乎整个圆盘，所有的法器全都被刚才的这一番数字按钮给激活下来。

    公羊璞玉负手站在这一片法器前面，道袍无风自动，倒也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态。

    看着那些动起来的法器，皇甫翰钰目不转睛，可是他发现自己还是什么也看不懂。他只好把目光落在公羊璞玉的身上。

    面前道人打扮的公羊璞玉衣袍飘动，后面的法器衬托，他清瘦的身影却好像巍然高山一般，带着厚重和神秘，让皇甫翰钰心中对他的信任又添加了几分。

    又是一刻钟，终于所有的法器都不再动了，指针指向一个方位。

    而之前那个凸出凹进的数字慢慢地变化显现，一排数字凸显。

    公羊璞玉的目光落在数字上，然后又落在那道指针上，神色间慢慢出现一丝笑意，他道：“殿下，三日之后便是朔日，万星归位，殿下千运集身，也是分走天命之人命数最薄弱之时，此日动手，必然事半功倍！”

    三日之后？朔日？

    这一天，他就可以把皇甫景宸除掉，把皇甫景宸分走的他的那丝天命给夺回来？

    太好了！

    皇甫翰钰脸现喜悦，道：“先生真是神乎其技！”

    公羊璞玉微微笑道：“若是殿下能天命完整，万运归一，殿下一月之内的小劫之兆，或者也会有些变化，能逢凶化吉，损失最小也说不定！”

    这句话于皇甫翰钰更是意外之喜，这话透露了三层意思，第一，他会遇到的是小劫，不是大劫；第二，是在三日之后，不会在这三天，这三天里，他是安全的，只要余下的二十七天没有事，他便不会有事；第三，天命归一，小劫可解！

    皇甫翰钰恨分走他天命害他天命不完整的皇甫景宸，本来就不想放过他，如果除掉他可以让自己免除小劫，那更是刻不容缓！

    他道：“有劳先生了，本宫就不打扰先生了！”

    公羊璞玉提醒道：“殿下，朔日若能得手，再无后顾之忧；朔日若不能得手，接下来不可轻举妄动！不然，小劫变大劫，事情就不妙了！”

    皇甫翰钰口中应道：“本宫定遵照先生嘱咐！”心中却是冷笑，朔日，他定会不计代价，一定要得手！

    皇甫翰钰匆匆离去了。

    公羊璞玉看着那道指针，随意在数字上又按了几下，看着数字又发生了变化，指针还在缓缓地转，他的眼里现出一丝讥诮的光来。

    天命之人，一直是有的，不过，那个人是二公子皇甫宇轩。

    分走天命之人，也是有的，不过，皇甫翰钰一定没有想到，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是他分走了属于皇甫宇轩的完整天命。

    至于皇甫景宸么？

    这个人，不过是他和二公子经过挑选之后，选出来的挡箭牌，用来转移皇甫翰钰的注意力的。

    就算没有皇甫景宸，也会有另一个皇孙，或者是信王之子，或者是鲁王之子，甚至，可以是梁王长子。

    不过目前皇甫景宸的可信度大一些而已，毕竟，他还是皇孙中比较出色的存在。

    他在心里暗啐了一声，这时，指针恰好停下。

    他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丝毫反应，便走向一侧。

    大殿的侧面，不厅堂轩宇，还有房间。

    他去的，是西侧的一间精致静室。

    静室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一个声音道：“进来！”

    只是两个字，却带着淡淡的威仪，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公羊璞玉是客，或者是下人一般。

    公羊璞玉却没有半点不悦，推开门进去，并顺手关了门。

    静室里，茶香袅袅。

    在氤氲雾气之中，一个锦衣青年面白如玉，神色傲然有威，却又风华俊美，看过来的一眼，仿若能将人一眼看透般凌锐，他淡淡道：“走了？”

    公羊璞玉道：“走了！”

    他提壶倒了一杯茶，推向公羊璞玉的方向，公羊璞玉颇有些受宠若惊，道：“二公子，此次测算的天命，本是机密之事，二公子为何要在下告诉他？”

    皇甫宇轩目光中带着一抹清清浅浅的笑意，那笑意自负又骄傲，还有一份势在必得，他道：“告不告诉他，他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告诉他，他才能更知道公羊先生的厉害啊！”

    公羊璞玉一怔，又想起什么，道：“若是他将此事说出去……”

    皇甫宇轩瞥他一眼，笑了一声：“他不会！”

    他晃着手中的精致细白瓷杯，烛光下，杯子散发着莹润的光泽，似玉石一般，他笃定地道：“他越觉得你厉害，越不会说出去，因为，他要逢凶化吉，柳暗花明之后，你能继续为他所用。若是他说出去，有人出了比他的价格更高的价，万一你被别人所用呢？”

    公羊璞玉心中一惊，这话头不对呀，二公子与其说是在分析太子的心态，不如说这是在敲打他。

    他急忙笑道：“二公子说笑了，便是有再多的人，有再好的条件，在下忠臣不事二主！既认二公子为主，这辈子都不会变的！”

    他的信誓旦旦，皇甫宇轩并没有反应，他只是上下打量了公羊璞玉一眼，那一眼深邃如海，让公羊璞玉竟然生起几分紧张来。

    接着，皇甫宇轩轻笑一声，道：“先生怎么扯到自己身上去了，我们不是在说皇甫翰钰么？”

    公羊璞玉：“……”

    这位二公子，真是深不可测！

    他心中也暗自警醒。

    他之所以效忠二公子，认二公子为主，那是因为二公子是天命之人。如果这天命之人是别人，他当然不会认现在看起来毫无优势的皇甫宇轩为主。只是这只是他内心的想法，是绝不会让人知道的。

第419章 玄池

    公羊璞玉转移话题道：“听说二公子得了一支强大的助力，在下以茶代酒，祝贺二公子！”

    皇甫宇轩唇边现出一丝笑意，手中的杯子换了个方向，和公羊璞玉轻轻碰了碰杯，啜了一口。

    公羊璞玉看着他的面色，突地道：“公子红鸾星动，想必命定之人离公子已经不远了！”

    皇甫宇轩眼眸深处掠过一抹深色，观星之法果然奇妙，公羊璞玉果然有能耐。

    他将昊天寨的一众人半哄半拉拢地带下山，夏万清更是亲自到了京城，那些昊天寨的寨众也会成为他江湖中的势力。

    最重要的是，夏文锦不是逃婚吗？

    如今，她爹都已经到了京城，为自己所用了，夏文锦要真是有丝毫孝顺之心，断不可能不闻不问，那她一定会到京城来的。

    算算时间，左右不过半个月，夏文锦定会进京。

    公羊璞玉身在钦天监，没有出门，没想到，他竟然能知道这些。他自然不可能有别的消息来源，那便是观星之法的奇妙了。

    想起曾在山寨中看见的那个女子，虽然是江湖中人，但是惊鸿一瞥，他看得清楚，那一身红衣如火，容貌如画，眉目间有英风飒爽之气，比起京城大家闺秀来，容色之间已是不输半点，气质之间，更是甩了那些柔弱女子一大截。

    那个女子，是他的天命之妻。

    挺好的。

    本来他还担心，公羊先生测出来的天命之妻，不是京城大家闺秀不说，还是个江湖草莽，是否粗鲁丑陋？

    但那一眼，已经让他喜出望外了。

    只是，她的逃婚，还是让皇甫宇轩很不喜。不过想想又释然，一个有性格的女子，敢爱敢恨，在听说要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吓到逃走，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

    他要的，原本只是一个夏文锦，原本只是她天命的那个身份。

    现在，他觉得情形也不错，昊天寨的实力，实在是意外之喜啊。

    既得一个天命之妻，又得一大助力，他现在更确信，自己就是那个天命之人。

    虽然夏万清向他提出退婚，可他相信，那是因为夏文锦不曾与他接触过，就因为要嫁人吓得逃之夭夭。

    何况，夏万清的话不也没有说死么？说明夏万清心里还是属意他这个女婿的。

    他与夏文锦既然有姻缘之份，命运之事，岂能逃脱？他并不担心夏文锦会脱出他的掌控。

    等夏文锦到了京城，他会好生“招待”她。

    不过是一个十六七岁的江湖女子而已，他有的是方法和手段，让她对自己死心踏地。

    他心中喜悦，唇角也挑了起来。

    不过，他很快压平唇角，再看向公羊璞玉：“本公子还有事待处理，先走了！”

    放下茶杯，他便起身。

    公羊璞玉道：“恭送公子！”

    昊天寨的众人是下山了，但是真正到京城来的，只有夏万清和二寨主华元明，三寨主辜鸿信，还有几个寨众。

    其他寨主和左右护法，入了江湖，没有入京。

    皇甫宇轩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在离梁王府有两条街的一个三进宅子，他们住在这里很宽敞。这宅子闹中取静，这条街也是四通八达。

    不过，整个昊然山都是昊天寨的，各个精巧格局的院子随便住的昊天寨众人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

    要说特别一点，京城里他们之前只是来过，没有长住过，所以，既然现在可能住一段时间，当然是四处看看玩玩啊！

    夏万清最是心心念念的，就是文锦的命数。

    活不过十六岁的魔咒。

    这才是他最紧张的，所以，他安顿下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想去菩提寺。

    可惜，第一次去，得到的答复是空禅大师不在寺中。

    他就是来找空禅大师的，空禅大师不在寺中，那他还等什么，当然是怏怏而归。

    等了三天，他又迫不及待地去了。

    一早动身，骑马出城，快马加鞭，巳时，他终于带着一片风尘仆仆之色，到了菩提寺山门。

    将马系在树边的树上，他步行拾阶而上，先在前殿烧了香，他才叫住一个小沙弥，问道：“小师父，请问空禅大师可在寺中？”

    那小沙弥惊讶地看着夏万清，道：“师叔祖说今天有人要来找他，原本要下山的，便推迟到明天了。施主就是师叔祖要等的人么？”

    夏万清心中惊讶万分，急忙道：“小师父带我去找你师叔祖可好？”

    小沙弥像模像样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施主随我来！”

    夏万清一边走，一边想，要是这位空禅大师是真的在等他，那说明他果然是有真本事的，文锦的话，便可信。

    只要文锦没有生命之忧，那他就放心了。

    空禅的禅院古朴清幽，身为空字辈的僧人，哪怕是在菩提寺，也是地位超然，徒子徒孙一堆了。

    小沙弥敲了两下门，便有人过来开门。

    那是个二十余岁的青年僧人。

    夏万清一呆，怎么这空禅大师，只有二十多岁？

    这么年轻，真的有那么大的本事吗？江湖中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也是有道理的。年轻代表见识要少一些，阅历要差一些，学习时间要短一些……

    总之，夏万清觉得有些不靠谱。

    他都想要打退堂鼓了。

    但是心中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菩提寺之所以天下闻名，成为不仅南夏，甚至是天下都景仰的佛门圣地，好像也是因为一个年轻僧人，一个甚至二十岁不到的少年僧人。那位叫虚云的大师，似乎一直是少年模样。

    可是谁敢小瞧他半分？

    难道这位空禅大师，也和虚云大师一样？

    想到这里，夏万清立刻端正了态度，道：“大师你好，多有打扰！”

    年轻僧人向侧微微一让，双手合什回礼，道：“施主，小僧玄池，师尊在室内静候！”

    哦，原来不是空禅啊？他就说嘛，空禅大师怎么可能是个毛头小子？

    夏万清松了一口气，就算有虚云先师的先例，他内心里还是更愿意相信得道高僧是年长之人。他定了定神，走进室内。

第420章 见空禅

    这间静室很简陋，一张禅床，一张小桌，四个蒲团，显得空荡荡的。

    靠窗的蒲团上，坐着一个老和尚，六十多岁，白眉白须，慈眉善目，宝相庄严。

    如果夏文锦在这里，定要惊讶不已，这和当天她在石安寺看见的那莫清风，简直是一模一样。

    不过夏万清不知道，所以，看见空禅时，心里觉得，大师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态度极好，极是虔诚地合什行了一礼，道：“大师，我叫夏万清，从锦州来，久闻大师大名，今日特来拜见！”

    空禅微微一笑，道：“施主说哪里话来？老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何来大名？”

    夏万清也是个爽快人，尤其是现在见到了空禅本人，也顾不得客套，直接道：“大师，你要等的莫非就是在下？”

    空禅轻轻颔首，道：“老衲今早起了一卦，要等的人从西方来，不知施主可是来自西边？”

    夏万清惊道：“在下从锦州来，正是西方，大师未卜先知，果真是神人也！”

    空禅微笑摇头：“何足道哉！”

    夏万清对空禅的能力再无怀疑，开门见山道：“大师，在下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询！”

    空禅道：“施主但说无妨！”

    夏万清迟疑了一下，道：“大师有所不知，在下有一个女儿，名叫夏文锦，之前有相师断命，说她活不过十六岁，除非寻着她同命之人，相携相扶，方能助她渡过难关！”

    空禅不太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不过他脾气极好，微笑道：“施主，你是要老衲帮忙寻那个同命之人？”

    “不，不用！”

    空禅不解地道：“看来，施主已经找到了？那施主还有何烦恼？”

    夏万清道：“找是找到了，不过我那女儿性子刁蛮了一些，她并不想嫁给那个同命之人，所以逃婚了，如今，已年满十六岁，我担心的是，她只有今年一年的寿命！”

    空禅道：“阿弥陀佛！”

    玄池警觉地看了他一眼，莫非他是想要师尊为他女儿续命？

    夏万清凑近一些，迫切中带着期待地道：“大师，身为人父，我不想看着她如花的年纪，早早夭折。因此，我也离家去寻她了。三个月前，我在梁州寻到了她，原本我想不顾她的意愿，令她与那个同命之人成婚，免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苦。但她跟我说，半年前，曾在嘉州与你有一面之缘，你为她断过命，她的十六岁大劫已经过去。请问大师，可否有此事？”

    那个叫玄池的青年僧人正准备说话，空禅微微摆了摆手，对夏万清道：“半年前老衲的确为人断过命，但不知是否是令媛，如果施主不介意，请把令媛的生辰八字报过来，老衲再重新算一遍！”

    玄池忍不住道：“师尊，不可！您曾说相面之说，是为天机，不可泄露，泄之必有祸！你已许久不曾为人断命，现在不可破例！”

    空禅道：“无妨，既已破过一次例，再破一次又何妨！”

    “可是……”

    “好了，玄池，不必担心！”

    玄池还想说什么，不过见空禅大师心意已决，只得退后。

    夏万清原本就不太放心，听说空禅大师愿意再为夏文锦断一次命，不由大喜，连忙报上夏文锦的生辰八字。

    空禅大师听后便开始测算，这个过程非常安静，玄池是既担心又无奈，不过，这个过程并没有多久。

    很快，空禅大师便对夏万清笑道：“老衲记起来了，的确是有这么回事，那位施主早夭之命，然而命数有转机，十六岁之劫并无大碍，二十四岁，方为大劫。但此劫亦可解！”

    夏万清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看着空禅，高兴得咧嘴大笑，也顾不得禅房是安静之地，便高兴地道：“感谢大师，大师真是我家锦儿再造恩人，若不是大师为我家锦儿做三天法事，断破不了她的生死大劫，如今这样的结果，已经让在下喜出望外了！”

    空禅大师微笑：“令媛十六岁之死劫能解，与老衲没有多大关系，而是她遇上命定红鸾之人，自然解除！”

    夏万清分外惊讶，原来文锦的这劫只要遇上命令红鸾就行了，不用说，命定红鸾之人，当然是皇甫宇轩了。

    想一想，皇甫宇轩身在京城，能恰巧于那时那地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让他当成女婿抢回山去，这就是命定之缘。

    他试探道：“那她如果嫁给命定红鸾之人，是不是二十四岁之劫也能解？”

    空禅道：“理论上应该如此。”

    夏万清心里想着文锦那坚定的眼神，决绝的态度，又有些担心，恳切地道：“大师，我家锦儿如果没有嫁给红鸾命定之人，是否真要救万人性命，方可安然度过二十四岁大劫？”

    空禅沉吟道：“救万人性命，乃是大功德，若真能办到，自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夏万清道：“感谢大师指点迷津！”

    他太开心了，锦儿不用担心到不了十七岁生辰。

    那天晚上，当夏文锦把冰雪丸吞下去，然后全身如霜染之时，她眼中的坚决，真的吓到了夏万清。

    他妥协了。

    如果锦儿真的不愿，那以后再说吧。

    只是，现在情形又有些麻烦。

    他下山抓人，当然是挑俊俏的，问出八字，就叫山下的瞎子去合，谁知道随便抓的一个，会是个皇孙？

    和皇孙的婚约，谁能想到？

    他是提出了解除，可皇甫宇轩并没有答应。

    看得出，皇甫宇轩对文锦是真有求娶之心。

    夏万清有些发愁，不过，在生死面前，这些事，都是能解决的。

    他对空禅再次道谢，这才退出禅房，不打扰空禅清修。到了前院，去捐了一千两银子的香油钱。

    看着夏万清离去，玄池终于忍不住道：“师尊，你并不曾去过锦州，何来锦州为人断命一说？”

    空禅微笑不语。

    玄池恍然道：“师尊是知道这位施主的女儿被江湖骗子骗了，为了不让他们失望，不惜泄露天机，为其断命的吗？”

第421章 那是你妹夫

    空禅摇头，看着玄池道：“夏施主之女的八字，以断命之法测之，的确是早夭之相，十六岁之时有劫！但此劫也不算什么大劫，只要遇上她的红鸾星运之人。不过，红鸾星运，运中有劫，所以，这是双劫相迭，活不过二十四岁！说起来，这命数也着实奇怪，劫数凶险，然而却又有凤凰涅槃之相，置之死地而后生。老衲也并不能看透！”

    玄池惊讶：“师尊的意思是，那个冒充师尊的江湖骗子，算得竟然不差？”

    空禅轻责道：“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只需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出家人不出恶言，玄池，不可无礼！”

    玄池单手竖起行了一礼，低念道：“阿弥陀佛！”

    但他心中还是好奇，免不得又问道：“那江湖骗……那冒充师尊之人，在外坏了师尊名头，师尊如何处置？”

    空禅意味深长地笑道：“世间万般，皆是缘法，何必在意？”

    玄池不解，道：“师尊，可那人冒你之名，行骗天下！”

    “老衲说过，是否骗还在两说，至于名，天下同名者多矣！”

    “师尊……”

    “好啦好啦，出家人四大皆空，你着相了！”

    玄池看着师尊雷打不动的样子，有些无奈，师尊就是这个性子，凡事不萦心怀，心思超脱五行，这才是真正的世外之人吧？

    看着脸色平静，似乎刚才一切并没有发生过的师尊，玄池要说的话咽了下去，师尊说过，佛法高深，学到深处，世事清明！

    是他所学太浅，还不能理解师尊的境界！

    夏万清兴冲冲的从菩提寺回去的第三天，他那个没正形的宝贝儿子夏司尘就前后脚的跟了过去。

    看着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一般的儿子，夏万清表情有些皲裂，他记得下山的时候还派人找过，可当时满山寨都不见这臭小子的身影，现在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了，是属土行孙的吗？

    他没好气地道：“臭小子，你来京城干什么？”

    夏司尘吊儿郎当的坐在椅子上，一只脚高高扬起，另一只脚不住晃荡，笑嘻嘻地道：“这话该我问爹吧？你带着寨子里的人都下山了，还跑到京城这个地方来，这里可不是咱们昊天寨的地盘，难道你真的想被皇甫宇轩所用？爹你别忘了你的初衷，咱们江湖人，不涉朝廷中事！”

    夏万清瞪他一眼：“那是你妹夫！”

    “我妹都没嫁，哪来的妹夫？”

    “未婚的那也是妹夫！”

    “我妹承认了吗？我承认了吗？”夏司尘翻了个白眼。

    夏万清被他的态度给气着了，骂道：“你这混小子，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夏司尘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夏万清，像个被抛弃的闺中怨妇，声音挺透着满满的谴责：“爹，你说过你不会勉强文锦的，你说过，哪怕她只有一年的生命，你也会让她在那一年里活得开心快乐，活得毫无压力！可你明知道她不愿意嫁给皇甫宇轩，为什么你还要逼她呢？”

    夏万清听了这话，脸色不善，打量地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宁可看着你妹妹死？”

    夏司尘叹息道：“爹，我本以为我们父子之间无话不说，并没有什么秘密，没想到你还会瞒着我！文锦的十六岁之劫明明已经破解了，你竟然瞒着我，爹，原来你是这样的爹！”

    夏万清被他一言道破，脸上也颇为发热，不过，看着夏司尘的表情，那满眼的哀怨，满眼的谴责，满眼的失落，满眼的受伤，他就又被气笑了，他骂到：“臭小子，戏太过了！在你爹面前玩这套，你还嫩了些！”

    一个吊儿郎当坐没坐相的臭小子，跟他玩什么哀怨，玩什么深情？要是不看这一眼，他还真被这臭小子给骗过去了。

    这臭小子也不知道像谁，一言不合就演上了。

    夏司尘翻了个白眼：“爹，你少转移话题，文锦的十六岁之劫明明已经解了，你为什么还要逼他嫁给她不想嫁的人？”

    夏万清恼道：“臭小子，你懂什么？文锦的十六岁之劫为什么能解？那是因为她遇见了宇公子。”

    “照你这么说，那皇甫宇轩还是药了？”

    夏万清“我问过菩提寺的空禅大师了，她的十六岁之劫只有遇到她的红鸾命定之人才能解，你说，不是宇公子还能是谁？”

    “那可不一定！”夏司尘不服地道：“你别忘了，文锦这一年多可是在江湖之中，她遇上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吧，你知道宇公子才是她红鸾命定之人？也许是别人呢？”

    “那不能够，”夏万清笃定地道：“你别忘了他们两人的八字那是天作之合。”

    夏司尘不以为然地道：“那也不是绝对的，万一还有别人和她的八字也是天作之合呢，你别把什么好的都往宇公子头上堆，那小子我看着就不是个好东西。明明是个皇孙却骗咱们说是个富商之子，咱们的人到京城居然还查不到，要不是多留个心眼，还不是被他给骗了？”

    夏万清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这叫小心驶得万年船，你想想，皇家子孙，那是如履薄冰，出门在外那当然是小心为善，咱们江湖人算且如此，何况是他！”

    夏司尘道：“反正我不能让文锦受委屈，文锦若不同意，谁也不能逼她！爹爹，咱们江湖人卷入皇家纷争没有什么好处，你太草率了！”

    夏万清叹了口气，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想卷进来吗？还不是文锦不同意这门婚事。咱们昊天寨理亏在先，现在宇公子提出帮点小忙，哪能不帮？”

    夏司尘通透的眼神落在夏万清的身上，道：“爹，你真的只是因为理亏？就不是因为别的想法？”

    夏万清顿时瞪起了眼睛：“臭小子，你说什么别的想法？你在暗指什么？”

第422章 假的

    夏司尘看着他的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些年，爹爹心中只有两件事，第一件，是文锦的十六岁命劫；第二件，就是希望昊天寨能天下扬名。

    他轻声道：“爹，其实现在昊天寨在江湖之中已经颇有地位了，你想让昊天寨更上一层楼，我能理解。但现在朝局复杂，咱们江湖人活得潇洒自在，何苦卷进这么个浑水里去？”

    “我自有分寸！”夏万清不悦地道：“朝局复杂，江湖局势又能好到哪里去？左右都没有区别。再说，文锦一时心思犟住，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回心转意？那宇公子就是自己人，自己人能不帮忙吗？”

    夏司尘：“……”

    原来爹爹的心中，还是认为皇甫宇轩是文锦红鸾命定之人，皇甫宇轩父亲原本是太子，现在成了梁王，他显然另有想法。

    夏司尘不信自家老爹不知道皇甫宇轩的心思，但是，老爹还是要来帮忙，甚至，这可能不仅是老爹的意思，还是昊天寨各位寨主的意思。他这个做子侄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京城。

    西城门，一个青衣少女脚步微滞，看着城墙上那几个厚重古朴的字，神色复杂。

    这少女肤色如同最精致的细白瓷，又如上等温玉，似吹弹可破，容貌如画，但眼神中有一抹沧桑，像是经历了万千世事，但沧桑之后，又是一片清澄。

    似乎只是一年半，但其实已经是两辈子，她还是回到了京城。

    她原本以为，这辈子她都不会进京，不会见到那个人的，但现在，她却不得不出现在这里。

    皇甫宇轩，还是和上辈子一样卑鄙，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不过，她的目的，只是为了劝回父亲和昊天寨的叔伯们，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她与皇甫宇轩之间的仇，她自己会报！

    城门口四个守城兵分列两排，还有个领头的伍长。

    夏文锦这模样本来就引人注目，何况她还这么一驻足。

    五双眼睛顿时都看向她。

    那五双眼睛里，各种情绪都有。

    夏文锦知道她一时失神，被人怀疑了，她收敛心神，准备进城。

    但是，那个伍长把她拦住了。

    他不怀好意的目光上下打量夏文锦一眼，道：“路引！”

    路引这东西，并不是一定要查，只是发现可疑，才会把人拦下。毕竟，就算有奸细，一路到京城，不知道要经过多少道关卡。

    但是看这伍长的眼神，他也不是觉得夏文锦可疑，不过是夏文锦的这张脸，长得实在太张扬了，这人不过是见色起意，故意刁难。

    如果真是普通百姓，看见几个兵士虎视眈眈围过来，定然气怯，他再三言两语找个借口，把人吓住，或者直接抓起来。

    至于抓到了哪里，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夏文锦知道这些猫腻，此时，看那伍长的眼神分外凌锐。

    这样的眼神让伍长心里很不爽。

    一个过路女子，打扮又不豪贵，还抛头露面，长得还这般好看，指不定是干什么的呢！竟然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伍长喝道：“看什么看，路引！”

    夏文锦拿出路引。

    伍长接过，这路引还真的是正经的路引，不过，伍长眼珠一转，拈着那路引，道：“你这路引有问题啊！”

    这表情，这动作，这套路，他手下的四个兵士都知道了，这是他们头儿想要搞事情。

    要是那少女懂事点，拿出些银子来，便能退财消灾，他们家头儿虽然爱美人，但是更爱银子。

    几个人顿时笑看着。

    这种事，他们头儿也没少做，要是银子得的多，还会给他们分一些。

    但是，眼前的少女并没有丝毫眼力见，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伍长：“有什么问题？”

    伍长又上下打量了夏文锦一眼，少女身上是有几分矜贵雍华，淡定沉稳的气度，但真要是京城里的大家闺秀，或者是来投亲访友，怎么可能连马车也没有，身边还没有个丫头。

    孤身一人的，穿得又不华贵，年纪还不大，很明显在京城没有什么根基，这种人他见得太多了，他心里顿时就有了想法：“这路引是假的！”

    四个兵士一听头儿这么说，就知道这是准备对这少女下手了。伍长看人很准，既能得好处，也不会给自己惹麻烦，别看一个小小的守城兵，拿的好处比军中俸禄还高。

    现在这小姑娘不知道是不懂，还是舍不得，不拿银子，那就连自己都陷进去。

    他们也做好了抓人的准备。

    那伍长很是得意，看着自己手下四个兵卒默契地将人围起，小姑娘若懂事，拿些银子，他也是可以放人一马的。

    既然小姑娘不懂事，长得这么青葱水y嫩的小姑娘，他就笑纳了。

    然而，他眼前一花，手中的路引就不见了。

    那边，夏文锦慢条斯理地收了路引，道：“既然你说是假的，那就别看了！”说着，她便要进城。

    伍长都气笑了，这是哪来的胆大还没眼力见，不清楚自己处境的小丫头？还想进城？

    她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京城，那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吗？

    他厉声道：“我看你就是个细作，来人啊，把她拿下！”

    旁边有进城出城的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突然就见守城兵们拔刀相向了，不禁吓了一跳，忙让开去，城门口顿时空出一大片。

    那些人站在一边小声议论：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这是干啥了？”

    “听说是拿了假的路引，被发现了。”

    “小小年纪干点什么不好？竟去当细作？真该死！”

    “看她年纪轻轻一个小姑娘，抛头露面的，就不是好人！”

    “一个小姑娘，能做什么坏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没听说吗？是个细作！”

    ……

    听着那些人的言论，伍长眼里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守城兵在百姓们的眼里，那代表的是官，他们说的话，更让人信服。这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凭自己一个外地人，能翻出什么样浪花吗？

第423章 二公子

    四个兵卒与那伍长是一路的，他们虽也垂涎面前少女的美貌，不过知道既然是老大看上的人，那肯定与他们没多少关系，但是帮头儿把这漂亮丫头抓起来，头儿会给他们好处。

    五人腰刀出鞘，将夏文锦围住，虎视眈眈。

    夏文锦并不想闹事。

    但是这人，她还真有印象。

    这个伍长叫钱宝山，原本只是个守城门的小头目，但是借着职务之便，捞了不少好处。

    在他还是伍长的时候，有一对姐妹家道中落，来京城投亲，也是被他借口路引有问题，把人抓起来，其实是抓回了自己的家里。

    别看他官不大，心思却毒，他将两姐妹糟蹋过后，卖到青y楼，换了不少银子，打通了上司的关系，很快升官，三年时间就从一个低微的伍长升成了城防都尉。

    自此，他更是得寸进尺，城门口这边单身的客商，不知道多少人被他坑害，尤其是那些外地单身女子。

    后来他投奔到皇甫宇轩属下，不过阴差阳错，却被篱王揪出之前做的事，皇甫宇轩做出大义凛然的样子，不但没有插手，还派人协助。

    一个小小的城防都尉，按品级不过是五品，从他家里，却查出二十多万两银票和几千两白银，还有珠宝之物。从他家的地下室里，还找到四个被关起来的少女。那是他还没来得及卖出去的，被他借职务之便抓来的可怜人。

    据查，五年时间，他至少坑害了一百个女子，那些各种借口勒索的银钱近八十万两。大部分被他送出去打通关节，另一部分就供他穷奢极欲地挥霍。

    这人后来被凌迟处死。

    可被他害的那些人呢？尤其是那些被他践踏后卖进青楼的女子呢？

    夏文锦看着他的目光有如看着一个死人。

    现在他大概还没来得及对那么多的人动手，但是看他的神色和动向，很明显他已经得过手了，而且没有任何的后患，所以胆子才这般的大。

    夏文锦转身道：“那我不进城了！”

    “由不得你！”钱宝山在见到夏文锦的第一眼，就已经起了贼心，这么漂亮，哪怕是冒点险，也是值得的，何况，未必需要冒险。

    他厉声道：“当了细作，还想被发现之后当咱们守兵是傻子吗？”

    夏文锦眼里也有了一抹厉色，她本来不想在这人来人往的城门口做什么，可现在看来，她不做点什么，钱宝山还越发得寸进尺了。

    钱宝山已经带着四个守兵围过来。

    他一点也不担心，毕竟，城门口是只有他们这一队五人，但是，真要打斗起来，就会引来城防都尉。

    城防都尉那边可是有五百兵，区区一个弱女子，见到那样的阵仗，还不乖乖的认命？至于他污良为细作的事，他只要一口咬定对方可疑，也不会有人怪他，只会觉得他认真负责。

    只是，能不引来城防都尉就别引来了，毕竟，若真引来后，这小女子怕不会像之前一样，可以被他执掌命运。

    他心里的想法，夏文锦不用细想就猜出来了。

    好一个有恃无恐的混蛋。

    就在守城兵正要向夏文锦动手时，一阵马蹄声响起，三人三骑往城外去，到了城门口，也丝毫没有减速，不过三人马术精良，路人听见马蹄声，也各自散去，很快，他们就到了城门口。

    马上三人都很年轻，最前面那人二十岁左右，俊朗英伟，一身紫袍，袍角用金线绣着图案，浑身上下都透着矜贵之气，那种居高临下，俯视万物般的气度，一看就出身不凡。

    这边钱宝山正准备把夏文锦拿下，听见马蹄声，不由得看了一眼，待看清马上的人，他立刻道：“快把人拿下，给二公子让路！”

    他虽是小小的守城兵，但是，这位京城里的贵人，他却是认识的。

    那是他拼命巴结也巴结不上的人，他心里有些恐慌，毕竟他自己做贼心虚，只想快点把这个女子抓起来，赶紧把路让开，让二公子过去。

    然而，马来的比他想象中的快，三人三骑几乎是转眼之间就到了他的面前：“吁……”

    皇甫宇轩控住马，因为坐在马上，他比夏文锦整整高出了半个身子，他想与她平视，却变成居高临下的俯视。

    他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钱宝山眼珠一转，急忙上前两步，道：“二公子！此人是细作，小人正准备把她抓起来，惊扰了二公子，还请二公子勿怪！”

    “细作？”皇甫宇轩的目光落在夏文锦的脸上，还是那样让他惊艳的眉眼，那清澈如湖水一般的眼神，还有亭亭玉立，仿若荷花初绽的清雅模样。

    那时他的心情非常复杂，昊天寨，寨主夏万清口中的锦儿，那可不正应了公羊璞玉“昊”“锦”二字的预言？

    他忘不了，当初被带上昊天寨，心中想着公羊璞玉的预言，他其实心里还是有几分忐忑不安的，江湖女子，能有什么姿色？莫不是个丑八怪？

    可即便是丑八怪，他还是会娶的。

    可上山之后，他看到了那个明丽的身影，一身火红的衣服，牵着一匹火红的马，红衣如血，如天边最灿烂的晚霞，可即使是天边最灿烂的晚霞，也比不过她绝世的姿容！

    明媚，娇艳，英姿飒爽，很多人用画中走出来的人儿来形容一个人姿容多貌美，可是画中走出来的人儿，又怎么比得上她十分之一的美貌和生动。

    哪怕他自诩身在京城，已经阅尽了天下最美的倾城之色，连有京城第一美女之称的太傅之女赵可嫣，在他眼里也引不起丝毫涟漪，然而，面对那样一个娇艳如火的夏文锦，他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心跳！

    他相信老天对他果然不薄，要不然怎么会送给他这样一个有如天仙一般的女子为妻，鲜活，生动，美丽，明媚……

    似乎所有美好的词堆积在她的身上，都不足以形容万一，当时的那份感觉，那份怦然心动，皇甫宇轩记忆犹新！

    然而，那种被抛弃，被背叛的感觉，也让他记忆犹新！

第424章 强烈反差

    皇甫宇轩没有忘记，但他无意中听到，昊天寨的寨众向夏万清禀报，夏文锦逃婚离去的消息时，他心中涌上的强烈的反差！

    他皇甫宇轩得天独厚，身份尊贵，还从没被一个女子这样轻视。

    如果换成另外一个人，他必定已经下令让他的暗卫出手追杀，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不配活在世上。

    然而，这是公羊璞玉耗费了寿命为前提，为他测算的，能助他登上至高之位的，有大气运的，他红鸾命定的妻子。

    娶了她，她会成为自己的一大助力。

    所以他忍耐，他等待，等待夏万清能把人给抓回来，顺利完婚。

    但是一直等到现在，夏万清甚至向他提出了退婚！

    退婚？这辈子都不可能，只有他不要的，没人可以抛弃他！

    不过京城里面的布置和安排也到了紧要关头，他等不起。另外他也不能轻举妄动，把人力物力用到追寻夏文锦身上，这件事当然是交给夏万清办最好！

    何况现在他也有了安排，他既要昊天寨的力量为他所用，也要夏文锦。

    果然，在他说服夏万清到京城之后，夏文锦这不就出现在京城了吗？

    只不过，此时他要去办的事很重要，不能多加耽搁，不过这不妨碍他想看一下夏文锦是什么反应。

    夏文锦是不屑于向皇甫宇轩争辩自己的身份的，可是这里不止皇甫宇轩，还有城门口的百姓，钱宝山恶人先告状，不就是为了让她百口莫辩，然后好对她动手吗？

    夏文锦镇定地道：“我不是细作，我有路引，是他故意刁难，说我的路引是假的！”

    钱宝山出一身冷汗，这是千尊百贵的二公子，这个臭女人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万一二公子详查起来，那他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急忙道：“二公子，她的路引的确有问题，并不是小人刁难，还请二公子明查！”

    皇甫宇轩幽深的目光落在夏文锦的身上，少女洗净铅华，换去一身红衣，青衫飘摆，清雅如早晨带着露珠的荷花，她静静的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不愠不怒，神色平静，看着他的目光，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

    皇甫宇轩不信她没有认出自己来，他这样龙章凤姿，尊贵不凡，俊男挺拔的，世上能有几人？

    那天在昊天寨，他们是迎面碰上的，虽然夏文锦转身离去，好像没有多做停留，可她盯着自己的那一眼，清冷，疏离，惊讶，接着是逃避，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现在，她竟然装着不认识自己？

    皇甫宇轩心中升起一股怒气，他还没有被人这样轻视过，可是面前的少女目光在他脸上只落了一瞬，就很快的移开了，这分明是看不起他。

    他倒要看看，没有他的帮助，夏文锦怎么进城？

    夏文锦再次把路引拿出来，递给钱宝山，似笑非笑道：“我原谅你刚刚的老眼昏花，现在你仔细看看这路引到底是真是假，我想有这位二公子在，你的眼睛一定会明亮很多！”

    毫无掩饰的讥诮，自尊，骄傲，倔强……

    皇甫宇轩的唇角不自觉的弯起，这是他看中的女子，他虽然恼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不过他们之间并不熟悉，夏文锦这样的反应也不是不能理解，更重要的是，他的人，怎么能被别人欺负？

    钱宝山看着她笃定的样子，心里有些打鼓，路引是真的，他比谁都清楚，此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但有那些围观的百姓，最重要的是，还有二公子在，骑虎难下，他伸手去接路引，口中却嘀咕道：“路引是真的又怎么样？细作能弄到真的路引也不出奇！”

    这还是要在路人心中埋下一个怀疑的种子，也是想在皇甫宇轩面前卖好，表示他多么认真负责。

    皇甫宇轩淡淡地道：“是真的吗？”

    钱宝山这时候不敢睁眼说瞎话，只得点头道：“小人仔细看了看，这路引虽然像假的，但却的确是真的，是小人刚刚疏忽了！”

    夏文锦道：“既然路引是真的，那我可以进城了吗？”

    钱宝山想说不行，可是，二公子在这里，他可不敢说不行，他悻悻地道：“可以！”

    夏文锦再不理会他们，大大方方地进城。

    钱宝山手下的四个兵卒面面相觑，二公子恰好遇上了，这件事没有机会了，银子没有得到，人也没有抓起来，真是人财两空啊！

    他们赶紧把刀归入刀鞘，尽量让自己站得身姿抖擞，以便让二公子对他们留下一点好印象。

    皇甫宇轩眼里哪有他们，看着那清傲的身影变成了背影，他挑了挑眉，一磕马腹：“驾！”

    他有急事待办，夏文锦既然进了城，早晚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不争这一时一刻！

    三人三骑飞快出城。

    钱宝山远远的看着那个青衣背影，心里怎么想怎么觉得可惜，他眼珠一转，忽地捂住肚子道：“啊唷，肚子疼！”

    四个兵卒急忙把他围住，担心地道：“头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肚子疼了，没事儿吧？”

    钱宝山一手揉着肚子，一手摆着，声音断断续续地道：“你们还要守城门，不要围着我，我自己去医馆看看，队长来了麻烦帮我告个假！”

    四个兵卒忙点头答应，他们现在在值守，不能离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钱宝山弯着腰，似乎很难受的向医馆的方向走。

    其实他哪里是要去医馆，等走过一段，避开这四人的目光，他便朝着夏文锦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虽然他穿的是守城兵的军服，但是这里是京城，也没有人在意。

    夏文锦进了城之后也没有走远，虽然见到了皇甫宇轩，但是她并不知道夏万清他们现在在哪里，所以她在南城区随便找了个客栈住下。

    钱宝上自认为做得很是隐秘，注意隐藏着自己的形迹，前面的少女自顾赶路，似乎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夏文锦先找了一间客栈，她准备暂时把这里当成自己的落脚点。

第425章 跟踪

    见少女进了客栈，钱宝山心中暗暗冷笑。

    原本他还有些担心这个小姑娘到京城来是来投亲，毕竟看她的样子还是有几分气度的，但是既然进了客栈，说明在京城无根无基，无亲无友。

    那他就没有后顾之忧了，这个小丫头，他要定了！

    这世间美好的东西有很多，但属于他的却很少，他知道一切都要靠他自己，要去算计，要去钻营，才能得到自己想得到的。现在他最想得到的就是这个长得如同仙女一样的小姑娘。

    他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想到了奴役她，占有她，钱宝山心里就涌起一阵兴奋。

    那种把美好的东西破碎的兴奋，那种好东西被自己占有的兴奋。

    夏文锦订了一间上房，身后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她不是没有发现。

    不对，对于这样的小蟑螂，她还没放在眼里。

    正好，她也要去捏死他，省得以后成长起来，祸害无数人。

    钱宝山借着机会，偷看了掌柜的记录，知道夏文锦在哪间房后，便回去了。

    大白天的他也动不了手。

    他不知道，在他借口肚子疼离开之后不过一会儿，就有一骑快速地从城门外飞驰而回。那是皇甫宇轩的近卫崔淮。

    崔淮到了门口，就直接飞驰入城，马儿飞快，不过，进了城后，他很快就下了马。

    在一个馄饨摊前，他坐了下来。

    那摊主立刻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崔淮提起筷子，却朝着青衣少女的背影呶呶嘴，道：“主子有令，跟着她，事无巨细，都得汇报！”

    那摊主低声道：“是！”

    崔淮扔了几文钱在桌上，转身上马，又飞驰而去。

    好像他这样急匆匆的，只是为了来吃几口馄饨。

    夏文锦进了客栈后就没有出去，不过到了傍晚，有人来找她了。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她进了夏文锦的房间后，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又半个时辰后，夏文锦就出了门。

    夏文锦先是找了个地方吃饭。

    等到饭吃完，天色也完全黑下来了。

    这时街道上人们急着收摊，显得很混乱。

    夏文锦的目光落在东南角，那里一个男人正低头跟一个收摊的摊主说话；西面的柱后，有人很快地闪身。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这才到京城呢，怎么身后就多了这么多尾巴？不过她没有理会，转身往另一边去。

    她走得很快，在人群中左穿右插，这里人来人往，要跟踪一个人本来就不太容易，何况，夏文锦又有意甩掉他们。

    等到他们要跟的人，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他们不禁十分懊恼，这不是今天才到京城来的一个小丫头吗？按理应该是人生地不熟才是，怎么她居然能甩掉自己的跟踪？

    这其中更懊恼的，便是钱宝山。

    等到城门关上，钱宝山便急急忙忙的往夏文锦住的锦云客栈外面蹲守，景云客栈里面是没有饭吃的，必须要到外面的酒楼吃饭，但也有初到的客人委托小二帮忙订下饭菜。

    他还在想着用什么办法把人给骗出来，没想到人主动出来了，而且还在街上闲逛起来。

    他心里暗暗高兴，果然是天助我也！

    一路跟下来，夏文锦毫无防备的样子，让他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鄙夷，就这样，在城门口居然还想跟他对着来，是不是没脑子？

    不过没脑子好啊，他就要长得好看还没脑子的，让他既能享受乐子，又能卖个大价钱。

    可是人跟丢了。

    一个没防没备，没心没肺的小丫头，居然会跟丢？真是邪门了。

    若是等她回了客栈，要动手就没那么容易了，难道要等明天吗？

    钱宝山有些悻悻的，出师不利，真是晦气！

    他发泄似的踢了一下墙角，结果这一踢还把脚给踢疼了，他抱着脚咒骂了一声，一瘸一拐的准备回去，走了十几步，旁边的店子里突然走出来一个女子，青衣飘摆，黑发如墨，倾城绝色。

    这不正是他跟踪的那个女子吗？

    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本已经把人跟丢了，可是走了一半那个人又冒了出来，看来之前都是巧合。

    钱宝山立刻悄悄地缀了上去。

    此时街上人已经很少了，他看了看地形，从这里往夏文景住的景云客栈，走大路得了三条街，大概需要一个半时辰，走小路却只需要穿过一条巷子，只需要半个时辰。

    如果那少女走大路，他可以在第二条街的第三各个角处动手，但如果他走小路，嘿嘿嘿嘿，只要进了巷子，随时随地都可以动手。

    钱宝山有些着急，这少女明显只是随便逛逛，在京城的路她应该不是很熟，她只怕并不知道有一条小路可以直通她的客栈。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这个女子从小路走这样？这样他可以保证万无一失，还不会被人发现。

    似乎连老天都在帮他，他看见那少女正在向人问路，有人好心的指给了她近路，钱宝山心中大喜。

    但是那指路的妇人却好心地提醒夏文锦：“姑娘，虽然这条路近很多，但是，每一到晚上就黑漆漆的，不太安全，你一个姑娘家，长得有这般水灵，还是走大路的好！”

    钱宝山在心里把那妇人大骂了一通，看到妇人离去，若不是他还计划着要继续跟踪夏文锦，都想让那多事的妇人吃吃苦头。

    妇人离去了，夏文锦站在路面沉思了一瞬，钱宝山在心里不断的祈祷，走近路吧，走近路吧！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祈祷，夏文锦真的往小路走过去。

    钱宝山几乎是心花怒放，他立刻从腰间拿出什么东西往天上一扔，有一团小小的火花爆开，这是他之前跟他的同伴约定的信号，进来夏文锦进了巷子，他就不着急跟上去了，手掌心的蚂蚱，还能跳到天上去不成？

    不一会儿便有两个男人从不同的地方走过来跟他会合，三个人密谋了一会儿，便又分开了，钱宝山从怀中摸出一个纸包，那个纸包里放着他常备在身上的迷药。

第426章 惶恐

    钱宝山很自信，有了这东西，就是小野猫，他都能让人服服帖帖。

    他一闪身进了巷子。

    另外两个男人准备从前面包抄，这地方的地形他们熟，人进了巷子里，那就是他们手底下的蚂蚁，生死由他们定夺。

    三个人的包抄很快就有了效果。

    因为少女的步履并不快，等到三人从别的小巷口合围时，她才走了一半。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三个身影，让少女大吃一惊，脚下一顿，惊慌地道：“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

    钱宝上嘿嘿笑了，他甚至连面都没有蒙。不过一个小丫头，他才不在意，很快这小丫头就会成他后院的摇钱树，再也没有机会自己跑出去，所以知道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儿有什么关系？

    是这丫头命好，要不是在城门口遇上二公子，他早就把人抓到后院了，哪里需要再费这番事儿？

    不过，现在也不晚。

    只不过，原本是他一人独享的，现在变成要和他的两个同伙一起共享了。

    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共享有共享的乐趣！

    尤其是看见少女惊慌失措的脸，那样角色的容貌，带着一缕惊慌，简直美到惊心动魄，让他更想破坏这份美感了。

    想到一会儿可以尽情的享受这样的美人，钱宝山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他狞笑道：“小丫头，识相的乖乖跟我们走，别让大爷们费事儿！”

    夏文锦还是惊慌恐惧的模样，指着钱宝山道：“我认得你，你就是那个守城门的！”

    钱宝山一点也不意外，现在他已经换下了守城兵的军服，穿的是常服，但是今天下午还争执过，现在虽然已经是晚上，天上的月亮那么亮，能认出他来也没什么稀奇的，再说他也不在意。

    他不怀好意地笑道：“既然认识我，那就随我走吧！”

    “不，我为什么要跟你走？我们又不熟，我要回客栈！”

    钱宝山再次冷笑了，先前在城门口，她装的那么毫不畏惧，还以为她见过不少世面呢，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终于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弱女子，害怕了吧！但是，晚了！

    钱宝山脸色一沉，厉声道：“废话那么多干什么？你跟不跟我们走？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夏文锦一边摇头一边后退，口中还着急忙慌地道：“走开，你们再不走开，我就要叫人了！”

    这话又引来一阵笑声，钱宝山和他的同伙都笑了起来，这大概是他们今天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了！

    这个巷子里白天走的人就不多，晚上基本上没有人走动，也就她这个外地的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敢拿生命冒险。

    可现在她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竟然还想叫人，谁敢来？

    钱宝山虽然觉得都弄这样一个孤立无援的小丫头，很有趣，尤其是看着她如惊慌失措的小鹿一般，眨着湿漉漉又无辜单纯的眼神，太好看了，太美好了，蹂躏起来的感觉一定很不错！

    想到这里，他的身体里就涌起一股邪火，颇为迫不及待起来。

    他的同伙同样，其中一个同伙，已经迫不及待的把手中的麻袋张开，钱宝山也不失时机的把手中的那包药粉撒了出去。

    药粉撒开，钱宝山和他的同伙都用袖子捂住了口鼻，面前的少女，如他们所预料的一般，软软的倒了下去！

    三个人的眼里散发着兽性的光，其中一人口水直流地道：“要不咱们就在这里办了她？老子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好的货色，京城里那些大家闺秀都比不上，老子实在忍不住了！”

    钱宝山一拍他的脑袋：“就你猴急，万一有人来了呢？带回去安全，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不比在这里匆匆促促的好吗？”

    那同伙只得收了口水，用麻袋把夏文锦一罩，背在背上，一行三人匆匆的往钱宝山的住处去，那里是他们的大本营。

    之前，崔淮给卖馄饨的老板下的指令，很快就散发了下去，夏文锦走出客栈，自然也有人跟踪，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就跟丢了，他们急忙传回消息。

    得知人竟然被跟丢了，馄饨摊的老板大怒。

    这人叫乔平，假借着卖馄饨，其实是皇甫宇轩派出去收集信息的一个小头目，崔淮是皇甫宇轩身边的近侍，他交代的命令，那不就是主子的命令吗？

    现在看个人还能把人给看丢了，公子问起来，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乔平心中大急，急忙把他分散出去的人手全部都聚集起来，让他们去寻找夏文锦，客栈门口也派人看着。

    此时，钱宝山三人已经带着夏文锦到了他住的小院。

    这个小院很偏僻，是他们家祖上留下来的，钱宝山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很多的银子，换一个大的宅子，过上养尊处优的生活。

    不过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宅子，他也利用的很好，是半年前，一个外地来京城的长相俊秀却单纯的少年，让他打开了一道大门。

    那个少年被他卖给了一个喜好龙阳的富商，得到了一笔不菲的银子。

    这也让他找到了一条生财之道。

    有些是他在城门口看中了，然后跟踪悄悄得手的，就像这一次夏文锦一样；有些是他直接在城门口借口细作，或是罗织别的罪名吓唬，把人给抓过来的。

    当然也有些只勒索了些钱财。

    如今他的小院早就不是当初祖上传下来那种家徒四壁的院子了，里面添置了不少好东西。

    他吩咐：“把人送到西屋的床上去！”

    三个人着急忙慌的把人往西屋送，因为西屋有一张很大的床，之前他们三个人就曾经在那屋里做过不可描述的事儿，可惜的是那个丫头没有承受住，被他们给玩死了，少卖了一笔银子。

    这个丫头一看就可以卖个大价钱，不过，这样的容貌却让他们三个谁都忍不住，色胆包天之下，谁还在意银子不银子？

    三个人把麻袋往床上一放，想到之前看到的，少女那较好的面貌，玲珑有致的身材，他们顿时口水直流三千丈。

第427章 一起上

    其中一个人傻乐道：“宝山哥，你是怎么发现这么个天仙样的姑娘？要不，把她给我做老婆吧！”

    另一人嗤笑道：“你怎么净想好事儿？你不是有老婆了吗？要给也是给我做老婆！我还没成家呢！”

    “都给我闭嘴！”钱宝山脸色一沉：“有你们玩的还不够吗？要什么老婆？乐呵过后，她要活着，咱们把她送去春香楼，还能换笔银子。”

    钱宝山开口，两人立刻讪讪的闭了嘴，目光落到少女身上，他们立刻又兴奋起来，其中一个迫不及待的就去解麻袋口，用力一拉，少女滚落在床上。

    就在他们三人想要飞扑而上的时候，不禁呆了一呆，青衣少女并不如他们想象的那样，双目紧闭，被迷y药所晕。

    她双眼睁开，清澈如湖的目光落在三人身上，清泠泠如高山雪水，凉嗖嗖如冬日雪风！

    见鬼，人居然是清醒着的？

    三人一愣。

    不过也就是一愣而已，清醒着岂不是更好，更有乐趣？

    至于反抗？

    说的是什么笑话呢？

    看面前少女细胳膊细腿，弱不禁风的样儿，他们三个可是膀大腰圆的壮汉，三只猛虎对一只羊，有悬念吗？那还不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小羊的挣扎不过是平添乐趣而已！

    三个人都是这样想的，所以哪怕床上的少女目光明亮，没有半点被迷y药所迷的懵懂，他们也丝毫没放在心上。

    他们已经在商量了：“宝山哥，你先上？还是我们一起上？”

    钱宝山看了一眼缓缓坐起身的少女，这么一看，这少女真的是无一处不美，不论是从她的容貌，身材，甚至连她的动作，她这慢条斯理坐起来的姿态都美的不得了。

    这么一看他简直心花怒放，一颗心蠢蠢欲动，有一股热气从身体某一处升起，他迫不及待的想要把这热气散发出去。

    他头也不回地道：“我先！你们接着来！”

    左边那个色眯眯地，摩拳擦掌地流着口水道：“宝山哥，咱们真是艳福不浅，就小妞这长相，这身材，老子能玩一年不带下床的！”

    钱宝山心里也是热的慌，人正往床上爬，口中笑骂道：“一年，你也不怕精y人y亡？”

    夏文锦缓缓开口道：“别一个一个啊，三个一起上！”

    这句话不得了，顿时让钱宝山三人更加兴奋了，他们之前用各种手段掳来的女子，哪个不是哭哭啼啼，撞柱咬舌；或者直接没有醒过来，让他们为所欲为，醒来之后就寻死觅活的？

    可现在这个竟然主动邀他们三个一起？

    想到接下来的场面，三个人顿时都狗血沸腾了。

    钱宝山心里虽然有些不情愿，但美人儿都这么开口了，他也不能冷了兄弟的心，他们两个让他先，是给他面子，心里肯定也是不痛快的，现在正好顺水推舟，于是道：“那就一起来！”

    那两人兴奋起来，迫不及待的就往床上蹦。

    三个人向夏文锦逼去，他们肌肉虬结，而夏文锦看起来身量单薄，瘦瘦弱弱的，可不就是三头恶狼围住一只小兔？

    这样的视觉冲击，让这三头恶狼更觉得刺激过人，嘴巴都快裂到耳后根去了，看着面前少女的眼神（氵爫壬）邪之极。

    冲在最前面的是钱宝山，他伸出手一捞，想把夏文锦先捞到怀中，然后好顺势把他那张臭烘烘的大嘴巴盖在少女娇嫩的脸上。

    然而，想法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他的一只眼睛突然黑了，黑暗过后，是绚丽的星光，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惨叫一声，他觉得他的颧骨都断了，后知后觉的醒悟过来，那是被一只拳头狠狠的击中。

    这还不算，那只拳头击中他之后，他本来是应该向外翻跌，狠狠的撞下床去才对，可是他根本没有翻跌开去，因为他的后颈被另一只手给扣住，重重一压，他的头不受控制的向下。

    他心里松了口气，向下是软软的床铺，难道是要利用被子把他蒙死不成？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是想多了，只听咯喳一声，他控制不住的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好像有尖锐的东西扎进了他的脸颊皮肉之中，脸都麻木的不是自己的了。

    刚刚这声就是鼻梁骨被砸断的声音。

    他的脸并没有扑进被褥之中，而是直直地迎上了一个膝盖。

    被砸的头晕脑胀，更重要的是尖锐的痛苦相继而来，他蜷缩起来抱着自己的脸大声惨叫。

    刚刚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夏文锦出手太快，另两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而这时，钱宝山已经被废了。

    危险的本能让他们下意识的后退，可惜已经迟了，他们感觉到，有冰凉而柔软的东西按住他们的后颈。接着就不受控制的向着中间冲来。

    两颗头像两块相撞的大石，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而后，便是山崩地裂一般，发出惊天动地的砰的一声，这是他们最后的感觉，接着，他们就晕了过去。

    夏文锦拍了拍手，一个旋身，便轻轻巧巧的落在地面上。

    钱宝山那个恶棍，以为跟丢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不过是夏文锦故意让他发现而已！

    在那个巷子里，夏文锦就可以把他们都除掉，不过刚到京城，真要弄出人命来，不免给当地的官衙添加负担。

    而且在钱宝山敢在城门口那样对她，然后又悄悄的去跟踪她，显然不是第一次。

    他家里或许还有受害的人。

    夏文锦并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于是将计就计，让他们把自己给扛到这里来，至于他们的迷y药，这对夏文锦来说完全不值一提。

    钱宝山颧骨被砸裂，鼻梁被砸断，此时正在打滚惨叫，已经滚到了地上，夏文锦毫不客气的一脚踹过去，正中他的心窝，把他整个人都踹得撞到了墙上。

    终于这个世界清静了。

    夏文锦在这个宅子里寻找。

    钱宝山前期并没有那么明目张胆，据说很多被他抓来的人都只是供他一个人亵玩，那么他肯定有专门关押人的地方。

第428章 门中有门

    上辈子钱宝山被发现的时候并不是在这边，那时他已经赚了很多不义之财，换了大的宅子，建了很宽大的地下室，专门用来关押那些可怜的人。

    不知道这个院子里有没有地下室？如果有，会在哪里呢？

    不过夏文锦也不着急，左右都是在这宅子里，就这么大一片地方她总能找得到。

    两刻钟之后，夏文锦置身在地下，她的嘴角直抽。

    根据方位，这地下应该已经不属于钱宝山宅子的地盘了，他竟然把他家的地下室挖在别人宅子的地下。

    唯一的联系，竟然只是院墙处假山边的一个小小的隐蔽的凸起的石头。

    她按了一下那里便出现了一道窄小的门，需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而后，便是通向地下的梯。

    那个地下室并不大，甚至把那机关打开的时候，夏文锦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低泣声。

    里面阴暗无关，门口的那点微弱的光线也就够她顺着梯子走下去。

    夏文锦晃亮火折子，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地下室里。地下室的四角还有烛台。

    那地下室只有五六尺高，个子高的还得低头弯腰，面积却不小，大概有三丈方圆，一个角落里摆着一张大床。

    而另一个角落里，却放着皮鞭，绳索之类的东西。很显然，这里就是钱宝山为所欲为的地方。

    夏文锦点亮了烛台，整个地下室顿时明亮起来。

    很快，夏文锦又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扇小门。

    没想到这小小的地下室。竟然还门中有门，户中有户。

    而那些压抑的哭声，就是从那个小门里面传出来的。

    小门上上着锁。

    夏文锦走进去，袖中匕首出鞘。向着那锁头一挥。

    坚固的锁头顿时变成了豆腐一般，成了两块，掉落在地上。

    夏文锦推开门，室内的一切便显示在眼前。

    相比较外面那个大房间，这个的确不大。不到外间的四分之一，但是，里面的地上，却躺着三个女子。

    那三个女子年纪都不大。

    最大的二十岁左右，最小的才十三四岁。

    她们手脚都被绑着，身上衣衫破烂，难以蔽体，有些是很明显被撕碎的。

    光看这场景，就知道钱宝山有多畜生。

    突然出现的光亮但这三个女子满脸惊惧，下意识的就往角落里面缩，他们脸上泪痕未干。看起来十分可怜。

    从她们眼里的惊恐看来，她们以为来的一定是钱宝山。等到看见居然是一个少女时，那满眼的惊慌恐惧就变成了疑惑。

    她们惊疑不定的看着夏文锦，不知道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女子是因为什么原因？

    毕竟，她们进来的时候都是被钱宝山捆绑好了扔进来的。而这个少女却是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而且她手中还拿着一把匕首。

    有人愣愣地问道：“你……你是谁？”

    夏文锦目光扫过她们，立刻走过去为她们松绑。

    年纪最大的那一个忐忑不安地道：“姑娘，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赶紧走吧！”

    她说这句话的功夫，夏文锦已经把三人手脚上的绳索都割断了。

    自从被钱宝山抓到这个地方，她们就有如身在地狱。

    白天钱宝山去值守，还好一点。

    到了晚上，就是她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

    钱宝山这个恶毒的混蛋，每天会喂她们吃下一种药，吃了之后全身就软软的，没有一点力气，她们连撞墙自尽都做不到。

    夏文锦只是看了一眼，就明白她们为什么不动了。

    她手指一翻，手里已经多了一根银针。银针在每个人的身上大穴处刺了几针。

    刚刚还感觉全身软软没有力气的三个女子此时就已经能够坐起。

    可是三人谁都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谁准备离开。

    她们怔怔地看着夏文锦，好像这一切都是在做梦一般。

    夏文锦对她们道：“你们是被人恶意掳来此处，又受尽了折磨，你们可以去告官。官府会给你们一个公道的。”

    没想到她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这句话，三个女子都哭了起来。

    夏文锦诧异，现在她们又不是不能动。而且自己好像还给她们指了一条明路，哭什么呢？

    还是那个年纪最大的女子，抽抽噎噎的哭道：“姑娘，我们如今这个样子，活着不如死了。就算去找官府，又哪里有我们的活路？我们这一辈子都被那恶贼给毁了。”

    夏文锦：“……”

    的确，这个世界对女子本来就不够友好。贞节二字就是压在她们头上的一座大山。

    夏文锦叹了口气，道：“既然你们不想活了，那想必也不愿意出去，那就在这个密室里面等死吧。”

    这句话一出，让原本还在哭泣的三人都震惊的看着夏文静。

    她们遭遇这么悲惨的事，的确是不想活了。因为她们无比清楚，如果她们活着，回去家乡，但一个失去了清白的女子，只会沦为笑柄。

    会有许多异样的目光盯着她们，对她们指指点点。暗地里对她们嘲笑，侮辱。

    只要想想那样的日子，她们就觉得生无可恋。她们会让父母蒙羞，会让兄弟姐妹嫌弃，让他们无颜见人。

    明明她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被坏人祸害了。

    可是就算她们真的想死，被人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也太出乎她们意料，以至于她们连悲伤都忘记了。

    看着她们惊诧的眼神，夏文锦道：“没有谁想死！我知道，你们只是觉得活不下去，其实你们并不想死。你们都是被钱宝山抓来此处的吗？”

    三人惶然点头，面前的小姑娘看起来比她们还要小，可是她神色平静，似乎主宰着一切，她的眼里没有害怕，没有迟疑，没有惊慌，一看就信服依赖的安宁和平静。

    她能出现在这里，而且为她们割断了绳索，愿意放她们走！难道这是菩萨派来救她们的吗？

    夏文锦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道：“你们是被钱宝山抓来，祸害你们的是他，让你们活不下去的是他，毁了你们一辈子的也是他，所以，该死的是他！”

第429章 不恨吗

    夏文锦转向三人：“难道你们不恨他吗？”

    三人怔然。

    恨，怎么会不恨？她们原本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只是进城来找一份工，或者是来找她们的亲戚，结果就被抓到这里，不但被人夺走了清白，而且还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好几天了。

    钱宝山蹂躏她们，折磨她们，侮辱她们，摧毁了她们的意志，摧毁了她们对未来的希望，不，是生生的摧毁了她们的未来，她们本来也可以嫁个普通人，相夫教子，过着普通平淡的生活。

    像她们的父母一样，就算没有很多钱，就算生活过得很拮据，可是却清清白白的活着，日子终究还是有盼头。

    然而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失去了清白的女子，还有什么？

    就算回到她们的村子，她们也是罪恶本身，不会被接纳的，连她们的父母也会被连累。

    而这一切，都是钱宝山造成的，且不说这段日子暗无天日的生活，还有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屈辱，被夺走的清白，她们恨不能吃钱宝山的肉，喝他的血。

    可是想到他拿着皮鞭凶神恶煞的样子，想到她们在他手中吃的苦头，她们眼里就是一片恐惧，钱宝山是恶魔！

    她们点头，然而眼神里仍然带着恐惧。

    夏文锦谆谆善诱地道：“你们不是第一个，在你们之前，钱宝山还抓了别人，他玩腻了之后将那些人卖进了青楼，让他们一辈子生不如死。如果今天我不来，你们的命运也是一样的！”

    其中一个弱声道：“我们怎么斗得过他？官府不会抓他的……我们是外地人，他是当官的，我们会被打死的！”

    这句话说出了三个人的心声，让她们各自抱着自己的膝盖瑟瑟发抖。

    夏文锦平静地看着她们，她们的遭遇让胆子变得更小，夏文锦能理解她们这种想把自己缩进壳里面的想法，她道：“你们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也知道恨谁！现在有一个机会可以把祸害你们的人送进官府，让他受到惩罚，为你们讨回一个公道！你们又在怕什么？你们不是连死都不怕了吗？”

    三个人面面相觑，大概从来没有人对她们说过这些话，她们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如果不是绝望了，谁愿意去死，如果还有活的希望，谁不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呢？

    死了一了百了，当然不用去面对那么多。可如果去告官府，她们要面对的就多的多了。

    夏文锦轻笑一声，道：“你们知道为什么钱宝山会把你们抓起来？而不敢抓别人吗？”

    三人摇头。

    夏文锦毫不客气地道：“那是因为他知道你们软弱可欺，知道即使害死了你们。你们只会在心里恨他，也不敢有任何的行动。知道即使你们被人所救，你们也没有勇气去揭发他，去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因为你们软弱无能，所以你们才有这样的命运。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说的就是你们。”

    三个人万没料到，竟然会被夏文锦当着她们的面骂，她们一时连悲伤都忘了。

    夏文锦却没有停，“不要觉得我的话说的难听，其实我已经对你们够客气了。你们的生死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救你们不过是顺手而为，不救，于我也没有损失。不过，不懂得自救的人，我是不会救她的。你们定然会在心中暗恨老天爷无眼，但老天爷有眼的时候，你们连报仇都不会，就只会寻死吗？”

    三个人被骂得抬不起头来，张了张口，似乎想辩解。可仔细想一想，夏文锦说的并没有错，她们是觉得以后无颜见人，不如一死了之。她们恨钱宝山，可是又怕钱宝山，大概只有死是最简单的事。

    她们就真的这么软弱可欺吗？真的连报仇都不敢吗？所以她们真的是活该？

    夏文锦道：“看来你们在这里待得还不错，既然你们都不在意，那看来是真没有救你们的必要。如果你们连为自己报仇都办不到，只想一死了之的话，那就当我今天没来过。我先走了！”

    她说走就走，几步就走到了房门口。

    三个女子在自怨自艾中回过神来，急忙扑过去，口中焦急地道：“姑娘，救救我们，我们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

    夏文锦此时已经走到门边，她回头看了一眼，道：“救你们，是要我抱你们出去吗？”

    三个女子听得懂她的意思，这时候也顾不上悲伤难过，顾不上想以后怎么活下去，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口。

    夏文锦走得不快也不慢，三个女子必须一溜小跑才跟得上。

    她们被钱宝山蹂躏得不轻，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处。走路稍快一点，扯的伤处疼痛不已。但此时求生的欲y望占据了全部的身心，她们一时也忘了疼。

    夏文锦其实已经考虑到了这方面，尽量的放慢了脚步。不过没有去刻意迁就就是了，但是，也是在这三个女子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若是她们不愿意为自己拼一把，夏文锦也爱莫能助。

    好在这三个女子在经过刚才的心路历程之后，也许是被夏文锦骂醒了，也许是自己意识到了什么，心中喷发了求生的欲y望。

    当她们从小房间里面出来，看见外面的大房间时，每个人的脸色都是一片惨白。尤其是那张大床和另一个角落的那些刑具，她们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显然之前，钱宝山就是在那里蹂躏践踏她们的。

    不知道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还是为了表示对夏文锦的感谢，年龄最小的那个女子低声道：“你，你是谁？那个……恶人呢？”

    夏文锦缓缓道：“我是外地人，今天刚到京城，在城门口的时候被钱宝山刁难，不过他没有找到理由对付我，所以晚上找了同伙，用一个麻袋把我绑到这里来，只不过我醒的比较早。然后我把他们都打晕了，所以我就出现在这里了！”

    这话的信息量很大，三个女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其中一人喃喃地道：“打晕，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第430章 不是不报

    夏文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红肿没消，眼角都破了，眼里一片恨意。

    夏文锦慢声道：“我是觉得他该死，但是不恨他们，因为他们并没有对我造成什么伤害。如果你们要亲手报仇，也可以。我带你们去找他们！”

    说着，她们已经走到那架梯子前，夏文锦顺梯而上。

    这梯子看着有些陡峭。

    但是，夏文锦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三个女子看着那般高的梯子，只能双手抓紧，努力往上爬。

    她们丝毫不怀疑，那个信步闲庭般，长得如仙女一般的女子，在离去之后，绝不会再来一次。

    夏文锦其实是准备先出去之后守好假山口，因为她不确定钱宝山的同伙到底有多少，要是还有人过来了呢？

    另外，这楼梯虽有些高，但是求生欲稍强一点，还是可以爬上来的。人要自救，而后她才能救！

    夏文锦回过头道：“你们的仇人现在已经昏迷，至于是送官，还是你们自己亲自动手，我都没有意见。而且，不论你们怎么选，我都会帮你们！等事情了结了，我也可以送你们回家！”

    “你真的会帮我们吗？”一个女子怯怯的声音，“我不要回家，我只要报仇！”

    夏文锦道：“那得你们自己上来再说！”

    眼见得夏文锦的身影已经从梯子处越来越上，最后，看不见了。

    反倒是年龄最小的那个女子咬了咬牙，双手扶住梯子，就往上踩。

    年纪最长的那个犹豫了一下，轻轻扯扯她的衣袖：“我们真的这么出去吗？万一……她说的不是真的，我们会被打死的！”

    另一个女子把她往旁边一推，没好气地道：“难道我们现在过得和死了有区别吗？不管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我都要赌一把，大不了一死！”

    说完，她也相随着爬上梯子。

    年纪最长的那个急了，忙叫道：“等等我啊！”

    三个人手脚并用，好歹还是爬上了梯子，不过谁也不敢往下看，夏文锦在上面搭了把手，最先上去的，是年龄最小的那个，她倒是挺意外的。

    夏文锦说到做到。

    把三个女子带上来之后，她就将她们带到了西屋。

    在去往西屋的路上，三个女子的脸色明显又变了，脚步也迟疑起来。夏文锦问道：“怎么了？”

    其中一个女子声音悲愤压抑，痛苦不堪：“这里……这里……”

    夏文锦懂了，她声音温和地道：“放心，我说过会带你们出去，就不会让你们置身在危险之中！”

    三个女子听她这么说，这才勉强跟上她的脚步。

    西屋门被推开，之前钱宝山三人想摧残夏文锦，屋子里的烛光点得很亮，这么久了也没熄灭，借着烛光，入眼可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三个男人。

    夏文锦面不改色的走进屋内，她能感觉到这三个女子的迟疑和不确定，甚至害怕。她指了指地上的三个男人问道：“你们认识他们吗？”

    三个女子的面色煞白，凄苦的脸容上是咬牙切齿的仇恨。

    那两个帮凶受伤的是在头顶，并没有影响脸容，很好认。钱宝山。虽然颧裂了，鼻梁打断了。但是对于祸害过她们的仇人来说，那是化成灰都认识。

    还是最小的那个女子身子直抖，牙齿打颤，不知道是恨的还是怕的。她咬牙切齿的道：“就是在这屋，就是他们三个……他们怎么不死？他们怎么不死？”

    夏文锦把玩着手中的匕首，随意地道：“人就在这里，而且昏迷着。你们怎么决定都可以。你们是无辜的，是被害者。就算你们去告官，也不会有人再祸害你们。我保证你们能全须全尾的从官府出来，保证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如果告官，这个案子归南城都司管。

    现任的南城都司夏文锦有一些印象，勉强算是个清官。钱宝山的行为这么恶劣，南城都司应该会秉公处理。

    夏文锦走向钱宝山，一脚踹在他的右肋处。

    钱宝上的身子像个破布袋似的滚出好远，不过他也醒了过来。

    他先是迷茫了一瞬，接着疼痛让他回过神来。他呻吟了一声，目光扫过站在门边的三个女子，又看向夏文静。

    三个女子被他目光一扫，下意识的退后几步，三个人站在一起，身子还在发抖。

    显然，钱宝山的摧残已经让他们从骨子里面害怕他了。

    不过这时候的钱宝山却用看恶魔一样的目光看着夏文锦，少女明眸皓齿，青衣飘摆，身姿窈窕，长得有天仙一般。然而却是从地狱里出来的罗刹，美则美矣，却凶恶异常。

    他们那么壮实的三个男子，在她的手下连神都没有回过来就都昏倒了。

    他双手撑地，下意识后退一步。抖抖索索地道：“你……你是人是鬼？”

    夏文锦幽幽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甚至有些阴森森冷幽幽的意味，她轻笑道：“我当然是鬼呀！”

    “鬼……鬼……救命，救命啊……”

    “钱宝山，难道你不知道，做了恶都是要还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钱宝山原本就被她吓破了胆，听说她是鬼，更是吓得两股战战，几乎就要失禁，不过他作恶多了，有了些心理承受能力。

    尤其是烛光之下，他看见了夏文锦的影子，再说，如果真的是鬼，怎么会拿着匕首呢？匕首可是实物，鬼是抓不住的。

    他嘶声叫道：“你明明是人，你想干什么？”他并不是揭穿什么，这么大声的叫喊，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壮胆而已。

    他恨毒的目光又落在三个女子身上。

    难道这其中有她的亲戚不成？没想到他藏的那么隐秘的地下室，竟然会被这少女找出来。钱宝山的眼珠子急促地转着，在思考着对策。

    此时他离其中一个男子很近，他连滚带爬的过去，用力的拽着那个男子，低声急叫：“醒醒，醒醒……”

    面前的少女一步步走近，漫不经心的姿态，闲庭漫步般的优雅。然而，在钱宝山的眼里，却如洪水猛兽一般。

第431章 地狱罗刹

    在城门口，他想的是把这个倾城绝色的女子拘在自己身边，任他为所欲为。可是现在他丝毫也不敢起这样的心思。

    这哪里是漂亮的仙女？哪里是无边无基的小绵羊？这分明是地狱罗刹。

    钱宝山心里充满了恐惧。

    这时候让他一个人面对这样一个地狱罗刹的目光，尤其是那个罗刹手中竟然还有一把亮光闪闪的匕首。

    他受不了，他急切的想要拉一个同伙和他一起面对。

    然而被撞晕的同伙却像一个破布袋一样任他拉扯，也没有醒过来。

    夏文锦走近。

    钱宝山这个凶神恶煞的恶棍此时却像一只受惊的鹌鹑，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他用惊惧的目光看着夏文锦，语不成句地道：“你，你要干什么？我，我我知道错了，你们饶我一命。我……我可以给你们银子！”

    夏文锦声音平静地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勾当的？你害了多少人？一五一十老实交代。或许我会手下留情。”

    钱宝山虽然惊吓害怕，可他很清楚，如果他真的一五一十的交代，那他就真的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他眼珠子转着，脸上却是可怜兮兮的模样，求情道：“女侠，女神仙，她们三个就是我抓过来的。除了她们三个再没有别人了。女神仙，你相信我！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再也不敢了。你饶我一命，我……我给你银子，五百两，不，一千两。”

    夏文锦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哼道：“你当谁傻呢？你一个小小的城门守兵伍长，一年的年俸才多少？出口就拿一千两银子，显然是有不义之财，而且这样的不义之财你赚了很多。你最好别给我耍花样，老实交代，我保证绝不对你们动手，我说到做到。你别以为可以骗过我，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再不说，我会把你身上的肉一寸一寸的割掉。凌迟听说过吗？我很拿手。”

    说到这里，夏文锦又走前一步。手中的匕首在指间绕成了一朵花。

    那么锋利的匕首，那么细嫩白皙，有如刚剥出来的嫩葱般的指头。哪怕只是刃边稍稍碰一下，也会伤到的吧？可是，那白晃晃的匕首在她的指尖绕来绕去，只看到她的五指灵活的翻动，丝毫没有皮破血流的灾难。

    由此可见，面前的少女对匕首的把控是多么的随心所欲，游刃有余。

    钱宝山勉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弱弱地道：“女神仙明鉴，真的只有她们三个，再没有……啊……”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见白光一闪，那边明明还在少女指尖绕着的匕首划出一道流光。接着，他已经痛到麻木的脸上更疼了，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涌出来？

    他伸手去摸，摸了一手湿漉漉的。递到眼前一看，那是血！

    而那把匕首已经回到少女的手中，刃尖挑着一块一寸长的皮肉。

    夏文锦的声音还是轻慢悠然：“我说过，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可以选择不说，我会把你身上的肉一寸一寸割掉，不知道你能承受多少刀呢？”

    又疼又害怕，钱宝山这次真的感觉到了死亡的恐惧，他甚至连惨叫都忘了。

    本来他心中还抱着幻想。

    他毕竟是城门守兵的一个伍长，也算是官方的人。杀人本来就是偿命的重罪，百姓杀官，罪加一等。

    这少女不过是吓唬他而已，绝对不敢动真格的，因为那个后果她肯定承受不起。就算她有本事，但是背上了人命官司，以后也会麻烦无穷，谁不怕麻烦呢？

    可是现在他知道，面前的少女不但敢动真格的。

    而且她的眼神那般睥睨一切，显然并没有把他的命放在眼里。

    疼痛，加上突然意识到的恐惧，让钱宝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阵臭味传来，他失禁了！

    夏文锦嫌弃地翻了个白眼，这时候她是真的没有耐心了。手往前一探，匕首就落在了钱宝上的脖子上。

    凉丝丝的，冷森森的。

    还有一些刺痛。

    那是锋利的匕首刃口划破他脖子上皮肉的疼痛。

    夏文锦不耐烦地道：“如果你现在不说就不用说了，我直接动手。”

    “等等……等……”钱宝山吓得语不成句：“我……我要是说了，你……你是不是真的不……不再对我动手？”

    夏文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幽冷：“我说话算数！”

    钱宝山并不相信。

    可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赌。

    他知道他若说了，下场会很惨。

    要是他不说，现在这女煞神就能要他的命。

    马上死和有希望活着，当然是择后者啊。

    钱宝山刚要开口，夏文锦冷冷一笑：“不要以为你可以糊弄我！既然在城门口我特意引起你的注意，就不会对你的事一无所知。我说话算话！但若是你试图隐瞒，我不介意再从你身上割下几块肉来。”

    原本还想瞒着一两件事的钱宝山：“……”

    这次钱宝山不敢再玩花样，把他做的事，一件件的说了出来，不敢有任何隐瞒。

    万一他隐瞒的那件事，恰好就是眼前女煞神知道的那件事，那他不是自寻死路吗？

    在这个时间段，钱宝山作恶有限。被他祸害的人还在十人之内。

    除了屋子里的这三个，另外的七个都被他卖掉了，而其中竟然还有两个男子。

    那两个男子被他卖给了京城里喜好龙阳的富商。

    富商有银子，而他选的那两个男子又长得很是俊俏，光是两个男子就卖了七百两。

    而另外的五名女子都被他卖到青楼去了。

    听着他一件件的说着他所做的恶事，怎么发现目标，怎么谋划，怎么寻找同伙？因为这银子来的容易，又没有受过惩罚，所以他们胆子越来越大，为了隐秘，他们三个人甚至挖出那么大一个地下室，专门用来关人。

    玩腻了就卖，换笔银子；发现目标就动手，毫无顾忌。

    夏文锦的脸色越来越冷，这样的人渣，根本就不配活在世上。

    夏文锦让他详细的说，卖到了哪个青楼？找谁做的交易？

第432章 威胁

    交代完了，钱宝山面如死灰。他可怜兮兮的看着夏文锦，就像一个等待着别人决定他命运的可怜小老鼠。

    不过这个样子，夏文锦没有丝毫同情。

    他残害别人的时候，可没有半点可怜的模样，有的只是恨毒，凶残，贪婪。

    夏文锦收回手中匕首。

    虽然她不可能马上去把那些人解救出来，但以后若有机会，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吧。

    感觉到脖子上面随时可能割断他喉咙的那把匕首离开了，钱宝山才敢放松呼吸。

    夏文锦淡淡地道：“我说过，你交代了，我就不会对你动手。”

    刚刚在一边看着的三个女子呆了，他交代的罪行难道还不该死吗？为什么还要放过他呢？应该把他身上的肉多割下来几块呀！

    钱宝山大大的松了口气，他以为他必死无疑，没想到竟然还能保得一条命。

    他原本半瘫在地上，此刻，下意识的挪动跪下磕头：“谢谢女神仙，谢谢女神仙！”

    夏文锦没有再理他，她转身看向三个女子，淡淡地道，“我说过，我不会再对他动手了，你们的事我也不再管。自己的事自己做，自己的仇自己报。毕竟你们才是真正被他祸害的人。你们决定吧！怎么处置他们？”

    年纪最大的那个女子在纠结，挣扎几分钟后，弱声道：“报官！我要报官！”

    夏文锦把玩着手中的匕首，无可无不可，甚至有几分冷漠地走到屋角处，这是一副不再插手的模样，她道：“那是你们的事儿！”

    钱宝山见夏文锦真的置身事外了，只要这个女煞神不过问这件事，他就一点都不怕了。

    他目光冷冷的扫过那三个女子，带着狠厉，带着威胁，带着冷笑：“你们最好是放了我，这样我可以既往不咎！”

    一个女子流泪道：“我们祸害成这样，我们凭什么放了你？我们要把你送到官府去，让你挨板子，让你坐牢！让你砍头！”

    “是你害了我们，你说什么既往不咎？”

    钱宝山冷笑一声，不屑地道：“没见识的东西，我是城门守兵，我是官家的人，我家世代身在京城！你们是谁？你们是外地来的，你们在京城里面认识谁？无根无基，没权没势。你们还想把我送进监狱去？我告诉你们，别做梦了！只要我去了官府，只要出些银子，明天我就能出来。”

    这话让那三个女子齐齐怔住，下意识地看向夏文锦。可是夏文锦的目光看着窗外，对这一切生活真的漠不关心。

    钱宝山说完这话之后，其实也在观察夏文锦的反应。见夏文锦是真的不管。他心里有底了，也更加得意了，说话越发嚣张：“你们要是现在好好的放了我，我不会找你们麻烦。但你们要敢把我们送进官府。等我出来，我会让你们生不如死！”

    狂妄嚣张，红果果的威胁。

    一个坐在自己失禁的排泄物堆里的男子，面对夏文锦时，恐惧，胆小，唯唯诺诺，脸色苍白。在面对这三个弱女子时，却不可一世，甚至恶恨恨的威胁。

    这场景，简直让人气到咬牙。

    三个女子互望，她们是仇恨的，她们愤怒而无力。

    的确，钱宝山在京城里有人有钱，而她们呢，无权无势。

    她们在京城举目无亲，更是身无分文。

    三个女子眼中的软弱费钱宝箱看在眼里，他眼中掠过一丝得意的笑。察言观色的本事他学的很好，所以除了夏文锦，他之前出手几乎都没有失手过。

    如果不是夏文锦本身懂得医理，武功又高，而换了一个普通女子，一样会着他的道。

    既然这三个女子怕了，他就要更加把劲，让她们乖乖的放过他。

    钱宝山颐指气使地道：“你们现在立刻离开这里，我不会再找你们麻烦。”

    毕竟是曾经被他迫害过的，心里对他还是有些发憷，三人的脸色越发难看了，她们神色犹疑，似中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而这时，夏文锦充分展现了她说话算数的优秀品性，不发言，不插话，不建议，不理会。

    钱宝山见自己的话取得的效果，心里暗暗高兴。他沉下脸来：“你们还不走？还想被我关进地下室吗？”

    然后他又看向夏文锦，小心翼翼地，讨好地道：“女神仙，您说话算话。我也不伤害她们，我让她们走。您看可以吧？”

    说的好像他是一个为别人着想的好人一样。夏文锦只是撇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走到桌前坐下，把匕首放在桌上，还是满脸闲适，事不关己的模样。

    三个女子此时大概是经历了人生最艰难的决定，夏文锦也不催他们。

    烛光摇曳，明明灭灭，这时候终于燃到了尾声。夏文锦站起身来，又去点了一支烛。这时她转身对三人道：“送官还是不再追究自己走？或是用别的办法？赶紧的决定！他们现在动不了。再过半个时辰，我可不确定他们能不能动了。”

    夏文锦的话让她们一怔。

    钱宝山眼里闪过一抹阴沉，他手脚虽能动，却软软的没有行动能力，他刚刚就发现了。

    不过他并不害怕。

    这三个女子现在就如惊弓之鸟，在他的面前连说话都不敢。再说自己刚才已经把她们吓住，到了官府，自己是真的不怕。

    她们要是识相的，就乖乖的转身走人。反正他也已经玩腻了。

    看着钱宝山鄙夷的眼神，夏文锦摇了摇头，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扫了三人一眼，百无聊赖地道：“看你们这样也报不了什么仇了，还是乖乖的走吧。连报仇都没有勇气的人又哪有勇气活？选个没人的地方再去自尽。我也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

    说着，她站起身，就要去拿桌上的匕首，这是准备要走了。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年纪最小的女子突然冲过来，一把抢过匕首，向着钱宝山冲过去。

    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手起匕落，一匕首扎在钱宝上的脖子上。

    血液喷溅。

第433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钱宝山脸上狞恶的笑容还没有收敛，就被震惊取代。

    而后，他捂住自己的脖颈，瞪大眼睛看着那女子。

    鲜血从钱宝山的指缝里往外涌，钱宝山一只手伸出，似乎想伸手指向她，又或者想一把扭断她的脖子。

    但手伸到一半，就软软地垂下去，脸上的狠毒与震惊定格。

    那女子眼睛充血发红，带着刻骨的仇恨，带着不管不顾的决心和勇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也许杀了一个人之后，让她有了勇气，或者说仇恨有了一个酣畅淋漓的发泄口。她拔出匕首又冲向另外两个人。

    此时她的眼里只有冲天的恨意，她忘不了这三个人是怎样亵玩她，是怎样蹂躏她的，他们夺走的，不仅是她的清白，还有她的希望，她活下去的机会。他们让她陷入绝望之中，毁了她的一生。

    她为什么要怕报仇？

    她本来就准备去死了，她为什么不能拉着这三个恶魔一起死？

    她疯狂地想着，冲向钱宝山的同伙，手中的匕首都是扎向他们的脖子。一匕首扎进去，拔出来，奔向下一个，鲜血溅在她的脸上。快，狠，准！

    这一幕不要说是钱宝山和那三个女子震惊，就连夏文锦也惊讶了。

    其实夏文锦的心中更倾向于把他们送官。

    交给官府去处置，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原本她们三个已经对这个想法意动了，是钱宝山的一番话，让她们绝望。

    如果把他送官，他第二天就能出来，那她们之前经历的那些，又算什么？她们被毁的一辈子，又算什么？

    所以，在极度的绝望和愤恨之中，那个年纪最小的女子爆发了。

    接着，便是另两人女子，她们只是在最小女子杀了钱宝山时震惊了一下，接着，就好像打开了一扇大门，她们嘶吼着，冲向钱宝山，扑上去就开始咬。

    这时候，她们自觉自己身上最尖利的武器，大概就是她们的牙齿了。

    她们不知道钱宝山其实已经死了。

    疯狂的撕咬着，痛哭失声，似要把这段时间所经历的痛苦，全都哭出来一般。

    夏文锦更关注的是那个年龄最小的女子，她在杀了钱宝山和他两个同伙之后，匕首向着自己胸前就扎进去。

    夏文锦忙抓起桌上一个茶杯打出。

    茶杯碰上匕首，将匕首打飞了。

    那女子怔怔地看着夏文锦，接着，她悲哀地道：“我已经报了仇了，可以安心地去死了。”

    夏文锦挑眉道：“你就准备这么去死吗？”

    那女子木然的眸子动了动，走到夏文锦面前，扑通跪了下来。

    夏文锦奇道：“你跪什么？”

    那女子又磕了个头，才道：“感谢姑娘把我们带出来，让我亲手报了仇！大恩大德，下辈子我再还！”

    那两个拼命发泄了一番的女子，此时嘴里叼着钱宝山的肉，哭得涕泪横流，见状，她们也如梦初醒，都过来向夏文锦磕头。

    夏文锦扶起她们，道：“你们的仇，是你们自己报的。我说过会把你们送回家，你们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三人对视一眼，这次是那个年龄最大的女子作为代表。她对夏文锦道：“现在心愿已了，我们已经没有什么牵挂了。虽然我们先见识少，但也知道杀人偿命。这三个人是我们三个杀的，与姑娘无关。姑娘，你还是赶紧走吧，你的恩情我们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夏文锦没料到她们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她们准备为杀人偿命，但这时还记得要她离开，心性倒也不错。虽然她们遭遇凄惨，突然而至的无妄之灾让她们这一辈子都毁了，他们并没有和出阴暗的，想拉一个垫背的心思，显然他们的本性还是善良的。

    夏文锦奇怪地道：“为什么你们口口声声要死要活的？现在坏人已经死了，这是他应有的惩罚。你们怎么反倒也不想活了？”

    三个姑娘脸上都露出绝望的苦笑，其中一人喃喃道：“我们是想活，可是我们还能活吗？不要说杀人偿命，就算我们没有杀人。我们还能去哪里？失去了贞节，活在这个世上，不过是被人侮辱耻笑。那些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们淹死，我们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一辈子被人戳着脊梁骨，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倒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另两个姑娘也认同的点点头，年龄最大的那个凄苦地道：“哪里等那些人的吐沫星子淹死我们？我爹就能直接把我沉到水里。我这样的存在，丢人现眼，让祖宗蒙羞，我爹娘是绝对不会原谅我的！”

    三人眼中一片死灰，的确是毫无求生的欲y望。

    夏文锦过去拾起了匕首，三个人也没有去抢匕首自杀的想法了，她们想的很清楚，这里有三具尸体，官府肯定要去找凶手。她们要是死了，万一官府不知道人是她们杀的，把那姑娘连累了怎么办？

    那她们就直接去官府自首。自然需要勇气。那被官府给砍头好了。反正她们亲手报了仇，心里从来没有这样畅快过，也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

    夏文锦打量着她，问道：“你们想死，是因为觉得活着一定会被人耻笑，被人白眼，被人喷唾沫星子。那你们为什么不换个地方重新生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重新生活，没有人知道你们遭遇的一切，你们可以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活。而且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三人面面相觑，脸上一片怀疑，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又是那个年纪最大的女子心事重重地道：“姑娘，你想的太简单了。我们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能力，去哪里能活？”

    她家乡遭了灾，本来是来投亲的。到了京城，她那个姨婆以自己都活不下来为由没有收留她。她是在绝望无助的时候被钱宝山用迷y药迷昏了抓去的。

    再没有亲戚可以投奔了，连唯一算得上是亲人的姨婆都不会帮她，谁还会帮她？

    天下那么大，可她还能去哪里呢？她什么都不会呀，她就是个累赘！

第434章 要偿还的

    另外两个女子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

    尤其是现在，他们失去了贞洁，更加感觉到天都塌下来了，眼前一片黑暗，再看不到半点光明。

    夏文锦挑眉道：“你们没什么本事，不是可以学吗？还是说你们怕吃苦？觉得学东西学不会？”

    三人苦笑，她们不怕吃苦，她们本来就是从苦日子过来的。

    “我们不怕。可是我们能学什么呢？谁又会教我们呢？”

    “如果有本事可以活着，谁愿意死啊？”

    “要是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只要能有口吃的，我们也不挑啊。”

    “还想这些做什么？我们杀了人。官府会把我们关在牢里，就算不砍头，我们这一辈子也只能在牢里度过了。”

    “听说牢里是管饭的。”

    “……”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出来的话，却让夏文静觉得很无奈。她并没有嘲笑三个人的心思，甚至能明白她们为什么这么想。

    她轻轻敲了敲桌子，制止三个女子继续说下去。

    她目光从三人面上扫过，道：“如果你们愿意，可以跟着我干。”

    三个女子看过来，目光中有震惊。

    夏文锦冷静清晰地道：“但是我不收无用的人，我要的人必须要做到两点，第一，有能力；第二，忠诚不背叛！我可以给你们一年时间，这一年时间里，我派人教会你们本事。如果学不会，我不会再管你们死活，如果学会了，你们可以成为我的人！”

    三人眼里燃起一片希望来，一年时间学东西？还有专门的人教她们？她们肯定能学会本事的。这位姑娘救了她们的命，她们本来就应该报恩，忠诚不背叛，她们也一点问题都没有。

    再说，现在她们无处可去，更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有一个去处，她们就有活下来的希望。

    “你……你会收留我们？我们……太脏了！”

    夏文锦看向说话的女子，眼中一片温和：“谁说的？你们并不脏。是那些恶人伤害了你们，那不是你们的错！不管你们以后跟不跟着我，这点你们要记清楚：你们和之前一样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三人眼神中一片震惊，接着，便是一片感动。

    她们原本觉得天都塌下来了，觉得所有人都会看不起她们，嘲笑她们，轻视她们，轻贱她们。但是面前这个仙女一样的小姑娘告诉她们，她们还是和之前一样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她们真的可以重新生活吗？

    她们疑惑地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夏文锦很肯定地道：“当然能！你们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只要你们想，就没有人可以轻贱你们，欺辱你们！”

    三人对视，皆是喜极而泣的泪眼，但脸上却露出兴奋的笑意。

    不过，三个人只是兴奋了一瞬间，刚刚燃起的希望又熄灭了。一人难过地道：“可是我们杀了人，杀人要偿命，要坐牢！”

    夏文锦正色道：“如果你们杀的是无辜的人，不用你们说，我也会把你们送官。不过，钱宝山和他的同伙死有余辜。这样的恶棍，你们不用为他们偿命。”

    “那……那这怎么办？”她们指着三人的尸体。

    夏文锦淡淡地道：“他们不是喜欢地下室吗？不是喜欢在那里蹂躏残害别人吗？就让他们永远待在那里吧！”

    三个人不懂夏文锦的意思。

    夏文静也没有废话，直接从床上撤下床单，提起了钱宝山的尸体放上去，随便打了个结，提着就往外走。

    这三个女子虽然没什么见识，可并不傻，她们很快就明白了夏文锦的意图，立刻过去帮忙。

    接过床单被罩，或者是衣服，包住尸体流血的伤口，免得血液到处滴落。

    然后三个人抬着一具尸体，跟着夏文锦往外走。

    到了假山边，打开那个地下室的暗门，夏文锦顺楼梯而下，把钱宝山的尸体扔进地下室。

    如法泡制，把三具尸体都丢了进去。

    钱宝山三人大概做梦都没有想到，这里是他们悄悄挖出来的安乐窝。

    用来残害他们用各种手段抓来的小可怜，看她们绝望地哭泣。那更能激发他们的兽欲，拼命的摧残她们，蹂躏她们，从中获得残忍的快乐。

    可现在他们的尸体，将会在地下室里永远不见天日。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做了恶都是要偿还的！

    之后，夏文锦又和三个姑娘一起把地上和床上的血迹清洗干净。经过她处理，就算是官府最善于断案的人过来，也绝对找不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这一番折腾，大半夜都过去了，夏文锦也要离开了。她拿出几块碎银，对三人道：“天亮后，你们找个机会悄悄离开，记住不要被人发现，然后到锦云客栈住下。我也住在锦云客栈，但是你们不能联系我，因为现在我身边不太安全。两天后，我的人会来接你们去学本事。”

    三个女子有种做梦般的错觉，看着青衣少女娇俏的容颜，她脸上似乎带着一股圣洁的光，这简直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她们又想跪下，夏文锦制止了她们：“虽然你们现在还没有证明自己的能力，我不知道以后你们会不会成为我的属下。但是，跟着我的人，不要轻易给人下跪。你们是属于你们自己的。你们的膝下，同样有黄金！”

    三人哪里听过这样的话？被震得一阵阵发呆。同时，心里也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被人平等对待，被人尊重的感觉吗？

    那个少女，她那么漂亮，那么有能力，那么善良，那么好。可是自己呢？不再是个洁净的人，低贱，平凡，普通。然而，她并没有看不起自己，她还用那么温和的目光看着她们，安慰她们，鼓励她们，为她们处理烂摊子。

    那她们一定要努力，要成为她的属下！

    “恩公，你能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吗？”

    夏文锦笑了：“我叫夏文锦。说起来我也忘了问你们的名字，不过没关系，若是一年内你们学不会本事，我们大概也不会再见，所以，你们不告诉我也行！”

第435章 掘地三尺

    三人：“……”

    恩公年纪那么小，可是她处事那么大方，那么周全，而且胆大心细。这就是很有本事的人啊！

    恩公说的没有错，没有本事的人，是不配在她身边的。

    她们一定会认真努力，好好学本事，争取有机会在恩公面前说出她们的名字。

    看着三人眼里的坚定，夏文锦在心里笑了笑。

    无疑，她们的遭遇是不幸的，遇上了钱宝山这个恶棍，所以之前她们的绝望和悲苦，夏文锦都看在眼里。

    夏文锦的产业里是有收养人的地方，但是，那是针对孤儿，他们没有生活能力。

    夏文锦收留他们，会派人教他们学本事，让他们以后可以自力更生。另外，她不排除自己也有私心，有些孤儿很有天赋，针对那些天赋进行培养，以后可以成为她的助力。

    她不是圣母，她是在发展自己的势力。

    她不希望像上辈子一样依附着一个男人，眼盲心瞎，到了毒药端在面前的那一天，才知道自己的人生多么可悲，用一辈子活成了一个笑话。

    面前的三个人，她们能动手，能思考问题，和孤儿的性质是不一样的。

    经历的悲惨，的确值得同情。但是，同情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尽快的振作起来，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养谁一辈子。

    如果一个人不自救。不是自己想立起来，谁也帮不到他！

    所以之前，在对待钱宝山的态度上，她故意留了空处，采取不闻不问不管，就想看这三个人怎么处理。

    只要这三个人有胆子把钱宝山送官，她就准备收留她们了。当然，若是三人真的扶不上墙，只会一味道胆小怕事，自怨自艾，夏文锦会自己出手把人送到官府去，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但是没想到她们三个人更极端，在钱宝山对她们恐吓，威胁之后，在觉得即使送官，钱宝山也能很快的就逍遥法外之后，竟然选择亲手报仇。

    这说明三个人心中还是有血性的！任何有血性、不甘于屈服于命运的人，她都愿意提携一把。

    处理完钱宝山的事，顺便救了三个人，夏文锦心情不错，不过她记得昨天暗中跟踪她的，可不止这一只小老鼠。

    不过没关系，如今她人已经在京城了，慢慢陪他们玩！

    乔平那边，找了一夜没找到人的属下们都回来了。

    看他们垂头丧气，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乔平的怒火几乎抑制不住。

    他吼道：“找，掘地三尺，也得把人给我找回来。如果二公子回来之前没有把人找回来，我和你们一起。都得自刎谢罪！”

    这句话，他并不是吓唬他的下属。想到二公子的手段，他自己的冷汗也是涔涔而下。

    二公子身边的崔淮亲自来给他传达指令，可他居然办砸了，人还跟丢了。只要想一想，他就觉得自己脖子上这颗脑袋已经不够牢靠了。

    他一晚上没有睡，熬的眼睛通红。同时心里也很纳闷，那是一个刚到京城的少女，按道理说，应该是人生地不熟。没有人接她，所以她直接住进了客栈。怎么一出门就能不见了呢？

    都怪他手下那些饭桶，连个人都看不住。

    第二天一早，当这些熬了一夜的人，看着客栈里走出来的青衣少女时，一个个如同见鬼一般的表情。

    他们找了一夜，几乎把这一片儿的地都翻过来。打扰了不少百姓睡眠，被人臭骂，可他们在找的人不会一直在客栈里面睡大觉吧？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为什么守在客栈的人一点察觉都没有。

    那个守在客栈里的人心虚地看了一眼乔平，眼里又是委屈，又是惊惧害怕。这是他的失职，不知道会被怎么样处罚？

    乔平这时候也顾不上这些了，这位小姑奶奶能够出现在客栈里，没有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他就谢天谢地了。至少二公子回来之后他可以有个交代，要不然他就真的只能自刎谢罪。

    这小姑娘长得这么漂亮，二公子又专门派崔淮来叮嘱他，一定是二公子看上了她。二公子难得看中一个女人，他怎么能跟丢呢？

    夏文锦大大方方的去酒楼吃早饭，然后白天又开始逛，逛了一整天。溜的那些跟踪她的人跑的腿脚发软。

    不过有了昨天晚上跟丢的经历，哪怕累得慌，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当然，夏文锦今天也没想着避开他们的目光，要跟就跟吧。

    在这天里，锦云客栈陆陆续续又来了三个住客。

    是三个年轻男子。

    这三个人就是昨夜在钱宝山院子里的三个女子。

    她们身上的衣服在来的时候已经被钱宝山给毁的不成样子了，自然没办法穿出门。现在明天要去小姑娘所说的锦云客栈，她们有些着急，想看看能找到什么穿的吗？她们在钱宝山的衣柜里面发现了不少衣服，不过都是男子穿的。

    年纪大的那个考虑事情比较周全，灵机一动，男装不是比女装更好吗？把自己打扮成男子的模样，又安全又不引人注目。

    衣服不合身？没关系，她们会针线。

    三个人都是苦出身，虽然有夏文锦给他们的银子，她们只开了一间房，而且是一间最便宜的房。

    她们要在这里等夏文锦派来的人带她们走，带她们学本事。

    不过她们万没想到来找她们的竟然是个千娇百媚的女子。

    那个女子长得并没有夏文锦漂亮，但是娇艳柔媚，妖娆风情。

    她走路时弱柳扶风，又如风吹杨柳，有种说不清道不明但是很特别的韵味，看着让人脸红心跳，却又赏心悦目。

    三个人虽是男装打扮，却并不是男子，可是面对那漂亮的如同一朵绽放的海棠花的女子，分外拘束紧张。

    当然，就算他们是男子，面对这么一个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的女子，大概也一样会拘束紧张。

    身为女子，她们实在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打扮得这么好看，穿得这么华丽。

    一举一动，皆是风情，一颦一笑，那般迷人！

第436章 月满楼

    那女子打量三人，她的目光大大方方，眉眼之间，似乎含着笑。

    三个人的拘束尽收眼底，她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轻视，语笑嫣然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雪娘，锦绣坊的老板娘！嗯，你们不知道锦绣坊是什么地方哦，那里啊，是个青楼！青楼是什么营生，你们知道吧？说起锦绣坊，以前是在嘉州。不过现在，咱们地盘扩大，生意越做越大啦，在京城开了分店！呐，我这个老板娘呢，亲自在这里坐镇。”

    三个人面面相觑，青楼？

    是不是搞错了？

    夏姑娘说派人来接她们，是派这个人吗？

    在她们的猜测中，雪娘笑道：“夏姑娘让我来带你们去学本事，你们跟我走吧！”

    三个人是下定决心要好好学本事，甚至已经开始憧憬未来。可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去青楼学本事。

    看着三人迟疑的目光，雪娘悠然笑了，她道：“放心，我的青楼……哦，不，应该说夏姑娘名下的所有的青楼，从来没有逼良为娼的事。而且，咱们是卖艺不卖身，陪酒不陪床。姑娘说过，身为女子，处世艰难，所有活不下去的姑娘，她都会收留。”

    三人更是惊讶了，听这么说，夏姑娘名下还不止一家青楼？

    不过，卖艺不卖身，她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雪娘又是一笑，道：“你们也别以为我负责青楼，教你们的就是在青楼生存的本事，姑娘说了，每个人的能力不一样，天赋不一样，擅长什么就学什么，天生我才必有用！”

    见三个女子还是惊怔回不过神来的模样，雪娘也不在意，她站起身，道：“如果你们觉得跟着我走，让你们难以接受，那也没关系，就当我没有来过！”

    三人这才回过神来，赶紧道：“没有，我们没有这么想，我们愿意的……”

    雪娘嫣然一笑：“那还等什么？收拾一下，跟我走吧！对了，你们叫什么名字？”

    三人刚要说自己的名字，雪娘又笑道：“我们夏姑娘收留的人，基本上都有一些想要摆脱的过去。换一个名字，换一种生活重新开始。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你们的人生，你们自己做主。所以你们可以想一个新名字。当然，如果想继续用原来的名字，也是可以的。这一点，小夏姑娘非常开通，她会尊重你们的意见。”

    三人却是眼前一亮。

    她们本来都是抱着必死之心，现在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压根不愿意再记起之前的事。换一个名字，换一种生活重新开始，这才是她们想要的，以前的她们已经死了！

    不过她们也有些尴尬，她们不认识字啊，该取什么名字呢？

    她们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雪娘：“我们想重新生活，可是……”

    雪娘聪明通透，一看她们的样子，就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她笑道：“如果你们是夏姑娘认可的人，她会将你们收进飞云阁，如果是飞云阁的弟子，可以以云为姓。不过现在你们不是，所以你们先取个名字用着吧，姓可以留到以后你们想姓什么姓什么！”

    原来，夏姑娘有一个飞云阁，成为飞云阁的弟子可以堂堂正正以云为姓？

    她们会努力的！

    乔平的人跟了夏文锦三天，这三天里，除了第一个晚上，夏文锦有生活很有规律，第一天，满城逛，精神抖擞，酒楼，胭脂铺，糕点铺，首饰铺……

    逛上一大圈之后，便回客栈休息，不再外出。

    第二天仍然是满城逛，酒楼，首饰铺，糕点铺，胭脂铺……

    回去休息，不再外出。

    第三天，还是同样精神抖擞，酒楼，糕点铺，首饰铺，胭脂铺……

    休息，不再外出……

    她是悠闲了，可是跟踪她的人累瘫了。

    乔平算是明白了，这就是一个钱多没地方花的主儿，知道京城里面声色犬马，好东西多着呢，所以就拿了银子在这里买买买。

    看看她逛的这些地方，除了酒楼是吃饭要去的，那首饰，胭脂，糕点什么的，可不都是女子喜欢的玩意儿？

    偏偏这南城区挺大，而这样的商铺又是机会赚钱的，所以开了很多。这个女子这个逛法法，十天也逛不完。

    这么世俗的一个女子，除了长得好看，还有什么优势？也不知道怎么就入了二公子的眼。要知道，二公子可是对赵太傅的女儿，京城第一美人赵可嫣都不动心的。

    不过主子的事他也不敢置喙，好在夏文静现在生活规律，天亮了起床，天晚了就回来了。然后我就不再出门儿。他的兄弟们不用在整晚的盯着。

    最后乔平把兄弟们都撤了。他的馄饨汤就在科长面前不远处。正好可以。观测下文仅进进出出的时间，并做好记录。平时留一个兄弟跟着。跟丢了也没关系，反正到点了他会回来。

    二公子虽然派人跟着他，但是没有具体的要求，显然只是要知道她的行踪就好了。那他也不用让兄弟们那么累了。

    第五天，夏文锦一早就出了门，她很轻易地就把乔平象征性派去跟踪她的人甩开，直奔目的地，京城排名第一的酒楼，月满楼。

    月满楼在内城繁华地带，在皇宫出来后的第一条主街上，这个地方，寸土寸金，能在这里开起店铺的，都是有钱人，何况是京城第一酒楼？

    在这酒楼里吃饭，并不是有钱就可以了，生意太好，以至于预订都排到十天后了。

    不过，虽然位置得提前预订，而且供不应求，但是，也并不是没有预订便不可以进来。

    此刻，西边的茶座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没错，月满楼的西面有个大厅，厅里有个茶座，环境幽雅，格局精巧，里面的摆件，随便一件拿到外面去，都能卖个好价钱。

    甚至，里面冬暖夏凉，永远有清香扑鼻，回味甘美的好茶。

    当然，这样的地方，不是谁都能进，能进这里来的，都是特殊的人。

    或者有特殊的物件，或者，有让老板感觉特殊的东西。

第437章 孟艺沣

    夏文锦能出现在这里，得益于她上辈子的见识和经验。

    现在的她，一时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不过，那面玉佩就是最好的东西了。

    所以，进了月满楼之后，她拿出玉佩，给在大堂招呼客人的那个掌柜的看了一眼。

    那掌柜的就把她引到这边的茶座，而后带着玉佩不见了。

    夏文锦并不着急，茶座里有这么香的茶，有这么优雅的环境，等等又何妨？专门负责伺候茶座客人的小二，把香茶端过来，茶盘放下，清香扑鼻。

    在夏文锦喝到第三口茶的时候，就有人急匆匆的来到茶座。

    那是个二十余岁的青年，儒生打扮。但是他眉眼精明，英俊挺拔，步履沉稳，脚步轻捷。很显然，这人会武功，而且身手不弱。

    到得茶座，他急匆匆的脚步立刻放缓，变得闲适而轻快，露出一个朗如明月的笑容来：“在下孟艺沣，是月满楼的管事，姑娘，让你久等了！”

    并不久，只不过喝了三口茶而已。

    夏文锦笑道：“无妨！”

    青年把手中的玉佩双手奉还，语气诚恳：“姑娘是来吃饭吗？本酒楼还有雅间。保证伺候周到，让姑娘宾至如归！”

    没错，在月满楼，有些没有人预定的客人会在这茶座里等着，只要他们能拿出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就能去月满楼保留的雅间里面吃饭。

    月满楼尽管每天客满，预定都到了十天之后，但是，还有几个不会预定出去的雅间，不但装修更是豪华别致，在里面的服务也是一等一的好。

    不过，能进这茶座的就少，更何况能进雅间的，那可不是凭借金银和朝中的地位。

    曾经有过朝中一品大员的儿子，仗着自己的身份，没有预定，想进月满楼吃饭，被月满楼毫不留情的扫地出门。

    曾经也有一个乞丐，身上穿的破破烂烂，浑身散发着臭气。找到月满楼来的，很多人都在暗暗嗤笑，等着看笑话。然而，让人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在下一刻被丢出来，反被迎进雅间，不但有一桌上等的酒席免费供应，还赠送衣物银钱，恭敬送出门。

    总之，月满楼是个神奇又平凡的地方。

    说他平凡，是因为他和所有的酒楼一样，早上开门迎客，晚上天黑打烊。只是饭菜美味一些，生意好了一些，吃饭需要预定而已。

    但是只要预定到了座位，哪怕穿着平凡普通，在里面，照样能吃饭喝酒，呼朋唤友，不会有人轻视你。

    每一个来的顾客，都会享受到这里经过培训的小二最好的服务。

    当然，相对于这么好的环境，这么好的服务，在这里吃一顿饭，价钱不会太低就是了。真正的普通平民，是不会在这里吃饭的。

    说他神奇，大概就是这个茶座，和那些永远不会被预定出去的雅间。

    明明是整个酒楼最好，装饰最豪华，最高端的雅间。里面迎来的客人却是各种各样的。有人一掷万金，也想到那几间雅间里面去感受一下，但是出再多的钱都没用。月满楼不缺那点钱，但不会坏了规矩。

    还有一个神奇的地方，就是京城里面其他所有的酒楼，最高只有三层。毕竟这个时代的建筑水平还不够以支撑更高的楼层。

    但是月满楼却有四层，虽然第四层并不是酒楼客间，也不对外开放。然而，因为多了一层，月满楼越发显得鹤立鸡群。那恢宏的气魄，便高出其他酒楼许多。

    夏文锦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不，我想上四楼！”

    孟艺沣一怔，脸色虽还一样礼貌笑着，但眼神却带了三分冷意，道：“姑娘，四楼并不对外开放。”

    夏文锦晃着手中的玉佩，似笑非笑地道：“凭这个呢？”

    孟艺沣这次脸上的礼貌微笑都不能维持了，他的嘴角微微一僵，沉吟地道：“姑娘可是有事？若是在下能办到，在下定会帮忙。”

    夏文锦道：“可现在我只想上四楼！”

    孟艺沣迟疑了一瞬，便又拱手道：“姑娘，此事恕孟某不能做主，孟某需要去请示下。”

    夏文锦很好脾气地道：“孟先生请便！”

    孟艺沣便要离开，夏文锦叫住他，递上手中的玉佩，道：“孟先生可带着它去请示！”

    孟艺沣深深地看了夏文锦一眼，接过玉佩，转身匆匆离去。

    夏文锦心情很好地继续喝茶。

    她的唇边挂着一丝疏淡的，清冷的微笑。

    刚刚孟一峰对这玉佩的态度，让她意识到，也许在这里也能知道玉佩的来历？上辈子一直没能找到的答案，这辈子将会很轻易的揭开吗？

    这算是一个好的开始。

    虽然这玉佩不是她的，但是现在她可以暂用。

    孟艺沣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这次他眼底的冷意已经不见，笑容清朗温和，抱拳行礼道：“姑娘，请！”

    夏文锦站起身，他觉得今天自己的运气不错。看来在四楼能够见到想见的人。毕竟，落实了人不在。应该不会同意让他上四楼吧。

    孟艺沣带着夏文锦，却并没有走食客们走的那个楼梯，而是向一间小屋子走去。

    进了小屋子才发现，原来那里有一道直通四楼的楼梯，但是非常陡峭，胆小的怕是都不敢走在上面。

    夏文锦毫无惧色，神色淡然自若，随着孟艺沣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孟艺沣一边走，一边回头悄然打量。

    少女神色平静从容，步履轻捷，姿态雍华，小小年纪却自有一番气度。

    两人一直往上走，大概在三楼的高度，向上的楼梯断了。倒是四楼那边有一个凸起，似是楼梯的最后节点，这楼梯，就好像凭空被人断掉了一截一般。

    而且看到痕迹，还真的是曾经有过，只是被暴力破坏了。

    夏文锦：“……”

    孟艺沣笑了笑，他也很无奈啊。本来是好好的楼梯，但是架不住两个人在这里打架，你一拳我一脚，这楼梯哪里经得住这么造？没有把整个楼梯砸坏，已经算是运气好了。

    这种事当然是不能说的，何况是对一个外人？

第438章 顾池霄

    酒楼里其实还有一个楼梯，是从三楼到四楼的。不过这小姑娘只是一个外人，而且并不是来吃饭的，就没必要带她从酒楼里面走了。

    孟艺沣故作随意地道：“姑娘稍等，等在下上去之后把姑娘拉上去。”

    能上四楼的人，当然不会把这么一小截截断的地方放在眼里。

    甚至那两个打架的，并没有觉得丝毫不方便，所以这楼梯就一直这样了。算起来，差不多二十多年了吧？

    连人都换了一茬，可当年那两位的壮举还留着，似乎要一直传承下去。

    孟艺沣抽了抽嘴角。陈年往事，就不去想它了。

    又看了少女一眼，孟艺沣觉得，眼前的小姑娘虽然会一些武功，但是这差不多有两三丈的高度，应该还是会有一些难度的吧！

    既然让人上四楼，孟艺沣并没有为难的意思。他是真的准备自己上去之后再垂下一根绳子，把人拉上去。

    他踩在最高一阶楼梯上，脚下一点，身子拔高。

    这轻身功法不错，像一只燕子一样，轻捷灵巧地落到了那个凸起上。

    三丈的高度直接拔地而起，中间没有任何借力，而且姿势还不狼狈。这里果然是卧虎藏龙啊！

    孟艺沣当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正准备去找一根绳子，然后把这小姑娘拉上去。

    可是他才刚刚离开凸起，就听到后面有轻微的衣衫拂风的声音。

    他惊讶地回头，就在刚刚他所站的那个凸起的边缘，身后的少女正冲他微微而笑。

    他惊讶的看看夏文锦，又看了看这三丈的高度，这小姑娘最多也就十七岁吧？这身手也太惊人了！

    压下心中的疑惑和惊诧，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姑娘，请这边来。”

    顺着那道门往里走，是一条走道，通向一个大厅。

    说是大厅，又像是一个书房，因为有一面墙边摆着架子，上面全都是书。而且博古架上的摆设雅致奢华。

    孟艺沣指了指大厅，那边的椅子，道：“姑娘请坐！”

    夏文锦大大方方地坐下了。

    孟艺沣又道：“姑娘要上四楼，如今已经在四楼上了。有什么事？现在可以对在下说了吧。”

    夏文锦看了他一眼，摇头：“我既然要上四楼，要见的自然不是你。”

    如果要见的是他，直接在楼下茶座就可以了，何必还要跑到四楼来说事儿？

    孟艺沣：“……”

    他又岂能猜不到这些？不过，这小姑娘来历不明，年纪又不大。他这也是试探一下，看看小姑娘到底知道多少。听了夏文锦的话，他问道：“那你想见的是谁？”

    夏文锦老神在在地道：“我自然是要见这四楼的主人！”

    “你知道四楼的主人是谁？”

    夏文锦笑道：“孟先生，看来你是觉得我年纪太小，不配知道你们家主人的存在是吗？影阁江湖闻名，就算我没什么见识，但竟然找到了这里，孟先生也不该怀疑才是！”

    孟艺沣这次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这小姑娘知道影阁，而且出现在这里，的确是有备而来。

    其实刚才他在玉佩拿上来请示的时候，已经得到了阁主的准确回应，此刻他有些尴尬地道：“那姑娘稍等，阁主此刻在忙，一会儿便会出来见客！”

    说完，他还走到一边去，为夏文锦沏了一杯茶。然后，他便原路离开了。

    夏文锦安然坐在原地等待，并没有半点不适，这里的茶比茶座里面的茶更香。

    片刻，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客人对这茶可满意？”

    夏文锦循声看过去，靠左侧的门里，走出来一个青年男子，他二十一二岁，狭长的眉眼微扬，似乎透着笑，黑曜石般的眼瞳似闪烁着智慧的光，薄唇红润，整个人俊美高华。背脊笔挺，如一株墨竹。

    他整个人身上也带着一股儒雅的气息，清华如仙，温润似玉。

    夏文锦挑了挑眉，这个人是谁？未免太年轻了一些。

    上辈子她没有见过影阁的阁主，不知道那位阁主的真面目，所以她一时不能确定这位的身份。

    她不知道这位的身份，但显然，这位却知道她的身份，他的声音悠然中透着清越，十分好听：“夏姑娘为逃婚偷入江湖，不过一年多，做下的事却不少，于余庆郡怒惩郡守，石安寺义拯弱女，望山镇以身赴险！行事无拘，心怀悲悯，着实让人敬佩！”

    夏文锦：“……”

    她的来历，所做的事，这人都知道。

    可她却对这人一无所知。

    身在这个地方，自己没有秘密，她也不意外，只是，面前这人，不知道是不是她要见的人。

    既然不能确定身份，她用了江湖上最常用的一种方式，自报家门：“多谢谬赞！飞云阁阁主夏文锦有礼了！”

    青年轻轻笑了，飞云阁，很有意思。

    虽然影阁是个传承了几百年的势力，而飞云阁成立不过一年时间，但青年还是抱拳回礼，道：“影阁阁主顾池霄，飞云阁主有礼！”

    原来这个年轻男子真的是影阁的阁主，这一代的阁主还这么年轻？他叫顾池霄，那就没错了。她虽然没有见过，却听过顾池霄的大名。

    顾池霄人如清风朗月，一举一动都似带着翩翩仙气，他向夏文锦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坐下。然后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了，饶有兴趣地道：“不知道飞云阁主此来，有什么需要解惑的？”

    夏文锦道：“孟先生送上来的玉佩，想必顾阁主已经看过了。我此来是为寻着玉佩的来历。顾阁主开个价吧！”

    影阁的任何消息都是有价码的，夏文锦明白，她也没有占便宜的心思。

    顾池霄伸出手，原来他的手中一直拿着那面玉佩。

    他将玉佩对着光亮处看了一眼，声音清润温雅，转头看着夏文锦：“不知，飞云阁主对江湖中的势力知道多少？”

    她是问玉佩的来历，之所以问，也是因为上辈子有人将这玉佩送到她的手上，还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

    这与江湖中的势力有什么关系？

第439章 千山万佛

    夏文锦心中一动，莫非这玉佩与江湖中某个势力有关？

    不对吧，这玉佩，不是黄铮的家传宝物吗？

    如果把上辈子的时间和这辈子重合，三年后才会有一个老和尚将这玉佩送给她。她这是提前了三年的时间，在黄铮的手里看到了这玉佩。

    心中又是微微一跳。

    也许她想弄清楚这玉佩的来历，固然想知道玉佩来龙去脉，想知道上辈子那个和尚为什么对她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其实内心深处，也存在一些想知道黄铮来历的想法？

    她和黄铮，自梁州一别，应该没有什么交集的机会了。她也一直在告诫自己，她那千疮百孔的心，配不上那么干净明朗的少年。

    老天给她再来一次的机会，是为了让她弥补上辈子的错误，让她好好的保护她的父亲，叔伯，还有哥哥。而不是让她继续沉溺于情情爱爱之中。

    所以，在发现心中竟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动的时候，她便封闭了心门，并且当机立断与黄铮分别。

    可是，黄铮的玉佩却在她的手中，到底还是有一些牵扯。

    现在，爹爹被皇甫宇轩再次骗到了京城，她也不得不来京城。阻止爹爹被皇甫宇轩所利用，走上上辈子的惨淡结局。

    她突然又想到，梁州分别的时候，黄铮是说他要来京城吧？

    也罢，如果有再次见面的机会，她就会把玉佩还给他。

    那个干净明朗的少年，有着最纯净的赤子之心，以后他会遇上他一生的挚爱。自己于他，终究只是过客。

    夏文锦收敛心神，对顾池霄道：“江湖势力，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顾阁主所指的是哪些势力？”

    顾池霄轻轻一笑，道：“自然是那些传承久远，在江湖上排的上名号的，超一流的势力。”

    顾池霄的笑容里，夏文锦突然心领神会，他这是轻嘲？

    要说江湖势力，她飞云阁也是。

    但是势力与势力之间却是差距巨大，比如飞云阁和隐阁之间，何止是天差地别？

    可偏偏面对这没有恶意的轻嘲，夏文锦却没有办法生气，人家顾阁主动问，肯定是问的江湖顶尖势力。

    顶尖的势力可就没有那么多了。

    何况顾池霄还把它定位在超一流里，这是连昊天寨都排不上号的势力。

    夏文锦迟疑了一瞬，谨慎地道：“所以这玉佩，是与一个江湖中超然存在的势力有关？”

    “可以这么说！”

    夏文锦想了想，道：“如今声名鹊起的东掩月，西破元，南七星，北烈火，这江湖四大家？”

    顾池霄缓缓摇头，道：“还差了一些。”

    夏文锦拧了拧眉，如今这四大家可算是江湖中泰山北斗般的存在，超出这四大家的，那可真不多了。

    夏文锦带了些淡淡的揶揄，道：“顾阁主不会说是和影阁一般的存在吧？”

    没想到顾池霄还是摇了摇头，道：“比影阁更加历史久远！”

    夏文锦：“……”

    神特么比影阁更加历史久远，那不就是神话之中的了吗？

    顾池霄不会是在诓她吧？不过一块小小的玉佩，怎么还与那样的势力有关？还是说这与玉佩根本没什么关系，只是在考较她？

    看着面前这位身为影阁阁主，却把影阁也一样排除在外的顾池霄，夏文锦无语地道：“顾阁主是想说传说中的江湖三大隐世宗门，南宫，百里，夏侯吗？”

    “唔，差不多！”

    差不多，那就是还不对了？

    夏文锦干脆破罐子破摔地道：“莫非，是传说中的无影谷？”

    顾池霄的目光中有悠然向往：“无影谷啊……那还真的是传说中的存在。据我影阁历史记载，第一任阁主上官千羽，就曾入无影谷，得了天大造化，第二任阁主上官北辰，更是出生于无影谷，受教于无影谷，成为文韬武略无人能及的一代大帝，使天乾历数百年不衰。哪怕如今国号已为南夏，但持国者，仍是上官北辰的后世子孙！可惜，自那两代阁主之后，以后几百年，再也没有人能进去无影谷。那个神奇的山谷似乎凭空消失，从此只在传说中了。”

    他看夏文锦：“无影谷并没有势力在江湖，所以，这玉佩不属于无影谷。”

    夏文锦：“……”

    这次，她是真想不到还有什么势力了。

    她摇头，道：“我猜不出！”

    顾池霄却似心情很好，竟起了闲聊的心思，道：“那夏姑娘可知道影阁第一任阁主的故事？”

    夏文锦想了想，见顾池霄眼里一片孺慕之色，显然他对那两任阁主是倾心敬慕，而她本来知道的也少，这还得益于她有两辈子的见识，她缓缓道：“听过一些！”

    顾池霄饶有兴趣地道：“说来听听。”

    夏文锦把自己知道的简略地说了一下：“那位上官阁主身世传奇，原本是正统太子之子，皇上嫡孙。皇二子窃国，弑父杀兄，谋夺皇位，幸有先皇安排，长公主救下太子遗孤，养在身边。但窃位者行事暴虐，昏聩多疑，治国无方，罔顾百姓生死，天灾人祸频生，天怒人怨。皇家诸子争权夺位，朝政乌烟瘴气。先皇遗诏出世，上官阁主承天太子身份大白，拨乱反正，使皇室重归正统，但登基之时，却携爱妻归隐江湖，放弃九五至尊身份，宁愿做一江湖闲人。时年六岁的承天太子之子上官北辰被众臣哄上皇上落座，方使登基大典顺利完成。”（详情见《弃妃别来无恙》）

    顾池霄笑了，道：“这段历史，你知道得倒是清楚，那你可知上官千羽都有些什么身份？”

    夏文锦想了想，这位的身份，还真是得说上一说。

    她扳起手指：“窃位者当权时，被封为清河王！影阁阁主，承天太子，据说还有几个江湖身份！隐世宗门夏侯家的外孙女婿，南宫家的女婿……”

    听夏文锦细数着上官千羽的身份，顾池霄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那完全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见夏文锦再数不出来，他不太满意地道：“那夏姑娘有没有听过，千山万佛？”

第440章 我不是

    夏文锦心中一跳，千山万佛？

    上辈子，那老和尚将玉佩给她时，说过的话如在耳边：“千山万佛，凤凰涅槃，红鸾命劫，护法随心！”

    这四句话的意思，她一直没有明白。

    现在，突然听到千山万佛四个字，好像有一个巨雷在头顶炸响，炸开了一个壁垒，有些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难道上辈子没有寻得的答案，在这辈子，竟然能从影阁阁主的口中听到？

    顾池霄认真地看着夏文锦，见她神色震惊，表情惊疑，却仿佛懵懂痴呆的模样，显然这四个字他听过，但是，却并不熟。

    他好心地解释：“这千山万佛，说的是千山万佛宗。”

    夏文锦已经惊呆了！

    千山万佛，是一个宗门？

    “说起千山万佛宗，那绝对是传承千年的大宗门。不过，这宗门不同于别的江湖势力，他们行事低调，弟子半隐半现。但即使现身江湖的弟子，也不会把自己的身份轻易透露。千山万佛宗不属于三国中任何一国，而是超然于三国的存在，在三国之中，都有他们的弟子存在。只是他们不涉朝堂之争，不理江湖中事，比隐世宗门更隐世，但又比入世宗门更入世。论起势力来，千山万佛宗若称第二，没有任何势力敢称第一。哪怕传说中的无影谷！”

    夏文锦从来没有听说过千山万佛宗，听顾池霄说来，这是一个相当厉害的宗门。只不过因为不涉江湖，才不为现在的江湖中人所知。

    她试探地道：“这玉佩与千山万佛宗有关？”

    顾池霄看着她，这一次的的确确是在认认真真的打量。

    顾池霄知道夏文锦是谁，也知道她来自哪里，昊天寨，在东南武林之中颇有些名气，可以跻身江湖一流势力，但这样的名气连江湖四大家都不如。

    他更知道，夏文锦入江湖的时间不过仅仅一年多而已。而且她的年纪还这么小，十六七岁，可是她的手中，却拿着这么一块玉佩。

    他看着夏文锦，那双眸子带着些凌锐锋芒，道：“夏姑娘，你能告诉我这块玉佩是怎么到你手上的吗？”

    夏文锦本想说是朋友的物件，暂时存放在她这里。

    但是上辈子的记忆那么深刻，她又想知道为什么那个和尚会把这玉佩给她？所以想了想道：“如果我告诉你，是一个老和尚将这玉佩送了给我，你信吗？”

    嗯，暂时委屈一下黄铮兄。

    顾池霄的脸色微微一变，他一直是云淡风轻，温润如玉，甚至有几分仙风道骨般，超凡脱尘的模样，但此刻，却是仙人落了凡间，表情很接地气，嘴角抽动地道：“我有没有告诉你，千山万佛宗的宗主都是和尚？”

    夏文锦呆了呆，上辈子那个和尚的确是宝相庄严，但它会是千山万佛宗的宗主吗？

    顾池霄见夏文锦懵然的样子，就知道他她是真的不知道。

    他试探地道：“那那位和尚把这玉佩给你的时候，可曾说过什么话？”

    夏文锦迟疑了一下，坦然道：“他说‘千山万佛，凤凰涅槃，红鸾命劫，护法随心’！”

    上辈子的这段经历很离奇，夏文锦谁都没有告诉过。

    除了那个给她玉佩的老和尚和她自己，大概没人知道这四句话。

    其实现在她也可以不说，毕竟太过匪夷所思，而且那四句话里面包含着什么，她也一无所知。

    万一是于她不利的呢？

    不过，面对顾池霄，她倒是并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不能对别人说，但是对顾池霄没有什么关系。

    顾池霄身份地位超然，而她现在只是一个江湖普通女子。以顾池霄的身份地位，既没有针对她的可能，也没有隐瞒她的必要！

    她竟然想要知道答案，那便需要坦诚相告。若是藏着掖着，顾池霄这么敏锐的人，肯定能感觉到。

    那到时候就是既不能得到想得到的答案，还平白地得罪了影阁的阁主。

    听到那四句，顾池霄眼神更震惊了，而后，他做了个让夏文锦万万没想到的动作！

    他抱拳行了一礼，声音郑重，语气真挚：“影阁阁主顾池霄，见过千山万佛宗护法！”

    夏文锦：“……”

    这就很尴尬了。

    上辈子她虽然是这玉佩的主人，但这辈子她不是呀！

    见夏文锦表情怪异，而且急急忙忙的避开他这一礼，顾池霄以为他是太过震惊，还笑道：“你不必觉得受不起，你是这玉佩的主人，你就受得起！”

    夏文锦更尴尬了，以影阁的能力，就算他现在承认了。假以时日，顾池霄一定还是能知道。

    再说掠人之美也不是她的作风。

    所以，她只迟疑了一瞬，便苦笑道：“顾阁主，我并不是这块玉佩的主人。”

    “你不是说是一个老和尚给你的吗？”

    夏文锦也不知道这事该从何说起，说前世今生？说上辈子？谁会信？只怕只会将她当成妖孽吧。

    但此事却必须要解释清楚。

    夏文锦正色道：“我接下来说的话。顾阁主可能不信。如果你不信，你就当成故事听听吧！这玉佩，是我一个朋友的传家之宝！所以刚刚我骗了顾阁主！不过也不完全算是骗，我曾经做过一个梦，在梦里，一个老和尚给了我这块玉佩，而且说了那四句话。那是我一直没有参透的梦境。刚才跟顾阁主所说的是梦境之中，然而现实里这玉佩不是我的！”

    顾池霄：“……”

    以他的身份，很少有人会对他说假话，更别提骗他了。

    他该生气的。

    可是眼前的少女，态度分外认真，眼神真挚，尤其是说到梦中的时候，她的眼里有一份沧桑和痛苦。那本不应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沧桑，好像过尽千帆，参透了人生，看破了红尘。

    她小小年纪，是昊天寨主的独女，昊天寨主和寨中的兄弟对这位大小姐那是言听计从，宠得她刁蛮任性，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世事艰辛。

    一个在蜜罐里泡大的少女，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难道是在江湖中那一年多的遭遇？

第441章 很幻灭啊

    顾池霄摇了摇头，不对！

    如果说昊天寨的一切他没有那么清楚，那江湖中夏文锦的遭遇，他又岂会不知？

    就算有些不尽人意，可她既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又没有经历过情殇和背叛，何来的沧桑和痛苦？

    梦里的遭遇，多么离奇荒诞，这话说出来还真是叫人难以相信啊。可是面对少女那样的眼神，顾池霄又觉得她说的是真话。

    难道真的只是梦里吗？是因为梦里的遭遇才让她眼神那样沧桑和痛苦吗？是她在梦里经历了生离死别和情殇背叛吗？

    千山万佛，凤凰涅槃。红鸾命劫，护法随心！

    顾池霄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四句，微微拧着的眉慢慢舒展开来，而后，他点了点头，缓缓道：“姑娘，既然你不是这玉佩的主人，可否告诉我，这玉佩的主人是谁？”

    夏文锦：“……”

    她道：“顾阁主见谅，我与朋友江湖萍水相逢，并不知道他的来历过往，等再次相遇，我会把玉佩还给他，所以，阁主若是想知道玉佩主人是谁，不妨稍等些时日，相信以影阁的实力，这天下没有什么事能难得到你们！”

    顾池霄见她不肯说，倒也并不勉强，只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分明是在打量，探究的意思很明显，似乎欲言又止。很明显不是因为她本身，而是因为玉佩，或者说，因为她口中那个梦！

    夏文锦有些诧异，一个光风霁月的男子，原本超凡脱俗，不染尘埃，却忽然用十分接地气的目光打量着她，探究着她。这种感觉，很幻灭啊！

    她笑盈盈地道：“顾阁主不信这玉佩主人另有其人吗？”

    顾池霄缓声道：“你身上也有着玉佩主人的气息！”

    “大概因为这玉佩现在在我手上！”

    顾池霄摇头：“千山万佛宗的东西，透着一股神奇和神秘，甚至是玄妙。之所以我信你梦中那番话，是因为你真的曾经是它的主人，要是换了另外一人，哪怕拿到这玉佩再久，也不会带着这种气息！”

    夏文锦惊讶，难道因为自己上辈子是它的主人，和这辈子有什么关系吗？算时间，上辈子的这时候，她可没有得到玉佩，甚至上辈子她虽然得到了玉佩，却一直不知道有什么用，哪怕现在她知道是代表着千山万佛宗护法身份的玉佩，但有什么用她仍然不知道。

    因为连千上万佛宗，她也是第一次听说。

    她恳切地问道：“那顾阁主可知，这玉佩作何作用？”

    顾池霄再次深深看了她一眼，如果不是夏文锦眼神真挚，他都要以为夏文锦是在考较他了。不过他又想到，既然是梦中发生的事，想必她得到了玉佩，却的确不知道所为何用，不会连这是千山万佛宗的护法玉佩都不知道。

    然而只是在梦中得到了玉佩，身上就能沾满玉佩主人的气息吗？

    千山万佛，凤凰涅槃！

    也许重点在后一句？

    他不是菩提寺的大师，着实猜不透那四句真言！

    他笑一声，道：“在下只是影阁阁主，对千山万佛宗所知甚少，除了知道这玉佩代表着千山万佛中的护法身份之外，再无所知！姑娘不必着急，该是你知道的，一定会有人来告诉你！”

    夏文锦刚刚也是一时失神，此刻颇为不好意思，道：“是我问的太多了！”毕竟就算上辈子她曾是这玉佩的主人，但当时把玉佩给她的老和尚都没有透露半言只句，说明老和尚并不觉得到她知道的时候。

    现在不是这玉佩的主人，就更没有资格知道这玉佩到底有何用处了。

    顾池霄倒是并没有在意，反倒微笑道：“姑娘，可还有什么问题？”

    夏文锦道：“还真的有事情想要请阁主帮忙！”

    顾池霄笑了笑，道：“让我猜一猜，夏姑娘想必是为了令尊而来！”

    夏文锦看过去，眼神中即有了然，也有探询。

    顾池霄道：“看姑娘在江湖上的行路踪迹，似乎是在尽量避开京城，能有多远就会走多远，可是到了云州之后，却又匆匆赶回昊天寨，而后再又匆匆赶到京城。想必除了是因为昊天寨主到京城之外，再没有别的原因了！”

    夏文锦也不隐瞒，道：“顾阁主猜的不错，我想知道我爹现在在何处！”

    顾池霄摇头笑：“夏姑娘确定要在我这里得到令尊的确切行踪？”

    夏文锦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寻个人，她也不是没有别的渠道，但影阁无疑是最贵的。

    “我相信除了在影阁，再没有别的地方，让我立刻马上就能知道我爹现在身在何处！”夏文锦道：“两个问题的价码请阁主明示！”她手中只有几万两银票。

    影阁的消息都是明码标价，可不是随便问的。

    顾池霄潇洒地道：“第一个问题也不算什么问题，而且，我也只是回答了一半，所以可以给姑娘免费。第二个问题，三千两！”

    夏文锦拿出三千两银票，顾池霄却并没有接，而是走进内室，不一会儿便出来了，递给夏文锦一张纸，才接了银票，道：“影阁买卖，童叟无欺，银货两讫！”

    这张纸上墨迹淋漓，显然是刚才他走进内室，一气呵成所写，上面的字铁画银钩，透着一种磊落潇洒，不拘一格。

    夏文锦看了一眼，嘴角忍不住一抽。

    还真是够详细的。

    不过爹爹到京城之后，就急急忙忙去菩提寺干什么？

    哥哥也已经到京城了。

    上辈子，哥哥便是唯一一个不同意昊天寨所有人都成为皇甫宇轩助力的人。

    而最后，哥却又因为救自己和皇甫宇轩而死。

    夏文锦谢过顾池霄，便离开了月满楼。

    乾州。

    一个小镇里，皇甫宇轩带着人，将几番追查的一个刑部要犯给堵住。这刑部要犯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而且都是普通百姓。

    因为一些口角，他将一家四口灭门，在逃蹿的路上，又杀了三人，是个凶残的恶徒，而且十分狡猾。

    刑部人员几次出手都没能抓到人，皇甫宇轩在刑部挂了个职使，主动请缨。

第442章 错过

    这次，皇甫宇轩身边带着的虽只有崔淮和洪杰这两个近卫。

    但这两个近卫的身手是他手下侍卫中最强的。

    他们是配合刑部的人一起动手，而这个刑部要犯，虽有些凶残，在他们面前，却根本不够看。

    两天前，皇甫宇轩的人就寻到这刑部要犯的踪迹。

    皇甫宇轩只是三人，而且轻装简从，比刑部的人到的早，而且他的信息更加确实，方向更加明确。

    本来可以当时就将人拿下，但是，皇甫宇轩并没有这么做，他悄咪咪地网开一面，让那恶徒又逃了。

    这恶徒也着实能逃，又逃窜了好几个村落和城镇。这期间，因为抢夺食物，又杀了三个人。

    看到那三个无辜惨死的百姓，皇甫宇轩一脸痛心疾首，恨知道消息太晚，没能第一时间把那逃犯抓住，害那三个人枉死。

    他的悲愤和正义，那种心系百姓，大义为先的模样，更是让刑部的人佩服。刑部的人反倒过来安慰他。说这凶徒狡猾，二公子也不必过于自责。

    皇甫宇轩赚足了这些人的佩服，又惺惺作态一番，咬牙切齿的立誓定要将这凶徒做拿归案。

    他和刑部的人一起追，风餐露宿，风尘仆仆，刑部的人更加感动了。

    这位，可几乎是能成为下一任储君的那位，他的父王当了几十年太子，在京城是多么高贵的存在？被誉为京城女子最想嫁的贵公子，没有之一。

    那般光风霁月龙章凤姿，那样高贵优雅雍容无双。但他办差却认认真真，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而生出半点娇纵。

    他到底是皇孙，明明不用这么辛苦，和他们一起离开京城来抓这个要犯的。

    可是他竟丝毫不辞辛苦，风餐露宿，甚至一马当先，一点也不顾及自身的安危，将要犯给抓住。

    押住这要犯的时候，刑事部的人松了口气，皇甫宇轩也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和刑部的人一起押解这些人回京。

    这么一趟，花去几天时间。

    背着刑部的人，洪杰很是遗憾地道：“二公子出来追捕要犯，错过了皇宫赐宴。是不是太亏啦？”

    崔淮看他一眼，道：“二公子有他的打算，你不用管这么多。”

    洪杰武功虽高，但有勇无谋。皇甫宇轩有很多事并不对他说，崔淮为人就精明多了。

    他很清楚的知道，二公子就是故意错过这次皇宫赐宴的。

    若不然，两天前就可以抓住那个要犯了，何必拖到今天？

    皇宫赐宴对皇甫宇轩很重要，毕竟现在他已经搬出东宫，现在身在梁王府。进宫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皇宫赐宴，无疑是可以和皇祖父更接近的一种方式。

    皇上孙子太多，何况现在各藩王的世子都到了京城。能被立为世子，可不全都是嫡长子。自然是各有能力，也各有特色。

    这么一来，梁王府的二公子，上有嫡兄，又没有被立为世子。梁王如今还是闭门思过的状态，没有被改变。这闭门思过，和圈禁也差不多。

    皇甫宇轩的身份反倒不够看了。

    至于二公司为什么要放弃这么好的进宫机会，洪杰不知道，身为心腹，崔淮却知道。

    皇宫赐宴肯定会出事。

    二公子远离京城，正在外面办案。那么即使这皇宫赐宴出了问题。也绝对不会，有人怀疑到二公子身上。

    错过一次皇宫赐宴不要紧，麻烦不沾身才最重要。

    洪杰忠心，觉得二公子是放弃了一次好机会，抓一个要犯，虽然有功劳，但是这种功劳，能比皇上面对面的，让皇上对他看重更重要吗？

    崔淮拍了拍洪杰的肩膀，笑道：“二公子自有打算，你担的什么心？还是好好的该吃吃，该喝喝吧！”

    京城。

    一大早，太子府中的密室里，皇甫翰钰就召见了好几个人，在制定着什么计划，那些人来了又去了，整个气氛有些紧张压抑。

    等到人都派了出去，皇甫翰钰的脸色分外阴沉，中间又带着一份狠厉，三天前在公羊璞玉那里得到的消息让他眼中染上一层嗜血的光，他心里正在不断自语：

    “三天……三天之内不能得手，便暂时不能动手！”

    “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敢分走我的天命，死有余辜！”

    ……

    明明想的是狠厉的事，但是他的脸色却只有阴森的冷意。

    自从皇甫景宸进京，皇甫翰钰就一直派人盯着，平时皇甫景宸几乎不怎么出府门，派人去诚王府动手，总是肉包子打狗。

    那便只能把人诱出来了。

    但是，若做得太明显，京城还有别的人虎视眈眈，那岂不是把把柄送到别人手中，皇甫翰钰能把太子之位谋夺到手，肯定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所以他就等机会，也真是巧了，他从公羊璞玉的钦天监出来，第二天就接到皇宫的通知。皇宫赐宴。

    而时间，正好在公羊璞玉所说的三日之期的第三天。

    所有皇子皇孙，都要进宫参加。

    皇甫翰钰现在更加相信，自己就是那个天命之人。

    要不然，老天怎么会这么善解人意，他要瞌睡就有人给他递枕头呢。

    想到能够除掉分走他天命之人，从此以后，天命归一。他在太子之位上将顺风顺水！

    今天，就是皇宫赐宴的日子了。

    他当然要做好万全准备。

    这次的皇宫赐宴，是有周贵妃负责的。

    这位周贵妃，就是篱王的生母。

    当年不过是一个贵嫔，因为篱王惯会在皇上面前讨娇卖好，从小表现的聪明伶俐，善解人意，孝顺乖巧，皇上对她十分疼爱。

    这周贵嫔母凭子贵，也步步高升，成了仅次于皇后的贵妃。

    当然，周贵妃本身也是很有本事的人。

    她长得虽然漂亮，但在万紫千红争奇斗艳的后宫之中，漂亮，根本不是什么稀有物。很多比她更漂亮的女子，不也淹没在后宫之中？要么成为深闺怨妇，要么成为冷宫弃妇，凄惨一生，甚至很多人都在宫斗之中丢了性命。

    周贵妃不但漂亮，还聪明，步步算计，如今在宫中的风头，跟皇后都不相上下。

第443章 挑衅

    篱王之所以现在能在朝堂之中拥有不少支持者，也和周贵妃有一定的关系。

    周贵妃颇有先见之明，也是个有手段的人。她的父亲原本只是一个从四品国子监祭酒，现在已经成了一品户部尚书！

    在六部之中，户部是最肥的一个职司。

    周家在朝中，也早不是之前的默默无闻。

    当然，周家的崛起，使朝中那些心思活络的大臣们觉得篱王非池中之物，不少人悄咪咪的靠近，甚至站队，也让篱王再也不能隐在幕后。

    皇宫赐宴这件事，本来应该皇后来负责打理安排的。

    不过听说皇后病了，所以就落到了周贵妃头上。

    至于皇后是不是真的病，这就不好说了。毕竟之前也有好几次皇宫里的宴筵事宜，也是由周贵妃处理的。皇后是中宫，然而却有两宫并立，分庭抗礼的架势。

    但从这里可以看出，周贵妃在后宫之中的确已经地位超然。

    这次皇宫赐宴，又落在周贵妃头上，这是不表示，篱王地位越发高了？毕竟太子的母妃贤妃，在宫中反倒默默无闻。若是皇上更加看重太子，皇后生病，应该把这次的事交给贤妃打理才对。

    大臣们猜测归猜测，一时也无法确定。毕竟，按宫中地位来说，皇后之下本来就是贵妃为尊。

    各王府马车陆续往皇宫去。

    来参加宫宴的，当然不止皇子皇孙，还有皇室宗室。

    比如康王父子等人。

    康王和康王世子都是坐马车，但皇甫锦宣却是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趾高气扬的招摇过市。这真是把一个二世祖的纨绔子弟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路上，他还踢翻不少菜摊子，路上的小贩争相叫道：“那个康王府二公子又来了！”于是，街上一阵鸡飞狗跳。

    皇甫锦宣哈哈大笑。

    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模样，让不少人直摇头。也有御史看到，可是他们都已经放弃向皇上参奏了。

    反正不管参奏不参奏，结果都一样，只要这位康王府二公子出府，那一路都是鸡飞狗跳。康王和康王世子，简直成了专业给他收拾烂摊子的。

    一路上踢翻的摊子，撞到的人，撞飞的东西，都可以去找康王府要赔偿。为此，康王府甚至特别提升了一个管事负责处理这件事儿。

    有一次，过去找康王府赔偿的百姓过多，康王火了，提着一根木棍追着皇甫锦宣打了三条街，人没追到，还累的气喘吁吁的。

    此事传到皇上的耳中，让皇上都忍不住笑了。

    据说康王府一直不富裕，就是因为每年花在赔偿上的银子数目太多。

    现在只是当街纵马，这在皇甫锦宣的纨绔事件里面简直只是毛毛雨。

    皇甫锦宣跑得快，快到宫门口的时候，遇上了前面一辆马车。

    马车上的徽记是诚王府的标志。

    皇甫锦宣一夹马腹，那马就跑得更欢快了，直接挡在诚王府马车前，他张扬地笑道：“是景宸堂兄吗？”

    马车的车帘掀开，露出皇甫景宸英俊的面庞。皇甫景宸道：“锦宣？”

    皇甫锦宣指着他哈哈大笑道：“景宸兄，你身为城王府的世子，好歹别丢了诚王叔的脸啊！听我爹说，诚王叔在京城的时候，从来不坐马车，都是骑马。英气勃勃，盖世无双。怎么你进个宫，还坐个马车，像个大姑娘似的？”

    皇甫景宸：“……”

    在望山镇的时候，皇甫锦宣虽然也有些纨绔，倒也算正常。现在一到京城，这是彻底的放飞自我了？

    不但一副跟他不熟的模样，还三不五时的故意挑衅他。

    不过这也是皇甫景宸认同的。

    诚王当年出京，在很多人眼里心里，说的好听是藩王就藩，说的不好听，完全是被皇上给赶出京城的。那么现在他不受人待见，这才是正常现象。

    毕竟若是和他们走的近了，惹皇上不快怎么办？

    这里已经接近宫门，各条街道上住着的皇子皇孙们都往这边来。

    皇甫锦宣的声音大又张扬，还有那不可一世的语气，揶揄的神态，调侃的话语，毫不掩饰的嘲笑，不少人都听到了，一个个都是暗中好笑。

    这皇甫锦宣，也知道柿子捡软的捏。诚王世子独自一个人在京城，简直可以说是举目无亲！

    当然，这个亲不是指亲戚，而是指亲近的人。

    毕竟要论起亲来，皇室宗亲都是他的亲人。

    有人小声议论：“锦宣公子这是找着新的玩法了？”

    “可不，多少人都被他欺过。不过，诚王世子好歹是皇孙，他也真是不怕事。”

    “皇孙又怎么啦？皇上可喜欢锦宣二公子了。要不是皇上喜欢，这些年能容他这么胡闹吗？”

    “也着实是胡闹，连陈阁老的胡子都被他揪过。”

    “对呀，陈阁老气得大骂，告上御前，可皇上还不是一笑置之？”

    “皇上对这位皇侄孙，可比对皇孙重视多了。”

    “嘘！皇家的事，也是能随便乱说的，你胆子真大！”

    ……

    那边，皇甫锦宣还张扬地笑道：“世子兄，别坐什么马车了，下来，咱们一起骑马入宫！”

    皇甫景宸不愠不火地道：“不了！”

    “世子兄，你不会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众人不禁无语，这位诚王世子自从进京之后，很少出府，和这位康王二公子好像并没有什么交情吧？没有交情，何来面子？

    相比较皇甫宇轩的咄咄逼人，皇甫景宸还是温文清雅：“相比较骑马，我更喜欢坐马车！”

    “吓？喜欢坐马车？”皇甫锦宣笑得前仰后合：“世子兄，那么软扒扒没趣没味的东西，你竟然喜欢，反倒不喜欢骑马，你是不是个男人？”

    众人：“……”

    躺枪一大片啊。

    喜欢坐马车怎么就成了软扒扒没趣没味了？这位康王府二公子说话果然一如既往的讨厌！

    很多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看着这边。

    说不是个男人，是男子都不能忍！这皇甫锦宣要说不是恶意，都没有人相信！

    这位诚王世子，他们还着实不知道是什么性子，也很好奇。

第444章 嚣张

    好奇归好奇，若是做了那出头的椽子，就算得罪了诚王这边不要紧，毕竟是个不能进京的藩王，但是被别人知道了意图，那可不是好事。

    毕竟，不论是皇上六十大寿皇孙聚齐时，皇甫景宸其实也很低调的，要不是偶然一次与顾翰墨遇上，顾翰墨主动提出要收他为弟子，只怕别人对这位诚王世子的评价是：貌堂堂一表非俗，言默默泯然众人，仅此而已。

    谁会没事给自己找麻烦？

    有皇甫锦宣这么个纨绔闹这么一通，正合他们心意！

    他们离宫门已经不远，路被堵住，路上的马车是越停越多了。这些人也不急着进宫，都在这里看热闹。

    篱王的马车也停在路边，身为王叔，若是他出面劝架，皇甫锦宣还是会给他三分面子的。

    但这时候，篱王静悄悄的让马车停好，便在车里安坐如山了。

    他前面还停着好几辆马车。

    皇甫景宸皱了皱眉，道：“我坐车，你请便！”

    既没有回应他是不是男人的质问，也没有就他的故意刁难而发怒。

    不少人在想，这诚王世子是不和皇甫锦宣一般计较呢，还是真的很怂？不敢与他计较？又或是知道自己现在在京城里没有什么后台，在皇上面前反倒不如张扬惹祸的皇甫锦宣更得疼爱，所以息事宁人？

    但皇甫景宸这息事宁人的态度，却没让皇甫锦宣息事宁人，他道：“我就是想让你骑马，怎么，不行啊？”

    听听这语气，看看这嚣张模样，这让一些路人都愤慨起来，这不是欺人太甚吗？是个人都不能忍啊，不要说这位是位皇孙，还是一府世子。

    篱王眯了眯眼，现在他还是不太清楚皇甫景宸的性子。怂？还是能忍？城府深还是胆小怕事？

    信王世子，鲁王世子的马车也在不同的方向停着，他们都是看着时间就往皇宫赶，没想到能看到这么一出大戏。

    不想当皇帝的皇子，那可真是少之又少，但凡皇子，除了像诚王这样为了娶心爱的女人就连皇上的命令都要忤逆的，其他人哪个不是尽可能是的在皇上面前装得孝顺懂事，深明大义，言听计从？

    信王鲁王如今是在藩地，不过，身为皇子，想为储之心，总是有的。

    更何况，有庄王这个成功上位的先例。

    若是太子之位稳如泰山，他们心里就算蠢蠢欲动，大概也会有所收敛。但庄王却把太子给取而代之了，他们的心就更压不住了。

    庄王可以把太子取而代之，他们也可以把庄王取而代之啊！

    因此，信王鲁王在送世子上京时，心里都是兴奋的。

    以往，他们无诏不得到京城，现在，他们的世子可以到京城住着，这不是给他们一个里应外合的机会吗？

    他们在藩地经营，世子在京中走动。

    虽然他们的世子年纪都不大，鲁王皇甫金虹的世子皇甫宗涵年方二十三，信王皇甫鑫的世子皇甫延隆刚满弱冠，年方二十。

    但是，他们的王妃，都是京城里的大家闺秀，而他们的生母，在宫中都是妃位。

    这外祖家，曾外祖家，可是能好好走动走动的。

    皇甫宗涵皇甫延隆也并不满足自己以后只承继一个王府，他们想要更多。

    这不，到了京城之后，便是各种走动，同时，也是各种打量，各种留意。

    这时，马车车帘掀开，皇甫景宸下了车。

    本来就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人们眼睛都亮了，这是有好戏看了，这皇甫锦宣的嘴也真臭，而且实在是太嚣张了，不过一个皇侄孙，现在都在皇孙头上做窝了，他当他是蹿天猴啊？

    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衣衫，在不缺英俊挺拔的皇室子孙身上，他那份英俊挺拔中更多了几分渊渟岳峙。

    他站在皇甫锦宣的马前，淡淡地道：“下来吧，打一架！我虽然不喜欢惹事，对很多事都没有兴趣，但是不表示，别人可以随意欺负我！咱们拳脚上见输赢，我赢了，以后你离我远点；我若输了，以后在京城，我再不坐马车！”

    这是诚王世子向康王府二公子约战？

    也是，泥人尚有三分土性呢，这皇甫锦宣在京城里面闯祸胡闹惯了，当谁都是他能欺负的，诚王世子也是少年人，血气方刚，怎么可能被人这么欺负也没什么反应？

    皇甫锦宣挑了挑眉，露出一个嚣张的笑容，道：“打架？好啊！本公子拳头正痒痒呢。好久没痛痛快快打一架了。打就打，来！”

    他一个飞跃，从马上跳下来，动作潇洒，姿势漂亮，加上英俊潇洒，锦衣华服，着实夺人眼球。

    那些闻闻讯来看热闹的人，都被他这个样子闪了一下眼。

    这位在京城恶名远扬，还有不少闺中少女想要嫁给他，就是因为他这张脸和这份嚣张，落在那些深闺女子眼里，竟是少年英雄气概，让京城里不少世家公子唾弃不已。

    不过，皇甫锦宣说暂时不娶亲，就不肯娶，至今连个未婚妻也没有。

    而那些世家公子，就算看不惯他的嚣张，也只能忍着。

    两人还真没有什么废话，当街就打了起来。

    这下看热闹的人们有些坐不住了。

    争执是一回事，这真上升到动手打架上了，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他们这么多人看着呢，而且这里离皇宫也近了，又都是去参加皇宫赐宴的，传到皇上耳中，他们袖手旁观，少不得也被斥责。

    这么一想，就有人坐不住了。

    但是，那边皇甫锦宣和皇甫景宸还真是说打就打，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就这么一会儿，两人已经拳拳到肉，过了几下硬招了。

    大概是知道皇甫锦宣会惹事，康王和康王世子紧赶慢赶，终于跟上来了。

    一听到前面的动静，康王的脸都黑了，康王世子皇甫榕忙下了马车，急忙着冲那边在打架的两人跑去，边跑边喝道：“皇甫锦宣你给我住手！”

    “啊哟！”听见自家世子哥哥的声音，皇甫锦宣一怔，手下一慢，脸上就挨了皇甫景宸结结实实的一拳。

第445章 吃亏的又不是我

    皇甫锦宣怒了，又冲上去和皇甫景宸打起来。

    皇甫榕看着自己家弟弟那疯狗一样的架势，气得手脚发抖，指着皇甫锦宣身边的卫钧孟含两人：“还怔着干什么？还不把皇甫锦宣给我拉开？”

    世子发话，那就相当于康王爷发话了，卫钧孟含虽是皇甫锦宣的亲随，这时候也不敢不听，赶紧上去，把皇甫锦宣拉开。

    皇甫景宸倒是没有趁机动手，也退开两步。

    皇甫榕行礼道：“景世子，舍弟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皇甫景宸微微一笑，神色之间说不出的悠然潇洒：“榕世子客气了，反正吃亏的又不是我！”

    皇甫榕：“……”

    众人不自觉看看两人，这一看，还真有些乐子。

    皇甫景宸身上灰尘不沾，脸上干干净净。

    而皇甫锦宣，鼻青脸肿的，其中挨的一拳，还是皇甫榕叫他住手，一时闪了神挨上的。

    这么看，皇甫景宸还是一翩翩浊世佳公子，而皇甫锦宣，虽然嚣张跋扈依旧，不可一世依旧。可配上那么一张鼻青脸肿的脸，就显得分外滑稽了。

    有人忍不住都要笑起来。

    皇甫锦宣翻着白眼，撇嘴道：“死要面子活受罪！老子除了没打到你的脸，可打了你好几拳。别以为你比我伤的轻！”

    皇甫榕忍无可忍地喝道：“住口！”

    哪里学来的这些话，还称起老子来了？他们平辈堂兄弟，他这自称老子，把诚王放在何地？又把康王放在何地？

    这下好多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当然，看热闹要有看热闹的觉悟，肚子里虽然快笑翻了，却也不敢笑出声来。

    皇甫锦宣很是不服气：“哥，他比我伤的重着呢！”

    皇甫榕一指那一排挨着连着的马车，对皇甫锦宣厉声道：“还嫌不够丢人吗？跑到这里来打架，我看你是皮痒了。”

    皇甫锦宣看着那一大排马车，翻了个白眼，哼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一个个就知道在旁边看热闹！老子的热闹有这么好看吗？”

    这句话的攻击力可真的是一扫一大片。

    一些看热闹的人可都不是简单的人，除了一些闻讯而来的普通人，更多的是去参加皇宫赐宴的皇室宗族。

    皇甫锦宣不但骂他们是狗，还自称老子。

    当下就有一人不满了：“皇甫锦宣，你骂谁呢？嘴里放干净点儿！”

    这位也是一个皇室宗族，和皇甫锦宣同辈。

    皇甫锦宣老实不客气地道：“老子骂的是那些看老子热闹还不嫌事大的心机狗。谁要对号入座，就对号入座，那可与老子无关！”

    这惫懒又无赖的嘴脸，啧啧！

    那现在一边看热闹的皇室宗族们去的七窍生烟，篱王脸色也不大好看。

    但一时却鸦雀无声。

    毕竟谁接话岂不是表示谁已经对号入座了？

    皇甫榕怒喝：“住口！”又斥责：“你是皇室宗亲，不是街头无赖。谁准许你这么说话？你的教养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皇甫锦宣哈哈笑道：“大哥，教养是什么东西？能吃吗？皇甫景宸倒是有教养，这不还是在大街上跟我打架吗？这人啊！活着就是一个字，快活！藏着掖着干什么？那些人暗戳戳的又想看热闹，还巴不得皇甫景宸打死我，我骂两句还怎么着啦？”

    皇甫榕：“……”

    他放弃跟这个弟弟继续理论了，转过身，抱拳拱手，团团一揖，道：“舍弟无状，让大家见笑了！”

    众人：“……”

    为什么这位康王世子在面对皇甫景宸的时候，说的是还请见谅！在面对他们时，说的就是让大家见笑了？

    他们是被骂的人，不应该道个歉嘛？

    但显然康王世子没这个想法，在团团作了一揖之后，便对皇甫锦宣喝道：“再让我听到你口中说出一句老子，回府后就给我抄一百遍《道德经》！一会儿在皇上面前，你给我好好请罪！”

    皇甫锦宣：“……”

    此老子是彼老子吗？为什么要抄《道德经》？他可以抄兵法的！

    至于请罪，那个没关系啊，他早就习惯了！

    康王那边掀开车帘，对着前面的马车道：“篱王殿下，犬子又犯混了，还请殿下不在要意他的胡言乱语！”

    篱王也掀开车帘，道：“康王兄，身为长辈，怎么会和晚辈一般见识？你多虑啦，哈哈！”

    一派其乐融融。

    这时，皇甫景宸向皇甫榕拱手行了一礼示意，然后就上了自己的马车。让车夫把马车靠近路边停着。

    那些皇室宗亲们，也纷纷效仿。

    虽然这里离宫门还有一段距离，但是这里已经停了这么多马车。

    皇室宗亲虽是人人尊贵，但是那尊贵也是有层级的，他们更注重层级。所以，都在路边等待。

    太子一大早就进宫了，不在此列。如今这里最是身份高的，那就是篱王了，篱王是亲王，比一般的郡王身份要尊贵。

    不过，后面的马车里，还有位刚刚赶到的十九皇叔。

    篱王的十九皇叔。

    这位是皇上的庶弟，先皇在位时，这位十九皇子的母亲，只是个嫔，地位低下，而且那时候十九皇子年纪小，在皇权更替之中，并没有受到波及，安安稳稳的做一个太平郡王。

    十九皇叔年纪也不大，现在不过三十九。

    论辈份，十九皇叔更高一辈，但论地位，一个亲王，一个郡王，显然高下有别。

    怎么走，谁先走，这是十九皇叔和篱王的事，其他的人只要把路让出来，不阻拦马车通过就好。

    见前面的马车依次让开道路，空出一条大道来，刚刚的不快从篱王眼中消失。也是啊，皇甫锦宣就是个混不吝的，要是一般见识，还不得气死？

    没看到康王世子的脸都绿了，那一副气息不稳，无可奈何的样子？还有康王眼中的深深无奈和无力。

    家有不肖子，偏偏这个不肖子皇上还挺喜欢，挺放纵，他们能怎么着？

    篱王向康王致意，他的马车缓缓地向着皇宫驰去。

    其实随后的十九皇叔的马车，他是看见了的。不过，他装着没有看见。

    皇叔，能和他这个皇子比吗？

第446章 也是个傻的

    篱王装着没有看见十九皇叔，别人却不能装着没看见，于是，十九皇叔的马车排在第二个，之后便是康王等人。

    皇甫锦宣虽然嚣张跋扈，还喜欢挑衅闯祸，他骑着马，还是乖乖地等在后面。

    不过，皇甫景宸的马车一动，他就骑马跟上去了。

    信王世子看着大摇大摆骑马抢在他们前面的皇甫锦宣，在心里轻啐一口。

    鲁王世子走到前面去了，那是因为鲁王是四皇子，鲁王世子年纪也比他们大。

    可皇甫锦宣只是个皇侄孙！

    信王世子皇甫延隆把这件事记下了，以后有机会，定要叫皇甫锦宣知道，得罪不该得罪的人是什么下场。

    进得第二道宫门，所有人马车下车，骑马下马。

    皇甫锦宣顶着鼻青脸肿的脸，一脸怨念地跟在皇甫景宸身边，连康王和康王世子那边都不去了。

    皇甫景宸倒是一副安之若素的样子。

    赐宴的地方在天华轩。

    人陆续到齐，宫里的桌席安排的十分周到，加上天华轩地处御花园附近，有风送来幽幽花香，旁边的景色也甚是迷人，各位皇室宗亲互相招呼寒暄。

    最是陌生的，应该是这几位从各地回京的藩王世子。

    平时，他们都是在藩地，皇上六十大寿时，召他们回京，也有些时日了。这还是第一次应召入宫参加皇宫赐宴。

    不过，陌生相对而言，也只有皇甫景宸极少出府，没有与这些皇室宗亲四下走动。信王世子与鲁王世子可是活跃得很，早就与他们熟悉了。

    所以今天的这个日子，鲁王世子信王世子如鱼得水。不少人在打量皇甫景宸，不过，皇甫景宸也是安之若素，既不向鲁王世子他们一般极力热络，极尽讨好；也并不冷漠超然于人群之外。

    他风华内敛，轻云蔽月般的天质自然，流风回雪般的风彩出众。

    让人不得不承认，这世上有一种人，哪怕什么都不做，但骨子里却自然透出与众不同来。

    篱王冷眼旁观，五皇兄倒是生了一个好儿子，想他的第三子皇甫经纶，虽小小年纪，也是这般风彩出众的，可惜，被老三皇甫翰钰害死了。老三还窃得太子之位，这个仇，必须要报！

    皇甫景宸此时一直被皇甫锦宣缠着，皇甫锦宣在求证一件事：“你刚被我打了几拳？我感觉我应该打中十几拳，是不是？”

    皇甫景宸不理他，他就一直追求着问，被皇甫榕训了好几次也没有用。最后，皇甫榕也不管他了。

    不一会儿，皇上皇后和周贵妃都到了。

    梁王带着长子早早的进了宫，他曾是太子，现在地位却还不如篱王，更让他生气的是，他的儿子皇甫宇轩不但不为他这个做父王的出气，反倒还和篱王走得近。

    可他怕这个儿子，虽然心里恨得要死也不敢说。

    想以前他是太子的时候，这些个人在他身边巴结，现在他不是太子了，那些人又跑去皇甫翰钰面前巴结，他这里门庭冷落。

    以前太子在外置了府邸，不喜欢东宫的拘束，时不时的就乔装打扮一番往一些烟花柳巷跑，现在被禁足，也不能去了。

    各种事情积聚，他觉得这一切都是老三和老九害的。

    此时，他阴沉着脸冷眼旁观，真真看谁都不顺眼。

    不过也没有谁在意他就是了。

    皇上六十多了，已经颇有老态，金冠龙袍，分外威严，皇后是从太子妃一路过来的，是他的元妻，如今也五十有余，雍容华贵，不过皇宫中上好的脂粉，终究掩不去岁月添加的痕迹。

    周贵妃年纪也不小，四十多岁了，多年宫中经营，让她眉眼间更添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仪。

    皇上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便落在一处。

    实在是皇甫锦宣那鼻青脸肿的样子太过打眼了。

    皇上笑道：“哟，这皮猴儿又去哪里打架了？”

    众人：“……”

    皇甫锦宣倒是满不在乎：“回皇上，侄孙儿跟诚王世子打了一架。”

    这话一说，皇上的目光就在人群中一扫。

    明明诚王世子皇甫景宸就站在皇甫锦宣的身边，皇上竟然要去人群中扫，由此可见，皇上对这位诚王世子没什么印象。

    篱王等人不由在心中轻嗤，老五那人死脑筋，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带着儿女们到京城来和皇上缓和关系。

    不过这样也好，诚王是个不中用的，不用把精力浪费在这边。

    太子皇甫翰钰眼神却有些阴森，皇上是对这皇甫景宸没什么印象，但是架不住那小子分走了他的天命，哪怕只是分走一丝丝，所以，当然是趁着皇上对他没什么印象的时候，赶紧除掉。

    篱王隐晦地打量了皇甫翰钰一眼，他不自觉摸摸下巴，皇甫宇轩明知道皇宫赐宴，但却帮刑部办差，今天是赶不回来了。

    皇甫宇轩难道不想参加皇宫赐宴吗？

    这件事透着些奇怪呀！

    难道今天的皇宫赐宴，会有问题？

    一会儿他得小心一点。

    现在他和老三已经是在明面上争了，老三又是个阴的，别真有什么事，他被人坑一把。

    想到这里，他看了周贵妃一眼，母子两个目光对视，很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皇上找了一圈，好几个皇孙他都很面生，实在分不清谁是谁！于是他问道：“哪个是诚王世子？”

    篱王等人差点笑出来。

    同样是皇子，皇上只怕现在都已经忘记了老五的模样了。要不然，这诚王世子和老五还有几分相像。父皇愣是没有认出来。

    这老五也是活该。

    别人家的父子，闹闹脾气也就罢了，可他们这，可是君臣。

    君臣和普通父子能一样吗？

    不听父皇安排，不娶京城大家闺秀，偏要娶个江湖女子。结果怎么样？不但惹了父皇生气，而且，还少了一个岳家助力。

    老五这是傻呢，还是傻呢？

    估计老五这个人，是行军打仗给打傻了，但凡脑子灵光一些，难道不知道娶个重臣之女，以后有强大的助力，一切皆有可能吗？

    不过，也幸好是个傻的。

    父皇这是要向诚王世子问罪了吧？

第447章 臭不要脸

    篱王和太子幸灾乐祸地想，一脸看好戏的神情，来参加皇宫赐宴还敢在外面打架，问罪也是活该！

    而且，别以为是皇孙就有什么了不起，父皇对这位皇侄孙，可比对很多皇孙都好！

    皇上的疏离漠视和陌生，皇甫景宸不愠不怒，无喜无悲，见他问话，神色自若，坦然应道：“回皇祖父，孙儿便是！”

    皇上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身上，不过也只过了一瞬，就移开目光，这一眼普通平淡，还不如看着皇甫锦宣的眼神亲切。

    他对皇甫锦宣和颜悦色地道：“为什么打架啊？”

    皇甫锦宣满不在乎地道：“侄孙儿骑马遇上景世子，侄孙儿觉得吧，是男儿当有英武之气，不是应该恣肆无忌，方显男儿本色吗？坐马车算怎么回事，这年纪，应该骑马呀！他不服，就打了侄孙儿！”

    当时在一边看热闹的众人：“……”

    真是凑不要脸的，惹事的是他，告状的也是他，还一脸得意洋洋的。

    皇上哈哈笑道：“骑马也好，坐马车也好，这有什么不同？小孩子家家的，真能闹！”

    语气宠溺。

    众人也都附和地笑。

    皇甫锦宣道：“可不是这么回事，景世子跟我打赌呢，我若赢了，他以后都骑马不坐马车。”

    虽是皇宫赐宴，这次参与的都是皇子皇孙和宗室，也算是家宴，皇上看着皇甫锦宣在这里耍宝，一问一答间，气氛倒也欢乐。

    他含笑问道：“那谁赢了？”

    “当然是我呀！”皇甫锦宣老实不客气地道。

    众人：“……”

    没看见都顶着一张猪头脸了，再看看一边云淡风轻，脸上干干净净的皇甫景宸，怎么好意思说自己赢了？

    皇上也好笑：“你确定？”

    皇甫锦宣更加得意了：“当然确定了，皇上您别看我脸上伤了，他也就在我脸上打了两拳，身上一点儿也没碰着。我可是结结实实揍了他十几拳。要不是我哥拦着，我还能揍他几拳！”

    皇甫景宸：“……”

    这算是欺君之罪吧？

    他高兴就好！

    刚才两人在那里打架，消息早就传到宫里，也传到有心之人耳中了，但到底谁输谁赢，没人知道。

    此刻，皇甫锦宣说得信誓旦旦，皇甫景宸却不出声，所有人都觉得，皇甫锦宣说的是实话，毕竟，这皇甫锦宣能称为京城混世魔王，可不仅是胡闹闯祸，在打架上也是一把好手。

    要不然，纨绔那么多，宗室那么多，为什么谁都不愿意和他起冲突？

    皇上笑道：“你身手不错啊！”

    太子心想，之前派出几波杀手，一个都没有回来，而皇甫景宸还活着，原本还以为他是个绝世高手，现在看来，只是走了运，有人帮他。

    难怪这小子到了京城就大门不出了，定是那个帮他的人不在京城。

    公羊先生让他三天之内动手，是不是那个帮他的人在三天之后也会到京城来？

    那今天就赶紧的，不过，既然皇甫景宸没有这么有用，那他的后续计划就不用再施加了。光凭着之前的安排，也足够了。

    篱王一直盯着太子，他觉得皇甫宇轩故意躲开，定是今天的宴席要出问题。

    皇宫赐宴，宴上要是出了问题，那负责此事的周贵妃还能有个好吗？

    得了皇上夸奖，皇甫锦宣眉飞色舞，道：“皇上真是英明神武，慧眼如炬。我虽然文不成，可武功那可不是吹的。就算是殿前大将军，都未必是我的对手。”

    这牛皮吹的，可真是臭不要脸。

    殿前大将军是什么身手，他一个纨绔，还敢这么吹。

    众人再一想，又觉得皇甫锦宣要真去挑衅殿前大将军，说不准殿前大将军还真不会拿出真本事来跟他动手。谁叫他身份放这儿，闯祸出了名，跟这么个纨绔计较起来，以后没有宁日。

    康王和康王世子脸都绿了，喝道：“锦宣，你住口，你不知天高地厚也就算了，怎么在皇上面前还这般胡言乱语？”

    皇上却没生气，还笑道：“勉侄不必这么严肃，今天只是家宴，都是皇室宗亲，开开玩笑无伤大雅！”

    康王皇甫勉讷讷应声。

    皇甫锦宣打蛇随棍上地道：“皇上，您可得为我做主。您看吧，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我武功都已经这么高了，我爹还天天骂我，说我文采不好，不学无术。这要求未免也太高了吧，我已经这么优秀了，他看不见。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明显就是贪心不足。文采好的，有我大哥不就够了吗？”

    康王：“……”

    一张老脸，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怎么生了这么个臭不要脸的东西？现在塞回去还来得及吗？

    康王世子：“……”

    总感觉他家老弟又是在刀尖上跳舞，换着花样作死！他很担心，万一哪天，皇上生气了……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众人：“……”

    这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本事，他们不得不服。

    他说自己武功高，就是武功高了。真正的武功高能被人揍在脸上揍成个猪头？他是完全忘了上次送回来的奏折，还需要他爹来誊抄了吧。

    还有，当着皇上的面，说自己的父王贪心不足，他还真的敢！

    难道不知道君心难测吗？

    弄不好，皇上真拿康王问罪了，有他哭的！

    皇上被逗笑了，道：“朕给你做主，不过，你那字也忒难看了点。以后还是要练的！”

    在皇甫锦宣的插科打诨下，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宴席也开始了。

    不过，整个宴会上，太子都安静如鸡，连梁王都蹦哒了几下，太子却稳稳的坐着，不焦不躁，不温不火，不紧不慢。最活跃的，是皇甫锦宣，把康王和康王世子简直惊得如坐针毡。

    篱王觉得，太子这么安静，并不正常，但是他又没有什么头绪。

    皇上和皇后太子一桌。

    周贵妃和众位有品级的嫔妃坐在一起。

    皇子辈们坐在一起。

    皇孙辈们坐在一起。

    那些有子孙的嫔妃们，一年难得见到几次自己的子孙。尤其是杨妃刘妃，他们是信王鲁王的母妃。

第448章 叫我大公子

    信王鲁王这两个藩王就藩好些年了，论能力，他们不如当年的庄王；论讨好皇上的本事，他们又不如篱王，回去的次数可没有这两位多。

    如今终于有孙子到京城来了，杨妃刘妃这也还是第一次见呢。离上次见面，都一年多了。

    她们心里想着多和孙子亲近亲近，可是这皇宫赐宴规矩大得很，她们没这样的机会，也只能远远的看着，心里感叹着，孙子们长这么大了！真好！得求求皇上恩典，让孙子们能进宫给她们叩头请安，也多一点点和孙子相聚的机会。

    皇上说了，此次的宫宴，主要是为了回京的藩王世子们接风的宴席。所以，不管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几位世子就成众人敬酒的对象。

    每个人都喝的不少。

    皇上笑看着这一些皇孙们其乐融融的画面，甚是欣慰。年纪大了，对天伦之乐就更向往那些。六十大寿的时候，众多皇孙们一起来京，多么的热闹？

    不过他也不好再这样声势力惊人地叫所有皇孙进京，毕竟，藩王们在藩地，把他们的孩子全都叫到京城来，这也算是一种骨肉分离。

    因此太子的提议就分外的合他的心意。只来世子，既全了他的想念孙子的一片心，又让太子放心，知道他的弟弟们并没有异心。

    这个赐宴的提议还是周贵妃提的呢。

    嗯，周贵妃母子一向是最懂他心意的。

    这时，有宫女太监过来添了酒，这表示又一轮敬酒即将开始。

    在皇孙们那边，第一张桌上坐的是太子之子皇甫敬，现在太子身份尊贵，太子的儿子当然也是水涨船高，同辈中向他敬酒的人多，不过，皇甫敬很多是连看都不看。

    给他敬酒的都是同辈，宗室中想讨好他的，或者是那些堂弟们。

    他现在有骄傲的资本，看得上的就喝一杯，看不上的，连杯子都懒得端。那些没被他放在眼里的，只能尴尬的自己给自己台阶下，然后离开。

    毕竟给他敬酒的人多了，也引起了一些注意。

    皇甫宗涵有些畏缩道：“敬堂兄脾气不大好，我看那么多人都吃了闭门羹。本来想去进一杯的，现在也不敢去了。”

    同桌的几人都笑了起来，皇甫宗涵简直是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他们也想巴结讨好一下，如果皇甫敬接受敬酒，那可是倍儿有面子。但若同样吃了闭门羹，多丢脸呀！

    有人道：“咱们这桌谁要能让敬公子赏脸喝了敬的酒，明儿我到月满楼开一桌做彩头！”

    “不就敬杯酒吗？你们看我的！”坐在皇甫景宸身边的皇甫锦宣忽然站起来，把自己面前的酒杯拿了不算，还把皇甫景宸面前那杯满满的酒也端了起来。口中说道：“锦世子，借你的酒一用。”

    众人：“……”

    别人都吃了闭门羹，你以为你是谁呀？还有，你敬酒就敬酒，端着两杯干什么？再说，真要还想要一杯，叫宫女太监们再送来就是，干什么要端诚王世子面前的那杯。

    他们很快就想到了，皇甫锦宣大概是吃定了诚王世子，之前打架还不算，现在还在酒宴上也要踩他一脚呢。

    皇甫锦宣端杯大摇大摆地走到太子的长子面前。

    这位太子长子是皇甫翰钰的庶长子皇甫敬，如今二十七岁，是侧妃所出。皇甫翰钰正妃多年不育，等到皇甫翰钰侧妃为他生了一大堆儿子之后，才终于生出一个儿子，虽是嫡出，但排在第九。

    他性情暴虐残忍，还很好色，小妾娶的多，但是在他身边待不了一年，过了新鲜劲，都被他活活折磨死。

    以前在藩地时，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不过，到了京城后，稍有收敛，但还是没忍多久就故态复萌。

    这不，不但小妾，连他的正妻也没能幸免！在两个月前，他的正妻死了，向外报的是暴病身亡，但知情人都知道，是被这皇甫敬长年冫夌虐，活活打死的。

    皇甫敬的正妻是一个三品按察使的嫡女，因这出身，以前皇甫敬是留了几分情面的，但是自从皇甫翰钰成了太子，他是太子长子之后，便无所顾忌了。

    如今父王的嫡子皇甫威才十二岁，小毛孩子，难道能跟他这个长子比吗？

    那三品按察使的嫡女，哪里配得上他如今的身份？

    死了正好，死了他就可以娶一个京官之女。

    这些天，他甚至已经在物色了。

    不过，他恶名远扬，但凡爱重亲骨肉一些的人家，也不会把女儿嫁他。

    不过，皇甫敬并不担心。

    这世上有爱重女儿的，也有更爱重权势的。他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多的是人会为了巴结他把女儿嫁给他。

    皇甫翰钰也很看重这个儿子，和因病死在路上的第七庶子皇甫弘致不同，皇甫弘致从小病弱，又没有展现什么天赋，而且据说是在回藩地的途中发病，气喘不过来而死。

    因为这个庶子的死，皇甫翰钰还在皇上面前哭了一波惨。

    也正因为皇甫弘致的死，哪怕各种证据都指向是皇甫翰钰对篱王第三子皇甫经纶，鲁王幼子皇甫泰和下的毒手，皇上也没有追究此事，只是让篱王拥有了更多的权力，在朝堂崛起了。

    而皇甫敬行事狠辣果断，是皇甫翰钰的左右手，帮着做了不少事。连把前太子扳倒，也有皇甫敬的手笔。

    他也很有自信，现在他是太子长子，以后，他会是皇太孙！

    此刻，皇甫敬坐在桌前，用睥睨的目光打最着那些堂兄堂弟们。

    皇甫鸿翼？废物一个！

    皇甫景宸？银样蜡枪头一个！

    皇甫宗涵？绣花枕头一个！

    皇甫延隆？蠢货一个！

    ……

    总之，他一眼望去，谁都不如他。

    现在环普近，身份不一般。给他敬酒的人也不少。过他那目中无人的态度。也让不少人止步就是了。

    皇甫锦宣端酒走近，把手中的一杯递过去，笑呵呵地道：“敬堂兄，敬你一杯！”

    皇甫敬睨了他一眼，这个纨绔，有什么资格来敬他酒？

    他爱理不理地道：“敬酒可得有名头，没有名头，我可不会喝！还有，叫我大公子！”

第449章 有毒

    皇甫锦宣眉眼一扬，笑得很灿烂：“当然有名头。”

    他凑近一些，笑嘻嘻地道：“大公子红鸾星动，好事将近，这杯酒，可是非喝不可哦！”

    皇甫敬听他说到红鸾星动几个字，脸色稍霁，对一个好色如命的家伙来说，女人自然是能引起他兴趣的一方面。

    皇甫敬打量了皇甫锦宣一眼，道：“是吗？本公子都还不知道的事，你就知道了？”

    皇甫锦宣笑道：“大公子不会真不知道吧？淮郡王家的小郡主，可是京城三大美人之一呢！”

    皇甫敬的确是看中了那位淮郡王府上的小郡主，正遣人去提亲。淮郡王那边还没有给个准话，既没拒绝，也没答应，说是要考虑一下。

    他没有马上答应，皇甫敬心中已经是极为不爽。

    这也是他今天在这里看他的那些堂兄弟们越发不顺眼的原因。

    皇甫锦宣又递给了酒过去，笑道：“大公子，你有所不知，那位淮郡王年纪越大，越是婆婆妈妈。什么事到他那里都不可能马上反应，大公子是什么身份？大工的遣人提亲，这是多给他面儿的事啊？其实他心里高兴的不得了！大公子这门婚事儿，我猜最多三天，淮郡王那边就有准确消息过来，大公子就等着进洞房吧！”

    “三天？”

    皇甫锦宣信誓旦旦：“顶多就是三天，超过一天，以后我给大公子做牛做马。”

    皇甫敬听得很高兴，那位小郡主长得花容月貌，京城知名，而且，她爹还是淮郡王，比个三品巡察使可高多了。这才配得上他的身份嘛。

    他眯着眼睛道：“这可是你说的！”

    “当然！”皇甫锦宣一副打包票的模样，又满不在乎地道：“大公子知道我的，这打赌的事我还能输吗？要是淮郡王不识好歹，我绑也会把小郡主绑到你的床上来！”

    这句话取悦了皇甫敬，他道：“到时，少不了你的好处！”

    皇甫锦宣再次把手中的杯子递过去：“来，大公子，干了此杯，预祝大公子早日抱得美人归！”

    这次，皇甫敬很爽快地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皇甫锦宣也将手中那杯喝了。

    皇甫锦宣可是夸了海口去的那边第一桌，这桌上的人都看着呢，见皇甫敬果然喝了他敬的酒，不禁诧异。

    皇甫锦宣也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道：“是谁说给大公子敬酒，大公子肯定不喝的？那是你们没本事，入不了大公子的眼。本公子出马，这不大公子就赏脸了吗？”

    众人：“……”

    呵呵！

    谁知道是拍了什么马屁！

    皇甫锦宣得意洋洋地往自己桌走，还没走三步，突然，第一桌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接着，便是椅子翻倒的声音，还有惊呼声。

    天华轩不仅地方大，而且格局精巧，前面花木扶苏。

    皇上皇后的位置，就是主方位，周贵妃和一众嫔妃的位置，也多很幽静幽雅，花枝招摇间，各处自成小方位。

    众皇子们在东边，众皇孙们在西边。

    分为四个区域。

    这样也方便大家可以尽兴，毕竟，若都在皇上的眼皮底下，那不一个个都噤若寒蝉？

    现在这样，既在同一个空间，又有花树栏杆半遮拦掩，只要不是大的声音和响动，四个区域互不干涉。

    既然是宫中赐宴，参与的又是皇室宗亲，自然不会大声喧哗。

    由此也可见周贵妃考虑的周到。

    不过，有大的声音和响动，就惊动了。

    比如现在。

    众多目光看过去。

    只见刚才还在座位上举杯小酌，傲然矜贵的太子长子皇甫敬，此时却用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脖子，喉中咯咯有声，但却说不成话，另一只手，还指着刚刚准备回到自己座位的皇甫宇轩。

    不知道是谁惊叫了一声：“酒里有毒！”

    这可非同小可，皇宫赐宴上对人下毒，而且对象还是太子长子。

    皇上沉声喝道：“宣御医！”

    而后，又喝令：“禁军何在，即刻封锁现场，所有有关人等，不得走动，原地待命！”

    那边，动静刚起时，太子也已经急急忙忙地奔来，看着皇甫敬的样子，他一双眼睛几乎瞪出眼眶，似是吃惊不小，接着扑过去，颤声道：“敬儿，是谁？是谁害你？”

    贤妃眼睛翻白，叫一声：“我的孙儿……”就软软地倒下了，身边的宫女太监们忙成一团。

    出了这样的事，人人惶恐，又怕受到牵连，刚才还“其乐融融”的画面，瞬间就一片愁云惨雾。

    有人叫道：“皇甫锦宣对大公子下毒了！”

    皇甫锦宣急道：“我没有，不是我！我只是来敬酒的！”

    御医还没到，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皇甫敬已经眼睛翻白，倒在地上，再没有声息。

    等到御医到了，翻了翻皇甫敬的眼皮，又看看他的脉博，跪下道：“皇上，大公子已经……”

    太子猛地冲到皇甫锦宣的面前，抓住他胸前衣衫，目眦欲裂，咬牙切齿：“你为什么要给敬儿下毒？”

    皇上的目光也阴冷下来，冷冷地扫向皇甫锦宣。

    好好的皇宫赐宴，竟然出了人命。

    不但皇上脸色不好，太子悲痛欲绝，篱王和周贵妃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篱王心里咬牙切齿，他顾着防太子搞什么鬼，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周贵妃本来雍容的笑意再维持不住了，她不信这一切会是皇甫锦宣搞出来的，这个纨绔要真的有心计，皇上只会防着他，不会喜欢他。

    现在，不过是有心之人一石二鸟罢了。

    甚至可能，还不止二鸟。

    她负责的宴会，结果酒中有毒，还毒死了一个皇孙，这皇孙还是太子的长子，她这个负责人可脱不了干系。

    她若有事，她的儿子篱王必然受到连累。那现在篱王在朝中的优势，可能会毁于一旦。

    太子长子死了，皇上会怜他丧子之痛，对篱王会更加不喜。

    至于皇甫锦宣，反倒是无足轻重的一个人。不过是不走运，恰巧是那个敬酒的人罢了！

第450章 见一个咬一个

    周贵妃暗恨，她们母子这么久的努力，好不容易如今有了好的局面。

    到底是谁设下了这么一个局？竟然这样给了她们迎头狠狠一击？

    康王和康王世子也吓了一大跳，他们万料不到，竟然会出现一杯毒酒，而这杯酒，还是皇甫锦宣端过去的。

    对皇甫锦宣的性子他们很清楚，虽然爱闯祸，但也有分寸，平时在外面闯祸，尚且不会祸及人命，何况是在宫里？

    然而，此刻的皇甫锦宣，却是难脱干系。

    已经出了人命，康王与康王世子不能为他开脱，已经离座，先跪下请罪！

    见皇甫锦宣还呆呆地站着，皇甫榕拉了弟弟一下，示意赶紧跪下请罪。

    皇后，和一众嫔妃，梁王父子，鲁王世子，信王世子也都懵了，好端端一个人，前一会儿还那么不可一世，拿下巴看人，后一刻，就成了躺在地上的一具尸体！

    真是人生无常啊。

    不过，接着便是幸灾乐祸。

    死的是贤妃的孙子，太子的儿子。牵扯其中的是周贵妃，篱王是周贵妃的儿子。

    而他们，看戏就好。

    事情闹得越大越好，这样才能渔翁得利。

    最好把他们俩方都闹趴下了，那他们的障碍不是少了很多吗？

    皇甫锦宣已经吓懵了的模样，被皇甫榕一扯，勉强回过神来，看看自己手中的酒杯，又看看皇甫敬，忽地大声道：“不是我，我没有下毒，我只是端了一杯酒过来给敬堂兄敬酒。我不知道这酒有毒！”

    周贵妃脸色一变，下意识斥道：“胡说，酒里怎么会有毒？”

    她比谁都小心谨慎，就是怕有人趁这个机会闹出妖蛾子，酒水杯具，不知道检查了多少遍，她用的人也都是自己信得过的人。

    周贵妃这时候无比希望皇甫锦宣就是那个下毒的人。

    事情发展才不会于她不利。

    毕竟，宗室之中有人下毒，她这个组织者再有能耐，也没有办法杜绝。

    她心里暗暗想，到底是谁要害她？又或者，想害的只是皇甫敬，她是被连累的？既害皇甫敬又能把她牵扯在中间，那么谁能得到好处？

    梁王？皇后？

    没错，定然是他们。

    身在太子之位几十年，突然被废，肯定不服。借着这个机会做点小动作，还真有可能。

    梁王那个草包，应该没有这样的手段。但梁王没有，皇后有啊！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看向皇后。

    皇后冷眼旁观，看见周贵妃的目光看过来，心知肚明她在想什么。她只是冷笑一声，道：“还有人能把手动到妹妹的头上，让本宫都不得不佩服！咱们皇家，可容不得这样恶毒的小人！妹妹，这事儿可要好好查清楚啊！”

    这话把周贵妃噎得要死，咬牙切齿地道：“姐姐说的是！本宫定查出那个人，叫他碎尸万段！”她又把目光看向皇甫锦宣。

    不管是不是这个混小子，现在，只有把一切推在这混小子身上。

    所以，她狠厉的目光盯着皇甫锦宣：“大公子与你无仇无怨，你为什么下这样的毒手？”

    其实她心里清楚，这件事情，不会是皇甫锦宣干的。

    皇甫锦宣虽然纨绔，但并不傻。这种当众下毒的事儿，而且毒害的还是太子的长子，不但他承担不起，整个康王府都承担不起！

    弄不好，康王府全体主仆家奴，都得为这件事陪葬。暂时她现在只能咬定皇甫锦宣，只有这样，她自己才能撇的清。

    那边，听到周贵妃口中大公子三个字，皇甫鸿翼脸色微微一变。

    他是个酒囊饭袋不错，但以前，别人也是恭敬的叫他大公子。现在，这大公子却换人了。因为，他的父王不再是太子。而皇甫敬的父王才是！

    死的好！全死光才好！

    他在心里悻悻地想着，这表情不由自主的就表现了出来了！梁王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倒是那边的皇后看见了，被这个蠢孙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这是什么时候？

    周贵妃都已经把怀疑的矛头对准他们了，这个蠢货竟然还露出这样的表情，这是要告诉别人他在幸灾乐祸吗？

    她狠狠地瞪了一眼过去，皇甫鸿翼接触到这眼神这后，才后知后觉地惊醒，不过，要他做出悲伤的情绪他也做不出，只是干嚷道：“敬堂弟，你死的好惨啊……”

    皇甫锦宣虽然吓得不轻，脑子却没有吓懵。他下意识地抗辩：“娘娘也说了，我与大公子无冤无仇。怎么会下这样的毒手？刚刚我过来敬酒，我们那一桌的堂兄弟们都是知道的。他们都看着我，我怎么可能中途给大公子下毒？”

    还不认呢？

    周贵妃正要开口，与皇甫敬同桌的，皇甫敬的弟弟皇甫炽道：“皇甫锦宣，就是你害我大哥！这桌上明明有酒，你过来敬酒，为什么带着两杯？我大哥就是喝了你带过来的那杯酒，才会中毒。”

    其实皇甫炽虽然一脸悲愤，半跪在皇甫敬的尸身边，又惊又怒的模样，心里却笑开了花，长子死了，那他这个第二子，就是长子了。

    皇甫炽的话引起了众人注意，这果然是个大疑点，皇上阴沉的目光如一座山，沉沉地罩向皇甫锦宣。

    就算他平时再纵容皇甫锦宣，对他比对皇孙们还好，但是，他的皇孙死了，皇甫锦宣疑是凶手，他岂能放过？

    上位者的气场，尤其是单独对一个人的时候，压力巨大。

    皇甫锦宣不由自主地跪下，但眼睛猛地睁大，他忽然大声道：“我明白了，那个下毒的人原本要害死的，是诚王世子皇甫景宸！”

    皇上沉声道：“这事怎么与诚王世子又扯上关系了？”

    皇甫锦宣道：“皇上明察，炽堂兄说的没错，我是带着两杯酒来敬酒的，给敬堂兄的那杯，就是皇甫景宸桌上的那杯。”

    周贵妃厉声道：“难道毒是诚王世子下的？”

    她完全是想将这责任甩出去，已经是见一个人咬一个人了。

    无故躺枪的皇甫景宸：“……”

    他站起身，道：“请皇祖父明鉴！”

第451章 只是想出风头

    皇上的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瞬，又移开，再落在皇甫敬的尸身上。

    皇甫翰钰眼底深处一片阴沉，抱着皇甫敬的尸身，向着皇上下跪，痛哭失声：“请父皇为儿做主，儿一年前已经失去一个儿子，如今，竟然连长子都失去了！父皇，儿臣身为太子，遭人嫉恨。但孩儿们何辜啊？”

    皇甫翰钰将一年前回藩途中的第七子皇甫弘致的死又翻出来，再加上现在皇甫敬的尸身就在眼前，触目惊心，皇上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当目光再次落到皇甫景宸身上时，简直有如刀剑般锋利。

    不过，皇甫景宸坦然站在那里，神色平静，问心无愧的模样。

    皇上再次把目光移开，看皇甫锦宣：“你为什么要取他面前的那杯酒？”

    皇甫锦宣似是怔了一怔，才道：“皇上，是侄孙胡闹。侄孙在宫门外和诚王世子打了一架，侄孙是故意跟他过不去。当时，宫侍刚刚过来添了一轮酒。那杯酒是满的，侄孙没想那么多，可侄孙万万没想到，酒里面竟然会有毒！要不然，就是侄孙自己喝了这杯酒，也绝不会让敬堂兄喝这杯酒的。”

    “你的意思是，诚王世子也不知道这酒有毒？”

    皇甫锦宣道：“咱们一桌的酒，都是宫侍过来添酒。诚王世子之前已经喝了好几杯，这一杯刚刚斟满。他还没碰上杯子，就被我抢了。侄孙虽然和诚王世子置气，但绝不能昧着良心胡说八道。皇上，都是侄孙的错，侄孙不该跟诚王世子置气。但是皇上，下毒之人思恶毒，竟然对诚王世子酒中下毒，敬堂兄是阴差阳错之下，才误喝那杯酒的！”

    皇上目光深如大海，里面没有透出任何情绪，他招来禁军都统领，对他吩咐一声。

    那禁军都统领立刻就把人分批排查。

    当然，所有人还是在天华轩里不得离开，在出事之初，禁军已经封锁了现场，除皇上皇后等一从嫔妃，太子篱王等皇子在一边休息之外，所有人，包括那些服侍的宫人们，全都被看管起来。

    最先被排查的就是皇甫锦宣，那杯酒是由他端过去的。

    禁军都统领看见皇甫锦宣，也是头疼得很，他问道：“你为何要给敬公子敬酒？”

    皇甫锦宣道：“当时，很多堂兄弟给敬公子敬酒，都被他推了。咱们这桌的卓堂兄说，谁要能敬大公子酒，大公子赏脸喝了，他明天就去月满楼开一桌做彩头！是我一时少年意气，想要出风头，就去敬酒了！”

    禁军都统领立刻就派人去把说这话的皇甫卓给叫过来。

    这皇甫卓是七皇叔的孙子，七皇叔早就瘫痪在床，皇上继位后，怜他残疾，对他们这一支还挺照顾。

    皇甫卓吓得连说话都差点不会了，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抖得像一只风雨中的鹌鹑。

    禁军都统领问话，他赶紧点头，脸色惨白地道：“敬堂兄是我的仰望的存在，当时咱们兄弟们去敬酒，他都没有喝。我才说了那句话，我说完后，皇甫锦宣就去敬酒了。可我真的不知道，皇甫锦宣会端着一杯毒酒过去！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无辜的……”

    这桌上的人都一一问话，事实和皇甫锦宣，皇甫卓说的一般。

    禁军都统领问皇甫景宸：“景世子可知酒中有毒？”

    皇甫景宸看他一眼：“都统领大人，宫中赐宴是皇祖父的意思。一场家宴，参与的都是骨肉至亲。本世子若知道酒中有毒，之前的酒我还敢喝吗？”

    禁军都统领：“……”

    他之前已经交叉问过了，这位诚王世子喝了好几杯酒。在一桌上，既不过份安静，也不过份张扬，但酒是宴上的酒，菜是宴上的菜，他的表现也一点异常都没有。

    禁军都统领：“你知道有谁想毒死你吗？”

    皇甫景宸轻轻叹了口气，道：“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一年前，皇祖父寿宴过后，我回去云州的路途上，曾经有好几波人过来杀我。幸亏我身边跟的人多，而且遇到贵人相助。才保住了这条命。现在的皇宫之中，没招谁没惹谁，竟然又有人想要对我动手。可能我这人天生比较倒霉！”

    禁军都统领：“……”

    这叫他怎么接话？

    皇家子孙的日子表面看来光鲜亮丽，高高在上，富贵无比，但他身为禁军都统领，对皇室倾轧看得多了，深深明白，其实他们的日子没有那么好过，至少，不是所有的皇子皇孙们的日子都是这么好过。

    看这位，诚王殿下当初少年无双，意气风发，在诸皇子之中，那可真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十几岁，在军中就建立了威望，打仗的时候身先士卒，硬是把一个来侵的蛮族打到灭族，解决了南夏边境数年混乱。

    这样的功劳，当时谁不羡慕？这位军威凛凛的少年皇子，却偏偏爱上了一个江湖女子。

    这一下就一发不可收拾，拒绝娶皇上为他安排的大家闺秀，重臣之女为妃，和皇上梗着脖子对着来，气得皇上在御书房一砚台把他砸得头破血流，也不松口。

    最后，皇上气狠了，封了他个诚王，把他赶去藩地，眼不见心不烦。这么多年了，父子关系也没有缓和！

    现在他的儿子才到京城，就被人动手。

    这禁军都统领心中阴谋论都快出来了。

    不会真的是皇上要对他动手吧？

    不过他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虎毒尚且不食子，当初惹皇上生气的是诚王，皇上不可能对诚王的儿子做出什么事。

    这诚王世子也是够倒霉的，而且根据他询问的这些结果，进行推测分析。下毒的不是桌上任何人，只能说诚王世子倒霉之中还有点小幸运。

    要是那杯酒被他喝了，那现在躺在那里的尸体就是他的了。

    禁军都统领又一一询问众人。

    这时，他派去审问宫女太监的人也来回话了。

    负责第一桌的宫女太监没有什么问题，因为酒是从皇甫锦宣这一桌端过去的，所以，负责这一桌酒水饮食的宫女太监们，便是重点审查对象。

第452章 二十年前旧仇?

    不止酒要查，饭菜也要查。

    那就不止这一桌要查，所有的桌席都会查。

    御医们拿着银针，一个菜一个菜地试毒。

    而负责皇甫锦宣这一桌的酒水的宫女太监们，从酒在酒窖中搬出，中间哪些人接触，发生过什么，都一一要详细询问记录。

    不过，除了那杯酒，别的酒菜都没有毒，还真是针对性极强，目的明确！

    禁军都统领的副手传来的消息是，就在询问的过程中，那个负责斟酒的宫女突然中毒死了。

    众目睽睽之下，突然死去，这情形还是挺吓人的。

    很快就查到死因，原来这宫女早就服了毒。

    畏罪自杀？

    很显然，这个时候，这宫女的死不寻常，就算不是畏罪自杀，也是知道内情，见事情败露后，断没有活着的可能，为免刑罚，干脆一死了之。

    禁军都统领立刻就重点针对这个宫女查下去。

    然而，这宫女身份很简单，她如今二十八岁，是个孤女，被一个农家一对没有儿女的老夫妻收养，入宫已经十几年了，这些年间，那对老夫妻也相继去世。

    当初她进宫来时，也是走的正常的程序。

    一个普通宫女，为什么要给诚王世子的酒中下毒？

    于是他们继续查下去，结果有了一个很惊人的发现。

    这个宫女，并不是什么普通功女。

    很久以前，南夏西南方有一个部族龙栖族，这部族族人所在地处荒凉，穷山恶水，养出了他们勇悍的性子，他们经常在南夏的边境骚扰。

    这些人抢夺边境上的百姓牛羊，甚至女人小孩。一旦官府出兵，少了，就被他们

    经过一百多年的发展壮大，龙栖部族已经小有规模，二十多年前，他们集结了五万人进犯西南边境。

    据说这些人吃人肉，喝人血，一到战场，就嗷嗷叫着往前冲，刀砍斧劈不算，没了武器的，就下口咬，咬到的肉也不吐掉，直接吃下去。

    这种打法，南夏的兵士哪里见过？

    他们眼里，这简直是一群魔鬼。

    南夏兵士顿时人心溃散，每战必败，被龙栖部族打下了两座城池，还有继续进犯的迹象。

    消息传回朝廷，听说竟是这么一帮吃人肉的家伙，听的人面上变色，那些在朝的将军们，谁也不敢请缨出征。

    对着这么一帮魔鬼，光是想想他们吃人肉喝人血的样子，就足以让军心不稳，和人作战还能赢，和魔鬼作战，那不是输定了吗？

    赢了是风光荣华，可是身为将军，输了，那可就是马革裹尸了！

    看着朝中将军无人请战，皇上气怒，他这是养了一帮什么废物？

    还是年仅十六岁的五皇子，后来的诚王皇甫熠主动表示自己愿往，既消了皇上愤怒，也解了那些战战兢兢的将军们的困境。

    五皇子到了西南边境，经过两年时间，不但打败了龙栖部族，夺回了被他们抢去的五座城，还打到龙栖部族的老巢，将所有反抗的人都抓住的抓住，杀的杀。

    这一个常来扰边，几乎是南夏边境百姓噩梦的部族被除掉。

    这个宫女，是龙栖部族族长的女儿，时年六岁！

    她流落到京郊，被人收养，最后还到了皇宫。

    二十二年后，她对诚王的儿子下毒。

    这是家仇国恨，但是说到底，也是这宫女与诚王之间的私怨？

    查到这么个结果，已经无法再查了。

    事情很明显，皇甫锦宣去敬酒，是因为皇甫敬那边高高在上，激起少年的不服输的性子，才有这桌的少年们撺掇激将，才有皇甫锦宣想要出风头。

    皇甫锦宣和皇甫景宸不和，之前还在宫门口打架来着，如果他知道那酒里有毒，肯定不会为皇甫景宸解厄。这明显就是为了羞辱他，欺负他，才故意端走他的杯子。

    皇甫景宸安安份份的，没招谁没惹谁，当然也不会想到二十多年前父亲的旧仇会来找他报仇。这是皇宫，他自觉安全得很，肯定绝对想不到酒中有毒。

    至于没有阻止皇甫锦宣抢走他的杯子，大概也是为了息事宁人，毕竟，把皇甫锦宣脸上揍成那样。

    皇甫敬是无辜受累的！

    但皇甫锦宣也无辜，他不过是去敬杯酒！

    皇甫景宸同样无辜，这是人在宫中坐，祸从天上来！

    所以，归根结底，这皇甫敬就是冤枉死的！

    不过，酒是皇甫锦宣端过去的，所以，为了平息太子的怒火和悲痛，罚了皇甫锦宣二十大板。

    畏罪自杀的宫女，家中已经无人，戳尸枭首，扔到乱葬岗，曝在荒野，不许人收葬！

    负责宫宴的周贵妃用人有误，致皇孙惨死，罚俸三月，禁足十天！

    整个过程，皇甫翰钰的脸阴沉得可怕，看着皇甫锦宣和皇甫景宸的目光似欲择人而噬。

    众人都当他是痛失爱子，所以气恨了，对这两个置他爱子于死地的人恨意滔天！顿时，他们看向皇甫景宸两人的目光都有些变了。

    这两位，惹了太子，以太子的手段，以后能有他们的好吗？

    皇甫锦宣还好，有康王和康王世子护着，之前闯的祸，不都没什么事吗？现在太子还想拉拢康王，大概不会对他动手。

    那诚王世子就惨了，诚王可是远在云州。他一人在京中势单力孤，太子要对付他，真是太容易了。

    大概只有皇甫翰钰知道，他此时心中有多恨！

    明明是万无一失的事儿！

    皇甫景宸会死！

    负责宫宴的周贵妃难脱干系！

    篱王会因为周贵妃一起牵连！

    除掉了一个分走他气运的人；又能趁机将周贵妃篱王狠狠地坑一把。

    一石数鸟！

    最后去查，自有那个龙栖部族族主的女儿当挡箭牌。

    他干干净净，不染半点尘埃！

    明明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可是，谁知道竟然会出现这样的阴差阳错！

    他的敬儿，他看中的长子，就这样枉死了？

    明明要去夺皇甫景宸性命的一杯毒酒，结果却是夺了他自己儿子的命。这种搬起石头，不但砸了自己的脚，还把自己腿都砸断了，却只能打落牙往自己肚里吞？

第453章 糟老头子坏得很

    设计好了一切，最后，却把自己儿子的命给送了！这让皇甫翰钰简直要疯了！

    虽然皇甫锦宣受罚，周贵妃罚俸禁足，但这和敬儿的一条命比起来，又算什么惩罚？

    最可恨的是，皇甫景宸还活着！

    二十大板将皇甫锦宣这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打得皮开肉绽，他疼得嗷嗷叫。

    这赐宴出了人命，虽然事情已经清楚了，该罚的也已经罚了，但是，也再进行不下去了。

    各宗室们自是各各告退。

    这些宗室们对皇宫赐宴真是又高兴，又荣耀，又惶恐。尤其是今天这场宴，可真是战战兢兢的，好在他们没有牵涉其中，全身而退了。

    皇甫锦宣受了刑之后，康王带着他向皇上靠罪，要把人赶紧弄回去，这臭小子，这次差点把他们吓死。

    好在皇上英明，只是罚了三十大板，要是再留下来，万一有个什么事，加罚了呢？那可小命不保。

    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突兀响起：“谋杀皇孙，还想走？”

    地上，皇甫敬的尸身还放着，等待着收殓。不过，有白布盖着，皇甫敬最后那狰狞的模样被盖得严实。

    皇甫翰钰眼睛血红，死死盯着皇甫锦宣！

    要不是这小子坏事，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的敬儿，不能白死！

    皇甫锦宣刚要张嘴，康王瞪他一眼，他悻悻地闭嘴了。康王行礼道：“太子殿下，敬公子之死，小儿的确有过失，但这都是意外，小儿绝无谋害敬公子之心。此事也查得水落石出了，小儿受到了惩罚，以后我也定严加管束，还请殿下节哀！”

    康王的姿态放得很低，虽然这件事是意外，但不可否认，这个意外是由皇甫景宣造成的。太子毕竟失去了一个儿子，丧子之痛他还是理解的。

    所以现在就算太子的态度再恶劣，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然而，太子一拳打在棉花里，心里的郁闷可想而知。他一伸手，就把被康王和皇甫榕搀扶着的皇甫锦宣胸前衣衫抓起来，一拳就打过去了。

    皇甫锦宣没防备，眼看着这一拳就要落在他的脸上，本来就已经鼻青脸肿还受了板子的皇甫锦宣，要是再被揍这一拳，非得打出个好歹来不可。

    皇甫榕不会武功，康王也是个太平王爷。

    这一切发展的又太快，皇甫锦宣眼瞳紧缩，他可没想到，这个时候太子会对他动手。

    惨了惨了，他英俊的脸啊……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在脸上，他也没有被一拳打翻去。

    他悄咪咪地将眼睛睁开一眯缝，偷偷地看，这一看，就看见一只手斜刺里出现，将太子的拳头给握住了。

    转过头，皇甫景宸玉树临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抓住了皇甫翰钰的拳头，让他的拳头不能伤到皇甫锦宣。

    皇甫锦宣感动地道：“景世子，多谢多谢！”

    别以为他不知道，刚才太子这是一拳是挟了内力的，若是真打在他的脸上，颧骨不断，鼻梁也断，那就是毁容了。

    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皇甫翰钰一拳被阻，火冒三丈，尤其是看见这个人还是皇甫景宸时，那就更是愤怒得无以复加。

    他用力往回拔出自己的拳头，皇甫景宸也适时放手。

    而后，皇甫翰钰又冲着皇甫景宸挥出一拳。

    皇甫景宸退后一步，让开这一拳。

    这下让皇甫翰钰眼睛更红了，冲上去就打，状如疯狂。

    皇甫景宸步步后退，仍是不招架，不还手，但也没有让皇甫翰钰打到。

    这边的动静把心情不好的皇上的目光也吸引过来，失去一个皇孙，哪怕皇上孙子众多，也会感觉到疼心的。

    他不过微微一闪神，那边怎么闹起来了？

    看过去，正好看见皇甫翰钰挥拳打向皇甫景宸，而皇甫景宸后退，他追着打的样子。

    皇上喝道：“住手！”

    皇甫翰钰听见这声音，虽然心中不甘，也只能住手。

    皇上走过来，沉着脸：“太子，事情发展成这样，谁也不想。既然已经查出来是个意外，又何必迁怒他人？你是储君，不是市井小民，注意你的身份！”

    这话说得极重。

    市井小民可以一时意气，但是身为储君，怎么能连自己的脾气都控制不了？君是一国之父，储君也应有天下人皆为子侄的胸怀！

    现在他的儿子死了，就迁怒于别人，这和市井小民有什么两样？这样的人，配为储君吗？

    还有，事情的真相已经查出来，虽然皇甫敬枉死，但那完全是意外，凶手已经伏诛，戳尸枭首，虽然对方是冲着皇甫景宸去的，皇甫敬死得冤枉，可那不都是阴差阳错吗？

    他的目光掠过皇甫景宸，皇甫景宸没动手，只退让，此事他是无辜的，当然能理直气壮。但皇甫翰钰却快要气炸了，目光如果可以杀人，他早把皇甫景宸杀了千百遍。

    皇上喝问，皇甫翰钰很快回过神，也知道自己刚才是气怒之下，太过冲动了。

    他收了手，虽然心中还是怒气难平，脸上已经没有刚才这样欲择人而噬的凶恶了，但眼睛仍是血红。

    篱王扶着皇上，忽地道：“父皇，此事蹊跷啊！”

    皇上看向他。

    篱王道：“诚王世子也不是第一次进宫了，这宫女以前没有动手，为什么刚好这时候动手？是她以前没有报仇之心，还是她以前不认识谁是诚王世子？既然以前不知道，为何在知道了？为何她恰好选择这个时候？是谁告诉她这个真相？这些，都是蹊跷之处！毕竟，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事儿也不少见！若是别有用心之人故意安排，那包藏祸心的人，可不能姑息。不然，天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有违人伦天道的大事来！”

    他的母妃被禁足罚俸，最重要的是，颜面扫地。

    如果仅仅只是意外也就罢了，但如果是有人刻意为之呢？

    篱王不相信是意外。

    在皇宫之中，一切皆有可能。意外这回事儿，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他怀疑皇后和梁王故意挑起争端，一石数鸟。

    他又觉得太子也很可疑。

第454章 戳中心事

    篱王的怀疑是有根据的，因为之前太子就曾经派杀手对皇甫景宸动手。

    所以很明显，只要是优秀的皇孙们，都是他动手的对象。那么，这次若也是他对皇甫景宸动手，就一点也不稀奇了。

    至于太子为什么一定要除掉那些皇孙，篱王设身处地想一想，再结合那些死去的皇孙们的特质，就明白了：他要除掉的，都是优秀的那些，平庸的反倒安全。

    这是为了除掉隐患啊。

    不，他不止对皇甫景宸动手，他还对自己的经纶也动手了。

    若是经纶还在，太子之位哪里能轮得到他？

    连诚王这个已经不可能对他造成威胁的人的儿子，他都容不下，既然有在京城之外的动手，那在宫中设计，又有什么不可能？他也许并不无辜。

    本来就是杀子之仇，不共戴天，难道他还要对老三客气吗？

    皇甫翰钰怒道：“皇甫谦昊，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会做出有违人伦天道的大事？这是在暗示什么？含血喷人！而且，故意挑起父皇的疑心，让父皇觉得不仅仅是二十年的旧仇之事？而是有人在中间谋划的结果？

    这个老九，真阴毒，竟然想把他给揪出来！

    他的谋划本来已经鸡飞蛋打，要是父皇真起了疑心彻查，万一要是查出个蛛丝马迹，那他将如何自处？父皇一定会治他的罪，甚至把他废黜的！

    皇甫翰钰震怒的样子，只是让篱王轻轻一哂。

    篱王可不怕他，因为周贵妃被连累，他也一肚子气呢，他淡淡地道：“怎么，我不过随口一说，踩到谁的痛脚了吗？”

    太子这段日子在朝堂上常被篱王绊脚，如今，篱王的势头越来越大，威胁也越来越大。太子本就是积怨在心，篱王这番话简直是火上加油。何况，太子不能让篱王真的挑动皇上的怀疑，然后真的继续往下查，他干脆做出失子之后悲愤难抑的样子，冲过去想对篱王动手。

    眼看着兄弟两个人横眉竖目，很快就要打起来，皇上喝道：“够了！”

    说着，他盯了篱王一眼。太子失子，身为兄弟，都不能消停点吗？

    篱王悻悻地住了嘴。

    太子冤？谁知道这件事中间有什么内情？他才冤呢？母妃才冤呢！

    那边，在太子与篱王争执之间，康王立刻带着皇甫锦宣离开，皇甫景宸跟着他们一起离开。

    这次，屁y股上挨了二十板，皇甫锦宣没办法骑马了！康王正准备把皇甫锦宣扶进自己的马车，皇甫景宸道：“康王叔，我这马车甚是宽敞，里面垫了褥子，锦宣受伤，我送他回府吧！”

    康王一想，道：“也好，那就有劳了！”

    康王府和诚王府都不是在同一条街，不过，这没关系，皇甫景宸不介意。

    皇甫锦宣咧着嘴吸冷气，疼得嘴角直抽，偏偏还道：“皇甫景宸，我这就是无妄之灾，被你连累的，你送我回府也是应该的！”

    康王无语地看一眼这个儿子，对皇甫景宸抱歉地道：“景世子别与这臭小子一般见识，他就是个浑的！”

    皇甫景宸道：“这次他的确是救了我的命，所以，送他回府也只是略尽绵力！”

    很快，皇甫锦宣上了诚王府的马车。

    前面马车里，皇甫榕有些担心：“父王，让他们在一辆车上，好吗？”

    康王斜了他一眼，道：“不然呢？你是信不过谁？”

    皇甫榕：“……”

    他说信不过诚王世子？

    那少年人他虽没接触，但是诚五叔和诚王婶那样的人，生的孩子绝不会差。

    他说信不过自家弟弟？

    现在自家弟弟连坐都不能坐，二十板子差点要了他半条命。

    他讪讪地笑道：“没有信不过，我就是说说！”

    后面马车里，皇甫锦宣趴在软软的垫子上，左看右看，好奇地道：“这样的天气，又不需要垫子，你车里为什么备着垫子？而且，还是这样刚好能让我趴上去的软垫？”

    皇甫景宸看他一眼：“趴得不舒服吗？”

    “舒服，舒服得很！”皇甫锦宣嘻皮笑脸地道。

    他摸着自己脸上那块青紫，呲牙咧嘴地道：“你下手不能轻点吗？真疼！”

    皇甫景宸淡定地道：“我若下手青了，谁知道咱们水火不容？”

    “你为什么要让人以为我们水火不容？”

    “不是你想吗？我配合你！”

    皇甫锦宣错愕了一下，无言以对地道：“嗯，是有这么回事！”

    皇甫景宸看着他，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你是不是知道那杯酒里有毒？”

    皇甫锦宣眯了眯眼睛，道：“那你知道不知道？”

    皇甫景宸点头：“我不知道是不是有毒，但我知道有问题。那个宫女斟酒的时候，指尖极快地在杯沿抹了一下，虽然这也许是个不经意的动作，不过那杯酒我是不可能喝了。”

    “早知道你不会喝，我又何必枉做恶人？”皇甫锦宣一脸心有余悸的样子：“你没看到太子差点把我咬了吃了吗？”

    “你知道酒有问题，却端却给皇甫敬，太子不吃你才怪！”

    “话不能这么说！”皇甫锦宣笑道：“毕竟，要是知道是致人于死地的毒酒，我也断不敢这么做！没想到皇宫赐宴，竟然想要闹出人命。太毒了！”

    他转过头：“你知道谁要你的命吧？”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本来不知道，后来知道了！”

    皇甫锦宣得意洋洋地道：“我也知道了！”他笑道：“所以，敬堂兄既冤也不冤，哎，你想想，敬堂兄手里的人命多了去了，谁知道会这么枉死呢？也许是被冤魂索命！”

    皇甫景宸：“……”

    这么说也可以。

    他和太子之间并没有什么交集，但是太子今天的表情，虽然变化很微小，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江湖的锤炼，身边相伴的还是鬼灵精怪的夏文锦，他早就不是去年那个刚从京城回云州，江湖阅历几乎空白的诚王世子了。

    此刻他觉得，也许朝中诡谲阴谋，比起江湖中的尔虞我诈来，更加波谲云诡。

    以前他不知道那些杀手是从哪里派来的，现在他知道了。

第455章 遇刺

    太子为什么要除掉他？之前在江湖中的几拨杀手，都是太子的人吗？如果不是，还会有谁也想对他动手？

    “为什么帮我？”尤其是这样的帮忙，很可能将康王都牵扯其中。

    “我可没帮你，我就是觉得好玩。我爹说过了，闯祸不要紧，只要不闯大祸。”皇甫锦宣惆怅地道：“这次我好像真的一不小心闯了个大祸。你说，回去后我爹不会又拿大板子盖我吧。”

    看着他吊儿郎当没正型的模样，皇甫景宸也有些无语。

    不没想到安慰的话呢，那边，皇甫锦宣就高兴起来了：“好在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晚上都亲自下令打我板子了！再说，我这么张扬的一个混蛋，太子要是连我都对付，他还是人不？”

    皇甫景宸：“……”

    这是杀子之仇！

    虽然阴差阳错，虽然有些人自己就是罪魁祸首，但是，他一定会把这笔账记到皇甫锦宣的身上的。

    皇甫锦宣这是为他分担了一半的仇恨。

    一直把皇甫锦宣送到了康王府。

    这一路连风吹草动都没有，皇甫景宸松了口气。

    离宫时候，太子的眼神里面带着凶狠的杀机，显然他不会就此罢休。康王身手平平，康王世子更是不谙武艺，皇甫锦宣又挨了板子，身上有伤。

    皇甫景宸不放心，这才一路护送！

    现在看来，是他太紧张了。

    两辆马车是前后脚到的，康王和康王世子已经下了马车，康王府的下人去搀扶皇甫锦宣，皇甫景宸站在一边，并没有帮忙。

    等皇甫锦宣下了马车，皇甫景宸淡淡地道：“康王叔，告辞了！”

    皇甫锦宣大骂道：“你这人有没有点良心？老子是被你连累的，你还一路冷冰冰的，你懂不懂知恩图报？”

    皇甫景宸冷冷瞥他一眼：“这次的事本来就是意外，再说，你也不是什么好心，你是为了欺负我才这么干的。如今被我连累，你怪得了谁？我的马车让你坐，把你送到府门口，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你……你……”皇甫锦宣气得要跳脚的模样，只是一动又扯到伤处，疼得呲牙咧嘴，咝咝直冒冷气。

    康王沉下脸道：“诚王世子，是你主动邀请，何必又言出伤人？”

    皇甫景宸看着康王，态度倒也没有多恶劣，只是有些冷淡：“难不成康王叔也觉得二公子这是对我有恩？”

    康王：“……”

    他该怎么说？

    皇甫景宸行了一礼，不声不响地就上了马车，马车调头，离开康王府门前。

    皇甫锦宣跳脚道：“父王，你说这小子，真是让人看见就忍不住欺负，不就是在宫门口揍了他一顿吗？他还记上仇了！皮痒了，等老子好了，老子再去揍他一顿，不，十顿！”

    康王喝道：“闭嘴！”

    父子三人进了康王府。

    康王府外街上那些似乎是无意经过的行人，或是不远处的摊贩主，此刻都收回竖着的耳朵。

    诚王府的马车内，皇甫景宸拧着眉，自己和太子毫无利益关联，父王与他早年间应该也没有深仇大恨，现在父王在云州，皇祖父又不喜欢父王，连带着对自己这个皇孙也一样不冷不热的，所以他们父子是对太子最造不成威胁的皇子，为何太子会针对他？

    为了针对他，竟然把几十年前灭族的龙栖部落族长的女儿都利用起来了。

    中间必然有他所不知道的真相。

    他到京城，才这么一段时间，已经有两波人进他的王府刺杀他。现在看来同样是太子的人。这阵子，还是注意一些。晏南，江宁等人应该也快要到京城了。等他们到了之后，他有人可用，便可稳住局面。

    从康王府往诚王府，比从皇宫回诚王府要远，而且路线也不同。

    经过一条偏街的时候，皇甫景宸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心悸般的感觉。他急忙道：“秦叔，小心！”

    秦叔是车夫！

    这是诚王妃从云州派过来的人。

    他提醒车夫的时候，自己已经从车帘处斜蹿而出，剑也随即撤了出来，护住自身。

    叮叮叮之声不绝，那是剑刃格开箭支的声音，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马车上已经钉了几十支箭支。

    如果不是皇甫景宸发现不对，立刻飞身出来，这时候应该已经在马车里被射成了刺猬。

    皇甫景宸急忙去看秦叔，在他示警的时候，秦叔也已经发现不对，急忙从原地跃起，手中的马鞭挥开最先到的箭支。

    要是等听见破风声再让，显然来不及。

    只是那两匹拉车的马，已经中箭死了，马车也被箭射成了刺猥。

    见秦叔无事，皇甫景宸松了口气。

    不过他明白，只是箭支没事，不代表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这里是偏街，人不多，但是，这还是在白天。

    看箭支的数量，足有二十余人，这还可能只是射手，肯定还有杀手。

    光天化日之下，这么明目张胆？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大概是见箭支无用，三十几个黑衣人从屋顶，路边，墙角……四面八方围拢来。

    那些人黑衣黑巾蒙面，手执兵刃，脚下无声，而且训练有素，目标明确，很快向两人围来。

    老秦沉着脸道：“世子，你先走！”

    皇甫景宸摇头：“不，秦叔，我走不了。你走！”

    走？怎么走？这些人明显是冲着他来的，不可能让他有机会离开。倒是秦叔有机会离开。

    老秦脸色虽是凝重，却也并不慌乱，他道：“我奉王妃之命保护世子安全，岂有有危险先走，抛下世子的道理！世子，这些人要伤你，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

    老秦打了个唿哨，随着声音落下，四个灰衣身影从不同的角落出现，这四人皇甫景宸知道，是诚王府的暗卫。

    之前两次，那些杀手无功而返，都是这四人的功劳。他们离得远，既无恶意，又无杀气，皇甫景宸没想到他进宫中，这四人也一路跟着。

    老秦沉声道：“保护世子走！”

    那边黑衣蒙面人已经出手了。

    皇甫景宸猜得不错，他们既然是冲着皇甫景宸而来，又岂会让他有机会走？

第456章 血腥

    对方来的都是高手，虽然老秦和四个暗卫身手高强，但是对方人多，顿时打得难解难分。

    皇甫景宸这边，六个人围成一个小圈。

    对方这次势在必得，他们选的位置很刁钻，不管是之前用箭支逼停马车，还是现在把他们困在这里。

    这一片已经是街角，行人稀少，便算有，面对这边的刀光剑影，也不敢上前。

    冷风吹来，一阵血腥气顺风而走。

    这边的战斗已经很惨烈，皇甫景宸几人身上全都挂了彩，老秦背上还被刺了一剑，虽然没有中要害，但刺得深，血流不止。

    对方更惨，已经留下了好几具尸体。

    诚王府这边的人本来少，对方还有弓箭手在放冷箭，只是那些弓箭手武功太低，往往被暗卫或是老秦抽空抓起一支箭就扔回去，从屋顶，街角处传来惨叫后，再没有箭支射出，显然他们的准头要准多了。

    但是，哪怕干掉了好几个弓箭手，他们这边的情形，却是不容乐观。

    皇甫景宸锦衣上已经沾了大片血迹，虽然这些都是那些杀手的血。

    老秦和暗卫们身上，就更多了，他们或多或少都带了伤。

    此时，对方三十多人，还有十几人，身手弱的弓箭手已经被除掉了，但这十几人都有一流高手的水准。

    整个街角有如修罗地狱，地上的血已经积流成河，踩上去，黏糊糊的，夜风中是一种让人作呕的血腥气。

    不过这时，生死之际，谁也不会注意这些小细节。

    秦叔一边打一边注意着皇甫景宸，之前的刺杀，在王府内，就已经内部消化了，杀手并没有接近皇甫景宸，当然更别提像现在这样，被一群人围攻。

    皇甫景宸在云州的时候，秦叔算是他的半个师父，毕竟秦叔也是教过他武功的。只是那时候皇甫景宸的身手，秦叔很清楚。

    他一来担心皇甫景宸功力不足，被人伤到，二来也怕这样残酷的景象，让皇甫景宸承受不住。

    毕竟这一切太过血腥，也太过残酷，太过惨烈。

    但是他发现，皇甫景宸目光冷静，眼神锐利，出手快捷而沉稳，没有任何花架子，每一出手必然是最有用的招式，每一动作必然是最有效的反应。

    他以为会被吓破胆的现象并没有发生，他以为从没有杀过人的世子会不适应这样的血腥，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而且，世子的身手，显然比他预计的很好，他原本是分心想要照顾的，现在发现没有这个必要了，因为好几次反倒是皇甫景宸在照顾他，替他挡开别人的杀招。

    世子在江湖中一年多，这成长速度真是太惊人了，这样也好，王爷跟王妃就不用担心，世子会应付不了这样的场面了。

    这样融会贯通的招式，这样迅速准确的判断，这样沉着冷静的应对，不但不比他们差，还比他们更强啊！

    然而这一切，也只是那老秦稍微欣慰而已，对面杀手太多，他们人太少了，世子虽然武功高强，他们也都不是弱手，但双拳难敌四手！

    他们已经数次试图护着皇甫景宸往外冲，可对方围追堵截，把几条路都封的死死的。

    尤其是负责封锁的，竟然还有超一流高手，这样的身手，放到江湖中，那是可以开帮立派的存在。

    由此可见对方的实力跟底蕴。

    如果能到王府就好了，王府里面有他们的安排和布置，可这里离诚王府还有一段距离，难道只能困死在这里吗？

    看见那个超一流高手出手后，老秦的心有些沉，他自己只是一流高阶，那四个暗卫也只是一流初中阶，就算对方是超一流初阶，看着和他只是一阶的差别，其实越往高走，差距越大。

    对方出动三十多人，虽然大都是二流中高阶身手，但一流初中高阶的有七八个，光这些人数就远远的碾压了他们。

    秦叔几次冲击都以失败告终，虽然留下一地尸体，可他们也都各有伤损，他们已经经不起再来几次冲击了。

    现在对方也只有八九个人还站着，然而，有之前的二十多个人为他们垫底，消耗了这边六人的不少精力，四个暗卫之中，一个身受重伤，眼看着已经不行了，另一个伤了腿，只能坐在地上，还有两个身上都有或轻或重的伤处，激烈的战斗之中，连包扎都不可能！

    秦叔身上也带着伤。

    他的眼睛血红，他把世子好生生的带出来，就得好好生生的带回去，哪怕他这条命不要，也得保住世子的命。

    那几个诚王府的暗卫也是这么想的，就是这么几个人，明明已经摇摇欲坠，一瞬间竟然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爆发力，他们甚至主动冲向对面。坐在地上的那一个手中的刀也舞得呼呼声响，哪怕那个躺在地上身受重伤，不能行动的，眼里也还散发着噬人的杀气，仿佛想冲过去咬一口。

    那个带队的超一流高手，心里暗暗震惊之余，更多的是不屑。都已经这个样子了，还想要逃出生天不成？做梦！

    老秦想也不想直接冲向那个超一流高手，因为他知道剩下的两个暗卫，不论是谁遇上这个人，支撑不了三五招就会死。如果他能缠住这个人，那两个暗卫可以护着世子逃生！

    就在老秦即将和那个超一流高手短兵相接的时候，斜刺里突然掠来一道血色的身影，一柄发着白光的剑带着一道流光刺了过去。

    劲气凌厉，角度刁钻，出手迅捷。

    老秦微微一怔，那血色身影，竟然是皇甫景宸。

    他本来穿的是月白色的锦衣，但这连番战斗，月白色已经染成了红色。

    老秦怔忡的不是这个，而是那一剑。

    那一剑的水准，让他吃惊，就算一个一流高阶高手，也未必使得出这一剑，世子的身手难道也达到了超一流？

    那个超一流高手原本带着微微的冷笑冷眼看着这一幕，他没怎么出手，因为他觉得他带过来的这些人已经足够了，他用俯视的目光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好像看着一群垂死挣扎的老鼠。

第457章 算计

    可是突然之间，他眼中垂死挣扎的老鼠之中，突然飞出了一只灵狐，而且是一只成精的灵狐。

    这让那个超一流高手又惊又怒。

    他的眼瞳猛地紧缩，身子急速后退，手中的刀也急忙出手，那一件带着凌锐无匹的杀气，眼看和他的刀刃相撞，剑身却是一软，剑尖拍向了他的脸！

    那高手：“……”

    尽管他反应迅速，已经急忙侧脸避开，但眼角处却被剑尖划了一下，划出一道血痕。

    他观战这么久，知道皇甫景宸手中是一柄软剑，可是刚刚这一幕实在太快了，快到他只能本能反应，防得了剑身，却没有防住这软软的剑尖。

    虽然只是划出了一道极浅的伤口，但这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奇耻大辱了！

    尤其是，划出这道伤口的，竟是个养尊处优的少年公子。

    大意了！

    他并没有把这少年当一回事，不过是被护住的世家公子，没想到他竟然还有伤自己的本事？

    尤其是刚才，他竟然感觉到了死亡的恐惧？

    那高手心中更多的是浓浓的杀气，这个少年竟然敢伤他，一会儿他定让他死的惨烈无比。

    手中的刀一摆，他立刻就向皇甫景宸杀了过去，老秦心中大急，这人武功这么高，世子一定不是对手，刚才不过是出其不意罢了！

    他赶紧上前想将这个对手接过来，虽然他不如对方，但是好歹能多支撑几招，为世子争取一点机会。

    然而皇甫景宸和对方已经战在一处，刀来剑往，劲气凌厉，好似已经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区域，他竟是插不上手去。

    而那边的一众杀手随着那超一流高手的攻击，也开始展开了激烈的进攻。

    两个重伤的暗卫见自己是不成的，完全是不顾一切的打法，那个中山锤死了，抱住一个杀手的腿，张嘴就咬，那杀手发出痛叫声，挣脱不开，旁边杀手手起剑落，将那暗卫钉在地上。

    “云四十八！”三个暗卫惨声呼叫，云四十八嘴角轻轻扯动，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只是头一歪，就没有了呼吸。

    云四十八的死刺激了几个暗卫。他们本来筋疲力尽，此时因为悲愤，更加悍不畏死起来。

    只是对面杀手和他们身手差不多，人数又占优势，而且比他们更少伤损。

    那个断了腿只能坐在地上的暗卫，干脆就以地上这方圆三尺为基础，专门去斩对面杀手的腿。

    只是他毕竟行动不便，虽然伤了一个人，但被对方三个人同时联手斩杀。

    “云七十六！”

    ……

    惨声呼唤就在耳边，可他再也听不到了！

    皇甫景宸双眼血红，他听到了惨呼，也知道有两个暗卫已经死了，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那个超一流高手刀刀致命。

    能到这样身手的，本身就是身经百战。

    他的经验可比皇甫景宸丰富多了。

    不过，现在两人已经过了一百多招，皇甫景宸并没有落在下风，相反倒是打得难解难分。

    老秦插不进手去，虽然着急，也只能和另外两个暗卫一起，挡住其他人的攻势！

    这边的刺杀已经进行了一个时辰，可是没有任何人来，很显然，有人之前已经清过场或者是打过招呼，这是要将皇甫景宸必杀的架势。

    皇甫景宸第一次面对超一流的高手，他完全无法分心，只有这个高手死掉，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然而，超一流的高手哪里是那么好杀的？

    这时候他有些怀念起夏文锦来，若是文锦在这里，她一定有办法的吧？她那么聪明，江湖经验又丰富。

    他是不是很没用？

    难道他要死在这里，死在这个无人的街角？

    不，他不能死！

    他若死了，就再也见不到文锦了。

    眼前似乎浮现明眸皓齿，笑意嫣然的少女脸容，皇甫景宸心中燃起无限斗志。

    那高手刚刚步步紧逼，几乎让皇甫景宸没有了还手之力，但是突然间，好像被打通了什么关节，竟然如一头下山猛虎一般，带着凛冽无匹的凶锐之气，不但扭转了刚刚的劣势，竟然还能还手了！

    这是什么情况？

    皇甫景宸知道他的机会不多，所以抓住了机会就不会轻易放过，然而，在他攻势猛烈的时候，又听到一声惨呼！

    “云五十四！”

    又一个兄弟去了！

    这些人都是为了保护他而死！

    皇城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波谲云诡，尔虞我诈，可他什么都没有做，奉皇命来京，他连诚王府都很少出，太子却一再想要他的命！

    皇宫里的算计失手了，原来在这里还安排着更阴毒的后着，今日他若不死，他定会为这些为他而送命的兄弟们报仇！

    盘云县，这里离京城还有半天路程。其实天色还早，还没到酉时，若是不进县城，快马加鞭，能在城门关闭时赶到京城。

    不过皇甫宇轩并不着急，以事急必出错，小心驶得万年船为名，绕进了盘云县城。

    这次的抓捕，皇甫宇轩的人在中间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再加上他毕竟是皇孙，刑部的人都会给他面子。

    他们找了镇上最好的客栈，又去酒楼吃饭。

    那个刑部重犯也被押进了县衙牢里，刑部的人怕出意外，派了人守着，负责这次行动的刑部主事觉得这次的抓捕行动，要不是皇甫宇轩亲自策划，肯定不会这么顺利，所以由他做东，恳请二公子一定要赏脸！

    自从他的父王从太子变成梁王之后，已经很少有人叫他二公子了，都是叫轩公子。

    如今听到刑部主事这么叫他，皇甫宇轩有片刻的怔忡。

    二公子？

    他想要的不仅仅是这个。

    失去的，他会一点一点夺回来，他要的，他会一步步算计，曾经是他的也好，还不属于他也好，只要他想要，他都会攥在手中！

    今天，皇甫翰钰一定会对皇甫景宸动手，如果皇甫景宸死了，他会把这个消息传递到云州去，诚王夫妻虽然已经远离了京城，但是这不妨碍他利用他们来对付皇甫翰钰。

    毕竟是当年的少年战神啊，京城的这趟浑水，怎么能让他置身事外呢？

第458章 安东三鬼

    那位诚王叔，爱美人，不爱江山，不在意那个皇位，那就看他在不在意他们的儿子了！

    整个过程，皇甫宇轩都已经计算好，皇甫景宸活着，那就做他的挡箭牌，让皇甫翰钰的目光盯在他的身上，省得去关注自己！这样他有足够多的时间暗戳戳的搞事情。

    皇甫景宸被杀死，那正好把置身事外的诚王夫妻拉进来，让他们当自己的马前卒。

    和刑部的人推杯换盏，皇甫宇轩心情很轻松，现在事情大都照着他的计划在顺利发展，而且他还多了昊天寨这一强大助力。

    昊天寨的其他人已经被他派到江湖中去为他办事了，寨主和二寨主就在晋城随时听他号令。

    更让他期待的是，夏万清已经到了京城，这个消息他已经放出去了，夏文锦还会远吗？

    只要夏文锦来到京城，便是他们大婚佳期将近。

    退婚？

    那是不可能的！

    京城。

    只是皇甫景宸这边的情况已经岌岌可危！

    那个超一流高手出绝招了。

    他手中的刀带着泰山压顶的压力，向着皇甫景宸重重劈来，皇甫景宸避开的时候，他却突然改劈为刺，刚刚的一招，好像有千斤重，但这轻轻的一刺却又灵巧无比。

    很难想象，在轻重之间，于他竟然信手拈来，连个过渡都没有，这样的熟练，这样的自然，由此可见，超一流高手的确很难对付！

    皇甫景宸在避开对方重重一劈时，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此时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那高手的这一刀，角度刁钻，速度奇快无比。

    这一刀他已躲不开，皇甫景宸的心反倒平静下来，如果已经躲不开，那就不躲，与这人同归于尽，就算不能，也要给他重重一击。

    只有这个超一流高手死了或是重伤，秦叔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此时，四个暗卫只剩下一个，与秦叔背对面，而对方还有四人。

    这次，对方准备充分，但是，却又略显匆促。

    皇甫景宸明白，这是因为，他不是从皇宫直接回诚王府，而是先去了康王府，所以，那些人定是早在别处埋伏，得知他改变路线的消息，再转移到这边。

    这个街角，也许比他们之前埋伏的位置更加隐蔽，但毕竟是临时调整，若不是其中有个超一流高手在，刚才他们是有机会冲出去的。

    可惜，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计谋显得那么苍白。

    就在皇甫景宸已经做好了准备，并不闪避这致命一招，软剑也向对方肋下卷过去的时候，突然他整个身子被人用力撞开，接着，但是刀刃入肉极轻的沉闷声音。

    皇甫景宸回头，目眦欲裂：“秦叔！”

    是老秦在关键时候把他推开了，那一刀，便刺在老秦的身上，前胸透往后背，不过，他的软剑，本来是卷向对方肋下，但被老秦重重一撞，阴差阳错，竟然从那超一流高手的右下斜划而下。

    剑刃锋利之极，几乎将那人腰斩。

    不要说皇甫景宸，便是那人自己也万万没想到。

    突然的凉意之后是铺天盖地的疼痛，而后，他看见自己腰下开始冒血，他惊恐地大叫起来。

    虽然他的武功已经达到超一流，但是，这样的高手却偏偏要为人所用，做暗杀行刺的勾当，显然心性并没有达到超一流。

    不过刚才发生的一切也的确是人力难算，谁能料到老秦会以身相替？谁能想到被撞歪了身子的皇甫景宸的剑正好斜划而下？若皇甫景宸手中不是软剑，还达不到这个效果，而他手中，恰好是可直可弯，可转可收的软剑。

    这样的巧合，谁都没有想到，他也就没办法事先做出防范。

    此时，他动也不敢动，口中发出惊恐的叫声，这叫声让他的同伴们一惊，就这么一瞬间，皇甫景宸飞掠而过，软剑带风，杀掉了三个，另一个，也死在仅存的暗卫刀下。

    刚刚这一切机会稍纵即逝，皇甫景宸不是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虽然心中悲痛于老秦救他一命并替他挡刀，但是他很清楚，若是对方还站着，他们这边就真没有任何生机了。

    对手尽去，皇甫景宸急忙奔向老秦。

    老秦抓住皇甫景宸的手，虚弱却坚定：“走……快走……我不成了，别管我……”

    皇甫景宸摇头，咬着牙，眼里布满血丝：“一起走！”

    那暗卫此时也是摇摇晃晃，刚才强撑着杀掉对方一个，也是趁对方稍稍失神那一瞬间，此时，他还是强提内力，走到皇甫景宸身边，想和皇甫景宸一起扶起老秦。

    马车已经没有了，马也死了，这里又没有人，只能把人先抱回去。只是老秦的伤是对穿，而且伤的地方也很严重，显然机会渺茫。

    老秦急道：“别管我……快走啊……”

    “要走一起走，我不会扔下你的！”

    “走？走得了吗？”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响起。

    皇甫景宸眼神凌锐，向着声音来处看去。

    阴影中，不知何时又站了三个人，这三人如同鬼魅一般，全身都包在黑斗蓬里，像一条条吐着芯子的蛇。

    已经在弥留之际的老秦眼瞳紧缩，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安东三鬼？”

    安东地处秦州，这个郡并不怎么出名，但是，江湖中不知道安东三鬼的人却少。

    这三人是有名的杀手，江湖杀手排行榜，进了前一百的人物。

    别小看前一百，整个江湖中高手如云，能进前一百的杀手，至少都是一流高手。这三人是三兄弟，而且还是三胞胎，他们从小长得丑陋，但却是练武奇才，心意相通，竟然练成了一身惊人的本事。

    武功练成之后，他们便回到家乡，把当年嘲笑他们丑的人全都杀掉。

    在江湖中，他们也是极为邪恶的存在，奸（氵爫壬）掳掠，无恶不作。

    五年前，这安东三鬼据说遇上了一个极厉害的人物，吃了大亏，从此在江湖上消声匿迹，人们都猜测他们是已经死了。

    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第459章 分家

    秦叔回光返照般地重重地握了一下皇甫景宸的手，低声道：“快跑，活下去！”

    “这个梦做得不错，在我们三鬼的手底下，还想跑？还能活？”安东三鬼笑了起来，阴冷森寒的笑声，在大白天的，却让人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而且，这三鬼的声音一样，身高一样，又捂得严实，都分不清这笑声是谁发出的，这话是谁说的。

    那个超一流高手瞪着安东三鬼：“你们……为什么不……救我？”

    如果这三人早点过来，他就不会被那软剑腰斩。

    此时他虽然还站着，但他很清楚，只有右腰处一点皮相连，若他动一动，整个身子就会和腿分离了。

    这种惊恐，绝望，明知道必死却又不想死的心态，让那超一流高手几乎崩溃。

    安东三鬼阴冷道：“你不是说不需要我们吗？当然是不能坏你的好事。若你得手，何需我们兄弟出面？没用的东西！”

    那高手目眦欲裂，嘶声惨叫：“救我……救我……”

    安东三鬼笑呵呵地道：“吵死了！”

    用这种欢快的语气，说着嫌弃无比的话，而后，他们中一人忽地飞身而起，身形如同鬼魅一样，一脚踹在那高手身上。

    “啊！”一声短促的惨叫里，那人终于身子和腿分了家，可他是被腰斩，一时还死不了，他惊声怒骂：“安东三鬼……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安东三鬼呵呵哈哈地笑着：“你活着我们都不怕，你死了还怎么不放过我们？废物，带着这么多人来杀几个人，都能把自己搭进去，你活着也是浪费。不过，谢谢你费了这么久的力，让咱们兄弟省事不少。”

    这三人虽然看似在说说笑笑，语气嚣张，但是，他们其实一直盯着皇甫景宸和那个暗卫。

    此时，皇甫景宸已经筋疲力竭，那个暗卫也已经是强弩之末。而秦叔，此时不过是还剩最后一口气罢了。

    本以为杀了那个超一流高手，便是迎来生天，谁知道，对方还有后手，而且，还是以杀人为乐，穷凶极恶的安东三鬼！

    皇甫景宸紧紧握住了手中剑。

    那个暗卫也崩紧了身子。

    此刻，生的希望似乎已经没有了，但是，就这么等死，那是绝不能的。

    安东三鬼对视一眼，一人道：“速战速决？”

    一人道：“多玩一会儿！”

    另一人道：“杀了省事！”

    之前那人道：“老三你上！你年纪小，杀人的机会没有我们多！要多锻炼。”

    那个老三道：“老子杀了一百四十三个，你们也就比老子多杀了五六个！”

    “你杀了这两个，我们还比你多三四个！”

    那老三认命地道：“好，老子杀！”

    他身子飞蹿而起，人在空中，似乎还打量了一眼，而后，一抹流光划向那个暗卫的脖子。

    其实那暗卫也是一流高手的身手，要是他全盛时候，和这三个人也能拼一拼，但此刻，他全身是伤，又恶斗这么久，面对这样的攻势，虽然也有所动作，但显然不足以避开那一击。

    那暗卫知道这是无用功，他眼里闪过一抹决然。

    然而，预想中的兵刃及身并没有来到，他倒是被一股力给带动，身子移向侧面，而后是叮的一声兵刃相撞声。

    原来是皇甫景宸在电光石火间突然出手，将这暗卫救下来。

    皇甫景宸此时也没有多少力气了，但是，他不可能见死不救！

    秦叔最后微弱而嘶哑的声音：“走……走……”

    而后，再没有任何声息了。

    皇甫景宸知道，秦叔已经去了。

    他心中悲愤交集，眼睛血红，握着软剑，站在那暗卫前面，挡住了那个老三。

    不知道是老大还是老二嘲笑道：“老三，你不行啊，河滩上只剩下一口气的死鱼你都捡不了？你还想超过我们？”

    这话激起了那老三的怒火，他阴森地道：“老子会把他们碎尸万段！”

    第二击又至。

    皇甫景宸的软剑将他的攻击又挡了回去。

    “哟荷，这个小白脸还有几分本事！”

    虽然现在的皇甫景宸已经全身是血，看不出本来面目，但是这三人其实一直就在左近观战，所以知道之前皇甫景宸是什么模样。

    “一起上一起上，免得夜长梦多！”

    他们说着，三个人立刻就一涌而上。

    皇甫景宸的一柄软剑，立刻就左支右绌起来。

    那暗卫被皇甫景宸护在身后，此时，也握紧手中的兵刃加入战圈。他是保护世子的，而不是让世子来保护他的。

    这场战斗，几乎是一边倒。

    安东三鬼像戏耍似的，一会儿在暗卫身上划一刀，一会儿在皇甫景宸身上留道伤，那老三还残忍地道：“你们猜他们身上有多少血，像这个流法，还能流多久？”

    听他的口气，竟似是想戏耍到两人血流干而死。

    当然，这也是想摧毁皇甫景宸和那暗卫的心理防线，让他们崩溃而死。

    那暗卫是经过训练的，哪怕已经没有力气，还是咬牙支撑，没有丝毫退缩。

    皇甫景宸在江湖中曾经历过生死，此刻，安东三鬼的话，也左右不了他的心性。

    只是他们的情况的确很危急了。

    杀之前那个超一流高手已经是侥幸，现在这三人分开来，谁都比不过那超一流高手，但是他们合起来，却绝对不比那人差。

    好在皇甫景宸在对战之中，对软剑的控制更是得心应手，那软剑好像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剑身的柔软，使得招式灵活且出奇不意，这才能勉强挡得了安东三鬼的进攻。

    但不论是他还是安东三鬼都知道，这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

    皇甫景宸能感觉到身上的力气都被抽空，眼前阵阵发黑。

    哪怕之前被七个杀手一路追杀到重伤垂死，也不如此时这样。

    那种悲愤，绝望，还有不甘从心底里涌出，又消散……

    不错，现在，他已经麻木了，没有任何感觉了，当一个人疲累到了极致，内力耗尽，却还面对着几个强有力的杀手的时候，他没有放下手中的剑，还在抵抗，已经是最大的努力了。

第460章 强弩之末

    这一片街角，明明已经成了修罗地狱，竟然没有一个人来，这是不是说明，在外围，其实还有人在控制着？就算杀了这安东三鬼，还有别的杀手？

    他今天必然会死在这儿是吗？

    他不怕死，不过，再也见不到爹娘弟妹，再也见不到文锦了！

    又有利器在他肩上划了一条口子。

    那些人是在戏弄他，是要让他血液流尽而死吗？

    皇甫景宸机械地，模糊地想。

    其实这时候，安东三鬼也是见鬼般的表情。

    他们这时候真的不是在耍闹，他们已经使出了全部的本事，毕竟，他们出手，若是十招之内把人拿不下来，岂不是把脸都丢光了吗？

    尤其是，还是两个强弩之末的残兵败将。

    可是，那个全身是血的少年手中一柄软剑，看似机械似的挥舞着，却偏偏有如带着魔性。

    将他们的攻势挡开也就罢了，还能让他们感受到致命的威胁。

    真是见了鬼了，这少年是有神仙在相助吗？

    安东三鬼都看出来了，这少年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力气，甚至，这招式都没有什么精妙可言，就是普通的挥，劈，刺，削，掠，甚至是砍。

    而且，是一种机械式的，本能的挥手攻击抵挡。

    可是，这普通的招式，配上软剑，挥洒之中带着阴险的后着，劈砍之下偏有意想不到的结果，刺削被挡，那剑身弯啊弯，几乎就把他们身上削下一片肉来。

    有两次，他们差点还着了道。

    真是邪了门了！

    他们想起之前那个超一流高手，明明是胜券在握，可是突然就被腰斩。

    难道这少年真的有人在保护不成？他们下意识地四下看，不，哪里有人？

    没有人，是这少年自己的本事。

    明明不是高明的招式，明明只是机械的出手，就能达到这样的效果，这少年不好杀啊，难怪主子要派出这么多人。

    他们之后，是不是还有人？

    不，这个功劳，他们是不会让给别人的。那他们吃香的喝辣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

    三人对视一眼，不能这么下去了。他们要的不是猫戏老鼠，而是要在主子面前举足轻重！

    三人眼里都闪了一抹杀气，必须要尽快把这少年除掉。

    他们心意相通，立刻就付诸行动，招式如同雪花一般向着皇甫景宸而去，带着强劲的内力。

    他们就不信了，一个内力已经耗尽，筋疲力竭的人，还能挡得住他们三人的连环三绝杀。

    如他们所料，第一个人的招式，被皇甫景宸挡开，但他捉襟见肘，摇摇欲坠；第二人的招式，皇甫景宸已经是勉强而为，甚至在一股大力之下，手中的软剑都握不住了，当的一声，掉落地上。

    没有软剑在手的皇甫景宸，根本就是一只没牙的老虎。

    第三个人的攻势也到了，那人将手中的尖刺舞出一道光，身刺合一，整个人就像一道标枪，向着皇甫景宸冲过去。

    一击必杀！

    皇甫景宸没有了剑，此时也再躲不开，其实他的眼神都有些溃散了。打到现在，就是铁打的人，也支撑不住了，何况他是血肉之躯？

    他看着那刺尖慢慢地凝在眼中，成为一个光点，慢慢地近了，他心中一片空白。

    不是没有悲愤，不是没有不甘，不是没有绝望，但一个人在极度的疲累之下，在再也无力之下，在身体严重透支之下，连任何情绪都不会有，因为，没有力气。

    其实那一鬼的身刺合一，是很快的，只是落在皇甫景宸麻木的眼里，有如慢动作一般了。

    杀气弥漫，似是被眼前的惨烈情形所感，连天色都阴沉下来。

    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这是住在这条街附近不远的住户们最悠闲的时刻，闻着家里飘出的饭菜香气，等着娘子将饭菜端上桌，一杯小酒，几个小菜，有滋有味地喝着，一天也就算忙碌过去了。

    那些摊贩们也在准备着收摊回家了。

    就在一阵饭菜香中，一阵浓烈的气息搅了进来，接着，在街角那个方向有滚滚浓烟升起，那烟一看就不正常。

    被气息引出门的人们看到那浓烟，自然要去看个究竟。

    这是谁家起火了？

    这里门户相连，可别烧到自家这边了，得去看看，要不要搭把手。

    人们三五成群地往街角跑，这时候浓烟刚起，他们跑得也很快。

    但是，跑到前面的人们，只发出一声惨叫声，然后就屁滚尿流地往回跑，摔倒在地就连滚带爬的，满面惊恐，跟见了鬼一样。

    爬到一边之后，就伏在地上开始狂吐。

    后面的人下意识看过去，他们也没比前面的人好多少，一时，惊叫声不绝，人人惊恐。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地死尸，一地鲜血，还有火在烧着尸首。

    那浓烟，就是那些尸首烧起来后发出来的，难怪气味这么怪。

    在狂吐过一阵后，终于有胆大且脑子清醒的，急忙叫道：“去报官！”

    这片街角行人少，摆摊的人都不去那边，谁能想到，竟然死了这么多人，而且看那鲜血还没有凝固，血腥味冲鼻，显然这就是不久前发生的事。

    天子脚下，皇城根儿，竟然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

    这些百姓们吓得两股战战，大都都是爬回去的。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毕竟，这么多条人命，以这么血腥的方式出现在众人眼前，地上的血浆厚厚一层，每个人身上都千疮百孔，那么惨烈的方式，普通百姓哪里见过？只怕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要在噩梦中度过了。

    在最初的惊惶之后，他们开始猜测这些人的身份，有人记起，之前不是有一辆马车经过吗？还是一辆看着就很豪华的马车。

    马车的主人肯定身份不菲。

    众人记起这件事，立刻有胆子大的，压着心中的恐惧，再往那边看一眼，在街角墙边，真看到了马车。

    也有有眼力见的认出标识，叫道：“那是诚王府的马车。”

    又有人道：“马车上是诚王府的世子！”

    “那位世子不会在马车上吧？”

    “那还用说，肯定在呀！说不定也已经……”

第461章 成事

    “那位世子人不错，马车经过的时候，还让车夫放慢，怕磕着路人！”

    “既然是世子，那身份得多尊贵呀？怎么会遇上这样的事儿，你们看，这马车都被箭扎成刺猬了，里面有人，也早死得透透的了吧？”

    ……

    刚刚到的京畿卫统领脚下一软，几乎站不住。

    里面还有一位王府世子？

    他急忙检查尸首，但是这里一半尸首已经被烧的看不出本来面目，只能凭着他们身上的衣服等东西来辨识身份。

    他们在一众烧得全是焦黑的尸首身子底下靠近地面的地方，找到还没被火波及的半点衣服残余，本来还抱着侥幸的京畿卫统领眼前阵阵发黑。

    那上好的锦衣，不同的质地，这是宫中贡料才有的材质，听说诚王府世子进京，既无住处，也无长物，皇上便赐了个府邸，赐了批宫中贡品衣料。

    那衣料世子很喜欢，叫人做了几套衣，这颜色虽被血染，仍然能看出是月白色的，这料子，正是贡料，可不就是那位诚王世子的吗？

    这下事情可就大了。

    死的竟然是一个王府世子！

    京畿卫统领觉得他的脑袋可能都不太稳了。

    京兆尹的人慢些，接到报案之后，几乎是以跑步的方式来到现场。

    他们验明之后，和负责京畿安全的京畿卫统领对视一眼，脸色都白了，一个世子被人刺杀，这件事情何等重大？这样的事情发生，他已经可以想像自己被问罪的结果了。如今只有赶紧的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查清楚，把幕后之人揪出来，使案情大白于天下。

    这消息也火速送到了宫中。

    其时，宫门还没有关。

    当消息送到皇上案前时，皇上震怒！

    诚王世子，在皇宫里面毒酒毒杀侥幸逃脱，但皇甫敬却因此死了。如今在回府路上，竟然遇到刺杀？

    还不到一天时间，诚王世子就遇上两次生死危机，躲过了一次没有躲过第二次。

    大规模的，几十人的，岂能是临时组织？分明是蓄谋已久。

    皇宫赐宴！

    对，三天前皇宫赐宴的消息传出去后，对方就已经在蓄谋了。

    手伸到了宫里，宫外也安排妥当，这是谁？

    京畿卫毫无察觉？

    他们都时干什么吃的？

    皇上雷霆大怒，严令京畿卫统领联合京兆尹，限期破案。

    圣旨严令，这更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柄剑，他们战战兢兢之余，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

    皇上在龙驭殿里，刚刚赶走了京畿卫统领，他气呼呼地坐下，小太监诚惶诚恐地递过来一杯茶，又悄悄地退下去了。

    皇上哪有心思喝茶？

    怎么死的偏偏是老五的儿子？

    这个老五，本身就是个混不吝的，为了个女人，跟他这个做父皇的对着来，被他赶到藩地。二十多年过去了，本来父子关系有些缓和，如今他死了儿子，只怕会闹到京城来。

    什么叫藩王之子进京替父尽孝？太子提出来的时候，皇上就清楚他这是怕众藩王有异心，要留人质在京。

    老五没那个心思他知道，不过，其他藩王的儿子都进京了，老五的儿子不能单独拎出来。

    可谁知道，老五的儿子会在京城里被人惦记？

    消息当然也很快传到了太子府。

    本来皇甫敬死了，太子住在东宫，是可以在东宫办丧的。

    不过，皇甫翰钰恳请了皇上，到宫外的太子府去办，皇上怜他失子，准了。

    如今，站在皇甫敬的灵堂中，听着下人汇报的消息，皇甫翰钰阴沉的脸上终于缓和下来，他再确认一回：“确定诚王世子已经死了？”

    他派出的几批人，只回来了安东三鬼，安东三鬼的老二还断了一只手腕，显然对方还真是硬茬子。

    安东三鬼低头抱拳，单膝跪地：“确定，我们亲眼看他咽的气！”

    “好，好，好！”皇甫翰钰很高兴，他派出那么多人，只有安东三鬼成事，定要好好的赏他们。

    安东三鬼只会杀人，不会处理现场，他之前派的那些人里倒有这样的好手，不过安东三鬼说那些人全部都死了。算了，那帮没用的东西！人都死了，也没法惩罚了。

    另外派人去吧。

    但这边安东三鬼前脚才离开，他正准备派人去处理那些刺杀的黑衣杀手的尸首，又有人汇报说起了火，已经引起了京畿卫京兆尹的注意。

    他派人再次将叫了安东三鬼过来，沉着脸问道：“你们放的火？”

    安东三鬼心里一咯噔，互相对视一眼，之前他们遇到一件事，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连老二的那只断手都没有捡，哪里有空放火？

    但是，如果他们说不是，那不是表示还有人在他们后面做了什么事？

    所以，虽然看着皇甫翰钰的脸色阴沉得厉害，三个人还是硬着头皮，挺着胸膛道：“是的！毕竟死的是一个世子，我等又不擅长抹去痕迹，担心事情闹得太大，被人寻着什么把柄，所以想毁尸灭迹！”

    皇甫翰钰骂：“蠢货！”

    毕竟是诚王世子，若是他派人去把尸首处理了，把痕迹抹除了，这件事就再也没有人能查到前因后果。

    皇甫景宸死了，他的心病也去除了。

    可这三个蠢货自作聪明地去放了火，第一时间就引来了京畿卫和京兆尹，那么多尸体，不用说也会知道能引起多大的轰动。

    已经撒过谎了，安东三鬼当然要为自己开脱：“主子，不是我们多事，也不是我们蠢，是那里一片血腥气太浓，就算没有火，也会引人怀疑。我们本来也是想等主子派人去处理一下现场的，但是看着肯定是来不及，这才放火的！”

    皇甫翰钰一想，这也有些道理，他又换了和颜悦色的表情，道：“嗯，原来是这样。你们考虑得很周到。我会重重赏你们的！”

    安东三鬼露出高兴的神色：“多谢主子！”

    皇甫翰钰眯着眼睛想了想，又放下心来，这件事他已经安排好了。就算京兆尹和京畿卫查也查不出什么，他没什么好担心的。

第462章 白阳紫环枪

    挥退了安东三鬼，皇甫翰钰握住皇甫敬的灵牌，声音低沉地道：“敬儿，你可听到了，皇甫景宸已经死了。他害你枉死，本宫给你报仇了！还有皇甫锦宣，他也是间接害死你的人，父王会再找机会，也将他送下去陪你！”

    害他儿子枉死的人明明是他自己，是他先想对皇甫景宸不利，可他才不这么认为。他想要皇甫景宸死，皇甫景宸竟然没有死，没有死就算了，竟然还阴差阳错的让皇甫敬喝了那毒酒，这债，当然算在皇甫景宸的身上！

    安东三鬼离开灵堂，互看一眼，眼里还有惊恐之色。

    就在之前，眼见得尖刺就要把皇甫景宸刺个对穿，三鬼眼里露出得意之色，杀了这小子，就可以收工了。

    突然，哧地一道劲风，接着，一道热血溅在了皇甫景宸的脸上。

    而后，才是啊地一声尖叫，叫声凄厉，真真有如鬼叫一般。

    人刺合一的那一鬼，整只握刺的手齐腕而断，刚刚溅落在皇甫景宸脸上的那热血，便是他腕间断处喷出的鲜血。

    后面两鬼急忙奔出，兵刃提起，护住自己和兄弟，目光四下逡巡，口中喝道：“谁？”一柄匕首斜斜地落在地上，那是断了他们兄弟手的凶器，但这匕首上竟点血不沾，显然是个宝贝。

    不过此时，谁也顾不上这柄匕首。他们更加紧张，竟然还有高手在侧？

    就在三鬼喝问的时候，突然响起一阵笑声，笑声清脆有如山涧鸣泉，又如珠落玉盘，是个女子声音。

    听那声音，似乎声音的主人还很年轻。

    只是，那声间却是四面八方传出，让人分不清来处。

    安东三鬼也是一流高手，他们深知，能用内力把声音递到四面八方，这至少是一流高阶高手才能做到的。

    他们兄弟伤了一个，面对一流高阶高手，未必是敌手，更何况，万一对方武功更高呢？

    这三人自从五年前的事件后，就分外惜命，此时，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心中惊恐不已，三鬼中的老大喝道：“到底是谁？”

    就算对方是一流高阶高手，他们也可以一战。

    老二刚才被斩断手，那也是对方偷袭，不然，他根本不可能得手。

    三个人眼里都是一片凶色，这个人若敢出现，他们要拧断她的头，竟然敢伤了老二。安东三鬼必然会缠到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在三鬼心里暗暗发狠，并且心中已经涌起最恶毒的念头的时候，那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轻快中又透着丝丝冷意：“安东三鬼，还记得白阳紫环枪吗？”

    白阳紫环枪？

    安东三鬼三人齐齐眼睛瞪大，眼瞳紧缩，这五个字，好像一个魔咒，让他们齐齐身子一抖，还是三鬼机灵，色厉内茬地道：“那白……白阳紫环枪是……是男的，你……你少拿他的名头装神弄鬼！”

    那声音又笑了，清泠泠不绝于耳，声音却似大冬天的雪水一般，冰凉彻骨：“家师令我来给三位递句话，若是嫌脖子上那东西长得太稳，一刻钟后，他便来帮你们松一松！”

    家师？

    这人是白阳紫环枪的徒弟？

    五年前，他们在江湖上何等风光？

    他们为所欲为，无恶不作，却没有人敢对他们不敬，因为他们的手中，有几百条人命。

    他们甚至上了那些江湖正派所设的恶人榜，排在第七。

    不少人也想对他们动手，但是，一个个都死在他们的手中。

    他们享受那种把一个个自诩正义，义正言辞地想要替天行道的人虐杀的快乐。

    有一次，甚至有个超一流初阶高手，刚开始的确是打得他们没有还手之力，几乎落败，但他们安东三鬼是什么人？可分可合，合起来那也不比超一流差。更重要的是，他们打起来才不像那些正道一样，顾及身份，他们无所不用其极，手段尽出。

    他们还记得那个超一流高手从刚开始的不可一世，到后来的惊恐绝望。

    那是他们一生中最得意的时刻。

    但是后来，他们遇上了白阳紫环枪。

    一个看起来貌不惊人的中年人，普通到走进人堆里也找不出来毫无特色。

    交手之后，他们才发现这人武功深不可测，比起之前那个跻身超一流高手就不可一世的人来高强多了。这至少是超一流中阶高手啊！

    他们三人被白阳紫环枪打得没有还手之力，最后只剩一口气苟延残喘，他们还记得很清楚，白阳紫环枪一脸老实憨厚，诚恳真挚地道：“我不想杀人，真的！杀人的感觉一点也不好！不过，你们杀了这么多人，总得受点惩罚。所以，你们身上有一条人命，我就剜掉你们一块肉，而且我保证，我绝对不会伤你们的脸，毕竟你们已经够丑了。如果清算过后，你们还不死，我绝不补刀！”

    一个人，一块肉，在清醒的状态下，三个人生生地被从身上挖了几百片肉。更让他们崩溃的是，白阳紫环枪满是为他们着想的样子，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包盐。挖一块肉，就给他们伤口上揉盐，说是为了让他们伤口快点愈合，这样生还的机会大。

    几百片，每一片，白阳紫环枪都能说出名来。

    他不紧不慢地说着人名，挖着肉，抹着盐。

    那滋味，现在他们想起来还一阵发悸。

    也不知道是他们命大，还是那盐的功劳，他们真的没有死。

    白阳紫环枪走时还对他们道：“长成这样不是你们的错，但你们因为幼年的言语之恨动不动就杀人全家，屠人满门，这是遇上了宅心仁厚的我。不过，我的机会也只给一次，什么时候，你们觉得脖子上那东西太稳了，我再来取了去！”

    所以，原本他们还有些怀疑这突然冒出来的人的身份，听到脖子上那东西太稳之类的话，立马就勾起了当年的惨痛回忆。

    那伤，他们三人养了两年多的伤才好，现在身上还是坑坑洼洼的疤痕，他们也从此变得低调，不敢在江湖上为非为歹，但对白阳紫环枪的恐惧却是深深地扎在心中。

第463章 垂死

    现在老二的手断了，对方还有个一流高阶高手的徒弟，他们还怎么打？

    要是还敢留下来，那真的是嫌脖子上那个球长得太稳了。

    一刻钟后？

    这是不是表示白阳紫环枪也来了京城？

    不行，再遇上白阳紫环枪，他们会没命的！

    三人对视一眼，又看一眼皇甫景宸，此时，皇甫景宸全身浴血，眼神溃散，手中虽在机械地挥舞，但连剑都掉了也不知道，这样子，也就是在弥留之际。

    看他哪怕听见白阳紫环枪徒弟的声音，也没有什么反应，显然是活不了了。

    反正是要死，被他们现场割脑袋，和他们走后不治而死都是同样的结果。他们可以对主子交差了。

    三人立刻做了决定，立刻想也不想地就跪下，三人六只膝盖，跪得分外整齐，由此可见，白阳紫环枪在他们心里的份量。

    他们不知道声音来的方向是哪里，这一跪之后，便磕起头来，口中还道：“我们立刻就走，我们对白阳紫环枪大侠是恭敬有加，绝不敢有丝毫的冒犯之心，求女侠美言几句！”说完，三个人如他们来时一样，一溜烟地就跑了。

    等安东三鬼跑得不见了影子，右边街角的阴影处，走出一个青衣少女。

    少女尤如信步闲庭，行走之间，步步生莲一般，煞是好看。

    皇甫景宸机械般的目光看着那边，眼里稍稍有光亮闪过，不过，更多的是绝望。他一定是快要死了吧？眼前都出现幻觉了，他怎么会见到夏文锦呢？

    夏文锦最不想来的就是京城，她说过，要在江湖四海为家。

    青衣少女脚步极快地踏着地上层层血浆走来，好像踩在污淖上的莲花，她收起自己的匕首，再看向皇甫景宸，问道：“喂，你还好吧？”

    问完之后，她叹了口气，都这样了，还能好到哪里去？她想问的是，会不会死！

    毕竟不过是萍水相逢，为他赶走安东三鬼，已经是仗义援手了。

    “文锦……”

    虚弱至极的声音。

    夏文锦不禁一怔，这人是谁？认识她？

    夏文锦是路过这里，她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安东三鬼要对这人下毒手，这人全身上下都被血液包裹一般，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她也不知道这人是谁。

    但她知道安东三鬼。

    上辈子，她见过这三鬼，也知道他们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

    所以，自然就认为要被他们杀的人是好人，这才出手。

    夏文锦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身手，以一对安东三鬼，肯定是没有胜算的。

    所以，她才搬出了白阳紫环枪的名头。

    当年安东三鬼何等嚣张跋扈？但提起白阳紫环枪靳天涯，他们就立刻落荒而逃。

    夏文锦先是利用自己习过的八音轮迴功法装神弄鬼，让安东三鬼以为她武功也是深不可测，而后再搬出白阳紫环枪，果然这安东鬼立刻就夹着尾巴逃了。

    连他们老二被自己一匕首断了手腕都连半句狠话都没有。

    夏文锦看见满地死尸，心中也有些唏嘘，这里可是京城啊，而还是内城。

    在内城这个地方，发生这么残酷的刺杀，死了这么多人，这可是大事件。

    但是她万没料到，这个唯一活着的人，竟然认识她？

    皇甫景宸身边原本还有一个暗卫，但是在刚才安东三鬼不断发起的攻击之中，那名暗卫也死了。

    她迟疑地道：“你……是黄铮？”

    这声音，似乎是啊。

    只是沙哑得厉害，而且有气无力，她也不太能确定。

    “文锦……是我……”

    还真是黄铮啊？

    夏文锦急忙过去扶他，这黄铮也是够倒霉的，之前在江湖中被人追杀，奄奄一息，只有一口气吊着，亏得遇上她，这才把人从鬼门关里给救下来了。

    这次遇上他，他直接成了一个血人，看这情形，也伤得不轻。

    不过，安东三鬼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被这样的人追杀，由此可见，黄铮怕是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

    对方动用这样的杀手，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人。

    在极致的虚弱之后，在体力完全透支，内力完全用尽之后，在绝望之后，突然见到夏文锦，皇甫景宸这时候根本分不清是真是幻，他喃喃地道：“文锦……是我……”

    他喃喃地说着，翻来覆却却只有这两句。

    夏文锦正要再问问他，但是他已经双眼一闭，昏迷过去。

    夏文锦吓了一跳，忙去探了探他的脉膊。

    这是多重的伤？而且，不但重伤，还体力透支，内力耗尽？

    这一身的血，一时也无法看出哪些伤致命，夏文锦只得扶着他先躺下，给他检查一下再说。

    这一检查，她的脸色就凝重了，二十七处刀剑伤，还受了一掌。

    身上血肉模糊，内伤外伤都有。

    这和他上次的情况一样凶险，同样是命悬一线。

    夏文锦看看四周，这里显然不是可以长时间停留的地方。

    地上好几十具尸体，看着就触目惊心。但凡有一个人经过，她就说不清了，而且她就救不了黄铮了。

    夏文锦想到什么，眼前一亮，在身上摸索两下，拿出一个小瓶。从里面倒出一颗药丸来。瓶口一开，便是一缕清香，她把那颗药丸塞进皇甫景宸的口中。

    那是上次，皇甫景宸给她的清心丸。

    她没有吃，皇甫景宸也没有收回去。

    没想到，这个时候，倒是方便还给他了。

    有了这颗清心丸，只要还有一口气，便能救回来。

    皇甫景宸也算是运气不错，若不是夏文锦恰恰好到了京城，经过这里发现异样，一时好奇来看了一眼，他很可能就会死在安东三鬼的手中。

    更别说什么清心丸救命了。

    服下清心丸之后，皇甫景宸紧闭的眼睑动了动。

    他脸上全是血，也看不出脸色。

    夏文锦为他把脉，感觉到脉息强了些，一会儿就跳动的有力起来，显然这清心丸不但在修复着他的伤势，也在恢复着他的气力。

    可这显然是不够的，若是黄铮在一刻钟后醒不来，估计永远也醒不来了。这个地方，她又怎么能等上一刻钟？

第464章 清心丸

    可吃下清心丸的人没有醒来就不能移动，不然，后果难料。

    夏文锦心中颇有些着急，低声道：“黄铮，黄铮，你醒醒！”

    不过一会儿，皇甫景宸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有门，看来能醒！

    夏文锦忙又叫道：“黄铮，黄铮，快睁开眼睛看看，是我啊！我给你送玉佩来了！”

    不知道是她的声音太熟悉，还是清心丸的作用，黄铮的眼睫再动了动，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焦点的眸子慢慢聚焦，落在夏文锦的脸上，惊奇交集：“文锦，真的是你？是你救了我？”

    夏文锦冷静清晰地道：“你听我说，你现在稍稍恢复了一点力气，已经能够移动了，我扶着你赶紧离开这片地方，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给你好好治伤！”

    皇甫景宸压下心中涌上来的喜悦，点了点头，然后就挣扎着要坐起来，夏文锦扶起他。

    这一起身，他身上的伤口裂开，血竟然在地上汇成了水滴。

    夏文锦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里的银针，随着他身上血滴流出，不断的扎过去，说也奇怪，经过他这样一番处理，皇甫景宸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竟然真的止血了。

    站起身来的皇甫景宸感觉一阵阵头晕，但是他的确有了行动的能力，而且他也知道夏文锦担心的不无道理，只怕一会儿就会有人来验收这里的成果。

    看见他没死，必然会补上一刀，甚至会把夏文锦也拖累。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所以，即使不能动，哪怕是爬，他也要爬走！

    有夏文锦的搀扶，他移动起来更方便了一些，只是那些血滴实在是太过触目惊心，而且在地上汇聚成一条线路，只要有人顺着血滴寻找，就能找到他。

    而且他这一身雪衣，整个人几乎成了一个血人，只要走出这个街角，落到路人的眼中，只怕立刻就会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到时候，想要杀他的人，肯定也会马上做出反应。

    更何况这也会吸引官府的注意，只要有人看到这里这么多死尸，她和黄铮都得去京兆尹衙门。

    夏文锦目光四下睃巡，看见那边的死马和扎成刺猬的马车，马车看着不错，她之前的猜测看来不错，黄铮的确是出身富贵。在京城里还有这样的排场，他是什么人？

    不过现在不是去询问这些的时候，夏文锦收回目光，问道：“你车上有衣服吗？”

    皇甫景宸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点头道：“有！”

    去参加宫宴，车里肯定会有备用衣服。

    夏文锦道：“你先等一等！”扶着皇甫景宸靠墙站立，她飞快的跑向马车。

    看着车上密密麻麻的箭支，这好好的马车，显然是不能用了，本来车上还有徽记，不过被那些箭支遮挡，夏文锦没有看到。

    在那些箭支的缝隙之中，她上了马车，还在里面找出了一套衣服。

    她快步走回来，捧着衣服道：“先把这身换掉！”

    皇甫景宸点了点头，动手脱衣。但身上的衣服全部被血浆凝结，他的手上又受了伤，动作缓慢。

    夏文锦迟疑了一下，拿出匕首把那血浆沾满的衣服哗哗哗哗的给它划成破布条，从他身上扒下来。

    不过看到他背上那么多伤口还在流血，她还是忍不住又拿出金创药给他撒上，药粉很快被血浸透，不过之前夏文锦已经给他止了血，并没有涌出更多的血把药粉冲掉。

    夏文锦把身上的中衣撕成一条条的，粗粗给他包扎了一下，把那件干净的衣服往他身上一披，拿着皇甫景宸身上扒下的血衣，往一具尸体身上裹去，然后将那尸体的脸给毁了。

    皇甫景宸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知道夏文锦是为他争取时间。

    只不过，那人那么狡猾，肯定不会因为这样的一小小伪装，就以为他死了。只不过，他倒可以借此机会多些日子养伤。

    夏文锦又从怀里拿了一包药粉往地上一洒，然后扔了个火折子到地上，火折子接触到那些药粉，顿时熊熊燃烧起来。

    她只撒了一半地方，洒过药粉的才燃烧，另一半并没有烧起来。

    皇甫景宸看着秦叔的尸身在那边街角死不瞑目的样子，还有四个暗卫，都是为了保护他先后送命，他心中悲痛，暗暗咬牙。这些债，他会替他们收回来的！

    夏文锦快速而麻利地把现场处理了一番，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就又回来扶着他道：“快走吧，这里很快就要来人了！”

    皇甫景宸伤的很重，离开那个街角，进了一个宅子之后，他就昏迷了。

    外面已经天翻地覆，但是皇甫景宸还没有从昏迷中醒过来。

    这个宅子是夏文锦误打误撞闯进来的一个空宅子，本来夏文锦还担心，若是宅子的主人碰见他们，该怎么解释，或者是说求情。

    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而且看来空置了一段时间，夏文锦便决定暂时把皇甫景宸放在这里养伤了。

    她到京城来，本来是来寻夏万清和昊天寨的叔伯们的，但是黄铮遇到这种事情，她总不能置之不理。

    事有轻重缓急，黄铮命悬一线，若是没有遇到就罢了，既然遇到了他，又怎么可能不尽力救治？

    反正已经知道了夏万清他们的住处，找到机会再去劝告他们一番就好了，其实她自己心里也很没底，不知道爹爹会不会听她的话。

    这些烦心事以后再说，现在黄铮的伤势还真不容乐观，清心丸虽能保住了他的命，要恢复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这还得亏夏文锦本身医术高明，若是还要去外面医馆寻医，那才是变数多多，难以控制。

    可即使这样，皇甫景宸的伤还是反反复复，人也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伤势太重了。

    而且，秦叔等人都是为了他而死，他心里还有深深的愧疚在折磨着他。昏迷中，他不断地叫着：“秦叔，你们快跑！”

    “不要，你们不要死！”

    “皇甫翰钰，你好恶毒啊！”

    “你们冲我来，别杀他们！”

    “……”

第465章 还记得曾是太子吗

    在黄铮的胡话里，夏文锦眉头跳动，皇甫翰钰？

    难道是同名同姓吗？

    是她知道的那个皇甫翰钰吗？

    黄铮怎么会与皇甫翰钰扯上关系？皇甫翰钰这时候还是太子，虽然他在太子之位上坐不长久了，但以他的身份，去迫害一个江湖人，不，一个富贵公子？这中间有什么内情？

    黄铮的身份，真的是越来越神秘了。

    先不理会这些，还是等人能好起来再说。

    夏文锦明白，若是不能把黄铮这个心病去掉，他的病情只怕会一直反复！

    在景云客栈负责监视夏文锦的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突然发现夏文锦是真正的不见了，乔平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主子就要回来了，人却不见了，他们怎么交代？

    乔平令人把这一片所有的地方都查了一遍，一问客栈，那女子提前给了银子，订了一个月的房，连行李都没有收走，虽然行李只是几件衣服。

    乔平急了，就算一个月之后，那女子会回来，主子回来的时候她不在，又有什么区别？

    查问过后，把所有的属下汇报来的消息里汇总，乔平发现，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人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昨天一早，这女子就又像之前那样出了门，还是循之前的路线闲逛，他的人只是稍稍错了下眼，就没见人了。

    不过，他们也并没有在意，因为之前也常有这样的现象，反正到后来，这女子又会回到客栈。

    可是她没回，昨晚没回，今天也没回。

    这两天过去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京城这么大，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哪怕因为诚王世子遇刺已经身亡这样大的消息，乔平心里也没有一点儿波动，他只有一个想法，赶紧找到那位姑奶奶！早知道她会跑，当时就该把人给囚禁起来。

    盘云县。

    皇甫宇轩和刑部的人开始往京城赶路。

    人犯是送到县衙大牢暂时关押的，本来县令有给他们安排住处，不过，他们坚持要在客栈里面住，县令除了责令客栈老板好生招待之外别无他法。

    起床后，县令早就派人过来请他们过去用早餐。

    用完早餐，去大牢里面提取人犯，交接，而后再压解上路时，日头已经老高了。

    刑部主事看看天色，又看看皇甫宇轩，心里很安定，有二公子在，这趟算是稳了，天黑之前，是一定能进京的。

    二公子为了帮他们抓人犯，连皇宫赐宴都错过了。

    现在这样肯办实事的年轻人可是越来越少了，二公子年少有为，只是可惜了，明明可以更尊贵，偏偏有个不争气的爹。

    果然如之前预想的一般，在天快黑的时候到了京城，赶在城门即将关掉的前一刻，进了城。

    人犯押解进了刑部大牢。

    皇甫宇轩和那边交接之后，便回去梁王府。

    才进他的院子，就见梁王跑得跌跌撞撞的，一副天已经塌下来了的样子：“轩儿，你知道吗？诚王世子遇刺身亡了！”

    这消息在皇甫宇轩的意料之中，但是，看着梁王这惊慌失措的样子，他心里就一阵失望。

    这个人，果然只不过是会投胎，除此之外，一无是处。

    可这个人是他的父王。

    如果这个人稍成器一点，他哪里需要像现在这般挖空心思算计？那个位置，本来就应该是他的，如今，却拱手让人了！

    皇甫宇轩脸色有些冷：“诚王世子是死是活，与你有什么关系？”

    梁王被儿子的冷眼吓了一跳，讷讷地道：“没……没关系！”

    皇甫宇轩更看不上他这唯唯诺诺的样子。

    在太子之位的时候，他倒是嚣张跋扈得很，现在，整个人畏畏缩缩，成什么样子？

    他冷冷道：“既然没有关系，管好你自己，别去听那些有的没的！”

    说完他转身进了书房，把梁王晾在一边，全没有父子之间父慈子孝的氛围。怔怔地看着儿子转身而去的背影，梁王：“……”

    他好像被自己的儿子给嫌弃了。

    他后知后觉的想，好像这个儿子一直都很嫌弃他。

    他还是太子的时候，这个儿子不敢对他表现的多么无礼！

    可自从他成了梁王，他在皇甫宇轩面前好像就没有抬起头过，具体的说应该是他怕他，那么杀伐决断，冷酷无情，阴森恐怖！

    成天都像谁欠了他几万的银子似的。

    梁王翻了个白眼，得，惹不起他躲得起。

    好好的当他梁王，不香吗？

    过来看他什么脸色？

    至于诚王世子，说的也是，与自己有什么关系？甚至，那个年轻人他都没什么印象，皇孙太多，皇室宗亲里面这个年纪的男子也很多，区分谁是谁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他当太子的时候，尚且不想去费这个事儿，何况现在，他只是一个富贵闲王！

    进了书房后，皇甫宇轩立刻就写了一封信，他以万分诚挚，万分悲痛，万分伤感，万分愤慨，万分无奈的语气，将皇甫景宸的死因写下，这封信马上就要递去云州，他想看看那不动如山的成王夫妻，会不会还像之前一样那么稳得住！

    而他的另一个计划此时也要付诸实行了！

    庄王，在太子之位上已经一年多了，够长了，该挪位了！

    做好一切，又进行了一番别的安排之后，虽然极不情愿，皇甫宇轩还是去了梁王的院子。

    有些事还是得这个不成器的父王自己出面。

    看见皇甫宇轩过来，梁王差点打碎手中的酒杯，他手忙脚乱地放下杯子，站起身来，不确定地道：“轩儿，你……你来有事吗？”

    皇甫宇轩看他一眼，走过去，在他的对面坐下。还好心情的拿起酒壶，给他斟了一杯酒，笑了笑，道：“父王如今这日子过得舒坦，可还记得你曾经是太子吗？”

    梁王怔住，顿时觉得酒也不香了，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现在还说这些干什么？本王已经不是太子了，这话要是被别人听去，就是大罪，你不是要我谨言慎行吗？怎么你倒说这样的话了？”

第466章 噩梦

    皇甫宇轩见梁王这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心里虽万般嫌弃，面上却丝毫没显，反倒温和地道：“父王，我问你这话，不是别的意思，而是，当初有人把你从这太子之位上拉下来，你现在想不想再当太子？”

    当太子？当然好啊！

    梁王想起当初当太子的日子，除了父皇骂他，所有人都得对他恭敬有加，就连现在让自己害怕的这个儿子，之前和他说话时，不也是态度极好吗？

    他颇有些向往的点头，喃喃道：“谁会不想，可不是想就能得到的，尤其是你父王我，更是难上加难！”

    皇甫宇轩似笑非笑地道：“只要你想，接下来的事情都交给我！”

    梁王难以置信的睁开大眼睛，连酒都忘了喝，他惊疑不定地问道：“你……你是说，你能对付现在的太子？你能把老三拉下来，你能让我重回太子之位？”

    皇甫宇轩一看梁王这个样子，就知道，就算是再怂的人，面对权力和地位，也还是忍不住的产生欲望，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不过这不重要，他有个有能力的儿子就够了！

    他道：“咱们第一步是把三皇叔拉下来，至于你能不能重回太子之位，那就要看你自己在皇祖父面前的表现了！”

    如今既然已经要把这件事情给挑出来，也该到他这个不成器的父王出马的时候了，所以有些事也该让他知道了！

    等到皇甫宇轩离去后，梁王久久的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刚刚他听到的都是真的吗？他要去做的那些，只要做到了，就能重回太子之位吗？

    做了一年多狗不理的富贵闲王，他是真正知道由盛而衰的日子有多难熬。一群以前一直对他仰望的人，改而用鄙夷轻蔑的目光看着他那种感觉，要把人逼疯！

    只要能重回太子之位，重回当日的尊贵，他一定竭尽全力！

    整个皇城，因为诚王世子遇刺身亡的消息，而陷入低迷的气氛之中。

    倒不是他们对诚王世子有多深厚的感情，不过是兔死狐悲，连诚王世子的生命都得不到保障，那他们呢？这个京城还安全吗？

    这也让京畿卫，京兆尹，大理寺那边的官员们压力山大。

    限期破案，可他们连头绪都没有，怎么破案？

    那里是留下了一地杀手的尸首，可是那些杀手身上既没有身份标志，无法查清他们本身的身份，也不知道来自哪里，更不知道身后之人是谁！

    最后，万般无奈的京兆尹，甚至想到去影阁买消息！

    影阁既然号称消息无所不通，那一定也知道凶手是谁！

    不过，让他们失望了，影阁传回的消息说，事关皇室，影阁不插手，无消息可卖！

    他们只能老老实实的自己去查！

    太子府。

    几天过去，已经为皇甫敬办好了丧事，也除掉了眼中钉诚王世子皇甫景宸，虽然皇甫敬的死让皇甫翰钰心中有了几分悲伤，但他儿子众多，这个庶长子也就显得没有那么重要。

    现在，他终于可以安心了。

    天命收回来了！

    晚上，皇甫翰钰美滋滋地搂着新娶不久的侧妃入梦。

    但是，他却从梦中惊醒了。

    梦里，他被一个人抓住，剖腹挖心，死状惨不忍睹，满耳都是那阴森恐怖的冷笑声，可他费尽心思，却没能看清那个残害他的人的脸，只是隐隐感觉，那是个很年轻的人。

    一切感觉那么真实，真实到他惊悸坐起时，还能清晰地记得梦中那心被挖走时的疼痛，冷汗湿透了他的衣衫！

    皇甫翰钰的突然惊悸，当然也惊醒了他身边的侧妃。

    那侧妃看着他双眼血红，冷汗淋漓的样子，有些惊吓，不过，她很快整个人都贴了上去，不就是一个噩梦吗？只要他能够把殿下给哄好了，殿下以后定会对他疼惜几分。等到殿下成了陛下，她的位份也能高一些。

    然而，那侧妃的打算虽好，皇甫翰钰却并没有如她想的那般抛开噩梦，和她继续温存。

    皇甫翰钰整个人还在惊悸之中，突然有人靠近他，而且还是钻进他的怀里，他心中的恐惧无限扩大，想也不想的就重力将人推了开去，刷地拔出床边的剑，一剑斩下。

    那侧妃被他重重推倒，摔在床侧，惊呼声才刚刚出口，一道白光闪过，她的人头就被斩了下来。

    痛苦，惊惧，难以置信……种种情绪还在脸上，可是那颗人头，已经滚落到地上了。

    皇甫翰钰的出手，那叫一个迅雷不及掩耳，他手中的动作，比他心里的反应还要快。

    等听到这侧妃的惨叫声，发现不对时，已经收不了手了。

    他抛开手中的长剑，有一瞬间的怔忡，那个噩梦还很清晰，梦中他的惨样，比这侧妃的样子更加的惨。

    他咬了咬牙，阴沉着脸喝道：“来人！”

    侍卫们过来，看到的就是眼前这血淋淋的一幕。

    皇甫翰钰沉着脸道：“她突发噩梦，意图刺杀本王！”

    刺杀太子？这罪名可就大了，不光这个侧妃要死，这侧妃的家人一样要死，东宫侍卫道：“殿下，她既然敢行刺，只怕是预谋已久。需要即刻控制她的家人吗？”

    皇甫翰钰摆了摆手，道：“她不过是发噩梦，失了心智。罪不及家人！算了！”

    “来人啊，替我更衣！”

    下人们不知道太子殿下想要干什么，不过，他们服从命令就是了。

    更好衣，皇甫翰钰立刻就带着人出了门。

    这时候，住在宫外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

    如果是在东宫里住着，宫门夜里落锁，就出不了宫了。

    可他现在却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要去钦天监。

    这个噩梦让他心神不宁，他必须得去找公羊先生问问。要不然，心里没底。

    不是已经除掉了皇甫景宸吗？为什么他还会做这样的噩梦？那样真实，那样恐怖，那样血淋淋的。

    梦中的无助和绝望，他记得太清楚太深刻了。

    这时候，正是所有人都好梦方酣的时候，但他顾不得了。

    不问清楚，他心里不踏实。

第467章 天命可曾归一

    备了马车，直接往钦天监走。

    路上也遇上了京畿卫的巡防队，若是普通人大半夜的还在外面，必然要被抓起来审讯一番。尤其是现在，诚王世子刚刚遇刺身亡不久。

    但是看到对方是太子，这些巡防卫过来行了礼，便走开了。

    此时钦天监大门已经紧闭，太子让人去敲门，没想到，门还没开始敲，就打开了，一个小道童揉着眼睛惊讶地道：“师父说有贵客到，叫小童前来开门，真的有贵客到啊！”

    太子本来心事重重，听了之后，心里顿时有如吃了一颗定心丸似的。公羊先生神机妙算，不要说一个噩梦，就算是再大的事，他定也能算得出来。

    父皇老糊涂了，不知道钦天监里藏着这么一个能人，只给了一个区区四品小官阶。这样的本事，做国师也丝毫不亏！

    父皇遵循的，还是六百多年前的旧训，不设国师！六百多年前的天下，还叫天乾，而现在叫南夏，天下还是皇甫家的天下，可都已经改朝换代了，是该变通的时候了！

    不过没有关系，要不是父皇遵循旧例，不敢做出更改，放着这么好的人才冷落，那就由他来。

    得亏他的运气好，听说公羊璞玉之后，便礼贤下士，恭敬有加，让公羊璞玉为他所用。

    观星残卷果然妙不可言！

    道童将太子迎进去，公羊璞玉羽扇纶巾，一派世外高人风范。

    因着开门的事，太子对公羊璞玉更加看重，于是也更加有礼，还拱手行了一礼，道：“公羊先生，深夜来访，多有打扰！”

    公羊璞玉微微一笑，稽首行礼道：“殿下客气了，贫道知道殿下心中尚有疑虑，有待解决，必然于今夜来访，所以此时并没有睡下！”

    太子听到他中正平和的声音，心里也安定了不少，他道：“先生真是神机妙算，如今诚王世子皇甫景宸已经死去，本宫想请先生帮本宫算一算，那天命，可曾归一？”

    公羊璞玉道：“殿下请！”

    他将太子又引到那一间布满各种圆盘和仪器的房间，当着太子的面，开始拨弄那些仪器。

    一阵扎扎扎扎的机器转动声音响起，公羊璞玉负手站在一边，道：“殿下请坐，结果还需稍待！”

    太子并没有坐下，他眼睛盯着那些不断转动的指针和仪器，眼里散发出一抹狂热的光，他其实什么都没有看懂，也看不懂！但是，听着那机器的声音，听着指针转动的声音，他觉得这是世间最美妙的音乐！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欢乐，脸上也不自觉的露出笑容来。

    足足过了两刻钟，那指针终于停下来，圆盘也停止了转动，一切归于静止，公羊璞玉看了一眼，转过头就面对太子期待的目光，太子殷切地道：“先生，如何？”

    公羊璞玉稽首行礼，声音里也透着一份喜悦：“恭喜殿下，天命归一！”

    太子大喜，虽然之前公羊璞玉就已经告诉过他，只要皇甫景宸死了，天命就能归一，但现在得到他再次确认，这才是真正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啊！

    太子兴高采烈地道：“多谢先生！先生，本宫定不负当日之言！先生会成本朝以来第一位国师！”

    公羊璞玉一副拈花微笑的模样，笑意高深莫测，又淡定从容，似乎这一切他并不在意，又似乎这一切本是他所应得！

    这样高深莫测的模样，让太子更加觉得他是一个世外高人！

    不过，看着太子那么高兴，他缓缓地又道：“殿下，切莫忘记，一月之内，殿下尚有小劫。若此劫过去，此后一马平川，万事顺遂！”

    太子心中一紧，道：“若万一……”

    公羊璞玉手指不断掐诀，似在算着什么，过了片刻道：“性命当可无忧！”

    太子心中微微一沉，也就是说，仅仅只是性命无忧？

    他还待再问，公羊璞玉微笑：“殿下，天机不可泄露，贫道透露这么多，已是逾越了，殿下不可再问！”

    太子无奈，只得压下心中疑惑。

    皇甫景宸已经死了，天命已经归一了，哪来的小劫？既然是小劫，应该不要紧吧？

    他想到自己今天晚上的那个噩梦，忙又道：“先生，本宫之所以大半夜前来打扰，是因为做了一个噩梦，想请先生解梦！”

    看到太子把他当成神仙一般，公羊璞玉心里还是很受用的，可惜再受用也没有用，毕竟不是真的真命之人。

    公羊璞玉听了他的噩梦，随便给解了几句安慰，太子却心满意足，原来梦是反的，所以，剖腹挖心之事不存在，或者说，那只是他对别人做的事。

    有那么一个年轻人，看不见相貌？

    不用说，那定是皇甫景宸。

    毕竟皇甫景宸也分走一分天命，结果死在他的手下，鬼魂必然不服，过来梦中骚y扰一下，也有可能。但是活着的诚王世子他尚且不怕，还怕一个孤魂野鬼吗？

    送走太子，公羊璞玉站在院中，看着天空中繁复的星相，可惜，他得的只是观星之法残卷，他能看出储星对应的星相，也能勉强看出天命之人，然而星相变化多端，瞬息之间，便有万般变化，他从残卷上所习得的那些东西，远远不足以让他把星相全都参透。

    希望二公子早日身登大宝，到时候，他成了国师，就可以凭借南夏一国之力，寻找观星之法全卷，补足现在的不足！

    他想要的，不仅仅只是一个国师。

    窥天命，知生死阴阳，也许以后，他能像菩提寺那一代祖师虚云一样，堪透生死，破碎虚空，踏往神秘之所在！

    对，观星之法不就是虚云留下来的吗？全卷里定然有堪破生死之秘法！

    他想起太子的话，皇甫景宸已死，天命是否已经归一？

    本来就是假的，何来天命归一？

    皇甫景宸的生与死，其实一点也不重要，甚至他是生是死，星相上根本看不出来。

    不过，一个月内，太子小劫将成，到时候，二公子才真的能天命归一。

第468章 父母之心

    皇甫宇轩回来，乔平已经知道了。

    他虽然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却不敢有丝毫耽搁，他们负责监视的那个女子不见了，他也必须来报于主子知道，要是等到主子动问，那个后果他更加承受不起！

    此刻，皇甫宇轩正好也想到了夏文锦，城门口那姑娘虽然换了一身轻衣，不再是那红衣如火的模样，可是眉眼仍然精致如画，眉间的英气更使她英姿飒爽。

    那样的美，生动而精致的美，京城里任何一个大家闺秀都比不上。

    既然她到了京城，也是时候去见见她了。

    皇甫宇轩相信，夏文锦之所以逃婚，大概是因为之前对他并不熟悉，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来历的缘故。

    他这样的身份地位，一个江湖女子，一个小小的山匪之女，但凡脑子清晰一点的，只会受宠若惊，感恩涕零。

    当然，她长得那般美貌，皇甫宇轩愿意付出更多一些的精力和时间来哄哄她。只要娶回来了，公羊先生所说的所有条件他便都具备，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此时，皇甫宇轩正想去和夏文锦来个偶遇什么的，就听到乔平汇报说，他把夏文锦给跟丢了。

    皇甫宇轩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乔平吓得战战兢兢的不敢说话。

    皇甫宇轩突地又笑了一笑，挥挥手，让乔平下去了。

    原本以为是个绣花枕头，没想到还有几分本事，连乔平都跟不住。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能帮他的，就不能是毫无用处的。不然光有一张脸又有什么用？

    至于说不见了，他并不担心，能跑到哪里去呢。整个京城就这么大，而且，夏万清都在这边，她总不能连她爹都不来见！

    乔平有一种捡回一条命的感觉。

    刚刚二公子好像笑了？

    他办事不力，二公子只会严惩，可是居然笑了，显然不是冲着他，难道是因为那个女子？

    他本来以为那个女子是二公子忌惮或是不喜的人物，所以才让人这样监视。

    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儿。

    那以后他见到那个女子还是要客气一些。

    夏万清这段日子觉得老无聊了。

    在昊天寨的时候，天大地大，率性随意。可是如今到了这京城，就巴掌大这么一个院子，他和老二华元明老三辜鸿信在这里，哥仨感觉像笼子中的小鸟似的。

    不过三人都挺清楚，京城不比江湖之中，有些事不能依着自己的性子来。既然已经到了京城，准备来看一看，那就好好的看一看吧。

    上次夏司尘劝他离开京城，他没听，臭小子气着了，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这臭小子，性子是越来越野了。

    竟然夏文锦已经不见了，皇甫宇轩觉得他也应该去见见夏万清了。

    皇甫宇轩派人去请夏万清在亦枫楼见面。

    亦枫楼雅间。

    皇甫宇轩锦衣华服，公子无双的模样，夏万清在小二的引领下推门进来时，都闪了一下眼，长得这么漂亮的公子，着实像画中的人物。

    他只是个大老粗，但是想着这相貌儿，跟他家锦儿还是挺配的。

    只是锦儿不乐意。

    上次在梁州，看见锦儿身边那个少年，也是一样的个顶个的俊秀，但锦儿又表示对那少年没有意思，他不懂女儿到底是什么心思。

    但皇甫宇轩是他亲自“抓”上山来的，又在山上住了那么长一段时间，相比较一个身份不明的少年，在内心里他还是觉得皇甫宇轩更亲近一些。

    皇甫宇轩见夏万清到来，立刻起身相迎，礼貌周到，热情有加。

    以前不知道皇甫宇轩的真实身份，以为他是富商之子，这礼是受得，但是现在，夏万清忙道：“轩公子不要多礼！”

    皇甫宇轩满脸诚恳地道：“夏寨主是长辈，理当行礼，你不必觉得受不起，这是我应该做的！”

    这话让夏万清觉得非常受用。

    皇甫宇轩把夏万清让在上座，又亲自提壶给他倒茶，举着杯道：“这茶名叫锦上添花茶，夏寨主尝尝！”

    夏万清咕咚一口就喝光了，抹了下嘴，呵呵笑道：“还不错！”茶什么的那是酸儒们才喝的东西，他爱的是酒，一坛子酒下肚，全身都畅快了。

    不过，既然轩公子请的是喝茶，他也只能喝茶。

    皇甫宇轩多精明的一个人，立刻笑道：“是我考虑不周。不过，这里虽是茶楼，也是有酒菜的，夏寨主稍等！”

    他走出门去，对候在外面的小厮低声吩咐几句，那小厮快跑下楼。

    不一会儿，还真有酒菜陆续上来。

    夏万清对皇甫宇轩的看重又多了一分。

    有眼力，聪明，并不是光有一张脸的小白脸，出身富贵，从种种迹象看来，非池中之物！

    夏万清对于要退婚的事还是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皇甫宇轩却绝口不提这件事，只是温言劝酒，说是他到京城有些日子了，因为一直杂事脱不开身，难得今日得闲，自是要好生款待。

    夏万清见他诚心诚意，自是非常受用。

    两人推杯换盏，好像忘年之交。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都已经微醺，皇甫宇轩举起杯，道：“夏寨主，我对文锦是真心爱慕的，以后我定会为文锦争一份世间女子最向往的荣华，夏寨主，退亲的事，你以后千万别说了，我保证，我不会强迫文锦嫁给我，但是请你给我时间，让我有机会向文锦证明我自己！”

    夏万清听他这么说，心里也有些感慨，女儿长大了，做爹的，当然是希望她能过上好日子。

    如果嫁给轩公子，荣华富贵是少不了的。

    虽然这一切，身为江湖人他并不在乎，可是他希望文锦能一辈子衣食无忧，受人尊敬，有人服侍，有一份让人羡慕的尊荣。

    看轩公子一片诚意，夏万清也掏心掏肺地道：“轩公子，我的确很欣赏你，不过，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当然是希望她开开心心的。她若愿意嫁给你，我自是老怀欣慰。你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这婚事，我听你的，暂时不退，给你也给文锦一些时间。若是你们真正无缘，那时候再退不迟！”

第469章 巧舌如簧

    皇甫宇轩一脸喜悦地道：“多谢岳父大人！”

    这一声岳父大人听得夏万清心情很舒爽，最初上山的时候，皇甫宇轩便是这么叫的。

    自那天他见过夏文锦，得知夏文锦的心意之后，向皇甫宇轩提出解除这门婚事后，皇甫宇轩就只叫他夏寨主了。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皇甫宇轩更加诚恳地道：“岳父大人，你放心，若是两年之内，文锦还是对我无动于衷，我也绝不死缠烂打。那时候，我必定主动提出退婚，并祝愿她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两年之内，哪里需要两年？

    这京城，他可动用的人手多的是，只要夏文锦在这里，就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万一不成，他不是还能霸王硬上弓？等生米煮成了熟饭，她还能嫁给谁？

    当然，这是下下策，皇甫宇轩自诩风流，在京城里，想嫁他的贵女不知道有多少，夏文锦只要眼不瞎，自然会看出他的优势。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走那一步。

    夏万清更放心了，道：“贤婿啊，之前你说叫我们进京来，为我们谋个一官半职的，这件事我想了想，觉得不妥！”

    “岳父大人，有什么不妥的？”皇甫宇轩诧异。

    夏万清道：“我们都是江湖中人，自由自在惯了。这次应你之邀到京城来做客，吃住自然都是顶好的，京城也确实如你所说，繁华锦绣。但我们身在江湖久了，早就失了争胜之心，这繁华之地还是不太适合我！”

    皇甫宇轩笑道：“岳父大人此言差矣，此事与争胜之心无关，官职在身，不仅仅只是个人的富贵荣华，更重要的是，能福荫妻子，光耀祖宗。这才是男儿大丈夫生在世上应该有的责任与担当！”

    “我只是一个粗人，叫我打打杀杀还行，这一官半职的怕是无法胜任！”

    “这点岳父大人更加不用担心，朝廷官职，有文官也有武官。若是当文官，岳父大人自然是不行，但是做武官，您可是绰绰有余啊，以您的身手，要是上了战场，那都是可以做大将军的！”

    这话谁都爱听，夏万清笑呵呵地摇头：“轩儿你就别哄我开心了，这朝廷里的事，我虽然没有什么经验，但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不是那么容易的！”

    猪跑？

    皇甫宇轩心里一头黑线，果然是粗鲁江湖人，瞧这比喻打的？谁是猪呢？

    皇甫宇轩收起心中的不悦感，耐心地道：“岳父，你多虑了，既然小婿为您安排，自然为您安排的妥妥当当。咱们先从小的武官做起，一步一步来，这样你心里有底就不会担心做不来了！”

    夏万清刚要说话，皇甫宇轩又道：“我知道从小的武官做起是委屈岳父大人了，以岳父大人的身手，不该这么委屈，要不岳父大人先协助我，等找到机会，至少也要先为岳父大人谋一个五品官职！”

    夏万清笑着喝了一杯酒，道：“轩儿，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确实不想做官，做官哪有江湖中自由自在的好？”

    皇甫宇轩正色道：“岳父大人此言差矣，身为男儿那个不想封妻荫子，光宗耀祖？那些自诩江湖高远，自由自在的，不过是没有这样的机会罢了！如今机会就在眼前，难道岳父大人不想夏氏一族声威显赫，不想昊天寨的兄弟们富贵风光，荣华百年？江湖中人，以义为先！岳父大人心系兄弟，心系昊天寨，那换一个方法，同样能让昊天寨更加风光，更加有名望，岳父大人不该拒绝才是！”

    皇甫宇轩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说得夏万清很是意动，但是意动归意动，他还是有些犹豫，江湖朝廷井水不犯河水，若是他带着昊天寨去帮皇甫宇轩，那就是真正的走入朝廷之中，从此变得江湖人不像江湖人，朝廷中人不像朝廷中人。

    见他还是没有给一个准话，但明显已经有被说动的迹象，皇甫宇轩再接再厉地道：“岳父大人不用着急着做决定，不是还有昊天寨的叔伯们在吗？要不你去问问他们的意思，看看他们是怎么想的！”

    这话才是真正说到夏万清的心坎上去了，他有些意动，但又有些犹豫，不如去听听兄弟们的意见，如果他们也想封妻荫子，光宗耀祖，那昊天寨就跟着轩公子干了；如果他们要回去江湖自由自在，那昊天寨就不淌这趟浑水！

    皇甫宇轩最善于察言观色，知道夏万清此时的想法，他已经放了一半心，只要是男人，他就不信会有人对权力地位，荣耀富贵无动于衷！

    接下来他就开始殷勤劝酒，夏万清心中对他信任看好，不免酒到杯干，喝的分外畅快。

    酒宴之中，皇甫宇轩向夏万清描述了一番未来的愿景，那些富贵荣华，那些家族荣耀，那些族人风光，那些百年以后的盛荣……

    他猜想的没错，只要是男人，哪个不想建功立业？搏一个后世名声？

    夏万清也想。

    如果哪一天，他夏氏家族，也能成为举足轻重的富贵门第，他的子孙后代，不用去过江湖上刀尖舔血的日子，有祖辈挣下的荣耀和富贵给他们，想想似乎挺不错的！

    本来有一份意动的，心更加意动了！

    皇甫宇轩斟了一杯酒，双手递给夏万清，声音更加诚恳，语气更加真挚，道：“岳父大人，我并不想我这一辈子浑浑噩噩，尤其是在遇到文锦之后，我希望我能努力一把，让我心爱的女子过上幸福的生活，我心仪文锦，这一辈子我都会对她很好，这一辈子我只会有她一个妻子！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文锦！让我们翁婿一起努力，让文锦过上好生活吧！”

    夏万清点了点头，满怀欣慰。

    有他这句承诺，他也就放心了。

    因为诚王世子遇刺身亡的事，京城大戒严，搜捕力度极大，京畿卫和京兆尹的捕快们连耗子洞都要扫荡好几遍，一时那些作奸犯科的，不禁人心惶惶，就连普通百姓，也感觉到气氛压抑紧张。

第470章 杨宽

    这些天的事情，太子有些行坐不安。京城的气氛，还有频频被京兆尹京畿卫大理寺请去“协助”的人，去了就没有回来，也让太子很烦躁。

    其实宫宴那么完美的计划失败，如果他稳妥一点，是不应该再继续安排街边刺杀的。但公羊先生说了，那是他一个月里唯一的一次机会，而且，他的敬儿更是因为皇甫景宸而死，这口恶气，岂能不消？

    要说唯一担心的，是之前低估了皇甫景宸，派出的高手太少了，安东三鬼只会收割人头，不会处理现场。

    希望现场不会留下什么线索。

    不过他想一想也放心，所有人都死了，现场能留下什么线索？

    可他以为的天衣无缝，却不知道还有黄雀在后。

    其实查到现在，京兆尹那边已经有了眉目。

    只是越查下去越心惊，一世王爷世子的遇刺事件，本来就不会是一件简单的事。

    但是他们又不能不继续往下查。

    说也奇怪，查到后来，他们有如神助，总是能让他们恰到好处地抓到疑点，那疑点来得很容易，让他们心生警惕。

    但是顺着疑点往下挖，一挖就是一个准。

    看样子，案情很快就能告破了，只是参与办案的那些人，心情都很沉重。他们甚至不知道结果呈报上去后，皇上会有什么反应。

    不过，不管怎么样，查到了结果，限期也到了，他们也不敢隐瞒，只能把所有的案卷，证据，全都打包好，准备呈送御前。

    然而，在呈送的前一天，京兆尹抓到了一个特别的案犯。

    这个案犯浑身是伤，脚筋被挑断，完全没有行走能力，是在京兆尹的衙门前被发现的，而且当时还是夜里。

    能在夜里把一个脚筋被挑掉的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扔在京兆尹衙门前，而且还避开了京畿卫夜巡队？

    看着那人惨不忍睹的模样，京兆尹十分重视，他以为是被迫害的受害之人。

    没想到，那人看见京兆尹，顿时情绪激动，向他告发了一个惊天秘密，京兆尹本来还在奇怪，为什么这人认识他，当时是夜里，他穿的是便服。

    而且这个大秘密还和太子有关。

    那人自述，他叫杨宽，是太子派到梁王身边的细作。

    而后，将这些年怎么一步步取得梁王的信任，怎么利用两晚的性能引诱他去越发玩物丧志，怎么样在他赈灾的时候去引诱他强征民妇！怎么样护着那个民妇的弟弟一路上京告状……而这一切，都是皇甫翰钰属意。

    这可是惊天大事，京兆尹的脸都绿了，他现在可以当做自己没有听过吗？

    涉及这样皇室秘辛，知道的太多，不是什么好事儿！

    但是想到那个人能把杨宽的脚筋挑断，扔在京兆尹衙门前，想必就已经考虑到了各方面，杨宽必然会说出这件事，而他也无法隐瞒。

    把一切如实以告，呈送到御前，顶多就是被皇上斥责不喜。而若是有所隐瞒，只怕幕后那个人不会放过他，还会把他归于皇甫翰钰一伙，只怕最后会迎来疯狂的报复，连他自己都要栽进去。

    如果这个杨宽所说都是真的，太子也未必还会是太子，再说梁王也好，新太子也好，为了储君之位做出这么多事，也着实让人心寒！

    京兆尹细细审问，杨宽提供了不少证据，经过求证，京兆尹发现这些证据竟然都是真的。

    他正震惊间，京畿卫统领夤夜来访。

    不一会儿，大理寺卿也到了。

    京兆尹眼珠一转，既然都遇上了，一个人知道也是知道，三个人知道，想必也没什么事。

    看到这些案卷，听到杨宽的口供，三人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查探到的结果事关重大，他们心中当然有些不放心，想来再跟京兆尹这边一起碰个头，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就这么巧又不巧地遇到这件事。

    都是官场上的人精，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们这是被人一起算计了啊。

    对方故意在今夜将杨宽扔过来，就是知道三人肯定会对之前查出的事心存犹疑，毕竟，查出来的结果太过触目惊心。而他们只要过来，就成了三人同时见证了杨宽所说。

    这件事，更不能瞒着。

    他们想到一件事，在查找的过程中，那些巧之又巧出现的线索，这些，是不是也是那个人的安排？

    如果是，那个人心思当真是诡秘。

    现在怎么办？

    三人交换一个眼色，发现他们只能按正常的程序办。而这所谓的正常的程序，应该就是背后那个人所要看到的吧？

    第二天，正是大早朝。

    也是京兆尹京畿卫大理寺限期破诚王世子遇刺身亡案的最后期限。

    文武百官分列两边，皇上上朝，山呼万岁后，京兆尹正准备把查到的结果呈上去，但一个人却先出列，痛哭流涕道：“父皇，儿臣冤枉啊！”

    皇上一看，这是梁王？

    他不禁皱了皱眉。

    这一年多来，梁王还算老实，在禁足期间，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好像已经洗心革面，他又有什么冤？

    梁王一跪，皇甫宇轩便也出列跪下。

    有些懵逼的皇甫鸿翼，见父王弟弟都跪了，也急忙跑出来跪下。可他心里却很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既然梁王有事先奏，京兆尹这边也不能和他抢，等他这边事情奏完之后再奏就是。

    皇上不悦地道：“梁王，你哭哭啼啼做什么？在梁王府还有什么不顺意的？又是谁让你受冤屈了？”

    梁王抬眼泪眼，可怜巴巴地道：“父皇，儿子虽然没什么本事，可儿子生性胆小，平时也不敢乱来，当了多年太子，所以也做过一些错事，可断不敢无视朝纪朝纲。一年前，儿子前去赈灾，原本也谨小慎微，兢兢业业，一心为灾民着想，可却被人算计，儿子冤枉啊！”

    京兆尹闻苑廷，京畿卫统领裴义昌，和大理寺卿唐进霖不由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原来这一切是在这里等着呢。

    所以这一切其实是太子策划的吗？

第471章 喊冤

    如果等到京兆尹这边先把案卷呈上去了，梁王再喊冤，翻起旧事，虽然也能达到目的，但效果显然没有现在先出来喊冤的好。

    三个人只是心里都震惊莫名，这幕后之人莫非就是太子？

    可这太子当了四十年的太子，他们多少也能了解一些。

    若是他有这算计，有这手段，有这能耐，也就不会被人从太子之位上给扒拉下去了！

    梁王这番哭诉，让太子和篱王脸色都不大好看。

    太子做了什么，他心知肚明，对梁王这个草包，他其实是没有放在心上的，但是没放在心上的草包，现在竟然到朝堂上来喊起冤来了。

    不过太子并不担心，他不信就凭着梁王这么一番毫无根据的信口雌黄，父皇就会相信，证据呢？

    篱王心里尤其不舒服，想当初，得知太子赈灾之时强征民妇，还闹出来人满门的事来，他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为了保护那一个要上京告状的证人，他可是出银子又出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给一路护送到京城来。

    谁知道，最后只是替旁人做了嫁衣。

    这是他心中最郁闷最懊恼最痛恨的事，没有之一。

    皇上不太喜欢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又见他这模样，心中更加不喜，冷冷道：“梁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犯的错，有目共睹，你还不服？”

    梁王鼻涕一把泪一把地道：“父王，儿子当时鬼迷心窍，的确是做了不理智的事，但是这一切都是因为被人算计在先。若没有那些算计，儿子也不会犯下那样的大错！父王，你要为儿子作主！”

    皇上心中很是不耐烦，不过，毕竟太子是他的长子，当年也是倾注了全部的期望和厚爱的。他压抑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耐着性子道：“你倒说说，谁算计了你？”

    说什么算计？身在太子之位，本来就如履薄冰，应该步步小心，但他全无这个想法，做出那种事，他这个父皇都无法遮掩。

    梁王从怀中拿出一份折子，膝行上前，双手高举，哭道：“父皇明鉴，父皇请过目，儿子此时心中悲恨难抑，说话颠三倒四，还是请父皇看此折。此折是儿子昨夜所写。”

    皇上扫了一眼，侍候在一边的冯公公便下去接了折子上来。

    皇上将折子翻开。

    此时，整个朝堂上寂静无声，人人都在想，太子这折子上不知写了些什么，那些当时对太子之事推波助澜过，或是曾经插手，心中有鬼的人，不免更多几分猜测。

    太子和篱王的脸色也不大好。

    皇上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朝堂之中却萦绕着一股低气压，显然此时皇上的心情并不太好。

    京兆尹三人不自觉又交换了一个眼色，皇上暴怒的话，他们这折子是递还是不递？现在，他们感觉到脖子上的脑袋不太稳当了，只怕随时会掉下来。

    厚厚的折子，皇上看完了。

    众臣心中已经各有猜测。

    只怕这次梁王所奏之事，事关重大，不然，看了个开头，皇上定然就会扔掉，还斥责梁王一顿，可是皇上不但没有这么做，还耐着性子把那么厚的一叠都给看完了，这就能说明问题。

    皇上抬起眼来，目光沉沉地扫过朝堂，声音虽然仍如之前，但似乎又带着一份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郁：“诚王世子遇刺案，可有结果？”

    皇上竟然对梁王的奏折留中不理，先问起诚王世子遇刺案来？

    京兆尹闻苑廷硬着头皮上前，道：“回皇上，臣下三司就诚王世子遇刺案，已有发现，请皇上过目！”

    他从袖中拿出奏折，呈递上去。

    梁王哭诉一番，又递了奏折，皇上还看完了，可是皇上竟然没有什么反应，梁王心里有些慌，也不敢再啼哭，倒是悄悄地回了下头，看看跪在他斜后方的皇甫宇轩。

    皇甫宇轩心里真为这个沉不住气的父王给气着了，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都还算是抬举他了。

    他递过去一个阴狠的眼神，示意他不要多想，一切自有自己在。

    这个眼神简直杀气腾腾，梁王看见后吓得背脊一僵，不过，也稍稍放了心，反正现在他们父子三人都跪在这里呢，他算是想明白了，宇轩不会让他有事，因为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只有他重新当回太子，宇轩才能去争后来的储位，要是他连太子都做不了，宇轩就更没有资格了。

    皇上接过太监递上的闻苑廷呈来的奏折，看完后，目光沉沉地盯着已经出列的闻苑廷三人：“这就是你们查探的结果？”

    闻苑廷三人心里都直打鼓，不知道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想到奏折中所奏的事，他们也知道事关重大。

    毕竟，那里面证据所指，可都是指向当今太子啊，皇上心中怀疑或是震怒也是正常的。但是他们不知道皇上是会震怒于太子竟然残害堂侄，还是会震怒于他们胆大包天，敢查到太子头上去。

    闻苑廷把眼睛一闭，心一横，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昨天晚上三人不也商量好了？

    反正是死是活就这一遭，虽然知道可能是被人当了棋子，但这时候他们也没有退路了。

    所以，他又从袖中拿出一份奏折，语气带着几分惶恐，却条理清晰地道：“回皇上，臣下三司查探的结果事关重大，臣下三人也以为结果错了，多番求证，的确证据确凿，所以不敢隐瞒，只能具陈以报。除了臣下查探事关诚王世子遇刺案一事，在查探过程中，臣下三人还抓到一个特别的人犯，他所交代的事，一样重大，臣等不敢欺瞒皇上，也请皇上过目！”

    这份，就是杨宽所交代之事。

    皇上示意冯公公接过，随口问道：“特别人犯？何人？”

    闻苑廷道：“回皇上，此人名叫杨宽！”

    “什么？杨宽？”皇上还没有说话，一个人已经惊声开口，大概是太过震惊，连声音都变了。

第472章 丑闻?

    这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皇上也看过去。

    意识到失态的太子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向皇上告罪：“父皇，当初梁王赈灾，强征民妇，这杨宽便是梁王身边之人。据说梁王回京，便将身边之人都处死。没想到这杨宽还活着，儿臣一时诧异，这才失态！”

    皇上不置可否，翻开冯公公递上去的折子。

    闻苑廷偷眼看着，皇上的脸色很平静，完全不能从他脸上看到丝毫情绪。

    太子心中惊疑不定，自皇甫骐岱从太子之位贬为梁王，禁足于梁王府，他就一直在寻找这个杨宽。

    可是找了一年多，却一点消息也没有。

    得知太子当初把身边的人都处死了，他以为杨宽也在其中。

    可是没想到，现在竟然又听到这个名字，杨宽竟然没有死？

    如今，杨宽还被京兆尹那边给拿下了？

    会不会有事？

    应该不会有事，如果是被梁王拿下，他还要担心多一些，既然是京兆尹那边，想必不会有什么事。

    不过，他又想到一件事，顿时脸色又变了。

    杨宽是他的人，所以他一直派人看管着杨宽的家人。不是他不想把杨宽的家人给关押起来，或是带到别处，而是不能这么做。

    杨宽送到当时还是太子的皇甫骐岱处，得是身家清白，祖宗三代都会查得清楚，家人在何处，有些什么人，也是清清楚楚的。一旦他的家人不见了，或是换了地方，都会引人注意。

    后来，太子强征民妇的事爆出来后，他就更不能动杨宽的家人，这样只会让人怀疑。但他已经加派了人手，把人盯紧了。

    可没想到，在他的重重设置下，杨宽的家人竟然于一天夜里凭空消失了。

    他动用所有人手，也没能查出杨宽家人去了哪里，这也是他的一个心结，只是伴随着时间过去，一晃一年也没有事，他才慢慢地放松下来。

    再说，公羊先生观过天相，他是天命之人，些许小事，不会改变天命。所以他也就觉得大概是杨宽家人得知杨宽已死，吓得逃跑了。

    可现在，听到杨宽这两个字，他心里就是咯噔一下，万一杨宽的家人不是逃跑了，而是被别人给弄走了……

    不敢想像下去！

    等皇上看完了那份奏子，这次，原本平静的脸色也变了，他沉声道：“退朝！三品以上官员移步龙驭殿议事！”

    在大朝会上，皇上竟然要提前退朝，而后在龙驭殿里开小朝会？

    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那些三品以下的，感觉到气氛特别，急忙山呼万岁后退出金銮殿。

    那些三品以上的官员，不免心中多想，他们其实不想参加啊！

    一众官员前往龙驭殿中。

    等众臣归位，皇上阴沉沉的目光，目标明确地盯向了太子，声音也沉郁中透着一股阴冷的压力：“太子，是你安排杨宽在梁王身边，引诱他胡作非为，引诱他强征民妇的？”

    这些刚刚站好的朝臣们都傻了。

    难怪要把大朝会退朝，只留下三品以上的官员在这里。

    一年前，梁王赈灾强征民妇，这是整个南夏皇室的丑闻，也是整个南夏的丑闻，有这么一个储君，皇室脸上无光，连百姓脸上都无光。

    被贬为梁王，禁足府中，朝中又立了新的太子。

    而后朝局变化，新太子与篱王互争长短，让朝臣们都在考虑着怎么站队了。此时，却又爆出当年之事，是新太子设计？

    如果是真的，这岂不是又是一桩丑闻？

    他们好像听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不过好在，虽然大朝会已散，但三品以上的官员也不少呢，这么多的文武百官都听着呢，法不责众，他们应该不会掉脑袋吧？

    闻苑廷三人却是满嘴发苦，他们三个是揭出这件事的人，若是最后皇上震怒，要迁怒于人的话，他们三个就首当其冲了。

    位高权重有位高权重的荣耀，但也有看不见的凶险！

    对于皇上的斥问，三人反倒是最平静的。现在这样，不是正常的吗？

    因为昨天晚上，他们已经震惊过了，震惊得一夜没睡。皇上看了他们呈上去的折子，若是不闻不问，才是真的不正常呢。

    太子大惊，急忙出列跪下，张口就来：“父皇，父皇冤枉啊。儿臣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梁王是儿臣大哥，当年还是储君，儿臣远在青州封地，山高路远，八竿子都打不着啊！”

    皇上淡淡地道：“但杨宽的口供说，是被你所驱使！”

    太子继续辩解：“父皇，杨宽是梁王从属，梁王当时是储君，身边的人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不要说儿臣当时不在京城，就是在京城，也断断不可能把梁王身边的人收归己用！父皇明鉴，儿臣绝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梁王被皇甫宇轩在后面暗暗伸指戳了一下腰，这一下像一把刀刺了一下，疼得梁王眼泪花花都出来了，他痛哭流涕地道：“父皇，父皇为儿臣做主啊，那杨宽，就是老三安排在儿臣身边的人，儿臣糊涂，但也不至于糊涂到这个地步，都是被小人蒙蔽，被人算计蒙骗啊！”

    皇甫宇轩沉声道：“皇祖父，我父王平日行事虽无惊艳之处，但也中规中矩，如果此事属实，还请皇祖父主持公道！”

    皇上没有理会皇甫宇轩。

    他阴沉沉地扫一眼闻苑廷三人：“三司审查结果，证据齐全，太子，你为何要派人行刺诚王世子，致诚王世子惨死街头，尸骨无存？”

    太子心里震惊莫名，跪在那里不敢起身：“父皇，此事定然错了，儿臣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当真不是你？”

    太子道：“父皇，儿臣是堂伯，诚王世子是后辈，儿臣和诚王世子无怨无仇，怎么会对诚王世子动手？”

    闻苑廷三人低着头，听着太子的诡辩，面无表情。虽然那些线索来得莫名其妙，但是线索之下所查之事，都是真的。

    就算他们被人当了刀，但是，他们所指的方向，却没有错误。

    可太子死不承认的话，皇上会信他们吗？

第473章 兄弟阋墙

    皇上没有继续问话，似乎在沉吟。

    太子再接再励地道：“父皇明鉴，儿臣知道，身在这个位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定是有人陷害呀，父皇！”

    皇上冷冷瞥他一眼：“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这些证据都是假的？安东三鬼不是你的人？”

    安东三鬼？

    这四个字一出，太子的脸色大变。

    他口吃道：“安……安东三鬼？”这三个人，父皇怎么会知道？

    皇上目光冰凉：“安东三鬼已经被抓，你是要和他们当面对质吗？”

    太子脸色惨白，这段时间，京兆尹等三司对京城巡视严密，几乎把地底都翻了一遍。

    其实在得知诚王世子已死的时候，他是想把安东三鬼灭口的，但这三个鬼东西精明得很，他也不敢打草惊蛇，怕被反噬。

    虽然安东三鬼本事过人，一般人对付不了的，但他为保万无一失，已经叮嘱安东三鬼不得随意外出。

    但这安东三鬼长得一副鬼样，却好色如命，莫不是去哪个青楼失了手？

    如果安东三鬼被抓，他完全不敢指望这三人保守秘密，毕竟这三人本就不是什么人品端方之人。能被他收买所用，就能背叛他。

    见太子突然不出声了，在场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皇上的脸色也更沉，三司审查的结果，直指太子，也够让他震怒了，没想到事情都是真的，太子真做了这样的事。

    身为储君，对一个藩王世子当街刺杀，视王法如无物，这是要逼得诚王和他兄弟反目吗？

    原本以为是个聪明的，没想到做事竟然这么蠢。

    谁都知道诚王不会是他的威胁，他却把诚王世子给杀了。

    在太子身边伏下人手，引诱太子胡作非为，让太子犯错，然后将太子拉下马，自己取而代之。对这种事，皇上心里虽然气恨咬牙，其实也是能理解的。

    毕竟，没有野心的皇子几乎不存在，为了皇位之争，各出手段，各用奇谋。甚至，因为梁王的昏瞶无用，皇上对他本不满意，担心南夏百年基业，最后会毁在他手里，所以有个手段高明的皇子接替他成为储君，带领南夏再铸辉煌，他是默许的。

    老三暗底下做的那些事，他身为皇帝，岂会不知？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

    现在老三虽在储位，其实皇上心中另有打算，不管他们怎么争，最后胜出的，会是一个最优秀的，筹谋完善，心思缜密，笑到最后的那个，也将会是下任皇帝的最好人选。

    可那些手段和奇谋，都是在暗处。

    现在被暴露在阳光之下，就显得太过耸人听闻。

    尤其是，他默许众子争权，但也得有个底线，老三对诚王世子做的事，就太过份了。他眼神凌厉起来，厉声喝道：“逆子，你到底有没有做过？”

    太子吓得一激灵，父皇发怒，可是天子之怒，这沉沉威压，一般人承受不住。

    但是他很清楚，他不能承认，哪怕安东三鬼已经被抓，很可能会供出他来，他都只能咬死不承认。

    一旦承认，他就完了。

    当街行刺一个藩王世子，在街头犯下这样重案，视律法如无物，这件事，可不是一件小事。尤其是他身为储君，罪加一等。

    他磕下头去，咬紧牙关：“儿臣没有做过，诚王世子不是儿臣派人刺杀的。”

    皇上冷笑道：“你倒是嘴硬！”

    这时候，篱王又出列了，他跪下哭道：“父皇，也请您为儿臣做主！”

    皇上拧眉：“你又有什么事？”

    梁王的事，诚王世子遇刺一事，好像与篱王没有什么关系吧？他来凑什么热闹？

    篱王眼里流下泪来：“父皇，儿臣是为儿臣那苦命的孩子经纶，求父皇做主！”他声泪俱下地道：“父皇寿辰，经纶来为父皇贺寿，回宁州途中，无故遇山匪袭击身死。儿臣不信那是意外，一直在查探此事，已经有了眉目，只是结果太过震惊，儿臣也不敢说出来。但是诚王世子当街遇刺一事，勾起了儿臣的伤心事，儿臣现在不想再隐忍了，不然，我的经纶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父皇，我的经纶，是被太子害死的！”

    太子几乎跳起来，大怒道：“老九，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对你的经纶下了手？”

    篱王扬起脸来，含恨的目光中似要喷火：“皇兄，我的经纶小小年纪，才高八半，学富五车，聪慧敏锐，学识过人，深得父皇喜爱。你暗中对经纶下手，以为此事神不知鬼不觉吗？本来我还不想揭穿你，毕竟你是太子，但是这次你对诚王世子动手，本王不能再容忍下去！不然，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优秀的皇家子孙被你暗害！”

    众臣：“……”

    他们是听到了什么样的惊天大事？

    对于篱王之子皇甫经纶被杀之事，太子的确是无辜，他没有做过，这件事，他是肯定不能承认的。

    但是他一转头，发现连父皇都对他露出怀疑不悦的眼神。

    父皇仿佛在说：“你既然能杀诚王世子，当然也可能对篱王之子动手。”

    太子明白，在诚王世子之事上，父皇是已经掌握了确切的证据，而且是他低估诚王世子的实力，派出的人全被杀光，只最后安东三鬼出手才把人弄死，只怕是现场留下了证据。

    既然是已经无可辩驳的事，不如承认下来。

    但没做过的事，绝不能让人把脏水泼到他的头上，不然，就不仅只是诚王一个敌人的事了，鲁王和篱王，都会站在他的对立面，而且是有理的一方，他就彻底失去了反转能力。

    想到这里，他再次磕下头去，抬起头时，已经泪流满面，他哽咽着声音道：“父皇，儿臣有罪！”

    “你承认了？”皇上的话有如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又带着森森寒意。

    太子满面悲怆，悲愤痛楚地道：“父皇，儿臣是对诚王世子动手了，儿臣派出了安东三鬼。但是，安东三鬼回来时说过，他们出手时，诚王世子已经遇刺，他们不过是黄雀在后！

第474章 揭穿

    皇上皱眉，沉声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还有人对诚王世子动了手？”

    太子道：“父皇明查，此事千真万确！”

    如果他完全推翻之前所说，那就是欺君之罪，现在他承认一半，留一半死不承认，把眼前这关先过了再说。

    皇上挥挥手，道：“此事疑点重重，如今既然没有确实证据，相关人等留下，其余人退朝！”

    太子的咬牙不认，篱王和梁王的指证，还有三司的查证结果，表面看起来扑朔迷离，但众臣们哪个不是心思玲珑之人？

    皇上这时候让众臣都退下，他们反倒松了口气，这种事，还是不要参与的好。知道得多未必是好事。

    一天之内，大朝会改成小朝会，小朝会直接在半途驱散众臣，怕是在皇上这一生的执政生涯里都是首次。

    皇上头疼，他怎么生了这么一帮不省心的东西？

    身为相关人等的闻苑廷等人：“……”

    自认自己是无关人等的康王悄眯眯地就要退走，皇上招手：“勉侄留下！”

    康王：“……”

    这种事他不想参与啊，但是皇上开口，他只得应道：“遵旨！”

    皇上还留下另两位皇室宗亲。

    这件事，是国事，但也可以说是皇甫家的事。从皇上留下的这些人看来，就可以看出，皇上并不想太多人知道真正的内情。至于后面的结果如何，就要看皇上的心思了。不过，若真是一切证据齐全，皇上也不能太过偏颇。

    篱王目眦欲裂：“皇兄，我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死经纶，就因为经纶出类拔萃，你担心他得父皇看重，威胁到你的地位吗？可那时候，你都还不是太子！”

    这话就诛心了，这不是间接证明了，皇甫翰钰早就有了这个念头，所以他对付梁王，算计梁王，岂不就是实锤了？

    太子急忙道：“老九，你不能含血喷人，我说过我没有对经纶动手，那时候我远在青州，京城的事怎么知道？”

    “你既然会对诚王世子动手，对经纶动手又有什么出奇？”

    “那不一样！”太子怒色，更加悲怆地道：“父皇，儿臣有错，儿臣是一时气愤不过，这才做了错事，但这只是临时起意，之前发生的事，真的与儿臣无关啊！”

    “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临时起意法？”皇上脸色沉沉。

    但是，听到这话的太子却从里面听出无限生机来，只要父皇肯信任他，这就表示他还有机会。他痛心疾首地道：“因为诚王和诚王世子，我的敬儿才会被毒杀身亡。儿臣心伤敬儿之死，才一时糊涂，做了错事！可儿臣真的没有对经纶动过手，父皇，你要相信儿臣啊！”

    “糊涂！”皇上怒极，指着他骂：“敬儿的死只是意外，当时诚王世子也是受害之人，你痛失爱子，心中悲伤，怎么可以把这份痛苦和悲伤又转嫁以诚王的头上？”

    他把砚台抓起，猛地砸出，正好砸在太子的额头，太子被砸得头破血流，心里反倒更加放心了，他却哭得更加诚心诚意了：“父王，儿子错了，儿子一时糊涂。儿子想着，若不是诚王当年的旧仇，也不会有龙栖族主的女儿来下毒，要不是诚王世子也在宴席之中，又怎么会有那杯毒酒？敬儿怎么会误喝，枉送性命？儿子想岔了，其实儿子当时也很犹豫，才一时鬼迷心窍派出安东三鬼，但安东三鬼说了，就算他们没有去，诚王世子也活不成，当时他已经身受重伤，奄奄一息！”

    皇上猛地看向闻苑廷三人：“那些事先伏击诚王世子的，又是何人？”

    闻苑廷三人：“……”

    奏折里写得明白，现在皇上还要问，这就是他想保太子？

    不过，关于诚王世子被刺杀一事，他们手中的人证，的确只是安东三鬼，这安东三鬼，便是在神秘人的指引下，他们顺着线索查到，费了一番力气才抓到的。

    现在太子已经承认了安东三鬼是他的人，却一口咬定安东三鬼去的时候，诚王世子已经先遭遇了一波刺杀，这就是还要牵扯人出来。

    三人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讷讷地道：“如今证据稍有欠缺，臣等不敢妄言！”

    皇甫宇轩忽于此时开口，声音冷静清晰：“三皇叔，经纶堂弟的死你可以推掉，诚王世子的死你可以说是因为敬堂兄的缘故一时迁怒。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派杨宽在我父王身边，引诱他做下错事？我父王当时是太子，你处心积虑，设下那样的计谋，不该给我父王一个说法吗？”

    太子冷厉的眼神落在皇甫宇轩身上，太子是个不中用的，但他这个儿子不可小视，竟然和老九勾结在一起，这是要和老九一起，给他致命一击啊！

    他一脸正色地道：“宇轩，你怎么也人云亦云？你王叔我没有做过这种事！你父王自己犯错，怪不到别人身上。就算是身边之人引诱，但那身边之人与本宫也没有关系。你们动的什么心思本宫知道，但本宫没做过的事，你们别想赖在本宫头上！”

    皇上目光阴沉沉地，使整个龙驭殿气氛沉重，人人都感觉到头顶仿佛压着一座大山，他冷冷道：“既有人证，那便宣人证！查，给朕查清楚！”

    安东三鬼那边问也问不出什么了，皇上所谓的宣人证，当然是查杨宽，查梁王当年的事是不是有人算计。

    太子觉得皇上心里还是维护着他的，再加上他又自认为一应事情做得干净，虽然杨宽这件事出了他的控制，但是杨宽但凡聪明一点，也不敢指证他。再说，就算杨宽指证他，他也不会认。

    他若咬死不认，证据不足，父皇不会因为一些猜疑就对他怎么样。

    再说，这件事闹得越大，到最后证据不足，父皇反倒会怀疑，是不是老九和梁王一起给他设下的圈套，只要父皇觉得是别的皇子一起坑他，就会维护他。

    这是于他有利的事。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

第475章 一口老血

    皇甫翰钰以为他已经把一切都抹得干净，但是，只要是人做过的，总会留下痕迹，何况还有杨宽这么个活生生的人在。

    皇甫宇轩为此事，谋划这么久，又岂会给他翻身的机会。要不是有一击而中的把握，他也不会选在这时候发难了。

    先是梁王的喊冤，接着是京兆尹那边查到的证据直指太子，再是落到京兆尹手中的杨宽……

    一环一环，他都算计好了。

    至于那些证据，有些是他的手下查到的，有些是他请江湖人，也就是昊天寨的人帮忙弄到的，还有些，是根据当时的情形，他适当地做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假证据。

    那些假的证据毕竟是假的，单独拎出来一点用也没有，但是，在一环一环之中，在无数实锤证据之中，这些就足够做为佐证，成为压死骆驼的稻草了。

    杨宽在皇甫宇轩的酷刑里都没有招供，招供之后，就再无保留。他不但把当年怎么和皇甫翰钰来往，还留有来往的证据。

    等到太子意识到不对，想要反驳时，如山的证据都抛了出来。

    这些证据，有些是京兆尹那边的，有些是梁王提供的，有些是篱王提供的，各方面，各类型，铺天盖地，互为佐证，像一张天罗地网，将皇甫翰钰包围在其中。

    皇甫翰钰脸色大变，哪怕他再咬紧牙关死不承认，但是也只是苍白无力的辩解。

    派细作潜在储君身边，引诱犯错！

    杀害藩王优秀的儿子！

    当街刺杀藩王世子，制造血案，让京城不安，人心不稳！

    身为储君，没有容人之量！

    ……

    没错，皇甫经纶，皇甫泰和的死，皇甫宇轩很成功地把这一切都栽赃到了太子头上。其实在最初动手的时候，他就把痕迹指向的是皇甫翰钰。本来也想指向篱王的，但是篱王的那个儿子当初是引起了皇祖父注意的。

    这么优秀的儿子，篱王怎么可能为了使苦肉计就自己动手除掉？

    因此，当去查的时候，可不就是直指皇甫翰钰吗？

    其实皇上的暗卫当时查的也是这么个结果，只是还是觉得有疑点，还要继续查的时候，皇上阻止了。

    这种事虽然恶劣，但说到底，都是为了储位各使手段，既然他默许了他们的争斗，事已至此，他再出手把人除去？

    所以，皇上没有深查的结果，就是皇上也没有查到真正的幕后之人，而凭着现有的疑点，也在怀疑皇甫翰钰，只是压在心底而已。

    如果皇甫翰钰没有对皇甫景宸动手，皇甫宇轩也栽不上，毕竟他也死了一个庶子。可是谁叫他对皇甫景宸动手呢？现在是百口莫辩！

    皇上气得一口老血喷了出来，指着他大怒：“畜生！”

    留下的众臣惊呼：“皇上，保重龙体！”

    康王急忙道：“快请御医！”

    好一阵忙乱，皇上摆手：“不用！”他就是一时急火攻心，完全是气的。这里的事还没了结，宣什么御医？

    篱王急道：“父皇，身体要紧，别的事以后再说。”

    皇上沉声道：“都这个样子了，还等什么以后？你们几个打的什么心思朕一清二楚，让他们说！不说清楚不许走！”

    梁王不失时机地哭道：“父皇，儿臣冤枉，老三处心积虑这般害儿臣，儿臣心里好痛！”

    皇甫翰钰面如死灰，跪倒在地，虽然大势已去，但他不能不做垂死挣扎：“父皇，儿臣绝没有对老九的儿子动手，对老五的儿子动手也只是因为敬儿的死一时糊涂的迁怒，何况我的人去时，老五的儿子也已经重伤垂死了。至于大皇兄，儿臣承认儿臣是使了一些计谋。但是，这也不能全怪儿臣，若是大皇兄自身正，岂会被人所引诱。就算有人引诱，难道强征民妇的不是他吗？难道下令灭人全家的不是他吗？儿臣只不过是让大皇兄的真实性子暴露了而已。父皇明鉴啊！”

    皇上气得又差点吐血，他刚才都吐血了，除了老九关心了一下他的身体，这两个逆子，竟然只顾着自己！

    他气怒地指着他们：“都给朕滚！”

    梁王还想哭惨，被皇甫宇轩扯了袖子，立刻收了眼泪就走。

    篱王倒是想留下，但是他很清楚，父皇这时候是暴怒之中，他也算是推波助澜的人，父皇定然不想看见他，他留下反倒容易吸引父皇的怒火。于是也走了。

    太子觉得应该还挣扎一下，但是，一抬眼，话还没说，就被皇上几乎要吃人的目光给吓住了，也急忙倒退出去。

    皇上目光落在留下来的众臣身上，虽然说是相关人等才留下，但其实除了康王这样的宗室，皇上还留下了左右丞相，包太师，赵太傅等七八位重臣。

    毕竟，虽是家事，但太子之事，储君事关国体，这些重臣也是可以参与的。

    皇上沉声道：“诸卿，朕生子不肖，梁王无视律法，犯下大错。如今的太子又草芥人命，派人当街行刺皇侄，使诚王世子惨死。这两个畜生，真是气死朕了！”

    众臣面面相觑，皇上虽然气怒交加，但是这毕竟都是他的儿子，他骂畜生可以，别人可不敢这么骂。

    皇上直接看向包太师：“包卿，你有什么想说的？”

    包太师被点了名，只得硬着头皮道：“梁王当年以太子之身犯错，被贬禁足，京城哗然，百姓们街头巷尾都在谈论此事，影响极其不好，皇上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方才消除这样的影响，让百姓对朝廷重新敬重。如今太子因长子枉死之事，就对同样无辜的诚王世子动手，与梁王所犯之事，大同小异！”

    他到底是欠着皇甫宇轩人情，这话说得虽然隐晦，但皇上听懂了。

    梁王在太子之位时，犯了错，被贬禁足。

    如今太子又犯了错，虽然不如梁王那样影响大，但是仅是因为自己的儿子枉死，就迁怒于人，杀了自己的侄儿，从小事可见一斑，这心胸未免太过狭小。

    普通人心胸狭小尚不可取，何况堂堂一国储君？

第476章 旁观者言

    闻苑廷三人闭紧了嘴，太子的儿子枉死？

    哪里是什么枉死？他们查到的线索，可不仅只是这些，那龙栖族主的女儿，也不是这么巧刚好对皇甫景宸动手的。

    已经九成断定，那就是太子安排的。

    只是他们还没查到，太子为什么要对诚王世子动手，少了这个动机，他们才不敢实锤。

    还有安东三鬼，虽然太子现在一口咬定他只派了安东三鬼，而且安东三鬼去的时候，诚王世子都已经遇到伏击，只剩下一口气了。

    但他们抓到安东三鬼，突审的时候，安东三鬼可不是这么说的。那些地上的死尸，除了几个是诚王世子身边的护卫和车夫外，其他人，都是太子派的人。只不过死无对证罢了。

    所有的线索和疑点，都已经呈在折子里给皇上过目了。

    皇上没有提起这件事，显然是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那他们三个知情人，当然只能闭紧嘴巴了。

    皇上看康王。

    康王无奈，只得出列道：“皇上，南夏历朝已经百年，如今民泰民安，百姓安居，皆因历代君王励精图治，历代臣子尽心尽职。储君才能平庸，大不了做个守成之君，但若储君人品有失，只怕贻祸无穷！”

    赵太傅国字脸上一片正气，不等皇上动问，便已经道：“皇上，臣认为，太子做下此事，已经德不配位！”

    辅国公姜鑫和稀泥地道：“皇上，此事宜三思而后行，太子的确有错，但是一年前篱王鲁王之子意外身亡，毕竟没有证据是太子所为。对梁王设计，安插奸细，这也只是谋略的一种手段，梁王中计，虽有奸细引诱之过，但何尝不是德不配位？看似冤屈，其实也并不冤。毕竟，自身若正，又岂会做下那些糊涂事？而身为皇子，觊觎储君之位，是人之常情，太子有勇有谋，监国辅政，表现皆可圈可点，才能胜过梁王数倍，皇上应三思啊！”

    赵太傅不满地道：“德不配位，有才有何用？”

    辅国公笑道：“赵大人，一个平庸的守成之君，未必会合格，你不知道平庸与昏庸只是一字之差吗？而一个精明有才能的君王，哪怕德行稍有欠缺，但至少能保我南夏国强，外敌不敢侵犯！”

    右丞相夏世恩感觉到皇上的目光扫过来，不能继续装糊涂了，道：“太子之事，如果没有任何证据，不宜轻动，如果证据确凿，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我南夏律典的要义！”

    左丞相焦厉耘出列道：“皇上，如今所有的证据，除了太子承认确实对诚王世子派了人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实证。至于对梁王所行之事，臣下认为姜国公说的有理！”

    这些人之中竟然分成两派意见。

    一派觉得太子身为太子这一年多年，提出的政见独到有见解，行事的风格果决，有储君之范。人无完人，虽然对诚王世子派出杀手，的确是有些过份了，但换位思考，他的长子皇甫敬，的确是喝了龙栖族主女儿准备给皇甫景宸的毒酒才被毒杀，身为一个悲伤的父亲，一时糊涂，迁怒于人，虽是不当，却也不是不能理解。

    另一派觉得，梁王德不配位，做下错事，得到了惩罚，现在太子又做下错事，若是不惩罚，未免有厚此薄彼，处事不公之嫌。

    于是两派又争论起来，虽然皇甫敬是喝了龙栖族主女儿准备害皇甫景宸的毒酒，但这件事里，皇甫景宸本身就是无辜的，他也是不知情的人。何况，那毒酒也不是他端去给皇甫敬的。这是不是表示，太子迁怒，以后还会对皇甫锦宣也动手？

    身为储君，没有容人之量，对自己的亲侄儿都能下得了手，那这样的人，能指望他是一个仁君吗？

    另一边也据理力争，太子也只是一时糊涂，他办理皇上交办的差使，哪件不是做得漂漂亮亮？不像梁王在太子之位时，什么事都做得乱七八糟的。这说明他的能力胜过梁王百倍，而且，他的过错，也不及梁王当初犯下的过错的十分之一。

    两派越争越激烈，几乎脸红脖子粗，眼看着就要捋袖张拳动用武力了。

    皇上这时候反倒坐在案后，冷眼看着案前的朝中重臣吵成一团。

    一直没有出声，也没有加入争论的康王突地幽幽地来了一句：“太子因长子皇甫敬之死，迁怒而刺杀诚王世子，诚王若得知消息会如何？”

    众人一怔。

    接着，姜鑫便道：“诚王远在云州，此消息应压一压。再说了，就算消息传到了云州，诚王身为藩王，无诏不得入京，难道他还想来对太子讨个公道不成？”

    皇上的脸色黑了黑。

    众人也用怪异的目光看了姜鑫一眼，诚王世子被杀，已经五天过去了，压什么压？该传的消息早就传过去了。

    诚王的脾气……

    众人想起二十年前的事，不禁都闭了嘴。

    这位诚王啊，就算带着一支精兵过来为诚王世子报仇，好像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们在这里光想着太子应该怎么着，却没想过，诚王会有什么反应。

    姜鑫哼了一声，又道：“诚王得到消息又如何？你们莫忘了，他是皇子，是藩王，是臣子。难道一个臣子，还敢来京城兴是问罪不成？”

    众人都没有说话，不过看着姜鑫的眼神都有些淡淡的。敢情死的不是他儿子，所以站着说话不腰疼。

    成王是什么性子？要是像他说的那么简单，他们还需要在这里担心吗？

    要是太子不受到惩罚，诚王那一关先就不好过。

    那个人会把京城闹成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他的怒火谁来承担？

    而且，太子做下这样的事，真的不惩罚，或者惩罚太轻，也不足以服众。

    皇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整个人显得苍老了几分，道：“闻卿，在座诸卿对事情的前因后果并不十分清楚，你将三司所查结果细细说来！”

    闻苑廷脸色微变，之前皇上没有问他们，显然是想保太子，但现在，叫他们细细说来，这就是改变主意了？

第477章 不臣之心

    闻苑廷有些无奈，三司审查的结果，他做了出头鸟。

    但这种想法只是一闪而逝，他还是不偏不倚，客观地将所查的结果一一说了出来。

    当然，有些不能确定的线索，他没有说，没有确凿证据，这些话说来只会给自己招祸。

    但是，即便只是有证据有实锤的那些，也足以叫面前这些重臣们目瞪口呆了。

    目瞪口呆之余，他们也很不了解，太子都已经是太子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他还有什么害怕的？

    要说以前对篱王之子和鲁王之子动手，那反倒能理解，毕竟那时候他不是太子，想用这种办法嫁祸给梁王。

    可现在他不是已经是太子了吗？得偿心愿后，想的事却是对付诚王世子。

    谁都知道，诚王最不可能成为威胁，但却又最不好惹，这些个皇子们谁不是心照不宣，内里斗得火热，但谁都不会把诚王牵扯进去。

    可现在倒好，太子直接把诚王世子给杀了。

    这是要挑起拨天怒火，要弄得京城大乱吗？

    他想趁乱干什么？

    有些脑洞大些的人，悄悄地看了皇上一眼。

    他们自认为看得很隐秘，心里的想法也很隐秘，但皇上还是接收到了那些眼神，脸色青黑青黑的。

    这些人想到的，皇上不可能就没想过。

    太子之位还不满足，那么什么样的位置才满足？太子之上，可就只有一个位置了。

    趁乱谋夺能谋夺什么？那当然是那个位置。

    如果说之前皇上还对太子存着几分念想，但此刻，皇上已经没有这种想法了。

    果然是逆子，这畜生！

    听完闻苑廷的话，连和稀泥的姜鑫也说不出话来，原来他的儿子死的并不无辜，他自己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却去刺杀无辜的皇甫景宸？

    一个太子，用被灭族前来报仇的敌族之女，来对自己的亲侄儿使下这样的诡计，末了还贼喊捉贼？这是太子该干的事儿吗？

    如果说之前他们觉得太子对梁王做的事虽然过份，但也在情理之中，为了储君之位，各出奇谋，那是正常的。但现在，结合所有的事情之后，他们就觉得，太子之前对梁王做的事，怎么不过份？

    身为臣子，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便是不臣之心。

    伪装虽好，一时得逞，但狐狸尾巴还是露了出来。

    皇上沉着脸道：“诸卿退下吧！”他头疼得很，但是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之后，就不想再听这些人吵架了。

    哪怕这些人现在很沉默。

    众臣默默退下，但心里都清楚，太子怕是凉了，皇上肯定会重罚！

    只是不知道皇上重罚，会罚得多重罢了！

    想必马上就会有圣意下来，现在皇上只想静静，身为有眼色的臣子，不想惹祸上身，来承担皇上的郁闷和怒火，当然是赶紧的退啊！

    出了皇宫，康王世子皇甫榕还在等着康王。

    父子两人上了马车，皇甫榕道：“父王，看来此事已经有定论了！”

    康王轻轻摇头，叹了口气，忽地看着他道：“你说，诚王世子真的死了吗？”

    皇甫榕也叹息道：“多半是不活了！”

    那样的刺杀，那么多的尸体，那几乎成为河流的厚厚的血液，触目惊心。尤其是想到当时皇甫景宸是送皇甫锦宣回府，在回去诚王府的路上遇的刺，他们心里也挺不好受。

    康王道：“也未必，若真为毁尸灭迹，那火为何只烧半边？”

    皇甫榕道：“但若诚王世子无事，这都这些天过去，为何还没有丝毫消息？”

    康王默然，脸色凝重地道：“若是有心之人在第一时间把诚王世子身死的消息传到云州去了，结果会如何？”

    皇甫榕年纪轻，二十多年前的事所知甚少，闻言道：“诚王的奏折必然已经到京，恳请回京！”

    康王摇头：“不，只怕诚王都快要到京城了。”

    皇甫榕震惊，云州离京城，数千里之遥，如果坐马车正常情况下，得两月才能到京，晓行夜宿，快马加鞭，一路毫不停歇，也要二十多天。如果骑的是千里马，那也得十天吧？现在才过去五六天。他喃喃道：“不会这么快吧？毕竟，就算消息传过去，用飞鸽传书，也得两天。”

    康王问道：“从云州的军报，八百里加急需要几天？”

    皇甫榕算了一下，道：“七到八天！”送军报用的都是驿站最好的马，而且一路换马，那也是毫不停歇的。

    康王缓缓道：“最多还有三天，诚王必然到京！”

    皇甫榕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诚王离京的时候，他年纪还小，后来诚王的事，京城中已经极少有人提起，他对诚王并没有什么印象。

    他只是可惜皇甫景宸，这年纪轻轻的。

    “锦宣已经知道了？”

    皇甫榕回过神，点头道：“知道了！不过已经告诫过他，不可轻举妄动。那些事，不是他能插手的！”

    康王点了点头，知子莫若父，他能想到诚王即将到京，皇上当然也能想到，所以，对于太子的处置，应该就在这两天里就会有结果了。

    梁王府书房，梁王满脸兴奋地道：“轩儿，父王今天表现怎么样？你说，你皇祖父会恢复父王的太子之位吗？”

    皇甫宇轩站在书架前，长身玉立，整个人却阴阴冷冷的，他眼眸沉沉地扫了梁王一眼，淡淡地道：“等着吧！在此之前，你先在我办一件事！”

    他很清楚，他做到这一步，最大的可能，也就是将皇甫翰钰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而已。

    这个糊涂虫在宁州做下的那些事，引起的是民怨，就算这一年多来，在他的强制要求和看管下，这个父王的确没有出府做什么糊涂事，但是想再回太子之位？做梦！

    他不过是用这样的言语，引诱这个胆小如鼠又浑浑噩噩的人在朝堂上出面喊冤，拉开他计谋的序幕而已。

    但是只要把皇甫翰钰从太子之位拉下来，经历两次废太子，皇祖父定然不会马上再立一个太子。只要朝中暂时无太子，这才是他的机会。

    毕竟，没有太子，那么皇子可能成为太子，皇孙也有可能成为皇太孙！

第478章 很好很强大

    东大街，一个不起眼院落，夏文锦提着药包开门入内。

    院里安安静静，她一路走进去，连个下人也没有看见。

    因为这院子里压根没有人。

    夏文锦去往的不是主人家住的院子，而是东厢的一间房。

    那房间里有床有铺，采光也好，房间虽不大，但住一个人，原本也不需要多大的房间。最主要的是，这房间的旁边，就是个小厨房。

    推开门，床被都是新购的，并不是这房间原有的东西，少年躺在床上，身上的伤都已经包扎好，只是人还昏迷着。

    夏文锦进了隔壁小厨房，把刚买来的药才放进药罐熬起来，她一边照看着煎药的火，一边在旁边开火煮粥。

    这几天只是煎药，米也是今天才买来。

    药煎好，她小心地将药滤进一个小碗里。这时，粥也熬好了，都是细火慢煎慢熬，药煎了一个半时辰，粥也熬了一个半时辰，倒是软烂稠香。

    夏文锦照样也装了一碗，用个托盘，端往那间屋子。

    将托盘放在床边几上，夏文锦垫高床上少年的头颈，端了药，探了探温度，极小心地给他把药一点点喂下去。

    好在少年虽是昏迷状态，而且时不是呓语连声，但喝药无碍。

    这几天光靠着药来吊着命，也亏得他底子够好，不然，还真撑不住。

    一碗药喂下去，夏文锦观察着少年的脸色。

    又慢条斯理地拿起他的手腕为他把脉。

    之前虚弱的脉象终于在她这几天的调理中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当然，也许是清心丸的功劳，毕竟那也是救命的药。

    看这脉相，应该要醒了吧！

    夏文锦拿出玉佩，玉佩散发着莹润的光泽。夏文锦看着床上的少年，千山万佛宗右护法的玉佩，是他家祖传之物，黄铮这祖辈很强大啊！

    不过，这些与她无关了。

    上辈子她曾是玉佩的主人，这辈子她不是，之所以向顾池霄问起来历，也不过是好奇而已，现在知道答案了，就算这玉佩在手，能量惊人，她也不能据为己有。

    许是刚刚喝下的药效果到了，床上的少年眼睛动了动，睁开眼睛，他的眼神仍然干净，干净中带着一份迷茫，似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这些日子，他一直处于昏睡之中，但他还是记得，当时吃下清心丸，夏文锦把他带到这个院子，他才失去知觉的。

    此时一睁眼，就看见少女明丽的脸。

    夏文锦含笑道：“总算醒了，我还以为我的医术退步了呢，你比我预计的醒来时间晚了一刻钟！”

    皇甫景宸抬手揉额，他发现，他竟然没有虚弱到抬不起手来，相反，好像没有丝毫不适。

    他记得他沉在一片黑暗之中很长一段时间，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有一抹光，他一直追着那抹光跑啊跑，漫长而遥远，他跑了许多年般的感觉。

    当看着少女黑曜石一般的眼神时，他明白了，那一抹光，应该就是面前女子的眸光，那是他心中的柔软。

    他轻声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夏文锦道：“也没多久，七天。”

    七天够久了，他这个诚王世子当街遇刺，京城里多少会有些变化吧？

    秦叔他们都死了，现在诚王府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太子为什么要对付他，他会查清楚。

    他知道太子一计不成，肯定会再对他下手，但没想到太子竟然胆大妄为到那个地步，皇宫赐宴失手后，竟然敢当街派人刺杀。

    这是何等有恃无恐？

    这又是何等的势在必得？

    他已经足够小心，明明可以直接回诚王府，但却找借口送皇甫锦宣回府，为是的避开从皇宫到诚王府那段路上几个极好埋伏的伏击点。

    可是，哪怕打乱了对方的计划，可还是低估了对方要杀他的决心。

    皇甫景宸猛地坐起身，道：“我该回去了！”他有些担心，他不在，诚王府现在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动作，陈管家等人是娘亲亲自派来的人。

    夏文锦过来扶他：“我熬了些粥，你先吃点！”

    皇甫景宸才坐起就有些发怔，他打量着自己，身上干干净净的，衣服上有香气，而且不是自己之前穿的那一身。

    他记得，防止血液滴落留下痕迹，当时他身上染血的外衣都脱下来，换了干净的，但是也仅是外衣而已。身上的伤还是在渗血，而且中衣也是被血染红的。

    现在身上却干干净净，他全身衣服都换过了，身上每一道伤口也都包扎了。

    他后知后觉地道：“你……你帮我换的衣服？”

    “不然呢？”夏文锦挑眉看他。

    皇甫景宸的脸腾地红了。

    这几天夏文锦对他照顾周到，他已经不是那种苍白失血的脸色，但还是略显白，而他遇刺之后，虽是初醒，但回过神后，眼神中便带着几分凝重的冷意，此时骤然脸热的模样，颇有几分反差萌。

    她换的？

    那岂不是表示，她……她什么都看见了？

    感觉到皇甫景宸的窘迫，夏文锦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道：“逗你的，不是我！我找人来给你换的！”

    皇甫景宸又怔了怔，脸上热度稍退，不过，想到刚才他所想的，又有些热，一时，心中也不知道是松一口气，还是失望。

    见皇甫景宸脸色奇怪，夏文锦挑眉，故意逗他：“怎么？见不是我换的，有些失望？”

    皇甫景宸：“……”

    他要说是，会被打的吧？

    这个话题他接不住，他转移道：“不是，我是担心，有外人来，会连累你！”

    他的行踪若被有心之人知道，必会赶尽杀绝。

    便算是另一波人，也必会不断窥探。

    夏文锦笑道：“我找的，自然是信得过的人。”

    他都被人当街追杀了，她岂会想不到这一点，不但找的人可靠，就算是抓药，她也是很小心，确定后面不被人跟踪之后，才会到这个院子里来。

    这几天黄铮的伤势情况不明，为了照顾他，她也没去找夏万清，现在黄铮醒了，她也该做自己的事了。

    夏文锦把粥碗端起，非常好心地问了一句：“自己能吃吗？需要我喂吗？”

第479章 利息

    皇甫景宸窘，急忙道：“我可以！”

    夏文锦把粥碗塞进他手里，里面有勺子，放了这么久，正好温热能下口。

    少年吃粥的样子也很好看！

    不过，夏文锦也纯是用欣赏的眼光，她不会再犯花痴的错了。

    这少年，身份未明，她现在又有事在身，见他被人追杀，出手相救，就是全了之前同行江湖的那段情份。

    越是相处，越发现他身上带着秘密，夏文锦现在没有探秘密的心思，她只想快点将爹爹和昊天寨的叔伯赶紧劝离皇甫宇轩的身边，避免上辈子那样的命运。

    等皇甫景宸吃完，她接过粥碗放进托盘，把玉佩和一叠纸张递过去。

    皇甫景宸愕然看她。

    夏文锦道：“这玉佩是你祖传之物，我不能要。”

    “那这又是什么？”

    “这是一万两银票。”

    皇甫景宸惊讶：“你，你干嘛给我银子？”

    夏文锦笑道：“你忘了，在锦州的时候，我手头拮据，又想帮人。当时与你起了冲突，以为你是纨绔为富不仁的富家子弟，所以劫富济贫。但后来知道你不是，我却没有银子还，一直在心里记着呢。现在我有银子了，当然是赶紧把这银子还给你，我也从此心安啊！”

    “那也不过是几千两，哪有这么多？”

    夏文锦正色道：“利息！”

    皇甫景宸心中涌起一份不太好的预感，文锦竟然跟他算得这么清楚？不但算本银，还算利息一起给他？这是不想欠他的意思？

    可他不想算得这么清楚，他摇头：“银票我不要，玉佩我也不要。送出手的东西，断没有收回的道理，除非，你不把我当朋友！”

    夏文锦笑道：“亲兄弟明算账，这和是不是朋友无关！该是你的东西，你便拿着，我也没说你拿着后，我就不当你是朋友了。我们还是朋友，以后江湖再见，还和之前一样！”

    “既然是朋友，为何不接受朋友的赠送？”

    夏文锦摇头，道：“你我都清楚。当初，这银子是我不告而取，玉佩一样是！原本是我的不对，你不计较，是你仁慈大度，但是我若仗着与你之间的朋友之情，就此不还，并且据为己有，那是我人品有亏！你如果不收下，才是没把我当朋友！”

    在锦州初见，那时皇甫景宸神情傲慢，气势汹汹，还出言不逊，害得她即将到手的银子落了空，她才会专门针对，巧手弄掉他的钱袋，还装成拾金不昧的样子，取得他的信任。

    当初的确不是什么光明手段！玉佩同样！

    那时他和皇甫景宸互相不信任，在余庆郡郡守府，她施展妙手空空，无意中拿到了这块被皇甫景宸贴身收藏的玉佩。

    恰好这是她上辈子曾经得到过的玉佩，她想弄清楚这玉佩的来历，所以皇甫景宸向她讨要，她也并未归还！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皇甫景宸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夏文锦直接把玉佩和银票塞进他的怀里，她既有心还，自然就不是口头说说而已。另外她说的也是真的，如今她的确不缺银子，那么该还的债就早点还清！

    把碗筷全都收拾好，放回原位，再回到这个房间时，皇甫景宸已经收拾停当。

    夏文锦半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确定现在可以走出去了，身体没事了吗？”

    皇甫景宸点了点头：“我身体无碍！”

    这点夏文锦相信，在他昏迷的时间里，清心丸就在修复着他的经脉损伤和内外伤，她配的那些药也是辅助清心丸的药效尽快发挥的。

    所以虽然这五天时间里，皇甫景宸是在昏迷中度过，或者说是在昏睡中度过，但其实他的身体却比在清醒情况下恢复速度要快好几倍。

    现在他醒过来，就表示身体机能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夏文锦问道：“需要我送你出去吗？”

    皇甫景宸摇摇头，虽然再次见到夏文锦，让他很开心，但是他很明白，如今他的身份不适合和夏文锦走得太近。

    在他没有确定把自己的危险解去时，让别人知道他和文锦的关系，他很可能会拖累她。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暗暗运动一周天，皇甫景宸感觉自己的内力已经恢复了四五成，只是回去诚王府，应该不成问题。

    皇甫景宸走后，夏文锦将在院子里面的一切都恢复原状，然后放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在枕头下，就当是这几天的房租了。

    她现在终于有时间去找夏万清了，但是夏万清的住处是皇甫宇轩安排的，为了不与皇甫宇轩遇上，所以她选择夜里去！

    朝堂上的剑拔弩张，风云变幻，哪怕身在京城，又有多少人知道？

    之前与皇甫宇轩一番“倾心长谈”之后，夏万清在心里着实有些难以决断，既动心，又犹豫。

    所以今天他准备了好酒好菜，和二寨主山寨主哥几个好好的喝一顿。

    在酒桌上，他问两个兄弟在京城过得可习惯。

    二寨主华元明端起酒碗喝酒，狂放之中又透着一股潇洒，道：“京城的日子可比山寨的日子悠闲多了，轩公子一直好酒好肉的款待，还送了下人来服侍。走出门去，热热闹闹的，好的，那可比锦州城里好玩多了，我还正想着把妻儿接来享享福！”

    三寨主辜鸿信道：“到底是京城，锦州城自然是没办法比。不过老大，这凶公子请我们到金城来，总不会是好吃好喝好玩吧，他还有什么别的事儿吗？这天天玩着我都觉得要长毛了，要有什么事儿给我混着也好啊，好歹能打发日子！”

    夏万清问道：“轩公子的身份，你们都知道了吧？”

    两人都笑道：“知道知道，原本以为只是个富家公子哥儿，没想到还是个皇孙。好家伙，这身份够显赫的！”

    华元明道：“想当初我们下山去抢人的时候，看这轩公子长得秀秀气气文文静静的，咱们当时还看不上！”

    辜鸿信笑道：“可不是！是这轩公子听说我们是为了给文锦抢一个相公冲喜，竟然二话不说，主动要求跟我们走。”

第480章 笼络

    夏万清回想当时的事，的确是这么个情况。

    虽然他是带着为文锦抢一个压寨相公的想法，可毕竟他是一个江湖义士，又不是真正的匪徒。

    与其说抢，不如说是用银子和前景引诱。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青年欢欢喜喜的跟上山，哪怕没有被选中，也欢欢喜喜的下山了。

    遇上皇甫宇轩时，他们更没有把他列在计划之内，毕竟皇甫宇轩的样子也不像缺银子的。

    是皇甫宇轩见他们这边热热闹闹的，上前打听之后，主动要求。

    夏万清见他长得好看，心里估摸着文锦应该是愿意的，这才要了他的八字，结果发现竟然是天作之合，那当然是皆大欢喜！

    只是昊天寨的人好面子，才到处宣扬是抢来的。

    夏万清感慨地道：“听说是救命，轩公子便主动而来，说起来也算是义薄云天了！”

    华元明更是道：“难得的是这轩公子出生这般高贵，还不骄不躁，待人温和有礼。锦丫头逃婚而去，说起来是咱们昊天寨对不起他，他也没有丝毫生气，还继续认老大当岳父！这胸襟，这气量，那真是太难得了！依我看啊，这都有当皇帝的命！”

    “噤声！”夏万清和辜鸿信赶紧阻止他：“老二，这可是在京城，不比咱们寨子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须防隔墙有耳，这话可说不得！说了会为轩公子招祸的，我们也是杀头之罪！”

    华元明不在意地道：“这里只有自家兄弟，不打紧！”

    不过到底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了，他转向夏万清：“老大，你说锦丫头到底有没有回寨子里？咱们是不是得跟她好好说道说道，这轩公子啊，的确是难得的好人选，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有这样一个女婿，那也是大哥你的福气！”

    辜鸿信也道：“轩公子的确不错！咱们这到外面转一圈啊，听说了不少事儿，听说京城里面想嫁给轩公子的千金可不少！”

    华元明兴致勃勃地道：“可不是，茶馆里面还有说书先生专门编成书来说，用的那些词儿可稀罕了。”

    夏万清不知道该怎么说，文锦一心拒婚的事他还没有告诉这几个兄弟。

    皇甫宇轩在山寨上得到了大多数兄弟的心，人人都对文锦嫁给他的事喜闻乐见，要说文锦要悔婚，只怕他的这些叔伯们，都会站在皇甫宇轩那边，对她相劝。

    夏万清觉得自己都是站在皇甫宇轩那边的，何况别人呢！

    要是老五在这里，定然知道他此时的犹豫和为难。但当初，皇甫宇轩相邀时，众位兄弟们各有事在身，和他一起来京城的，只有老二老三。

    他想起今天的目的，终于还是问道：“若是让你们不要回昊天寨，在京城谋个一官半职，为轩公子效力，你们愿意吗？”

    华元明道：“怎么个效力法？”

    辜鸿信迟疑道：“论起来，我们可都是他叔伯，若是为他效力，那岂不是成了他的手下？”

    华元明道：“确实啊，这点不太妥当！”

    一个声音笑道：“岳父大人，华叔，辜叔，你们这已经喝上了？我带了好酒，大家一起喝一杯！”

    听说有好酒，三个人都很有兴致。

    皇甫宇轩大步走过来，一手提着一坛酒，模样儿倒也潇洒不羁。

    他把酒为三个人满上，酒香四溢，酒浆金黄，的确是上等好酒。

    三个人馋虫大动。

    皇甫宇轩举起碗，道：“我敬岳父和两位叔叔！”

    几人举碗一饮而尽，十分畅快，连刚才聊什么都忘了。

    他们忘了，皇甫宇轩可没有忘，皇甫宇轩主动提起话题道：“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好像听几位叔叔在说，在京城谋个一官半职是为我效力。这话不对！”

    华元明道：“怎么不对？”

    皇甫宇轩笑道：“岳父大人误解了我的意思。我跟岳父大人说的是，若是几位叔叔有心在京城发展，我为几位走动一下，谋个一官半职。所有的官员，都是皇上的臣子，我也是！所以叔叔们仍然是叔叔们，不是我的手下！”

    听他这么说，华元明顿时一脸笑意：“轩公子一片心意，哪怕是为轩公子效力也没关系，自家人好办事！”

    皇甫宇轩一脸诚恳地道：“寨子里的叔伯们对我照顾有加，我是清楚的，所以有好处自然也会想着各位。华叔说的对，一家人，咱们守望相助，荣辱与共，这才是一家人嘛！”

    辜鸿信道：“轩公子，这谋一官半职怎么个谋法？咱们这些粗人也可以吗？除了打打杀杀，我们可什么都不会！”

    这问题夏万清也问过，皇甫宇轩却没有丝毫的不耐烦，耐心的又解释了一遍。

    当然，他也把对夏万清说过的话，换个方式对华元明和辜鸿信也说了一遍。

    封妻荫子，光宗耀祖那一套，对这些性子粗豪，胸中有热血的江湖人来说也很有用！哪个男人没有升官发财梦？

    华元明几乎是立刻就被说动了，辜鸿信稍有犹豫，也很快动心。

    加上几碗酒下肚，眼前似乎看到了荣华富贵后的场景，顿时热血沸腾。

    皇甫宇轩心中很高兴，同时他也心生鄙夷，一帮粗人，只要稍动心思，就能把他们玩弄于鼓掌之中！

    皇甫宇轩和三个人达成共识，除了夏万清暂时不想入仕，他会为华元明二人先谋一个校尉职位。

    校尉虽是八品不入流，但手中也管着两百多兵士。

    皇甫宇轩一再跟他们保证，以他们的身手当一个小小校尉当然是屈才了，但是凡事都有一个过程，就好比敲门之砖，只有让别人知道他们的本事之后，他们才能步步高升，现在，不必介意职位高低。

    其实皇甫宇轩最想要夏万清入仕，身为昊天寨主，他武功高强，而且在江湖中地位不低，另外，只有他入仕了，才能更好地让夏文锦妥协。

    但他也知道，如果夏万清不愿，强行劝的话，反倒会适得其反，所以更着意笼络华元明二人。

    一番恭维，让二人喜笑颜开。

第481章 还能当一回官

    华元明辜鸿信表示，那已经很不错了。

    轩公子这么为他们着想，他们当然也不能让轩公子为难，再说，校尉，那可是有品级的武官。

    皇甫宇轩达到目的，礼数周到地告辞离去。

    送走皇甫宇轩，华元明哈哈笑道：“没想到我这年近四十，还能当一回官！”

    夏万清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道：“两位兄弟，我觉得你们还是三思为好。你们在兴头上，我也不多说，不过，咱们是江湖人，行事和官场定有许多不同，你们如果准备走这条路，就得做好心理准备。不要只看到风光，还得想一想，得到这些风光，我们要付出什么！”

    他的脸色带着几分凝重和认真。

    大概是夏万清很少用这样的态度说话，这让华元明和辜鸿信的高兴劲儿消散了不少。

    辜鸿信讷讷地道：“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有什么不妥的？”

    华元明也有些怀疑地道：“大哥，那是你女婿，应该没什么问题吧？一家人互相帮衬着，本来是应该的呀！我们也不算占便宜，对不对？不信拉出来练练，我们肯定不比那什么校尉差。如果真的是占便宜，咱们也不能干。我们肯定是不能坑他的！”

    夏万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心里的那份不妥当，本来也只是一丝丝。

    或者说更多的是愧疚，他担心万一一年之后，文锦还是很坚决的不想嫁给皇甫宇轩，那最后是不是会有些尴尬？

    会不会有一些难以控制的事情发生？

    这人情若是承情了，以后想要还就难了！

    不过他也担心，只是自己想的太多，断了兄弟们的前程。因此，又拿起酒碗，故作轻松地笑道：“我就是喝多了，随口一说，你们也别太当回事儿。”

    华元明道：“大哥，你说锦丫头到底去哪里了？江湖虽大，但连昊天寨的兄弟们都找不到。不会有事儿吧？”

    最关键的是锦丫头逃婚，他们昊天寨和轩公子的关系就有点不尴不尬的。

    夏万清摇头：“儿女们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想到江湖中闯荡闯荡。咱们做父母的，能有什么办法？等到吃了亏了，受了挫折，自然就会回了。”

    辜鸿信笑道：“文锦聪明着呢，依我看，只有别人吃亏的份儿，她可不会吃亏。”

    “辜三叔，你是不是在说我坏话了？”

    清脆的声音突兀地出现，让正在推杯换盏的三人一怔，接着，三人都笑了，华元明道：“哟，这正说着锦丫头呢，锦丫头就到了？奇了怪了，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辜鸿信道：“所以我说文锦聪明吧！”

    院墙上，一个娇俏的身影一闪，接着轻轻松松地落到地上，向着三人走过来。

    刚刚掌起的灯，照在少女身上，似给她踱上了一层莹光。

    夏文锦脚步轻快地走过来，先给三人行了一礼，才笑道：“华二叔，辜三叔，快两年没见了，两位叔叔身体更健壮了些！”

    华元明笑道：“那是自然，我们武功精进，自然身体就健壮了！”

    夏文锦狡黠一笑：“原来是武功精进的呀，华二叔，那要不我陪你切磋切磋？”

    华元明听了，连忙摇手道：“二叔酒喝多了头晕，下次，哈哈，下次！”

    夏文锦本来也只是开玩笑，她在桌前坐了，看着已经半空的酒坛，鼻子抽动，闻了闻，道：“这酒很不错呀，至少是十年陈酿。不便宜吧？”

    华元明道：“这酒呀，是轩公子拿过来的，又香又醇，这还剩一点儿，你要不要尝尝？”

    夏文锦嫌弃地道：“我才不爱喝酒呢，有好菜吃着不香吗？”说着拿了双干净的筷子，夹起一个鸡爪啃了起来。

    夏万清再见到女儿，心里很高兴，但心情又很复杂，尤其是刚刚华元明提到轩公子的事，他观察了一下夏文锦，发现她脸色平静，像听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一般。

    夏万清心里想，太不巧了，要是文锦早一点过来，还能跟皇甫宇轩遇上，这有缘分还是没缘分，也得见过了才知道。

    还有文锦之前同行的那个少年，好像也没有出现，看来文锦说的是真的，她和那个少年只是路上偶遇。

    那么轩公子应该还是有机会的。

    夏文锦可不知道，她老爹这时候在想着怎么撮合她和皇甫宇轩，她打量这个宅子，假装不知地道：“这个宅子还不错，咱们寨子在京城里又添了产业了？”

    华元明之前被皇甫宇轩哄得开心，这时候又替他刷存在感了：“这个不是我们寨子的产业，轩公子邀请我们到京城做客，这是他安排的住处！”他看夏文锦：“文锦啊，轩公子你还记得吧？那可是你的未婚夫婿！”

    夏文锦目光清清凉凉的，道：“二叔，之前在江湖中我碰见我爹了，已经跟他说过解除这门婚事，所以我没有未婚夫婿。二叔可不能乱点鸳鸯谱！”

    华元明辜鸿信不由对视一眼，什么？文锦这丫头想退婚？

    他们又看向夏万清，这件事他们还真没听说。

    夏万清咳了一声，道：“锦儿，这件事我也跟轩公子提过，轩公子说，你有这样的反应是很正常的，因为你们两个根本就没有正式说过话，彼此并不熟悉，他希望你不要早早的作出决定，他建议，这件事过个一两年再说，如果到时候你心里还是没有他，他会主动解除婚约！”

    夏文锦抚额，她看着夏万清，难以置信地道：“爹爹，你们都应他的邀请来到京城了，不会不知道他的身份吧？”

    “知道，他是皇孙！”

    夏文锦无奈地道：“爹爹，京城的那些达官贵人处事可不像江湖中人处事。更何况即使是江湖中人，在婚姻之事上，是否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夏万清道：“你要说的是什么意思？”

    夏文锦耐心地道：“爹爹，你想想，哪一天夏司尘在江湖中认识了一个女子，自己去见了对方爹娘，把婚事定下来了，你这个做爹爹的一无所知，你会不会生气？”

第482章 诚意

    夏万清是个洒脱豪爽的江湖人，他呵呵笑道：“我倒是不生气，那小子也没这能耐！但凡他只能拐个小姑娘回来，我一无所知又有什么关系？”

    夏文锦：“……”

    好吧，她错了！她换一种说法：“你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你也没有见过未来的亲家，你觉得你未来的亲家，肯把女儿嫁给夏司尘吗？”

    夏万清想一想，摇了摇头。

    夏文锦道：“还有，你就没有想过吗？这所谓的婚事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你觉得以他的身份地位，以他的出身背景，他能对自己的婚事作主？”

    夏万清郑重地道：“我也觉得他自己做不了主！”

    “之前的事也算是阴差阳错，一场误会，咱们说清楚，这婚姻之事就此作罢，我已经跟爹你说清楚了，可爹爹你为什么还是要改变主意啊？”

    夏文锦很无奈，在梁州那夜，她已经说得无比清楚了。

    她又没有命中之劫，又没有生命之险了，爹爹当时也答应了，可这才多久，不但问题没解决，人还被皇甫宇轩给忽悠到京城来了。

    夏万清叹气，道：“我是说了，可人家轩公子态度诚恳，说对你一见钟情，希望多给他一些时间，他想用真心来打动你。我看他对你念念不忘，用情颇深！我们理亏在先，怎么能做的这么绝？”

    见鬼的用情颇深，皇甫宇轩善于演戏，义薄云天不是错，相信别人也不是错，只不过是付错了人！如今的皇甫宇轩伪装的十分严密，许许多多的事，现在都没有露出端倪。

    不是她父亲爹爹太好骗，只是皇甫宇轩太善于伪装！

    善良的人会被奸恶的人所骗，不是善良的人不够聪明，而是他们把人心想的太美好！

    她说的再多，也只会被认为是她想毁婚，所以找的借口罢了。

    见父女俩说着说着就有吵起来的架势，华元明和辜鸿信急忙打圆场：“文锦啊，你爹也是为了你好，这轩公子人的确是不错！你也别急着下决定，不如跟他先认识认识，好歹见上几面，互相了解一下，也许你会改变主意呢？”

    了解？她已经够了解了！

    夏文锦摇头道：“爹，两位叔叔，事出反常必有妖，没有谁无缘无故对别人好的，除非是有所图。所以这门婚事，我是绝不会同意的！”

    华元明两人对视一眼，他们再留在这里，貌似不太合适了。

    华元明笑道：“文锦啊，别着急，你跟你爹好好聊聊，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父女两个，肯定是能互相理解的对不？我们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就先回去睡觉啦！”

    两人走后，夏万清颇有些无奈地道：“锦儿，你年少任性，只想要心中想要的，丝毫也不愿委屈自己，爹理解！但是，在婚姻之事上，你还是得听爹一句。找个对你倾心的，以后必然会对你好！孩子，这关系你一生的幸福，爹不会害你！”

    夏文锦：“……”

    她当然知道爹不会害她，但是，爹也是被蒙蔽的，整个昊天寨都是同样的命运，都因为这个人，而万劫不复了！

    夏文锦叹气：“爹爹，他代表自己，和你一个长辈谈婚事，哪里有半点重视？哪怕说得再诚恳，再好听，这也代表着是他个人行为。他这样的家世，婚事根本不可能自己做主，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您要这么轻易答应这门婚事，你女儿以后可是会被人轻贱看不起的！”

    不能说自己上辈子的遭遇和经历，那只能尽可能从这点上打消老爹的想法了。

    夏万清道：“锦儿说的对，他这样的家世，的确是显赫了些。”

    夏文锦松了口气，总算他老爹现在正常想问题了。

    她道：“所以爹，不要被他一时的态度所骗，他私自为自己的婚事打算，把他父母置于何地？这是不孝！他未得父母同意，和爹你商谈婚娶，很可能只是想让女儿做他见不得光的小妾，这是不义。爹爹，你最重孝义，怎么没有想到？”

    夏万清诧异地道：“锦儿，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谁说是他跟为父商量婚事的？”

    夏文锦：“……”

    她无语地道：“爹，你就不用为他开脱了吧？”

    上辈子，她嫁给皇甫宇轩，直到后来整个昊天寨都到了京城为皇甫宇轩所用，爹爹也没有见过皇甫宇轩的父王。

    毕竟，那是曾当过太子的人，眼高于顶，看不起昊天寨的江湖草莽，难道这次皇甫宇轩又耍花招了，找了别人假扮他的父亲吗？

    夏文锦狐疑道：“那是谁跟你商量的？”

    夏万清心情颇好地道：“当然是他的父亲亲自来了，要不然，为父怎么会觉得他很有诚意，是真心想要求娶你呢？”

    夏文锦睁大眼睛：“你的意思是说，他的父王？梁王？”

    夏万清道：“那是自然！”

    “什么时候？”

    “就在前天！”夏万清道。

    他想起前天，那个排场很大的阵势，当时，看着他们到这小院里来，夏万清还以为是找麻烦的来了。

    后来弄清楚，竟然是梁王。

    皇甫宇轩和梁王一起来到。

    梁王是来求亲的。

    在昊天寨的时候，婚约就算定了下来，毕竟是他们这方有求于人。

    当时，他们也的确想到，皇甫宇轩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子弟，在分数上自己做主也没有什么，但既然知道他出生富豪，大户人家规矩多，这婚事怕是不妥。

    因此，他们对皇甫宇轩的确是欣赏有之，但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直到到了京城，皇甫宇轩把自己的难处都坦言相告，又把自己的身世也说了出来。

    虽然这些，他们已经查了出来，还没来得及摊牌。

    但是皇甫宇轩的主动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尤其是，他还让他的父王来求亲。

    也是梁王的出面，才真正将夏万清心中的顾虑打消，甚至开始征求华元明辜鸿信的意见。

    他却不知道，皇甫宇轩可不是他以为的这般良善，甚至，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第483章 哭笑不得

    对夏万清坦诚身份，是因为皇甫宇轩怀疑昊天寨的人已经查到了他的真正身份。

    毕竟，京城里，他的身份要遮掩，不是遮掩不了，但那只是唬唬外来人，所以能一时骗住昊天寨派来查探的人，却不能一直骗下去。

    他要占据主动，还能博一个诚恳的名声。

    至于之前为什么要欺骗和隐瞒，都不需要他多说，他这身份有所隐瞒也是正常的。

    至于梁王为什么会纡尊降贵，前来见夏万清，那就更简单了。

    于皇甫宇轩来说，梁王这个父王，与其说是他的父亲，不如说是他的棋子。

    梁王畏他如虎。

    而现在，梁王那愚蠢的脑袋里竟然还想着重当太子，还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所以对他言听计从。

    得知道他要娶一个江湖女子，梁王也的确是吃了一惊，还甚是质疑。京城大家闺秀不香吗？而且，赵太傅的女儿，赵可嫣，那可是京城第一美女，要家世有家世，要相貌有相貌。赵可嫣还曾隐晦地表示过对他的欣赏。

    娶了赵可嫣，那赵太傅就成了自己人。

    这才是最好的正妻人选。

    娶一个江湖女子，多丢份？

    而且，他五皇叔不就是前车之鉴？因为娶一个江湖女子，为父皇所不喜，被赶到远远的云州去了。

    万一皇上再一次震怒，以为他是跟他五皇叔有样学样，然后迁怒自己，那可怎么办？这不自己给自己找事儿吗？

    尤其是听说还要让他去求亲。

    梁王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他是什么身份？

    堂堂太子，哦，不，他是当朝王爷，曾经的太子。一个江湖草莽，配让他亲自出面吗？

    他这里刚想拒绝，并顺便规劝几句，但皇甫宇轩的一个眼神，就让他怂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尤其是皇甫宇轩还警告过他，态度必须诚恳，笑容必须亲切，若是此事不成，他就将他院内的小妾全都发卖掉！

    侧妃是上了皇室玉牒的，自然不能发卖。可他那内院的那些小妾，那都是他心尖尖上的人儿，可地位低微。以如今皇甫宇轩在梁王府的手段，真给他全卖了，他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梁王一听，就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要娶那个江湖女子。

    为了自己的小妾，为了不得罪皇甫宇轩之后可能遭遇的黑暗命运，梁王认命的去见了夏万清，跟皇甫宇轩要求的那样，态度诚恳，姿态放得很低。

    还送了很多的礼物过去。

    夏万清在意的不是礼物，在意的是他的态度。

    态度到了，一切都好说！

    皇甫宇轩很了解这些江湖人的心态。

    这是把夏万清心中最后一世不确定也给他驱除了。

    见夏万清的样子好像真的，夏文锦还是觉得很不真实，不信地道：“可是个白白胖胖，耳下有一个小痣，眼睛看着昏黄无光的胖子？”

    夏万清责备道：“文锦，岂可这般没有礼貌？富贵人家不是生产养尊处优。白胖不是应该的吗？”

    这么看来，还真是？

    夏文锦的心中惊疑不定，更多的，是心惊。

    皇甫宇轩都做到这一步了？

    看着夏万清的神色，夏文锦觉得很无奈。她道：“嫁不嫁的事以后再说，但是你们不能在京城了！”

    “为什么？”

    夏文锦道：“你既然知道他的父亲曾经是太子，现在贬为梁王，你觉得他会甘心吗？他若不甘心，会怎么做？必然是想要重回往日的辉煌。那么这中间少不得算计，筹谋，一旦你们为他所用，他若失败，整个昊天寨都会被他连累的！”

    夏万清失笑道：“文锦，你是不是想太多了？轩儿是个有分寸的好孩子。你看他行事，自有章法，有理有据。他怎么会做那样的事情？再说，就算他真有这样的想法，他身边的人彬彬济济，真要用，也不会用我们！他只是帮我们谋个一官半职，我们并不是在他的手下！”

    夏文锦叹道：“爹爹，昊天寨不够好吗？寨中的兄弟不够安居乐业吗？大家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快意江湖，这日子不香吗？为什么突然想要当官？”

    夏万清也叹了口气，道：“锦儿啊，爹想过了，轩儿家世了得，出身不凡，你嫁了给他，身后若没有父兄帮衬，那可不成。我就你这一个女儿，绝不希望你受到一丁点委屈！我们若是有个一官半职，你在他们家也算能挺直腰杆，不至于娘家无人！”

    夏文锦：“……”

    原来弄了半天，爹爹是在为她的以后考虑。

    可这一切的前提，难道不是她嫁给皇甫宇轩？

    她不肯嫁，爹爹却已经考虑了这么远，她真是哭笑不得！

    爹爹难道就没有想过？跟皇家相比，他这所谓的一官半职还不如没有呢。

    夏文锦正色道：“爹，我记得那天晚上我跟你说的够清楚了。你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无用功呢？不管你有什么想法，我那天的态度不变。京城不是久留之地，你们还是快回去吧！”

    夏万清为难地道：“你看你二叔三叔，都已经做好在京城发展的准备了，我现在叫他们回去，也太自私了吧？再说，当初我们有求于人的时候，轩公子义薄云天，慷慨求娶。如今你要悔婚，我跟宇轩提过之后，他也没有丝毫不悦，处处为你着想。甚至还为你的叔叔伯伯们谋求前程，一片至诚之心。我们又岂能一走了之？”

    夏文锦：“……”

    其实，夏万清不是没有想过，当初皇甫宇轩出现得很是奇怪，以他的身份，主动愿意娶从没见过一面的夏文锦，这中间也透着怪异。

    他甚至还想过，皇甫宇轩是为了他昊天寨的势力。

    但是他又想，皇甫宇轩是皇孙，朝廷和江湖本来就是井水河水泾渭分明。他要昊天寨的势力也没有用。

    加上这段时间皇甫宇轩刻意的经营，表现全是为了昊天寨的诸位叔伯好，绝对没有任何私心。打消了他们的顾虑。

    夏文锦努力规劝，夏万清就是不松口。

第484章 不吉利

    夏文锦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爹爹重义，不愿意用恶毒心思去揣度别人。她现在说服不了他。

    难道就任由爹爹在京城，重蹈上辈子的结局吗？

    显然，夏文锦绝对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其实她该想到，若爹爹这么容易被她说服，当初她又何必逃婚。

    爹爹原本也是一个精明的人，江湖之中谁能让他吃了亏去？只能说皇甫宇轩太过狡猾，伪装得太好了。

    夏文锦没有办法，只得道：“那要是爹爹和诸位叔伯想在京城暂住，能不能换个地方？如今我手里有些银子，可以为你们添一间宅子。住在别人的地方终归不太好。”

    夏万清满脸惊奇地道：“你哪来的银子？”她当初匆匆下山，什么都没带，手头拮据，这些他可是知道的。只是为了逼她回来，故作不知。以为她在外面生活不下去，自然会想起寨子里的好。

    结果这一去就是近两年。

    现在她说手头有银子可以买宅子，京城的宅子可不便宜。

    夏文锦道：“这个爹爹不用管，这些银子都是我赚的。我先去看宅子，等到买好了，爹爹和二叔三叔搬过去吧！”

    这次夏万清很爽快。

    他的宝贝女儿要他们马上离开京城，他已经拒绝了，要是搬个宅子的事再拒绝，肯定生气！

    夏文锦松了口气，只要想到爹爹和叔叔伯伯们在皇甫宇轩的地盘，她就浑身不自在。既然他们不肯离开京城，那就先让他们离皇甫宇轩远一点是一点吧。

    走的时候，夏文锦还是劝道：“爹爹，京城不是久留之地，我们的根基在昊天寨。你还是早做打算。”

    夏万清见女儿来说了几句话就要走，挺不舍的。但是夏文锦若留下来，一定还是劝他不要留在京城，再说文锦不愿意同意这门婚事，这宅子是宇轩的，万一两人碰上了，倒是彼此尴尬，所以他是关切的问道：“那你住在哪儿？”

    夏文锦本想告诉他自己的住处，但是想到他们现在对皇甫宇轩的态度，只怕她这边告诉了他们，那边他们马上会告诉皇甫宇轩了。

    她道：“我暂时住在客栈，等把宅子买好了，我就和你们一起住，过几天我来接你们！”

    听说夏文锦会搬来和他们一起住，夏万清立刻就乐呵呵的了，还是锦儿有孝心，不像司尘那个臭小子，现在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这几天，太子府的气氛很是沉重压抑。

    皇甫敬死了，太子派人行刺皇甫景宸的事也暴露了，如今他一直被勒令在府中禁足，等待处理。

    太子府一大家子，除了厨房采卖，谁都不能出门！

    太子的庶次子皇甫炽心中怨气满满，他实在不明白，父王为什么要去刺杀皇甫景宸？为皇甫敬报仇吗？

    父王这么多儿子，论能力，论贡献，他都比皇甫敬更强，如今因着一个皇甫敬，整个太子府都被禁足了，真是得不偿失！

    原本日子过得好好的，现在他们连门都不能出，他还和人约好去月满楼喝酒呢！

    所以昨夜，他悄悄地跑出去喝酒了。

    太子本人倒没有多大的担心，如今天命归一，属于他的一切都回来了，他不会有事！唯一让他不习惯的就是不能出门去问问公羊先生具体的情形，公羊先生算的太准了，一个月之内有小劫，这个不就是吗？

    为了显示他确实是心情很闲适，宠辱不惊，此刻他正在品茗，沁人心脾的茶香让他心旷神怡，然而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太子府的管家就匆匆跑过来，脸色凝重地道：“殿下，不好了！”

    “发生了何事？”

    太子皱眉，很是不悦，现在他最不喜欢听到不好的话了。

    这么不吉利的话，这不是存心给他添堵吗？

    又不是宫里传来的消息，哪里来的好与不好？与宫中即将传来的消息相比，一切事情都是小事！

    管家急道：“城东的春华楼，昨夜失火了！”

    太子一惊，猛地站起，香茗也被他带翻，茶香散开，只是太子的脸色已经变得难看起来。

    春华楼是一家格局非常高档的青楼，换言之，接待的都是达官贵人，文人墨客，非有钱有权有地位有名声者，不得入内。

    里面的姑娘都是经过精心调y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人人都是一朵解语花，既能与客人窗前论诗词，也能与他们床前论姿势！

    因为不是人人都去得，所以，名头当然没有京城对外招客的青楼那么显。

    但那是一个真正的销金窟，用日进斗金来形容，一点不为过。

    这春华楼，是太子的产业。

    不是这两年新建的产业，而是当初太子还是庄王的时候，在京城里悄悄发展的产业。十多年了，经营规模越来越大，生意越来越好，如今太子府开销大，他需要银子去周转，但是有春华楼在，他手头就没有拮据过。

    这既是他的秘密产业，也是他的底牌之一，听到失火二字，他心中就是一痛，那就是挖他的心，剜他的肉啊！他急道：“怎么回事？是什么情况？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失火？”

    管家道：“因此府里都被禁足，所以直到今天去采买的人回来才得到消息，昨夜半夜，不知为何一声炸响，然后就起火了！那时候客人都睡下了，因何而起！如今还在查！”

    “烧的怎么样了？伤亡如何？客人可有受伤？”

    “还好那声响动惊动了大家，虽有人烧伤，但没有闹出人命，但是春华楼……没了！”

    那一栋美轮美奂的楼，雕梁画栋，格局精雅，光里面的陈设都花去了很多银子，因为他们的客人身份特别，里面的东西无不精致，如今全都被一把火烧掉了。

    太子只觉得好像被人剜去了心尖尖般疼痛难忍，他呼吸困难地道：“给我查，查清楚是何人纵火，本宫定叫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管家道：“是！”

    见管家站着还不走，而且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心中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还有事？”

第485章 老五?

    管家眼一闭，心一横，道：“殿下，咱们西山的矿，被发现了。京兆尹那边已经在派人调查。看来是保不住了，殿下宜早做打算！”

    太子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西山的矿？

    这也是他的命根子啊。

    朝廷对铁矿管制严格，不许私采，但凡有铁矿的地方都会严加管制。

    五年前，他还在藩地，他安插在京城的人无意中发现，西山有铁矿，虽然数量不多，但是，开采出来用来武装一支私兵的武器却是足够了。

    所以他立刻着人悄悄将那块地全都买下来，派人严密看守，只是在偷偷的开采。为了怕被人发现，一直很小心。

    两年前他成为太子，心愿达成，当时若将这事上报朝廷，也是小功一件，但当时他生了贪婪之心。

    一来他深知此事隐秘不会被发现，二来到手的铁矿就这样放开，他相信没谁有这么大方！

    留着这铁矿，他就有另一张底牌。

    现在，这矿若是被人发现，只要京兆尹上报，立刻就会收归朝廷。

    他不但不能再继续开采，还得把自己这边的线索给斩干净。

    不然这就不仅仅只是引火上身的事了，这才是真正让父皇忌讳的事。

    负责那个矿产的人，也是他心腹中的心腹，这件事怎么会泄露出去？那铁矿他开采还不足一半，如今却要被朝廷收走，只要想想都够他心疼的。

    他发现不对了，用死气沉沉的眸子看着管家：“怎么这些事会一件接一件同时发生？还有什么事是你没有说的？”

    管家颤颤巍巍地道：“殿，殿下，咱们在京城里面的产业，明面的倒没事，那些暗藏的，已经有八成都出事了！”

    太子只觉得喉中心甜，气血翻涌，一口血喷在地上。

    明面的能有什么东西，不外乎是一些掩人耳目的产业，暗藏的那些，才是他的根本，才是他的底牌，才是他最大的倚仗！

    他眼前阵阵发黑，这下真的是心疼肝疼肉疼，哪儿都疼，他气若游丝地道：“查到是谁干的了吗？本宫要把他抓出来，碎尸万段，锉骨扬灰，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管家快哭了。

    这几乎都是昨天一天一夜之间发生的事，因为他们被禁足不能出去，他今天才得到消息，现在天都黑了，哪里有空去查？

    但是此事的确事关重大，他已经准备好承受殿下的怒火了！

    太子目眦欲裂，气急败坏地砸了茶杯茶壶，品什么茗？这时候，他还哪里有心思？

    管家在一边噤若寒蝉地看着他发泄，只怕那东西砸到自己身上，但他又不敢走。

    终于，太子发泄过了，整个人也软了，他连坐回椅上都没有力气，软软地坐倒地上，气恨交加，心疼无比。

    他的手段他很清楚，这些年来步步为营，处处小心，而那些暗藏的产业，更是小心又小心，极少有人知道是他的。

    但现在，却被人一掀一个准。

    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有这么大的本事，而且，有这么大的胆子，要和他作对？

    管家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壮着胆子道：“殿下，据传回的消息说，西山那边的管事在被抓走前，叉开手掌，似乎在透露一个讯息！”

    “叉开手掌？”太子怔怔地叉开自己的手掌，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最后，他突然脸上变色，失声惊呼道：“五？老五？”

    这管家也是跟着他从藩地到京城的心腹，自是知道他所说的是谁，也是失声惊道：“他，他不是在云州？”

    太子在惊呼之后，有些发怔，对呀，老五在云州。老五压根不想回京城，所以在京城不可能有势力。

    但是，这又是谁干的呢？

    不，除了老五还能有谁？

    是因为他杀了老五的儿子，让老五心痛了，所以老五也让他心痛。

    就在这时，二管家急匆匆地跑过来，站在门外，声音直发颤：“殿下，大事……不好了……”

    又一个！

    太子又惊又怒，气得脸都要黑了，怒道：“好好说话！”

    二管家语无伦次地道：“王爷，出大事了……二公子不好了……”

    二公子？他们口中的二公子，当然不是魂魄雨轩，而是太子府的二公子，继皇甫敬之后的庶次子皇甫炽！

    在太子还在藩地的时候，他身边的皇甫敬和皇甫炽，那就是他的左膀右臂。兄弟俩能继承他的城府深藏，阴狠毒辣。这些年他谋划的事，要没有这两个儿子相帮，也不能进展的这么顺利。

    如今失去一个皇甫敬，又听说皇甫炽也不好了。

    在经历过春华楼被烧，铁矿被发现了，即将被朝廷收回，暗中经营的产业接连出事。只以为他受的打击已经够大了。没料到竟然还有更大的打击在等着他。

    他也顾不得自己此时狼狈的样子，颤声道：“炽儿他，他怎么了？”

    他的心已经沉到了地底，难道失去一个儿子不够，还要失去第二个吗？这两个都是他已经成年的，能够帮上他大忙的臂膀。

    二管家心有余悸地道：“二公子被扔在府邸的后巷，被发现的时候浑身是血，昏迷不醒。”

    这意思就是还活着？带着心中升起希望：“大夫呢？请大夫了吗？御医，去找御医。炽儿现在在哪里？本宫去看他！”

    二管家道：“已经送到他的院子里了，也已经派人去请御医了。”

    太子爬起来就跑。

    大管家和二管家赶紧跟在身后。

    众人一溜小跑的来到皇甫炽住的院子。

    院子里正一片忙碌。

    他们在发现皇甫炽的时候，就立刻把人小心的抬了进来，为他换去身上的血衣，清理身上的脏污。

    他们发现，皇甫炽是被人暴打了一顿。他身上的血都是他自己吐的。

    浑身是血是夸张了些，不过那些血溅在他的身上，也确实触目惊心。

    太子匆匆赶到，此时的皇甫炽身上已经打理干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没有声息。

    太子扑到床前，唤道：“炽儿……”

    昏迷中的皇甫炽自然不能回应他，看着他的这个样子，太子的心都碎了。

第486章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皇甫炽院子里的管事见太子失态的模样，一时也不敢打扰。直到太子血红的眼睛，沉声问道：“太子府所有人都被禁足，二公子怎么会出现在外面？”

    屋里的人顿时都跪下了。

    皇甫炽的贴身侍卫小心道：“公子因为被禁足的事，在府中烦闷。他原本是约了人去月满楼喝酒的，说是为了不失约，所以悄悄的去了。”

    “月满楼？”太子的眼色阴沉的厉害。

    这贴身侍卫忙又道：“本来二公子带着小人快要到月满楼了。但是二公子说，府里被禁足的事，只怕外面人也知道了，这次去了少不得有些多事的人会嚼舌根，听了叫人不痛快。不如去满庭芳喝花酒。公子到了满庭芳之后，叫了他们的三个头牌相陪。等到他们就寝时，将小人赶了出来。今天一早不见公子起身，以为他是昨夜劳累。直到午膳之时仍未见公子，小人破开他们的门，那三个头牌都在，公子就不见了。”

    说到这里，那贴身侍卫咽了咽口水，实在是他破开门的时候，看到床榻上的一幕太过香艳，想到昨夜，公子和这三个头牌的胡天胡地，他当时还在心中好笑，以为公子不过是去了茅厕。

    后来发现不对劲，再派人去找。

    他甚至根本不知道公子是何时失踪。

    而且找遍了那个满庭芳，都没有找到公子，最后却是在太子府侧面后巷里面找到的。

    这贴身侍卫也是脸色灰白，身为公子的近卫，没能保护好公子，他要大祸临头了。

    “是谁？到底是谁？对我的炽儿下这样的黑手？”太子咆哮一声，带着恨戾的杀气。

    太子府中皇甫敬之死明明白白的，而且太子自认为已经将皇甫景宸杀掉，便是为皇甫敬报了仇，他儿子众多，一个死去的儿子不足以萦怀，不过停灵三天，就下了葬！

    但皇甫炽不同，他还是活的。

    再说他已经损失了一个儿子，可不能再损失一个！

    尤其是这已经成年了，能助他一臂之力的！

    终于寻找机会的管事急忙道：“殿下，为二公子换衣的时候，在二公子的胸y前发现了这个。”

    太子看过去，那是一个信封。

    太子劈手过来。

    虽然皇甫炽被打的吐血，但这信封上倒还是干干净净。

    太子将信纸抽出来。

    上面简简单单几句话：

    “心痛否？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以后每一天，都会让你心更痛！”

    没有落款。

    可他只看到这短短的二十几个字，脸色更加难看了。他咬牙切齿地道：“老

    五！是老五！竟然是老五！”

    一声比一声大声，一声比一声恨，然而到后面，却又一声比一声怯懦。

    这声音里有着不易被察觉的怯意。

    管家杜黎本能觉得不对，小声提醒：“殿下，诚王在云州。他怎么会这么快得到消息？就算得到消息，他又怎么可能这么快到京城来，再说，藩王无诏不得回京。应该不可能是他。”

    这才过几天啊，从皇宫赐宴到现在，不过八天。

    从云州到京城，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也没这么快！

    太子沉着脸：“别人不能，他们能！”

    别的藩王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是因为他们心中对京城有期待，有欲y望，有念想。可诚王没有！

    听他说的是他们，而不是他。这两个字让管家也是一怔。

    难道说诚王和诚王妃都到京城了？

    那京城，岂不是要热闹了？

    太子的产业都是昨天晚上出的事，算起来昨天晚上，刚好是皇甫景宸的头七。

    如果说之前只是猜测，现在结合这个时间一想，好像真的只有这一个可能！就算不是诚王夫妇，也必定是为诚王世子出头的。

    太子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喃喃地道：“头七，老五竟然是选在头七这一天对我施行报复，真是气死我了！”

    杜黎立刻道：“殿下，那如今也是咱们的机会。诚王无诏回京，目无律法，纵火伤人，寻恤闹事。殴打皇孙，恐吓太子。这桩桩件件，都是大罪，足够他喝一壶的！”

    太子阴测测的眼神扫了他一眼，冷冷道：“证据呢？”

    杜黎看着他手中的信，这个可是白纸黑字，不能做证据吗？

    太子冷冷瞥过去，道：“蠢货！”

    这时御医到了。

    太子还是很担心皇甫炽的，把人让进来，让他好生给皇甫炽看伤。

    太子府的人去请，听说是二公子受伤，自然也是十分重视，来的是御医院的院正孟彰。

    孟彰先为皇甫炽把了脉，又检查了一番，而后对太子道：“殿下，二公子主要受的是外伤，但内腑也有损伤，脾脏受损，待臣先为二公子正骨！”

    孟院正的医术很高明，看的一点也不错，皇甫炽肋骨断了三根，全身关节多处错位，这些只要接好了骨，静养也是能长好的。只不过伤筋动骨尚且一百天，他这一番不静养个一两年是没办法好周全了。

    听着让人背脊发寒的接骨声，看着皇甫炽从昏迷之中被痛醒，太子心中的怒火越来越高涨，他把杜黎叫到一边，避开别人，冷冷吩咐：“二公子竟然是在满庭芳出事，那满庭芳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你去办吧！”

    “可是……如今太子府在禁足……”

    太子目光冷冷扫过来，杜黎立刻道：“是！”

    他们是被禁足了，但是不表示消息传不出去，也不表示他们府外无人可用。

    看来太子是要动用府外的人。

    杜黎心里想，既然殿下猜测是诚王殿下干的，那为什么不是对付诚王殿下，而是对付满庭芳呢？

    当然这话他是不敢问的，急忙出去处理了。

    这边，孟彰在专心为皇甫炽正骨，只有把打断的骨头连接起来，把脱位的骨节给扳正了，才能用药，才好静养，不然，就算养好，那骨头是歪的，人也废了！

    疼醒后的皇甫炽大声惨叫，院子里好像在杀猪。

    疼得受不了了，他大骂孟彰：“庸医，给本公子滚出去！本公子要叫父王砍了你的头！”

第487章 有可能是争风吃醋？

    还有三处骨头没扳正，但是皇甫炽说什么也不让孟彰动手了，不仅如此，还骂得分外难听。

    什么老匹夫，老杀才，老不死的老混蛋……

    孟彰自从成为御医院院正后，因医术过硬，哪怕是皇上也没有这么骂过他，别人见了他，哪个不是笑脸相迎？

    毕竟，一个人可以保证荣华富贵，却不能保证自己不生病。

    若是生病，这位御医院的院正医术高明，难保不会求到他的面前。

    倍受人尊敬和笑脸的人，如今被个太子府里的庶子这般当着脸骂，而且，骂出的话语之恶毒，简直比他十年听到的还要多，他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太子在外面交代完，听见里面杀猪般的惨叫声，急步进屋，见皇甫炽痛得脸色惨白，声嘶力竭的样子，忙道：“炽儿，你且忍耐一二，你放心，你受的痛，本宫都会替你讨回来的。本宫不会放过满庭芳！”

    孟彰：“……”

    他虽是御医，可他也知道满庭芳是个什么地方，那是京城里数得上名号的青楼。当然，也是颇为高档的，消费高，往来无白丁。

    敢情面前这位太子府的二公子，是与人争风吃醋被打伤？

    不过，孟彰装着没有听见。现在皇甫炽不让他正骨，他就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老神在在的样子。

    听了太子的话，皇甫炽叫道：“有刺客，父王，有刺客！”

    见皇甫炽已醒，太子心中又着实疑虑重重，问道：“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你说！”

    皇甫炽觉得全身都痛，可是心中对“刺客”的恨超过了身上的痛，他咬牙切齿地道：“父王，你一定要抓住刺客，将他碎尸万段，为儿子出气！”

    太子有些不耐烦，他这个儿子他是知道的，论起能力来，比皇甫敬差多了，也冲动多了，能惹事多了。

    这样的脾气，做他的左膀右臂可以，但以后不能成为他的接班人。

    这也是为什么皇甫敬死后他不但心疼，更加愤怒的原因。毕竟皇甫敬虽然也有欠缺，但比皇甫炽强，又是长子。

    见太子脸色似乎不大好，皇甫炽忙把昨天的事竹筒倒豆子，边喊疼边骂边说，倒是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原来昨天夜里，他到满庭芳的时候，正憋着一肚子气，尤其是在听说满庭芳的头牌竟然都有客人时。

    他好不容易跑出去，可不是去扫兴的。

    当即叫贴身亲卫将三个头牌陪的客人恐吓一番，其中有两个不肯相让，被他贴身亲卫狠狠揍了一顿才灰溜溜地跑了。

    得偿所愿的皇甫炽心中那口中闷气才消散了些，尤其是三个头牌全都过来陪他的时候。

    当晚，他正和满庭芳的三个头牌在一张榻上玩得高兴，突然灯灭了，接着，整个屋子里就鬼影瞳瞳，阴风阵阵。

    他吓得当时就从一个头牌身上滚下来，想藏到角落，可是接下来就感觉腾云驾雾一般，身子离了地。

    这可把他吓得够呛，正想大声呼救，将门外的贴身亲卫给叫进来救他，可是才一开口，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然后就眼睁睁地感觉到窗户开了，他整个人就从窗口出去了。

    他吓晕过去。

    等再醒过来，是在一间黑屋子里，接着，好像就是被二三十人拳打脚踢，然后他就疼昏迷了，再醒来，就是在刚才了。

    他还指着孟彰骂道：“父王，这老匹夫就是个庸医，儿子伤得已经够重了，他还在儿子身上捶捶打打，让儿子生生疼醒。父王，你把他赶出去！”

    孟彰：“……”他的脸色不大好看了。

    早就听说这太子府二公子嚣张跋扈，脾气粗暴，现在看来，真是半点都不假。他就不该答应过来，看看这治的是什么人啊。

    太子脸色一沉，怒喝：“孽畜，你给本宫住嘴！”

    太子此时心思百转，看到那封信，他心中认定是老五所为，但是，据皇甫炽的说法，二三十人对他拳打脚踢？这又不像是老五干的。

    再说，以老五的本事，一只手就能要了皇甫炽的命，现在他一身的内伤外伤，可命却保住了。

    难道，并不是老五干的？有可能只是争风吃醋？

    那那封信是什么意思？

    太子这横眉立目的样子吓了皇甫炽一跳，皇甫炽脸色一白，心中可不情愿闭嘴，却不敢再说，又开始喊疼。

    太子怒道：“你还不给孟院正道歉？”

    皇甫炽恶狠狠地瞪了孟彰一眼，不情不愿地道：“对不起！”

    太子转头对孟彰道：“孟院正，这孩子也是疼得胡言乱语了，你多担待！”他口中说的客气，不过，他是太子，语气和态度中不免还是带着几分高高在上。

    孟彰拱手道：“不敢，殿下言重了！”

    太子道：“孟院正继续！”

    孟彰为难地道：“殿下，二公子受的内伤并不算重，老夫发现骨头脱臼处已经接好，是否还有不妥之处，还得再仔细检查，不过，这少不得，更加疼痛，不知道二公子……”

    皇甫炽一听，顿时觉得孟彰一定是故意想要整他，刚才把他活生生疼醒，现在要再检查，就是重新再把他折腾一遍。

    他看着孟彰的眼神更不善了。

    当然，他也不敢当着太子的面，这么做，可太子一背过去，这眼神就扫过来。

    幸好孟彰做了这么多年的御医，也算是识人无数，不然，光这眼神就要把他吓个够呛。

    孟彰道：“不如这样吧，二公子现在还觉得有哪些不妥之处，手使不上劲，或是腿上感觉不到疼痛什么的，现时检查过了，老夫才好用药！”

    太子道：“很好！”

    孟彰于是摸着皇甫炽肋下一处，轻轻一按，道：“二公子，此处……”

    “啊……老匹夫，老匹夫放手……”

    其实孟彰只是轻按了一下就收了手，皇甫炽不过是疼起来，找孟彰出气而已。

    听他这么惨叫怒骂着，孟彰只当没听见，却对太子道：“殿下，二公子此处的骨头也错位了，要复位必然更疼，二公子这么动下去，无法复位呀！”

    太子道：“来人！”

第488章 九公子不见了

    两个下人过来，太子道：“按住二公子，不许他乱动！”

    那两下人过来按人，被皇甫炽一掌挥开。

    其实皇甫炽这时候全身都疼，挥出的这一掌也没有什么力气，可下人哪里敢跟二公子对着来？

    太子脸色一沉：“再来两个人！”

    立刻又来了两个身强体壮的家人，四个人一起把皇甫炽按得死死的。

    皇甫炽脸都涨红了，也挣扎不开，再加上这几个家人虽是按着人，哪能不碰着他的伤口，就算家人不有碰到他的伤口，他在挣扎的时候，不免也会影响到，更是疼得嗷嗷叫。

    孟彰动手，干净利索地将他这边肋骨给接好了。

    他又按另一处，皇甫炽又是惨叫。

    孟彰又动手，在伤处给他怎么正了正，皇甫炽挣扎都没有力气，骂起来却丝毫也不影响。孟彰气得脸色发青，沉着脸不出声。

    接连按了四五处，皇甫炽声音都喊嘶哑了。

    太子看着他那样子，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哪怕他心硬，也有些心疼。

    眼见得孟彰又要按另一处，皇甫炽大喊：“老匹夫，我这里不疼，你不许按。”

    孟彰为难地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道：“既是不疼，想必这里的骨头没事！”

    孟彰点了点头，又准备按另一处，皇甫炽又大喊：“老匹夫，这里不疼！”

    孟彰又看太子。

    太子不悦地道：“孟大夫，他不疼的地方你就不用按了！”

    刚才还叫孟院正，现在叫孟大夫，这态度变化真大。是他儿子的叫疼声让他心疼了，觉得他身为医者，没能马上让他儿子止疼，这就是孟彰的不是！至于他儿子原本伤的有多重，伤这么重怎么可能不疼？他才不去想这点。

    甚至，皇甫炽骂得这么难听，他也没有阻止。

    孟彰道：“二公子，是不是别处都没有特别的疼痛之处了？”

    皇甫炽这时候全身都疼，什么叫特别的疼痛之处？孟彰的声音却那么平静，平静得好像事不关己似的，他只觉得又气又疼，怒道：“本公子说了，没有特别疼痛之处，你不是还想再按一遍，你是担心本公子不够疼是吗？”

    孟彰对太子道：“既然二公子身上没有特别疼痛之处，想必那些骨头都掰正了，不过臣还是有些担心，若不再仔细检查一遍，万一有所遗漏，会有影响。”

    皇甫炽喝道：“老匹夫，本公子就说你没安好心。本公子说了没事就没事，你给本公子滚！”

    太子也道：“既然已经全部查看过了，那便开药吧。”这态度比起刚才可要冷淡多了。

    孟彰走到一边开药。

    他刚把药方写好，太子接过，递给一边的下人：“去抓药。”

    孟彰道：“殿下，若没有别的事。老夫就先告退了！”

    太子摆摆手，道：“孟院正慢走不送！”

    孟彰刚走到门口，突然从门外冲进来一个人，把他撞倒在地。

    孟彰已经年近五十，被这一撞可撞的不轻。

    太子虽然态度疏淡，但这是在他的府里。下人这么没规矩，那丢的也是他的脸面，他当时脸色一沉，正要呵斥。

    但那人却顾不得将孟彰扶起，就一脸灰白色地对太子道：“殿下，大事不好了……”

    太子：“……”

    他的脸色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变了又变过，用一片青黑的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之前到现在，他多少次听到了这样一句话？这是他最不喜欢听到的一句，却偏偏今天听到的最多。

    暗藏的产业被别人毁掉，偷偷开采的矿产被官府发现，儿子被人打成重伤……

    这些事还不够不好吗？

    还有不好的事？

    他都想让人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拖下去砍了。

    不！不仅如此，他得设一个规定，以后太子府中谁敢说这三个字，他就把谁砍了。

    他正要叫人过来惩罚这不知死活的奴才，一转头，心却有些沉，这是梅兰轩中的管事。

    梅兰轩是太子府中的一个院子。

    那个院子里面住的，是太子的第九子皇甫威。

    他的正妃所出的嫡子，也是他最看重的一个孩子。皇甫敬和皇甫炽在他心中虽也有些比重，却远没有这个嫡子多。

    现在竟然是那边的管事过来，难道是皇甫威出事了？

    他猛地上前，一把抓住那管事的衣领，喝道：“出了什么事？”

    他眼睛血红，似乎要择人而噬。如果这个下人说出来的话，并不是很重要，他一定会死的很惨。

    被他的眼神吓到，那管事的战战兢兢，几乎语不成句地道：“殿下，九公子……九公子……九公子不见了！”

    人原本好好的在梅兰轩中，怎么会突然不见？

    太子府里戒备森严，而且这还是大白天。

    太子血红着眼睛道：“怎么会不见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侍卫呢？护院呢？那些下人呢，他们都是死的吗？”

    孟彰看到这情形，艰难地爬起来，他知道他这一下算是白摔了。

    不过，太子嫡子竟然不见了，这件事好像有点大啊！

    那他被撞摔一跤这件事情，简直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孟彰知道，接下来他再留在这里就不合适了，反正刚才已经在太子道了别。而且太久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的，他就悄悄地走了。

    那边梅兰轩的管事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出来。

    皇甫威如今才十岁，禁足的时候对他并没有什么影响，他还是乖乖的在府里面读书。就在前一会儿，他刚刚用完晚膳不久，和平时一样在院子里面散步，身边有伴读书童跟着。

    可他突然说有些冷，书僮赶紧进门去为他拿衣服。

    可等书僮拿了衣服出来，皇甫威已经不见了，只在皇甫威站立的地上，有几滴血迹。

    他们吓得魂飞魄散，找遍了整个梅兰轩，也没有找到皇甫威，知道事情不妙。

    他们抱着希望又全府找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这才急忙跑来向太子报告。

    血迹？如果没有血迹，还可以自欺欺人地以为皇甫威只是贪玩避开下人。但现在他连自欺欺人也办不到。

    太子心惊又震怒，更多的是心痛。

第489章 心痛否?

    皇甫敬可以死，皇甫炽也可以死，但是皇甫威不能死！

    如今皇甫威突然不见，生死未卜。他觉得他整颗心似乎都被掏空了一般，连脚下都轻飘飘的了，他怒道：“我堂堂太子府，什么时候成了刺客可以来去自如的地方？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岂容恶贼无法无天？速去报京兆尹，还有，把京畿卫统领给本宫叫过来！尸位素餐，玩忽职守！威儿无事还好，若有事，我必要叫他们提头来见！”

    太子府的人也急忙去办了。

    皇甫炽听了，原本因疼痛而暴戾的眼神暗了暗。

    他被人打成这样，父王虽然心疼，也没有说什么，为什么老九一不见，父王就马上急了？报京兆尹，找京畿卫。

    他受这么重的伤，难道这不足以报京兆尹吗？

    看来，在父王心里，果然是老九才最重要！

    太子这时候可顾不得皇甫炽在想什么，他正急匆匆地赶往梅兰轩去。

    活生生的人突然不见，肯定会留下什么线索。

    这是他的太子府，他府里干净，就算有有心之人安插了人进来，也没本事神不知鬼不觉把人弄走。

    梅兰轩，太子跨进院中，那些下人跪了一地，人人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九公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全都活不成。就算九公子能找回，他们也未必活得成。

    太子快步走到管事说的皇甫威失踪的地方，果然，他看到了那里的几滴血，想到这血是他最最疼爱的儿子身上流下来的，他的宝贝儿子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太子就心急如焚！

    他正要大声呵斥人将这帮没用的东西拖出去发卖，突然劲风呼啸，太子身手不错，向旁边一闪，就在他刚刚站立的旁边，一只小箭定在旁边的一株小树上，小树粗不过儿臂，箭支却恰好是插在中间，不偏不倚，不多不少。

    太子身边的护卫立刻叫道：“有刺客，保护太子！”

    好一阵忙乱。

    太子也受惊不小。

    这光天化日之下，他在太子府里面居然差点被冷箭射中，想到刚刚几乎是命在须臾之间，他就不禁额头冒出冷汗。

    但是侍卫们乱了一阵，四处风声习习，阳光明媚，根本就看不见半个人影。

    倒是有人把目光落在那支箭上，发现箭头上面有东西，立刻有人去取了来，是一张小纸条，上面三个字，血字：“心痛否！”

    是谁？是谁？

    看见这三个字，太子目眦欲裂，他想起皇甫炽胸前的那封信，还有这三个字，这似乎都在说明一件事，对方是在报杀子之仇！

    他本来以为必是老五干的，但现在又不太确定，他杀的人不少，那些人谁又不是别人的儿子？

    自身都处在威胁之中，可是却不知道仇人是谁，这对太子来说，简直是煎熬。

    看着侍卫们忙忙碌碌到处寻找刺客，最后一无所获，太子担心的已经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自己的生命安全。

    他决定等京兆尹到了之后，好生商量对策，然而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京兆尹，据去报官的人称，昨夜京中发生太多事，火灾几处，还有各种事情，京兆尹一早就出了门，到现在还没回来。京畿卫也在紧锣密鼓的巡查之中，他压根就没找到人。

    火灾，各种事情，损失的全都是太子府，受损的都是太子暗藏的产业，太子只觉得喉中一甜，那口血终究还是喷了出来。

    诚王府。

    昨天，离开养伤的宅子之后，皇甫景宸经过易容改装，一路到诚王府，并没引起什么人注意。不过他也没有从大门进去，从侧门才更不引人注目。

    当时，诚王府里气氛悲伤，那些新买来的下人对府里没有什么归属感，也就罢了，而陈管家，还有几个管事，以及几个从云州城王府里面过来的家人，他们可都对皇甫景宸很熟悉，陈管家甚至是看着他长大的。

    他们被王妃派过来照顾世子，可是世子却被人害了，面目全非。

    当皇宫的消息传到诚王府的时候，他们首先是先去领回世子的尸骨。那具还穿着世子外衣的尸骨，已经被烧得焦黑，他们仍是恭恭敬敬的迎回，在府里设置了灵堂。

    前来吊唁的，前几天就已经吊唁过了。

    那些吊唁的人当然不是跟皇甫景宸有多深的交情，除了文博院院正顾瀚墨，还有成王父子之外，更多的人仅仅只是怕诚王回京之后秋后算账，才派了家人过来走个过场。

    陈管家负责整个丧葬事宜，一律按礼接待！

    除了上香祭拜，他们也在紧锣密鼓的商量着事情。

    世子之仇，不可不报，等到为世子报了仇，再为世子下葬！

    已经是头七了，这应该是世子回魂之日，陈管家带着一众人在灵堂里面守着。他们计划，等天黑了，便去太子府。目标有两个，皇甫炽或者是皇甫威。

    皇甫炽是如今太子府里面的顺位长子，皇甫威是太子的嫡子，失去这两个中的任何一个，太子都会体会到那种锥心之痛吧？

    不是他们恶毒拿无辜之人出气，既然身为皇甫翰钰的儿子，那就没有人无辜！

    论无辜，他家世子，才是真的无辜！

    之前人来人往，诸事不便，这也是他们一直按兵不动的原因之一。

    整个灵堂气氛沉郁！

    陈管家拈了三炷香，点燃后，在灵枢前拜了拜，低声祷告：“世子，属下等人知道你走的冤，今日就去为你报仇！”

    “你们准备怎么报仇？”他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声音在门口问。

    陈管家下意识回过头，众人也都看过去。

    门口，少年青衫磊落，正大步走进来！

    “世子！”陈管家失声道：“世子是你吗？属下等无能，劳您头七回魂夜亲自回来动问！您放心，太子害你性命，我们也会取太子之子的命，前来陪您！”

    说着，他抱拳深深弯下腰。

    在整个灵堂之中，守着的几乎都是云州城王府过来的人，以陈叔为首，他们也都同样抱拳弯腰！他们的眼神，既敬且畏，带着激动，又带着惭愧！

第490章 头七回魂夜

    皇甫景宸：“……”

    头七回魂夜？所以在他们眼里，自己是个鬼魂。

    陈管家一众的确是这么想的，这里是陈王府，虽然因为诚王世子遇刺身亡，已经不再是戒备森严，可是有外人进来，他们总不至于一无所知，更何况还是世子。

    他却不知道，为了不引人注目，皇甫景宸不但易容改装，而且是悄无声息的，尤其是明知道有别的府里安插的下人在，皇甫景宸当然要更加小心，诚王府里的一切他很熟，要避开下人直接到这里来，简直不要太容易。

    所以他出现在这里反倒显得很突然，也难怪陈管家一众会以为他真是回魂夜回来的。

    陈管家还又惭又恨地道：“世子，是属下无能，没能保护好你，使你和老秦他们枉送性命，我们必让太子府不得安宁，以慰你在天之灵！”

    皇甫景宸道：“陈叔，我没死，当时我身受重伤，被人所救！”

    陈管家睁大眼睛。

    众人也都意外震惊又惊喜交集。

    皇甫景宸走到他们面前，虽不是出门时穿的那月白色锦衣，这身青色衣衫显得不那么上乘，但是，他眼神明亮，身姿挺拔，眉宇间一片正气，的确是有血有肉的人。

    陈管家老泪纵横，惊喜交集之下，叩拜：“苍天有眼，世子无恙！”

    众人也都喜极而泣，围住皇甫景宸，虽未上前，但眼神之中，那份喜悦也掩掩不住。

    陈管家很激动，不过他很快就平复了自己的情绪，之前悲愤难抑痛苦不堪的心，现在好像终于找到了归宿，变得平静下来，整个人也越发的冷静，他带众人向皇甫景宸单膝跪下，告罪道：“我等保护世子不力，请世子责罚！”

    皇甫景宸扶起他们，温声道：“是我自己疏忽了，这怪不得你们！”

    他又看陈管家：“陈叔刚才说你有什么计划？”

    陈管家把他们准备去太子府劫太子之子的事说了，皇甫景宸摇头：“这仇是要报的，不过太子府必然会料到，诚王府不会善罢甘休，所以现在的太子府必然戒备森严。你们这个计划风险太大，我不希望你们有任何损伤，所以我们换个计划！”

    “世子已经有计划了？”

    皇甫景宸道：“大家可还记得，之前我让你们查的事？”

    陈叔愣了愣，猛地点头：“记得！”

    皇甫景宸道：“咱们就从那里着手！”

    陈叔道：“一切但听世子安排！”

    他们准备找个地方商量一下具体的实施计划，一转头，正好看见那灵位和灵柩。

    陈叔尴尬不己，急忙吩咐道：“叫人来把这些撤下去！”

    世子明明好好活着，现在连灵堂都设了，多不吉利啊。

    皇甫景宸倒不在意，他笑了笑道：“无妨！”若不是这个人掩人耳目，当时没有找到他的尸身，太子必然会私下搜寻，他还不能这么安然养伤呢。

    陈叔也明白过来，府里还留着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要是把这灵堂给撤了，消息会立刻传出去。

    陈叔一众虽是临时改变主意，但是行动能力却一点不差，只是一个晚上，分头行动，便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的。

    为了抹去痕迹，不让人查到他们身上，他们回来的时间不一。

    这不，到了晚上，所有人都聚齐，还是在这个灵堂之中，各自汇报。

    皇甫景宸自从到京城之后，就在想江湖中的刺杀事件。

    那时他刚从京城回往云州，那么那些杀手只可能是京城里面的人派出去的，他本来怀疑的也就是太子，结合这次太子建议让藩王之子到京城，更确定了几分。所以让人重点查了太子。

    太子行事其实极为谨慎隐秘，要不然他也不可能把梁王拉下马，还把篱王给摆了一道。

    不过，皇甫景宸这边还是查到不少，还发现了太子暗藏的一些产业。

    本来他们查到的这些，只是有备无患，为他日做准备。但这次太子都对他动手了，若不是他命大，那还能站在这里？

    太子敢动手，那就让太子疼一疼！

    这次他就是针对他们已经确定了的，是太子暗藏的三处产业。

    事情很顺利，但汇报完后，陈叔的表情很诡异，他道：“世子，昨夜动手的似乎不只是我们！”

    皇甫景宸奇道：“还有别人？”

    陈叔道：“刚刚我们散布在各处的人带回来的消息，昨夜太子的产业损失不小，至少有八处，可我们只动手了三处啊！”

    一个管事道：“世子，前一会儿得到消息，太子府二公子皇甫炽被人从满庭芳掳走，还被暴打一顿，身受重伤。”

    另一人道：“世子，西山有个私矿，我们本来不能完全确定是太子的私产，所以这次也没有动，但是刚得到消息，那西山矿产，已经有人捅到官府那里，官府派人去接收，并彻查私采之事！”

    ……

    一个个把得到的消息汇报。

    陈管家最后道：“世子，皇甫炽和西山私矿等五处产业的事，不是我们动的手。所以，应该还有人在暗中动手！”

    皇甫景宸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是谁在暗中动手。而且，那手笔，似乎不比他们这边的小。

    他们这边的人手，一来只够对三处动手，二来，也只确定这三处是太子的产业，其他的疑似，他们也怕误伤。

    不过，太子这人阴毒，得罪的人怕也不少。

    陈管家道：“昨夜的动静闹得大，现在京兆尹和京畿卫那边正在彻查，街道戒严，”

    与此同时，康王府，皇甫锦宣吊儿郎当地从外面进来，眼神迷离，一副酒酣半醉的样子。

    才进院中，一个声音沉沉道：“跪下！”

    皇甫锦宣听见是自己父王的声音，忙跪了下去。

    康王沉声道：“你干什么去了？”

    皇甫锦宣嬉皮笑脸道：“父王，你觉得你儿子还能干嘛？当然是喝花酒赌钱闯祸去了！”

    看着他那样子，康王气不打一处来。

    他眸光冷冷：“别以为我不知道，昨夜庆芳斋的事是你干的吧？”

第491章 不老实

    皇甫锦宣一脸茫然：“什么庆芳斋？庆芳斋是什么地方？青楼吗？”

    “啪”一棍子打在他的肩上，康王怒道：“还装！你要不说实话，老子今天打死你！”

    皇甫锦宣睁大眼睛，看着暴怒的康王，啧啧，他家父王竟然连老子两个字都冒出来了，这是真的气急了。他权衡了一下决定还是说真话，于是老实点头：“诚王世子是在送我回家的路上遇刺，我心里过意不去，我不能杀人，还不能放火吗？”

    康王：“……”

    这个臭小子，哪来的这么一副理直气壮，他更担心的是别的事！放火？这臭小子说的是放火？他严肃地道：“昨天城里光失火的地方就有四处，都是你做的？”

    皇甫锦宣这次是真的惊了，他哭笑不得地看着康王，又打量了一眼自己，然后道：“父王，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你觉得以你儿子我的本事，一晚上四个地方放火，还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我有这么大能耐？”

    康王一想也是，那四个地方分散极远，再说，他也是失火之后查了一下，知道庆芳斋是太子的产业。锦宣这臭小子是为皇甫景宸出一口气，可这人都死了，出这一口气有用吗？

    别人不知道皇甫锦宣和皇甫景宸之间的关系，望山镇的事，皇甫锦宣并没有把皇甫景宸的行踪告诉别人，只告诉了自己的父王和哥哥，皇甫景宸到了京城之后，皇甫锦宣表面上处处找茬，但康王知道，其实两人的关系好着呢。

    如今皇甫景宸死得不明不白，锦宣要为他出气，他也是能理解的。

    此刻见皇甫锦宣的表情不像是假的，康王再确认一遍：“真的不是你！”

    “除了庆芳斋，其他的都不是我干的！”

    康王的脸色微变，喃喃道：“比预料中还要快了两天，这下京城要热闹起来了！”

    皇甫锦宣不解地道：“父王你说什么？你预料什么，谁快了两天？”

    看完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了。皇甫锦宣一头雾水地从地上爬起来，对着诚王府的方向，拱手长揖到地，低声道：“景宸兄，我现在能力有限，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希望你在天之灵安息！”

    劝不了爹爹和二位叔叔，夏文锦心情有些郁结。

    还是快点找个宅子让他们搬出去吧。

    离开夏万清住处，夏文锦准备回客栈。

    当时刚刚转过街角，她的脚下一顿，停住了脚步。

    本人是空无一人的街道，正中间站了一个人。锦衣华贵，丰神俊朗，贵气外显，气度不凡。薄唇带着微微的笑意，看着夏文锦。

    好像他已经等了千年万年，又好像他是刚刚来到。

    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激动和热情：“夏姑娘，别来无恙？”

    夏文锦的脸色不太好看，她的眼底深处迅速的积起了一片仇恨，使她清泠泠的翦水双眸，似带着寒冰冷意。

    杀，还是不杀？

    她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眼四周，这条街有些偏。这个时候，几乎没人。如果动手，似乎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呢！

    可是，可是这个地方离夏万清他们住处太近了。

    这个皇孙如果在京城里被杀，刚到京城不久的夏万清一众一定会被人怀疑。尤其是他们还和皇甫宇轩有过接触。

    再说，虽然她带着上辈子的仇恨，这辈子她并不是来报仇的，她只是想要保护好他的父兄叔伯！杀了这个人渣，她是出了上辈子的恶气，但很可能为昊天寨招祸，那就需要重新考虑了。

    皇甫宇轩摆出最好的姿势，露出最亲和的微笑，他相信以他的风度翩翩，玉树临风，应该没有几个女子能拒绝这样的翩翩少年。

    可他有些吃惊，刚才他是不是从夏文锦的眼里看到了一抹杀气？虽然那杀气很快就掩饰了，可他的感觉不会出错。

    刚刚夏文锦想杀他？

    夏文锦只是看了他一眼，语气疏淡而冷漠：“你是谁？京城之地，天子脚下，你挡住我的去路，难道意图不轨吗？”

    说完这句话，她眼里又出现了一抹杀气。

    皇甫宇轩反倒释然了，原来夏文锦竟然都认不出他来？

    想一想当初好像两人确实只有一面之缘，然后夏文锦就逃婚了。这几乎已经过去了两年，她不记得自己好像也说得过去。

    至于她眼里的杀气，夜里一个人走在路上，突然有人挡住了她的去路。换成普通女子，当然是惊慌失措。可夏文锦出生在昊天寨，江湖山寨，草莽土匪。她本不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家闺秀，这反应很正常！

    皇甫宇轩放下心中的疑惑，如果夏文锦热情的对待他，他反倒还要怀疑呢。

    皇甫宇轩笑了笑，还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轻松：“夏姑娘真是健忘，昊天寨里你我好歹也有一面之缘。夏姑娘还记得当初为什么离开昊天寨吗？”

    夏文锦漫不经心地答：“当然知道！江湖那么大，我想去看看。所以我就离开了昊天寨，有问题吗？”

    皇甫宇轩：“……”

    聪明，好一个避重就轻。

    把逃婚说的这么清新脱俗，让皇甫宇轩忍不住就笑了。

    之前在昊天寨里他没有注意看，只知道夏文锦长得极美。现在他颇有些肆无忌惮的打量。

    少女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衣裳，清新淡雅。可偏偏那张脸，却又那般倾城绝色。

    眉如新月，眼如凝波，肤色有如极品细瓷，光润白皙，还透着莹莹的光泽，几乎吹弹可破。

    昊天寨里虽是一般土匪，可这夏家兄妹，长得真是出类拔萃。

    认长相，论气质，论风貌，京城里面那些贵公子，那些大家闺秀也不过如此吧。

    可惜他虽说动了夏万清，却没有说动夏司尘，不过若是夏万清为他所用，而他又如愿娶了夏文锦，还怕夏司尘不为他所用吗？

    拥有天命之中能够给他助力，助他登上皇位的命数，就算是丑八怪他也会去的，何况还是这样一个天仙一般的美人呢？

第492章 打的就是你

    皇甫宇轩笑道：“夏姑娘很聪明，看来你已经认出我来了。”

    “认出你？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别人看你一眼，你就该认出你？让开，好狗不挡道！”

    看着夏文锦脸色突然一沉，一言不合就怼了过来，说话着实不客气。一直高高在上，被人奉承讨好的皇甫宇轩面色也有些挂不住。

    他微微皱起眉头，可是在他的阴沉下来的目光，接触到夏文锦明丽的脸时，却又慢慢化着一抹温柔。

    他好脾气地道：“我叫皇甫宇轩！你现在记起我是谁了吗？”

    夏文锦面无表情：“你叫阿猫阿狗都与我没什么关系，看到你人我都不认识，难道听到一个名字我就认识你了？”

    又被怼了，皇甫宇轩却不再生气，相反，他觉得面前少女冷若冰霜的样子很有意思。

    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红衣如火的模样深入在心，现在再见这个青衣淡雅的样子，也一样好看。

    他对夏文锦很满意，长得漂亮，又有个性，这岂不是比京中那些大家闺秀有趣的多了？

    他有信心，夏万清一定不会提退婚的事，婚姻之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她不同意，但一切成了定局之后，她也非同意不可。

    再说，之所以有昊天寨的逃婚，那是因为夏文锦根本不知道他的身份。

    看来今天夏万清也没有说。

    不过她早晚会知道的，就算他的父亲现在被贬为梁王，那也是皇上长子，天潢贵胄，成为他的正妻，那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

    他相信夏文锦很快就会回心转意。

    他笑道：“夏姑娘来的方向看来，你是刚去见了岳父大人吧？不管你承认不承认，我都是你的未婚夫婿。这一点我想岳父大人一定告诉过你了！”

    夏文锦被未婚夫婿四个字恶心了一下。

    她脸色不善地看着皇甫宇轩：“我不管你是谁！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再听到这种败坏我名节的话，我定对你不客气！”

    皇甫宇轩又上前一步。

    少女生气的样子真好看。

    他虽然在笑，可不表示他对夏文锦的一再怼他能够容忍。可他却笑得更加灿烂了：“那夏姑娘想怎么个不客气法？”说着他甚至来拉夏文锦的手。

    他知道夏文锦会武功。

    不过他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他知道夏文锦的武功不高。

    调皮，活泼，爱恶作剧，喜欢捉弄人，干净，美好，纯粹……

    这是他在昊天寨住的那段日子里面，从寨子里的兄弟们口中总结出来的夏文锦的性子。

    当然还有一条就是，自以为武功很高，其实都是寨子里的兄弟们让她呢。

    这是个不知人间疾苦，从小在蜜罐子里面长大，被父兄叔伯们宠着的小女孩。

    既然这是他的未婚妻，美人在前，他就算行为出格一点也没有什么关系。

    毕竟，如果她不逃婚，一年多前两个人就应该是夫妻了。他这么做只不过是促进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让他们的婚事可以提前而已。

    夏文锦退了一步，没让他抓住自己的手。

    皇甫宇轩居然敢动手动脚，已经让她眼里漫起了一层冷意。她警告：“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土匪出身。再不收起你的狗爪子，小心我折了它！”

    皇甫宇轩看过去，感觉她完全是色厉内荏。他轻笑一声，突然想，如果他现在把夏文锦带走，生米煮成熟饭，是不是比等待，然后慢慢的侵占她的心更有效率呢？

    不是听说，一个女子只要身子给了谁，就会对谁倾心吗？

    公羊璞玉可没有说过霸王硬上弓会有什么影响。

    他本来不好y色，可是看着面前的少女，他突然就热血沸腾了。越发觉得这个决定很不错。

    所以夏文锦的退让不但没有让他收手，反而让他更近了一步。

    他口中说道：“一年多前，在我们成亲时，你突然离开昊天寨。想必你是嫌弃我无根无基，配不上你昊天寨大小姐的身份吧？那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皇甫宇轩，梁王次子，当今皇孙。不过没有关系，我们迟早是要做夫妻的。”

    然后，他再次向夏文锦动手。

    “你怕不是有病！”夏文锦眉眼一冷，在他的手即将碰到自己的手时，突然一脚跺在他的脚面上。

    这一脚用了重力气，皇甫宇轩没防备，被跺了个正着，他觉得自己半边脚掌都麻了，下意识的要弯一下腰去，夏文锦的第二招就在这里等着他呢，她膝盖一提，皇甫宇轩的下巴正好凑过去，只听咯碴一声，皇甫宇轩觉得他的下巴都碎裂了。

    整张脸都疼到麻木，震到发晕。

    夏文锦的手肘毫无间隙的击打在他的背上，将皇甫宇轩打倒在地，她语气张狂：“你不要以为你能骗我，如果你不会假说这个身份，我还有三分相信你真是那个和我订了婚约的人，现在你的话我连一个字都不会信！我爹爹知道我最讨厌官府中人，如果你真是什么皇孙，不用我说，我爹爹都会和你退婚！你不要以为你穿的人模狗样，又是身在京城之中，就可以骗得了我们，做梦！你还皇孙，你咋不说你是皇帝呢！啐！”

    “夏文锦，你大逆不道，你敢打我？”

    本来以皇甫宇轩的身手，不至于这么轻易被夏文锦打倒，可他压根没想到夏文锦说动手就动手，而且还这么的迅雷不及掩耳。

    夏文锦的这些动作其实并没有什么出奇，甚至算不上高明手段，但关键是有用，而且还不会引人怀疑！

    “打的就是你！”夏文锦鄙夷地道：“你说你是皇孙，你是觉得我傻我好骗吗？哪个皇孙出门不是身边带着护卫暗卫，小厮下人一大堆，你这孤身一人偷偷摸摸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在我面前吹什么牛？”

    皇甫宇轩：“……”

    皇甫宇轩气得脸色发青，想要说话，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头还很晕，背也很疼，耳边少女清冽的声音还在回响：“小小年纪不学好，坑蒙拐骗你倒是拿手！我爹不会被你骗的，我也不会！今天打你一顿，算是给你长个教训，下次再胡言乱语胡编乱造，说什么你是皇孙，我见一次打一次！”

第493章 和本宫所想一致

    说完，夏文锦毫不留情的一脚将皇甫宇轩踹到路边，从他身侧大摇大摆的离开。

    皇甫宇轩痛到整个身子都缩了起来，这一会儿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全都断了，下巴也碎了，脚掌也碎了，又痛又怒又恐慌。

    他很后悔，平时身边都带着两个暗卫，两个护卫，可今天听说夏文锦来见夏万清，他对自己有足够的自信，便把他们都遣开了。

    要是有护卫或是暗卫在，他也不会被打到这么惨！

    他躺在地上，整个脑子里面乱糟糟的，夏文锦说什么？夏万清知道她最讨厌官府中人，若知道他是皇孙，直接会和他解除婚约，也就是说夏万清并没有把他的身份告诉夏文锦？

    所以夏文锦以为他骗了她？

    好气！

    那他这一顿打岂不是挨得很冤？万一打坏了，他哪里后悔去？

    好在在地上躺了一会儿之后，感觉全都碎了的地方好像没碎，用手一摸下巴，似乎也没有突出来一块，皇甫宇轩略略放了心，慢慢的爬了起来，脸色阴郁。

    这女人长得虽美，可性子未免也太野了，打人的时候手下一点没留情。不过，人独自在江湖中一年多，而且避开他的手下寻找，本事还是有的，何况，她又是公羊璞玉算出来的那个人。

    驯服这只小野猫似乎也会很有意思，今天的这顿打，以后他会从床上讨回来的！

    皇甫宇轩悻悻地离去。

    刚才被踹了几脚，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不过这时候他也顾不得了。

    京畿卫统领和京兆尹虽然忙得很，但是听说太子府里出了大事，太子次子被打到重伤，太子嫡子还失踪了，不禁吓了一大跳，急忙赶到太子府。

    太子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他的人都已经派出去了。

    可既然对方能在太子府里抓人而不被人发现，他的人能不能找到，可难说得很。

    太子心疼皇甫威，气急了，看着京兆尹和京畿卫，自带了身为一国储君的威严，斥责他们失职。

    京兆尹二人还能怎么样？当然只能请罪了。

    但是他们可是知道，诚王世子遇刺，就是这位太子，无缘无故的对诚王世子出手，出手一次失败，还来第二次，闹得京城里一片风声鹤唳。

    现在自己的儿子被打，自己的儿子失踪，立刻就急了，那他对诚王世子动手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那也是诚王的嫡长子？

    当然，两位也只能腹诽一下，然后询问可有什么线索。

    太子迟疑了一下，那封信和那张字条，他本来想不说的。

    可若光只是皇甫炽被打，瞒着就瞒着了，但现在他的宝贝嫡子皇甫威也不见了。

    前一会儿，太子妃得知儿子失踪，已经哭晕过去了。再不尽快找到，人都得急出个好歹来。

    他不太情愿地把那信和纸条拿了出来。

    京兆尹闻苑廷与京畿卫统领裴义昌又不由自主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里都有一个答案。

    太子心里也有这个答案，但他又不确定，他沉声道：“你们能找到线索吗？”

    闻苑廷在心里叹了口气，试探地道：“若要论杀子之仇，难道是诚王得知诚王世子已经遇害？”

    太子顿时道：“原来闻大人也是这么认为的，和本宫所想一致！”

    闻苑廷：“……”

    感觉自己被当枪使了，很明显，太子就在等着他把这句话说出来了，明知道被当成枪使了，他也没办法，不过还是提醒了一句：“下官不过随口说说，毕竟诚王在云州，他也不可能到京城来呀！”

    太子神色有些激动，几乎冲过来抓住闻苑廷的手，道：“你们知道的，别人不能，诚王能，他有这个本事，他也有这个胆量！”

    看着太子激动的样子，还有他眼底深处那一抹极力掩饰的惶恐，闻苑廷和裴义昌都很无语，之前他那么高调地对诚王世子两度动手，他们还以为他不知道诚王的手段和胆量呢，敢情他什么都清楚，可他还是这么做了，这不是自讨的吗？

    两人心里对太子着实同情不起来，不过职责所在，他们也不能不理会。

    闻苑廷道：“殿下，根据这封信和这张字条，您的猜测或许是真，但也或许不是真的，具体情况还需要详细排查之后才知道，下官和京畿卫这边定会详细搜寻，争取早日找到九公子。不过容下官多嘴一句，若真是诚王殿下干的，以下官的能力还未必查得出来！”

    太子眼睛一睁，语气不善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还没开始找，就先给自己找好退路了吗？”

    闻苑廷无奈地道：“殿下，下官的意思是，殿下既有此怀疑，这件事便关系皇室，下官等人官阶低微，又怎么能够僭越？所以此事，只怕太子殿下还需禀告皇上一声。”

    太子皱了皱眉，摆手道：“本宫知道了！做好你们分内的事。向皇上禀告的事，本宫自会去办！”

    闻苑廷两人忙将这字条和信还回去，告辞出来。

    走出太子府门，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皆是苦笑。

    这都什么事儿啊？

    太子对诚王的儿子动手，杀了诚王世子；诚王报复，打伤的太子次子，抓走的太子嫡子？

    真的会是诚王吗？

    两人其实很不确定。

    毕竟云州和京城可真的是千里迢迢。

    不管是谁干的，他们都是受累的一番。本来以为查出诚王世子的死因，可以缓一口气。可这头才刚刚把结果给了皇上，才过了多久啊？又出事了。他们还真是劳碌命。

    昨夜京城里乱成那样，他们可不是在白做功。

    当无意中查出其中有两处是太子的产业之后，便顺藤摸瓜，原来昨夜受损失的那些产业都与太子有或多或少的关联。

    他们的心情很复杂。

    其实那些产业受损，他们第一时间连想都没有朝与太子有关方面想，然后突然之间就有了一个很显目的线索，引着他们去查，然后就查到了太子身上。

    就像上次查到是太子对诚王世子动手一般。

    背后好像有人在牵动着他们的鼻子往前走。

第494章 把太子府给烧了吧

    他们也是为官多年，敏锐而深沉。

    第一反应是，莫非有人在针对太子？要拿他们当枪使？

    可是查看的结果却又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

    对方只是引他们查出真相，而真相的背后恰好是太子而已。

    而且从太子的反应不也看出来，这些事的确是太子干的吗？

    他们已经从昨夜忙到了现在，又匆匆地来到太子府。想到接下来即将要面对的事，简直头都大了。他们对太子心中也生出一丝不满来。

    身为储君，所想的难道不应该是家国天下百姓安康，朝政稳定，国家兴旺？可他呢，是觉得自己的储君之位太稳了吗？

    刺杀藩王世子，当街纵火，想要毁尸灭迹。

    一个太子做出这样的事，他到底还有没有自己的底线？

    这样的人配做储君吗？配做一国之君吗？

    想到他们已经把证据齐全的案卷呈送给了皇上，如今皇上的决定却迟迟还没有下来，很可能会留中不发。他们的心情就一点也不美好。

    刚刚到太子府时，太子眼神之中的阴霾，他们都看得清楚。

    因为诚王世子的案件，是他们一手查出来的。虽是职责所在，太子也没有说什么，可他眼底深处的恨他们不是看不出来。

    若是这次还上并没有惩罚太子，或者只是轻责了事。他们甚至已经看到了自己将来的惨淡命运。

    太子必然会秋后报复。

    现在不想这么多了，还是干活儿吧。

    昨夜京城中的乱相，今天皇上知道的时候已经龙颜大怒。唯一庆幸的是那些乱象虽然损失了财物，却没有涉及一条人命。

    但即便如此，影响太坏，情形太恶劣。如果明天一早他们不能吧详细卷宗呈送到御前，并会被治一个渎职的罪名。

    本来已经够忙了，现在还要为太子儿子失踪的事分派出人手。

    离开太子府，回程路上，裴义昌叹道：“现在我到希望九公子是诚王掳去的了。”

    闻苑廷脸色大变，失惊道：“统领何出此言？”

    裴义昌道：“如果真的是诚王动手，九公子还有活命的希望。如果是别人动手，那可不一定。”

    闻苑廷摇头：“那可不一定，毕竟是杀子之仇！”

    裴义昌道：“就算是杀子之仇，诚王也不会杀无辜之人。九公子只是一个十岁孩子，诚王不会把气撒在他身上。”

    “那不是还有一位诚王妃，也不是好惹的！”

    裴义昌失笑道：“诚王妃是江湖奇女子，也不会。”

    相比太子府的鸡飞狗跳，诚王府就安静多了。

    真正知道皇甫景宸无事的并不多。

    那些不知道实情的下人们，大多都显得心不在焉。

    别府派来的奸细暗桩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被召回去，毕竟诚王世子都死了，他们留下也没什么用了。

    那些新买的下人们知道主子一死，他们多半要重新被发卖。哪有心思做事？

    也有一些老实人神色悲伤，这次的主家性子宽厚，月例丰厚，他们认为找了一个好主顾而开心，谁知道这主子却被别人给害了。这差事肯定就做不下去了，下次到哪里再寻这么好的主家？

    月华轩。

    诚王府的次院，皇甫景宸住的地方。

    陈叔等人正在分析和他们选在同一时间动手的人会是谁。

    首先，按照当时他们得到的消息，这确实是公子的“头七之夜”。那么那个人会不会也是为公子报仇？

    毕竟他们知道公子活着，别人不知道啊。

    公子刚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像这种人为他报仇的，至少也是过命的交情。会是谁呢？

    连皇甫景宸自己都不知道。

    和他交情不错的，忘年交的顾瀚墨。

    这位是文博院的院长，他是个文官，克己守礼。不要说不会有这种超出律法的行为。就算有他也没这个能力。

    毕竟那不只是说说而已，而是实打实的谋划行动，需要人手。

    昨天赶到京城，恰逢其会的江宁和晏南对视了一眼。猜测道：“有这样的手段，这样的本事，这样神不知鬼不觉，我怎么感觉现在咱们王妃的手法？”

    皇甫景宸看向陈叔：“我遇刺的消息，你们是什么时候传到云州的？”

    陈叔道：“我们第一时间就送信回去了。”

    皇甫景宸笑了笑，道：“我娘不会来京城了吧？”

    陈叔道：“不会这么快吧？”

    皇甫景宸又笑了，却对着一个方向拱手行礼，神色惊喜：“爹，娘！”

    在云州的家里，皇甫景宸兄妹三人都是直接叫爹娘，当着外人才叫父王母妃，此时心中激动，自然是叫出最亲切的称呼。

    在陈叔等人懵逼的时候，窗台微风轻动，接着屋子里就多了两个人。

    男的四十岁左右，双眼明亮如星，俊朗英挺，宽肩窄腰，石青色长袍穿在身上，这并不出彩的颜色却被他穿出飘逸潇洒，超凡脱尘的感觉。

    女的看不出具体年龄，也许二十四五岁，也许更大一些，雪色云锦轻衫，眉眼间带着清浅笑意，但若与她眼神接触，却如陷入一片清泠深邃的湖水之中。

    没有咄咄逼人的凌锐，也没有寒冰冷雪的阴霾，相反，她的眼里似有阳光，让人暖融融的，全身如沐春y光之中，十分舒服。

    皇甫景宸既然叫他们爹娘，那显然这两位就是诚王皇甫熠和诚王妃路千雪了。

    能生出十八岁这么大的儿子，诚王妃当然也不是表面看起来的二十四五岁。其实她已经三十八岁了，只是驻颜有术，青春不老，若说她是二九佳龄的少女，只怕也有人相信。

    皇甫景宸道：“为儿子的事，劳父王母妃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一路辛苦了！”

    路千雪轻轻一笑：“也不算怎么辛苦。就是太久没有这样远途骑马，颠的有些头晕。宸儿，爹娘到了，京城以后谁也别想欺负你！”

    诚王在皇甫景宸肩头一拍，转头看王妃：“用了好药，还有名医，这么多天过去了，还没复原！宸儿这次伤得还真不轻！要不咱们再去把太子府给烧了吧。”

第495章 还有什么值得在意?

    皇甫景宸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虽然这里都是自己人，但是爹爹，你这动不动就说要烧太子府，是不是太嚣张了？

    那是太子府，可不是随便阿猫阿狗的宅地，只要有个小火苗儿，京城各势力全都会被惊动。

    他转移话题道：“你们怎么到京城来了？皇祖父会生气的！”

    无诏回京，毕竟是对皇权的藐视。

    诚王呵呵一笑：“你娘亲说要自己过来，不过我不放心。这么远的路，累着她怎么办？所以就一起过来了！”

    皇甫景宸：“……”

    难道他一起跟过来娘就不累了吗？

    他却不知道，这一路上，路千雪还真不怎么累。从云州出发的时候，他们先是飞鸽传了消息，还带了十匹日行千里的骏马。

    诚王本是军旅出身，骏马和宝剑都是让他爱不释手的东西。虽然这些东西在诚王妃面前都得靠边站。

    千里马难寻，可自从诚王到了云州，却多了很多。云州是边境，常有外敌骚扰。一是为了抵御外敌，二是为了自己的心头所好，他甚至专门开辟了一个马场，马场里都是良马和精通训马的技师。

    诚王麾下的骑兵，战力出众，马术精良，这都是诚王的功劳。

    这一路上，他们困了就在马背上睡一觉。而且一路只要马出现疲态，立刻换乘另外一骑，每匹马都是在最佳状态上赶路。

    当然，他们中途也不是毫无停歇，他们共停了五次，马要吃草料喝水，而这十匹马若是有脚力不济的，就在停歇处换上另外一匹更精良的马匹。

    那五处停歇处，是诚王妃之前飞鸽传书到的地方，他们早早的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就是为了减少他们在半路上的耽搁。所以每处停歇不超过两刻钟，这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时间。

    十匹千里马日夜兼程，能不快吗？

    就算是入百里加急的军报，送信的军士也达不到这个程度。

    而诚王就像是铁打的一般，每到晚上，就让路千雪在他怀中睡觉，他自己控马而行。他若实在困了，就把自己牢牢盘踞在马上，运功调息一个时辰。日夜兼程很累，骑马也很累，可路千雪还真是不累。

    其实他们昨天一早就到了京城，不过路千雪心疼诚王这一路几乎没合过眼，一再劝说无效下，直接点了他的穴道让他好好睡了一觉。

    要不然，他们还能提前一天动手。

    陈叔有些担心地道：“殿下，你这番到京城，只怕皇上会治罪！”

    诚王大大咧咧地道：“治罪就治罪，大不了把我这个王爷爵位给禠夺了去，那我正好和雪儿浪迹江湖，再也不用理会朝廷这些破事！”

    路千雪似笑非笑：“你真能舍弃？”

    诚王眉眼含笑，温情脉脉地道：“和雪儿在一切，还有什么是值得我在意的吗？”

    陈叔：“……”

    皇甫景宸：“……”

    心情一言难尽，他不想说话。

    那是猝不及防又被灌了一嘴狗粮的感觉。

    路千雪含笑白了诚王一眼，目光转向儿子，眼眸温柔。听诚王说皇甫景宸还没复原，也过来拉过皇甫景宸的手臂，手搭在他的腕脉上。

    她的动作漫不经心，好像只是久不见，和儿子亲近亲近，而且只片刻就放开了。

    接着，她好看的，原本含笑的眉眼顿时就凝了一抹冷气，那抹冷气似要把空气都冻结，好像阳春三月突然之间到了寒冰凝结的寒冬腊月。语气之中，带着愠怒，道：“好啊，不过是做了个太子，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谁给他的胆子？敢欺负我的宸儿，他就要做好承受我们夫妻怒火的准备！”

    “雪儿莫生气，咱们先把太子府给烧了，然后把老三掳出来打一顿给你好好出气！”

    皇甫景宸要说话，屋子里的空气似乎又变冷了几分，还带起了淡淡的气旋。

    面前哪里还有诚王夫妻的身影？

    像来时一样来无影，去时也一样去无踪。

    想到刚才爹娘说的话，皇甫景宸知道他们要去干嘛。心里有几分好笑，更多的是温暖。

    如果是他们兄妹做错了，爹娘在训他们的时候从来不会手软。但如果他们被人欺负了，爹娘都是很护犊子的。

    想想，听说他出了事，爹娘千里迢迢从云州赶到了京城。

    要知道自家老爹可是个藩王，没有皇帝的诏令是不能随便进京的。可是为了他的事，爹娘可顾不得这些，说来就来了，而且，还是日夜兼程的前来。

    对于太子即将遭遇的命运，皇甫景宸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一来，太子身为长辈，无缘无故对他一再迫害，每次都是存着要他性命的心思，而且一次比一次恶毒，一次比一次过分。就算爹娘不出手，他以后也会出手。

    二来，爹娘行事有分寸。这口气他们会出，但是他们一定会把事态控制在皇祖父能够承受的边缘。

    另外他也想过了，就算事情闹开了，皇祖父会龙颜大怒，最严重的结果，大概就是爹娘被贬为庶人，他从诚王世子变成一个庶民之子。

    但那有什么关系？

    他们有手有脚，哪怕是庶民，只要过得开心，那也比皇家宗室这种勾心斗角，亲情淡薄的关系要好。

    太子府里乱成了一锅粥。

    本来太子还在为皇甫威失踪的事而焦头烂额，要加大力道，派人去寻找的时候。宫里来了圣旨。

    太子明白，一定是他对皇甫景宸动手的事有了结果。

    他心中并没有太大的担心，毕竟公羊先生说过，他是天命眷顾之人，必然会遇难陈翔，逢凶化吉。

    所以父皇一定只是申斥，罚俸，然后将他禁足一段时间。

    他是太子，就算是禁足，最多也只是禁足一个月时间。不然堂堂的储君一直在禁足，不参与朝政之事，会有损威望。父皇不会这么做的。

    如今结果下来了也好，正好让老九和梁王看看，别在背后暗搓搓的给他搞事情。也不要以为他犯了一点小错，父皇就会不依不饶的，像对待梁王一样对待他。

    毕竟他做的事情虽然也很过分，和当初的梁王相比，却又轻微了许多。

第496章 保得住吗

    梁王惹的是民愤，杀的是无辜百姓，而且是灭门。

    还一路派人追杀，性质十分恶劣。

    当时整个南夏的百姓，听说此事，都在观望。父皇如不严惩，难以堵住悠悠之口。

    他杀的虽是诚王世子，却是仅针对一人，而且这个人还是皇室子孙。

    百姓才不会在意皇家的事。

    老五又远在云州，之前他也是太紧张了，才会以为是老五回来了。后来想想，压根不可能。

    何况那些产业在明面上与他没有丝毫关系，也许一切只是巧合。

    甚至现在，他根本不敢承认那些是他的产业。

    因为这几年年成不好，到处灾荒，朝廷要拨银赈灾，还有各种花费。这两年来国库一直空虚。那些私产，让太子府肥得流油，每年他那些私产的收入加起来，几乎能等同于国库半年的收入。

    要是让父皇知道，这些全部都是太子的产业。他在国库那么空虚捉襟见肘的时候，也没有拿出一分银子填补一下。自己的俸禄更是一分不少的领过去。

    身为储君，中饱私囊，心无家国。这只会让父皇对他更加不满。反正那些产业已经被毁了，那就现在一切都烂在肚子里，吃了这个哑巴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至于皇甫炽的受伤，他已经叫人去满庭芳，只要得知了三个头牌，原本在陪着谁。是谁和皇甫炽起了冲突？应该就能确定到底是争风吃醋，还是别有良心。

    皇甫威这边就比较严重一些，到太子府来掳人，已经不仅仅是胆大包天了。

    太子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父皇的圣旨是申斥他一顿，而且让他禁足。他会把皇甫威失踪和皇甫炽被人打的事请这位太监公公呈报父皇。

    如果父皇知道，他被申斥被罚奉被禁足，他的儿子一死一伤一失踪，一个堂堂太子被人欺负到这个境地，父皇一定会收回成命，并且尽快派人寻找皇甫威的。

    太子带着太子府的人跪下接旨。

    今天来宣旨的是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冯公公。他看了一眼已经摆好香案，跪在当地的太子府中人，目光在太子面上落了一眼，展开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太祖弘业，于兹兢兢业业，体恤臣工，惠养百姓，维以治安天下……皇太子翰钰，朕之三子，不法祖德，不遵朕训，邪僻是蹈，仁义蔑闻，纳邪说而违庭训，怀异端而疑宗亲。肆恶暴戾，少器量难容臣工；凉薄寡情，执恶行以对亲侄！此等劣行，岂可守器纂统，承七庙之重耶……今褫夺皇三子皇甫翰钰皇太子之位，仍为庄王，即日搬出东宫！钦此！”

    太子原本还在认真听着，想着训斥的话，用圣旨似乎太过小题大作了一些。可是听着听着就感觉不对劲了。

    他吃惊地道：“冯公公，父皇怎么会给本宫这样一份圣旨？是不是搞错了？”

    不对，不会，不是这样的，公羊先生明明说了，他是天命之人。

    哦，对，公羊先生也说了，他这一个月内有小劫，难道这小劫就是对应在这里？如果小劫不解，会影响他的天命。

    不行，他一定要想办法见见父皇。

    冯公公：“……”

    他就是个宣旨的，是不是搞错了心里没点数吗？

    这上面连名字都说过了，禠夺皇三子皇甫翰钰皇太子之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这圣旨，还是皇上亲笔。

    他听到这圣旨觉得难以接受，就没想过皇上在亲手写这份圣旨，写废太子诏书时不难受吗？

    梁王不肖，庄王还不肖。

    一个儿子这样，两个儿子还这样，最伤心的，难道不是皇上吗？

    身为人子，想的只是自己的储君之位怎么会没有了，却没想过这么做伤了父亲之心吗？

    幸好他只是个太监，没有儿子。

    要是有这样的不肖子，早晚会被气死。

    冯公公递过圣旨，道：“殿下，咱家只是来宣读的，你这个问题，咱家回答不了。殿下接旨吧！”

    庄王看见冯公公话意里的疏离之意，立刻挤出两滴泪来，接过圣旨，从地上爬起，满面哀伤地道：“冯公公，父皇身体可还好？”

    冯公公见他还知道问皇上身体，脸色稍霁，叹了口气道：“皇上毕竟春秋已高，为着殿下的事又吐了一回血，这两天精力稍差！”

    庄王道：“公公，这旨意可曾诏告？”

    废太子并不仅仅只是宣读一下，就直接昭告天下，过程很是繁琐，还要去太庙祭告，之后在龙驭殿对群臣宣读，而后昭告天下。

    这两天他在府中“闭门思过”，消息有所延迟。他不知道这份圣旨到他手上的时候，之前已经经历过了哪些程序。

    冯公公道：“圣旨已下，诏告与否有何区别？”

    皇上金口玉言，竟然已经下了圣旨，那便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庄王眼神闪烁了一下，恳切的问道：“公公，还请告知。”

    冯公公一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于是便道：“皇上拟好圣旨，落了印，便着咱家前来宣读！”

    庄王心中一喜，圣旨才拟好落印便来宣读，那么，别的程序自然还没有做。

    太庙祭告，不能在下午和晚上，这是对先祖不敬。所以应该是明天。后天便是龙驭殿宣读之日，等到龙驭殿宣读，这件事就天下人都知道了。

    但既然连太庙祭告都是明天的事，那他还有时间！

    庄王捏紧手中的圣旨，不，他绝不能做一个废太子，这个太子之位，他才待了两年，他是天命之人，是未来要做皇帝的人，怎么可能成为一个废太子呢？

    他还有机会！

    现在这份圣旨到他手上，但只要太庙还没祭告，列祖列宗还不知道；龙驭殿还没宣告，朝中大臣还不知道。那么知道的人就是在极少范围之内，如果父皇收回成命，一切都还可以控制。

    本来，他派人刺杀皇甫景宸的事被查出来之后，已经无可辩解，无计挽回。

    但是老五给了他机会。

    或者说，是他的两个儿子给他创造了机会，让他可以保住这个太子之位！

第497章 怜惜之情

    庄王眼底深处掠过一抹绝然，却神色惶然地道：“公公，父皇身体不好，为本宫的事又惹他生气，本宫心中不安，本宫要进宫看看父皇！”

    冯公公道：“殿下，皇上说了，您就在庄王府里禁足，闭门思过，两个月不许进宫！”

    他心中有些鄙夷，这废太子的圣旨到了他的手上，诏书也即将公告下去，这庄王还自称本宫，还不改口？他这是称上瘾了吗？

    听说被禁足，庄王顿时大哭起来，他痛哭流涕地道：“是做儿子的不肖，可儿子也没有办法，我的敬儿在宫宴的时候无端死于非命。本宫才做下那样冲动的事，如今本宫非常后悔，本宫的炽儿被人打成重伤，如今躺在床上垂死，也不知道还救不救得过来，本宫的威儿……威儿他，他被人掳去，如今生死未卜啊！”

    他想到闻苑廷的话，又哭道：“是老五回来了，老五打伤了炽儿，掳走了威儿，这件事本宫必须进宫见父皇，向他禀报清楚啊！”

    冯公公脸色一变，吃惊道：“你说什么？二公子被人打成重伤，九公子被人掳走，是诚王殿下干的？诚王殿下不是在云州吗？”

    庄王哭道：“本来我也以为老五是在云州，但是，打伤炽儿和掳走威儿的人都留下了信，那定是老五留下的无疑！”

    他故意说的模棱两可，这样即使不是老五做的，他以后也可以自圆其说。

    而如果真的是老五干的，老五是外放的藩王，无诏回京，还不知道已经回京多久，很显然是视皇室制度于无物，犯了一个藩王不该犯的大忌，这个才是不臣之心呢。

    父皇一定会生气，只要父皇生气，那么原本对老五失子的怜惜和愧疚就会变成恼怒，而他三子一死一伤一失踪，又是受害者，父皇的怜惜之情就会转变到他身上。

    他的过错相比梁王轻多了，如果再加上父皇的怜惜之情，父皇很可能会收回成命。

    一听这话，冯公公也觉到了严重性，当初听说诚王世子遇刺身亡，朝中就有不少人有不好的预感，这位五殿下，性子最是火爆，无所求则无所畏惧，对妻子看到那般重，对他们的儿子一定也是一样。

    要是这位五殿下发起浑来，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呢。

    现在看来，他们的担心果然成了事实。

    但当初他们的猜测也只是建立在诚王奉诏回京之后，现在诚王无诏回京，这件事太大了！比他们的猜测要严重多了，必须立刻马上禀报皇上知道！

    但是冯公公也没有权力敢把庄王带进宫中，他有些匆忙地道：“殿下稍等，咱家这就去宫中禀报情况，看皇上如何定夺！”

    “公公请便！”

    冯公公去得快，消息反馈的也快。

    一个小太监马上过来传旨，宣庄王宫中觐见。

    庄王的目的达到，心中很是喜悦。

    他早就做好准备，尤其是将那封信和那张字条收好，便等着传旨。小太监旨意一到，他立马就上了马车，朝皇宫快速而去。

    在勤政殿，他见到了皇上。

    还没等说话，他早已泪流满面，痛哭流涕地拜倒。

    皇上也不令他平身，只是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说老五回京了，有何凭证？”

    庄王立刻拿出那封信和纸条，膝行着上前，双手呈给皇上。

    皇上接过，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道：“你说这是老五写的？”

    庄王泪流满面地道：“父皇，除了老五，谁会跟儿臣有杀子之仇？除了老五，谁又敢这么大胆，敢对儿臣进行报复？”

    皇上的脸色不大好看，如果真是老五，那老五也太无法无天了。他的儿子死了，自己这个做父皇的，难道不会替他儿子报仇吗？还要他亲自跑到京里来不成？

    如果是诚王知道他心里此时的想法，父子二人大概又要吵一顿，他所谓的帮他报仇就是把老三的太子之位禠夺，可他的儿子活生生的一条命呢？那是他的长子的性命！

    庄王更是痛悔不已地道：“父皇，儿臣一时糊涂，对景宸做下那样的事，儿臣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儿臣不该因为敬儿的死就迁怒景宸。可儿臣虽有不对，老五也不能无诏回京啊，他这是把祖宗之法置于何地？更何况，他打残了炽儿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掳走威儿呢？”

    皇上冷冷的目光掠过庄王，虽然庄王泪流满面，痛哭流涕，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皇上心中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怜惜和触动。

    敢对别人的儿子动手，就要做好自己儿子被别人报仇的准备。

    还有，闻苑廷已经把一切都查的清清楚楚，连皇甫敬的死因也查清楚了，一切都不过是老三自作自受罢了。他在自己面前装成这副模样，为的也就是自己心软怜惜。

    皇上是什么人，在这个至尊高位这么多年，深谙帝王之术，也深谙人心。

    几个儿子心中打什么主意，他也都清楚。

    不过，无诏回京四个字也确实刺痛他了，他虽是父亲，但他也是个皇帝，在他心里，皇权比父子之情更重要，庄王想他的位置，诚王无视他的皇威，都是一样的讨厌！

    但是他的人遍布在京城，老五真的回京了吗？为什么他没有得到消息？

    到底是老五已经回京，还是老三故意拿出这两样东西来混淆视听？

    想到这里，他目光中的冷意又添了几分，扬着手中的信纸：“这上面的字迹与与老五的好像也不太相像，你确定是老五？”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这样问了，庄王也很明白，单靠一封信和一张字条，的确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他只是把这件事挂在老五头上，为自己多争取一两分机会而已。

    但有些话过犹不及，他不能再强行牵扯了，这样只会让父皇以为他是嫁祸。现在他心里埋藏这个怀疑的种子，只要自己找到蛛丝马迹，这份怀疑的种子就能无限放大。

    他流泪道：“父皇，不管是谁，儿臣只想尽快找到威儿！威儿如今生死未卜，儿臣心急如焚！”

第498章 德不配位

    皇上原本冷厉的眼神收敛起来，皇甫威，那也是他的孙儿，必须要尽快找到！

    另外，老五是否回京，也必须要查清楚！

    他看了庄王一眼，道：“圣旨你已接了吧？”

    庄王心里咯噔一下，刚刚的亲情牌已经打了半天，父皇好像不为所动，现在又问起接旨的事，他不想承认，可是知道无法隐瞒，只得不停不愿意地道：“已经接了！”

    他又跪下，一脸愧悔地道：“父皇，儿臣知道错了，请再给儿子一个机会！”

    皇上冷眼扫了他一眼，声音里是压抑的怒气和恨铁不成钢：“你当初可曾给诚王世子一个机会？从你做出这件事开始，你就已经没有资格做太子了。”

    庄王哭道：“父皇，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啊，再说，我也死了一个儿子，我的炽儿和威儿还一重伤一失踪，难道他们就该承受这些吗？”

    “圣旨已下，不必多言！”

    “父皇，如今这圣旨还只有儿臣知道，求父皇怜悯，儿臣以后一定会吸取教训，谨言慎行，再不会冲动行事，我也会好好补偿老五的。父皇，大皇兄是才过两年。父皇惩罚儿臣不要紧，儿臣是担心，会因为儿臣的事，影响国本啊！”

    好一番情真意切，好一番为国着想。

    本来应该听了让人感动的话听听，现在皇上耳里就那么刺耳。

    他沉着脸道：“西山有人私自采矿你可知？”

    庄王一怔，急忙摇头：“儿臣不知。”

    “昨夜数处商铺着火，你可知？”

    “儿臣听命在府中禁足，儿臣不知。”

    “近段时间，京城之中寻衅滋事，打架斗殴数百起，你可知？”

    “儿臣，儿臣不知！”

    ……

    皇上连问数个问题，刚开始庄王冷汗涔涔，以为皇上已经知道那些产业是他的。

    好在后来发现这些皆是与京城治安有关，又悄悄的松了口气。

    晚上脸色不渝，冷冷道：“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庄王脸上一白，急忙磕头道：“父皇，就算借给儿臣天大的胆子，儿臣也不敢这么做啊！”几处失火的产业，被打砸受损失的地方都是他的。他傻了才会跟自己的产业过不去。

    皇上冷声道：“若不是你当街行刺，杀死诚王世子，以太子之尊带头扰乱京城治安。那些作奸犯科之徒以为有机可乘，京城这段时间的治安又岂会这么乱？这些乱象都是你引起的，虽然不是你出手，但你难辞其咎！你说你还有什么资格在储君之位？不要拿你大皇兄说事，也不要提什么会引起朝政混乱。你如今在这个位置，就是影响国本！”

    庄王：“……”

    他万万没有料到，皇上竟然会说出这么重的话。

    此刻他心中很是后悔。

    也许皇宫赐宴失败之后，他就应该缓一缓再动手。

    当时皇甫景宸改变了回府的路线，他的人伏击不成，也匆匆地随着皇甫景宸改变路线而改变。使这件事本身留下了不小的漏洞，更何况又低估了皇甫景宸和他身边人的武功。更没料到，安东三鬼会被京兆尹的人抓住。

    可是就这么放弃太子之位，他肯定是不甘心的，他继续恳求道：“父皇，事情已经这样了，如今儿臣也受到了惩罚。老五将我的炽儿和威儿打伤抓走。他不过是为了给他的儿子偿命，我三个儿子的命，难道还抵不上他一个儿子的命吗？只要老五能原谅我，父皇可否给我一个机会？”

    皇上：“……”

    他是说的不够清楚吗？

    做出这样的事，本身就已德不配位。有这样一个储君，必定会让朝臣寒心。

    他立下的这两任太子，一个让百姓寒心，一个让朝臣寒心，都是逼得他不得不处置。他这是做了什么孽？

    如今倒好，这老三竟然还想求他给个机会。

    犯了错再去求别人给机会，这本身就是不智的举动。

    另外，身在太子之位，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能从梁王手里夺得太子手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之前之所以舍篱王而立他为太子，不就是看中了他的稳重精明，城府深，行事缜密吗？

    可看看他这次做的是什么事？

    晚上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深色，他灼灼的目光盯住庄王，似要看到他的内心深处去：“告诉朕，你为何要对诚王世子下手？”

    在皇上这么凌厉的目光逼视下，庄王的眼神闪烁。真实的原因他肯定是不敢告诉的。他讷讷地道：“因为，因为他，敬儿才会被人害死。儿臣当时心痛欲绝，悲伤失据，猪油蒙了心，一心想着为敬而报仇，才做出这样的蠢事。儿臣很后悔，儿臣当时太不冷静了。这件事，与诚王世子本没有什么关系。儿臣对不起老五，所以虽然老五打伤了炽儿，抓走了威儿，儿臣也不怪他。”

    他自认为这样说已经很诚恳很恳切。既有前因后果，又有愧疚悔恨。还有反思和宽宥。

    “放肆！你以为朕很好骗吗？”皇上大怒，脸色一沉，身为皇帝的皇威便沉沉压了下来，差点没把庄王吓死。

    庄王心中惊疑不定，他这么说，是为了在父皇面前搏一个好印象，让父皇对他更加怜悯。从而收回废太子的成命。

    可父皇为什么就发怒了呢？

    皇上冷冷地看着他，语气有些嘲讽，道：“龙栖部族族长之女，身世隐秘，离奇坎坷。能挖出他真实的身份，已经够不容易了。可谁又能想到，他是皇甫翰钰的人？”

    庄王脸色大变，闻苑廷的人查的时候，只知道那个宫女是龙栖部族族长之女，但是身后可能还有人。

    这个疑问他们当然也是呈报给了皇上的，皇上派了自己的暗卫去查，把一切查得清清楚楚，挖得比闻苑廷查的可要深多了。

    如果只是宫宴上这件事，皇上就算查出来了，肯定也会替太子遮掩，毕竟，这不是未遂吗？

    可接下来就是当街刺杀，几乎把皇上气了个倒仰！

    他虽然能查到很多事，但也不是万事皆能。太子为什么执著于要杀皇甫景宸，哪怕是他，也想不明白。

第499章 嫁祸空禅

    皇上眼神如刀：“朕将此事留中不发，你便将朕当老糊涂了是吗？说！你为何无缘无故要对诚王世子数度动手，不死不休？你之前对付老大，对付老九，还可以说是为了太子之位。可你明明知道老五对你的太子之位没有任何影响，更何况老五的儿子。不要在朕面前撒谎，也不要想用什么理由来搪塞，朕要听真话！”

    庄王脸如死灰，父皇原来什么都知道。

    “你还不说实话吗？”皇上大怒。

    在皇上的沉沉皇威之下，庄王汗如雨下，他哆哆嗦嗦地道：“儿臣，儿臣也不想这么做，但儿臣得到消息，老五的儿子他……他分走了我身为储君的天命！”

    “你说什么？”皇上眉头一皱，他之前猜测过几种可能，也许是以前老五在京城的时候和老三起了冲突；也许是因为后宫争端影响了两个孩子；也许是老五成为云州的闲云野鹤，对京城不屑一顾，让老三觉得他目无皇上，目无太子，所以心生怨恨，想教训他；也许是皇甫景宸虽低调，却不掩优秀，让他忌惮……

    没想到都不是，竟然是这么个可笑的理由！

    天命？储君哪来的天命？他又是从哪里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皇上沉声道：“是谁告诉你，说皇甫景宸分走了你身为储君的天命？”

    此人必然是别有用心，如果让他知道是谁，他一定会严惩不贷！

    老三是不是傻？皇甫景宸怎么会分走储君的天命？因为老五是不可能成为太子的，难道皇甫景宸还能越过老五做皇太孙不成！

    别人不知道老五和老五的儿子有没有这个机会，他还不清楚吗？这些都取决于他的决定，他自己从未有过这样的决定，不是空穴来风吗？可笑老三竟然会信以为真！

    所以那个对老三说这种话的人，就是蛊惑他，算计他！老三平时精明稳重，颇有见地，他原本很看重他的这份精明，谁料老三在对这件事上竟然蠢笨如猪，中了别人的计！

    庄王眼神闪烁，他要不要说出《观星之法》残卷的事，要不要说出公羊先生的事？不，他不能说，他如果说出来了，那公羊先生一定会被父皇治罪！

    公羊先生有国师之能，但是现在他还只是人微言轻的四品钦天监，另外此人有大本事，以后还有大用，日后东山再起，少不得还要凭借此人的本事。

    父皇若知道他是请公羊先生测出的结果，一定会严惩，严重的，甚至会杀了他，这是自断臂膀！

    所以一定不能把公羊先生说出来。

    可父皇不可欺瞒！

    庄王灵活的头脑此时飞速的转动起来，他一脸惶恐，语气断续忐忑：“父皇，那人是世外高人，他断没有欺骗儿臣！”

    “朕问你，他是谁？”皇上的脸色又严厉了几分，声音都透着如要将人血液都冻结的冰寒。

    帝王之威，庄王哪里承受得住？他闭着眼睛，一脸迫不得已地道：“是菩提寺的高僧！”

    听到菩提是三个字，皇上的脸眼神闪过一抹深色，变得复杂起来。

    自六百多年前，菩提寺出了一位虚云祖师之后，整个南夏，历来菩提寺的地位是非常重的。

    如果庄王说的是任何人，皇上都不会信，只会把那个人抓过来砍头，可是庄王说的是菩提寺的高僧，难道说真的有这个说法？

    不过，尽管菩提寺地位尊崇，不论在皇室宗亲，朝廷官员，还是在百姓们心中都是特殊的存在，可菩提寺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被称为高僧，毕竟这么多年也就出了一个虚云祖师。

    同时，这么多年来，菩提寺从来不管皇家中事，怎么会有高僧对庄王说出这样的断言？

    所以皇上心中充满了疑惑，他沉声问道：“菩提寺？哪一位高僧？”

    庄王心中暗暗叫苦，他以为说到菩提寺父皇就不会多问，只会相信他是有苦衷，才会做出这些事情来。

    可没料到父皇竟然还要问是哪一位。

    他若说出来的人没有分量，父皇定不相信。也会对他的能力产生怀疑，觉得他轻信于人！

    可要说出谁来呢？

    想起上次去菩提寺，路遇一个老和尚，那和尚只是瞟了他一眼，也不过来见礼，面对他堂堂太子，见世如无物，他眼里浮起一缕暗沉，道：“是空禅大师！”

    皇上又皱了皱眉。

    如今的菩提寺，能够被真正称为大师的并不多，最高的辈分，如今是空子辈，空字辈里也仅有三位佛法高深，能被称之为真正的大师。

    一位是主持空行，一位是首座空寂，还有一位，是扫地僧空禅！

    当然只是曾经的扫地僧。

    菩提是地位崇高，自然有人不服，四十年前，便有三个自恃佛法高深的人前来踢场子。他们事先打听消息，挑在主持空行和首座空寂都不在寺中的日子。

    这三人也的确有些真本事，佛法精通，还有自己的见解，妙语如珠，侃侃而谈，口若悬河，舌绽莲花，用佛法禅言逼得事中众僧哑口无言，西堂后堂堂主，八大执事，谁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藏经阁戒律堂前方后厨所有的僧人们，全都哑口无言，如果这件事传出去，菩提寺声名扫地，几百年来的名声毁了不说，虚云祖师当年留下来的盛名也会荡然无存。

    其时，扫地到此处的空禅还是个青年僧人，看着脸现喜色，侃侃而谈，佛法妙言滚滚而出的三个踢场僧人，他只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无解佛法，却以佛法为刀；口谈净地，何以净地蒙垢？跳梁小丑，不忍视，不忍睹，不忍言说也！”

    三个踢场僧人见无人是他们的对手，正有傲视群雄的感觉，突然听到这样的话，突然有人出来，打他们的脸，当面骂他们是跳梁小丑，这简直是捅了马蜂窝，而且还说他们无解佛法，让净地蒙垢，士可忍，孰不可忍？

    尤其是当他们一抬眼，发现竟然是一个扫地的青年僧人时，更是气的七窍生烟。

    他们当时就发难了。

第500章 当年扫地僧

    主持和首座不在，以西堂为尊，他们的矛头直指西堂大师：“菩提是历史悠远，佛法高妙，历代名僧辈出，何以会有如此不守规矩，不懂尊卑，不知礼仪之人？我等在此辩论佛法，区区扫地僧人也可插言吗？”

    西堂还没说话，空禅淡定地摆了一下扫帚，把地上一征落叶扫净，声音平和，却有如洪钟巨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竟然有尊卑？”

    他说前面三句时，只引来一阵冷笑，毕竟，哪有不知道这耳熟能详的话？可最后一句改了，而且非常贴合此时的情境。

    出家人本来四大皆空，那么又来有尊卑贵贱，哪有凡尘间的规矩礼仪？分什么西堂和扫地僧呢？

    那三个人既然过来踢场，而且特别挑在主持和首座不在的时候，就是想要把菩提寺的名声按在地上摩擦，此时却被一个扫地僧人说的说不出话来。他们哪肯善罢干休，其中一人当即冷笑道：“本来无一物，自然无尊卑！然而学有先后，达者为师，佛法有深浅，却不容人信口雌黄！”

    空禅继续扫地，淡定从容，平静无波：“佛法有深浅，学到深处心自成；佛心无善恶，不知雌黄如何认？小僧平时也看几本佛经，若即为要论佛经，小僧奉陪，若几位要论深浅，小僧奉陪，若即为要论雌黄，小僧奉陪！”

    此时众位僧人正为自己坠了菩提寺的名声而自惭不已，突然有一个人能让这三人吃憋，当然不会阻止。

    而这三个踢场僧人也被空禅给吸引了去，他们此来就是要让菩提是所有僧人乖乖认输，虽然他们不一定败在住持和首座手中，却还挑他们不在的时候来，就是为了万无一失，一击必中。

    现在有个扫地僧人不服，那当然要把他说到服为止。

    连西堂等饱读佛经之僧，甚至入空门数十年之僧，对佛法上面的领悟都没有他们强，何况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僧人呢，而且他是扫地的，佛经肯定也没看几本。

    于是三个人轮番对空禅发起了佛法攻击。

    接着让人大跌眼睛的事情就出现了。

    一个青年扫地僧人对佛经之精通，领悟之深，见解之妙，让人叹为观止，简直是口若莲花，清香自来。

    这这这这是一个扫地僧人吗？

    以三对一，车轮战法，他们不但在人数上占了优势，在年龄和阅历上更加占优势，可结果怎么样呢？

    论佛经，他们论不过；论领悟，他们也论不过；论佛法言行，他们一败涂地；论心境，他们渺若尘泥！

    最后，哑口无言的换成这三个人。

    自信满满，将满寺僧人说的无言以对的他们，被一个扫地僧人说的无言以对！

    三人心服口服，竟然想要拜空禅为师，虽然他们年龄比空禅大了很多，但如之前所说，学无先后，达者为师！

    当然被空禅拒绝了。

    三个踢场的来时雄赳赳气昂昂，走时脸色灰败，却又心悦诚服。

    不仅这三个僧人，就是菩提寺当时在场的众僧，也觉得如醍醐灌顶，受益匪浅。

    这件事后来传了出去，倒不是菩提是的中人传的，而是那三个踢场的僧人，他们输了之后，心中生出的只有顶礼膜拜之心，心境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再没有争雄争胜之心，对空禅又是诚心的敬畏，自然也不介意说出自己惨败的事。

    空禅的名声也因此传了出去。

    听说是这位空禅大师所说，皇上没有说什么，只对庄王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庄王微微一怔，这样就完了，他犹犹豫豫地道：“父皇，那圣旨可否收……”

    皇上眼神一凝，犹如一柄利刃直直刺过来：“君无戏言，你当朕的圣旨是儿戏？朕保留了你庄王的封号，已经是手下留情！还不滚出去，给朕回府老老实实思过！”

    庄王吓得屁滚尿流，急忙退出。

    等到退出来之后，原本还带着希望的脸色顿时灰败了，太子之位，他到底是没能保住，不到两年，他在这个位置不到两年时间，风风光光的来到京城，如今却灰溜溜的从太子之位上跌下去，就因为皇甫景宸一条命。

    不是说只要杀了皇甫景宸，属于他的命数就天命归一，为何杀了皇甫景宸，他反倒失去太子之位？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行他必须要去找公羊先生问一问！

    这边，皇上把庄王赶走之后，也很生气。虽然他是先把圣旨下到庄王手中，还没有祭告太庙，没有当堂宣读，但这个太子是必须要废的！我想到太子所说，那菩提寺的空禅竟然会说皇甫景宸分走太子天命？简直是无稽之谈！

    他越想心中火气越浓，道：“来人！”

    外面守候的人闪身进来。

    皇上沉声道：“速去菩提寺传朕口谕，着令空禅大师即刻进宫觐见！”

    菩提寺是国寺，虽然归属于南夏，但从天乾到南夏，历代皇帝对菩提寺高僧都是礼数周到，毫无轻慢。

    若是有事，也多是皇上亲自摆驾菩提寺，而不是传口谕，要菩提寺高僧前来皇宫。

    但这次不一样，空禅和尚竟然敢对太子说出这样的话，这本身就有唯一一个得道高僧的行为操守，皇上心中有一股怒火，自然不会对空禅客气。

    如果查明真的是空禅说出这种无稽之言，不管他是菩提是高僧，还是别的什么身份，都是杀头之罪！

    敢把手伸到皇室太子身上，他绝不容情！

    庄王急匆匆的从皇宫回去庄王府，虽然他没有供出公羊璞玉，而是成功嫁祸给空禅大师，但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万一父皇去找空禅大师求证，那该如何是好？

    不过菩提寺高僧地位尊崇，父皇应该不会这么做！

    他现在在禁足期间，虽然得以进了皇宫，父皇却一点都没松口。所以他现在不能去找公羊先生。

    好在还有两个时辰就天黑了。

    马车走的很快，不一会儿就看见太子府了，不，现在应该叫庄王府！

    突然，车夫惊呼道：“这是怎么回事？殿下，不好了！”

第501章 天火？

    庄王：“……”

    他眼里闪过一抹杀气，这三个字如同魔咒，这些天一直萦绕着他。

    他还不够倒霉吗？都已经这个样子了，还能不好到哪里去？

    他猛地撩开车帘，正准备呵斥车夫一顿，然而一抬眼，他整个人也惊呆了。

    眼前浓烟滚滚，那浓烟起处不正是他的太子府吗？

    这庄王府也算历史悠久，早在二十年前，庄王满了十八岁在外建府，便是这个府邸，后来庄王去了藩地，这个府邸一直保留着，有庄王信任的人在这里打理，还把周围的府邸买过来打通，这个府越来越大。

    后来庄王成了太子，便又改成太子府。

    众位皇子的府邸，这是最大的一个。

    现在大老远的就看见浓烟滚滚，也不知道府里烧成什么样了，全烧是不可能的，但有些重要地方也不能被烧啊。

    庄王心急如焚，急忙喝道：“蠢货，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赶回去！”

    车夫如梦初醒，一扬鞭，将马车赶得飞快，向庄王府疾驰而去。

    那滚滚浓烟也惊动了别人，不少人对着烟雾来处指指点点，庄王府太大，哪怕他们在府门外，只是一个院墙之隔，也不知道到底烧着哪里。

    而且府门紧闭，自然也帮不上忙，再说这么大的府邸，下人不少，也不需要他们去帮忙，这是烟雾太浓了，他们好奇罢了！

    话说普通人还有失误，可这么大的王府，怎么会失误走水呢？

    马车到了王府门口，拍了半天门，门才开，这又把庄王气的要死，同时也很心惊，他治下有方，府里面一向井井有条，突然出现大门口拍门都无人来理会的状况，这说明那火太大了，难道连门房都去救火了不成？

    好在一会儿有人来开了门，庄王也不等人来搀扶，直接就跌跌撞撞的跑了进去。

    他身体健壮，又习过武功，本来应该是脚下如风，可是这一天发生的事让他焦头烂额，简直是生命难以承受之重，先是失去了暗藏的产业，财源滚滚，可以比肩国库收入的产业被毁了；接着是皇甫炽被人打成重伤；再接着是皇甫威失踪；无一不是大事，本以为事情到这个阶段，已经不可能再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结果又接到废太子的圣旨。

    本来以为这已经是够坏的了，他连太子之位都失去了，还有什么更大的打击呢？

    可现在他的王府失火了。

    庄王府经过几十年的扩充和修缉，实在太大，据说，火是先从一个废院烧起来的。然后临近的院子就遭了殃，等到发现的时候火势汹汹，就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过火是大白天烧起来的。

    虽然火势很大，看见火起人都已经跑出来了。

    有庄王亲自坐镇，火势终于稳定下来。最后被同心协力的庄王府下人给灭了。这时候众人来看火场，就觉得情形很诡异。

    说也奇怪，这些院子虽然互相临近，但也没到火势可以相连的近法。

    要说是人为，府里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可要说不是人为，那又是什么原因？

    难道说，是天火不成？

    可天火是天降的惩罚，为什么会在府里烧起来？

    当时接圣旨的只有庄王。

    庄王以为是皇上派人申斥，毕竟是一件丢脸的事，所以他把亲信都支开了。

    现在王府里面的下人还不知道这位太子已经不再是太子。但是这不妨碍他们看着庄王的目光发生了改变。

    带着一丝丝的犹豫和怀疑。

    他们是王府的下人，不能怀疑主子，但是突然烧起来的天火，让他们敬畏害怕，恐惧惶然。

    看着自己的府邸已经连烧了四个院子，庄王也是差点一口老血喷出。这事情这么蹊跷，他更相信是人为。

    正因为相信是人为，所以他怀疑的目光开始四处打量。

    这么一看还真看到了。

    在庄王府西北角有一个阁楼。

    那阁楼是整个王府最高的建筑。

    就在阁楼最顶上，人不能上去的地方，两个人轻松悠闲的一坐一站，那是一男一女。

    男如涧中松竹，清俊峭拔，又带着凛凛风骨，整个人如一把剑，入鞘时，沉稳宁静，出鞘时，锋芒毕露。

    女如幽谷兰菊，清新淡雅，又处处落落大方。整个人如一湖水，无风时，清远宁静，有风时，怒涛难挡！

    庄王的眼瞳紧缩。

    他下意识的伸出手指着那口中道，喃喃道：“老五，果然是老五夫妻。”他眼睛顿时变得血红，向那边冲过去，口中大呼道：“老五你不要太过分，你还我威儿来！”

    这叫声惊动了众人。

    管家先是疑惑的向他所指的地方看过去，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正想回头询问，就见殿下发疯一样冲了过去。

    管家大吃一惊，急忙跟上，口中道：“殿下，殿下，你这是怎么了？那里什么都没有呀？”

    庄王指着阁楼顶，眼睛通红，回头很是不耐烦怒斥：“那是诚王夫妇，你们眼睛瞎了！”

    管家和一种下人都愣住了，看着装完的眼神很怪异。

    明明什么都没有，他非要说是城王夫妇在那里。他家王爷不会失心疯了吧？

    庄王骂出这句话，再回过头时也愣住了。

    阁楼顶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影？

    可是刚才他明明看见了。

    他和老五夫妻多年没见，如果是出现幻觉，出现的也应该是最后一次见到老五夫妻时的模样，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又擦了擦眼睛，再定神看去，还是没有。

    他急了一把抓住管家，指着那方，急切地道：“你刚才没有看见吗？就在庄雅阁楼顶，最尖上那部分，靠右边的方向。老五两口子就在那里。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老五是坐着的，他的王妃是站着的。你们都没看见吗？”

    管家表示他太难了，嘴角抽搐了又抽搐，终于忍不住道：“殿下，那里有四层楼高。而且整个瓦面用的琉璃瓦，滑不留手，就连老鼠跑上去都会打滑，更不要说人在上面或坐或站了！”

第502章 逼问

    庄王大怒，这么说是不相信他的话了？

    他一把推开管家，又拉过一个下人，喝道：“你刚才也没看见吗？”

    那下人一脸懵逼。

    他看见个鬼呀，如管家所说，那里连老鼠都上不去，不要说人了。

    见他愣愣呆呆的样子，庄王气不打一处来，把他推开，又拉住下一个。

    连拉了十几个，这些下人们刚刚都在救火，此时还没有散开，人员聚集，庄王不相信一个人都没有看见。

    被庄王怒目圆瞪，看样子很快就到了爆发的边缘。他又抓住了一个瘦小的下人，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目光之中带着森寒的杀气，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看没看见？”

    那下人感觉到一股沉沉的压力将他整个人罩住，脖子上的力道越来越重。他很怀疑，如果他敢说没有，殿下的手再用力一分，他的脖子就断了。

    此时求生的欲y望胜过一切，他赶紧点头如捣蒜：“看……看见了。”

    “是不是一男一女？”

    “是……是的！”

    “是不是诚王夫妻？”

    “是……是的！”

    “你真看见了，他们在干什么？”

    那下人两眼一抓瞎，本来什么都没有看见，可是为了活命，却不得不赶紧点头。而且还附和地道：“是……是他们。他们一坐一站……”

    这些都是刚才庄王自己说过的话。

    那下人本来以为过不了关，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庄王给一把捏死。可却听见庄王哈哈大笑，手里一松，就把他给放开了。状若疯狂，形象痴颠地道：“哈哈哈哈，本宫就知道，不仅仅有本宫能看见。老五夫妻他们来过了，他们是真的来过了。”

    庄王对那下人道：“去账房领赏！”

    那下人万没料到事情会出现这样的转折，喜出望外，连忙道：“谢谢殿下，谢谢殿下。”

    装完又对余下还没问到的三个下人道：“还有谁看到了？”那三个下人急忙道：“小人也看见了。是诚王夫妻，一坐一站。”

    “下去领赏！”

    三人大喜，欢天喜地下去领赏了。

    之前被问到的人此时不禁对那领赏的四人又羡慕又嫉妒。

    明明什么都没有看见，却能去领赏。

    刚刚他们就不该说实话。

    这边庄王确是心情大好。

    如果说只看见信和字条，他还不确定这一切是老五干的。现在他千真万确的确定了，他已经亲眼看见了，老五夫妻就在他家，放火烧了他的王府。

    好一个老五，竟然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不行，他要进宫，他要见父皇，他要把老五已经回京，而且这么对付他的事告诉父皇。

    他明明就是受害者啊。

    他只杀了老五一个儿子，现在他的三个儿子一死一伤一失踪。隐藏的产业被毁了十之七八，失去了太子之位。

    还有比他更惨的吗？

    老五一定是有预谋的。

    老五一定是针对他这个太子。

    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父王。

    产业没了，房子烧了，孩子不见了……这些的确是让人痛心。可是，如果他能保住太子之位，这一切都可以舍弃。

    如果这一切都是老五做的，那这一切都是他的武器！

    想到这里，庄王再也坐不住了，立刻让人备车再去皇宫。

    他很后悔。

    之前嫌东宫住着闷，而且不方便，所以经常在宫外的太子府来住。

    以后东宫只怕他想住都住不上了。

    听说庄王求见，皇上很生气。

    这才离开多大，一会儿又跑过来，不是叫他在府里禁足思过吗？看来这是把他这个父皇的话，当成耳边风了。

    庄王等了许久，有公公过来传话，皇上不见他。

    庄王心中大急，老五夫妻到了京城，他亲眼所见，这种事无论如何都得让父皇知晓，他是被老五算计才失去太子之位的，老五的阴谋他一定要在父皇面前揭穿。

    如果改在今天晚上之前，让父皇收回成命，那他的太子之位还能保住。而这一切就建立在父皇会否相信他。

    所以他怎么可能不心急如焚？怎么可能不抓住着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这个平时对这些传话小太监不屑一顾的人，竟然难得地陪了笑脸，道：“黎公公，能否帮本宫给冯公公传句话？就说本宫在这里等他！”

    圣旨废太子的事现在还没有多少人知道。这小太监迟疑了一下，心想这位是太子，就是日后的皇上，可不能得罪，于是点了点头，去佳话了。

    这一等，又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见冯公公过来。

    冯公公似笑非笑地道：“对不住，皇上跟前着实走不开，这也是抽着空儿来一趟，殿下有什么事？”

    一个人的态度代表着他对这个人是否看重，如今冯公公的态度就是不冷不热。

    庄王心里很生气，可是他明白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立刻堆了满脸的笑，对着冯公公讨好地道：“公公，劳烦你，本宫有要紧的事要报告父皇，此事事关朝政大事，请公公务必帮忙！”

    还在自称本宫？冯公公看了他一眼，为难地道：“殿下，您说的事到底是什么事？皇上如今在气头上，咱家也不敢拿不重要的事去烦他！”

    这意思就是如果你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就哪凉快哪呆着去。老子也不是招之既来挥之即去的。

    庄王无奈，权衡了一下，道：“公公这事绝对是大事，本宫亲眼看见了老五夫妻，他们出现在京城，还烧了我的太子府。藩王无诏进京，等同于谋反，他们还在京城作奸犯科，此事难道还不是大事吗？”

    冯公公又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见他的神色不像假装，冯公公沉吟了一下，才道：“好吧，咱家去禀报禀报，至于见不见你，那得看皇上的意思！”

    庄王道：“有劳，多谢多谢！”

    看着庄王这个样子，冯公公也没有多说，藩王无诏进京，的确性质严重。

    冯公公离去后，庄王有些行坐不安，不过他也很有自信。

    老五这次死定了，他的太子之位应该也能保住了！

第503章 告状

    父皇年纪大了，疑心重，老五敢这样公然进京，就算是为了他的儿子报仇，这也是犯了父皇的大忌。

    只要父皇追究老五，这一切就会发展成对他有利的局面。

    庄王等了没多大一会儿，就有个小太监过来传诏。

    他很高兴。

    他想的没有错，父皇果然介意这件事。

    皇上仍然在勤政殿，他负手站在那里，龙袍在身，越发显得深沉而威严。他的目光是带着亘古以来的清寂气息扑面而来。

    殿里不仅有皇上，还有太师和太傅，以及左右丞相。刚才还上不见他，固然是恨铁不成钢，所以不想见他。但那只是原因之一。他也的确是在和这几位朝中重臣商量着大事。

    他们商量的事恰好就是废太子的事。

    此刻看见装完过来，虽然他们都是久经朝事，宠辱不惊的模样，心中却多少有些怪异。

    这位，身为储君，弄出一个当街刺杀事件，证据面前，还一味抵赖。自以为是，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还不自知，的确是不配为储君了。

    想到当初，废前太子为梁王，立新太子时，皇上虽也有意庄王，但更属意篱王，是他们进谏，觉得庄王为人沉稳，心有城府，处事有方，有储君风范。

    而且庄王为长，篱王为幼，既然两子皆贤，那立储君立长不立幼，这也是祖宗规矩之所在。

    谁料到庄王却用现实狠狠的打了他们一个嘴巴。

    这才一年多，这庄王怎么就突然和诚王世子过不去了？

    你说他要是对篱王动手吧，还可以说得过去，可以说是威胁到了他的太子之位。诚王招他惹他了？

    对一个无关之人动手，这真是蠢到不能再蠢的做法。

    庄王进殿之后，就跪在地上请安。

    皇上神色喜怒不辨，淡淡地道：“你真看见老五了？”

    不管是信件也好，字条也好，传说也好，猜测也好，只要没有看到真人，那就做不得准。但如果看见真人，那就不一样了。

    庄王抬起头来，目光坚定，信誓旦旦：“父皇，儿臣从宫里回去之后，还没进府，就看见府里浓烟滚滚，竟是走了水了。儿臣心中大急，急忙回去组织下人救火。”

    听说庄王府失火，皇上的脸色沉了沉，这里是京城，好好的，怎么会失火？

    在场的四个重臣原本是想退去的，不过皇上没让他们退，他们只好在这里听着，此时，也是脸色凝重。

    庄王叹息道：“儿臣回去的太晚，终究还是被烧了四个院子。儿臣觉得不对劲。一来儿臣平时治府甚严，府中不应该出现走水之类的失误；二来这四个院子虽然相邻，却并不相连，烧起了又那般迅速，除非是四个院子同时着火。所以儿臣怀疑是外人所为，而且他们一定会看到成果才肯走。儿臣的猜测果然没错。”

    这一说，皇上的眼眸微沉，看了过来。

    庄王见父皇关注，心中喜悦，脸上却还是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儿臣看见，在儿臣府中的庄雅阁楼顶，老五夫妻就在那里，老五穿着青色的衣衫，老五的王妃穿着白色的衣裳。他们就在那里冲着我冷笑。”

    皇上凝眉道：“你确定你看见的真的是老五夫妻？”

    庄王磕下头去，信誓旦旦：“儿臣亲眼所见，千真万确。不仅只儿臣，儿臣府里也有下人看见了。”

    皇上淡淡地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庄王一愣，这就完啦！

    他来可不仅只是这样一个目的，他是要揭穿老五，然后保住自己太子之位的。

    所以，他做着最后挣扎道：“父皇，儿臣有错，儿臣不应该对老五的儿子动手，儿臣知错了，而且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做了！但这一切都是老五设计的呀，是老五在害我。老五目无王法，心怀大奸大恶，假装多年不到京城，其实暗藏狼子野心呀，父皇！”

    皇上脸色一沉：“朕叫你退下！”

    “父皇……”

    皇上皱眉道：“你说的事，朕自会详查。你先退下！”

    庄王无奈，他也怕真惹怒了父皇，那就得不偿失了，反正这个钉子已经钉下去了，父皇知道老五夫妻来了京城。他也把老五夫妻在陷害他的事说了，父皇只要心中有丝毫的怀疑，他的太子之位就还有希望。

    一步三回头般离开了勤政殿。

    他也没回庄王府，就在殿外的小轩里候着。

    殿内，皇上看一眼四位重臣，缓缓道：“众卿怎么看？”

    太师包樟源沉吟了一下，道：“诚王殿下若真从云州来到京城，那就是无诏回京，藩王无诏回京，性质恶劣，严重的，可以直接禠夺藩王爵位！”

    左丞相焦厉耘道：“现在先得弄清楚，诚王殿下是否真的到京了！”

    太傅赵岳成淡淡地道：“太子殿下亲眼所见，想必不虚！”

    右丞相夏世恩摇摇头道：“诚王殿下活生生的一个人，据太子殿下所说，还是和诚王妃一道来到京城，那他们住在哪里？如果光只是庄王一个人看见，这还需慎重！”

    赵岳成不悦地道：“太子殿下不至于说谎吧？”

    夏世恩没说话，唇边掠过一丝笑意，那笑意意味深长，但是所有人都明白。为了利益，为了目的，说谎又算得了什么？

    身在皇室，为了那个位置，头都抢破了，说谎算得了什么大事？

    不过，这话不会放到明面上来说，毕竟，那是欺君之罪。

    如果太子说的是真的，那诚王夫妻的罪不轻；如果太子只是知道他这太子做不长久了，为了保住这个位置，说的是谎言，此事性质就完全变了。

    皇上道：“老五的事，朕自会派人去查。明日太庙祭告的事，你们也下去准备吧！若有变故，朕自会派人通知！”

    四人有些诧异，皇上把他们召来，的确是为了明日太庙祭告，和接下来的龙驭殿宣读废太子诏书，以及诏告天下的事。

    这件事还没大面积宣告，所以召来的只有这四位重臣。

    没想到太子过来这么一番说法，皇上还是一切按照之前的计划来？

第504章 天命,即是皇命

    包太师的眼眸微微一深，这么看来，不管诚王夫妻是否有罪，三皇子的太子之位想必也是保不住的了。

    他想到一个玉树临风，算无遗漏的青年，眼底深处情绪复杂。

    果然是算无遗漏啊，现在事情发展成这样了，如果说没有那个人的手笔，他是不会相信的。可他偏偏承了那个人的人情，现在他都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愁。

    另外三人也是心思各异，太子落到如今的境地，固然是罪有应得，可皇室争端，竟是这般的不择手段，也着实叫人齿冷。

    前一天还风光无限，后一天也许就落魄狼狈，这个太子，也仅仅能当今天一下午的太子了。

    不对，有一句若有变故，还能有什么样的变故？

    看来皇上是要去查诚王的事了，只是这件事，一晚上够吗？

    四人行礼后退出，皇上站在案前，目光有些萧瑟。

    他已经六十多岁了，也算长寿。但是储君之位却一波三折，立一个嫡长子，当了四十年太子，最后还是要被废，又立一个，当了一年多太子，如今又要被废。

    他年事已高，不免有几分心力交瘁之感。

    叫来人，吩咐去查老五夫妻是否到京之事，他仍然站在案前。

    包太师等人以为皇上是要根据太子的这番话，确定诚王夫妻是否真的无诏到京？才会有那一句若有变故。

    其实他们都想错了，皇上在等一个人。

    这些他已经派了飞马去菩提寺宣召空禅，算时间，现在应该也要到了。

    如果空禅真的说过那番话……

    站在老三的立场，他这么做也没有错！但是，空禅是不是别有用心？再说，皇甫景宸本绝不会有天命在身，哪怕一丝都不可能。试想，如果一个真的有天命眷顾之人，又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的死于非命？

    皇上的目光又深了几分，显得更加深不可测了。

    空禅为什么要这么说？他的目的是什么？

    或者他是为了谁才来蛊惑老三？老七？还是老四？老六？

    还是真的是老五，他也有这个心？要不然为何他敢无诏回京？

    正沉吟间，冯公公进来道：“皇上，空禅大师到了！”

    “宣！”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青色僧衣，身穿袈裟的和尚，跟随着冯公公走进殿来，他的神色淡定，目光无喜无悲，无忧无惧，他看着皇上，双手合什，缓缓道：“贫僧空禅，见过陛下！”

    皇上与他目光相对，在他平静无波，好像一眼古井之水的目光之中，心头的烦躁似乎也减少了几分。

    他道：“大师不必多礼，朕请你来，是有事要向你请教！大师请坐！”他摆摆手，让冯公公等人全都退了下去，整个殿里只有他和空禅两个人。

    皇上本来心中充满了怒火，对着空禅大师也很是怨念。你说皇家立储的事，你一个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和尚在中间掺和什么？

    这件事是犯了皇家忌讳，哪怕是国寺，哪怕是高僧，也担待不起。

    可是当空禅大师站在他的面前，明明身在大殿，他却感觉身边一片空旷悠远；明明心情烦躁，他却能瞬间平静；明明觉得这可能是被收买而蛊惑老三的人，可现在他却觉得，一个得道高僧怎么可能会被收买？

    所以，他的态度也就客气了几分。

    空禅从善如流的走到一边坐下，抬眼看着皇上，道：“陛下有郁气在眼，想必此事与贫僧有关？不知何事？”

    皇上本来在想怎么开这个头，空禅主动提起，他便直接道：“此殿内只有朕与大师。朕想请问大师，朕的儿子、孙子之中，谁有天命眷顾？”

    空禅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陛下，不管贫僧有没有窥探天机的本事，天机亦不可泄露。另外，陛下知道，菩提寺历来有严训，寺中僧人，不可参与皇家之争。贫僧身为出家人，岂可破戒？身为菩提寺的一员，又岂敢不尊寺规？”

    皇上听了这个回答，神色很是复杂。

    空禅一口否认，是他真没说过，还是他在撒谎？

    他皱眉道：“大师，朕不是要你参与皇家之争。菩提寺乃是国寺，南夏的国运，也关系到菩提寺的命运。再说，是朕问你，并不是朕的皇子问你。你这也不算参与皇家之争！”

    空禅微微一笑，合什道：“皇上乃是天子。天命，既是皇命。皇上眷顾之人，才是天命眷顾之人！皇上问贫僧，问错人了！”

    皇上目光凌锐起来，紧跟着他的话问道：“那么朕立的太子，便是天命眷顾之人。”

    空禅微笑：“若无天命眷顾，何来皇上眷顾？”

    皇上目光深沉，一直在打量空禅，可空禅脸色依然平静，神情毫无动容，虽然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须溜拍马这话，但他的神色，他的表情，却没有半点须溜拍马的样子。

    皇上咀嚼着他的话意，忽地道：“可朕对如今的太子不满意，不想我南夏江山，所托非人，那么朕就将是南夏的千古罪人。可如今这个太子，为储不过一年多，朕便废除，这么做，对吗？”

    空禅道：“皇上的宸宫之中，处处皆锦绣繁华。南夏国祚，定然繁荣昌盛。皇上乃天命所归，皇上的心意，即是天意！”

    皇上有些无奈，空禅这话好像说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他问这些话本来就只是试探，立太子还是废太子，当然是以他自己的心意。

    如果换了另外一个人，他必认为那人是老奸巨猾的老狐狸。可面对空禅的那双眼睛。他却只感觉禅意高深，似乎意有所指。可仔细一看，又似乎是他多心。

    皇上苦笑道：“大师，朕知道你佛法高深。今日匆匆请大师前来，是朕唐突了。还请大师不要放在心上！”

    他心里总觉得空禅知道些什么，可是空禅不说，他怀疑是不是空禅对把他召进宫来这件事生气了，毕竟之前有什么事，都是他亲自去菩提寺。

    现在人都请来了，如果什么都问不到，那不是白请了吗？皇上就不信，他身为一国之君，姿态已经放得这么低了，空禅还好意思计较！

第505章 此人是谁

    空禅微微一笑，轻轻摇头：“陛下说哪里话，出家之人，不重形式，便算有人辱我，骂我，欺我，诈我，在出家人心中也是平常！”

    皇上道：“那能否请大师明言，朕的儿孙之中，可有能让南夏国祚繁荣昌盛，更胜朕与先祖之人？”

    既然空谈说话喜欢打机锋，一句天机不可泄露，就让他无法问下去，那他就换一种问法。

    空禅闭目沉吟，并不答话。

    皇上也不催促。

    过了片刻，空禅睁开眼睛，微微一笑，道：“锦绣宸宫，受命于天！陛下有此一问，也是心系南夏天下。恭喜陛下，陛下的儿孙之中，有这样的人才。若此人为帝，可让南夏国祚更繁荣昌盛，让南夏下至少可以延续三百年不衰之人！”

    又听到同样的恭维，看来连空禅这样的得道高僧，也会为皇宫的气派而赞叹。

    皇上惊喜，但又有些惊疑：“朕听说看相算命也好，占卜测字也好，皆须有媒介，更要知道被测之人的生辰八字，大师什么都没有看，何以如此确定？”

    空禅道：“贫僧看了。这个问题是陛下所问，贫僧所看的，是陛下的面相。十年前，陛下也曾将生辰八字告诉过菩提寺。其时贫僧也在座！”

    皇上恍然，一份喜悦之情冲上心头，真好，他的儿孙之中有这样的人才。只要他选这个人做太子，或者太孙，南夏就能再繁荣昌盛三百年。

    他压抑着兴奋的心情，道：“此人是谁？”

    空禅摇头：“陛下恕罪，贫僧不知！”

    皇上有些失望：“大师，你不是说有此人？”

    空禅道：“根据陛下的面相，的确有此人。但具体是谁，不得而知！”

    皇上满怀希望地道：“若是朕将儿孙齐聚，加上他们的生辰八字，大师可否查出是谁？”

    空禅摇头：“天上天宫，地上宸宫，皆为至尊之地。天机不可测，宸宫不可测！”

    这就是问不到结果了。

    不过，知道自己的儿孙中有这样的人，皇上还是很开心。

    但他还是没有忘记把空禅召进宫来的目的，在喜悦过后，他再次问道：“大师，朕的儿子之中是否有人去菩提寺，也请你看过面相？”

    他以为空禅又会打机锋，说一些让他自己去猜测去领悟的话。但这次空禅却很爽快，直接道：“贫僧如果记得不错，这两年来，贫僧没有单独见过任何一位皇子！往前再推二十年，贫僧也没有为任何一位皇子看过面相。”

    皇上：“……”

    空禅大师特意说，这两年来，他是知道老三说关于皇甫景宸有天命的事是出自他的口中？

    他甚至说前二十年都没有为皇子看过面相？很显然，老三在撒谎！

    好个老三！

    是把他这个皇上不放在眼里，连他都敢欺瞒，胆子真是够大的！

    还有老五，不经诏令，便私自进京，他的这些儿子，一个个都想气死他吗？

    先处置老三，等到他派人去调查的结果回来，再把老五也治罪。

    无规矩不成方圆，他身为皇帝，更不能容他的儿子们这么乱来！

    派人送空禅回寺，皇上眉目沉凝，身为皇子，想着他这个位置，皇上是能理解的，毕竟他也是从皇子过来的。

    可是为了这个位置，争得乱了朝纲，没了底线，那就不能容忍。

    夜，静谧安然。

    自从诚王世子当街遇刺之后，京城宵禁特别严厉。百姓们早早的关门闭户睡下了，街铺关门，街上静悄悄的。

    钦天监又迎来了一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客人。

    看见庄王出现时，公羊璞玉并没有惊讶，他还是一副洞悉一切早就等在那里的模样。

    庄王心忧如焚，一见到公羊璞玉，就如见到了救命稻草，急步上前：“先生救我！”

    公羊璞玉挥手让道童们退下，这才扶住庄王，道：“殿下莫慌，有什么事详细说来！”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多半是二公子的计划已经实施，而且取得了成绩。但表面上，他还是一副与世无争的高人模样。

    庄王急道：“先生，本宫的太子之位，只怕是保不住了。你有什么办法吗？”

    公羊璞玉一脸吃惊的表情，道：“殿下莫不是说笑？你乃天命眷顾之人，天象未变，你的太子之位怎么可能失去？”

    庄王长叹道：“说来话长，这次我是被老五给坑惨了。”他将之从当街刺杀成王世子之后的事，以及自己的推测说了一遍。当然，那些暗藏的产业他不会说。只说皇甫炽被打，皇甫威失踪，府里被烧。

    公羊璞玉这下是真的吃惊了。

    没想到太子府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真的是诚王回来了吗？

    这个诚王，公羊璞玉没有见过。

    知道是当年战功赫赫的一个皇子，为了娶一个江湖女子和皇上闹翻。被皇上打发到云州去了。等同于流放，二十多年间，回来的次数还没有超过一手之数。

    但是二公子让他把庄王的注意力引向皇甫景宸，诚王如果真的回来了，要是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不会砸了他的钦天监吧？

    砸了他的钦天监事小，一个敢和皇上闹翻的皇子，万一怒气上涌，拧断了他的脑袋，他也就白死了。

    看来得尽快和庄王斩断关系。

    他以后是要做国师的人，是要去继承虚云祖师的传承，踏碎虚空，长生不老的。可不能被庄王这个蠢货给连累了。

    他微微皱了皱眉，伸出手指，拇指不断的掐着剩下四指的关节。

    庄王知道他是在掐算之中，立刻安静下来。

    庄王眼里燃起希望，该试的办法，他已经试过了，现在就指望着公羊先生能助他困境得脱，起死回生，保住太子之位。

    过了片刻，公羊璞玉睁开眼睛，看向庄王，道：“殿下不必忧急，自古以来成大业者难得有一帆风顺之人。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也。殿下天命所归，文韬武略，无一不精。虽有小劫，却不伤筋骨。”

    庄王急道：“什么意思？”

第506章 差点把你暴露

    公羊璞玉和善地解释道：“殿下，还记得吗？数天前，贫道曾经跟殿下说过什么？”

    庄王道：“先生教我，于先生计算三日之内行事，大事可成。若三日之内不能成，则需收手。”

    公羊璞玉点头，道：“殿下动手的日子，是在三日之内吧！”

    “是！”

    “那天下就不会担心，不管事态怎么变化，动不了殿下的根本。”

    “可父皇已经下了废太子圣旨，明日之后，诏书就会传遍天下！”

    公羊璞玉仍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道：“这上次相见，贫道测上过，殿下本来就有小劫。那小劫就是应在这件事上！”

    庄王心中急死了：“先生，太子之位都失去了，怎么可能是小劫呢？这是大劫呀。”

    公羊璞玉看他一眼，道：“殿下稍安勿躁，贫道请问，殿下虽失去太子之位，可曾失去王爵？可曾经另有重惩？皇上可曾下令让殿下回去藩地？”

    庄王摇头。

    公羊璞玉微微一笑：“那殿下有什么好担心的？属于储君的天命，如今还在殿下身上。殿下被取消太子之位，只是暂时的，皇上短期内不会再立太子。殿下只要小心应对，重新赢回圣心。太子之位还是您的，您不用着急！”

    庄王瞪大眼睛：“先生确定？”

    公羊璞玉一派世外高人模样，道：“天命在，太子之位就在！贫道看过，天命没有任何改变。如果殿下不放心，贫道便在这钦天监为殿下做一个大法事。”

    “那就有劳先生了！”听说天命没有变化，还是属于他的，庄王心中大喜。

    公羊璞玉迟疑了一下，道：“做大法事能稳固殿下的天命。但法事期间，施法之人不得与殿下见面，哪怕无意之中也不行。不然，此法事不但无功，反倒有过。”

    庄王一怔，道：“大法事需要多久？”

    公羊璞玉道：“稳固天命的法师，繁琐而长久。少则四十九天，多则一年半！”

    听说这么长时间，庄王有些犹豫。

    要是中间有什么事，他还想借助公羊先生的观星之法呢，

    他问道：“若不做这法事又如何？”

    公羊璞玉再次伸指掐算，轻轻叹了口气，道：“殿下的这次小劫，虽然天命仍然在身，却有些不稳。若是这不稳的迹象持续下去，皇上就会改变心意，如果皇上另立太子，天命就会转移到新太子身上。那么于殿下来说，就不再是小劫，而是大劫！”

    庄王脸色大变，如果天命转移，那还有他什么事儿？

    只要天命还在他的身上，一年半不见又有什么关系？以前他不知道有公羊璞玉的时候，不照样做的挺好，不照样把太子之位给拿到手中了？

    所以现在保住天命才是大事。

    想到这里，庄王立刻道：“那就有劳先生了。”

    公羊璞玉微微一笑：“殿下可要想好了，如果法事开始，如非必要，贫道不会离开钦天监。法事若完，贫道会派人通知殿下。法事不完，殿下千万不可与贫道见面。不然，前功尽弃！”

    庄王连连点头，道：“先生放心！先生在为本宫的事费心，本宫断不会扯先生后腿！”

    听他还在自称本宫，公羊璞玉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丝毫不显，道：“如今京中宵禁甚严。殿下还需要努力经营，再赢回圣心，殿下也要谨言慎行！”

    这话带着说教的语气，但庄王丝毫不以为忤。他心中多少还有些期盼：“先生，本宫这次太子之位真的保不住了吗？”

    你的太子之位若是保住了，那二公子计划一场，费了多少心力，岂不是白忙？

    公羊璞玉心中冷嗤，面上却是一派高深莫测：“可惜殿下行事之前并没有来告诉贫道，贫道事前毫无所知。如今事情迫在眉睫，贫道也没有办法。不过殿下也不必忧心，天数之事，谁也不能断定。再说殿下今日做的挺好，也许皇上会收回成命也说不定。”

    这本来只是安慰的话，庄王却听得眉目扬起，眼中又充满了希望。

    是啊，他已经把这一切是老五的阴谋都跟父皇说了，老五无法无天，丝毫不把父皇放在眼里，论罪，那可比他大多了。

    他得罪的只是老五，老五得罪的可是父皇！

    带着期望和侥幸，庄王原路返回，还差点被宵禁的巡卫队碰上。

    他以为他做得够隐秘了，却不知道，他这里前脚才回府，后脚，又有人出现在钦天监。

    这次，公羊璞玉就一改之前仙风道骨，超凡脱尘的高人风范，稽首行礼道：“二公子。如今夜里并不太平，你怎么还亲自来了？”

    过来的人穿着一身黑色锦衣，眉目英俊贵气，还透着一股矜傲，着实气度不凡。

    他皱眉道：“庄王这个蠢货，差点把你暴露。”

    公羊璞玉吃了一惊，道：“二公子，是什么情况？”

    皇甫宇轩道：“庄王以为他随便指一个菩提寺的和尚，就能让皇祖父打消疑虑。却不知道皇祖父派人在跟着他，他自以为躲过了巡夜的官兵就万无一失，却不知道皇祖父的暗卫还跟着他。”

    公羊璞玉只觉得脖子一冷，如果皇上知道是他对庄王说了那些话，才让庄王对皇甫景宸动手的，那他很快就会被皇上五马分尸！

    看着公羊璞玉白了的脸色，皇甫宇轩道：“你也不用担心。本公子发现不对，已经派人将那个暗卫给引开了。皇祖父不会发现你，本公子也不会让皇祖父发现你。本公子的人，本公子会护他周全！”

    公羊璞玉心中大是感激，之前面对装完的时候他高高在上。此刻他就全然没有那种感觉，更是毫不吝啬的双膝跪地，顶礼膜拜，声音里满透着感激和臣服：“多谢二公子救命之恩！”

    皇甫宇轩淡淡地道：“不必多礼。”

    公羊璞玉对皇甫宇轩之前的话甚是不解，问道：“二公子刚才说庄王随便指一个菩提寺的和尚，是何意？”

    这件事怎么会和菩提寺的和尚也扯上关系了？

第507章 大婚该办了

    皇甫宇轩看了他一眼，道：“本公子的人传回宫中的消息，庄王下午两度见了皇祖父，第一次见后，皇祖父派人去宣菩提寺的空禅和尚。本公子若是猜的不错，皇祖父一定对皇甫景宸的死产生了怀疑！”

    公羊璞玉的面色不太好，他知道他所做的事和刀尖上跳舞没什么区别，毕竟伴君如伴虎，他现在算是把皇上的儿子玩弄于鼓掌之中，若是被皇上知晓，不要说把他五马分尸了，只怕跟他有关系的人都会被诛灭！

    皇甫景宸与其说是死在庄王的手上，不如说是死在他的伶牙俐齿中。

    而满京城的皇室宗亲中，皇甫景宸一直很低调，加上诚王当年为何离京的事，京城中谁人不知？

    所以皇甫景宸的死说重要，不重要，因为他不是皇室宗亲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但说不重要也还有些重要，他毕竟也是皇孙，而且是当街被刺杀。

    皇上既然知道是庄王动的手，必然也会好奇庄王的动机，因为这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一种愚蠢的行为。

    “而庄王这个怕死的，也不可能撑得住皇祖父的怒火，还好他够聪明，没有把你给供出来！”结合皇上宣召空禅进宫，一直在密切关注的皇甫宇轩，大概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公羊璞玉不由觉得一阵后怕，不过他又有些暗暗的得意，如今庄王也算对他言听计从了，若不然，不会主动掩护他的。

    他把今天和庄王会面的事，毫不隐瞒的告诉了皇甫宇轩。

    皇甫宇轩赞赏地道：“公羊先生智慧过人，这段时间你还是不要再与庄王多接触了，恐防引起皇祖父的怀疑，你处理得很好！”

    和庄王想的一样，现在皇甫宇轩也不希望公羊璞玉有事。

    公羊璞玉道：“二公子，诚王真的到了京城？”庄王之前信誓旦旦，也不像是说假话。

    皇甫宇轩轻嗤一声：“本公子的人一直在密切注意，如果诚王夫妻到了京城。本公子的人自会前来汇报！”

    二公子这么说，就是他的人没有见到诚王夫妻，公羊璞玉觉得不对，他道：“可庄王说他所遇到的一切都是诚王的阴谋，他亲眼看见诚王夫妻烧他的太子府！”

    皇甫宇轩眼中掠过一抹讥诮：“我这个三叔可精明的很。如果换成是我，我也会这么说的！”

    公羊璞玉顿时放了心。

    只要诚王夫妻不到京城，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庄王才会去对付诚王世子，那他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皇甫宇轩的脸色不太好看，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

    被夏文锦打的地方似乎还隐隐作痛。

    想他长年习武，却被一个武功不高的夏文锦偷袭成功，暴打一顿不说，还被她嫌弃，鄙夷，蔑视……

    眼前似乎又浮现了那个英风飒爽，眉眼睥睨，倾城绝世，却又青衣淡雅的女子，明艳，美丽，鲜活，哪怕是含嗔带怒的模样，也是直扎他心底，让他难以忘却。

    红衣的艳丽，青衣的淡雅。

    青涩的惊讶，冷傲的锐利。

    他明明只见了夏文锦三面而已，他明明只是为了公羊璞玉的测算，为了夏文锦的八字。是于他有利，所以才会与她有了交集。

    可现在，那明艳的身影却在了他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是因为她的倾世容貌吗？是因为她的不屑一顾吗？还是因为，哪怕她揍人的时候，也美的让人不愿侧目？

    好花美丽却带刺，夏文锦越是不待见他，反倒更加让他欲罢不能了。真想今天就把她抓过来，好好蹂躏！

    正沉吟间，公羊璞玉道：“公子，您大婚的事宜，也该办了！”

    皇甫宇轩转头看公羊璞玉，他倒是想办，可他一个人能办么？

    公羊璞玉接着道：“如今公子红鸾星动，命定之人已经与公子近在咫尺，公子只要大婚，何愁大事不成？”

    皇甫宇轩不太爱听这话，难道不成婚，不娶这个女人，他就大事不成吗？

    见皇甫宇轩的脸色冷了下去，公羊璞玉忙道：“公子，命数之事，玄之又玄，天象显示不可不依！公子雄才伟略，可命终究有所欠缺，所以之前殿下才会只是梁王，只有公子命中红鸾，方可助你一臂之力！”

    皇甫宇轩眼中闪过一抹阴鸷，这种把自己的命运建筑在别人身上的感觉，让他很是不爽，如果是别人说这话他不会相信，可是公羊璞玉为他测算的几乎都应验了，而且《观星之法》在整个南夏，甚至整个天下，有如神书，毕竟虚云祖师的事迹，是实实在在存在于这个世间的。

    一个可以踏破虚空，游走于大千世界的，有如神仙一般的存在，他留下的东西，会弱吗？

    哪怕只是残卷，祝他身登大宝，也足够了。

    可是如今，问题在于，夏文锦似乎并不想嫁给他！

    如果真是他红鸾命定之人，怎么会有逃婚事件？那不应该是月老绑定红绳两端的人吗？

    而且，他主动出击，还被揍了一顿。

    想到这里，皇甫宇轩看向公羊璞玉，神色郑重：“先生，是否我只要将这女人得到就够了？”

    娶她就得她愿意，可如果得到她就简单多了！

    公羊璞玉道：“公子口中的得到，可是不需明媒正娶，而是以权力相压？以势力相欺？”

    皇甫宇轩沉着脸点了点头，以权力相压，以势力相欺怎么了？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只要一句话，多的是人想嫁给他！

    太傅之女赵可嫣，京城第一美女，如今还待字闺中，不曾订亲，那是因为对他有意！

    他够给夏文锦面子了，亲自跑去锦州，在夏文锦昏迷的时候，亲自表示愿意娶夏文锦，亲自上了昊天寨，这也算是雪中送炭吧？

    他一个堂堂皇孙，夏文锦呢？说好听点，不过一个江湖草莽之女，说难听一点，就是一个女匪嘛！

    他这么屈尊降贵，被逃婚不说，还被暴打，真当他是泥捏的？

    此次本来也是想问一下公羊璞玉，若是霸王硬上弓可行，他今夜就可入洞房！

第508章 必备条件

    公羊璞玉大惊，他失色道：“公子，万万不可这么想，所谓红鸾，那是主婚姻之事的吉星，必须俩人都心甘情愿，明媒正娶，如此方有红鸾天喜。倘若一方不愿，强行逼迫，那就不是红鸾吉星，而是红鸾恶煞了！”

    “红鸾恶煞？又会如何？”

    公羊璞玉嘴唇哆嗦，半晌吐出十六个字：“家破人亡，身败名裂！谋划成空，生不如死！”

    这十六个字的严重程度，把皇甫宇轩也吓了一跳。

    前天的差点就这么做了，不，他已经这么做了，如果不是低估了夏文锦，被她跑脱，说不定人已经在他府里了。

    他本来为自己被打了一顿，懊恼不已，难道说这反倒还是因祸得福了？

    公羊璞玉见他沉吟，以为他还没有打消心思呢，急忙劝道：“公子万万不可鲁莽，红鸾恶煞随身，万事皆成空！这比娶不到红鸾命定之人，后果严重百倍！”

    皇甫宇轩睁眼，目光阴鸷深沉：“既是红鸾命定之人，又岂有娶不到之理？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公羊璞玉叹气道：“天下之事，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红鸾命定是不错，但也讲个天时地利与人和，所谓时也，运也！”

    “所以如今她不肯嫁给我，是发生了什么变化？”

    “也许是公子时运不到，也许是对方时运不济，所以中间有波折也很正常，但既然红鸾命定，是有夫妻缘分的，公子切勿操之过急！”

    皇甫宇轩咬牙，那张明艳的脸似乎又在眼前晃动，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啊！

    公羊璞玉见他神色不好，知道他一向心高气傲，而以他的条件，要娶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只不过那个是他红鸾命定之人，为了大业，为了红鸾星相助，他才认准了那个姑娘。可是却被拒绝了，这绝对是他人生里面极少数的失败。

    他挺担心皇甫宇轩气头上会做出什么不理智之举，苦口婆心劝道：“公子，以您的条件只要明媒正娶，只要许以正妻之位，这世上不会有女子不动心的！如果公子感觉受了委屈，等到公子身登大宝之日，便可将这份委屈发泄出来，到时候谁也阻挡不了公子的大业，红鸾星便可有可无，公子可以放手为所欲为！但此时尚需隐忍啊！”

    皇甫宇轩深深吸了口气，才平静地道：“先生的话，我记住了，我自会让她心甘情愿嫁给我，我正妻之位一直虚悬，也是为了明媒正娶！”

    公羊璞玉见他神色平静，声音平缓，松了一口气之余，心中暗暗赞赏，到底是人中龙凤，到底是胸怀大志，为了大业，哪怕这个女人不是他喜欢的，他也会用尽诚意去取回来。哪怕在娶她的过程中受了委屈，他也能隐忍！

    这才是成大事者的必备条件！

    诚王府。

    东主院，皇甫景宸住的院子。

    此刻下人都退去了，只有诚王夫妻和皇甫景宸三人。

    皇甫景宸正式给爹娘行了一礼，声音里满是喜悦：“爹娘，两年不见，你们可都好么？灝宸和璃叶呢，没惹爹娘生气吧？”

    路千雪道：“乖璃叶好着呢，就灏宸那小子，像个小皮猴似的，每天都得揍一顿。”

    皇甫熠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上下打量，得出结论：“这傻小子看着好像聪明一些了。雪儿，你说的没错，江湖果然是个锻炼人的地方。”

    路千雪笑眉笑眼地道：“没看出哪里聪明了。在江湖上两年，连个媳妇儿都找不到，真笨！”

    皇甫熠高兴地道：“雪儿说的有道理，这傻小子的确是赶不上他爹。想当初他爹我在江湖上三个月就遇见了雪儿。运气好不说，关键还有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精神，这不，怎么能娶到雪儿你呢？”

    “多大年纪了，还自吹自擂。tui，真不要脸！”

    “有雪儿在，我要脸干什么？”

    皇甫景宸：“……”

    眼前这样的场面他早就见怪不怪了，哪次不被塞的满嘴？他脸色麻木地道：“主院给爹娘留着。儿子这就去吩咐他们打扫出来，让爹娘住下！”

    “住什么住啊，我们有地方住！”皇甫熠道：“本来以为你出事了。咱们才着急忙慌的赶过来，既然你好好的，看看你，我们就走啦。”

    皇甫景宸心中很是不舍：“你们今天才到，马上就要走吗？不能住上一晚？”

    路千雪道：“我倒是可以住，你爹不能住。但我要是住下，你爹一定很伤心，说我把他抛下了，所以我当然是要陪你爹走啦。再说，我们是不在府里，又不是回云州。”

    皇甫熠得意地看了儿子一眼，不过还是解释道：“你娘听说你出事，伤心的晕过去了。所以你爹我才陪她跑这一趟，准备帮你报仇，顺便把你的尸骨带回去。来的时候可什么都顾不得。现在你没事，可你老爹我和你的漂亮娘亲一起，把太子的产业给捣毁了七七八八，还把太子府都给烧了。一定会有人拿这件事来攻讦，咱们可不能落人口实！”

    听说为他的事让娘亲都伤心的晕过去，皇甫景宸眼睛顿时红了。

    听到后来，他又吃惊：“你们真把太子府给烧了？”

    他没出诚王府，刚发生不久的事，他还不知道。

    路千雪扬眉道：“我的儿子可不是别人能随便欺负的。那是你没事，如果你有事，就算是太子，我也照杀不误！烧个太子府，不过是警告而已，算得了什么事？”

    她眉目间一股凌锐之气有金戈铁马般冷肃，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皇甫熠道：“为你这小子，一路上紧赶慢赶不说。你娘亲可没少流泪，你就不能争点气，赶紧找个媳妇儿？真是的，你怎么这么没用呢？”

    皇甫景宸：“……”

    不是在说太子府被烧的事吗，怎么又扯上媳妇儿了？他还没到二十岁，没那么急吧？

    不过在爹爹说到这句话的时候，皇甫景宸不自觉的就想到了他怀中的那块玉佩。他想送出去的，可是却没能送出。他好像的确挺没用的！

    等这件事过后，他一定要找到那个姑娘，郑重的将这块玉佩送给她。

第509章 去问影阁

    于是，在父母三句话不离他怎么还不找媳妇儿中，皇甫景宸还是弄清楚了，他爹娘做下的壮举。

    接到皇甫景宸出事的消息后，诚王夫妻立刻从云州出发，这一路上，全是抄近路，除了去特定地方换马，几乎是走出一条笔直的直线。晓行夜不宿，人休马不休，昨天白天赶到京郊一个庄子，诚王妃看见诚王着实累坏了，点了他的穴道让他睡了一天，傍晚乔装进城，晚上，他们没有动手的几处地方，除了一处不明之外，其他的，都是诚王夫妻的杰作。

    这夫妻俩为儿子出气，可着实行动迅速。

    关键是，这一路，从云州到京城，除了进城那会儿乔装进来之外，几乎无外人真正看见这夫妻俩出现，而他们换马的地方和人，都是他们的人，休息的庄子，也是他们的庄子。

    当然，庄王看见了，而且，是他们特意让他看见的。

    现在，这夫妻俩准备离开了。

    皇甫景宸很是不舍，不过也知道，若是他们留下，除了能让他一解孺慕之思，再没有任何好处，只会给爹娘惹麻烦。

    看着儿子眼神中的依恋，路千雪轻轻拍拍他的头，笑道：“傻小子，你放心。你爹都安排好了，最多半个月，我们就会名正言顺进京来看你。而且还能住上一阵子！”

    “真的？”

    皇甫熠翻白眼：“要是这话是你老子我说的。你可以不信！你娘亲什么骗过你？”

    皇甫景宸：“……”

    不是不信，只是好消息来的太突然！

    路千雪精致的眉眼间皆是笑意，道：“嗯，真的！到时候你皇爷爷会把我们召进京问一些事。”

    皇甫熠路千雪对视一眼，眼里都有洒脱而不羁的笑意。

    清风朗朗，明月昭昭，亦不如他们的笑容那般直照心底。

    夫妻俩离开的时候，路千雪又拍了拍皇甫景宸的头，语重心长地道：“傻小子，你爹是属于你娘的，你娘是属于你爹的。没事别想我们，要想自己找个媳妇儿去想！”

    皇甫熠立刻占有欲满满地揽住路千雪的肩，道：“对，你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找到你娘了，你得加把劲！”

    皇甫景宸：“……”

    好吧，他早就习惯了。

    皇甫熠交代：“这段日子，你也别在府里了，找个地方好好‘养伤’吧！”

    皇甫景宸心领神会，道：“我知道了，爹！”

    他虽是昨夜回府，并参与了陈叔等人的计划，但除了陈叔等云州诚王府老人，没有人知道世子无事，而且回来过。

    现在，也是该找个地方“养伤”了。

    回到府里，庄王行坐不安，他明明亲眼看见了老五夫妻，可是父皇质疑的眼神却让他心里很是不安。

    他必须要找一个强有力的证据，证明老五夫妻的确是出现在京城。这样才能把矛头都指向老五。

    可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到去哪里找这么强有力的证据。

    最后还是他的亲随桑恩试探地道：“如果诚王夫妻真的到了京城，他可以瞒住别人，却绝对瞒不住一个地方。”

    “哪个地方？”

    桑恩道：“影阁！”

    庄王顿时眼前一亮。

    对呀，他怎么把影阁给忘了？这个传世数百年的势力，最擅长的就是消息买卖。没有他们不知道的消息。

    只要从影阁买到这条消息，再呈送给父皇。父皇就绝对不会再产生任何的怀疑。

    没办法，他亲眼看见的做不了数，影阁的一条消息却无人怀疑。谁叫影阁更权威呢？

    说做就做，他立刻拿了银子，准备令桑恩去办这件事。

    但是临时又改变了主意。

    这件事还是他亲自去跑比较好。

    东街有个影阁的据点，是个小茶楼，这时候天色已晚，茶楼已经关门。

    但是这不妨碍他拍门。

    随着开门声，茶楼的二楼右边的一扇窗户开了，却没有人出现，只是晃晃悠悠地垂下来一个吊篮。

    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一个精致的吊篮。

    规矩庄王懂，只要有吊篮垂下，就有希望。

    他把写好的问题和一百两银票一起放进的吊篮。

    这属于叩问阶段，一百两银票是开路的。不管问题回答与否，都不会退。他只需要在这里先等着，一会儿就会有回复。

    吊篮收回去了，二楼的窗户又闭上了。

    庄王像个等待小情人开窗的毛头小子，在这里转圈圈，不时抬眼望一眼窗子。

    一刻钟后，另一扇窗开了，那里一个吊篮垂了下来。两扇窗之间相隔有一丈多的距离。

    庄王大喜，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

    吊篮里有一封信。

    这回复果然是快。

    庄王手指颤抖的把信封拆开，满怀希望的抽出信纸，嘴角噙着喜悦的笑容，就算你再狡猾，你能逃得过影阁的眼睛吗？

    然而，当信纸上的内容落入他的眼帘，他却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上面白纸黑字，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字：“影阁不涉皇庭之事。尊客自便！”

    既没说诚王是否在京城，也没说是不是查得到具体位置。一句不涉皇庭之事，就把他给打发了。

    庄王恶狠狠的咬牙，他真恨不能冲上二楼，把那该死的影阁据点给捣毁。

    然而他不敢。

    影阁虽说不涉皇室中事，平时也不买卖这一类的消息。但不表示他们不知道这一类的消息，甚至有可能知道的更多！

    一旦皇室中人敢去惹他们。他们的反击必然是让人难以承受的。

    如今的他冒不起这个险！

    第二天，庄王得知皇上带着重臣去太庙祭告，顿时跌坐在地上。

    昨天他已经那样挣扎，那样努力，还是没能改变父皇的心意。

    公羊先生不是说过会帮他的吗？

    是他太过自信，他应该之前就去询问公羊先生，免得急忙之间，连公羊先生也没有对策。现在落到这样的境地，都是他太鲁莽所致。

    接下来，公羊先生在为他作法事稳固天命，他不能见公羊先生，还是按先生所说，韬光养晦，静待以后吧。

    只要天命还在身上，暂时不是太子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父皇还没有立太子，那天命就还在他身上！

第510章 皇家飞鹰

    去太庙祭告是大事，仪式甚为繁琐，礼部是昨天下午就接到准备通知，虽有些匆促，好在一应仪程都是有例可循。

    而且礼部官员深知此事的重要性，几乎不眠不休开始准备，所以一切忙而不乱！

    就在皇上准备去往太庙祭告，还没上车驾时，处理各地加急奏报的右丞相夏世恩递过来一封八百里加急。

    既是八百里加急而来，皇上便接了过去。

    信件夏世恩是检查过的，看见信件，皇上的眉头不由皱了皱。

    从云州送过来的八百里加急，不是军报，而是诚王皇甫熠的一份奏请，信中言辞悲愤，闻说长子死于京城，恳请父皇下诏，准予他回京收集儿子骸骨，归葬云州！

    皇上大怒，骂道：“逆子！”

    诚王世子是皇孙，皇孙自有葬处，什么叫归葬云州？云州是祖坟地吗？

    这是一辈子不打算进京了？

    他怎么养了个这么些个不省心的儿子？气死他了。

    本来昨天他派出的人带回消息，京城中根本不见诚王夫妻。甚至，他派的人还暗中将庄王府里的下人也一并审问了。那些答说看见的下人只是为了赏银，其实没有一个人看见。

    也就是说，诚王夫妻无诏回京的事，由始至终，都是庄王一个人在自说自话。

    庄王还信誓旦旦的说亲眼看见了，让他几乎相信真的有这么回事。

    如今看来，都是假的。

    空禅所说的天命是假的，空禅这两年都没有见过他，之前更没有回他相过面。

    他说，老五无诏进京也是假的。不过是为了自己开脱而已。

    如果老五真的敢无诏进京，又岂会写这封信来？这封信言辞激烈，对他这个父皇也没有什么软语气，显然对儿子之死甚为激愤。但却也恳求多过不满，守住了基本的臣子之礼。

    从这封信里也能看出，老五还是有分寸的。

    为了保住他这个太子之位，当街行凶，使天子脚下，京城之地，沾满血污；杀害亲侄，无视人伦；更是一再的欺君。

    真是好大的胆子！

    似乎和庄王的胆大妄为相比较起来，诚王的言辞不逊也显得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见皇上要上辇驾，夏世恩忙道：“皇上，此事如何回复？”

    皇上正在气头上，他怒气冲冲地道：“给朕用皇家飞鹰传信，着令诚王即刻动身，立刻给朕滚进京！”

    皇家飞鹰，是这两年才训练出来，用来传信的异种飞禽。体格健壮，持久有耐力，胜过飞鸽良多，整个皇宫仅有一只，十分宝贵。

    从京城到云州，皇家飞鹰的飞行速度最多两天就能到。

    皇上这是气得狠了，竟然要用皇家飞鹰传一封宣诏进京的诏书。

    夏世恩嘴角抽了抽，不过也不敢劝，赶紧去办了。

    这边，皇上上了皇辇，脸色还阴沉得厉害。

    老三到底有没有说谎，他现在还不能确定，毕竟，老三的两个儿子，一个被人打成重伤，一个失踪。

    这种无法无天的行为，倒也有点像老五的不管不顾的浑性子。

    他已经派人在找皇甫威了。

    毕竟是老三的嫡子，就这么突然失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皇孙虽然多，但老三的嫡子毕竟也是曾被他当成皇太孙的人，这一年多来没少召见，多少有些感情。

    再说，老三毕竟已经死了一个儿子，这个嫡子，可不能真的有事。

    然而，这都一天过去了，还没有任何消息过来，也不知道皇甫威如今到底是生是死。

    皇上闭上眼睛，他已到这个年纪，前半生皇朝安定，难道到了后半生，还要因为太子的原因，让朝政动荡不成？

    留意老五的人不能放松，也许老五前脚发出诏书，后脚就到京城，也是有的事。

    如果老五真敢这么做，那就把二十年前的老账跟他一起算！

    皇上的眉头拧得紧紧的。

    几个儿子，他最喜欢的是老九篱王，虽是封了宁州封地，人却几乎一直在京城；

    曾经最是寄予厚望的是老大，毕竟是嫡长子，又是幼时就立为太子的，可惜他不争气。

    最怜惜的是老二，幼时聪明伶俐，却因母妃早亡，人又出色，不到十岁，就死于后宫阴谋，他虽龙颜震怒，将那个害了老二的妃子赐了白绫，娘家满门抄斩，可是那个聪慧的儿子却回不来了。

    至于老四鲁王，老六信王，儿子多了，对于这样既不出色，也不捣蛋的儿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然而老五，还真是一个让他气到暴跳，恼到吐血，恨到咬牙，却又无奈得放任自流的浑货。

    当年这个儿子在京城可着实高调，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在京中那些大将们谈而色变，人人怯战的时候，用两年时间将常来犯边，让边城百姓苦不堪言，传说以人肉为食的龙栖部族打到灭族，从此免了一方边境百姓的战乱之苦，回城之日，满城风光都在他一个人身上。

    立了这样的功，本可以风风光光，哪怕多求些封赏呢？可他倒好，为娶个江湖女子，闹得满城风雨。

    这还不算，竟胆大包天在朝堂和他梗着脖子对着来，差点被他一怒之下推出午门斩首。众臣求情，加上灭龙栖安边境之功才免一死。

    封为诚王，去的是云州最边境最苦寒最贫瘠的地方，原本是逼他求情，结果他倒好，在那里扎了根。还准备把儿子的尸骨都带到那边去安葬。

    看看，这是人话吗？

    看来是他这个做父皇的太好说话了，皇上眼里闪过一抹寒意！

    皇甫宇轩动用关系，还真谋到两个低阶武官的职位。

    华元明和辜鸿信盛情难却，高高兴兴去上任了。

    被夏文锦揍了一顿的皇甫宇轩，并没有把自己被揍的事告诉夏万清。自己的女人自己驯服，那天夜色深沉，又是在小巷之中突然冒出来。夏文锦江湖行走，警惕性高。有那样的反应也是正常的。

    那么接下来，就给到他驯服这个小女子的时候了。

    他本来也谋了一个高阶一些的武官留给夏万清。

    但夏万清并没有接受。

第511章 闲杂人等

    皇甫宇轩觉得这不是问题，夏万清暂时不接受，只不过因为那个婚约还没有一个确定的说法罢了。只要夏万清还在京城，早晚会为他所用。而夏文锦已经来到京城，就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推掉了白天所有的事情，准备再去夏万清的住处。

    如果夏文锦在就更好了，这次她可没有理由说不认识自己了。

    带着崔淮和洪杰，皇甫宇轩锦衣华服，玉树临风。

    不是说他身边没随从吗？这两个亲随的身手不弱，气度不凡，夏文锦这次没什么好说的了吧？

    夏万清住的院子，他几天前来过，曾说过今天会过来。

    本来是熟悉的地方，可是他到的时候，却发现不对。

    怎么人来人往闹闹腾腾的？门口还停着马车。

    他给夏万清他们安置的位置，是闹中取静的清静地方。既有外面街道上的繁华，又有宅子里面的安静。

    这宅子价值不菲，但是给夏万清他们住，他觉得正好。毕竟夏万清身为一寨之主，在江湖上颇有地位。太过寒酸，配不上他的这地位。

    既然想要对方死心塌地的为自己所用，自然得先付出一些让对方动心的东西。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过几天，另送华元明和辜鸿信一人一所宅子，让他们把妻子儿女都接过来。只要他们的京城安了家，真正的走上了仕途，那就逃不出他的控制了。

    本来该安静的地方为什么这么热闹？

    皇甫宇轩三步并成两步的走了过去，刚到门口。正好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抬着一个柜子走出来。

    柜子长而重，两个汉子抬的胳膊上肌肉虬结，门口就这么大，皇甫宇轩三人还拦住了一半。

    呼哧呼哧冒汗的汉子一边护着，不让柜子碰坏，一边呼喝道：“闲杂人等让开点！没看到咱们这手里抬着东西吗，没一点眼力见。”

    皇甫宇轩脸色一黑，他当然不屑于跟两个苦力争执什么，洪杰喝道：“放肆，你们是什么东西？敢这么对我家公子说话？”

    说话间，他还飞出一脚，想将那柜子踢翻。

    要不是因为这柜子，他家公子也不会受这种鸟气。

    然而他的脚是飞踢出去了，可接下来他就抱着脚在原地跳圈圈。

    不是他做样子，而是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根粗粗的木棒，正好砸在他的腿上。

    他飞脚要踢柜子，力道用的本来就不轻。对方那木棒又是狠狠地砸来，两股力道猛烈相撞，没把他的腿骨砸断，已经是他运气不错了。

    皇甫宇轩的脸色猛地一沉。

    他的贴身亲卫，就算是朝中那些官员见到，还得点头示意打个招呼，现在竟然差点被人砸断了腿？

    是谁敢这么大胆？

    眼中带着森寒冷气的目光，却突然接触到一个明眸皓齿，清丽无双的少女身影。

    那丝冷意迅速被化开。

    夏文锦？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进进出出的全都是他不认识的陌生男子。夏万清呢？他安排的下人呢？

    他还没有说话，夏文锦眉头一挑，道：“好啊，我说是谁敢对我的柜子动手动脚的。原来是你！”

    皇甫宇轩刚才的怒火早就不见了。

    夏文锦穿着一件浅紫色衣衫，整个人明如皎月，艳如烟霞，清如湖水。

    白天看去，她更加好看了。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他就有惊艳的感觉。

    他的第一感受是，一个江湖女子，竟然能长得那么漂亮！

    现在见她，她仍然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睛，但和第一次又有所不同，有一种让人更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在其中。

    似乎是更成熟了些，更艳丽了些，或者说，更通透了些的漂亮。

    而眼前这么漂亮的少女，是他命定的那个人，是来辅助他，登上至高之位的那个人。

    那是他的女人。

    这么一想，皇甫宇轩的心里就更加的柔软，而且更加的喜悦。

    他甚至露出一个笑容来，微笑着对夏文锦道：“夏姑娘，咱们又见面了呢！”

    尾音扬的高高，里面透着一股矜持的得意。

    夏文锦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她的手里还拿着那根长长的木棒，木棒一摆，指向皇甫宇轩：“你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看来上次打你太轻了！”

    崔淮洪杰：“……”

    什么情况？他家二公子被这个少女打过？

    什么时候的事？他们也不知道啊！

    这算不算他们护卫不力？

    不是，二公子，身手过人。面前这个少女看起来渣渣呼呼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大木棒。可她也不像武功很高强的样子啊，二公子怎么会被他打？这女子在吹牛吧？

    就在他们觉得已经知道了真相的时候，那个渣渣呼呼拿着一个木棒的女子居然对着二公子直冲过来。

    洪杰还抱着自己腿在那里转圈圈。

    他实在太疼了，刚才那一幕发生的太快，又是出其不意，而且对面不过是两个蛮汉，他也没有用内力。这才吃了闷亏。

    搞不好他的腿骨都骨裂了。

    本来还想等腿骨不疼一些了，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可原来二公子和那个少女是认识的。

    而且二公子竟然还对那个少女露出了笑容，洪杰就知道，他这一下大概是白挨了。

    可谁能告诉他是什么情况？二公子不是认识这个少女吗？为什么这个少女一言不合就舞着棒子冲过来了？

    身为亲卫，洪杰应该过来挡住，可他现在动不了，自身都难保！

    好在崔淮的反应也很快。

    崔淮挡在皇甫宇轩的面前，喝道：“放肆！你知道二公子是谁吗？你不要命了？”

    夏文锦鄙夷地道：“不就是个人模狗样有点银子的富家公子吗？你不会告诉我他是皇孙吧？”

    崔淮：“……”

    这少女是不是有病？都知道自家公子是皇孙了，还敢动手！

    他冷酷地道：“算你有点眼力！还不快来向我家公子赔罪。我家公子大人有大量，说不定会饶你一次！”

    夏文锦冷笑看他，翻着白眼道：“他是皇孙，你怎么不说你是皇帝呢？你以为我是乡下女子好骗？告诉你，本姑娘也是有见识的人，滚远点！”

第512章 好像不疼了

    “放肆！”

    夏文锦这话说出来，让在场的几个人都吓了一大跳，崔淮更是脸色都白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这个女子都敢说，这简直是不要命了！

    皇甫宇轩也是恼怒至极，他本来就是货真价实的皇孙，那少女的鄙夷却犹如实质，好像把他整个人都扒光了似的。

    他明明是真正的皇孙，在那样的目光之下，竟然狼狈不堪！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的目光明明清澈如水，干净如湖，可为什么却能给他沉沉的压力？就好像水底有暗礁，湖中有食人之鱼！

    夏文锦鄙夷地对皇甫宇轩道：“这回长本事了，知道找同伙了？你以为找了两个废物，我就相信你说的是真话吗？敢欺负我的人，先让本小姐揍一顿再说！”

    说话间，棒子到了面前。

    崔淮哪里料到，他都把话说的这么明白了，这少女还敢动手。不，她压根儿就是没有收手。之前挥舞的木棒已经到了面前，他立刻伸手按住了刀柄，刷地拔出刀来。

    手中的刀真要斩出去，却听见身后二公子的声音：“不要伤她，她是我的未婚妻！”

    崔淮：“……”

    天雷滚滚不足以形容他此时的心情。

    什么未婚妻？二公子啥时候有了一个未婚妻？

    能成为二公子的未婚妻，那至少要是京城里面二品大员以上的府里出身的大家闺秀。

    当初皇甫宇轩离开京城去锦州，是为了公羊璞玉推算出来的一个“昊”字，一个“锦”字。此事极为隐秘，除了公羊璞玉，就只有濮阳戟知道。

    这定下婚约的事情，虽说后来梁王也知道了，但也仅仅只有这几个人而已。

    就在崔淮感觉天雷滚滚被雷的外焦里嫩的时候，那根木棒已经带着呼呼的风声就到了眼前。

    二公子说过不能伤她，所以崔淮也就不敢用刀对着她。

    他只能往旁边一闪，结果明明当头砸来的木棒就改变了方向，突然往地上一别。

    扑通一声，正好中招的崔淮就摔了个狗吃屎。

    这还不算，他这头刚刚摔倒地上，那木棍就带着呼呼风声向着他当头砸来。一下，又一下。

    木棍打在身上，闷的响声不断响起，就算崔淮皮糙肉厚，可以经不住婴儿手臂粗的木棒不断的砸呀。

    偏偏这少女还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砸下来的木棒棒棒疼痛。虽不至于让他受内伤，可也让他像猪头了好吗。

    崔淮心中既憋屈又无奈。

    他可不是三脚猫的市井无赖，好歹也算是个高手了。什么时候打架这么憋屈过？现在被一个少女拿着一个木棍就给揍的抬不起头来，他都不知道该不该还手。重了吧？若是把这少女伤着了，二公子不会放过他；轻了吧，也遏止不了这母老虎一般的攻势啊！

    “扑扑扑扑……”

    崔淮下意识的抱住头。

    咦，奇怪，好像不疼了？

    是她刚开始打的太狠了，后力不济？

    崔淮把捂脑袋的手拿开一条缝，向外看去。

    这一看，他差点晕倒。

    难怪他感觉不到疼，木棒打在二公子身上，他当然不疼。

    这个女子真是胆大包天，连二公子都敢打！

    洪杰这时候也顾不得自己腿上的疼痛，两人拼命扑向皇甫宇轩。

    皇甫宇轩也是懵逼的，夏文锦还真是没有手下留情，一棒一棒砸在身上，像打沙袋似的。

    要不是她是女子，力气不大，都把人给砸坏了。

    可虽没受严重内伤，也很疼好吗？

    夏文锦只打了几棒子，就被崔淮和洪杰拦住。

    她将木棒往地上一顿，鄙夷地道：“就算是找人一起糊弄我也找个厉害点的。连我都打不过还好意思说是皇孙护卫？一个个真不要脸！赶紧的滚开，别耽误我搬东西。”

    夏文锦其实并不是这么暴力的人，上次打了皇甫宇轩一顿，她也没有想到还有机会再揍他一顿，不过她很清楚，一会就这一次了。

    第一次可以借口不认识他，打的是坑蒙拐骗的骗子；第二次同样是这样的借口，借口虽没新意，但有用就行。

    这不还得得益于老爹留她在这里搬东西，迟走一步，才能遇上这个渣渣吗？

    吃了这次亏后，皇甫宇轩一定会去找老爹，等到他的身份由老爹的口亲口证明了，下次就不能用这个借口打他了。

    所以现在能逮住，不多打几棍，她都对不住自己！

    皇甫宇轩气的不轻，他明明是个货真价实的皇孙，怎么夏文锦就是不相信？太没见过世面了吧，是视野的狭窄限制了她的想象力，让她不敢相信皇孙会出现在她的身边？

    看来他想自证身份是不可能了，只能让夏万清来证明他的身份。

    可夏万清呢？

    除了那几个搬东西的蛮汉，再没有别人，夏万清也不在。

    皇甫宇轩皱眉道：“岳……夏寨主呢？”

    夏文锦冷笑：“骗不了小的，想骗老的？无y耻至极！滚不滚？再不滚，本姑娘打断你们的狗腿！”

    崔淮洪杰气得脸都青了，阿毛二公子是什么人？那是皇室贵胄，尊贵无比的皇孙。面前是少女非打即骂，简直太放肆了。

    然而，二公子不下命令杀了她，他们也不敢动手。

    尤其是未婚妻三个字，公子亲口承认的。那就表示，这个少女是他们以后的主母，他们还能怎么办？

    皇甫宇轩的锦衣上沾了灰尘和木屑，看着那两个蛮汉已经把柜子抬到外面的马车上。里面还不断有人搬着小东西走出来，这是搬家的样子。

    他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夏万清怎么能搬家呢？他急忙道：“这宅子是我送给夏寨主的，夏寨主呢？你怎能不经我和夏寨主同意就搬？”

    夏文锦冷冷地道：“你继续装！我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不过这宅子的确不是我爹的，但也未必就是你的！我爹说了这宅子他无功不受禄，住的不自在，所以托我帮他搬家。原本宅子里的东西我一样没动，带走的都是我爹自己添置的东西。就算这宅子是你的，你也讹不上我！”

第513章 太可怕了

    本来夏文锦连这些东西也不想搬的，只要夏万清过去一个人就够了。

    夏万清却说物件用着就有了感情，还是搬过去习惯一些。而且夏万清去了新的宅子很满意，就留下来不走了，直接让她过来搬！

    东西又不多，一辆马车就能装得下，而且松松散散。

    现在她有些怀疑，是不是爹知道皇甫宇轩这个时间会过来，所以故意让她过来负责搬这里的东西？

    这是想刻意给他们两个制造见面的机会吗？

    老爹还没有死心呢？

    所以在见到皇甫宇轩的第一眼，她心里产生这个想法之后，又好气又好笑。然后借着机会把皇甫宇轩再揍一顿。

    怎么会认不出来呢？烧成灰都认得出来的仇人！

    这辈子她并没有被仇恨蒙蔽双眼，只想让亲人过的好而已。她都不去找对方，对方却老凑到她的面前，揍他一顿都是轻的。

    皇甫宇轩冷笑一声：“属于我的东西，有没有动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如果你还不停下，我就派人去报官了。”

    “你个冒牌货也敢报官？”夏文锦冷嗤道：“那正好，我也要举报有人冒充皇孙，胆大包天！”

    皇甫宇轩：“……”

    她还在叫他冒牌货，他到底哪里冒牌货了？好气！这个问题必须要夏万清来为他正名！

    崔淮洪杰：“……”

    二公子找的这个未婚妻也太可怕了吧？

    放着真正的皇孙不认识，还敢在二公子面前这么横，真是可笑。

    真正报官，吃亏的是她吧？这么没见识的女子，哪里配得上二公子呢？

    不过二公子的事他们也不敢置喙，心中为二公子叫屈，却低着头，装没听到。

    夏文锦指挥着那几个身体健壮魁梧的壮汉把东西全抬上马车，她走向另外一辆马车，看样子是准备走。

    皇甫宇轩拦住她：“你们这是要去哪里？你爹呢？”

    夏文锦看他一眼：“去哪里与你没有关系，你要报官你就快点报，别挡路！”

    皇甫宇轩气得咬牙，他倒是想报官，最好直接把夏文锦抓起来，送到梁王府去。

    可真要这么做了，那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他在夏万清那里的好感也白刷了。

    夏文锦也巴不得他去报官，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闹得大了，老爹见到了，就知道这个渣渣有多可恶，现在老爹太相信他，又太讲义气，她没法让老爹回去昊天寨，只能一步一步来，先让老爹离他远一点！

    眼见得那个女子头也没回，上了另一辆马车，现在马车已经走了，而自家公子还站在原地气得咬牙，他脸上也被揍了一棍，都青了好大一块。本是玉树临风，翩翩锦衣公子，如今脸上添了这一块青紫，着实影响形象。

    崔淮洪杰面面相觑，洪杰小声道：“那个……公子，还报官吗？”

    “报什么官？”皇甫宇轩冷眼扫了他一眼，道：“跟上！”

    他倒要看看他们搬去哪里，就算夏万清不是住着他送的宅子，知道他在哪里，以后找他也方便！而且此时跟着夏文锦去，正好当着夏万清的面为自己正名！

    要不是公羊先生一再交代，不能使用强硬手段，必须明媒正娶，让对方心甘情愿嫁给他，他何至于受这种气？等他把人娶回去，看他怎么讨回这笔债！

    夏文锦自然知道皇甫宇轩跟上来了，她也没理会，为夏万清找的房子还是在京城，只要在京城，皇甫宇轩都会知道，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再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她也不能阻止别人跟踪啊！

    马车摇摇晃晃的，过了两条街，在一个院子前停了下来，夏文锦过去敲门，这时院门打开，过来开门的正是夏万清本人。

    夏文锦指着一侧的马车，道：“爹，你要的东西给你搬过来了！”

    夏万清看都没看那些东西一眼，反正是看着夏文锦，颇为热切地道：“锦儿，搬东西还顺利吧？”

    夏文锦平静地道：“就这一个柜子，几样小件，有什么不顺利的？”

    说着，她指挥那两个蛮汉把柜子和几样小件弄进去。

    夏万清欲言又止，问道：“锦儿，那你可曾遇到什么人？”

    “遇见谁？没遇见！”

    “真的没有遇见谁吗？你是不是忘了？还是没有在意？”

    夏文锦想了想，恍然大悟道：“爹这么一问，我还真想起来了！”

    夏万清满是期待地道：“你遇见他了？你们说过话了吗？你感觉他怎么样？”

    夏文锦点了点头：“说过话了，还不错！”

    夏万清心中很是高兴，喜悦地道：“那么说，你是没意见了？”本来嘛，他看中的人应该不是很差，可是文锦却避如蛇蝎，他就知道是因为他们互相不了解，等文锦了解了，自然就会明白他的一份苦心。

    前几天，皇甫宇轩为华元明他们谋差事，过来通知的时候曾经说过今天会来。

    可是今天文锦突然来了，说找到了宅子，要他搬家，不辞而别的事他也做不出来，本来是想亲自和皇甫宇轩说的，不过看见夏文锦，他眼前一亮。

    现在文锦和皇甫宇轩之间的矛盾不就是因为他们接触太少，文锦才会在心底里生出抗拒之心吗？那不如让文锦和皇甫宇轩接触接触。

    所谓的感情都是要建立在了解的基础上的，皇甫宇轩这孩子，他实在找不出什么缺点，相信文锦也找不出来。现在不是为了治病，也不是逼嫁，文锦心态必然已经平和，用平和的心态，他不信文锦看不上皇甫宇轩。

    所以他才借口有两件用惯了的家具，舍不得丢，其实他是江湖人，一向洒脱，不要说两件家具了，就是万贯家财，他也是能说丢就丢的！

    现在看来果然没错。

    看吧，文锦也说感觉不错！

    只要文锦没有意见，皇甫宇轩那边他爹都过来了，求亲的态度非常的诚恳，这婚事很快就可以定下来！

    夏文锦道：“我能有什么意见？”

    夏万清心情大好，试探地道：“那这门婚事，就这么定了？”

第514章 就是有味道

    “婚事？”夏文锦睁大眼睛。

    夏万清见她居然是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样子，不禁失笑，道：“你不是说他不错，你没意见吗？”

    夏文锦恍然大悟，看着夏万清的眼神非常怪异，不只怪异，还有几分打量，道：“爹爹我娘去世后，多少江湖排得上名次的美女对你暗送秋波，你都无动于衷，没想到你居然是喜欢这样有味道的！”

    这话好像不对呀，夏万清纳闷地道：“锦儿，你在说什么？什么我喜欢有味道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夏文锦道：“你要续弦怎么跟你没关系，难道跟我有关系吗？哦，对，跟我也算是有关系，毕竟以后我也是要叫她二娘的！”

    什么见鬼的二娘？这是什么神展开？

    眼见的事情朝越来越诡异的方向发展，夏万清知道，只怕他跟夏文锦讲的不是同一件事，他道：“你到底在说谁？你见到的到底是谁？”

    夏文锦眨了眨眼睛，道：“我见到的是那一片倒夜香的秦寡妇啊！”

    她朝夏万清竖了一个大拇指，赞赏地道：“爹，你不说我还没注意，现在我想起来了，那秦寡妇的确长得挺漂亮的，虽然年近四十，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穿的是朴素了一些，可人家毕竟条件有限嘛。至于味道那也是没办法，毕竟倒夜香是他的工作啊，身上多少会沾染一些气息。这要是娶了她，以后可要对她好点，这倒夜香的事就别做了！”

    夏万清：“……”

    想一口老血喷女儿一脸是怎么回事？

    什么秦寡妇，什么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他人都没见过！他虽然在那里住了那么久，可是倒夜香这种事自有下人做。

    他哪里会接触这样的人？

    再说他的心里从来都只有文锦她娘，什么时候想过续弦？

    看着自家老爹黑了脸，夏文锦笑嘻嘻的道：“爹你也不用不好意思，娘亲毕竟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你要移情别恋也很正常。再说你没有看上那些江湖美女，也没有看上那些富家千金，而是看上一个朴实勤恳的寡妇，很务实，这说明你是真正想过日子的，我自然会支持你，放心，我哥也会支持你的！”

    夏万清：“……”

    见鬼的务实，见鬼都真正想过日子，就算真的是想续弦，他也不会在京城里面找一个寡妇，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嘛？

    这丫头真是想气死他，他喝道：“打住，哪里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我不认识什么秦寡妇，我也没有续弦的打算，少扯我，我在说你！”

    夏文锦扬了扬眉，两手一摊，无奈又委屈地道：“爹爹，我感觉你不再疼我了，之前你逼着我嫁人，好歹还是个男的，现在你居然逼着我嫁给秦寡妇？”

    她换了忧伤又委屈的语气，生无可恋地道：“如果爹爹执意这样，那我就嫁给秦寡妇吧！”

    夏万清：“……”

    他忍住吐血的冲动：“不要再跟爹提什么秦寡妇，还有，你说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你怎么会认识那种乱七八糟的人？”

    夏文锦撇撇嘴道：“爹，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那秦寡妇虽说是倒夜香的，但也是勤勤恳恳的人，怎么就乱七八糟了？您是江湖人，义薄云天，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了？”

    夏万清结舌，道：“爹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听到夏文锦竟然说什么嫁给秦寡妇，他没有当场吐血身亡，已经算是心理强大了。

    不过，锦儿宁可嫁给秦寡妇也不愿意嫁给皇甫宇轩吗？

    呸，什么嫁给秦寡妇，她就是知道他绝不允许，故意这么说呢。

    看到老爹风中凌乱的样子，夏文锦暗笑，其实她也不认识什么秦寡妇，不过，皇甫宇轩的老爹，华叔，辜叔在这里住着，她本能地觉得皇甫宇轩没有安好心，所以多留意了一下。

    这里的一切，包括宅子里的所有的下人，都查得清楚，今天夏万清要搬，所以把宅子里的下人或放假，或支走了，这也是为什么皇甫宇轩来时，见不到他安排在那里的下人的缘故。

    知父莫若女，夏文锦的顾左右而言其他，夏万清也反应过来，他无奈地道：“锦儿，你现在能耐了，连你爹我也耍？”

    夏文锦耸耸肩，做了个鬼脸道：“并没有！”

    夏万清原本被女儿给弄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心里又憋又闷，但是，看见她这调皮的样子，又不由失笑摇头，他的锦儿，原本无忧无虑，是山寨之中的小公主，大家宠着护着长大的。就该是这个样子！

    上次见到她，她眼神清澈却坚毅，眼底深处更多的是通透，还有掩藏着的，看尽世事的沧桑。

    所以他当时才会怀疑。

    怎么可能单纯如一张白纸似的女儿？不过是入江湖两年，突然之间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夏文锦的这个鬼脸，让他又想起她在山上时的调皮和欢快，心中属于慈父的柔软升腾而起。他希望他的锦儿每天都开心快乐，所以他更希望锦儿能找到一个好的归宿。

    他正要说话，又听到马车的声音。他一眼看去，那边赶车的崔淮远远抱拳。

    马车很快就来到门前。

    对于自己不辞而别的搬家，夏万清觉得礼数上有所亏欠。正想当面跟皇甫宇轩说呢，看见皇甫宇轩竟然过来了，他很高兴。

    看皇甫宇轩这辆马车和文锦的马车先后来到，而且，这宅子是文锦找的，今天文锦叫他搬，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搬到哪里，到了地方才知道。

    所以皇甫宇轩肯定也不知道，这分明是跟着文锦过来的。

    但他刚刚问文锦，文锦却说没有见过别的人。

    夏万清狐疑地看向夏文锦，道：“锦儿，你不是说你只看见了倒夜香的秦寡妇？”

    “哦！”夏文锦不在意地道：“我好像想起来了。不只秦寡妇，还有一个冒充皇孙的混蛋。带的护卫连我都不如，被我一棒子就抽翻在地。我教训了他一顿，想必现在是过来讨医药费的！”

第515章 这么丑

    夏万清：“……”

    冒充皇孙？

    教训一顿？

    讨医药费？

    这里面的信息单独拆开他都懂，可合在一起怎么就这么怪异呢？

    本来就是皇孙，何必要冒充？

    还有教训一顿？他的锦儿虽然也是习过武的，但那和闹着玩似的，在江湖中根本就不入流，皇甫宇轩在昊天寨住的那段日子，之所以能让昊天寨那么多人都对他有好感并信服，那也是他在切磋的时候展露了过人的身手。

    他也看过，皇甫宇轩达到了一流初阶水平。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身手，放到江湖中，那是妥妥的后起之秀，到底谁教训谁呢？何况，他身边还有两个护卫，这两个护卫武功也不弱。

    不过，这么一想的时候，夏万清诡异地发现，赶车的崔淮脸上果然有一块淡淡的青印，而之前他随皇甫宇轩来时是没有的。不仅如此，他的手好像还有些不协调，就好像抬不起来一样。

    可退一万步说，真的打伤了，皇甫宇轩什么身份？还会讨什么医药费？

    夏万清这里正思绪万千，就见马车的车帘掀开，皇甫宇轩走了出来。

    锦衣华服，身姿挺拔，金冠玉带，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皇孙，但当夏万清看到他的脸时，嘴角却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脸上那一块青紫，可比崔淮重多了，四分之一的脸都青了，明明是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现在添了这一块青紫色，整张内容都变得猥琐起来。

    夏万清强忍着心中的怪异，站在原地，那边皇甫宇轩下了马车，看见这宅院，看见在院前的夏万清，他微微松了口气。

    他的马车跟这夏文锦的马车并不远，跟踪的那么高调，夏文锦当然是发现了的。

    他本来还担心夏文锦会带着他满京城的绕圈子，现在看来根本没有，夏文锦就是走的一条最近的路，到这边宅院。这是不是说明其实夏文锦在心里也已经认可了他的身份？

    他走到夏万清的面前，抱拳道：“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话音才落，突然旁边伸出一条大长腿，一脚踹在他的身上，一个声音带着严厉的警告：“我爹就我一个女儿，你敢胡乱攀亲，本姑娘踹死你！”

    猝不及防的皇甫宇轩被这一脚踹个正着，夏文锦和夏万清是站在一起的，所以他虽然面对着夏万清，夏文锦离得也并不远。

    但即使不远，这一脚他应该也有所察觉才是。可诡异的就是，他根本没有察觉，那一脚已经踹到他身上了。

    被踹退了七八步，他闷哼了一声，本来就疼痛的脸，因为刚刚扯起的笑容，现在更疼了。

    他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被这女人揍了一顿又一顿。

    还有，刚刚这一脚，夏文锦是怎么踢出来的？明明没有任何技巧，只是一股蛮力，以他的身手竟然躲不开？

    不要说他了，连夏万清都被惊到了，夏万清瞪大眼睛，道：“文锦，不得无礼！”

    夏文锦撇撇嘴，哼道：“爹，这就是我遇上的那个无赖，这家伙冒充皇孙，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不许我给你搬东西，还说那宅子是他的，里面的东西也都是他的，又说要去报官。你怎么会认识这种混蛋？”

    夏万清：“……”

    夏文锦这半是撒娇，半是抱怨的语气，他又怎么听不出来这里面带着怨呢？都见到了，皇甫宇轩，长得一表人才，风度翩翩，这样的长相多吸引小姑娘啊，可他家文锦似乎没有看上？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夏文锦又道：“爹，这混蛋说他是皇孙你信吗？我听说皇上家的血脉好，皇子皇孙长得都是气宇轩昂，一表人才的，哪有长得这么丑的？”

    夏万清：“……”

    锦儿当着皇甫宇轩的面这样说，叫他怎么答？

    皇甫宇轩也是嘴角抽搐，他丑？

    这什么眼神啊？

    他是京城有名的公子，金玉在外，锦绣其中！竟然说他丑，京城里还有几个人的容貌能胜过他？

    可是这一抽搐就抽搐到了之前的痛处，他的眼泪都快疼出来了！

    崔淮洪杰脸色都变了，阴沉而布满杀气，手按上的刀柄。他们的公子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好个不知好歹的草莽女子，要不是公子没发话，他们能直接将人斩杀在当地！

    夏万清无奈地道：“锦儿，你怎可这般说轩公子？他的确是皇孙，并不是冒充的！”

    夏文锦满不在乎地道：“就算这混蛋真是皇孙，那你可要离他远点，江湖人和朝廷中人泾渭分明，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朝廷中人有朝廷中人的阳光道，咱们江湖人有江湖人的独木桥，你知道我最讨厌官府中人的条条框框了，那种规矩大于天的地方，活着有什么乐趣？爹，你不会把我嫁给那样的人家吧？那样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呢！”

    崔淮再也忍不住了，大喝道：“放肆！”

    他家公子人中龙凤，胸怀大志，尊贵无比，岂是能被这个小小的草莽女子可以随意搓磨的？

    夏文锦撇撇嘴，对夏万清道：“爹爹你看到了吧？这种人家规矩大于天，连他身边的一个下人都敢对我呼呼喝喝的，真要嫁过去了，能有我的活路吗？这婚事，你同意也得退，不同意也得退！”

    已经被气得七荤八素的皇甫宇轩刚感觉身上的疼减少了一些，又几乎被气了个倒仰，明媒正娶，心甘情愿，他在心里咬着牙念着这八个字，压制着满心的怒火，风度翩翩地对夏万清抱拳道：“夏伯父，是我操之过急了，文锦对我并不了解，我吓着她了！”

    被踹了一脚到底不敢再叫岳父，他也怕激怒了夏文锦，不就是哄吗？

    他连篱王都能哄得团团转，把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还对付不了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小丫头吗？

    想到这里，他又转过头对着夏文锦，露出一个微笑，彬彬有礼的道：“夏姑娘，是在下唐突了，在下与姑娘虽有婚约，但在下一定会尊重姑娘的意愿，在姑娘不愿意的时候绝不成婚！”

第516章 掰断她的刺

    崔淮洪杰瞪大了眼睛，对望了一眼。

    他们家公子什么时候这么迁就过一个女人？

    不过一个长得漂亮一些的女子罢了，可粗鲁不识礼仪，有眼无珠，还出生草莽，公子娶这样的女子，简直是明珠蒙尘，可公子这一朵鲜花为什么要一门心思插在这样一块牛粪上？

    两人不懂。

    他们心中也很不服，这样的人，配当他们以后的主母吗？

    不过皇甫宇轩规矩大，哪怕他们两个是亲随，而且一心站在皇甫宇轩的角度，也不敢多说什么，尤其是刚才，崔淮喝斥了一句，就被皇甫宇轩冷眼扫过来，此时还一身冷汗呢。

    夏文锦皱眉道：“什么婚约？你堂堂皇孙，见我昏迷，趁火打劫，意图以婚事强娶，现在跟我说什么婚约？你不觉得太卑鄙了吗？”

    皇甫宇轩：“……”

    他心中升起一种很诡异的感觉，在夏万清等人眼里，他是听说夏文锦昏迷，夏万清找人冲喜，主动提出来愿意娶夏文锦的人，所以在夏万清一众的心中，他义薄云天，急人之难，有侠者风范，有义士胸怀！

    他也的确是占据在这样一个道德制高点上，既享受着昊天寨众人对他的友好和感激，又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可夏文锦这句话犹如一柄利剑，透过现象直达本质。把他的心思揭露无疑。

    他可不就是听说夏文锦昏迷了，要找个压寨夫君冲喜，昊字和锦字都对上了，他知道夏文锦就是他命定红鸾之人，这才主动跳出来。

    说是趁火打劫也好，说是顺势而为也罢，反正他的目的都不单纯。

    被夏文锦直揭心事，他有一种惊悚的感觉。真不知如何回应才好，夏万清已经喝道：“文锦，你说的是什么话？轩公子行事周全，温和有礼，急人之难，虽不是江湖人，却有江湖人的侠义情怀，当初他明明是在帮人，你怎么能说出趁火打劫这种话？”

    那时他几乎六神无主，以为要失去锦儿了，连找的几个愿意成为锦儿夫君的人，八字却不相合。

    直到皇甫宇轩主动站出来，而他的八字又和锦儿的八字有天作之合时，夏万清几乎喜极而泣，那时他对皇甫宇轩的感激难以言说。

    所以夏文锦的逃婚，才让他一直觉得心怀愧疚。

    皇甫宇轩虽然被逃婚，却不愠不怒，不骄不躁，待寨中的兄弟一如初上山时，温和亲切，彬彬有礼，身怀高明武功，却懂得谦虚，除了夏司尘那小子之外，山寨中谁不喜欢他？

    可现在皇甫宇轩被夏文锦说趁火打劫，他都觉得老脸一红了，这太忘恩负义了啊！

    夏文锦翻了个白眼，她明白，每个人都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自己的感觉，在老爹和寨子里兄弟们的心里，这个善于伪装的皇甫宇轩已经做到了极致。

    甚至如果不是有上辈子的经历，哪怕她清醒着，估计也一样会被皇甫宇轩所迷惑，那么出色的人，那么谦和的态度，身怀高明武功，却还低调谦虚，宽容侠义，谁不喜欢这样的人呢？

    爹爹训斥，哪怕她心中不认同，也不能对着来。

    夏万清道：“轩公子，锦儿自小被我宠坏了，你别介意！”

    皇甫宇轩彬彬有礼地道：“夏伯父，是我考虑不周，而且刚刚一时意气，说话不中听，才惹怒了夏姑娘。不知是不是我那宅子夏伯父住的不舒服，好好的，为什么要搬呢？”

    夏万清呵呵笑道：“轩公子见谅，那宅子住的自然是舒服的，不过无功不受禄！也的确是受之有愧。锦儿来了，她又买了这宅子，一片孝心接我过来住，我想着正好把宅子腾出来，还给轩公子！”

    皇甫宇轩道：“那宅子还是给夏伯伯留着吧，华叔和辜叔下值之后也可以住！”

    夏万清摆摆手道：“不必不必，公子另行安排就好，他们下值之后可以到这里和我一起住！”

    皇甫宇轩知道他们这是铁了心了，本来他也没准备借着一个宅子，就把整个昊天寨拉过来，让他们死心塌地，所以也不再坚持。

    他知道事情的本质，还在于他和夏文锦的婚事。

    只要婚事成了，夏万清和整个昊天寨，基本上就已经在囊中了。

    目前为难的是夏文锦对他，竟好像面对仇人一般，各种看不上眼。

    他不禁有些怀疑，他这京城闺秀们最想嫁的公子之一，是不是魅力下降了？

    他摸了摸自己脸上青紫的地方，好疼，心中有些懊恼，不过，夏万清当着夏文锦的面为他证明，夏文锦再也不可能对他的身份产生怀疑了吧？

    想到白白挨的两顿打和被踹的那一脚，他觉得连牙都疼起来，不过看着站在夏万清身边明眸皓齿的少女，那倾城绝色的容貌，那明丽清华的身影，仿佛带着一份睥睨天下的贵气。

    这气度，这长相，着实出色。

    玫瑰虽美却有刺，那他就一根一根掰断她的刺。

    他微笑道：“京城最近开了一家燕醉轩酒楼，酒好，菜也味美！夏伯父乔迁，正好由我做东，去燕醉轩尝尝他们的厨艺，如何？”

    夏万清毫爽地笑道：“怎可让你请客？进京多日，蒙轩公子多方照顾，正想一表谢意。那就去燕醉轩！”

    女儿粗蛮无礼，一言不合就动脚踹人，而反观轩公子，始终温文尔雅，大气包容，哪怕被文锦这般对待，也没有发脾气，甚至还笑脸相迎。

    这气度，这胸怀，真是高下立见！

    锦儿，真的是被他给宠坏了！

    带着这样的想法，夏万清当然是想和轩公子前往燕醉轩，酒桌之上，解开心结，哪怕解不开，同桌吃过饭之后好歹接触也多了一些，了解也多了些，只要景儿知道轩公子的为人，想必会改变主意。

    所以他才想都不想就答应下来。

    夏文锦：“……”

    她很无语，她都已经做到这份上了，皇甫宇轩竟然还没有发怒离开。这个人的隐忍功夫，竟然又进步了！

    她变脸道：“我不去！”

第517章 京城燕醉轩

    也不知道被皇甫宇轩灌了什么迷汤，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慈爱和欣赏，比对自己都还要亲切几分。

    夏万清无奈地道：“锦儿，当是给爹一个面子！咱们父女俩也很久没有在一起吃饭了！”

    看着老爹带着几分恳求的眼神，夏文锦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在爹的心里，她下山不过两年，父女之间，已经算是长时间的别离！可是于她来说，那是相隔了一辈子。

    他们父女的确很长时间没在一起吃过饭了。

    再说爹爹的现在被皇甫宇轩蒙蔽，他不知道皇甫宇轩的真面目，还被他所展现出来的假象欣赏且看重。

    想要退婚，还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见夏文锦不再说话，皇甫轩心里也很高兴，他的本意也是为了能和夏文锦多接触。

    于是，在皇甫宇轩的清贵矜持之中，在夏万清的满面笑容之中，在夏文锦的不情不愿之中，这场所谓的乔迁喜宴，终于还是在一众人前往燕醉轩的路途上敲定了下来。

    京城开了燕醉轩的分店，夏文锦是知道的，甚至这也是她当初为燕涣林所做的规划之一，燕家毕竟是经营酒楼多年，有自己的模式和方法，燕涣林虽是按照夏文锦的规划去做，到底带了一些自己的习惯，如果他完全依照夏文锦的方法，京城的分店还可以更提前一个月。

    不过这速度也不慢了。

    在京城一炮打响之后，燕醉轩的生意真是客似云来。

    夏文锦本来就想找个机会过来看看，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时间，和计划外的人。

    他们是坐马车去的，皇甫宇轩的马车够宽敞，自然是请他们一起坐上去。

    而且他还十分周到的派了洪杰去通知华元明和辜鸿信一起，不过洪杰回来说，他们两人要当值，来不了。

    皇甫宇轩还亲自去买了一些果品蜜饯之类的东西，在车上当零嘴，当然主要是给夏文锦吃。

    夏万清很欣慰，从这里看轩公子，他注重细节，体贴温情，这说明他是真的把文锦放在了心里。

    他想为文锦找的夫婿，不图他大富大贵，只希望他能对文锦好，如今竟然两样都能占全，他心中自然欢喜。

    看着皇甫宇轩前前后后的忙，整个过程却又风度优雅，他所展现出来的一面，热情有礼，诚恳亲切，平易近人。

    夏文锦看看他，再看看旁边笑呵呵面带赞赏的老爹，心里涌起一股无力。

    凭心而论，也不能怪老爹轻信于人，实在是皇甫宇轩表现的太过于出色，如果抛开上辈子的记忆不谈，面前的这个人几乎完美。

    大概太完美才是假象，上辈子她被完美所骗，这辈子恍然大悟，这世间哪有真正的完美？如果有，那一定是伪装！

    想在爹爹面前揭穿这种伪装，很难！

    好在皇甫宇轩今天可是当着老爹的面说了，不会勉强她，只要她不愿意，就不会成亲。

    一个口头婚约，以后自然有机会解除。

    马车到了燕醉轩门口，早有小二过来殷勤接待，那小二很有眼力，虽然皇甫宇轩脸上一道青紫，特别影响他的俊美，小二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皇甫宇轩，很是热情周到的将他们让进了二楼。

    皇甫宇轩要了一间雅间。

    进了雅间，落座后，皇甫宇轩对小二道：“你们这边有什么招牌菜，拿过来看看！”

    小二指了指桌上，笑道：“公子，本楼招牌菜都在这里了。”

    那是一本装订好的册子，选用厚纸。

    翻开来，看见里面的内容，皇甫宇轩颇为吃惊，一页只有一道菜，菜名十分雅致，页面上除了菜名，还有一幅画。

    那是画的一道菜。

    一道只要看到那画，就有食欲而让人食指大动的一道菜。

    皇甫宇轩懂了，这画上的就是那菜名所显示的。

    这么直观的方式倒也不错，不过皇甫宇轩很好奇，画是画的挺好看的，菜做出来也会这么好看吗？

    他翻了一下，每幅画都很精美，一本画册三十多页纸，每道菜各有不同，或荤或素，或青翠欲滴，或鲜红似火，或姹紫嫣红，或洁白如玉……

    色彩缤纷，分外好看。

    他嘴角微微抽搐问小二：“这上面哪些才是你们的招牌菜？”

    小二憨厚的笑道：“回公子，这上面都是本楼的招牌菜！”

    皇甫宇轩：“……”

    听说过酒楼有四五个甚至七八个招牌菜的，还没听说过哪家酒楼有三十多个招牌菜的。

    难道这也是燕醉轩的特色之一？

    皇甫宇轩道：“那就每样来一份！”

    小二眉开眼笑地道：“公子真是豪爽，不过请公子见谅，咱们楼有规矩，公子你们总共三个人，最多只能点六个菜，再多一个，十倍价钱！多两个，二十倍价钱，”

    皇甫宇轩：“……”

    他还真没见过这么奇葩的酒楼，当即脸色一沉：“你们是开酒楼的？难道还嫌我们点的多了吗？你们老板想不想赚银子了？”

    小二仍是笑着，客气而礼貌：“公子恕罪，我们老板说了，酒菜虽好，够吃最好！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所以在咱们燕翠轩是不能浪费的。一个人最多点两个菜，这是规矩！”

    “还有这样的规矩？若是不够吃呢？”

    小二道：“如果吃完不够吃，可以再点，不会加价！”

    皇甫宇轩心中有些恼火，他请客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放着银子不会赚，还限制客人点多少？

    那个缺心眼的酒楼老板是担心自己的酒楼不会垮吧？

    皇甫宇轩沉下脸：“把你们老板叫过来！”

    小二客气地道：“公子，我们东家说了，咱们酒楼也不是不通情理。这世上不乏有钱人，如果想要多叫几个菜，只要加银子就是。他在与不在，都是一样！”

    夏万清奇道：“这酒楼倒是有意思，这酒楼的老板也很有意思。这到底是想钱想疯了，还是缺心眼儿呐？”

    夏文锦：“……”

    缺心眼，想赚钱想疯了的人在这里！

    夏文锦目光一转，似笑非笑地道：“六个菜好像也够吃了！”

第518章 打包送人?

    夏万清忙道：“不够，不够，哪里够呢？今儿是我请客，不能怠慢了轩公子！”

    江湖人豪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既然是请客，自然是叫上满桌子的菜，加上两坛好酒，方能尽兴。

    皇甫宇轩一脸诚恳地道：“不，夏伯父，自然是小侄请客，贺你乔迁之喜！夏伯父不要和我争了！”

    这个地方是他提议的，可结果呢，他没料到这里面有这么多破规矩。

    夏万清正要坚持，一抬眼看见了皇甫宇轩的眼神。他的眼神很诚恳，还带着几分请求。夏万清懂了，轩公子这是想在锦儿面前表现？

    既然是这样，本来就乐见其成的他，肯定是要成人之美的！

    所以他乐呵呵地道：“行吧，你决定！”

    皇甫宇轩转头看小二：“请你们东家过来！”

    见他坚持，小二道：“公子稍等！”

    不一会儿，小二就带着一个年轻男子过来。年轻男子眉目俊朗，谦和温雅。一身石青色的长袍把他衬得面如白玉。

    他虽没有皇甫宇轩这样满身贵气，但却也温雅柔和，而且还有一份生意人的圆滑亲和。

    这位正是曾经在云州祖祖辈辈经营酒楼的燕醉轩的原老板燕涣林。

    一进雅间的门，他的目光落在夏文锦的身上，不仅微微有些诧异，夏文锦不着痕迹的轻轻摇了摇头。

    燕涣林懂了。

    他一侧头又看到了皇甫宇轩。

    在京城开酒楼，首先得把京城的一些王公贵族给认清楚。

    燕涣林什么眼力，当然是一眼就认出来皇甫宇轩了，他很好奇，这位二公子说起来可真是出身不凡，在京城也算是名人了，是谁能把他脸上打出这样的伤势来？

    若是被那些挖空心思想要嫁给二公子的闺秀们看见，这不定还心疼成什么样子呢？

    燕涣林收回发散式思维，拱手道：“在下燕涣林，燕醉轩酒楼的老板！见过二公子！二公子光临，本楼蓬荜生辉。不知二公子有何吩咐？”

    皇甫宇轩指着菜单道：“燕老板，今儿是我夏伯父乔迁之喜，我想在你酒楼摆一桌。但你们这小二说，我们只有三个人，只许叫六个菜！再叫就得十倍二十倍的价格！”

    燕涣林笑道：“二公子，对不住，本酒楼的确有这样的规定。”

    在别的酒楼，也许招牌菜就只有一两个，可如皇甫宇轩所看到的，燕醉轩的招牌菜挺多，而且还各有特色。

    定下这个规矩，既是为了避免铺张浪费，也是为了让他们食髓知味，下次再来还有不同的特色菜可以品尝。

    燕醉轩对自己的酒菜非常有信心。而且，世人都有一个奇怪心理，明明各种限制，价钱也不低。反倒会让人觉得格调高，更感兴趣。

    燕涣林很快又道：“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之所以控制客人点菜，实在是因为浪费过盛。本楼的每一道菜，都是精挑细选，用心烹制而成，浪费可惜！另外，本店的每一道菜所收取的费用，都会拿出二成用来扶济孤弱。如果是客人善心，自愿捐银扶助孤弱，那自然是可以随心所欲的点菜！”

    夏文锦眉目一扬，冷声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不会有善心？不会愿意捐银辅助孤弱了？所以我们就只配点六个菜，对吗？”

    燕涣林：“……”

    额头好像冒冷汗了，他笑道：“在下不敢。”

    夏文锦竟然为他说话？皇甫宇轩心情不错，随手拿出一百两银票，道：“捐这些可够？”

    燕涣林道：“捐赠不在多少，一片心意即可！”

    皇甫宇轩将银票放在桌上，道：“拿去吧！”

    燕涣林让小二拿了，道：“公子放心。所捐的所有银票全都记录在册，来有来处，去有去处！在下替那些孤弱之人感谢公子的慷慨捐赠！”

    接下来点菜便一切顺利了，皇甫宇轩还要了一坛好酒。

    如燕涣林所说，这燕醉轩的菜果然还是很有特色的，和之前皇甫宇轩在那画册上看到的是一样的。

    酒宴之中，皇甫宇轩妙语如珠，哄得夏万清非常开心。

    夏文锦有些闷闷的，看他们这个样子，都马上可以结义兄弟了，也真难为了皇甫宇轩，竟然能装到这个地步。

    难道这辈子，他还是想要昊天寨为他所用，想继续用同样的办法榨干昊天寨叔伯和哥哥的每一滴鲜血吗？

    上次她已经劝过，可是华二叔和辜三叔还是高高兴兴的去做了一个低阶武官。

    是皇甫宇轩的手段太高，还是她不了解男人们心中的升官发财梦？

    她已尽力阻止，事情还是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在发展。

    在皇甫宇轩身上，爹爹看到的是龙章凤姿，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可自己只看到了他，满心满眼的钻营，只看到他满肚子的算计。

    他的脸上带着笑，眼神似乎也很温润，可夏文锦却从中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一个人从小就城府深藏，还把自己伪装的真诚无害。这样的人难道不可怕吗？

    想到这里，她的脑中又浮现另外一张脸。

    少年眉目飞扬，笑意真诚，眉眼之间，是一抹正气，他有这世上最难能可贵的赤子之心，有时候行事单纯甚至有些笨拙，可他聪明，学习能力强，他没有主动去算计别人，行事依从本心，善意始终！

    和皇甫宇轩哪怕只是坐在一起吃顿饭，她都浑身不舒服，那种被人算计，被人惦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人出卖的冰寒冷意，始终萦绕在身边！

    和黄铮在一起感觉就不一样，舒服自在，惬意放松，那是一个可以把后背交给他的人。

    燕醉轩的菜好吃，可她却感觉食不下咽。

    夏万清道：“锦儿，承蒙轩公子盛意，你替爹敬他一杯！”

    夏文锦：“……”

    老爹的意思实在不要太明显，这是准备把她打包送人的架势？

    她的目光扫过，发现皇甫宇轩竟然还是一副很期待的模样。

    夏文锦轻轻扯了扯嘴角，笑了一笑，道：“只敬一杯，怎么能表达爹爹对他的赞赏之情？”

第519章 无法认同

    夏万清笑道：“这倒是，锦儿深知我心！”

    皇甫宇轩也饶有兴趣地道：“看来夏姑娘酒量不错！”

    他心中有些好笑，之前不是完全不假以辞色吗？看来果然还是要多相处，这夏文锦不是一改当初的冷漠，连敬酒都不再抗拒了吗？

    夏文锦斜了他一眼：“我酒量是不错，就怕你酒量太差！”

    皇甫宇轩：“……”

    他觉得他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一个少女居然要跟他比酒量？他身为京城名门公子，诗酒风流这一套，自然也没有落下，纵然不是千杯不醉，也差不到哪里去。

    他自负地道：“小姑娘放心，只要姑娘有此雅兴，我自会舍命陪君子！”

    夏文锦冷笑一声，道：“这可是你说的！”

    她走过去拉开门，扬声叫道：“小二！”

    那边的小二忙走过来，夏文锦道：“把你这里的招牌酒杏花醉春雨，拿三坛过来！就说是我要的！”

    小二并不认识夏文锦，不过之前就得到了吩咐，这间雅间里的人好生招待，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

    听到夏文锦说出杏花醉春雨五个字，小二脸色有些惊讶，他们酒楼这酒昨天才出窖，还没有开始售卖，一般的人应该连名字都不知道才是，这位姑娘怎么一下子就说出来了，好像很熟悉的样子。

    小二点了点头，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掌柜的又去找了燕涣林，燕涣林微笑：“照她说的做！”

    掌柜的为难道：“可咱们那酒，都是……”

    燕涣林道：“不是有一坛吗？”

    “那位要的是三坛！”

    “我知道了！”燕涣林微笑摇头，别人不知道，夏文锦当然知道，不是因为她是这里的真正东家，而是因为，这酒是夏文锦提供的配方，出窖的时候，连空气都是香的。也是云州的燕醉轩重开后，打响的第一个招牌。

    京城的燕醉轩刚开不久，现在杏花醉春雨还没有开始售卖，但既然是招牌，燕涣林肯定有所准备，所以，夏文锦才让人拿这个酒来，但这酒在京城的酒楼里也不多。

    他亲自去酒窖，拿了三坛杏花醉春雨出来。

    看着小二把酒坛放在托盘中拿走。

    雅间里，夏万清正在问夏文锦：“这杏花醉春雨是什么酒？好像没有听说过！”

    夏文锦道：“爹你不知道也很正常，这酒在云州可有名了，云州的燕醉轩，这酒就是招牌酒，只是产量太少，卖到一百两银子一坛！还供不应求！”

    听说是卖到一百两银子一坛的好酒，夏万清非常期待。

    皇甫宇轩深深的看了夏文锦一眼，道：“夏姑娘还去过云州？”

    夏文锦淡淡扫了他一眼：“我去过云州很奇怪吗？我还去过锦州，嘉州，梁州，秦州。我本来还准备去乾州，燕州，宁州，青州，南夏那么大，我想都去看看。要不是听说我爹被人骗来京城，我也不会来京城！”

    皇甫宇轩：“……”

    总觉得她在骂人，可是自己没证据！

    夏万清打圆场道：“你这个丫头，去江湖历练历练就好了，还想着跑遍整个天下不成？”

    夏文锦不赞同地道：“爹你这话可说错了，南夏不过是整个天下的三分之一，我要真想跑遍整个天下，十年之内，你连我的面都见不到！再说了，江湖儿女，志在四方，我就算跑遍整个天下也没什么！”

    夏万清觑了皇甫宇轩一眼，打着哈哈道：“锦儿，你是女孩子，以后，相夫教子才是你人生的大事！可莫想着什么跑遍天下了。”

    夏文锦展颜一笑，笑得分外单纯天真：“爹爹你又说错了，我又不是那些大家闺秀，要相夫教子，我是江湖人！江湖人过得自在就好了，想嫁人就嫁人。我要不想嫁人，自己过一辈子也很开心，凭什么男子可以做的事，我们女子不行？”

    “咳咳……”夏万清直咳，在夏文锦小的时候，因为那位老先生说的话，他就知道夏文锦命运多舛，活不长，所以，从来不会教她别家教女的方式，要她学习女红，学习相夫教子这一套。

    他只希望夏文锦可以在有限的时间里活得开开心心，无忧无虑。

    及至后来，也许夏文锦的死劫能解，他又陷入一个怪圈，哪怕文锦不开心，他也想让文锦活着，何况皇甫宇轩那么好，又能救她的命，这门婚事必须成啊！

    现在得了空禅大师断命，知道文锦的第一劫已解，但他内心里还是觉得文锦嫁给皇甫宇轩才是最好的选择，这样也许能将她二十四岁的那一劫也解开！

    当夏文锦突然问他这个问题时，他也是突然发现，他竟无言以对。

    他总不能拿以前没有教过文锦，所以文锦无法认同的东西，现在强制让她接受。

    而且他感觉文锦的话很犀利，不但在攻击皇甫宇轩，连他这个老爹也没放过，他尴尬地转移话题道：“既然你说这是云州很有名的酒，想必不会差，倒是有些期待了！”

    皇甫宇轩刚才被夏文锦怼了几句，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不过他心里很是不屑，再好的酒能比皇宫中的御酒更好吗？

    云州那个小地方的酒能比京城里面的酒更好吗？

    不过是小地方的人见识浅，如果一会儿这什么杏花醉春雨并不怎么样，他便让崔淮去梁王府搬几坛来。

    不一会儿，三个精致的酒坛送上桌来，两斤装的坛子并不大，坛面光滑，如同上好的细瓷，坛口封得极好，但仍有浓郁的酒香透坛而出。

    小二放下托盘，把酒坛摆好，才松了口气。刚才一路走来，好多客人都想买这酒，他解释了许多遍，这酒还没有开始售卖，没想到这下反倒捅了马蜂窝，既然没有开始售卖，那这是送到哪里去呢？

    最后还是掌柜的出面，才安抚了那些客人。

    实在是那酒太香了，坛口封得那么紧，那种特殊的浓郁的醇香却掩都掩不住。

    夏文锦拿了一坛酒，斜眼看着皇甫宇轩：“我爹叫我敬酒，身为女儿，我是不能违抗的，何况这一年多来，我身在江湖没能在他身边尽孝，也不忍违抗！”

第520章 你敢喝吗

    皇甫宇轩看着酒坛，神色莫名。

    坛口都没开，就已经这么香了，也许这酒真的不错？

    闻着那清冽的酒香，皇甫宇轩已经歇了叫崔淮回去搬酒的心思。他一脸恳切地道：“夏姑娘一片孝心，宇轩很是感动！”

    心里想的却是，不过是心思转变罢了，终于发现他的好了，所以用敬酒的借口，和自己多接触。

    还有如果不是心思转变，又怎么会请他喝这种酒呢？在云州尚且是这个价格，在京城只不过会更高！

    然而他又突然想，今天是他请客呀，这夏文锦不会是知道这酒价高，所以故意宰他的吧？

    当然他是不会拒绝的！他很享受这种过程。

    如果夏文锦真的抱着这种心思，那说明这个女子也很好看透。再说了，他梁王府并不穷，不要说区区三百两，就是三千两，他也不在话下。

    如果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如果这个女子想用银子让他生气，那她就打错了算盘！

    只用区区几百两银子，就能折服一只小野猫，那简直太划算了！

    夏文锦并不知道皇甫宇轩在想什么，她的语气尾音高扬，带着几分挑衅的成分：“所以，为了表示我敬酒的诚意，我用这酒敬你！你敢喝吗？”

    最后四个字，让原本已经胜券在握，胸有成竹的皇甫宇轩微微一愣，难道他想错了，夏文锦并不是要宰他的银子，而是酒中有问题？

    不过，他想起这酒是小二一起拿过来的，几坛酒并无差别，便微微一笑，道：“我说过，姑娘敬酒，那肯定是舍命陪君子！”

    夏文锦才不想听他这些话，她将坛封揭开，更浓的酒香顿时溢满了整个雅间，清透醇厚，皇甫宇轩都不禁眼眸深了深，他喝过皇宫御酒，也喝过民间好酒，论品级，这就绝对是上上品。

    不过一个新开张不久的酒楼，竟然能拿出这样的好酒，这和月满楼的招牌酒梨花白，几乎不相上下。

    他也拿了一坛在手中，轻轻揭开，深深一嗅，酒香沁入肺腑，整个人都为之精神一振。

    这样浓郁的酒香惹得夏万清也是馋虫爬出，他迫不及待的把剩下一坛酒也打开，倒了一杯喝了，赞赏不已：“好酒，果然是要到京城才能喝到这样的好酒！”

    夏文锦：“爹爹想喝好酒，哪里都能喝得上，并不一定只在京城才有！”

    爹爹这个心思很危险了，以皇甫宇轩现在的谋划，爹爹要留在京城，早晚被他所用！

    夏文锦举坛：“我爹到京城这些日子，借住在你的院子里，一声谢谢我还是要说的，这里是五百两银票，当成租金也好，当成感谢金也好，请你收下！”

    皇甫宇轩义正言辞道：“夏姑娘，且不要说我们之间还有婚约，就是没有婚约，我敬重夏伯父的为人，是诚心邀请他来京城做客！再说，江湖中人义薄云天，身为后辈子侄，不过款待了夏伯父几天，就要收钱，夏姑娘把我当什么人了？”

    夏文锦：“……”

    论耍嘴皮子，她好像还真的说不过这个伪君子！

    她淡淡一笑，道：“亲兄弟尚且明算账，我们无亲无故的，岂能平白得你这番好处？”

    皇甫宇轩转看夏万清，放下酒坛，双手抱拳，诚恳地道：“夏伯父，咱们江湖中人不拘小节，这么点小事，夏伯父不会计较的吧？再说当初我在昊天寨住了那么长时间，夏伯父也没有收我的银子啊，这不过是礼尚往来！还请伯父帮我劝劝文锦！”

    夏万清也觉得夏文锦这么做有些太过分了，他劝道：“锦儿，轩公子说的有道理，咱们江湖人以义为先，最爱交朋友，朋友之间互相走动，怎么能以银钱来衡量呢？”

    夏文锦翻了个白眼道：“我倒是忘了，你在昊天寨也白吃白住了那么久，我的确不需要还你银子！”

    皇甫宇轩笑道：“姑娘说的是！”他举起酒坛，道：“我敬姑娘，敬夏伯父！”

    夏文锦冷冷道：“我刚刚说敬你，你左推右拒地一直不肯喝，现在又顾左右而言其他，你是看不起我吗？”

    看见夏文锦突然变脸，夏万清和稀泥道：“你们年轻人喝你们的，我自己喝就好！”

    皇甫宇轩被夏文锦一再地甩脸子，心中生气，脸上却笑道：“是我的不是，夏姑娘，请！”说着举起酒坛。

    夏文锦也不用酒杯酒碗，直接将酒坛送到唇边，仰头就喝。

    这本来是挺粗鲁的一个动作，可是由她做来，却显得豪气且英姿飒爽，两斤酒说多不算多，说少也真不算少。

    见她都喝得这么豪气了，皇甫宇轩也不能示弱。

    他总感觉夏文锦看他的目光之中有冷冷的鄙视，夏文锦看不起他！

    他曾经就着夏文锦的鄙视想过，他的长相说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风度翩翩，一点也不夸张，那么她鄙视的肯定不是他的长相！

    他出身高贵，这份贵气从小培养，几乎从骨胳到血液都浸润其中，连头发丝都散发着大气和雍华，她鄙视的应该也不是他的出身！

    他谋划深沉，心有城府，胸有沟壑，虽年纪轻轻，在京城里面，却已经有了自己暗藏的势力，举足轻重。在朝堂上，连篱王都对他言听计从，庄王当上太子一年半，也被他成功拉下马，她鄙视的应该也不是他的心机！

    后来他就想明白了，大概是自己这一身翩然的风度，英俊的长相，看起来少了几分阳刚之气。

    所以此刻连夏文锦都这么豪气，他一定要更加豪气。

    他也将酒坛举起，一仰脖子就开始喝。

    夏万清看着他的样子，眼里的赞赏又添了几分。

    江湖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那份豪气是从骨子里面透出来的，当初昊天寨的兄弟们也觉得皇甫宇轩看起来有些弱，只怕性子不爽利，是个爱算计人的小白脸。

    夏万清也觉得，万一皇甫宇轩真是酸不溜丢又自视清高的人，这门婚事就得斟酌了。

    后来皇甫宇轩用实际行动让他们打消了这种想法。

第521章 花言巧语

    此刻，夏万清看到这样豪爽的皇甫宇轩，简直越看越满意！

    他虽然像书生，长着一张好看的小白脸，性子却和江湖人一样！

    夏文锦喝完一坛酒都不带歇气的。她将酒坛放下时，皇甫宇轩的酒也喝完了，他微笑看着夏文锦，道：“夏姑娘好酒量！”

    夏文锦瞥瞥酒坛，又看看他，淡淡地道：“你的酒量也不错！”

    她将盛汤的碗拿起，向夏万清伸手：“爹，你这坛借我！”

    夏万清赶紧抱住酒坛子：“你们喝一坛够了，这一坛是我的！”刚才光顾着看他们拼酒了，自己忘了喝，失策！

    夏文锦似笑非笑地道：“刚刚不是替爹敬的吗？现在我还得敬皇甫公子一碗酒，爹爹要觉得不需要，那就算了！”

    夏万清听说她要过去是为皇甫宇轩敬酒，顿时陷入天人交战中。酒虽好，女婿也好。现在这女婿还不是女婿，如果他舍了一坛酒，能得这个好女婿，好像也不错！

    他万分不舍地看了一眼酒坛，终于还是故作大方忍痛割爱的递了过来：“拿去拿去！”

    皇甫宇轩唇边也露出笑容，刚刚是替夏寨主敬的，现在是她自己敬的？

    女人就是口不由心，脸上一片冷漠，其实心里还不是欢喜的紧？要不然敬了一坛酒，为什么还要一敬再敬？这分明是找机会和自己多说话多接触嘛！

    夏文锦摆好汤碗，倒了三碗，先拿了一碗给夏万清，不情不愿地道：“爹爹，说实话，我真的没有看出这个人有什么好。前几天在路上见到他，他还对我动手动脚的，结果被我揍了一顿！真正的君子不是不欺暗室的吗？可他见我身边没人，就想欺负我。这样的人，人品有问题！”

    还有这茬？

    夏万清脸色微微一变，不由看向皇甫宇轩。

    难道皇甫宇轩真的做过这种事？难道之前皇甫宇轩展现在他面前的真的只是假象？见文锦孤身一人就想欺负他，哪怕这个人别的方面再好，那他也不能接受！

    皇甫宇轩有些猝不及防，刚刚又是敬酒又是笑脸相迎的，怎么突然之间就告起状来了？

    而且显然这一状在夏万清的面前还挺有效。

    他明白了，这小丫头还是不想嫁给他，在玩花样。

    可惜太过拙劣了，这都是他玩剩下来的。

    他当即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道：“夏姑娘，我之前已经解释过了，当时见到你我一眼就认出你来，很开心，情难自禁之下，也许离得太近了些，引起了你的误会！但我绝无半分轻慢的意思！”

    原来是这么回事，夏万清松了口气。

    可夏文锦又幽幽地道：“你当时高高在上，对我说，你是梁王世子，堂堂皇孙，你不但动手动脚，你还调戏我，怎么，当时敢做，现在当着我爹却不敢承认了？”

    见见夏万清怀疑的目光又看过来，皇甫宇轩忙道：“姑娘当时，我跟你叙旧，你说不认识我，我那是自我介绍啊，并没有高高在上，你是不是误会了？至于调戏，那更是从何说起？我心中尊重你还来不及呢！”

    夏万清看看皇甫宇轩，又看看夏文锦，笑道：“年轻人之间有些误会，说开就好了，来，喝酒，喝酒！”说着，他还不赞同的看了夏文锦一眼。

    夏文锦无语。

    看到这个眼神，她就知道，老爹更相信皇甫宇轩的话，以为她是为了搅黄这桩婚事，故意抹黑皇甫宇轩呢！

    可她没瞎，当时皇甫宇轩眼里那股浓烈的占有欲，她看得清清楚楚！

    既然老爹不信，说再多也是白说，夏文锦翻了个白眼。

    皇甫宇轩暗中庆幸，他在昊天寨那一段日子可不是白住的。

    他欣然搬起剩下的那碗酒。

    他是很谨慎的，刚才夏文锦拿碗，倒酒，递酒，整个过程他都看在眼里，也确定夏文锦没有做什么手脚，所以端起酒碗的时候分外爽快。

    夏万清催促道：“锦儿，你不是说要敬轩公子酒吗？”

    夏文锦不情不愿地举起碗，象征性的做了个敬酒的动作，道：“谢谢你对我老爹的照顾，以后我自己照顾，就不需要劳烦你了！”

    皇甫宇轩道：“文锦，我和夏伯父也是一见如故，我十分敬佩夏伯父的为人，再说，他们肯到京城来玩是给我面子，照顾这个词太重了些！”

    夏文锦知道皇甫宇轩惯会花言巧语，这番话又在老爹心里加分了，看着皇甫宇轩，她语气冷漠：“咱们江湖人和你们官府中人本来不应该有什么交集，既然算是阴差阳错，那以后就纠正这个错误！皇甫公子你有你的阳关道，如果你敢利用算计我爹，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干了，你随意！”

    说完她将酒递到唇边，一口气喝了下去。

    虽然她说随意，可皇甫宇轩能随意吗？

    皇甫宇轩刚刚喝的太急，感觉有些上头，这酒劲挺大，但是他还很清醒，只是说话有些吐字不清，正色道：“我怎么会利用算计夏伯父呢？夏姑娘多虑了！”

    皇甫宇轩正要在她面前展现自己的男子气概，于是也端起酒碗来一饮而尽。

    夏万清那边还在闻着酒香，他们这边已经喝干了，他也急忙喝掉，这么好的酒，真让人馋啊！

    夏文锦再次倒酒，这次倒完三碗，酒坛就空了。

    夏万清这次喝的很快，在他们两个还没有开始喝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一碗给喝光了。

    他不满地对夏文锦道：“锦儿，你说的什么话？宇轩人很不错，我很看好，你这么说过……过份了……”

    他越说舌头越大，说到后面已经吐字不清，头一歪，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皇甫宇轩很是诧异，他过去摇了摇夏万清道：“夏伯父，夏伯父……”

    夏文锦淡淡地道：“不用摇了，他已经醉了！”

    皇甫宇轩诧异道：“夏伯父的酒量很不错，怎么才喝两碗就醉了？”

    他疑心大起，难道这酒有问题吗？要真的是酒有问题，那夏文锦要对付的不是自己吗？怎么中招的反倒会是夏万清？

第522章 这是在试探

    夏文锦瞥他一眼，道：“那也得看是什么酒！”

    这话一说，皇甫宇轩心中更怀疑了。难道酒里真的有问题？下毒了？

    不好！枉他一直自认谨慎小心，还是大意了。

    夏万清是她的父亲，如果她在酒里下了药，先给夏万清吃了解药呢？

    看到皇甫宇轩眼里的惊疑和戒备，夏文锦冷笑一声，果然那些豪爽和信任都是假的，这多疑和冷漠才是他真正的一面。

    可惜老爹已经醉了，没看到他这一副面孔。

    她轻嗤一声，鄙夷地道：“你这什么眼神？以为我在酒里下毒？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皇甫宇轩很快也意识到自己是太过小心了，他哈哈一笑，掩饰自己刚才失态的尴尬，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姑娘是君，君子！”

    要真的有毒，怎么可能丝毫也不影响酒味呢？这酒后劲也挺大，他现在就觉得微醺，看夏文锦，觉得眼前的少女更好看了！

    他举起碗，舌头打结道：“托姑娘的福，才能喝到这样的好酒，我高，高兴！没想到姑娘比我更熟悉燕醉轩！”

    夏文锦眯了眯眼，道：“所以呢？”

    不得不说，这家伙还是很敏锐的，他这是在试探？

    皇甫宇轩打了个酒嗝，话题却跑了千万里远，道：“文锦，你的性子甚合我意。我，呃，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抛开一切，踏遍江湖，享受自由自在的感觉！我希望我以后行走江湖的时候，能有你作伴！”

    夏文锦眯起眼睛，说得还真是冠冕堂皇，他最大的愿望是抛开一切，踏遍江湖？骗谁呢？

    不过这厮酒量还真不错，现在说话虽然已经吐字不清，但脑子还很清醒，居然还知道掩藏自己真实的心意，若无其事地撩她？

    她让燕涣林拿来的酒，有两坛酒头。

    所谓的酒头，就是头遍酒，浓度高，极易醉，也更香更醇。

    只有她自己喝的那坛才是正常的向外出售的美酒。

    三坛酒外形看起来差不多，酒香也差不多，但夏文锦却很轻易就区分开来。

    可惜了，那么好的一坛酒头灌到他狗肚子里，又在老爹的酒坛里倒了一碗给他了，他居然还没醉！

    皇甫宇轩说着，还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看着夏文锦，好像在等待他的回应。

    夏文锦：“……”

    这皇甫宇轩还真不是一般的有病，能在这里心平气和的同桌吃饭，她已经用上了一生的忍耐力。

    还以后江湖做伴？要不要这么恶心？

    如果不是怕他又花言巧语的哄着老爹，而老爹又动之以情，夏文锦才不来呢。

    皇甫宇轩见她不答，神色更真诚了，他紧紧盯着面前少女，道：“文锦，你真美！你比我见到的京城那些大家闺秀都要美的多，而且你有个性，你这样的个性是我所喜欢的。其实最初去昊天寨的时候，我只是想着毕竟是救人一命，可是那一天看见了你，你的影子就在我心里了，虽然你逃婚了，可我不在乎，我相信你肯定会回来的，我的真心一定可以打动你！”

    夏文锦看他，眼眸幽深，如同一眼看不到底的寒潭，她的声音里也没有任何情绪：“这话你自己信吗？”

    “信，怎么不信？”皇甫宇轩一笑，不得不承认，长着这样一副皮囊，他笑起来，很是养眼，不过情人眼里出西施，仇人眼里只会出东施。

    这张脸现在在夏文锦眼前，没有任何优势。

    皇甫宇轩自认展现了他最英俊潇洒的笑容，道：“你说的对，我骗过很多人，现在我所处的环境，如果我不算计人，就会被人所算计，所以我说的话，有很多是假话，但现在这句话是真心的，夏文锦，我是真的想娶你！”

    夏文锦目光动了动，承认自己骗过很多人，说过很多假话，倒有几分真诚。上辈子她一直没有弄清他娶她的目的，这辈子也一样，她都逃婚了，他为什么还锲而不舍？

    她不动声色道：“那你不如说说，你为什么想娶我？以你的身份，娶我根本就不是门当户对，而且只会给你带来麻烦，堂堂皇孙，娶一个江湖女子，你想象你五皇叔一样吗？”

    “嘻嘻……”皇甫宇轩笑了，他大着舌头，道：“五皇叔，五皇叔就是个傻子，他要是在京城，我父王被废的时候，他一定能当太子。不过他是个傻子啊，娶一个没用的女人，失了皇祖父的心。你说他不是傻是什么？”

    “没错，所以你不是更应该娶一位朝廷大员的女儿，为你添加雄厚的助力吗？”

    “助，助力？”皇甫宇轩摇头笑：“那，那些女人我都看不上……你才是最大的助力啊，你……你胜过她们，十倍……不，百……百倍！”

    “你还没说，你为什么想娶我？”夏文锦眼眸又深沉了些，诚王当年娶一个江湖女子，他说人家是傻子。如今她也是江湖女子，如果说皇甫宇轩无所图，她是绝对不相信的！

    皇甫宇轩笑嘻嘻地道：“因为……呃……”

    夏文锦神色平静，其实心里还有些期待这个答案，只有知道皇甫宇轩为什么想要娶她，才能对症下药，把这婚约想办法取消。

    可之前说话利索的皇甫宇轩，此时却不说了，他打了个酒嗝，歪着头看着夏文锦，笑嘻嘻地道：“你是助力呀！嗯，还有，好看，好看就娶了，有脾气，我喜欢……”

    夏文锦：“……”

    这厮的防备心真重，都醉了，可竟然还保持着清醒。

    看着剩下的两碗酒头，夏文锦举碗：“喝吧，这么好的酒，便宜你了！”

    说着她把面前这碗酒一饮而尽。

    见她喝的爽快，皇甫宇轩深恐落后，也急忙端起酒碗，咕咚咕咚的把喝了个精光。然后双眼痴呆地看着夏文锦：“你长得真好看……”

    夏文锦诱导道：“你不是说我是助力吗？是什么助力？能够让你想要非我不娶？”

    皇甫宇轩露出一个傻呵呵的笑容，大着舌头道：“助，助力，就是，娶了你，能……能让我……”

第523章 微醺

    夏文锦凝神，不放过他口中说出的任何一个字，也许这就是答案揭晓的时候了。

    然而皇甫宇轩说到这里就没声音了，他脑袋一歪，伏在桌上呼呼大睡。

    夏文锦：“……”

    眼看着马上就要知道答案，可这家伙居然醉死过去了，想到上辈子的仇恨，夏文锦看着对面的人，心中升起的，只有无尽的厌恶和心烦。

    她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不用见到这个人，可是现实却那么残酷，她不但见到了，还要面对，还同桌喝酒。

    她站起身把雅间的门拉开，崔淮和洪杰在外面守着。

    她面无表情地道：“你们家公子喝醉了，你们把他弄走吧！”

    “喝醉？”崔淮洪杰对视一眼，公子从来不喝醉，今天竟然醉了？

    两人急忙推开门，果然见他家公子，伏在桌上呼呼大睡，醇香的酒气从他的衣襟和呼吸间透出来，桌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却有三个空酒坛。

    而且那边夏万清也是醉得伏桌而睡。

    两人戒备的心思放松下来，对夏文锦抱拳道：“多谢姑娘！”

    公子对夏万清一直很客气，对这位夏姑娘态度也非同一般，崔淮洪杰身为皇甫宇轩的贴身近卫，最是懂主子的心意，因此对夏文锦也很客气。

    夏文锦摆了摆手，这两个人她并不陌生，以前皇甫宇轩有很多命令都是由他们两个传达的，也有很多事是由他们去做的。

    两人扶起皇甫宇轩，崔淮还回头道：“姑娘，我们就先送我们家公子回去了，若有得罪之处，等公子醒来，再向姑娘告罪！”

    夏文锦没有理他们。

    两人摇了摇头，桌上明明是三坛酒，三个酒碗，没想到两个大男人醉了，这位姑娘都还清醒。

    不过似乎也难怪公子会醉，面对这样美丽的女子，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碍眼的人走了，眼前清静了，夏文锦撇嘴：“就知道会吃白食，幸好让他捐了一百两！”

    不过她还是亏了啊，光那坛酒头，就值三百两银子，杏花醉春雨，酿造不易，选料都是最好的。

    而且酿这酒除了对材料和水要求极高外，还需要特定的地方，特定的温度，特定的气候，不能批量生产。

    三个月方出一窖，一批只有五十斤，其中两斤原浆。四斤酒头，十四斤中酒，三十斤尾酒。卖一百两银子一坛的，是尾酒。哪怕尾酒，也不过十五坛。

    原浆和酒头是不向外售的。

    但是懂酒的人都知道这酒的好，三个月只得十五坛，根本供不应求。

    要不是老爹过来了，她才不会让燕涣林拿这酒过来呢。

    燕涣林知道皇甫宇轩走了之后，便来到雅间，他敲了敲门。

    夏文锦抬眼看他一眼，道：“燕大哥，你来得正好。”

    燕涣林道：“姑娘，需要帮忙吗？”

    夏文锦看一看睡着的夏万清，点头笑：“还真需要！”

    她拿了一千两银票，递过去，道：“这次运过来多少杏花醉春雨？我爹好酒，可能再匀两坛给我？”

    燕涣林忙道：“姑娘说哪里话？只要姑娘想要，这里一切都是姑娘的！”

    夏文锦摇头笑笑：“燕醉轩刚刚在京城立足，一切按规矩来！另外你帮我找两个人来，将我爹扶上马车！”

    燕涣林立刻去办了。

    两个强壮的小二将夏万清扶上马车，又有个小二抱来两坛酒，放上马车。

    送夏万清回到新买的宅子。

    夏文锦长长叹了口气，爹爹这样的性子，分明只适合江湖，他明明识人无数，为什么就识不透皇甫宇轩？

    他明明什么事都依着自己，为什么就这婚事，不肯松口？

    嫁给皇甫宇轩？

    上辈子眼界浅，若是当时她也入了江湖，叫她选，她大概也不会喜欢皇甫宇轩。

    到了宅子，下人过来扶夏万清去休息了。

    站在院子里，夏文锦思绪万千，她暂时也会住在这里，得去把客栈里面的行李拿过来，行李不多，但客栈的房间也该退了。

    她也喝了不少酒，虽然在喝酒之前，她吃了颗醒酒丸，但醒酒丸只能中和一半左右的酒力，她现在也是微醺。

    那么久的记忆积淀在心中，心思越发变得烦闷起来。

    难道女子这一辈子的命运，最后总是必须困宥于嫁人生子？

    这辈子她不想嫁行不行？

    就算一定要嫁，那也绝不可能是皇甫宇轩。

    那嫁给谁呢？

    夏文锦已经有八成混沌的脑海之中，突然跳出一张干净的脸庞，那样俊朗的眉目，那样清澈的眼神，那样真挚的笑容……

    那是谁呢？

    夏文锦揉了揉额，眼里带着几分迷惘。她走出了宅子，下意识的向着一个方向走去。

    她知道她在干什么，她也知道她这样很可笑，京城那么大，那天，分别之后，她没有问他的去处，他也没有问她的来路，两人一别两宽，挥挥手，应该是相忘于江湖。

    可是在爹爹的不听劝中，在皇甫宇轩的步步紧逼中，在上辈子苦闷而悲惨的回忆中，在杏花醉春雨的酒意之中，她想让心灵寻一个最干净，最轻松，最温暖的地方。

    再也难见不要紧，她去的地方他不在也不要紧，她所珍惜的原本就是那份干净和温暖，她的心中背负了太多，太沉重，太悲伤，怎么配得上少年那干净纯粹的美好。

    大街上人来人往，夏文锦身在其中，脚步踯躅，那种悲凉感觉反倒越发浓郁了。

    她看着从身边去的人，那些人里，没有熟悉的身影。

    每个人或是脚步匆匆，或是脚步悠闲，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惬意。

    走着走着，夏文锦脚下顿住了。

    她怎么到这里来了？

    这儿，不是那天她带着重伤的黄铮无处可去，又担心后有追兵，为了掩人耳目，所以随便找了一处空宅子让他养伤。

    走的时候，她还留下一百两银票，以做借住的费用。

    这就是那处宅子。

    看来，心中想着什么，无意识的就会到离心中所想最近的地方来。

    不对，为什么在烦闷的时候，在酒意上涌的时候，她想到的是黄铮？

第524章 屋子的主人

    既然来了，就去看看吧！

    仍然没走大门，夏文锦从侧面的院墙翻过去。

    院子里干干净净的，也清清静静的，似乎还和之前一样，又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她很清楚，在街上是碰不到黄铮的，其实这个地方，应该更碰不到。

    可是这个干净的地方，哪怕离得近一些，也让她心情变得平静了不少。微风轻拂，似乎把心中的烦闷都吹得干净。

    不过夏文锦还是没有下去，她坐在院墙上，看着那间耳房。

    借住人家的屋子养伤，当然不能住正屋，当时她就随便选了一间无关紧要的耳房，小小的房间里倒有阳光通透，她还记得黄铮的脸色，从苍白的毫无血色，好像随时都挺不过来了，到慢慢的，开始有了一丝丝红润。

    日子似乎很长，其实只有短短几天。

    凭着她的出色医术，将一个人从鬼门关头抢救回来，那种感觉其实还挺不错的。

    坐了一会儿，清风将她的酒意吹散了，看看四周的环境，她哑然失笑，她以为她的心已经坚硬如铁，没想到在醉后，还是同样的软弱。

    现在酒醒了，人也该散了！

    她正要起身，却听见吱呀一声。

    这声音很轻，不过，夏文锦耳力过人，还是听得真切。

    怎么这空屋子，现在有人住了吗？

    那声音是从正房传出来的，也就是说，主人家回来了？

    夏文锦坐着没动，她怕吓着别人。

    不管是谁，突然看见自家院墙上坐着一个女子，只怕都会吓一跳。

    这宅子的主人家，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之前事急从权，为了救人一命，没经他的同意，就住了他的房子，虽然留下了银票，终究还是理亏。

    不过，她也只准备悄悄看一眼。

    随着门开出，一个颀长的身影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白色衣裳，除了脸色略有些苍白外，精神很好，如画一般的清俊容颜，一双如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面似乎藏着星辰大海，深邃且有光。

    看见这个身影，夏文锦大吃一惊，这不是黄铮吗？

    那天他们明明已经一起离开，怎么黄铮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从主屋里面出来的？难道他也和自己一样，是旧地重游？

    就在夏文锦惊诧的时候，皇甫景宸感觉到异样，正朝这边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对。

    接着就是皇甫景宸惊喜且意外的声音：“文锦，你来了！”

    夏文锦用手按在院墙上，轻轻松松的跃了下去，脚步轻快的走向皇甫景宸，笑道：“你怎么也来了？你就不怕被这家的主人知道，把你当小贼办了吗？”

    再次见到夏文锦，皇甫景宸很高兴，他笑道：“不会了，如果你愿意过来，你也可以随时过来！”

    “你的？”夏文锦目光一动。

    皇甫景宸解释道：“反正我也需要地方疗伤，我也不敢去客栈里住，就想着买一个宅子，正好这宅子的主人原来是要售卖，价格也合理，我就把它买下来了！”

    皇甫景宸现在伤势还没有全好，诚王和诚王妃的意思是让他先找个地方养伤，别露面，老三敢对付他们的儿子，他们还没有出这一口恶气呢，要是知道皇甫景宸并没有遇刺身亡，捡回了一条命，以他在太子的身份，肯定大事化小，最后不了了之。

    诚王妃才不会这么委屈自己的儿子。

    这口气她是非出顺了不可，老三敢对付她的儿子，就让他失去太子之位，这还是在得知自己儿子没事的情形下，如果当初皇甫景宸真的死了，她会让与此事所有相关的人都受到应有的惩罚！

    在诚王和诚王妃千里奔袭来到京城的举动上，皇甫景宸感觉到爹娘的在乎，虽然不能跟爹娘住在一起，甚至他连这个宅子都暂时不能出去，但是知道他们在京城里就够了。

    为了不引人注目，这宅子很安静，只有晏南在照顾他的起居，一个厨娘负责一日三餐。

    他在江湖中那么久，都是自己照顾自己，所以下人只在外院里住着。

    正有些烦闷之中，突然看见夏文锦，简直犹如做梦！

    他心中喜悦，但又担心吓着了她。

    听说他把这宅子买下来了，夏文锦也没什么意外，第一次见他，她就知道他出身富贵，京城的宅子虽然要不少银子，但在富贵人家的眼里，也不算什么吧！

    皇甫景宸向外面道：“晏南！”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推开院门走进来，看见院中突然多了一个人，他的眼神迅速凌厉，不过看清是夏文锦，又放松下来，在望山镇的时候，他见过夏文锦。他也清楚地看到夏文锦是怎么从一个单薄少年，变化成一个漂亮姑娘的。

    知道这是世子的朋友，晏南对她那边抱拳算是打招呼，道：“公子有什么吩咐？”

    皇甫景宸道：“去沏壶茶来，另外，叫周婶做点点心！”

    晏南道：“是！”

    不一会儿热茶便备好了，皇甫景宸高兴地道：“文锦，再见到你真好。我还怕你已经离开京城！”

    他现在不方便随意行走，不过已经打算，若是夏文锦真的离开京城了，他也会找机会离开去寻找她的。

    爹爹说的对，心里喜欢一个女子，就不要放弃，如果不能做到像父王对母妃那样，又怎么配谈喜欢两个字呢？

    世子之位，他并不在乎！弟弟灏宸完全可以承接下来。

    可喜欢的姑娘要是离开了，而且从此错过，再难相见，那将是一辈子的遗憾！

    他的喜悦是发自内心，一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也显得亮晶晶的，夏文锦被那光晃了眼睛，少年的笑干净纯粹，不加掩饰的欣喜，让人心中也升起一股暖意。

    她叹了口气，道：“我爹来京城了，虽然他只是暂停，但他没离开京城的这段时间，我也会留在京城！”

    “太好了！”皇甫景宸很高兴。

    夏文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她正在想方设法劝老爹离开，有什么好的？

    感觉到夏文锦神色有些怪异，皇甫景宸敏锐地道：“你不高兴？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第525章 我不爱喝

    夏文锦摇了摇头，这件事从何说起啊？

    谁又能帮得上忙，连她自己都这么无力。

    原本当时他又是吃冰雪丸，又是拿匕首对着自己脖子的时候，是把有些说动了爹爹的，可随着爹爹到了京城，也不知道被皇甫宇轩灌了什么迷汤，华二叔和辜三叔更是直接承了皇甫宇轩的情，去当一个低阶武官了。

    事情越来越复杂，她来的太晚，什么都没能阻止！

    她道：“没事！说说你吧，你的伤现在怎么样了？我看看！”

    皇甫景宸伸出手让她把脉，少女指尖如玉，细腻温润，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让他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他的眼眸深深地凝注着夏文锦，少女的侧脸带着几分认真，正专心把脉，她长长的眼睫如同蝴蝶的翅膀，轻轻飞舞，吹弹得破的粉面上，是熟悉的眉眼。

    也是曾不止一次出现在他梦中的，那张让他心悦而欢喜的脸。

    他已经说过好几次心悦于她的话，每次都被她轻描淡写的带过，他不敢再说，怕惊着她，也怕她烦。

    他多希望时间可以停止，让她在院子里多留一会儿，只有他和她，这个世界如此清静，如此美好，不会有谁来打扰，而他可以陪着心爱的姑娘，哪怕只是静静的陪着，他也很满足了！

    夏文锦抬眼道：“气息还有些滞涩，这中间你是不是动武了？真气还没有归去经络的时候，你动用内力，使气息在经脉之中乱窜，堵塞了好几处。你的伤这几天并没有什么进展啊！”

    她的神色很严肃，如果不是清心丹药力无双，他在伤还挺严重的时候，这么胡乱动用内力，只怕会武功全废！

    这人，怎么都不知道好生照顾自己？

    还是说他又被那些杀手找到了？

    刚刚的严肃和认真变成了几分担忧，这片刻之间，她的心思转了好多圈，正想询问皇甫景宸，却正好与皇甫景宸目光相接，她的目光顿时撞进一片星辰大海。

    少年唇角含笑，眸光温柔，干净清澈的眼神如同一湖清水，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夏文锦先是一人，少年的目光实在太温柔了，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浸其中。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不禁又好笑又无奈，看这神情，刚刚说的话他根本就没听啊！

    夏文锦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黄铮，你在听吗？”

    皇甫景宸回过神：“啊，什么？”

    夏文锦又好气又好笑，道：“我问你，那天分别后你是不是动武了，内力有调动，逆行在经脉，现在你的伤没有进展反倒加重了！”

    皇甫景宸摇头，但很快又点了点头。

    那天他和陈叔他们一起出去，严格说来不算动武，但也确实动用了内力。

    夏文锦道：“遇到了什么事，是又有人追杀你吗？”

    皇甫景宸摇了摇头，在夏文锦的眼中，看到了关心和担忧，他心中顿时春暖花开，文锦还是在乎他的。

    他试探地问道：“很严重？”但他很快又眉开眼笑地道：“文锦，既然我的伤这么严重，能不能请你再帮我治？”

    夏文锦翻了个白眼，听说自己的伤重了，还笑得这么开心，是不是缺心眼儿？

    上次他被人追杀到只剩下一丝气息，几乎就死了，那时候她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救回来，接下来又为他祛毒，整个过程都是她在照顾，倒是一帆风顺的就好了。

    这次伤的也很严重，而且还受了不少的内伤，但吃下了清心丹，反倒气息乱窜，经脉滞涩堵塞。

    当然这情形其实并不严重，连他自己都没有太明显的感觉，只不过夏文锦是医者，所以一把脉就什么都清清楚楚了。

    夏文锦道：“你的伤好好调理一下吧，朋友一场，我就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给你留张药方，你让人抓药过来每天煎服，应该很快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

    皇甫景宸失望地道：“药方啊，还是算了吧，那些苦药我不爱喝！”

    “良药苦口，药哪有不苦的？”夏文锦失笑：“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之前你也没少喝口药，怎么娇气起来？这是越长越回去了？”想到上次他伤后自己给他喝的那些药，没有最苦，只有更苦，他不也一样的喝下去了？

    皇甫景宸抿了抿嘴，道：“以前喝的哪有那么苦，这几天我也喝药，他们煎的药，让人下不去嘴！”

    少年瘪了瘪嘴，带着几分委屈，好像还有几分撒娇，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神，无辜的看着她。

    在他这眼神里，夏文锦败下阵来，笑着摇摇头，道：“吃药都是苦的，算了，反正我过来也没事，我给你针灸一下，让你少喝点药！”

    少年立刻喜悦地道：“好！”

    皇甫景宸将夏文锦引进正房。

    这时，院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端着一盘冒着香气的糕点走进来，她来得稍晚了一些，正好看见皇甫景宸和夏文锦进了屋子，然后皇甫景宸将门关上了。

    这是院里的厨娘，也是从云州过来的，不过是第二批来的。

    和陈叔等第一批实力雄厚，在各方面都有不同能力的人不同，他们更注重的是来照顾世子的生活而已。

    这位周婶，做的点心特别好吃，诚王妃就把她派过来了。

    看见自家世子带着个姑娘进了房间，她差点把手里的糕点打翻，急忙退出院门。

    在外院，晏南正抱着手臂坐在一棵树上，周婶快步走过去，站在树下看他：“阿南，咱们院子里哪来的姑娘？”

    她一直在前院，有人进来她也会知道，但今天分明没客人。而且这个院子是老陈悄悄买回来的，世子住在这里是为了养伤，连门都没出，院门也没有打开过，应该很少人知道这宅子里面有人才对。

    晏南笑道：“周婶，哪有什么姑娘？”

    周婶急道：“我刚才看见世子和一个姑娘进了房间！”

    晏南把手按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提醒：“周婶，这里只能叫公子！”这可是世子叮嘱过的。

第526章 是你说需要的

    周婶瞪他一眼：“臭小子，我知道了，下次会注意的。你还没回答我呢，那姑娘哪来的？什么人？世……公子目前处境危险，他住在这里的事？可不能泄露了！”

    哎，自家世子多好的一孩子，怎么现在都学会往屋里带姑娘了？

    周婶心里又是担心，又有些欣慰。

    晏南道：“放心吧，这姑娘是公子的朋友！”

    原来是朋友啊，那就更好了！周婶松了口气，她突然想起什么，道：“南小子，你之前吩咐我，说公子要我做最好的点心，就是给这姑娘做的吧？”

    “不然呢！”晏南跳了下来，快速出手，在托盘里抢了一块糕点吃，赞道：“周婶的手艺还是这么好，这点心真好吃。”

    周婶赶紧避到一边：“你这臭小子，这是给公子的客人的，你也偷吃？对了，南小子，你知道这姑娘是什么来路吗？咱们公子心地善良，在他眼里谁都是好的，你可得多留点心？”

    晏南道：“周婶，你是看着公子长大的没错，但你不能一直把公子当小孩子，公子的本事大着呢！是好是坏，公子还能分不清楚？”

    周婶瞪他，道：“知道知道，在我眼里，你们哪个不是孩子？”她挤挤眼睛，又堆起满脸的笑来，道：“跟我说说呗，公子跟这位姑娘是怎么认识的？”

    “这我哪知道啊？”晏南道：“这是公子在江湖中认识的朋友。这姑娘可厉害了，她还是公子的救命恩人！”

    “所以，公子就喜欢人家了是不是？”周婶心领神会地笑了。

    晏南道：“公子的事我可不知道，周婶，你胆子挺大呀，连公子的八卦也敢打听？”

    周婶嘿嘿笑道：“哪敢，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那是关心！”接着他又担心地道：“这姑娘要是救了咱公子的命，那就是咱们府里的恩人，公子既然喜欢人家姑娘，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晏南道：“哪样？”他恍然道：“哦，你说他们进了房间？”

    周婶点头，道：“咱们老爷可是有家训的，大公子二公子都只能娶喜欢的人为妻，而且只许娶一妻不许纳妾，若不是明媒正娶，有点委屈人家姑娘啊！”

    晏南：“……”

    他无语地道：“周婶，你是不是想多了？”

    “我想多了吗？可我亲眼看见……”

    “你看错了！”晏南把托盘接过来，道：“周婶，公子的事，不能瞎打听！这个给我，我送过去！”

    周婶压下心中的好奇心，又一想，不管是真的是假的，都是好事。

    如果是真的，那不是表示公子好事近了吗？

    如果不是真的，公子喜欢人家姑娘，这也是早晚的事。

    想到这里，周婶喜滋滋地回前院去了。

    皇甫景宸引夏文锦进屋后，便问道：“你帮我针灸，我需要脱衣服吗？”

    夏文锦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当然要！”

    皇甫景宸立刻宽衣。

    夏文锦：“……”

    哟，长进了啊，还记得在嘉州的时候，他避她如蛇蝎，不要说当着她的面宽衣了，更是想能离多远离多远。

    就这么一怔神的功夫，他上衣脱掉了，还有要扒裤子的节奏，夏文锦忙道：“停停停！”

    皇甫景宸两手抓住腰带，睁大眼睛，一脸无辜：“是你说要脱衣服的！”

    夏文锦：“……”

    少年瓷白的肤色就在眼前，穿衣时显得有些单薄，这衣服一脱，才看出脱衣有肉，几乎完美的马甲线，六块腹肌，窄腰宽背，唯一不完美的，大概是身上的那些伤疤。

    不过，他的肤色过白，原本显得有些娘，添了这些伤疤，那丝阴柔便不复存在，加上挺拔的身材，带着几分压迫地站在夏文锦面前，让夏文锦呼吸都乱了几分。

    她忙后退一步，道：“脱了上衣就好，你坐下，我给你针灸！”

    看着她有些慌乱，赶紧移开的眼神，皇甫景宸神色仍是正经无辜，只是在转过身时，唇角上扬，露出一丝轻笑。

    以前每次都是她戏弄他，让他气也不是，怒也不是，恼也不是，还有一种猝不及防的窘迫和无奈。

    原来她也会窘迫，也会脸红的。

    现在终于也让她窘迫了一回。尤其是看到她侧过脸时白瓷般的粉面上一抹飞霞，皇甫景宸的心情就自然飞扬起来。

    不过少年轻快的笑意夏文锦并没有看到。

    此刻，她站在皇甫景宸身后。

    褪去衣衫，少年玉白色的背脊挺直，肩膀宽阔，原本应该是光洁的背上，也有好些伤疤。

    新伤旧伤叠加，看来真是触目惊心，虽然这些伤都已经好了，但不难想象，当时受伤的少年是怎样在生死线边缘挣扎。

    其实这些伤夏文锦并不陌生，除了有几条极浅的久远旧伤之外，他身上的伤几乎都是夏文锦治的。

    他或许出身富贵，或许锦衣玉食，但是两度将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少年风光的身份背后，连接着生死。

    夏文锦的心中竟生起几分柔软，她的手不由自主抚上最长最宽那道疤，极低极浅，近似呢喃般地道：“当时很疼吧？”

    治的时候，他是昏迷的，但还没有愈合，他就醒了，那时他全都是伤，而她的动作也并不温柔，可他一声没吭过，只是偶尔皱一下眉头。

    此时想来，当时他应该也是疼的。

    夏文锦的声音太轻，轻到似轻风掠过。其实这只是她心底深处的声音，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不知不觉说出口了。

    皇甫景宸道：“什么？”

    “啊，没什么！我说我要开始了！”夏文锦手腕翻处，两枚银针已经出现在指缝。

    皇甫景宸唇角又扬了起来。

    他听见了，只是那声音太轻，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夏文锦的回应带着几分欲盖弥彰的味道，她在掩饰。

    虽然没有回头，但是皇甫景宸脑中却不由自主的浮现着她窘迫的模样。

    他的眉眼里都溢出笑来。

    回过神，夏文锦手指捏针，神色有些迟疑，顿了顿才道：“黄铮，我这套针法可能让你有些……难以承受！”

第527章 公子是禽兽?

    难以承受？就是疼吧？皇甫景宸不在意地道：“你放心吧，我能撑得住！”

    “嗯，行针能帮你治疗内伤，导回散乱的真气，解决你身体里面的隐患，但是……”夏文锦神色略有些怪异，吞吞吐吐地道：“不仅仅是疼，还有……可能会有些失控，你……你一会儿一定要保持清醒！”

    失控？

    皇甫景宸有些不解，疼到失控？

    几度生死关头下来，能活着，疼又算什么呢？

    不过，让文锦说得这般艰难的疼痛，到底到什么程度？还是说，不仅仅只是疼痛？

    他郑重的点了点头，道：“你放心，我一定保持清醒！”

    夏文锦松了口气，道：“那我就开始了！”

    晏南双手端着托盘走进院中，刚刚皇甫景宸和夏文锦相对饮茶的树下石桌空空了，至于一壶茶和两个茶杯，仍然散发着袅袅热气。

    晏南放下托盘，把几碟点心小心地端出来摆放好。点心很香，不过他耸耸肩，并没有再吃。

    看一眼主屋，晏南正准备走，突然听见屋里传来动静。

    他微微一怔，走近两步，只听里面道：“文锦……我，我难受……”

    “一会儿，你再忍忍，一会儿就好了！”

    “文锦，我……我受不了了，我，我想……”

    接着，奇怪的声音，还有少女压制的略带慌乱的惊呼。

    “哧”这是衣衫撕裂的声音。

    晏南吓了一大跳，他家公子这是狂性大发了？

    诚王府里家教甚严，不许出入青楼，不许流年花丛。在别的富贵人家，男子到了十五六岁，定会给他安排通房丫头，教他男女之事，但在诚王府里并没有这个规矩。

    当时有嬷嬷隐晦的提醒诚王妃，该为世子准备通房的时候，诚王妃怒了，说世间哪有这样的规矩，她的儿子以后会娶心爱的姑娘为妻，若是先就有了通房，对他未来的妻子何其不公平？再说，难道丫鬟就不是人了吗？她们的贞节就不重要吗？以后不许再提通房的事儿，诚王府不会有这样的规矩。

    当时诚王妃还狠狠地剜了诚王一眼。

    看懂她眼神的诚王赶紧道：“雪儿说的对，本王今日就立下家规，本王的子孙后代，谁都不许有通房。要是在没有遇上喜欢的姑娘的时候，就先失了身，以后有什么颜面面对喜欢的人？本王当年就没有通房，不也一样过得很好？”

    这件事后来被当成家规，在府里传开去，下人们大都知道。

    其实不仅止诚王世子，就连他们三个随侍在世子身边的，都还不知道女人是啥滋味呢。他们也一样守身如玉，期待遇见自己喜欢的姑娘。

    晏南很清楚，他家世子对于这件事应该还很陌生，怎么突然就狂心大发了？而且似乎还是强行的，听人家姑娘慌得声音都变了。

    “黄铮，你别这样，你……你答应过你会保持清……唔……”

    晏南：“……”

    他家公子竟然突然化身成了禽兽，竟然强迫人家姑娘，这这这这要是在被王妃知道了，是要实行家法的，他该不该阻止呢？

    晏南的手都举起来，想要拍门了，但他又默默的收回手。

    算了，看世子这样子都已经箭在弦上了，而且这位夏姑娘好像就是世子喜欢的姑娘，不过是把好事提前，他要现在敢进去，万一世子发怒把他打发到秦州去，那他就只能哭了。

    他赶紧的退步出了院子，并把院门关上了。

    屋内。

    夏文锦在行针，清凉柔滑的手指尖，偶尔会接触到皇甫景宸的肌肤，皇甫景宸正沉浸在放松与喜悦之中，突然，一股锐痛突然直冲他的心脏，好像一柄剑狠狠的刺了进去！

    皇甫景宸眼前一黑，刚刚心中的旖旎与美好瞬间破碎，哪怕闭上眼睛，仍然感觉，眼前金星直冒。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背上在行针的手一顿，接着，夏文锦的动作不慢反快，手指连点，每一下都极重，指尖似乎要将他背上戳出一个洞来。

    随着夏文锦动作越来越重，皇甫景宸觉得全身都痛得要炸裂开来，好像有一座山沉沉的压下来，要压断他的背脊。

    这样的内外夹攻，似乎要将他碾成粉末。

    皇甫景宸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全身犹如进入滚油之中，在煎熬蒸煮，如果是昏迷着，也许疼痛会减轻，可他却无比清醒着，承受着这样的疼痛。

    身后夏文锦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诧和一丝丝的心慌：“糟了，弄错了！”

    原本无比相信夏文锦医术的皇甫景宸，在听到这两个字时心中有如遭到重击。

    他正疼得头昏眼花。

    如果是治疗本身带来的疼痛，哪怕再是难以承受，至少在心中也充满了希望。但如果是过程错了，会遭遇什么谁也不知道。

    身后少女惊慌失措的声音，带着几份惶然和无措。

    皇甫景宸疼的眼前发黑，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道：“文锦别着急，错了就重新来，我不疼！”

    刚刚他很清楚的感觉到体内的气息在怎么样流动，但随着这一分心，那原本好像挺乖顺的气息突然炸开一般，向全身的筋脉冲过去，向四肢百骸散发开去。

    这一下的疼痛比刚才距离十倍，皇甫景宸牙齿咬的咯咯响，还是忍耐不了那样的疼痛，又是一声闷哼，接着就听见夏文锦的轻笑声：“嗯，不错，我都这么说了，你还能忍着，心性很沉稳！第一步已经完成了，现在进行第二步，接下来就不仅仅……只是疼了，你一定要保持清醒，注意了！”

    皇甫景宸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原来刚才文锦只是在试探他。

    还真是调皮呀！

    这才是文锦的真正个性，之前他遇到她的时候，她不就一直这么调皮吗？

    那时候他身穿男装扮成一个少年，知道他厌恶龙阳，就故意逗他，还说要帮他暖被窝。

    唔，暖被窝？

    如果当初他答应了，会是什么情形？

    皇甫景宸脑中突然不由自主的浮现一个画面。

第528章 想要的清凉

    思绪不由自主飘远的皇甫景宸，呼吸有些粗重起来。

    脑海中纠缠的都是夏文锦明丽的笑脸，她倾城的眉眼，细瓷一般的肌肤，她吹弹得破的粉面，她红润的樱唇……

    有一股奇怪的气息在他的体内游走，流蹿，所过之处，灼热无比，好像要将他整个人燃烧。

    他如同身在荒漠已经几天没有喝水的旅者，只觉得心里焦渴难忍，又灼热异常。

    那个气息还在他的身体里面流蹿，他努力和那股气息对抗，想要减轻那份灼热感，然而越压制，反倒越灼热。

    只有在脑海中看见那张笑脸时，才会稍稍清凉。

    可是，那丝清凉，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不足以浇灭他此时全身上下腾起的火焰。

    皇甫景宸猛地睁开眼睛，眼睛里有一片如火烧般的红，夏文锦在他的正面，她正在认真为他胸前行针。

    针灸看起来简单，但其实并不容易，每一个穴道，每一处经脉，容不得丝毫差错，夏文锦眼睛盯着他的穴位，虽然感觉他呼吸粗重了些，但并没在意。一个连那样的痛都能忍受的人，第二步的异常相比较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然而，就在她手中的针还没有扎下去时，突然一股大力向她扑来，接着，她整个人被扑倒在榻上。

    猝不及防的夏文锦吃了一惊，道：“黄铮，你干什么？”

    都把她推倒了，还怎么行针？

    皇甫景宸眼睛里一片灼热，似要变成火焰透体而出，他揉身而上，将夏文锦禁锢在身下：“文锦，我……我难受……”

    接下来便是晏南所听到的那些。

    晏南的感觉没有错，这时候的皇甫景宸，的确已经化身为狼一般。

    衣衫被撕开，唇被攫取，少年灼热的气息像要把人整个燃烧。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夏文锦说出的话都被他吞咽进去，只有含糊不清的唔唔声，她脑袋发昏。

    少年身上清冽的气味和灼热的气息把她整个人包围，交织缠绕，似乎要融化了她。

    这是出了什么问题？

    虽然接下来行针，黄铮的确是会感觉到气息有些异常，身体发热，甚至有些冲动。但是那些应该只是小问题，黄铮连经脉乱蹿逆流的疼痛都能忍受，应该是轻易就能够克服的。

    怎么黄铮突然失控了？

    夏文锦被他吻得几乎不能呼吸，少年的动作急切而生涩，但他很快无师自通，变得熟练且狂热起来。

    实在是唇齿间的味道太过美好，让他留连，让他迷恋，让他怜惜，让他想要更多……

    他上身的衣服本就已经脱掉，少年的肌肤原本清凉温润，此刻却像一团火，将她整个人罩住。

    他强健有力的手臂，把她抱在怀中。

    夏文锦伸手去推，可推在少年宽厚的胸膛上，却那般无力。少年不满地腾出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加深着这个吻。

    在齿间空气稀薄中，一片头晕脑胀中，几乎窒息的夏文锦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思绪。虽然少年吻得她脸红心跳，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尤其是空气越发稀薄，整颗心跳得纷乱且没有规律。再这样下去，她会不会窒息而死？

    她努力克制着越来越快的心跳，刚刚没有扎下去的银针还在指尖，她在身体奇异的感官之中，连手指尖都在发颤。

    夏文锦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指尖，让自己清醒过来，手中的银针坚定地刺出，当银针大半没入少年的穴道。

    正浑浑噩噩，沉于少女唇齿间美好的少年猛地一惊，思绪慢慢回笼，混沌一片的脑海慢慢冷静下来，灼热欲要燃烧的气息有所缓解，刚才急欲要寻找突破口的身体某处似乎也得到了控制。

    他睁大眼睛，看着被她禁锢在身下的少女嫣红的脸，还有撕乱的衣衫，眼里顿时闪过一片慌乱。

    他刚才做了什么？

    耳中似乎听到夏文锦刚才抗拒的声音，他猛地撑起身来，脸红如血，更多的，是自责，他抬起手，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啪地一声，疼痛让混沌的脑子更加清醒，他白皙的脸上出现几个指痕红印。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眼里是愧疚和祈谅：“文锦，我……对不起……”

    夏文锦坐起，她脸也烫得厉害，少年的慌乱和无措，还有眼底的迷茫让她心中升起诡异的感觉。

    她又不是新手治疗，怎么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第一步走得顺畅，第二步应该毫无意外才是。

    结果，就是这第二步发生意外。

    虽然她的银针在最后顺利刺出，但是刚才的情形……

    若是她刚才手头失了准，那黄铮是有性命之忧的。而且，刚才那般混乱，她几乎融化在少年的灼热里，让她又是羞窘，又是疑惑，当然，还有一丝丝后怕。

    她掩起衣衫，好在被扯破的只是外衣。

    夏文锦轻咳一声掩饰自己内心的纷乱，仔细回想，她的手法没有问题，行针也没有问题，治疗思路也同样没有问题。

    出问题的不是她，那就是黄铮了。

    她一双翦水双眸望定皇甫景宸，眼神犹疑：“刚才我行针的时候，你是不是……想了什么不该想的？”

    皇甫景宸一怔，他刚才在想……她当时戏弄他时说的，暖被窝，然后，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一副旖旎的场景，然后……

    他脸色爆红，不敢看夏文锦的眼睛。

    从他的反应看来，夏文锦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有些无语，又有些郁闷，刚才行针到第二步是会激发黄铮身体里的一些情y欲，那是因为血液在不断流动，内力在不断冲撞之中，加上她行针时的针法疏导，气息在他的经脉之中游走，会产生一种特别的反应。

    她也提醒过黄铮接下来要保持冷静了。

    可是她哪里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毕竟，她也不能控制人脑子里想什么。

    她心中更加郁闷了，她只是想好人做到底，黄铮毕竟是朋友，他这条命也算是她救回来的，能帮他彻底解除隐患，当然是顺手而为。

    可是结果呢？

    她这算不算被恩将仇报了？

第529章 多想了一点

    尤其是，夏文锦还不好指责，毕竟是各种原因导致的失控。

    这个亏，她只能自己吃了。她是不是最悲催的医者，为人治伤，怎么还将自己都要搭上了？

    她飞快地下了榻，并且离皇甫景宸隔开远远的距离。

    要不是把脉发现皇甫景宸经脉里的情形有些凶险，而在外面行针势必会有风，担心出现一些细小的意外，怎么会去房间行针？

    到这个宅子是她主动来的。

    为他行针是她主动说的。

    进这个房间也是她同意的。

    现在，她被轻薄了，还不是因为面前少年的错，而是因为一些阴差阳错。

    她能怎么办？

    不过，她看着皇甫景宸的目光中有了一些疏离。

    刚才，黄铮在想些不该想的。

    不用问，肯定是一些龌龊的想法。

    她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她心中升起了失望，原本是一个干净单纯，正直无邪的少年，脑中竟然也开始想一些龌龊事了。

    他想的是谁？

    想的是什么？

    会是什么不该想的，才会让他的超出预想而失控？

    少女眼中的疏离虽然很浅，但是皇甫景宸还是感觉到了，他又是羞愧，又是着急，急忙上前，想要解释，但随着他上前，夏文锦又赶紧退了几步。

    他明白，夏文锦这是在疏远他，她的眼神里有了一丝冷淡。

    皇甫景宸又不傻，很快就明白事情的关键，他也顾不得羞愧了，急忙道：“文锦，你听我解释，我，我想到了我们同行江湖的日子，那时候，你女扮男装，说欠的银子，以……以身相偿，可以给我……给我暖被窝……我一时心情激荡，就……多想了一点……”

    夏文锦：“……”

    好像这还真是她的锅，她不能不背。

    那时候，少年一逗就脸红，瞪着眼睛用嫌弃和敬而远之的眼神看她，她觉得很好玩。哎，行走江湖，欠下的总要还的。

    她还清了银票，以为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了，却没想到，还有这茬在等着。

    此刻，看着少年窘迫的脸，夏文锦觉得心里更憋闷了。不过，心中倒也释怀。

    少年还是之前的少年，刚才行针时候的各种刺激对流冲击和融合，本来就容易把心中的想法放大，他多想了一点，似乎也不完全是他的原因，也是那些刺激引起的后果。

    她还能说什么？

    还有，她此刻反思，若是换了另外一个人，同样受伤，同样的伤势，需要同样的手法治疗，她会治吗？

    不，她不会！她只会用更稳妥的方法，多等一些时日，备齐药，并且考虑各种可能性，避开一些未知，在能将一切都控制之后才会动手。

    但她却没有丝毫犹豫地为黄铮治了，那是因为她心里其实也是信任黄铮的吧？

    江湖行走的时候，每遇危险，黄铮都会挡在她前面，师父不死毒医那种性子，他能请得他来为自己救命，他不说，她也知道过程是怎样的艰难。

    因为信任，所以她才会对他不设防。

    因为信任，所以，她才会在面对他突然的热情而猝不及防。

    所以这件事，她也有责任。她只得轻叹一声，不再纠结于此，转移话题道：“你试试，内力还有滞涩的感觉吗？”

    皇甫景宸依言内力运行一周天，他吃了清心丹，又由夏文锦照顾了好几天之后，只恢复了四五成，现在感觉已经恢复到九成了。

    这伤，竟然好了？

    皇甫景宸大喜，高兴地道：“没有了，很顺畅，我已经好了。”

    夏文锦点了点头，道：“你没事就好，那我先走了！”

    “文锦……”

    见少女真的转身要走，皇甫景宸急忙出声。

    夏文锦回头，只见少年看着她，眼里充满期盼地道：“你……还会来看我吗？”不知为何，在那份期盼中，有几分可怜兮兮的味道。

    “有缘自会再见！”

    听到夏文锦的回答，皇甫景宸眼中的光芒熄灭下去，这就是说，她不会再来看他了吗？

    她到底还是生气了。

    也是，不论是谁，好心治伤，却被那样对待，都是会生气的吧！

    可这事是他做下的，现在文锦还在生气，他不能自辩，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他倒是想说他愿意负责，可是表白的话都已经说过好几次，文锦每次顾左右而言其他，显然是对他无意。

    他若于此时提出愿意负责，那不但不能让他的行为被谅解，反倒有强加于人之嫌。只怕文锦会更生气。

    所以他连提也不敢提！

    夏文锦看到他的样子，心中不禁又微微一软，这件事不全怪他，但他的自责和愧疚显然一时难消，自己也不好解释，便又安慰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江湖人缘聚缘散，看开些！”

    皇甫景宸无声地点了点头。

    他看不开。

    十八年来，只有这一个女子住了进去，装得满满的，再也容不下别的了。当初以为她是男子时，尚且看不开，何况现在？

    夏文锦出了房门，皇甫景宸紧跟着她出来，就见少女身形飘逸灵动，一翻身上了院墙，然后便消失在院墙后面。

    他茫然四顾，茶还在，桌椅迎风，桌上放了四碟点心，不过，本来想请品尝点心的人已经走了。

    他体内没有滞涩的内力，经脉通畅，实力恢复了九成，可此时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宁愿还和之前一样，宁愿每天喝上三五碗苦到嘴都张不开的苦药，只要夏文锦能来看看他。

    他心潮起伏难平，站在院中，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晏南轻轻推开门，他是想看看世子那边可有什么吩咐，毕竟，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

    他一抬眼，就看见站在院中，身影萧索的皇甫景宸，皇甫景宸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思考，他眼神之中既有茫然之色，又有无奈之感。

    晏南从没见过自家世子这个样子，他忍不住道：“公子，你这是怎么了？夏姑娘呢？”

    皇甫景宸看了他一眼，但眼神就分明没有落在他的身上，好像透过他落在茫茫的远处，他的声音很空，空的好像要随风飞走：“我怎么了？”

第530章 庄王妃

    晏南吃了一惊，这气息沉沉，仿佛人到暮年的感觉，不应该出现在世子身上。

    哪怕之前受伤严重，哪怕望山镇那样艰难的局面，世子也从来没有这样过，他遇强愈强，事情的艰难打倒不了他，可现在他好像被打击了一下？

    晏南想到之前听到的，眼珠子转了转，不会是世子被拒绝了吧？不对，都已经那个程度了，世子怎么可能会被拒绝呢？

    难道是世子那方面有问题？所以他才那么绝望。

    这个是大事件，他要不要把这件事禀报王爷和王妃？

    晏南觉得他太难了。

    真要禀报他也说不出口啊，再说这仅仅只是推测，万一不是呢？

    晏南纠结了，万一是呢？

    他正心思百转，纠结无比的时候，皇甫景宸回过头来：“之前让你做的事都做好了吧？”

    晏南一怔，赶紧点头：“已经做好了，庄王那边很快就会自顾不暇。公子猜测的不错，咱们只需要稍稍动一动，自然有人想要对付他！”

    皇甫景宸点头，他被迫在这里养伤，虽然如今山已经好了，但是，爹娘暂时还不能名正言顺出现在京城，所以他还要继续“养伤”。

    文锦……

    他在心里呢喃着这个名字，继而眼里闪现一抹坚定之色，现在他只要出现，想要他命的人太多，和文锦走得太近，只会给文锦带来麻烦。

    他一定会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不会因为他的身份而连累文锦，也不会因为他的身份而远离文锦。

    太庙祭告之后，废太子的诏书公告天下，三皇子在太子之位尚不足两年，便灰溜溜的下了台。

    德不配位，这四个字如同一座大山，将会沉沉的压在头顶，难以掀翻。

    不过，庄王心中并没有多少担心，他现在仍然在京城，父皇也没有立新的太子，如今东宫之位空悬，也就是说他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禁足有什么关系？禁足早晚会被解除的。

    皇甫炽被打，皇甫威失踪，太子府被烧，他的太子之位被褫夺，这种种事加在一起，父皇到底还是生了几分恻隐之心，没有把他赶回藩地去，只要在京城就还有希望！

    再说，公羊先生不是说了吗？这是他的小劫，小劫过去，便是通途，公羊先生正在为他做法事解除灾厄，他很快就会没事的！

    他唯一担心的只是皇甫威而已，自那一天失踪，现在还没有丝毫消息。

    不过父皇也派出了暗卫去寻找皇甫威。有后宫暗卫出马，一定能很快找到威儿的。

    庄王审时度势，既然废太子的诏书已经传遍了天下，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尤其是这个风口浪尖，还是夹着尾巴做人的好。

    所以他老老实实的在府里禁足，当然私底下他的人进进出出，一直没有停止活动。

    很快让他郁闷的事情发生了，他派出办事的人，好几次锉羽而归，要做的事总是被人破坏，而且对方手法巧妙，行事高明，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似的。

    庄王气得咬牙切齿，若是知道是谁在背后破坏，他定把那人抓住，挫骨扬灰。

    刚刚用过，晚膳不久，在书房里处理事情，又有下人过来汇报，这次办事又失败了，庄王把手边的茶杯重重的掼在地上，摔得粉碎，怒骂：“废物，都是废物！滚！”

    下人在他的怒火中吓得连滚带爬的跑了。

    庄王气得呼吸难平，独自坐在那里生闷气。

    一会儿，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庄王怒道：“不是说不用伺候了吗？都给本宫滚！”

    外面的人不但没有滚，还走了进来，而且不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庄王正要发怒，一抬眼看见来人，又把怒火收敛起来，道：“你怎么来了？”

    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锦衣华裳，雍容华贵，一举一动都体现了良好的教养和贵不可言的气度。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侍女，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一个炖盅，上面还冒着丝丝热气。

    这位便是庄王妃，英国公府嫡女，英国公小公爷的长姐。

    现在英国公府的小公爷，在东境边军之中，是一个副元帅。

    庄王妃出身高贵，弟弟又有军中身份，庄王平时对她很好，也算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纵使庄王的后院之中，侧妃侍妾不少，但谁也动摇不了庄王妃的地位。

    贤妃娘娘也很喜欢这个知书识理，娘家强大的儿媳妇。

    不过这位庄王妃的身体不大好，受不得刺激，所以装完虽然看中他，但是，他的宏图大业，他私底下做的那些事情，都没有让庄王妃知晓，甚至包括皇甫威的事！

    听到庄王语气里面隐含的怒火，庄王妃温柔地道：“天已晚了，见你还没歇息，怕你饿，煮了碗莲子银耳羹，给你当宵夜！”

    庄王露出一个笑容，道：“这些事交给下人去做就好，你是王妃，不必要如此操劳！”

    庄王妃柔柔一笑，看着庄王的眼神带着爱意：“下人煮的，到底少了一份心意在其中，你这些天心情烦躁，我帮不上忙，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废太子诏书已经通传天下，这件事庄王妃还是知道的。

    消息传到庄王妃那边的时候，她就急忙过来了，不过庄王表现的非常洒脱豁达，并没有被打击到的样子，反倒斗志昂扬，说他只不过是被小人中伤，等父皇知道真相，就会复他的太子之位。

    但即便如此，庄王妃还是能看出他心情的烦躁。

    身后的丫鬟把托盘放下，就赶紧低头退走了。

    庄王过去扶住庄王妃，道：“不，你为本宫做的已经够多了，因为你，本宫所做的这一切才有意义！”

    庄王妃小心地提醒：“王爷要注意，以后暂时不能自称本宫了！”

    庄王一拍额头，道：“瞧我这记性，一时顺口。得亏是当着你，本王以后一定注意！”

    其实他既不是忘了，也不是顺口，还是认为自己是太子，独一无二，不可替代！

    庄王妃突地道：“王爷，威儿外出也有几日了，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

第531章 是谁

    皇甫威失踪的事，庄王虽然哭诉到皇宫里，但梅兰轩的下人，却被严厉封口，谁也不许对王妃透露半个字。

    但天天都会过来请安的儿子，突然之间不来了，庄王妃当然也产生过怀疑，不过庄王哄骗她说把皇甫威送到庄子上去磨练一下。

    在教育儿子这一块，庄王一直都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庄王妃虽然尊重庄王的决定，但他是一个母亲，又仅有皇甫威这一个儿子，心疼是肯定的，再说现在皇甫威还小，仅仅只有十岁。

    所以庄王妃只是很温柔的问皇甫威的归期。

    这个问题能庄王心中一痛，他也想自己的儿子早点回来，可问题是现在他也不知道皇甫威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现实很扎心，他派的人一波波出去，一波波回来。所带回的每一个证据，每一个可能，每一点点线索都表明，这只可能是诚王夫妻干的。

    他也把他的怀疑对父皇说过了，可是诚王夫妻神龙见首不见尾，不要说抓住他们，好去父皇面前对质了。就是派的高手出去寻找人家的行踪，也一个个无功而返。

    他心中更添了对诚王夫妻的恨意。

    他却没有想过，就算一切真的是诚王夫妻做的，但这也是他自己先惹出来的。

    如果不是他想对皇甫景宸动手，他的长子皇甫敬就不会中毒身亡，次子皇甫炽不会被人打的重伤，躺在床上现在还下不了床，太子府不会被烧，嫡子皇甫威不会无缘无故的失踪。

    可现在他只能强装欢笑，安慰庄王妃：“威儿身为本王嫡子，等他大一些，本王就会向父皇请封他为世子，从小磨练是他必须要走的路，只有他强大了，他才能做得更好！本王知道你心疼他，你放心，本王也舍不得让他受太多的苦，过几天本王就会派人把他接回来！”

    庄王妃本身就出生在富贵人家，自然也明白，对于一个嫡子来说，实力的重要性。尤其是她的儿子还是皇孙，上面又有那么多成年的哥哥。他的那些成年哥哥，个个对世子之位虎视眈眈，就算庄王有心让嫡子继承，并且控制局面，保他周全。

    可以后呢？

    庄王妃虽然身体不好，人却聪明，庄王的野心她是知道的。父亲和弟弟也一直在暗中帮助。地位越高，权力越大，便越发凶险。

    想要站稳脚跟，必须有更强大的能力才行。

    所以她虽然心中不舍，也没有多说什么，更不会阻挠庄王的教育方式。

    再说，王爷已经答应，再过几天就把人接回来，她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夫妻两个说了一会话，庄王也喝下了一碗莲子银耳羹，庄王妃知道他还有事要忙，并没有多打扰，叫来丫鬟，带着托盘一起离开了。

    站在书房中间，庄王神色阴晴不定，已经几天了，他派出去寻找的人那么多，威儿还没有一点消息。难道他已经……

    如果真是这样，杀子之仇不共戴天，那他和老五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但凡让他找到证据，他一定让父皇治老五的罪。

    以前在藩地的时候，庄王就隐晦而疯狂地培养自己的势力，身边高手很多，人手更是不少。他不问出生来历，只问能力本事，吸纳了很多江湖中人前来，还有一些作奸犯科穷凶极恶之徒过来，既能寻找庇护，又能谋一份富贵。其中不乏像安东三鬼这样的一流高手，甚至还有些超一流高手。

    他奉召进京，封为太子，那些人也都被他带到京城了。

    现在这些人分为三拨，一拨寻找皇甫威，一拨寻找诚王夫妇，另一拨被他派出去暗中活动办事。

    现在这三波人没有一波传来好消息。

    皇甫威没找到，诚王夫妻没踪影，就连派出去暗中活动办事的人也总是失败而归。他这一段时间，好像真的是流年不利！

    公羊先生要他蛰伏，就是算准了他会诸事不成吗？

    先生真是大才，那么第三拨人他就撤回来吧，但第一第二拨人却是说什么也不能撤的。

    寻找皇甫威，这是他的嫡子，不能出事！

    寻找诚王夫妻的踪迹，拿到切实的证据，这是在父皇面前再赢得圣心的机会！

    打定主意之后，庄王很快就叫来暗卫，吩咐下去。

    做好这一切，一阵困倦袭来。

    庄王揉了揉眉心，准备去歇息了。

    他后院有很王妃，还有侧妃和侍妾，但是这段时间接踵而来的事情太多，他可不像梁王，是个嗜色如命，不知轻重的人，所以他已经好久不去后院歇宿了。

    今天他又没有宠幸哪位妾侍的打算，便离了书房，直接去往主院卧室。

    身边的小厮服侍洗漱过后，便退了下去，身着寝衣坐在雕花漆凤的床榻上，庄王脑中还在想着用什么办法可以逼出老五夫妻。

    京城虽然很大，但是，这两个人都不是普通人，应该不难找出来才是。

    若不是影阁不接皇室的生意，哪需要这么麻烦呢。

    他怅然地叹了口气，正要睡下，忽然烛台闪动，接着，便熄灭了。

    他卧室里左右墙上各有一个烛台，此时各点了一支蜡烛，光线不明也不暗，等他睡下，会有下人过来熄灭，但现在他还没睡，怎么烛就灭了？

    庄王满心狐疑，有了皇甫威在王府里突然失踪的事，又有亲眼看见老五夫妻出现，再消失的经历，庄王有些草木皆兵，急忙看向四周。

    随着蜡烛熄灭，窗口透进朦胧的月光，不过，那光亮毕竟不如室内有蜡烛时候明亮，庄王的眼睛一时不太适应。

    但也仅仅一会儿，他很快就能模糊看清室内了。

    就在他面前三尺远处，一个颀长身影负手而立，静静地站在那里，他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却带着一股强大的气势，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又像是一座沉沉地大山。

    庄王猛地张大嘴，可是，不知道是惊惶过甚，还是怒气满盈，万千话语冲到喉中，反倒好像喉中被阻塞一样发不出一丝声音。

第532章 那是你的侄儿

    突然出现在他的府中，突然出现在他的卧室，像一个幽灵，没有惊动任何下人，这是什么身手？

    庄王终于理顺了气，但是，想说的话太多，最后，只化作呜咽般两个字，却透着咬牙切齿的狠厉：“老五！”

    那个身影，可不就是老五吗？

    和庄雅阁楼顶看见的人一样。

    可是老五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他的房间？

    他的房间表面上看起来很安静，没有什么人，但是，屋子外面，守着的是一流高手的暗卫，而且不止一个。

    进了房间，不惊动暗卫，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庄王并不害怕，他正要找诚王呢，他的儿子现在生死不知，前一会儿王妃还问他了，他总不能一直搪塞。

    那人一声轻笑，带着讥诮：“老三，欠下的都是要还的。你为了太子之位不择手段，结果你也握不住。你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也遭到了报应，可曾后悔？”

    庄王大怒，声音阴沉，道：“老五，威儿是不是在你那里？那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他是无辜的，你也下得了手，你真是个畜生！”

    那人漠然道：“你的儿子十岁，别人动手就是畜生！你为了得到太子之位，这些年你手里染的血腥还少吗？你除掉的那些人中，不但有十岁以下的孩子，甚至有襁褓中的婴儿！你的孩子就无辜，别人的孩子就不无辜吗？”

    庄王被质问，脸色胀红，这些年里，但凡挡了他路的，他都会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他手中养着那帮江湖高手，神出鬼没的，这些年听从他的命令，杀了多少人，他自己都记不清，为了震慑或泄愤，灭了多少门，他也记不清！

    但是他脸色胀红却不是惭愧，而是气怒，他喝道：“威儿是皇孙，那些贱命岂能和他相比？”

    那人眼神冷下去，淡淡地道：“贵命贱命，都只是一条命，等着为你的儿子收尸吧！”

    看着那人转身就走，庄王急了，他追过去：“老五，你不能那么做，那是你的侄儿，你还有没有人性？”

    从这话里透出来的意思，难道威儿还活着？庄王心中升起希望来，他不能让威儿死！

    那人倏然转身，冷冷逼视着他：“侄儿？难道景宸不是你的侄儿？你又为什么对他下毒手？在京城我没有得罪你吧？景宸一个晚辈，也没有得罪你吧？你为什么对他下手？”

    “我没有，我没有，杀景宸的真的不是我，我是被冤枉的！”庄王赶紧否认，开玩笑，这个杀神在这里，他哪里敢承认？

    那人冷笑：“你是觉得我好骗，还是觉得你可以骗过我？你不承认没关系，那我就把你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剜下来，直到你承认为止！”

    渗人的冷意好像要将整个房间都冻结，一柄剑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寒光闪闪，让庄王头皮发麻。何况这件事京兆尹那边已经查出来了，瞒也瞒不住，庄王不再试图抵赖，他哀求道：“老五，逝者已矣，我如今也付出了代价，连太子之位都失去了，我也很后悔呀，你原谅我，你原谅我吧！”

    “原谅？”皇甫熠眸子里毫无温度，“那我把皇甫威杀了，再来跟你说原谅吧！”

    庄王见他目光中的冰寒冷意，担心他一怒之下回去就把皇甫威杀了，他急声道：“我那是不得已的，我不想杀他，他的八字阻碍了我的天命，我就当不成太子！”

    皇甫熠眼里闪过一抹凌锐杀气：“你不懂命相，更不可能会测算八字，这话是谁说的？”

    庄王心中一横，脱口而出道：“是菩提寺的空禅大师！”反正栽赃一次也是栽，两次也是栽，他对父皇都这么说，何况对老五呢？

    皇甫熠目光阴冷：“一派胡言！”

    也不知道是在说庄王，还是在说说这话的人。

    庄王擦着汗，道：“所以老五你要相信我，真的不是有心对付景宸，我也是听信了别人的话，一时鬼迷心窍！你千万不要迁怒于威儿，他是无辜的！”

    庄王心中又急又怒，他的暗卫呢？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动静？他说话的声音也不小，那些暗卫就不知道来看看？

    皇甫熠忽地欺近一步，冷冷道：“好！我不杀皇甫威，我杀你！”说话间他一伸手就将庄王整个人提了起来，一把寒光闪闪的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

    冰寒的冷意从剑刃透出，那种砭人肌骨的寒，还有剑锋的森森杀气，把庄王罩在其中。

    皇甫熠的声音有如来自地狱，阴寒森冷，又透着滔天杀气：“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我不杀你的儿子，好，那我就杀了你为我的景宸偿命！”说着，那把闪烁着寒光的剑就向他的脖颈处斩来！

    “啊，不要……”庄王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音都变调了。

    他的叫声起了效果，皇甫熠手中力道微收，剑便压在他的脖子上，杀气没消，剑刃冰寒，他整个脖子都是凉飕飕的。

    庄王感觉自己在生死场上走了一个轮回，腿脚发软，刚刚死亡的恐怖还在头顶萦绕不去，那把剑也还在原处，只要稍微向前一点，就能割断他的脖子。

    死亡的威胁并没有离开，刚刚还满眼愤怒的庄王，此时眼里只有祈求和惊恐。

    其实在见到老五的那一刻，他不是没有想过叫人，但他很清楚，只怕他的人还没叫到，老五就已经动手了。

    听说老五当年在军营，有个玉面阎王的称号，是敌对势力龙栖部族的人给他起的。他在战场上有如化身阎罗，收割人命，毫不手软，让敌人闻风丧胆。那是真正战场上走出来的铁血阎罗，人命在他眼里一定能和蚂蚁一样。万一激怒了他，只会死得更快。

    再说，老五能避开暗卫的耳目，只怕身手比他的暗卫还要好。

    虽然他死之后，老五也脱不了干系，一定会被父王斩杀，可他连命都没有了，父皇为不为他报仇，又还有什么意义？

    不，他不能死，他一定要自救。

    庄王眼珠滴溜溜地转着，想着对策。

第533章 我们一命抵一命

    看到皇甫熠杀气未消，看着他的眼神，犹如看一个死人一般，庄王就腿肚子打颤，现在他只有苟全性命，然后把这件事告知父皇，无诏进京，等同谋反，父皇一定会严惩。

    他战战兢兢的道：“老五，有话好说，我杀了景宸是我不对，可你就算杀了我，景宸也回不来了，再说，我的敬儿也死了！”

    “那是被你自己所杀，与人无尤！”不提还不进还好，一提到这里，皇甫熠的杀气又涨了几分，手中的剑割破了庄王的脖子。

    刺痛的感觉传来，死亡的阴影逼近，庄王顾不得争辩，吓得急叫道：“不要，不要杀我！你不是要报仇吗？我拿威儿给你的景宸抵命，饶了我……”

    刚刚还想着救自己的儿子，现在自己的生命遇到了威胁，却想也不想地要拿儿子来换自己的命！

    皇甫熠冷笑一声：“那只是个十岁的无辜孩子，你才是罪魁祸首！”

    庄王急忙道：“老五，老五，有事好商量，你听我说，他既然是我的儿子，他就不无辜！你看，我杀你儿子，你杀我儿子，这很公平。”

    刚刚才说别人要杀他的幼子没人性，现在却主动商量，还说很公平。

    见皇甫熠不为所动，唇角的讥诮反倒更浓，庄王又急急忙忙地道：“还有，你若是杀了我，必然引起京城动荡，哪怕我已经被废了太子，但我还是庄王。天子脚下，你无诏进京诛杀兄长，父皇也会杀了你。但你只拿威儿的命相抵，就不会有这种麻烦！”

    “是吗？”

    “老五你听我说，我都是为你着想，你不过是为了要一命抵一命，你的景宸是嫡子，我的威儿也是，这点你不吃亏！另外，威儿年纪小，如今又没有世子封号，你杀了他，我报一个夭折，你也可以安全脱身，我不再追究，那咱们两个之间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你看这样可好？”

    他努力的向后仰着脖子，生怕那剑锋再往前面一点。

    他的眼神充满了讨好，眼底的惊恐一览无余。

    其实以他的身份地位和城府气度，要是遇上普通的刺客，他绝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他会做出气度俨然，淡漠生死的样子，他会威势尽显以势压迫，一点一点的击破对方的心防，让对方害怕，让对方忌惮。

    但是那是老五，威胁不了，收买不了，屈服不了的老五。

    连父皇都不怕，做事不计后果的老五。

    知根知底，他的所有的手段都不会有用，他的所有的心思都会被拆穿，他的所有的谋划到最后可能只迎来致命的一刀。

    他能怎么样，当然是想尽一切办法保命啊？

    他够有诚意了吧？

    都主动提出来让嫡子皇甫威偿命了，还分析了利害关系，老五只要不傻，就知道怎么选。

    他能饶自己一命吧？

    甚至，为了让皇甫熠舍弃他而去杀皇甫威，他甚至道：“你杀了我，我眼睛一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你反倒是便宜了我。但是你杀了威儿就不一样，威儿是我唯一的嫡子，他死了我会很伤心难过，难道你不觉得，生不如死比一了百了更能让你痛快吗？”

    皇甫熠看着他的眼神带着难以置信，这样的话，竟然有人能说出口？

    他冷冷道：“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做一个父亲？”

    庄王哭丧着脸道：“是是是！我不配！老五，就算我不配做一个父亲，但我们兄弟一场，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你也不能弑兄啊！”

    心里想的却是，威儿死，总比自己死好。

    只要他活着，以后嫡子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但若他死了，那个就什么都没有了，他的抱负，他的野心，他的太子之位，他的九五至尊！

    古人为了活命，能忍胯下之辱，之后一飞冲天，他不过是舍弃一个儿子。他有那么多儿子，不正是应该为他这个父王分忧吗？对了，

    感觉到压在脖子上剑移开了，接着他感觉被人重重地掼在地上，庄王痛得惨叫一声，心中大大的松了口气，他终于说动了老五。

    他不用死了。

    只是威儿他……

    威儿是救他而死，他不会忘记威儿的。

    还有老五，自己的人一直寻不到老五的踪迹，没想到他竟然在自己的府里。这口气一定要出，他要告诉父皇。老五不但无诏进京，还意图谋害他的性命。

    对，他要告诉父皇，老五无法无天，神出鬼没，然后让父皇排暗卫来保护他！

    随着庄王的惨叫，立刻惊动了外面的守卫，外面有人急声道：“王爷，发生了什么事？”

    庄王急忙伸手一抱，口中大叫：“来人，有刺客！”

    感觉到手里抱的东西被他的力量一扯，直接给扯摔倒在地了。他心中大喜，老五，这下你跑不掉了吧？

    只等把人捆起来，送进宫去。这无诏进京的罪名，便算有八张嘴他也推脱不了。因为老五他失去了太子之位，他也不能让老五好过！

    之所以之前不叫人，是他担心叫人，人还没来，他就被老五杀了，然后，老五可以从容离开，来个死不承认。

    但现在护卫已经到了门前，只要推开门就能看到老五，除非老五能在一眨眼间把这里所有人全都杀了。

    只要护卫们能抓住老五，说不定连威儿都可以救回来，刚才他不是已经亲口承认威儿是在他手上了吗？

    随着他这一声喊，外面的护卫吓得魂飞魄散，王爷在屋子里，屋子里有刺客？他们这么多人，居然没有发现有刺客，让刺客直接摸到了王爷的住处？

    这样他们谁都脱不了干系啊，一时心中大急，踢门的踢门，踢窗的踢窗，只听哗啦哗啦一阵响，众护卫下饺子一般冲进屋来。

    然后所有人都呆住了。

    只见庄王坐在地上，手中紧紧抱着一个圆筒形的被子，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过去了一般。

    此刻，庄王双手合拢，口中大喝：“还不快上？快拿下，我抓住他了！”

    众护卫面面相觑，上什么？抓谁？抓被子吗？

第534章 给我找

    见自己费了这么大的劲把人都给带倒了，叫过来抓人的护卫却在发呆，庄王大怒，喝道：“你们都是猪吗？还不过来帮把手，把人绑起来！”

    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众护卫不得不围上去，把“被子”团团包围，护卫首领战战兢兢地道：“王爷，被子里没人……”

    什么叫被子里没人？关被子什么事？

    庄王怒气勃发，正要怒骂，一抬眼，他呆住了。

    他抱住的，哪里是老五？

    此时，他正用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紧紧地抱住被子，还用双腿缠了上去，好像抱住的是他最宠爱的妾侍一般。

    他不是抱住的是老五的腿吗？怎么成了被子？老五是什么时候把被子塞在他手上，自己脱身的？

    就这么转瞬间的功夫，人也不可能跑远吧？

    老五呢？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哪里有什么老五？都是他府里的护卫。

    他急道：“你们没有看到吗？诚王！刚才诚王站在这里！”

    众护卫面面相觑。

    他们冲进来的时候，就见到自家王爷紧紧抱着被子，叫着有刺客。

    那被子也着实奇怪，卷成细长圆筒，粗细还真像是人的双腿。

    还是那个护卫统领满脸懵逼的答话：“王爷，并没有人啊！”他们冲进来的时候，屋子里就只有王爷一个人搂着被子拼命叫有刺客，哪里还有别人？

    庄王猛地从地上跳起来。

    他少年的时候也是文武双全，虽然后来封了王爷，去了藩地，用脑多于用手，才逐渐生疏了。

    只不过他的身手和上过战场拼过命的老五比起来，那是大人和小孩的区别！

    所以从一开始他也没想过和老五直接动手，根本打不过。

    何况在他心里也是看不起老五的，一介莽夫，他是要攀登至尊之位的人，而老五永远只可能是一个藩王，都不在同一个层次，有什么可比性？

    可明明是一个藩王，怎么会生出一个能分走他天命的儿子？

    想到这里装完就来气，他呵斥着护卫们：“你们都瞎了，刚刚进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吗？站在我面前的就是诚王！”

    对了，现在人不在，他改口：“一定是见到你们全都冲过来，他藏起来了，给我们门窗封锁，快给我搜！”

    众护卫嘴歪眼斜，他们进来鬼都没看见，搜什么搜？

    不过，王爷有令，他们还是认真地搜了一回，门后，屏风，床底，屋梁，所有地方都搜过，不要说人，就是一只耗子，也能搜出来。

    可是，一无所获。

    庄王坐在屋中，气得眼前发黑，尤其是看见那些护卫什么都没有搜到时。

    他眼珠子转着，在想老五能藏到哪里去？接着，他看到了洞开的门和窗，神色顿时激动了，猛地站起来，问道：“他是不是从窗户逃走的？”

    众护卫很无语，他们听见屋里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接着是王爷的痛呼声，就立刻把门窗都守着了，王爷一声抓刺客，他们直接破门破窗而入，这中间，他们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王爷竟然说是不是从窗口走的，这意思是，他们都是瞎子吗？

    尤其是，这其中不止有护卫，还有庄王的暗卫。

    之前暗卫没有听到声音，但是庄王被掼在地上的那一声痛叫，暗卫们也反应过来，甚至来得更快，此刻，暗卫们虽然隐在暗处，庄王却知道在哪里，暗卫们也在摇头，表示屋内没有人，而且，刚才也没有人离去。

    庄王快疯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拿眼逼视众人：“你们真没有看见？”

    众护卫们硬着头皮摇头。

    他们是真没有看见！

    庄王气极，指着自己的脖子：“本王脖子上的伤你们也没看见？”

    在庄王的脖子上，的确有一处伤口，破了皮，出了血，在他养尊处优的皮肤上分外显眼。

    难道王爷说的是真的，真的有刺客，不然，王爷怎么会受伤，而且看这样子，还是利刃伤口。

    众人心中震悚，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那个人该是多么厉害的身手？

    他们这么多人都没有看到，难道真会是诚王殿下？

    诚王殿下虽然是上过战场的人，但是战场上的功夫，未必比得过江湖高手的功夫。他们这些人，那些护卫可能差一些，但暗卫，可都是一等一的。放到战场上，一军统领也未必打得过。

    护卫首领疑惑地道：“王爷，若真有贼人，应该还没有走远，属下这就带人搜寻，定然能把人抓住！”

    “是诚王！”庄王怒道：“你们一定要把他抓住！”

    护卫首领道：“是！”答应得虽然爽快，心中却是叫苦。

    如果真有刺客，那个刺客能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凭空消失，身手也很可怕，现在庄王府里的高手大半都已经派出去搜寻九公子和诚王的踪迹，府里人手有限，他们正在愁未必抓得住。

    如果是诚王，那么多高手都搜不到踪影，就算他真的在庄王府里，他们能把人给找出来吗？

    甚至，他们心中升起一个诡异的想法。

    说是诚王，都只是王爷一个人的说辞，他们谁也没有看见。

    王爷是真的看见了诚王殿下，还是只是……看错了，把别人认成了诚王？

    也许诚王还在云州。

    要他们去搜一个不可能在京城的人，他们怎么能办到？

    不管怎么说，都先出去搜了再说。

    不过，为了防止刺客再来个回马枪，四个暗卫留在原处。他们眼睛睁得更大，精神更是集中，但也压不下心中的诡异。

    刚才屋子里，真的有除了王爷之外的人？

    两个小厮过来照顾诚王，脖子上的伤处也仔细地包扎好了，诚王又疼又恨又气，想到皇甫熠眼中的杀气，他就又惊又怕。

    这口气，他不能就这么咽下去。

    想到这里，他也没有了睡意，让暗卫护送到书房，开始写奏折。

    就算他被禁足，但是要把折子递给父皇，还是可以办到的。

    这些事，他必须呈报父皇，万一哪一天他被老五给害了，这些都是证据。

第535章 配方卖给我

    梁王府。

    东来院。

    取紫气东来的意思。

    这是皇甫宇轩的院子。

    这个院子虽不是主院，但是却比主院森严多了。

    此刻，皇甫宇轩负手站在厅中，俊朗的眉眼间带着一股森冷之意，几天前，他醉到被崔淮洪杰带回来，这件事让他觉得是他的败笔。

    明明想多探探夏文锦的底，怎么反倒醉得人事不知了？

    他的酒量并不差，甚至轻易难有人把他灌醉，怎么只喝了三斤酒，就直接醉倒过去？还有夏万清，那是江湖豪杰，性子豪爽，也是大碗喝酒的主，平时更是海量，比起他来，竟然还不如。

    反倒是夏文锦一个小姑娘，喝的也不比他少，却没有醉。

    他本能地觉得有问题，既然有问题，他自是不会不去查。

    不一会儿，洪杰进来道：“公子，人带来了。”

    皇甫宇轩淡淡地道：“请进来吧！”他用的虽是个请字，话语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外面进来的人，赫然是燕醉轩的东家燕涣林。

    身穿石青色锦缎长袍的燕涣林，虽没有皇甫宇轩这一身逼人的气势，但却带着商人的亲和圆融，他拱手行礼：“燕涣林见过二公子！”

    一举一动，看起来倒不像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反倒像个饱读诗书的儒士。

    皇甫宇轩转过头，狭长的眸中带着居高临下的沉沉压迫，似要把一个人看透一般。

    燕涣林站立在那里，任由他看着，背脊挺直，神色却并不紧张。

    皇甫宇轩收回目光中的压迫，道：“燕老板请坐！”

    燕涣林拱手示谢，在客座上落座，有下人上了茶，燕涣林道：“不知道二公子相召，可是有什么在下可以效劳的？”

    皇甫宇轩看他：“燕老板，前天的事，你还记得吧？”

    “哦，记得！”燕涣林道：“二公子与夏姑娘照顾在下酒楼生意，是在下的荣幸！”

    “你认识夏姑娘？”皇甫宇轩马上抓住重点，当时还有一个夏万清呢，可燕涣林并没有提。

    燕涣林笑了笑道：“是的，和夏姑娘有几面之缘！”

    “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燕涣林道：“在下祖居云州，在云州也是开酒楼的，半年前，有人在我家酒楼闹事，夏姑娘仗义直言，便认识了。”

    “她武功很高？”

    “这个不知道，当时没有动武。那些人本是无理取闹，夏姑娘义正言辞，他们自己理亏，悻悻地走了！”

    皇甫宇轩听到这里，唇角上弯，他似乎能想像那幅画面。

    夏文锦竟然会为别人出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不过他很快又释然，她本来就是江湖人，昊天寨里长大的，何况又觉得自己武力惊人，做出这样的举动还真不稀奇。

    可惜，这性子让她随心所欲，自己要让她心甘情愿嫁，看来还得费些心思。

    他收敛了唇边的笑意，道：“所以你们很熟？”

    燕涣林道：“谈不上熟不熟的，在下是个生意人，夏姑娘是我酒楼的客人，又帮我解决了问题。在下到京城发展，人地两生，看见在云州的熟人，还是挺喜悦的！”

    “所以那天你卖给夏姑娘的酒是什么酒？”皇甫宇轩觉得那酒不对劲。

    燕涣林笑了笑，脸上露出自信之色，道：“那酒是我们燕醉轩独有的杏花醉春雨，燕醉轩曾经遇到一些麻烦，得亏咱们这酒的独一无二，才能化险为夷，让燕醉轩渡过难关。这酒酿制不易，而且还需要特定的时间地点温度，甚至对水都有很严格的要求，所以产量有限，京城的燕醉轩这边，也只是刚刚运到极少的一批。本来还没有开始售卖，不过夏姑娘是酒楼在京城第一次遇见的云州的熟客，所以破例售了几坛给她！”

    皇甫宇轩一直盯着燕涣林的表情变化，连细微之处也没有放过。

    他从小熟识人心，能分辨别人说话的真假，不过从燕涣林的脸上，只看到得体的笑容，还有他眼眸之中的真诚。

    那一天他心中产生怀疑之后，便在查夏文锦和燕醉轩的关系。这么看来，夏文锦和这个燕醉轩的老板真的只是泛泛之交。

    也是，燕醉轩的事，他已经知道了，云州老招牌的酒楼，这位燕家主显然更加雄心勃勃，刚刚接替没多久，就对燕醉轩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使燕醉轩在云州的生意变得更好起来，而且开始发展分部，把手伸到了京城。

    要想生意做大，在京城发展的确是最好的选择，这是每个有野心的商人都会这么选择的事，这一点没有什么可疑。

    现在可疑的，就是那酒了。

    每家酒楼都有自己的特色和珍藏，云州燕醉轩以前，并没有杏花醉春雨，那是这近一年来迅速打响的名头，并一跃成为燕醉轩的底牌。

    皇甫宇轩不由按了按太阳穴，那酒的确是很醇美，比他喝的最好喝的上等御酒都不差。而那些御酒，以前父王是太子的时候，还能多得一些宫中赏赐，现在他能喝到的也很少。

    他问道：“杏花醉春雨的配方是祖传的吗？”

    燕涣林摇了摇头，道：“并不是，这是在下机缘巧合得到的配方，说实话，当时的燕醉轩情况堪忧，刚开始在下也不觉得那配方能让我燕醉轩起死回生，但结果真的达到了，所以在下的那笔银子花的也是值得的！”

    “你的意思是说这配方是你买到的？”

    “是的！”

    皇甫宇轩眯了眯眼睛：“我想要这配方，你可愿卖？”他也有酒楼，他也想要这样的配方，让他的酒楼独树一帜。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样的好酒，他用来结交那些好酒的人，效果更好。

    燕涣林惊诧地睁大眼睛，而后道：“还请二公子高抬贵手，如今这酒是我们燕醉轩安身立命的根本，没了这酒的配方，这世上也就不会再有燕醉轩了！”

    他心里却想，真特么无y耻，这种话也说得出来？独门配方这种东西，说是赖以生存的根本都不为过，人人知道的道理，这位岂会不知？却还是提出这么无y耻的要求。

第536章 本公子帮他一把

    皇甫宇轩一看燕涣林这个样子，知道他大概是不肯出售的，再说，这酒要特殊的产地特殊的材料特定的水，产量又不高，酒虽好，产量不高，能赚的银子也有限，不过是做个噱头而已。

    于是又问道：“你那三坛酒，多少银子？”

    燕涣林道：“那三坛酒，是酒头，这次从云州运往京城的第一批，总共就这三坛头遍酒，本来在下是想扩大咱们酒楼的知名度，用这酒头弄个拍卖售卖的，底价一千两银子。不过夏姑娘毕竟帮过在下一次，又指名要这酒，在下也不能寒了客人之心。”

    “你的意思是说，光这酒就一千两银子？”

    燕涣林点头道：“价格的确是这样，不过，夏姑娘是熟客。所以连同咱们的招牌菜在内，在下总共也就只收了夏姑娘一千两银票！”

    他一副我其实并不是奸商，我很懂知恩回报的样子。

    的确，只收一千两，算是友情价了，甚至，那一桌酒席都是白送。

    虽然一千两银子，在普通百姓眼里，是一笔天大的巨款，甚至穷尽一生也赚不到。可是这是在京城，达官贵人多的是，于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皇甫宇轩：“……”

    他将夏万清父女请到燕醉轩，为他们贺乔迁之喜，但是夏文锦十分不情愿，他甚至做好了被夏文锦宰一顿的打算，银子他根本就不缺，能用银子，让夏文锦对他有好感，那简直是最简单的手段了。

    可结果他醉了，变成了夏文锦结账。

    一千两银子对皇甫宇轩来说，当然也不算什么，他并不比庄王的产业少，只不过他更低调而已。

    但他很清楚银子在每个人心中大概的价值，昊天寨是江湖豪门，但家大业大，对于夏文锦来说，一千两银子应该也算一笔不小的数字。

    他请客贺乔迁之喜，夏文锦出银子，只怕夏文锦会觉得他是故意喝醉，好赖了结账。

    原本是为了让夏文锦对他多生好感，结果只怕是减少好感了。

    他得再想别的办法挽回。

    想到这里，皇甫宇轩心中生出一股厌恶之情。

    这世上美女很多，有个性的美女也很多，他心怀大志，考虑更多的是与他有利的东西，哪怕娶妻也是一样的，所以哪怕再出色的，对他的大业无用，他也不屑一顾。

    以他的条件，看中的女子，他可以用外表诱惑，用家世吸引，用钱财收买，哪怕用武力强取……

    可这个真麻烦，必须得对方心甘情愿同意嫁给他。

    而她，竟然对他不屑一顾！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抹狠厉之色，没事，他能忍，论哄人的手段，时间他也花费得起，现在夏文锦对他爱理不理，等他娶了她，他会让她知道，她到底有多高攀？

    叫人送走燕涣林后，皇甫宇轩并没有离开，仍然从在厅里喝茶，不一会儿，便有一个黑衣人闪身进来。

    皇甫宇轩问道：“庄王九公子找到了吗？”

    那黑衣人抱拳：“血鸦堂人一直都有留意，就差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了，一直没有什么消息？”他不是别人，正是之前暗中上过昊天寨的，皇甫宇轩手下黑暗势力的首领濮阳戟。

    “依你猜测，目前皇甫威的情形如何？”

    濮阳戟沉吟了一下，道：“凶多吉少！”

    “为什么这么说？”

    濮阳戟自信地道：“咱们的人都是善于寻找痕迹的人，这些天里虽然是暗中寻找，下的力度却不小，但仍然没有什么消息，除非人已经死了，不然咱们的人不可能找不到！”

    皇甫宇轩点了点头，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然后道：“你将消息传出去，就说皇甫威已经被诚王所杀！”

    濮阳戟略有些诧异，道：“公子，我们的人也在留意诚王夫妻，但没有谁看见过。万一他们并没有来京城，咱们这消息散出去……”

    皇甫宇轩淡淡一笑，那笑容有如高屋建瓴，透着深谋远虑的光：“没有关系，这是三皇叔想要看到的，本公子不过帮他一把！”

    濮阳戟很快明白，道：“是！”

    不过他又道：“公子，虽然咱们猜测九公子应该已经死了，但万一他还活着……”

    皇甫宇轩唇角微冷，眼神阴森寒凉：“那咱们就帮五皇叔座实了这个名头。还有，篱王叔这阵不也挺活跃的吗？给他找点事做！”

    “是！”濮阳戟懂了，公子这是要把京城的水彻底搅浑，把庄王和诚王的矛盾彻底的调起来，还添一个篱王，那水就更浑了，而浑水才好摸鱼！

    如今公子隐藏在幕后，他将是最大的赢家。

    濮阳戟举一反三的道：“公子，信王和鲁王的人也在京城里面挺活跃，要不要把他们一起拉下水？”

    皇甫宇轩笑了一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要是真把所有人都搅进来，反倒会引起皇祖父的怀疑，那两个人现在只不过是跳梁小丑，还不值得他动手对付。

    当然，如果他们不自量力，想来分一杯羹，到时候他也不会客气！

    自太子被废，诏告天下之后，朝中的局势变得不明朗起来。

    不过，更多的人看好篱王，毕竟皇长子被废了，成了梁王；三皇子又被废了，还是庄王。现在在京城的，可就只有七皇子了。

    而且，皇上还最疼爱这个幼子。

    似乎现在是篱王独大的局面？

    当然，庄王的被废，让篱王看到了希望和机会。

    他对待皇上，更孝顺了。

    之前他假作闲云野鹤，对皇位毫无心思，父皇才立了三皇兄为太子，那这一年多来，他与三皇兄数度在朝事上各抒己见，父皇应该也能看出他的能力，更能知道，他也有意为父皇分忧。

    这次，父皇会考虑他了吧？

    把庄王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后，虽然梁王也尽力在皇上面前表现，但是一来他能力平平，提不出什么有建树的政见，二来他本来也不是胸怀大志，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

    在皇上面前表现几回，没有达到自己预期的效果，便泄了气。

第537章 血书奏折

    这样的结果，也让皇甫宇轩对他彻底失望。

    皇甫宇轩计算得不错，关于太子，有了梁王被废，不到两年庄王又被废的事，皇上果然不再急于确立太子。

    朝事不是儿戏，庄王原本是皇上权衡比较，分析思考后才定下的太子，结果，一到太子之位，行事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这已经使这次立太子之事如同一场笑话了，实在太损皇室颜面。

    看来就算确定了人选，也不要急于宣布，还是好生多考虑一下心性再说。皇室已经经不起再一次损害颜面了，自应谨慎些。

    这段时间庄王快疯了，他的人满府搜过了，连诚王夫妻的影子也看不到，但是，诚王夫妻却总是出现在他的面前，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两个人。

    而每次，都只有庄王一个人看见，等到护卫们到时，连影子都找不到一个。

    皇上也快疯了。

    自从废太子诏书诏告天下后，庄王被禁足，却三不五时送奏折进宫，说被诚王夫妻迫害。要暗杀他，打了他，威胁他，烧了他的太子府，又烧了他的书房……

    奏折都叠起了一堆。

    本来听说诚王要暗杀他，皇上很生气，纵使皇甫景宸死了，有事不能来找他这个父皇吗？为什么要私下解决？

    毕竟是他曾经看中的儿子，所以他立刻派人去，但是除了庄王脖子上有一个小小的伤口之外，并没有任何诚王留下来的痕迹。

    第二次庄王说诚王又潜进他的府中将他重伤，皇上也派了人去，可庄王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伤口，连青紫都没见到一块……

    御医前来诊断，他气息平和，脉相平稳，也不像受了伤。内伤外伤都没有，还说受了重伤？

    尤其是他派出的暗卫带回消息，他们根本就没有在京城发现诚王的蛛丝马迹，也就是说，诚王应该不在京城。

    所以说来说去，老三是不愤自己的太子之位失去，故意找老五的麻烦？可他却把一切莫须有的罪名推到根本就没在京城的老五身上，岂不是可笑？

    到后来，庄王再送进来的奏折，皇上就不理会了。

    他已下诏令老五进京，等到老五进京之后自可对质，老三要折腾，就由他折腾吧！

    庄王天天活得像惊弓之鸟似的，刚开始送进宫的奏折，宫里还会派人过府来查看一番，现在送进宫的，根本就没有任何消息，难道父皇已经放弃他了吗？

    庄王这几天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香，感觉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精神也处于高度紧绷之中，他就不明白，他都已经放弃了皇甫威，用皇甫威抵皇甫景宸的命，还不够吗？

    老五为什么还要对付他？

    在朝局的动荡之中，在庄王的即将崩溃中，在一切看似平静，实则暗潮翻涌中，从云州赶往京城的诚王车驾终于快要到京城了。

    成王派人先行快马送信进宫，明日上午将从西城门进京。

    算起来，这是在皇家飞鹰传诏过去半个月之内就赶到了。

    这速度已经够快了。

    不过，当众人看到诚王府的阵容，又觉得这个速度虽然快，但也在意料之中。

    随护骑兵三百，马车五辆，皆是骏马精骑，速度又怎么可能慢？

    从这点也可以看出，诚王接到儿子被害的消息，心急如焚，诏书一下，立刻就启程，日夜兼程，可怜天下父母心，换成任何一对父母，大概都会这样日夜兼程的。

    诚王即将进京的消息，庄王也听说了。

    难道之前是他想错了？老五真的没有进京？

    那他看见的又是谁呢？

    会不会是老五的人其实早就动身，等在京城附近，看时间差不多了，才进京复命？

    查！

    三百多人的队伍，这么显眼，一路上都可以查，如果不是从云州出发，如果时间不对，有所提前，一样可以向父皇参他一本。

    另外，他看见的，掳走皇甫威的，烧了他太子府的，打他的，刺杀他的，都是老五夫妻，一定是老五夫妻提前来了，这队人马，不过是掩人耳目的。

    他的人一直守着城门口，日夜都在盯着，老五夫妻没有出城。

    只要把人堵在城门口，搜查车辆，得知里面没有老五夫妻，就能揭穿他。

    可他现在被禁足，他一定要把这个消息传达出去，让父皇派人在城外拦截，就能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

    庄王也知道，因为这一阵他的奏折太过频繁，大概已经惹得父皇生厌，这次的奏折送过去，也许父皇一样的不会看，只要错过了时机，老五就蒙混过关了。

    思前想后，庄王决定用血写一封奏折，然后，让英国公去呈送皇上。

    血书就得要放血，很疼，庄王原本是想拉一个侍卫过来，割裂他的手指，蘸血来写的，但是想到老五神出鬼没的手段，想到父皇暗卫的能力，这是他的机会，他不能让父皇生厌，再说，他又不是没有使过苦肉计。

    所以咬咬牙，他把自己的手指割裂了，写了一封奏折，让心腹送去英国公府。

    身为他的老丈人，也对他的现状很是忧心，毕竟这样的关系也拆解不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英国公很尽责的把那一封血写的奏折送到了皇上案前，他亲自出面，老泪纵横，皇上也给了他几分情面，当着他的面看了奏折。

    英国公离开的时候，皇上的脸色很平静，并没有任何表示，英国公也不敢多问。

    一个时辰后，离王带着礼部官员向西城门而去，听说皇上派了篱王殿下出城迎接。

    英国公大大的松了口气，也就是说，庄王的血书奏折还是有效果的，皇上虽然不是全信，却仍然派出了篱王。

    一个藩王进京，哪里需要派一个王爷去迎接？而且，还是出城迎接？

    英国公猜的不错，这些天里，庄王的奏折太多，虽然皇上不厌其烦，后面的奏折已经不再看了，可多多少少心里还是有一些疑惑。

    毕竟庄王又不是梁王，平时行事也是稳重谨慎的，再说他的暗卫寻遍京城，也没有寻到皇甫威，这件事的确有蹊跷。

第538章 郁闷的篱王

    如果是梁王一再呈送奏折，皇上会认为他是因为连续失子，悲伤过度发了癔症。

    可庄王不同，皇上了解这个儿子，他心性坚韧，隐忍，城府深，这样的人，情感淡薄，加上他儿子众多，庶子十几个，只是庄王妃身体不大好，只生了皇甫威这一个嫡子。

    想想他在封地这么多年，仍然苦心经营，把当了四十多年太子的梁王拉下马，自己取而代之，有谋略，有心机，有手段。

    另外，老五是最不守规矩的，虽说这次的确是先请诏回京，但谁知道会不会像庄王所说，其实人早就在京城了呢？

    当然这个可能性不大，毕竟他相信他的暗卫的本事。另外，他也清楚，不仅仅是庄王，甚至篱王的人都在京城里搜索诚王夫妻的踪影。这么多人都没有搜索到，很大可能是因为他们根本就在搜根本不存在的。

    不过哪怕是只有一丝丝的怀疑，也会去证实！

    这次自从皇宫赐宴之后发生的事，就是老三和老五之间的事，他原本是想派梁王过去，后来想到梁王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自己都过得浑浑噩噩，每天酒池肉林的，还是让他继续去醉生梦死吧。

    在京城里面的不涉其中的皇子，就只有老九了，派老九去是最合适的。

    所以篱王就领了命令，出城迎接。

    篱王很无奈，五皇兄传来的消息说明天才能到，父皇让他今天下午就出迎，他能怎么办，只能出城迎接！

    谁知这一迎，就迎了二十里路，走到一处茶寮，天都快黑了。

    好在他们是坐马车出城，要是光凭走路，这腿都得走断。看着前面安安静静的官道，只有凉风吹过，篱王心里郁闷的要死。

    这次礼部随同的官员是左右侍郎，礼部右侍郎熊文柏过来询问篱王：“殿下，看情形诚王殿下的车驾还没到，咱们是继续前行？还是就地休息？或者，先回城？”

    要是继续往前走，天黑了，不说连茶寮这样可以暂时休息的地方也没有，另外，他们是来出迎的，篱王带的护卫也不多，他身为一个王爷，举足轻重，万一有什么危险，在场谁都脱不了干系！

    篱王一肚子的气，要不是老三天天在父皇面前说那些有的没的，奏折不要钱的往宫里送，让父皇心中产生怀疑，怎么会让他跑这么远来迎接？

    他在这里又累又饿，吹风吃尘，老三好生生的在自己的府里吃香喝辣。光是想想，心里都不平衡啊。

    篱王悻悻地道：“现在回去，城门也关了，原地休息！”

    原本以为迎出二十里，怎么也能见到诚王车驾了，现在连影子都没有，继续往前走，还不定要走多远呢，这里是进京的必经之路，就在这里等着。

    另外，他们半下午出门，走走停停，这会儿都已经过了晚膳时间，又累又饿，总得吃点什么填填肚子，顺便歇歇脚。

    篱王下令，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马车里坐着是没有骑马累，但是坐这么久，也是累的。

    一大帮衣着华贵，看起来就身份不凡的人在茶寮里落座，把个茶寮老板吓得战战兢兢。

    他这里只有三间小屋，一个伙计，平时也不过是接待一下路过口渴或是饿了的过往客人，毕竟这里离京城也不是很远。

    可现在这里坐了一帮贵人，要吃要喝，要酒要菜，茶寮老板都快哭了，这帮贵人点的菜，他听都没听过，他这里只有粗质陋食。

    见老板傻呆呆的站在那里不动，篱王皱眉：“还不下去准备？”

    老板扑通一声跪下来，战战兢兢地道：“贵，贵客，咱们这里没有您说的那些东西呀！”

    他们这里招待的一般只是过往的普通客人，那些人路过只不过是为了填饱肚子，真要吃好的，京城里有酒楼，也不会看中这一个小小的简陋的茶寮。

    篱王看着老板的布衣，又看看这简陋的环境，耐着性子问道：“那你这里都有些什么？”

    老板抖索着道：“有热茶，熟牛肉，酱猪蹄，白面馒头，萝卜丁。”

    篱王听得嘴角直抽搐。

    熟牛肉酱猪蹄这种东西他吃过，不过府里的厨师会摆成漂亮的花盘，加上不同的点缀，再进行细致的加工，之后配以一个雅致的名字。

    这么直白的名字，他还真是第一次听见。

    这时候也饿得发慌了，他摆手道：“每桌上一壶热茶，把你这里能吃的都端上来！”

    茶和吃食很快端了过来，这些人迫不及待的斟茶吃东西。

    但是没过一瞬，就一阵“噗”，“呸”，“呕”……

    奇怪的声音传过来。

    噗，是喝了茶的人，茶太难喝了。

    呸，是吃了茶的人，这什么鬼东西，这么难吃？

    呕，是那些人精细的肠胃和娇贵的鼻子，受不了这么粗劣的味道。

    哪怕正饿着，也受不了。

    足见他们平时饮食多么精致。

    篱王更吃不下，心中也越发怨念。

    这个时候，他应该在他的篱王府里，吃着珍馐美味，他最宠爱的侧妃，正在一边相陪，如花般的樱唇里吐着善解人意的话语……

    哪里会是在这么破旧的茶寮？

    明明离京城只有二十多里，却只能在外露宿一夜。

    一众人吃不下，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西边，如果诚王来得早，他们或者还能叫开城门，能回去自己的安乐窝。

    可是，诚王到底会什么时候来呢？

    茶寮被征用了，茶寮老板不敢有什么异议。

    可是这茶寮就算全被征用，也装不下这么多贵人娇贵的身躯。

    不少人还在外面搭的棚里坐着。

    好饿！

    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肠胃，一顿不吃都饿得发慌，这一等，都等到了亥时，饿得受不了的人把茶寮老板和伙计从柴房里叫出来，叫他再准备吃食。

    茶寮老板快哭了，他这里就这些东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既然客人要，他们硬着头皮把晚饭准备的那些再弄出来，结果，这群之前看了就恶心的贵人们狼吞虎咽的，把老板惊得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了。

第539章 我揍你哦

    篱王，礼部左右侍郎三人待在一起。

    他们当然没有像那些官员们一样。他们哪怕身在茶寮，也有自己的尊贵之气，儒士形象。

    “咕噜”

    “咕噜咕噜”

    “……”

    三人本来在说着话，但说着说着，肚子里就开始欢唱起来。

    三人都有些尴尬。

    篱王贵为王爷，以前在京城里醉心诗画，儒雅风流，平时多么尊贵清雅的一个人。

    而礼部最讲究的就是各种礼仪，非礼勿言，非礼勿视，非礼勿为……

    可现在呢？

    他们是想保持自己的风度和形象，可架不住肠胃不配合。

    还是左侍郎宋炳不太好意思地道：“下官有些饿了，有失体统，还望殿下莫怪！”

    右侍郎熊文柏也道：“下官也是，实在控制不了肠胃！”

    篱王笑了笑，道：“这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本王也饿了。”

    左侍郎立刻对身边的随从道：“去请茶寮老板再弄些吃食来。”

    说起来挺尴尬的，之前准备的那些，都被他们嫌弃得不行，现在又要人去准备，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但饿起来架不住啊。

    随从们也饿了，他们急忙去找茶寮老板，但是，只看见厨房里比茶寮老板的脸还干净，什么也没有。

    茶寮老板这里准备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之前浪费了一批，后来剩下的，也被早来的人给叫过去弄着吃了。

    随从来报，篱王三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其实他们早就饿了，不过宥于身份，所以一直矜持地没有开口，等终于有人开口时，别人早就跑到前面了。

    都是前来迎接诚王的官员，就算那几人没有先孝敬他们三个身份最尊贵的，也无法指责。

    篱王看看苍茫的夜色，茶寮上一个昏暗的灯笼晃着，守在这里是可以等到五皇兄的车队，但是，饿着肚子等，甚至还可能要等一夜，这就让他觉得眼前一片灰暗起来。

    他也带着随从，想了想，他对随从道：“你去看看附近可能打猎！”

    饿得狠了，不弄点什么填进肚子里，他怕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那他就是本朝第一个饿死的王爷。

    人不吃饭可以三天不死，可是饿的感觉实在太难受，篱王觉得他的肠胃快要磨穿，不由产生深深的危机感。

    侍卫们应声去了。

    他们都把侍卫们派了出去。

    于是，在离京城二十里的地方，出现了一支奇怪的打猎队。

    熊文柏饿得往嘴里又灌了好几口白水，这茶寮的茶难以下口，还不如白水，可白水不饱肚子，他叹气道：“希望诚王殿下的车驾早点来，说不定他们那里有吃的！”

    篱王也是眼前一亮，对呀，他们长途奔驰，路上肯定要准备干粮。

    于是，他们更加期盼起诚王早点到来。

    打猎的侍卫们大多空手而归，那也不怪他们，又没有弓箭又没有猪犬，而且这里很空旷，也不是野物出没场所，最后只有一个侍卫猎来一只小免子。

    众人忍饥挨饿，等到后半夜，终于听见一阵马蹄声。

    篱王高兴地道：“是五皇兄，一定是五皇兄！”

    从来没有一刻，他有这么见到期盼五皇兄过。

    这个皇兄离京的时候，他才十三四岁，感情并不深。

    随着马蹄声渐近，车队到了，五辆马车，几百精骑，声势浩大，一路呼啸而来。

    当最前面的人已经只有百米距离时，篱王众人已经都涌向茶寮外了，多双眼睛眼巴巴地看着，篱王站在最前端，他姿态矜贵，气度沉稳，在茶寮昏暗的灯笼下，仍带着皇室亲王的贵气。

    最前面的马勒缰停下，篱王向侧看了一眼，篱王的护卫立刻上前问道：“请问前方车驾，可是诚王殿下的仪仗？”

    “正是！”

    “篱王殿下，还有礼部诸位官员，奉皇上之命在此迎候诚王殿下！”

    “容我等禀告！”

    不一会儿，在队伍中间的马车驶上前一辆，到得近前，车帘开了，露出诚王的脸容。

    诚王和诚王妃下了马车。

    如果庄王在这里，一定要惊叫起来，这就是他前几天看见的模样。

    月光下，众人看过去，诚王和诚王妃站在一起真是一对璧人。

    男如涧中松竹，清俊峭拔，又带着凛凛风骨，整个人如一把剑，入鞘时，沉稳宁静，出鞘时，锋芒毕露。

    女如幽谷兰菊，清新淡雅，又处处落落大方。整个人如一湖水，无风时，清远宁静，有风时，怒涛难挡！

    两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沉沉的，还透着压抑的愤怒和悲伤。不过，即使如此，他们的气势，还是有如沉渊大海，浩瀚无边，似乎与这暗夜都融为一体了一般。

    众人行礼：“见过诚王，诚王妃！”

    诚王夫妻回礼。

    篱王道：“五皇兄！”

    他没有叫诚王妃，一个江湖女子，哪里配得上皇室的高贵身份？

    但是，他这么一疏忽，就见诚王沉下脸：“九弟，你长那么大一双眼睛，看不见你五嫂吗？你信不信我揍你？”

    篱王：“……”

    蛮夫就是蛮夫，说话满口土匪气息。

    不过按礼节来说，的确是他理亏。礼部的官员在这里，篱王心中不愿，却不得不重新行礼，道：“五嫂！”

    路千雪扫了他一眼，声音里透着几分哀凉和打量：“老九，我儿景宸遇刺的事，你知道多少？”

    篱王一怔，这还在路上呢，怎么就问起这事来了？

    对了，这位五嫂是江湖人，遇事不会藏着掖着，现在就按捺不住脾气，那么对罪魁祸首自然更不客气。他道：“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这件事，京兆尹那边最清楚。左右五哥五嫂也回来了，景宸的事，父皇定会为五哥五嫂做主的。”

    路千雪淡淡地道：“老九，你一直身在京城。老三要杀我儿子，以你的能耐，不可能完全没有任何消息吧？”

    篱王眼皮子直跳，这是还把矛头对准他了？

    他苦笑道：“五哥，五嫂，这世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我哪有那本事？”

    诚王拍拍篱王的肩，道：“你别觉得你五嫂为难你，你儿子没出事，你是不能理解父母的心的！”

第540章 磨平了棱角吗

    篱王哭丧着脸，他的儿子怎么没有出事？

    他最优秀的儿子经纶，人如其名，年纪虽小，满腹经纶。他也寄予厚望，尤其是父皇也很喜欢，还动了放在身边教养的心思。

    不过后来父皇为了不让当时的太子生出猜忌之心，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想到他了优秀的儿子，他心里也恨老三，恨的不得了。

    那是老三已经被立为太子，父皇没有因为经纶的死而惩罚老五，反倒把这件事压了下来。

    他现在实力越来越大，能跟老三分庭抗礼，就是父皇对他的补偿。

    他的儿子死了，老三一点事儿没有。

    可是老五的儿子死了，父皇就把老三的太子之位给褫夺了。

    这么想想，心里很不得劲。

    他没好气地道：“五嫂远在云州，哪里知道？我儿经纶，也是被老三害死的！”

    路千雪一怔，美目一凝：“竟有此事？”

    篱王心中更是充满恨意，咬牙切齿道：“老三狼子野心，为了坐稳那个位置，但凡优秀的皇孙，他都会除掉。我儿经纶，比你家景宸更早遇害！”

    礼部左右侍郎听到这句话，急忙悄悄退后好几步，这种事他们可不敢听。

    当初皇上将这件事压下来，朝中自然没有人知晓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样的。篱王这么说，算是说出了朝中秘辛。

    这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他们是前来迎接的主要官员，跟在篱王身侧，哪里知道篱王突然说出这话来？

    两人暗暗叫苦，看一眼身后诸人，那些人离得远，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篱王的胆子真是太大了，事关皇孙，这种话怎么敢说？

    其实篱王之所以这么说，一半是真的心伤这个儿子的死，另一半，却是用自己的切身经历来激起诚王夫妻同仇敌忾之心。

    果然路千雪怒道：“简直丧心病狂！”

    篱王这一年多来，与庄王在朝堂分庭抗礼，早就不是那个诗酒风流的公子，而是一个成熟的政客。他知道点到即止效果更好，心里更是期望诚王夫妻能和老三大闹一场。

    这么一来，父皇一定生气，对这两个儿子更加不喜，他这个孝顺又得疼爱的幼子，在父皇心中的地位才更加坚不可摧。

    看他脸色却悲愤至极，一副受了委屈，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诚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

    他露出一个痛苦隐忍的神色，声音悲凉中透着隐忍的哽咽，道：“五哥，我都明白的！”

    路千雪冷眼看着篱王，唇角似有一抹讥诮，但仔细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篱王道：“五哥为何半夜前来，这都已经快到京城了。反正也得明天才能进城，五哥五嫂怎么不寻地儿歇息一宿？”

    诚王长叹一声，道：“身为父母，得到这个消息，归心似箭啊！”

    篱王眼珠子一转，道：“五哥五嫂是今天才到京城？”

    诚王瞥他一眼：“你这不是废话吗？”

    篱王愤然道：“老三真是太恶毒了！”

    “怎么了？”

    篱王义愤填膺地道：“五哥五嫂有所不知，自从景宸遇刺，京兆尹查到真相，父皇有心废除太子之后，老三便在京城各种散布谣言。说五哥五嫂无视藩王规矩，未奉父皇诏令，早已进京，毒打侄儿，烧毁太子府，为非作歹……”

    诚王大怒道：“老三欺人太甚！”

    篱王假意道：“五哥息怒，得知五哥明日会进京，小弟特向父皇请旨，亲自前来迎接，也是怕五哥五嫂不知实情，被老三蒙蔽陷害！”

    “老九辛苦了！”

    篱王一脸情真意切地道：“不辛苦，五哥这么多年都不回京城，小弟心中着实挂念。能早一刻看到五哥也是好的！”

    一派兄友弟恭，久别重逢的情景。

    虽然等了大半夜，篱王之前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但是见到诚王后，他却很兴奋。

    一直都是他和老三在斗，现在他终于也有棋子了。

    他道：“五哥，五嫂，离开城门还有一个多时辰。要不就在这茶寮里歇息一会儿，等天亮了再动身？”

    诚王摇头，语重心长地道：“老九啊，从挡到父皇诏令赶到京城，一路上我们那里有心歇息？即使是等，也要到城门口去等。”

    篱王心里很是不愿，这大半夜的赶什么路？

    不知道他们又累又饿又困吗？

    是他脸上却做出认同的表情，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悲伤地道：“景宸真是个好孩子。长得英俊潇洒不说，待人温和亲切，又有礼貌。五哥五嫂，你们把他教的很好。可正因为他的优秀，竟然让老三那个丧心病狂的，对他动手。老三就是一条疯狗！”

    诚王也是悲怒之极，道：“谁欺负了我儿子，我定会叫他悔不当初！”

    说话间，见诚王王执意不肯歇息，要立马动身赶往城门口，众人无奈，又赶紧稀稀拉拉的各上马车。

    等到他们赶到城门口，离城门开还有半个时辰。

    篱王建议：“五哥，要不咱们叫开城门吧！”

    一路归心似箭不断催促的诚王，却道：“律法有规定，如非重大军情，重政国事，不得在城门已闭后擅开城门。”

    篱王劝道：“可五哥是皇子，是王爷，又从云州千里迢迢而来，饥餐露宿，早一点进城门，可以早点安顿下来。至少也能歇歇气！”

    诚王又摇头：“皇子更应遵守律令，不得擅自违背！我心里虽着急，但不能不顾律法，不顾规定！”

    而后，诚王令他的人都原地休息。

    他只带了二十人，还有五辆马车。

    剩下的二百八十精骑，便在城外十里地处驻扎下来。

    这一路过来，所有来迎的人都看得见，诚王一切都是按正常的规矩来的，从云州一路护送过来的三百精骑，就算全随着进城，在这样的时候，也是情有可原，不会有谁说些闲话。

    可是诚王仍然恪守规矩，只带了二十人。

    他的行为举止，连礼部的官员都挑不出半点逾越之处。

    篱王有些失望，是云州多年的生活，磨平了诚王的棱角吗？

第541章 让他们滚进来

    诚王让精骑就地驻扎的时候，篱王就劝他不必多此一举。外地藩王进京，最多可随扈二百骑入城。

    可诚王执意只带二十骑。

    现在到了城门口，只要城王出口叫开城门，就可以提前进城，诚王又拒绝了。

    怂恿诚王提前进城，当然不是篱王想早一刻回去自己王府的安乐居，他不过是想让诚王多做多错。

    诚王也好，庄王也好，总之都是他的障碍。

    不管诚王有没有这个心思，先打压算计利用总是没错。

    可惜诚王根本不听，他只关心诚王妃会不会累了，叫她快上马车去休息，城门开了再叫醒她。

    呵护备至！

    篱王心里不屑地撇嘴，二十多年了，还不嫌腻？虽然路千雪那个女人看起来年轻，也三十多岁了，能和真正的妙龄少女相比吗？

    天下那么大，美女那么多，身为一个男子，心中没有雄图大业；身为一个皇子，眼中没有至尊之位，只知道围着女人转，而且是围绕一个女人转，出息！

    诚王休息，众人也只能一样各上马车。

    诚王府的五辆马车停在那里，二十精骑护卫左右，其他的马车停在一边。

    篱王看着诚王府马车的停放，眼里闪过一抹深色。老五到底是在军伍里待过，云州那边又常有贼寇犯边，让诚王还真够警惕的，到了京城还不改！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众人连眼睛都还没眯上，就听见城门开启的声音，在外露宿一y夜，又饿又困的一众人心情陡然一松，竟有种幸福的感觉。

    宫中，今天又是早朝的日子，不过是小朝会，在龙驭殿里进行，在场的都是重臣。

    皇上和众臣们商议了一会儿国事，外面就有人来报：“启禀皇上，诚王殿下在殿外求见！”

    皇上话音一顿，停了停才道：“诚王车马劳顿，尚未休息，想必也饿了，传令御厨房，准备一桌膳食传送到玉柳轩！令诚王在玉柳轩用完膳后觐见！”

    众臣们也是一怔，诚王殿下回京了？

    虽然二十多年诚王极少回京，在皇上心中还是很看重的，竟然还考虑到他尚未用膳，令用膳后再来见？

    这时，皇上又道：“派人去庄王府，令庄王即刻进宫！”

    诚王回来了，皇上并不第一时间见他，而是去宣庄王来见？果然是圣心难测，他们完全不知道皇上这么做的用意。

    宣令太监回来，皇上问道：“诚王有何反应？”

    太监道：“回皇上，诚王殿下听说后，谢了皇上恩典，表示不饿，仍在殿下候着，并没有去玉柳轩！”

    皇上并不意外，看来还和二十年前一样倔。他只皱了皱眉，道：“那就让他候着！”继续与众臣商议国事。

    小半个时辰，外面传来一阵争吵声，这声音把里面的讨论都打断了，皇上不悦道：“外面何事喧哗？”

    有太监急忙来报：“回皇上，庄王已经进宫，在殿外和诚王遇上，起了争执，现在两人已经打起来了。”

    皇上脸色一沉：“放肆！叫他们两个滚进来！”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殿前跪下。

    庄王右眼一圈青黑，嘴角破裂，诚王一瘸一拐，两人的样子都有些狼狈，而且都是满脸愤然，互相像看仇人一样。

    城门一开，篱王一众便进了城，京城的诚王府里，陈叔已经等在那里迎接了。篱王又饿又困，道：“五皇兄，已经进京，就先整饬形容，准备一下，再进宫面见父皇吧！本王也回府去更衣，再进宫面圣！”

    兄弟两人在城门不远处便作别，礼部左右侍郎看着自己身上的尘，虽然只是露宿一y夜，但这样子也不好进宫见驾交差，也是各自回府去。

    不过诚王只是让精骑护送诚王妃回去诚王府，他直接进了宫。

    皇上不见，诚王也不意外，就在外面等。

    接着，庄王到了。

    庄王一见诚王，顿时眼冒怒火：“好你个老五，这些天里装神弄鬼，终于舍得露面了？跟我去见父皇，我定要揭穿你的真面目，让父皇治你的罪！”

    诚王迎着庄王走过去，然后，二话不说，出拳。

    铁拳如风，庄王惨叫一声，那拳头正好打在他的右眼，这便是庄王右眼上青黑的由来。

    被打了一拳的庄王更怒了，大骂道：“老五你是不是疯狗？你竟敢打我？”

    诚王眼神冰冷：“打的就是你。我的景宸哪里惹了你，你要对他下这样的毒手？打你还是轻的，我踹死你！”

    说踹就踹，一脚就把庄王踹翻了。

    庄王更怒了，刚才他只是没注意，接着就连挨了两下。

    老五竟然敢打他？

    他怒骂：“你有什么资格打我？我杀了你的儿子，你也杀了我的儿子，我们早就扯平了！”岂止扯平，他都亏死了，他还搭了两个庶子，还搭了那么多的产业。

    那都是他的底气，他的资本，可是被捣毁得七七八八了，这口气，根本咽不下。

    于是，他也一拳打过去，一边打一边骂：“你也杀了我的威儿，我打死你！”

    但诚王只是一偏头，就把这一拳躲了过去，又还了一拳，两兄弟就在外面扭打成一团。

    这声音越发大了，终于还是惊动了殿内的皇上。

    看见模样狼狈的两人，皇上气不打一处来，喝道：“你们都反了是不是？都敢在朕的殿外打架了！”

    诚王走上近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庄王跟在后面，也赶紧跪下。

    诚王一言不发地连磕三个头，磕完三个又三个。

    虽然面见皇上是要跪下的，但这么大的礼，却不是必须，就算是多年不在皇上面前，要行大礼，三个头也够了。

    殿内的众臣们愣愣地看着诚王，皇上也收敛了几分怒气。

    毕竟，这个儿子极少来京，就算他当年是惹了自己生气，也是自己的儿子。

    皇上哼道：“干嘛行此大礼？”

    诚王抬起头，一双眼睛通红，看着皇上，他的眼神仿佛透着无尽的悲伤，神色憔悴，脸上还带着风尘之色，声音嘶哑中透着哀恸，痛苦中带着绝望，哑声道：“父皇，请问我儿景宸何在？”

第542章 这便是重惩?

    皇上：“……”

    众臣：“……”

    诚王世子皇甫景宸遇刺，尸首烧得面目全非，整个场面惨不忍睹，现在在朝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诚王进来见到皇上，第一句话，就是问他的儿子，他的确也是为了他儿子的死才来京城。

    这份来自失子父亲的深沉的哀伤，实在太过浓烈，连空气都被沾染了，好像有凉风过去，吹在每个人的心上，让在场的众臣们都心有戚戚感。

    他们在诚王的悲伤绝望之中感同身受，实在是诚王的气场太强，悲伤太过浓烈，才让他们产生了同理心。

    哪个不会为人父？哪个不曾为人子？

    连皇上都凝滞了一下，才缓缓地道：“景宸遭遇不幸，京兆尹赶过去时，只见满地尸身，有半数被烧得面目全非，景宸应该……就在其中！”

    皇上没有亲临现场，但是这个场景，当初赶去的京兆尹，京畿卫等各人，甚至看见现场的百姓，几乎每个人有详细的口供。

    皇上看过，且不止看了一份。

    看得多了，脑子里自然也有了画面。

    不是皇上要故意描述当时情形，但是这个儿子千里奔波，就是来为他自己的儿子奔丧，身为父亲，想到早早夭折的二皇子，不知道是被诚王的悲伤所感染，还是被他突然涌出的父子亲情而柔软。

    诚王声音颤抖，简直是听者悲伤，闻者同感：“父皇，你是说，半数被烧得面目全非，包括……景宸？”

    这一声问，简直直击人心，除了庄王外，每个人都觉得心弦受到了敲击，有种不忍直视，不忍回答的感觉。

    皇上轻轻叹了口气，道：“是的！”说完，他又瞪了庄王一眼，都是他做的好事！

    诚王的眼眶更红了，更低沉了，悲伤中带着悲愤，绝望中透着绝情，道：“天子脚下，皇城之中，当街遇刺！父皇，请问罪魁祸首何在？”

    众人目光不由得移向跪在一侧的庄王身上。

    当着这么多重臣的面，当着一个失子的悲伤父亲的面，还有早就在京兆尹查证属实的实证面前，身为皇上金口玉言的身份，也不能包庇，他缓声道：“老五，此事是老三做的不对。朕已经惩罚过他了！”

    诚王猛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庄王，目光深沉寒凉，有如暗夜之中的幽鬼一般，而后，他转向皇上：“父亲，请问是如何惩罚的？”

    皇上微微蹙眉，略有不悦：“废太子诏书已经昭告天下，你竟不知？”

    诚王淡淡地道：“儿臣得到父皇皇家飞鹰传送的准予回京的诏书，便日夜兼程前来，途中没有经过城中，并没有看到任何诏书。父皇的意思是，已经废了三皇兄的太子之位？”

    皇上听他这么一解释，再一想，容色稍霁，道：“你三皇兄行事暴虐，谋杀亲侄，德不配位，已废除太子之位。这就是他受到的重惩！”

    “重惩？”诚王忽地笑了一声，这一声说不出的悲凉，说不出的讥诮，道：“我儿景宸一条命，老三只失去一个太子之位！这便是重惩？”

    他声音低沉中透着无尽的哀伤，但是每个字，好像都敲击在众人的心上，不少人心里也是一怔。

    之前，他们觉得庄王失去太子之位，这是很大的惩罚了。

    毕竟，从储君这样尊贵的位置下来，就表示永远只能为臣子，再没有机会为君了。

    但现在他们在想，是啊，诚王世子一条命，还是当街刺杀，就只禠夺了一个太子之位，然后禁足了事，这到底算不算重惩？

    皇上也是怔了一下，接着眼神一厉：“禠夺太子之位还不够吗？难道你还要朕杀了他，替你的儿子抵命不成？”

    诚王目光中透着讥诮，淡淡地道：“儿臣不敢，儿臣只是觉得，身为南夏的储君，果然还是道护身符！”

    这话又让众臣们多想了。

    梁王身为太子时，犯下的过错几乎震惊半个南夏，最后也是禠夺太子之位了事。

    如今庄王身为太子时，公然破坏皇城的治安，当街刺杀，影响也很恶劣，同样只是禠夺太子之位了事。

    皇上恼羞成怒，他竟被这个儿子的几句话，刺得老脸有些红。他喝道：“你阴阳怪气地在那里说些什么话？难道你进京来，就是来气朕的吗？”

    诚王面无表情地道：“儿臣不敢。儿臣千里奔波来京，是为两件事。一件，是想知道何人刺杀我儿景宸，二件，是为景宸办理后事！”

    众臣：“……”

    这都快一个月了，还办理什么后事？诚王世子的棺椁，不是早就抬出京城去埋掉了吗？

    皇上又差点气了个倒仰，这个逆子，这么久不进京，进京来就两件事，他眼里还有没有自己这个父皇？添一句说多年不见，想来看看父皇这句话会死？

    他怒道：“那你还不滚回你的诚王府去？”

    诚王磕了个头，道：“是！”

    他猛地站起身，毫不迟疑的就要往外走。

    庄王忽地哭道：“父皇，父皇，你要为儿臣做主，老五他杀了我的威儿！”

    这句话把众人吓了一大跳。

    刚刚在说庄王杀了诚王儿子的事，怎么现在，庄王又说诚王杀了他的儿子？

    皇甫威失踪，皇上是知道的，皇上的暗卫在京城里也寻找过，但是没有找到人，现在，庄王突然指证诚王杀了皇甫威。

    皇上皱眉，看向诚王：“老五，你真的是昨晚才进京？”

    半个月前，老三就嚷嚷着在京城里见到了老五夫妻，三不五时的就差人送奏折进宫，每次都说是看见了老五夫妻，或者老五夫妻又对他做了什么事。

    昨天，甚至还送了一封血写的奏折。

    诚王抬起头来，与皇上对视，目光中一片坦然：“儿臣是昨天到达京城地界，今天早上城门开时进城，昨晚只到城门之外！”

    “当真？”皇上又追问一句。

    诚王唇角掠过一丝轻诮，道：“父皇若是不信，儿臣也没有办法！儿臣和随扈三百精骑，一路前来京城，虽然没有经过城中，但不会查不到行踪。父皇何不派人去查？”

第543章 诛心

    皇上：“……”

    庄王却道：“父皇，你别被他骗了，昨天晚上，他又要杀我，他还把我按进水池里差点溺死！”

    想想昨天晚上的事，庄王就心有余悸，昨天他把血书奏折送出后，想着马上能让老五好看，心情甚是放松，准备去往喜欢的侧妃院子里歇息，让那个解语花好好抚y慰一下他这些日子的煎熬和愤怒。

    可是在去往侧妃院子的水池边，诚王在那里等着他了。

    庄王原本带着四个护卫，一见诚王，立刻叫人：“快，把他拿下！”这下人赃俱获，把人押送去父皇那里，看老五还怎么狡辩。

    可是一转头，哪里有什么护卫？

    跟后面的护卫竟然不见了，这里就他一个人，独自面对老五。

    然后，老五又旧话重提，问他为什么要杀景宸，到底是谁告诉他的。

    他只说了空禅两个字，老五就怒了，把他按进水池里。

    差点溺死恐惧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拼命挣扎，扑腾得水声乱响。就在他以为他要死了时，压力突然一松，等他喘过气来，他的四个护卫正环卫在一侧，却不见老五……

    他说得愤然满目，但听的人都一头雾水。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一时说诚王杀了皇甫威，一时说诚王要把他溺死……

    诚王冷冷道：“三皇兄，我昨晚守在城门外等城门开，九皇弟一直跟着，你说我想将你溺死在水池，难不成我会飞？”

    庄王急道：“父皇，老五武功高强，他肯定能办到！恳求父皇为儿臣做主，为威儿做主，我的威儿，他才只十岁，还是个孩子啊，却惨死在老五的手中！”

    众臣：“……”

    你的孩子就是孩子，别人的孩子就不是孩子？

    就算你的儿子真的是诚王所杀，那也是你做了初一，别人才做十五。

    你这么一副无辜的受害者面目，是怎么好意思摆出来的。

    不过，那庄王嫡子的确只有十岁，诚王莫非为儿子报仇，便变得这么残忍了？

    众人心思各异的时候，诚王淡淡地道：“且不说你的儿子是我侄儿，便算是陌生人，我也不会对个十岁的孩子下毒手！三皇兄，你自己残忍恶毒，不要把别人想的和你一样残忍恶毒！”

    “老五，我就知道你会狡辩。你无诏进京，打伤我儿皇甫炽，又掳走皇甫威，还烧我太子府，你竟然不承认？”

    皇上目光沉沉，扫了诚王一眼。

    无诏进京几个字，份量太重。

    诚王面对庄王的咄咄逼人，不为所动，淡淡道：“可有证据？”

    “本王就是证据，本王亲眼所见，还能有假？”庄王怒气冲冲。

    诚王转向皇上：“父皇，三皇兄意图杀我儿子，还诬我无诏进京，岂不是暗指我有谋反之心？此言诛心，还请父皇明断！”

    皇上看庄王。

    每次说有证据，派人去查，却是什么都查不到，现在老五已经在这里，两人当堂对质，他倒要看看，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

    庄王立刻道：“父皇，老五迫害我，这是我亲眼所见呀。他们烧我太子……王府时，当初老五夫妻就站我府中庄雅阁的阁楼顶，很多下人都看见了；他伤我脖子的时候，就在我的卧室之中，当时我的侍卫们冲进来时，也看得清清楚楚；昨夜他将我按下水池，要夺我性命时，要不是我的护卫赶到，我就死了呀，父皇！父皇你要为我做主，要为威儿做主啊！”

    诚王拱手行了一礼，道：“父皇，看来二十多年前，我抢了三皇兄一柄剑，三皇兄记仇到现在，不把我除掉誓不甘心！这种无中生有之词，三皇兄敢说，儿臣不敢认！父皇若不信，可以去查。人证也好，物证也好，当面对质便是！”

    众臣面面相觑，这庄王说诚王早就无诏进京，现在进京只是掩人耳目。

    诚王说庄王无中生有，这一切都不认。

    到底谁说的是真话？

    他们只是来参加朝会的呀，可皇上不让他们走，他们现在谁也不敢出声说先离开。

    见诚王一推二五六，而且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庄王差点吐血，他怒喝：“明明就是你！你竟然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前几天夜里潜进我的卧室，伤我的时候，明明说你要我一命抵一命，后来……”庄王说到这里，突然卡壳。

    他要是把他自己主动要求用自己儿子的命换自己的命的事说出来，除了会让人鄙视之外，毫无用处。

    诚王冷冷道：“你说的对！”

    这话让众人一惊，连皇上的目光也冷了下来，庄王说的是真的？诚王自己亲口承认了？

    诚王接着道：“我若真要报仇，一命抵一命，我也只会找你！不会去找旁人！”

    庄王咬牙恨恨地道：“你果然狡辩，你把剑压在我的脖子上，割了一条口子，后来说若是直接杀了我，我死了一了百了，难解你心头之恨。只有用威儿抵我的命，才会让我更痛苦伤心，让我生不如死！”

    众人一听，这话真是够恶毒的，要是诚王说过这话也不希奇，毕竟，失子之痛啊。

    诚王冷笑一声：“不要说我没在京城，就算我在京城，我的景宸又没死，我杀皇甫威干什么？”

    这句话像是冷水溅进滚油里，众人心中大震，全都看向诚王，连皇上也看过去，沉声道：“老五，景宸还活着？”

    “我相信他还活着！”诚王语气坚定，神色更是郑重而且认真。

    众臣们先是一怔，接着便看向别处，心思各异，有人心中冷笑，鄙夷，轻嗤；也有人暗中叹息，带着同情；也有人麻木，事不关己。

    身为父亲，爱子心切，不愿意接受儿子已经遇刺身死的消息，坚信自己的儿子没有死，怎么听着感觉这么悲伤呢？

    连皇上都是一滞，心里叹了口气，转头对庄王喝道：“朕看你是失心疯了，还不退下！”

    庄王眼珠一转，急声道：“父皇，老五这次可是自己露了马脚了，他不打自招！”

第544章 那我何罪之有

    皇上皱眉：“何出此言？”

    庄王语气急促，生恐被打断地道：“父皇，老五还说他不是早就到了京城，当街刺杀的事过了近一个月，他却说皇甫景宸还活着，定是见过了，若不是早到京城，怎么可能见到？”

    众人：“……”

    庄王这是故意曲解呢，还是真的不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想咬诚王一口？

    为什么所有人听出的意思，和他听出的意思，就是不一样？

    也是，他作为一个凶手，怎么能体会一个失子父亲那种悲伤绝望的心情？他又怎么能想到那只是一个父亲不愿意接受那么残酷的事实时候的自我欺骗和自我安慰？

    皇上都气着了，看着庄王的眼神阴冷。不过，在庄王那急切近乎疯狂的目光之中，想到他一次又一次地呈上奏折，最后甚至呈上血奏，皇上的心中动了一动。

    这个老三，他很清楚，是个狠角色。

    如果是梁王这么干，他甚至会怀疑是不是梁王杀了皇甫景宸之后，担心老五报复，所以生了癔症，毕竟，老三每次奏折的事，他后面都有派人悄悄去调查，却什么结果都没有。

    只有老三一个人在那里说他看见了老五夫妻，庄王府的下人们经过证实，其实没有一个人看见。

    可皇上却觉得老三不是。

    这么一个隐忍又有城府的人，步步为营，处处算计，沉稳且有心机，皇甫敬死在他的眼前，他虽是哀恸失声，可那悲伤却不达眼底，眼底只有极淡极浅不易被察觉的一抹杀气，皇上多年身居帝位，哪怕这种情绪只是一闪而过，他也看得清楚。

    所以，他对这个儿子的心性是很欣赏的，但又有些担心太过冷漠无情，会成为暴君。

    这是他当时的忧虑。

    然后，不久，就发生了皇甫景宸当街遇刺的事。

    然后，就是京兆尹京畿卫大理寺联手查出幕后主使，正是老三。

    连亲侄儿都要暗杀，尤其是，这还是个不会对他构成威胁的人。还说什么空禅大师说是分走天命。

    阴狠，暴戾，敢妄言欺君。

    皇宫赐宴，暗藏祸心，能利用二十年前的龙栖部旧人。明知宫中有龙栖部旧人，却暗中收为己用，在他的心里，把自己这个父皇置于何地？

    皇城之中，天子脚下，制造这么一出刺杀血案，使京城之中治安混乱，肖小尽出，百姓惶恐，那时候，他可曾想过他是太子？

    也就是那时候，皇上才动了废太子的心思。

    一个太子，不是用太子的身份在考虑着问题，不是想的国家安定，百姓安康，却在想着自己一己的得失。

    因为一个猜忌，就夺人性命，尤其是那个人，还是他的亲侄子。

    妄顾人伦，凉薄无情。

    南夏国祚传自天乾，至今一百多年，他可不希望他选的太子，是个暴君，然后影响南夏国运，他还希望南夏也能和天乾一样，历八百年以上，千秋万代，代代传承呢！

    但，太子虽废，他对老三了解得也更深。

    这人心性，怎么会因为怕老五报复而发癔症？怎么会因为儿子被打被掳，便胡言乱语？

    所以，皇上目光深邃起来，看着诚王，道：“当初宫中赐宴，锦宣被打了板子，景宸送他回府后回去诚王府，在路上遇刺，一行人无人生还。虽有半数尸身因为火烧而面目全非，但根据衣饰残留，可知其中一具，应是景宸。”

    诚王看向皇上，缓缓道：“父皇，景宸年幼时，我们在云州的寺庙之中，为景宸算过命，寺中住持曾经说过，景宸的命数是属猫的，有九条命，不会轻易死。既然面目全非，也许并不是景宸。我相信景宸一定被人救走，或者已经自己逃走，只是身受重伤，所以至今没有消息，我既然到了京城，一定会把他找到的！”

    皇上眼神微眯：“你确定？”

    诚王神神色坚定，道：“我确定！我的景宸不会死。他还这么年轻，老天不会收他的！”

    皇上：“……”

    还以为他是掌握了什么证据或者是线索，没想到仍然不过是猜测。

    不过皇上也明白了，老五这个混不吝的，这一次竟然这么好说话，既没有在朝堂上闹起来，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和言辞。

    虽然在殿外和老三打了一架，多半还是老三先挑衅。

    那么主要的原因就是他觉得皇甫景宸还没有死。

    在这一刻，皇上也希望皇甫景宸没有死。

    他的孙子虽然很多，可优秀的孙儿毕竟少。

    庄王心中冷笑不已，神色间却一片冤屈委屈，哀哀地道：“父皇，我说过，我的人没有杀景宸，您不信！现在老五也相信景宸没有死。既然景宸没有死，那儿臣何罪之有啊？”

    其实庄王的心中坚信，而且确信，皇甫景宸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但既然老五这么说，他还想垂死挣扎一下。

    因为从逻辑上来说，如果皇甫景宸没有死，他就不算杀害亲侄，却被禠夺了太子之位，那他就是被冤枉的。

    至于事实怎么样，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父皇怎么想！

    虽然废太子的诏书已经公告天下，但如果他是被冤屈，量罚太重，父皇心中会有一杆秤，会对他在别的方面进行补偿的。也就更不可能在这期间再另立别的太子，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众臣们都把自己当透明人，此事由英明神武的皇上自己定夺就好，这是皇家的事，他们还是不要糁和了。

    皇上只是冷冷扫了他一眼。

    庄王看不出皇上这一眼里面到底要透露的是什么意思，但里面的冷意他看到了，心中不由打了个激灵。继续表演自己的苦情：“父皇，景宸可能没有死，可是我的威儿他是实实在在的死了呀。父皇觉得我杀了景宸，对我严惩，可是老五杀了我的威儿，父皇你不能放过他呀！”

    皇上看向诚王：“老五，皇甫威在哪里？”

    诚王看向皇上，眼中有一抹受伤：“父皇信三皇兄的话，觉得是我杀了三皇兄的儿子？”

第545章 最担心的人

    庄王心中大喜，他的努力果然有了结果，父皇信他了。

    皇上淡淡地道：“朕只信证据。不过，皇甫威失踪有些日子了，既然不是你杀的，他的失踪也与你无关，那你在寻找皇甫景宸的时候，也顺便寻找皇甫威。皇甫威若没事，才能洗清你的嫌疑！”

    诚王唇角掠过一抹疏凉，道：“父皇真看得起儿臣，在父皇眼里，儿臣和三皇兄相比，什么都不是吧？要不然，这么明显的事，父皇却宁愿相信三皇兄漏洞百出的言辞，反倒对儿臣产生怀疑。”

    庄王道：“五皇弟，你休要含血喷人。我说的话句句属实，哪里漏洞百出？”

    皇上在两个儿子之间看了一眼。

    从感情上来说，他的确更相信庄王，也更欣赏庄王。

    一个是知道敬畏，谨慎行事，对他言听计从，恭敬顺从的儿子。

    一个却是为了一个女子不惜在朝堂上对他顶撞，赶到藩地去二十年，却极少回京的儿子。

    但是，抛开父子之间的感情，他还是个皇帝，所以有些事情也不能做得太过偏颇。

    诚王的话虽然让他不喜，还是道：“老五，朕也想听听，你说的漏洞是指什么？”

    诚王目光扫过庄王，而后转向皇上，声音更加疏凉了几分：“父皇难道听不出来？老三不过是为了脱罪，为了让父皇觉得我不守律法，不守规矩，罔顾人伦，心狠手毒，觉得把皇甫炽被打的事推在我身上，不足以让父皇对我厌恶忌惮，便加上自己的一个嫡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皇甫威根本没事。这一切，不过是老三自导自演。”

    “你胡说，你含血喷人，我的威儿失踪已久，我心急如焚。”庄王几乎跳起来：“我怎么可能拿我自己儿子的性命开这样的玩笑？”

    皇上皱眉：“老五，你既然觉得皇甫威没事，那他在哪里？”

    诚王唇角更加疏凉，他面无表情地道：“儿臣不知。”

    庄王几乎跳起来：“人是你抓走的，也是你杀的，你会不知道？如今我也不祈求威儿还活着。我只求你把他的尸身还给我，让我将他厚葬，入土为安！”

    做到后面，他声泪俱下，满目凄楚。

    皇上也皱了皱眉：“你既然不知，为何能断言他没事？”

    “儿臣虽然不知，但有人知道，只要叫过来一问便知。”诚王表情淡淡，并没有因为庄王的声泪俱下而动容，也没有因为皇上的质问而变色。

    皇上道：“那人是谁？”

    他眼里精光闪烁，狐疑之色更浓。

    有人知道，会是谁知道？

    按时间算，老五应该今天进城之后就直接来了皇宫他不应该与任何人有过接触，如果有，也只有自己派去迎接他的老九，和礼部的几个官员。

    难道这件事老九也牵扯其中？

    难道那个知道的人会是老九？

    又或者老五真如老三所说，并不是今天才到京城，而是早就到了，所以才能知道内情。

    皇上的问话出口，诚王就笑了，只是这笑意怎么看怎么讥笑讽刺。

    他抬起眼，坦然与皇上对视：“父皇，如果皇甫威真的失踪，生死不知，最担心的除了庄王这个父王，还会有谁？”

    他这么一问很多人都在想，还会有谁？

    然后很快就想到了还有谁，毕竟诚王的这番话里面也带了暗示。

    这世上最担心一个孩子安全的自然是他的父母，庄王是父王，那另一个就是庄王妃了。

    皇上知道诚王所问的答案不是他。

    不过，他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这样显得他身为一个皇上，太过于被动。他看向朝臣：“夏爱卿，你来回答！”

    右丞相夏世恩，闻声出列，道：“回皇上，臣也不知诚王所指之人是谁，但依臣猜测。诚王殿下所指的应该是庄王妃。”

    皇上看诚王。

    诚王硬梆梆地道：“对！”

    庄王原本还担心真的有人知道皇甫威在哪里，找到皇甫威当然是好，但他担心这有可能是诚王设下的计谋。

    听说庄王妃三个字，他就放下心来。

    皇上也皱眉，道：“老五，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诚王道：“这世上最关心皇甫威的人，不会是三皇兄，而是三皇嫂。因为对三皇兄来说，他有许多儿子，痛失一个，固然伤心，却不会伤心欲绝。三皇嫂就不一样了，她仅有皇甫威一个儿子。更何况，她是一个母亲，父严母慈！如果皇甫威真的失踪，生死不明，最伤心难过的也只会是三皇嫂。”

    “这和皇甫威是生是死有什么关系？”

    诚王道：“昨天九皇弟去城外迎接我，因为城门没开，在等待的过程中，与九皇弟多聊了一会儿。从九皇弟的口中，儿臣听说庄王府并没有什么异样，三皇嫂情绪稳定。所以才能断定，皇甫威没事！”

    庄王冷笑道：“五皇弟的意思不会是说本王的王妃知道威儿在哪里吧？”

    诚王面无表情地道：“是与不是，叫过来一问便知！”

    庄王冷笑：“如果本王王妃并不知道呢。”

    “那便是我猜测错误，景宸的事与你一笔勾销！”

    皇上淡淡地道：“来呀，宣庄王妃即刻进宫！”

    他的目光在庄王诚王的脸上扫过一眼，眼神深沉，其实内心深处，对于皇甫威和皇甫景宸的事，他虽是震怒，却没有多少一个祖父对孙子遭遇不幸的悲伤，更多的，是这两个儿子拿这样的事各出手段，其中，更涉及欺君。

    至于是谁欺君，现在还不能确定。

    此时对质圣前，两人也是各执一词。

    对这两个儿子，现在他都不喜，所以与其说是主持公道，不如说是冷眼旁观。

    所以他不裁断，任由两人在他面前争执。

    如果一方把另一方的罪证确凿，比如庄王能证明诚王真的是无诏进京，弄虚作假，欺君罔上，有不臣之心。他绝不会轻饶！

    反之也是一样。

    庄王府离皇宫虽然不远，但去传旨以及等到庄王妃进宫，还要一段时间。

第546章 差别对待

    皇上冷眼扫过两个儿子：“你们先去偏殿候着，朕还有国事待处理。等庄王妃来了再继续讨论你们的事！”

    把庄王和诚王赶出去之后，皇上问旁边的冯公公：“老九还没到？”

    冯公公道：“皇上，篱王殿下已经在殿外了。”

    皇上道：“宣！”

    不一会儿，篱王进殿。

    他只是回去用了早膳，洗去一夜的疲惫，换了件衣服，就匆匆来到了宫中。在进宫时得知诚王并没有先回诚王府，竟然直接进宫了，心里不禁有些无奈。

    这个五皇兄，真的是急性子，当还以为他会先去诚王府休整一下，谁知道他竟然直接进宫了。

    风y尘仆仆，连衣服都不换，就进宫面见皇上，这个五皇兄还真是太不讲究了。

    五皇兄到了，他这个迎接的人就还没到，万一父皇生气，那可如何是好？所以篱王紧赶慢赶，也急急忙忙在殿外候着了。

    此时听见宣召，急忙进殿。

    待他行礼过后，皇上问道：“你昨天下午出城迎接，是在哪里迎到老五的？”

    篱王一听就明白了，父皇之所以派他出城迎接。并不是对老五这个儿子多么心心念念，期待早点见面。而是老三一口咬定老五早就已经到了京城，无诏私自潜入京城，有不臣之心。

    现在问他，问的是这个意思。

    篱王恭敬地道：“回父皇，儿臣带着礼部左右侍郎，出城迎接。但一直走了二十多里，也没有见到五皇兄和五皇嫂，我们便在路边的茶寮休息等待。一直等到三更时分，诚王府的车驾才出现在路上。迎到五皇兄之后，一路没有耽搁，准备进城。到城门口时，天还未亮，城门没开。我们又在城门外等了半个时辰，城门开后，儿臣和五皇兄一起进城。”

    “诚王车驾半夜也在赶路？”

    篱王声音低沉，神色悲伤地道：“儿臣当时也问过五皇兄这句话，皇兄说‘为人父母，听说孩子出事，心急如焚，哪分什么白天和黑夜？’儿臣想到我那遇害的经纶，感同身受……”

    为人父母，听说孩子出事，心急如焚，哪分什么白天和黑夜？这句话像一柄重锤，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在场的那些臣子，大多已为人父母，听到这句话，心里同样涌起一股悲戚。

    诚王世子皇甫景宸，他们也大都见过。那个龙章凤姿，丰神俊朗，温润如玉的少年。那个皎皎如月，朗朗如风，高洁如雪的少年，那个被顾翰墨主动要求想收为学生的少年，那个谦虚温雅，与世无争的少年，本来应该有更好的人生，却无声无息的死在街巷之中，连尸骨都不能完全。

    哪怕他们这些无关的人知道之后都觉得可惜，何况，他的父母呢？

    篱王并不是帮诚王说话，庄王想东山再起，篱王却绝不想他死灰复燃。

    诚王不得圣心，皇上也绝不会立他为太子。那么这个人并没有威胁，正好借他的事，再给庄王在父皇心中埋一根钉子。他在提醒皇上，庄王杀皇甫景宸，并不是第一次对亲侄儿动手，已经早有前科了。

    皇上皱了皱眉，老七这么说，那就证明老五真的是日夜兼程赶路前来，那老三之前告状的事，要么是心有亏欠，才会神思恍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却分不清是梦是真；要么就是无中生有，想借他这个父皇的手，来除掉了老五。

    如果是前者，还可以体谅，若是后者，那不可饶恕！

    是不是无中生有，还得看看再说。

    皇上看着篱王的眼神多了一些慈父的关爱，道：“朕知道了，你昨夜劳累，回去休息吧！”

    篱王道：“谢父皇！”

    众臣们心中不由想，篱王果然最得皇上疼爱，不过是出迎过早，耽误了一晚上休息而已。可诚王千里奔驰，日夜兼程，风尘仆仆，眼睛都熬出了血丝，皇上却看不到他的劳累。此刻，还让他和庄王在偏殿等候。

    虽然都是皇子，差距还是挺大的。

    半个时辰后，庄王妃进宫了。

    皇上令庄王妃直接到龙驭殿见驾。

    庄王妃听说进宫的旨意，以为是后宫哪位娘娘有请，没想到要直接去龙驭殿，那里可是皇上和重臣们商议国事的地方。莫不是王爷在那边？要是王爷在那边，还宣召她一个妇道人家到前殿干什么？

    不过皇上有旨，她也不敢耽搁。

    进了殿，殿内众臣分列两侧，迎面就见到皇上威严的脸，却没有见到庄王，她心中狐疑，但也不敢表现出来，规规矩矩的行礼。

    从她进殿开始，皇上打量的目光就落在她的脸上。

    的确如老五所说，庄王妃脸色宁静，雍容华贵，举止有度，端庄之中带着谨慎。但的的确确没有悲伤焦急之色。

    若是皇甫威真的有事，庄王妃怎么可能这样的镇定平静？

    皇上放缓了语气，道：“庄王妃，朕叫你来，是有事想要问你！”

    庄王妃忙道：“是！臣媳定知无不言！”她心中还是有些惶恐的，庄王对五皇弟的儿子动手，事情败露，被禠夺太子之位。父皇莫非是要问这件事？可这件事她并不知情啊！

    皇上道：“威儿已经十岁了，之前虽在上书房学习。但还没有固定的老师，不知你们可有打算为他延请谁为老师？”

    庄王妃最在意的，就是皇甫威，听到这话，心中不由喜悦。父皇还问威儿的学习情况，这就是说，父皇并没有因为王爷所做的事迁怒她的威儿？只要威儿不会受到影响，她就心满意足了。

    她道：“这件事由王爷做主，臣媳并不知情！”

    她心中也有一些怀疑，这件事，父皇直接问王爷就好，为什么要把她叫进宫来问呢？

    不过她又想到，父皇一定是在生王爷的气，毕竟王爷做的那件事，太过严重！朝野震动，父皇震怒，连太子之位都给禠夺了。所以父皇定然不想见到王爷，又关心威儿的学业，才找她来询问。

    皇上语气更缓了，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这样，你晌午带威儿进宫，朕问他可有想法？”

第547章 你承认了

    庄王妃有些为难，道：“父皇，可否延缓一天？”

    皇上凝眉：“为何？”

    庄王妃道：“王爷为了锻炼威儿，将他送去了城外的庄子。今日晌午可能赶不到！”

    皇上眼睛眯了眯，道：“威儿在城外？当真？”

    庄王妃道：“威儿离开王府已经有几天了，王爷是这么对我说的！”

    庄王虽然被禁足，但是庄王府的其他人却没有。皇甫威即便是去了庄子，也不算违背皇命。

    皇上压下眼底的深沉，道：“在哪个庄子？朕派人去接。”

    庄王妃道：“王爷说过，是在城西的长淄庄。”

    皇上道：“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庄王妃离开的时候还有些不明所以，父皇召她进宫就是为了问这件事吗？她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

    庄王妃离开后，皇上的脸色已经惊涛骇浪，山雨欲来了。

    他沉声道：“把那两个孽障叫过来！”

    冯公公知道皇上此时很生气，忙过去宣庄王和诚王。

    偏殿之中，庄王和诚王眼里都燃着熊熊的怒火，刚才在龙驭殿外已经打了一架，庄王脸上乌青，诚王腿瘸身歪，但是庄王身上的伤是真伤，诚王却是装的。

    云州诚王的封地，已经地处边疆，那里民风彪悍，匪患四起，还有外族侵扰。

    皇上把诚王往云州边疆一扔，自此，西南边境就安枕无忧了。

    皇上是安枕了，但是当初刚去那边的诚王，却是夙宵孜孜无怠，宵衣旰食，不敢松懈，二十年来，才把那片地方治理得百姓安居。

    这二十多年来，诚王和诚王府的王府精兵，一直都是上马能战，下马能商，可不是虽同样就藩，封地却在富庶之地，而后立为太子，在京城丰衣足食的庄王能比的。

    庄王这样的，他一个打一百个都不带气喘的。

    庄王也只不是诚王的对手，虽然一副要吃人的眼神，却也不敢轻易动手。

    他只是冷笑着对诚王道：“你瞒得过所有人，可你瞒不过我。你就是无诏进京，就是你打了我的炽儿，掳走了我的威儿，烧了我的太子府。那天我亲眼看见你和你的王妃在我庄雅阁阁楼顶上。”

    诚王笑了笑，道：“你说的不错！”

    “你不承认也没用……你承认了？”庄王眼前一亮，道：“威儿现在在哪里？”

    诚王淡淡地道：“你不是亲口告诉我，用他的命换你的命吗？你不说杀你一了百了，我不能消心头之气，杀了他，才会让你痛苦吗？”

    庄王眼睛睁得老大，嘶声道：“你终于自己承认了，你终于承认你无诏进京了，你终于成了你杀了威儿了……我要告诉父皇，皇甫熠，我要让父皇治你的罪！”

    诚王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撇了他一眼，轻嗤了一声，不再说话。

    庄王却状如疯狂一般，皇甫熠亲口承认，父皇这次会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了。

    他有罪，皇甫熠罪更大！

    不理会庄王在这里上蹿下跳，诚王闭上眼睛养神。

    冯公公来的时候，就见到一副奇怪的场景。

    诚王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轻轻打着呼噜，庄王在他的身边，不时推他一下：“你别装睡，你起来给我说清楚，我的威儿在哪里？”

    “我知道你没睡，你无诏进京，父皇不会放过你的！”

    “老五你这个恶毒的人，你竟然杀了我的威儿，父皇一定会为我做主的！”

    ……

    被这样推，诚王也没有醒。

    冯公公目不斜视地道：“两位殿下，皇上宣召！”

    庄王兴奋地道：“冯公公你来得正好，刚才诚王承认了他无诏进京，承认他杀了我的威儿！你要为本王做证！”

    冯公公：“……”

    他就来传个旨，他听见什么了？怎么就做证了？说诚王梦话中承认了吗？特么的除了呼噜声，他连梦话也没听到啊，还是诚王的呼噜声里隐藏了暗语？

    那边诚王还在睡，冯公公过去叫人：“殿下，殿下！”

    连推好几下，诚王惊醒，一脸迷茫的样子，见到冯公公，歉意地道：“冯公公见谅，本王还以为是老三那个缺德的在聒噪！”

    庄王几乎跳起来：“皇甫熠你骂谁缺德？你杀了我的儿子，你还骂我缺德？”

    冯公公：“……”

    到底谁杀了谁儿子啊？

    庄王杀皇甫景宸的事，是皇上亲自定的罪，现在他倒理直气壮地骂诚王杀了他的儿子。

    他只是个太监，没有儿子，这两个人在他面前炫耀儿子多到可以随便杀吗？

    冯公公沉声道：“两位殿下，皇上宣召，还是不要耽搁的好！”

    庄王悻悻地瞪了诚王一眼，眼里闪过一抹狠厉的光，刚才诚王亲口承认，这件事他会如实禀告，父皇会为他做主的！

    来到龙驭殿，两人跪下行礼。

    皇上还没有说话，庄王已经道：“父皇，刚才老五已经承认，他打了我的炽儿，掳走了我的威儿，烧了我的太……王府，他无诏进京，瞒天过海，其心可诛！他……他还杀了我的威儿！此事，冯公公可以做证！”

    冯公公：“……”

    他干什么了就可以做证？

    看见皇上目光看过来，冯公公道：“皇上，奴才奉命去请两位殿下，去时，诚王殿下睡着了，庄王殿下在自言自语！”

    庄王大怒：“冯公公，你刚才没有听见吗？老五亲口承认他做了那些事，而那些事都是在父皇的诏令都没有传出去的时候，这不是无诏进京吗？”

    冯公公恭敬地道：“皇上，奴才去时，诚王殿下在睡觉！”

    诚王道：“父皇恕罪，儿臣一时困倦，才会在偏殿睡着了。”他眼睛里还有红丝，脸色很疲惫，看起来是有几分睡意朦胧的样子。

    再说，冯公公是什么人，皇上很清楚，这个老奴才，借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撒谎。

    他哼了一声，皇上的威严气势压下来，沉声道：“行了。朕问你，皇甫威在哪里？”

    庄王一怔，前一会儿父皇也同样问了这句话，不过是问老五，那时候，父皇明明是相信他的。现在，却是直接问他，难道父皇更相信老五？

第548章 你……放肆

    庄王想到那夜的惊悸，想到利刃压颈的恐怖，又想到他唯一的嫡子，悲从中来，更多的，是恐惧和后怕，他痛哭失声道：“父皇为儿臣做主，我的威儿被老五杀了！”

    “你说，皇甫威被老五杀了？”皇上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眼神更加深不见底。

    庄王哭天抢地道：“父皇，刚才在偏殿里，老五亲口承认了。就是他杀了威儿，可怜我的威儿才十岁……”

    皇上喝道：“够了！”

    带着皇威的话携着层层怒气而来，把庄王吓了一跳，不敢再哭，急忙噤声。

    皇上冷冷道：“刚才庄王妃已经来过了！”

    他的王妃来过了？父皇竟然没有当着他的面问，也不知道王妃说了些什么。不过他并不担心，因为他做的许多事，根本就没有让庄王妃知道。

    庄王妃知道的有限，自然就不存在泄密的可能。

    皇上扫了他一眼，语气严厉了几分：“朕再问你一次，皇甫威在哪里？”

    庄王委屈巴巴地道：“父皇，儿臣确实不知。威儿被人掳走，至今已经好几天了。”

    皇上冷冷道：“可庄王妃刚刚说，人已经被你送到庄子上去锻炼了。可有此事？”

    庄王一怔，忙道：“父皇，儿臣的王妃身子骨不好，怕她受不了这个打击，所以儿臣的确对她这么说的。若这是儿臣将威儿送到庄子上，又怎么敢跟父皇说他被人掳走？给儿臣天大的胆子，儿子也不敢犯这样的欺君之罪呀！”

    皇上冷冷的目光又扫向诚王：“老五，你怎么说？”

    诚王面无表情地道：“儿臣无话好说，要知道庄王和庄王妃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去庄子一看便知！”

    皇上一想觉得甚为有理。

    他看庄王，庄王也立刻道：“父皇，儿臣没有意见。儿臣愿随同一道前往庄子，以证儿臣清白！”

    皇上看过去，诚王却没有任何表示。

    皇上道：“老五，你呢？”

    诚王仍然面无表情，声音冷漠地道：“别人的儿子，我才不关心，我只想找到景宸。”

    皇上：“……”

    众臣：“……”

    这诚王果然是个直肠子，庄王那边说的大义凛然，篱王那边每到皇上面前，好听的话不要钱似的，简直是舌绽莲花。

    这诚王倒好，这话说的一点都不讨喜。

    不过众人想一想又理解了，庄王杀了他的儿子，这是杀子之仇，庄王儿子的生死，他当然不在意。

    皇上冷哼道：“若是找不到皇甫威，你便洗清不了嫌疑。”

    诚王冷笑一声：“嫌疑而已，并无证据。三皇兄杀我儿景宸，当街刺杀，震惊皇城，证据确凿，父皇也没把他怎么样。想必不会因为一个嫌疑，就把儿臣怎么样吧？”

    “你……放肆！”

    皇上气得额头青筋乱跳。

    这个逆子，他说的是什么话？

    这是在暗指他这个父皇处事不公吗？

    诚王跪下，道：“儿臣是个粗人，常年在战场上与敌兵打交道，直来直去，不会拐弯，说不出好听的话，父皇恕罪！”

    皇上：“……”

    刚刚满腔的怒火被这句话戳在半空中，气也不是，怒也不是。

    生气吧，这逆子已经跪下请罪了。

    不气吧，看看这说的都是人话吗？身为儿子，身为臣子，哪有这么对他这个父皇说话的？

    皇上道：“康王！”

    康王皇甫勉出列，道：“臣在！”

    皇上吩咐道：“传朕口谕，令京畿卫裴义昌带人前去城西庄王的田庄，搜寻皇甫威，你也一起去。将一应事情，具实回报！”

    “臣领旨！”

    庄王道：“父皇，儿臣愿意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你哪儿也不用去，就在这里等着！”

    诚王道：“父皇，儿臣想去寻找景宸！”

    “你也哪儿都不许去！等康王回禀之后，事情与你无关，再想干嘛干嘛去！”

    在场的朝臣不少人悄悄看一眼诚王，眼露同情。

    都是儿子，这个儿子还真是爹不亲娘不爱的，篱王不过耽误一晚上，皇上已经怜爱地让他早早回去休息了，这位诚王日夜兼程赶到京城，眼睛都熬红了，也不知道多久没有休息，才能在偏殿等待的时候，有个庄王在旁边说话，还能睡着，现在，不说放人回去休息，还直接把人扣着了。

    尤其是，这件事怎么看都是庄王在中间找事，诚王儿子被当街刺杀，现在反倒还不如动手的庄王的待遇。

    不过，同情归同情，这些人都聪明得很，而同情也有限得很。

    去往城外的庄子里寻人，就算是骑了快马去，也不是短时间能回来的，但现在皇上摆明了要庄王和诚王都留在这里不许走，也不提退朝，这些朝臣们只能继续等在这里，他们大清早赶来上朝，这都已经折腾到半上午了，早不饥肠辘辘了，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不理会朝臣们的暗暗叫苦，皇上道：“关于嘉州永嘉河的河道治理，众卿有何良策？”

    这是还要继续讨论政事。

    永嘉河是嘉州最大的河流，但有好几处堵塞，平时还罢了，但凡连下几天雨，必然会有水灾发生，沿河的百姓苦不堪言，每年死于水患的百姓都是一个巨大的数字。

    朝廷派了三任工部官员前去治理，但效果低微，前些日子连下了七天雨，堤坝又溃了，这事刚刚上报到朝廷，皇上还没有处置，此时反正是等待，皇上便就此事让群臣群策群力。

    众臣们纷纷发表意见，只是应该是工部范畴，工部尚书出列，正要请旨由自己亲自去督办此事。毕竟这件事工部派了三次人员前去都失败了，他也难辞其咎，不如主动请旨，将功折罪。

    突然，一阵或高或低的呼噜声响起。

    众人：“……”

    循声看过去，只见侧后方的一根柱子上，诚王皇甫熠靠在上面，睡着了。

    这是在龙驭殿，群臣议事，皇上在这里，皇威之下，竟然可以直接睡着？

    而且这样睡着，不是对皇上不敬吗？

    庄王暗中喜悦，老五这是找死。

    皇上也皱起眉头。

第549章 偷鸡不着

    众臣不禁摇头，人人都看得出来，皇上不喜欢五皇子，可这五皇子不但不谨小慎微，还在这里睡着，这不是直接往皇上怒火的枪尖上撞吗？

    包太师眉头一掀，冷冷道：“圣前无状，失礼之极，诚王殿下太不像话了！”

    礼部尚书是最重礼仪的，也道：“五殿下成何体统？”

    右丞相夏世恩出列道：“皇上，五皇子定是日夜兼程，不得休息，不如让他去偏殿休息吧！”

    接下来又有臣子出列，不过，一半主张要严惩，一半主张诚王殿下只是太累了，这不是什么大事，让他去偏殿就好，不然，呼噜这么响下去，他们也没办法商议事情。

    庄王当然是希望皇上能严惩的，不过他很聪明的没有出声。这种事，交给那些把礼仪看得比命还重的古板老臣就好了，他现在出头，只会让父皇觉得他有心针对，心生厌弃。

    但是，他也是绝不会放过老五的。

    他在等待。

    跟庄王妃说皇甫威是在庄子上磨炼，那不过是怕庄王妃受不了打击的安慰说法，他很清楚，皇甫威不会在庄子上，等康王和京畿卫统领跑了个空，老五就再也推脱不了他杀害亲侄的事了。

    到那时候，他定要让父皇将老五严惩，最好是杀了他，为威儿报仇！

    众人在讨论对诚王殿前不敬的处置，可诚王此时却仍然呼呼大睡，全无知觉。

    皇上很生气，瞪过来一眼，但看见这个情形，却突地叹了口气，道：“把这逆子轰到偏殿去。”

    庄王心里有些可惜，看来父皇是不处置了，他道：“父皇，我来！”

    反正诚王睡着了。

    之前在龙驭殿外，刚刚见着的时候，他被诚王打得鼻青脸肿，现在还没有消散，身上也挨了好几拳，正好悄悄的找回场子。

    所以他说动就动，过去推推诚王：“喂，醒醒，别睡了！”

    在推的时候，他二指并指如戟，往诚王身上戳去。

    这下非让诚王在不知不觉中受内伤不可。

    当年的诸位皇子都是专门请了厉害的师傅教习武术的，不过天赋有高低，有人勤恳有人懒惰，所以哪怕有厉害师傅，每个人的情况都不相同。

    习武辛苦，要不是皇上严令所有皇子不得懈怠，并且令教习师傅定下考核，那些皇子只怕极少有认真学的。

    梁王这个太子，当年就是踩着边线刚刚过关。

    后来养尊处优，更是退步得厉害。

    按江湖中的能力划分，梁王当年能达到三流低阶，现在早已不入流。

    庄王很早就知道他只有优秀出色，才能得父皇的看重，学得刻苦，当年达到了二流高阶，在诸皇子之中都是佼佼者，对于拳掌兵器都有涉猎，尤其是箭法，虽然不能百步穿杨，但八十步的距离，直中靶心毫无难度。

    只不过这些年，更注重于计策谋划，势力扩充，营营苟苟，现在，顶多还有二流低阶水平。

    二流低阶，武功也算不弱了。

    诚王在睡梦中，他又是有心为之，就是想让诚王暗中吃个大亏。

    他做的很隐秘，暗中伤人，阴险手段，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眼睛的手指就要戳在诚王身上，诚王还是没有什么动静。他心中暗喜，敢把他打成猪头，先收点利息。

    手指已经接触到了诚王的衣服，庄王狠毒的光芒一闪，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然而就在他以为会将诚王暗中伤到，至少也要让他躺上几天的时候，诚王突然翻了个身。

    他是靠着柱子睡觉的，就好像这样睡觉的姿势让他不舒服，所以换个舒服的姿势一般。本来是背靠的，现在变成了侧靠。

    虽然只是一个轻微的差别，却恰到好处的避开了庄王的攻击。不仅如此，他还晃动了一下脖子，舒展了一下身子，好像伸了个懒腰。于是，来暗搓搓想伤人靠的极近的庄王，就被一脚踹开去了。

    众人只听到蓬蓬两声，原来是庄王胸前中了一脚，腿上中了一脚。

    庄王被踹到了地上，胸口闷疼，胸骨断了两根，整个腿骨都似乎断了，呼吸不出，哇地吐了一口血。

    诚王的呼噜声更响了起来。

    显然这个姿势让他更加舒服。

    众人：“……”

    好可怕！

    庄王感觉痛彻骨髓，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他心中害怕极了，胸口中一脚也就罢了，胸骨可以接起来，内伤有良药也能治好，万一他的腿骨被踹断，那以后就会是一个瘸子。

    那才是他最惧怕的事。

    因为历代的皇上，绝不可能让一个身有残疾的人来担任。

    庄王也是能忍，明明胸口闷痛，因肋骨断裂几乎不能动，腿也已经痛的麻木，他竟然还咬着牙用力伸了一下腿。这一下让他几乎疼晕了过去。

    不过虽然疼到眼前发黑，他也确定了他的腿骨真的没断，大大的松了口气。

    “放肆！”这可是在龙驭殿，皇上面前，就敢行凶？皇上的脸色有如山雨欲来，整个大殿的气压都低沉了不少。

    庄王也很快反应过来，众目睽睽之下，老五踹他一脚，明明白白。他心中大喜，老五果然找死，这样的机会，可不能不利用，他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拖着那条腿，向前爬了几步，又吐出一口血，满脸痛苦惊惧害怕，哀声道：“啊，我的肋骨断了，我的腿，我的腿好疼，我的腿也断了……父皇，父皇要为儿臣做主……”

    诚王这一脚踹出来，庄王就摔到了地上，所有人都看到了。

    而这时候，诚王那边还在打呼噜，他还没醒？

    皇上看着痛到几乎打滚的庄王，脸色森然，显然心中发怒，道：“传御医！”

    这好好的朝堂，商议的是正事。老五是诚心捣乱是吧？

    皇上对冯公公道：“把这逆子叫醒。”

    冯公公脸色发白，犹如苦瓜，他感觉自己这把老骨头可能保不住了。

    他不会武功，还是老胳膊老腿的。万一诚王殿下也给他这么一下子，他的一条老命肯定就一命呜呼了。

    但皇上有旨，他不能不听，只得战战兢兢的走过去。

第550章 他活该

    众臣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看的庄王脸都疼白了，心里庆幸，还好刚才他们没有去抢着卖好，不然被踢的就是他们了。

    他们看着冯公公的眼神，带了一抹同情，不过又想，冯公公可是皇上身边最信任的人，如果连冯公公也被踹了，皇上一定龙颜大怒。

    冯公公在离诚王三步远的时候就不敢往前走了，他抱着手中的拂尘，拱了拱手道：“诚王殿下！诚王殿下！”

    呼噜声还在继续，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抑扬顿挫，均匀有致。

    众人看到这诡异的情形，忍不住好笑。这诚王是有多累？就这么站着睡，而且叫都叫不醒。

    冯公公嘴角都已经成苦瓜了，他大着胆子，站得远远的，弯着腰，尽力把手中的拂尘向前递，在诚王的身上蹭了蹭，又叫道：“诚王殿下！”

    用拂尘去碰触一位王爷，这可是失礼的行为，不过，冯公公也是为了保命啊。他不敢靠太近，拂尘加上弯腰向前，拼命伸长手臂的长度，有四尺多，安全多了，大不了一会儿向皇上请罪！

    呼噜声小了下去。

    冯公公心中一喜，看来，只要碰触也能叫醒，而且，诚王殿下没动手。

    这让他的胆子大了几分，又近了些，纠结了一会儿，觉得再用拂尘，也太不雅观了。只怕诚王醒了都会找他麻烦。于是在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之后，终于鼓足勇气，用手轻轻推了推，提高了声音，再叫道：“诚王殿下！醒醒！”

    靠着柱子睡的正香的诚王睁开了眼睛。

    醒过来的他一脸茫然，擦了擦嘴角，发现并没有睡出口水，还笑了笑。

    然后对冯公公和颜悦色地道：“这些天日夜赶路，太过困倦。谢谢公公把我叫醒。”

    冯公公露出一个尴尬却不失礼貌的微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祖宗保佑，他全须全尾的没有受伤！

    随着他走开，也把地上的庄王给显露出来，此刻，庄王正在向皇上告状，哭得眼泪横流，一条腿直直的拖着，唇角还有血迹，一脸痛苦的模样。

    诚王哈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讽，道：“三皇兄这是怎么了？又在施展苦肉计？”

    庄王：“……”

    苦肉计你妹啊，谁苦肉计把自己肋骨断两根，腿都差点弄断，疼得眼冒金星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还敢不承认？

    他怒指诚王：“老五，你把我的腿踹断了，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诚王眨眼，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了一眼庄王，嗤笑，毫不客气地道：“我一直靠着柱子在睡觉，你瞎呀？嫁祸还嫁到我头上来了，你当父皇和各位大人的眼睛是摆设吗？”

    众臣：“……”

    他们的眼睛好像就是摆设。

    庄王道：“明明就是你！”

    诚王拧了拧眉，义正言辞地道：“就算我恨你派人当街刺杀我儿子，但我也会请父皇主持公道，不会私底下对你有什么报复行动！退一万步说，你我身在大殿，父皇在上，众位大人在侧，我对你出手？这岂不是故意把把柄落在你的手上？我有这么傻吗？”

    众人：“……”

    他说的好有道理，如果他们不是亲眼所见，都信了！可现在是信呢，还是不信呢？

    庄王本来疼得脸色发白，现在又气得脸色发青，指着他道：“你刚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踹我一脚，所有人都看见了，父皇也看见了，你还想抵赖？”

    诚王似是不信，目光扫过殿内，发现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言难尽。

    皇上脸色阴沉，虽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这脸色也足以说明庄王没有说谎。

    他挠了挠头，疑惑的道：“难道真的是我动手？”

    众人暗暗摇头，诚王殿下这是睡懵了？殿下失仪，殴打皇兄，这个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皇上要是怪罪下来，够他喝一壶的。虽然他失去一个儿子，皇上怜惜几分，可从皇上的态度来看，怜惜的也有限啊！

    诚王如果马上请罪，想必皇上会网开一面吧？

    就在他们以为诚王若是识时务，这时候一定会求情时，就见诚王转向庄王：“三皇兄，你确定是我动的手？”

    庄王又痛又气，御医还没有来，他都快痛晕了，咬牙切齿地道：“不是你还有谁？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父皇也看得清楚！”

    “那就是我了！”诚王并不否认。

    皇上脸色一沉，冷冷道：“老五，你殿前失仪，重伤你三皇兄，该当何罪？”

    诚王拱手行礼，道：“睡梦之中伤人，殿前失仪，儿臣的错！但是三皇兄，他活该！”

    这话一出，满殿无语。

    皇上正在气头上，诚王这话，岂不跟挑衅差不多？

    皇上眼神森冷，沉声道：“放肆！”

    诚王道：“父皇，儿臣问三皇兄几句，你就知道儿臣为什么这么说了！”

    庄王也是气得眼前发黑，又痛又气之下，怒声道：“老五，你目无君父，目无兄长，大逆不道，还要巧言令色吗？”

    诚王眉目一凝，整个人身上都带了一股威势，不如说，是怒气，他直直地盯着庄王，道：“三皇兄，你刚才是不是靠近我了？是不是想伤我？”

    庄王暗搓搓地想伤人，这是隐秘心思，上不得台面，他绝不能承认，当即气愤地道：“你胡说八道，我只是奉父皇的命叫醒你，让你去偏殿，才刚刚走近，你就踹了我两脚！连肋骨都被你踹断，假借睡梦，暗中伤人，你好狠的心！好毒的手段！”

    诚王冷冷一笑，眉宇间一片正气，声音铿锵，带着让人不由自主信任的感觉：“我的封地在云州青原郡，地处南夏西陲边境，记得刚去的时候，斩日国与火炎国以及各部落常常纠结队伍前来扰边，每次到来，都是一场血战。那些异邦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知道我是皇子，还是封号王爷，除了扰边，还不断派高手潜入刺杀。”

    他说得平静，但是众臣们却在脑中不由自主地想到一副刀光剑影的场景。

第551章 滚一边跪着去

    当初诚王惹怒皇上，这封地，的确是最贫瘠最凶险的封地。

    说是封地，不如说是放逐！除了带的人多了些，而且没有兵丁看押之外，和流放也差不远了。

    他们知道诚王当时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却没想这么不好过。

    众臣在心里想，都是皇子，差距还真大！篱王的封地宁州西面兰横郡，靠近京城，是富庶之地，庄王封地青州西南的石远郡，那也是在中部地区，远离边界。

    但是信王鲁王等王爷，封地就算不如篱王庄王封地，也都是远离危险的边疆。

    可诚王这封地，也着实一言难尽。

    连皇上都拧了拧眉，看向诚王的眼神缓和了几分。

    诚王继续道：“来刺杀的都是身手高明，善于伪装，应变极强的高手，只不过三个月时间，我从京城带过去的十大护卫，便死伤殆尽。自此，我养成一个习惯，即使是睡梦之中，也有本能反应。若人不伤我，我不伤人，若人有伤我之心，哪怕我睡着了，也会反击。既然三皇兄来叫醒我，我会自然反击，这说明三皇兄当时有伤我之心！”

    这么一说，很多人把目光看向庄王。

    庄王心中闪过一丝慌乱，矢口否认道：“我没有！”

    诚王冷笑一声，道：“我这梦中的本能反应，敌强愈强。你伤得越重，说明你当时想伤我的心越重，相反，不会受伤！”

    庄王大声道：“你撒谎，分明是你假借睡着，故意伤我，你就是在报复！”

    这一激动，牵扯到身上的伤，又吐了一口血。

    不过，哪怕他这么惨，但是在场的人却表情怪异。

    刚刚庄王去叫人，被踹了两脚，狼狈不堪。

    可不仅仅只是庄王去叫了，冯公公也去叫了。甚至冯公公刚开始还是用拂尘，后来还用手推了推。

    人家诚王醒过来，态度好的很。

    虽然诚王梦中伤人不对，可刚刚诚王也解释过了，那是他无意识的反击行为。说到底是人不犯他，他不犯人。

    庄王现在说没动这个心思，谁信？

    这里不是大朝会，在场的人也不是很多。但无一不是见多识广，心思百转的众臣。庄王心里在打着什么小算盘，他们大致能猜到，谁都谁都不是傻子。

    皇上冷眼撇了庄王一眼，看诚王：“再敢在朕的大殿里睡觉，就把你扔出去！”

    诚王道：“是，父皇！”

    这时御医来到。

    庄王身上的伤可是实打实的，皇上对御医道：“你们把他扶到偏殿去诊治。”

    庄王暗中对诚王动手这件事，看来就这么过去了。

    众臣看向诚王的目光多少带了些异样的情绪。看来当年的事，皇上对诚王还没有放开心结。庄王做得再错，诚王再无辜，结果还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庄王不想走，可他的确伤的很重，肋骨也疼，腿也疼。

    他是个惜命的人，也怕留下什么后遗症，悻悻地瞪了诚王一眼，让御医扶了下去。

    等御医为他正了骨，感觉不到肋部的疼痛了，他立刻就要求回到殿里。

    老五这次自掘坟墓，假装事不关己，他安慰王妃的话，父皇竟然还信了，派了人去庄子里找，能找得到才奇怪了。

    威儿已经被老五杀了，那天老五说过，一命抵一命。

    想到他的威儿，为了救他这个父王，被老五杀死，庄王心里就一阵揪疼。他现在就算没有证据，不能让父皇把老五怎么样，但只要老五在京城，他会想尽办法，为威儿报仇的。

    康王与京畿卫统领得的是圣令，肯定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去庄子，飞马来去，一来一回，也用不了多久。

    折腾了这大半会，应该差不多了。

    他再次回到龙驭殿，早朝已经散了，殿里空无一人。不过，倒是殿外有个太监候着，庄王问道：“皇上去了哪里？”

    小太监道：“王爷，皇上去了勤政殿！”

    庄王立刻大步去往勤政殿。

    一进殿中，他一眼就看见坐在龙案后上的皇上，正在批阅奏折，冯公公在一边侍候。

    而龙案右侧，跪着一个人。

    定睛一看，那可不就是老五吗？

    庄王心里暗爽，父皇又在惩罚老五了，这老五混不吝的，把他伤成这样，父皇终于还是为自己出气了。

    由此可见，在父皇的心中，他和老五的地位相比，老五根本没有可比性。

    想到这里，庄王心中涌起一股喜悦，父皇既然还是偏向他的，说明他还有很大的希望再回太子之位。

    不过刚刚举国公告废太子，马上恢复，这是不现实的，这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父皇不会这么做，所以只能把一切延后，需要等待一段时间罢了。

    即便如此，也让庄王看到了无限的希望，似乎连之前被打伤的地方也没有那么疼了。

    满怀喜悦的庄王走上前去，行了一礼，道：“父皇！”

    皇上瞥了他一眼，皱着眉道：“你也滚一边跪着去！”

    庄王：“……”

    好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庄王心中的喜悦，顿时荡然无存，他委委屈屈的应道：“是！”

    走到另外一边，也跪了下来。

    兄弟两个隔着一个大殿的空间，一个跪在左边，一个跪在右边，庄王看着诚王的眼神如同淬了毒。

    诚王看着庄王的眼神如同浸了冰。

    他们中间横亘着杀子之仇。

    虽然诚王知道皇甫景宸没有事，但是庄王的手段狠毒，存的是必杀之心，皇甫景宸没事，不过是他运气好，这不会成为他原谅庄王的理由。

    二十多年没在京城，看来，京城里很多人都已经忘了他到底是什么人，谁都可以在他的头上随便踩踏。

    这次回来，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庄王想着自己的儿子皇甫威，又想到他的左膀右臂皇甫敬和皇甫炽，都是因为老五的儿子，如果他的儿子不分走自己的天命，自己又何至于用这样的手段把他除去？

    结果除掉老五一个儿子，他损失了两个，重伤了一个。

    怎么想都是他吃亏了呀，老五竟然还有脸来跟他算账？

第552章 立于不败之地

    要不是皇上就在案前批阅奏折，这两个人很可能又会打起来。

    皇上理都没有理会两人，案前的奏折堆得太多，他得一一处理完。

    至于庄王说诚王无诏进京暗中杀害他儿子皇甫威的事，等康王京畿卫统领来后再一并处理。

    就这么跪着不动，表面看来不是很累，但其实过一会儿腿就受不了了。尤其是庄王之前受伤，断掉的肋骨刚刚接起来，腿骨也很疼。

    不一会儿他就觉得这简直是一场酷刑。

    再看诚王那边。他跪在地上好像无事人一样，轻松悠闲，双目微闭，好像是在沉思，又好像是在养神。

    庄王心里又涌起了深深的不平衡感。

    可是现在他只能把这种情绪压下去。

    若是为这么一点小事打扰父皇，只怕父皇会烦躁，心中对他更是不喜。

    在父皇眼里，他是犯了错在思过的儿子，还是先夹起尾巴做人。

    想到这里，庄王悻悻地瞪了诚王一眼，用双臂撑地，极小心的让膝盖能够缓解一些压力。

    也不知道跪了多久，跪到庄王都已经度秒如年了。

    忽然，殿外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进来禀告：“皇上，康王和裴统领求见。”

    “宣！”

    庄王精神一震，是康王和京畿卫统领裴义昌回来了，他们回来的倒挺快的。

    也是，不过是一些下人劳作的庄子，有什么好看的？

    他当时不过是哄着庄王妃，免得她一时承受不住发病。

    这个王妃毕竟是他的发妻，而且，岳父家里势大，以后都是他的助力。

    万一她真有个三长两短，少了这个媒介，和英国公府那边的关系也会淡薄许多。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庄子不过是他随口一说的地方。

    要是康王和京畿卫统领能在这里找到人，那才是有鬼了。所以他几乎已经立于不败之地。只等着消息传回，看着父皇怎么对付老五。

    康王和裴义昌很快进来了。

    只不过这两个人之前还有一个身影。

    一个孩子的身影。

    那个孩子到了这里，先是噔噔噔噔的跑到前面去跪下磕头，然后脆声道：“孙儿皇甫威见过皇祖父，皇祖父万安！”

    跪的头晕眼花，感觉已经支持不住的庄王，刚开始还没有看见皇甫威，听到声音时，更是懵逼了。

    威儿？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被老五杀了吗？

    他颤声叫道：“威儿?真的是你？你没死？”

    庄王和诚王跪的地方都是不起眼的墙边?进殿的人首先看到的就是案后高高在上的皇上。

    听到声音，皇甫威愣了愣，也很诧异：“父王，你也在这里！”

    他眨巴了几下眼睛，父王跪在这里，一定是惹皇祖父生气了，被皇祖父惩罚。

    他虽才十岁?但却是从小学习宫中礼仪，一言一行都有严格规定。在皇祖父面前，不能失态?不能失仪。

    刚才情不自禁的问出一句话之后，就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皇祖父很失礼的行为?忙道：“皇祖父，孙儿一时失态，还请皇祖父恕罪！”

    皇上放下奏折?声音温和地道：“威儿?到皇祖父的身边来。”

    之前庄王是太子的时候，皇甫威这个太子的嫡子就没少到皇宫来。

    毕竟这也可能是他之后的第三代皇帝?从小培养是很有必要的?何况在面对成年人时?不免涉及到一些谄媚讨好，控制驭使，但是小孩子是一张还没有涂抹多少颜色的白纸?和孩子相处自然更容易放松一些，也更不用设防一些。

    皇甫威很开心，立刻听话的走到皇帝身边。

    皇上看着这个孙子扬起头来，露出天真的笑脸，心情也好了几分，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道：“威儿告诉皇祖父，这段日子你去哪里了？”

    皇甫威道：“回皇祖父，父王说孙儿身为皇室子孙，不能成为温室里面的花朵，让孙儿去庄子里磨练了！”

    庄王听到这句话，简直是一头雾水，他什么时候把皇甫威送到庄子上去了？

    就算要磨练，也要等到他十二岁，这么小的孩子能磨练个什么？再说庄子上只是普通的种植，还有他养了一支私兵，就算想磨练皇甫威，也会送到这个庄子上。

    皇上听了皇甫威的话，淡淡的撇了庄王一眼，之前庄王妃说皇甫威在庄子上。

    庄王说不过是为了怕她承受不了这个打击，随口说的一个地方。

    现在人都从庄子上带回来了，而且连皇甫威自己都是这样说的，很明显，之前庄王在撒谎。

    皇上又和皇甫威说话，别看皇甫威只有十岁，却非常聪明，知道怎么替庄王说好话，而且一切还显得那么自然，哄得皇上很高兴。

    到底是皇室子孙，这些东西与生俱来。

    祖孙两个说了好一会儿话，庄王越听越绝望，他想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庄子上皇甫威真的在那里，这岂不是说明他之前对父皇说的话全都是假话吗？

    可他说的都是真的，千真万确！

    但现在谁还能相信他？

    儿子没死，固然高兴，可现在的局面，却让他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了，随着皇甫威和皇上越说越高兴，他额头的冷汗冒了一茬又一茬，心里的恐惧也不断上涌，眼前阵阵发黑。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呢？是谁在算计他？是老五，一定是老五！

    在他的太子府里恐吓他，抓着皇甫威，故意把他送到庄子上，一定是这样！

    祖孙俩说话告一段落了，皇上和颜悦色地对皇甫威道：“威儿先回府去，你母亲想你了！”

    皇甫威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跪在地上的庄王，脆生生地道：“皇祖父，孙儿可以等父王一起回府吗？”

    皇上淡淡地道：“你先回去吧，皇祖父找你父王有事，他暂时不能走！”

    皇甫威眼神极快地闪了一闪，很敏锐地听出了皇上的不悦，立刻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点了点头，一副听话的模样：“孙儿知道了，皇祖父，孙儿告退了！”

    接触到皇上的眼神，冯公公立刻乖觉地道：“奴才去安排马车送九公子出宫！”

第553章 郡王

    等皇甫威和冯公公走得不见影了，皇上抓起桌上的镇纸，向庄王就扔了过去。

    庄王早就面如死灰，此时也不敢躲，被砸了个正着，镇纸那么重，将庄王打得头破血流。

    庄王整个人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又语速急促地道：“父皇你听我解释，儿臣有话说父皇……”

    皇上怒喝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庄王泪流满面，痛哭流涕地道：“这件事有很多疑点儿，臣真的是被冤枉的，父皇你想想，威儿才十岁，我怎么忍心让他去受什么磨练，他真的是被人掳走的呀，我府里的下人都可以作证，父皇将威儿住的梅兰轩的下人叫过来一问便知。”

    皇上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现在，庄王说的任何话他都不会相信。

    他只信证据，只信事实！

    他似在压制心中的怒气，过了片刻才道：“来人！”

    冯公公小跑着进来。

    皇上道：“让中书令进来！”

    不一会儿人来了，皇上缓缓道：“拟旨：庄王皇甫翰钰，为子不孝，为兄不义，为父不慈，行事偏执，意图欺君，降为郡王！”

    庄王如同听到晴天霹雳。

    虽是王爵，也分两等。南夏制度，亲王为一等，郡王为二等。而太子之位，绝不可能从郡王之中产生。

    也就是说，他以后想要再成为太子，还得先努力再做到亲王。

    他已经失去太子之位，现在又失去亲王之位，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公羊先生不是为他做法事祈福去祸了吗？难道一点效果都没有？

    还是说，这次他的劫难大到连祈福都消不掉？

    他是庄王的时候，还有青州石远郡的封地，后来成了太子，当然也就没有封地了。再次降为庄王，皇上还没有分封藩地，现在成了郡王，失去的，不仅是一个王爵！

    让中书令拟旨?圣旨一下，再没有回旋余地。

    他就想不明白了?明明他才是被冤枉的那个，老五夫妻一直在恐吓他?迫害他?为什么最后受惩罚的是他？

    他不服！

    他叫道：“父皇，父皇我不服?明明这一切都是老五搞出来的?为何受罚的是我，而不是老五？”

    皇上大怒：“还不滚回你的郡王府去？”孽子?这个时候，竟然还想把责任推给别人?要不是他先对人家儿子动手?哪有后来这么多事？

    他还恶人先告状?这是真以为他这个父皇老迈昏瞶，可以任由他欺瞒戏弄了？

    庄王看见皇上眼神凶厉之中带着森寒的杀气?吓得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他也在瞬间明白了一件事。

    哪怕他呈送的那些奏折都是真的?他也真的遭遇了那些事?皇甫威明明是被掳走的……

    可是现在，随着皇甫威真的在庄子里出现?而且是康王和京畿卫统领亲自接回来的?他所说的每一句话?父皇连一个字都不会相信了。

    不仅只如此。

    因为父皇不相信他了，那他之前呈送的那些奏折，在父皇的眼里，也都成了无中生有，这是欺君！

    父皇认定他欺君！

    欺君之罪，不可饶恕，哪怕他是皇子！

    所以，父皇眼中已经有了杀气，之所以还没有动手，可能顾及父子之情，但他很清楚，天家的父子之情有多微薄，在皇权面前，父子之情又算得了什么？只要他敢再多说一个字，父皇可能就会改变主意。

    想到这一点的庄王面如死灰，再也不敢说半个字，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赶紧起身退出殿外。

    禁足！现在这真的是他该庆幸的了。

    他恨恨地瞪了诚王一眼，没想到，他以为不过是个蛮夫，竟然会有这样的算计。

    很好！

    这笔账，以后他会讨回来的！

    赶跑了庄王之后，皇上压制了一下火气，看向诚王，这个儿子……突然感觉有些愧对呢！

    看看老三这个混蛋，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杀他儿子，还各种构陷，甚至不惜拿自己的嫡子来构陷本来失子的老五，哪怕犯上欺君之罪。

    他对老三失望之极。

    也明白，这些天来，老五所承受的委屈。

    不过，虽然有些委屈，那也是老三给他的，而他这个父皇，不过是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对他稍苛责了一些而已。刚才重责老三，把他贬为郡王，也算是为老五出气了。

    想到这里，皇上放缓语气，道：“老五，现在事情朕已经清楚了，你一路车马劳顿，回府休息去吧！至于景宸……”

    诚王重重磕了个头，道：“父皇，儿臣相信景宸不会这么容易死的，既然那人的容貌不能辨认，儿臣不信他是我儿。儿臣定要找遍京城，寻到景宸！”

    皇上一滞，默了默，缓缓道：“好，若皇甫景宸真的没死，你把他全须全尾的找回，朕封他为郡王，就算找不……”

    “还请父皇收回成命！”皇上话还没说完，诚王已经截断。

    皇上略有不悦，他是皇帝，说出的话本就不容人打断，更何况，他是要封赏老五的儿子。要知道，老五都只是一个王爷，封他的儿子为郡王，这是太子的儿子才有的待遇。

    不过是怜皇甫景宸无辜被老三迫害，而他又有些听信老三，对老五有些不公平，所以想补偿而已。

    要知道，当初梁王是太子时，梁王本就资质平庸，而身为嫡长孙的皇甫鸿翼又一样不肖，只知道斗鸡走马，花天酒地，若封为郡王，等于确立他是皇太孙的地位，皇上当然会慎重，不会轻易封赐。

    庄王当太子时，虽然有成年的儿子，而且也都挺有才干，皇甫敬杀伐决断，勇武过人，皇甫炽聪明机变，胸有智谋，可都是庶子，唯一的嫡子皇甫威太小，当然也没有封。

    现在，说要封皇甫景宸为郡王，并不是老五在他心中的地位有多高，准备重用老五了。当时的情形，现场的勘察，是京兆尹和大理寺高手齐出，多方察看后得出的结论，皇甫景宸多半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所以这郡王之封，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对他无辜身死的补偿。

    可诚王竟然拒绝？

第554章 这件事,过不去

    皇上皱眉：“你不想？”

    诚王道：“父皇，儿臣知道你是一片好意，但儿臣是真的不想！景宸若是已经在当街行刺之中遇害，封为郡王也没有什么意义！景宸若还活着，这郡王更是万万不能封赐！”

    “为何？”

    皇上又皱眉了，他的儿子，梁王，庄王，信王，鲁王，甚至篱王，若是得知这个消息，肯定高兴得立刻拜谢，可这个老五的意思是，不管皇甫景宸活着还是死了，都不要封赐？

    诚王道：“景宸若还活着，封为郡王，那让皇孙一辈的堂兄弟们何以自处？父皇禠夺了三皇兄的太子之位，却将儿臣的儿子封为郡王，这不是让大臣们心中生出别的想法？到时候，会影响朝政安稳！”

    皇上眼眸深了深，他的确这个想法。不过不是怕影响朝政安稳，而是为了朝政安稳。

    现在暂时不能立新的太子。

    何况，立一个太子，废一个太子，已经连废了两个。新立的太子，要承受的压力也会很大。他心中最中意的那个儿子，未必承受得住。

    封皇甫景宸为郡王，不管他是死了，还是侥幸命大不死，那身为皇甫景宸的父王，诚王，就会顶在所有人的前面。

    有这个儿子在明面上吸引火力，他最中意的那个，才能在后面不动声色地发展势力！

    但是，诚王一口拒绝了。

    他的计划落了空。

    他心中有种被忤逆的恼怒。

    但是这口气憋在胸口，却又发不出来。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这个儿子，文武双全，智计无双，勇不可挡，是真正文能安邦平天下，武可鞍马定乾坤的，当时，他心中也是两难。

    太子太平庸，却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强大的儿子。

    政论让朝中大臣惊艳?提出的国策实行下去，都是良策；武事更是朝中将军们仰望?不过是在京畿卫大营里待了四个月，就让人只知有他?不知有京畿卫统领。

    尤其是他竟然有本事以少胜多?带了不过五千精兵，用了一年多时间?让常来入侵使南夏不堪其扰的猛悍骁勇的龙栖部族灭族?从而建立了太子远远不及的威望。

    这岂不是让南夏动荡吗？

    甚至他还在想，要不要考虑?将太子废了，把这个儿子立为太子。

    但又在考虑?太子无过?虽然平庸?他加以指导教化，当一个守成之君不成问题?那么?对于威胁太子地位的儿子?是不是需要除掉？

    他是父亲不错，但也是南夏的皇帝?他希望南夏国祚千年万年?可不想毁在自己手中。有不安定的因素?当然是除掉！

    正要下决定的时候，老五爱上了一个江湖女子。

    为了这个江湖女子，老五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之前的沉稳，厚重，老成，慎密……全都不见了，成了一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愣头青。

    在京城里到处闯祸，行事不管不顾。

    为一个女人闹成这样，简直不成体统。

    当时他还没有封王，因为皇上在考虑是除是留。

    结果他闹得太过份，不但要请皇上为他赐婚，还狂言要百里红妆，锦绣铺满，给那个江湖女子一个世间最大的婚礼。

    世间最大，超过皇上迎娶皇后，这是何等不知天高地厚？

    原本以为是个可造之材，原来也是个见色忘心的混蛋。

    这混蛋还在朝堂上和他对着来，出言顶撞，冒犯皇威，当时，他要将人推出午门斩首，不过，那时候他身带灭龙栖部族的大功，朝中半数大臣都为他求情。

    他也不想寒了朝臣之心，封了个诚王，封了云州最贫瘠祸乱的地方为封地，把他赶了去。

    他一去云州二十年，还是娶了那个江湖女子，据说，娶那个女子的时候，他将封地全部铺锦，一片锦绣，红遍天际，又岂止百里红妆？

    而且他去云州后，只回京三回。

    而那个贫瘠靠近边疆之地，竟然成了繁华之地，几个蠢蠢欲动的小国也因为他的缘故，这些年都没有进犯。

    当年的担心倒是没有了。

    不过，被忤逆的感觉还在心头。

    终究看他不如看别的儿子顺眼。

    用他吸引别人的火力固然好，可这个儿子文武双全，性子又是个难以把控的，他若不愿，强行控制，最后的结果，可能就失去控制。

    再说，毕竟他刚失去儿子，他既不愿，就算了。

    皇上对诚王道：“你既不愿，那便算了。朕是皇上，一视同仁，老三已经惩罚过了，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吧！”

    诚王淡淡地道：“父皇，如果我找到景宸，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我没有意见。如果景宸有事，这件事，过不去！”

    “你还想怎么样？”皇上气得一口老血在心头冲啊冲，几乎要喷出来。

    看着皇上不悦的脸色，诚王并不畏惧，也没有退缩，淡淡地道：“人命自然是用人命来填！”

    “你敢！”

    “杀子之仇面前，没有什么不敢的！”诚王话锋一转：“不过，我相信景宸没事，所以，这件事多半能如父皇之愿！父皇可还有教诲？若是没有了，儿臣便告退了！”

    “你……”皇上气了个倒仰，最后只瞪着眼，摆手道：“退下，退下！”

    诚王行了个礼，从容告退。

    皇上气得心肝脾肺肾都疼，这时，他听到不远处的柱子似乎响了一声，他沉声问道：“什么事？”

    柱子后转出一个黑衣人来，好像突然出现在那里，之前毫无痕迹。

    他单膝跪地禀告：“皇上，诚王妃大闹庄王府！”

    皇上脸上抽搐了一下，才道：“为什么？”

    那人道：“诚王妃回京后，先去了京兆尹，再去了大理寺，又去了京畿卫。然后，就直冲庄王府，砸了庄王府的大门，还扬言，如果诚王世子皇甫景宸真的死了，她就把庄王府给拆了！”

    皇上：“……”

    这夫妻两个人，到是齐心，都不相信儿子已经死了。

    但是，一个比一个能闹腾。

    一个在宫里就敢殴打皇兄，当着他这个父皇的面，竟然说什么人命自然是用人命来填，简直是气死他了！

第555章 该收网了

    本以为，最是混不吝也就是这样了，没想到还有一个更加混不吝的，这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奇了怪了，之前看皇甫景宸，风华出众，丰神俊朗，温润如玉，温雅谦和，他还当老五夫妻在云州那个地方，以及修身养性，现在看来，压根不是，还是两个混不吝！

    真奇怪，老五夫妻是怎么教出这么好的儿子的？

    要不是老五夫妻，面对这样出众的孙子，他也会多看重几分。

    若是他多看重几分，也许皇甫景宸不会死。

    想到这里，他眼神之中又有了一丝阴霾，是谁对老五说，皇甫景宸分走了他的气运？

    若是让他查出来，他必定要将那人诛九族！

    敢以妄言欺骗储君，致朝政不安，这是想南夏国不安稳，其心可诛！

    看着面前跪着的黑衣人，皇上问道：“诚王妃闹的时候，庄王虽然没有到府，庄王妃应该已经回府了！”

    黑衣人道：“是，庄王妃对诚王妃好言相劝，态度十分温和，对诚王妃那些难听的话语也是毫不介意！诚王妃原本怒气冲冲，过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皇上眼眸又深了深，看来庄王设计暗杀皇甫景宸的事，庄王妃也知道。这庄王妃虽然身子不大好，受不得刺激，可毕竟是出自武将世家，若是有理，也能闹翻天去。别人打碎了她家的府门，这不仅仅是公然挑衅，还是对庄王府的极大侮辱，可庄王妃竟然没有生气，还能好声好气的相劝，自然是她知道理亏。

    看来老三夫妻私底下还真是做了不少事！

    他摆了摆手，让黑衣人退下去?站在原地，心绪万千，这庄王夫妻和诚王夫妻还真是两个极端，庄王夫妻老谋深算?心狠手毒，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一肚子的算计。诚王夫妻两个大概是在云州那个地方呆久了，不知道京城的情况形势如何?行事鲁莽，不计后果?不知轻重。

    还真是高下立判！

    他缓缓叹了口气?老五夫妻这性子，在京城如果待久了，会被人吞吃的骨头都不剩。这件事毕竟是老三惹起来的，杀了人家儿子，被人家夫妻找上门来，也是活该?砸就砸吧?让他们自己处理去！

    诚王夫妻差不多前后脚回府?诚王妃是先回来的?陈叔亲自去迎接?陪着诚王妃一路走进院中，诚王妃皱了皱眉，道：“将王府所有下人都召集过来！”

    陈叔立马去办了。

    不到半刻钟，所有人都在院子里集齐，有近百人。

    诚王妃扫了一眼，对陈叔：“咱们从王府下来简陋，云州的府邸，下人不足五十，怎么这里的下人，比云州的还多？”

    陈叔解释道：“回王妃，这些下人大部分都是府邸原有的，也有些是各位王爷赠送的，所以府里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诚王妃淡淡地道：“世子遇刺，生死不知，服里这么多人，闹哄哄的，看着难受，你把他们都给打发了！”

    陈叔道：“王妃，皇上赐了咱们王府一个庄子，就在城外，要不把他们送到那里去？”

    诚王妃道：“你安排吧！”她揉揉额，一脸悲伤：“府里少留些人，越少越好！这段日子，闭门谢客！”

    这些下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诚王妃一到来，就要先把他们送走，尤其是那些抱着目的过来的，此时更是两眼一抓瞎，可诚王妃针对的是所有人，他们也不能说什么，以免引人怀疑，决定先去庄子上待一段时间。

    不一会儿诚王也回来了，安静空旷的府邸到让他没有丝毫的不适应，陈叔安排人把府里的所有下人都送走。现在留下来的，只有从云州过来的老人。

    那些个眼线暗桩什么的，不在眼前晃了，顿时觉得清爽了许多。

    诚王妃道：“宸儿去了哪里？”

    诚王道：“我也不知道！”

    诚王妃道：“那要不咱们去影阁转一转？”

    诚王笑道：“那去吧，二十多年没来了，也怪想念的！”

    诚王妃打破庄王府门的事，很快就在京城里传开了。

    诚王妃是江湖中人，没有强大的背景，不是出生于勋贵人家，京城所有人都知道，对于她打庄王府门的事，众人一点都不意外。

    这个消息传到皇甫宇轩那里，他轻轻一哂，露出一个自负而矜傲的笑容，杀子之仇，庄王与诚王，从此将不死不休，这两个人互相掣肘，庄王已经不会成为他的绊脚石了。

    对付完庄王，接下来对付掉篱王，他慢慢崭露的才华，皇祖父也会看到，现在要做的，还是赶紧成亲！

    且不说夏文锦的生辰八字于他来说大有助益，便是夏文锦身后，昊天寨的势力，他娶夏文锦也一点都不亏。

    他转头吩咐崔淮：“去颐富苑定个雅间，备好酒楼！”

    又吩咐洪杰：“带我的名帖，去请华元明，辜鸿信两位校尉去颐富苑赴宴！”

    洪杰不解地道：“公子，又要请？”

    这些日子，公子三不五时的就去请这两位喝酒，他家公子堂堂皇孙，而那两位不过两个小小的校尉，区区校尉，哪里值得他家二公子这样善待？

    皇甫宇轩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他的手下，质疑他的决定，脸色微微一沉，扫过来一眼，洪杰接触到这眼神，差点没吓趴下。

    公子这段时间平易近人，让他都忘了自己的本分，也忘了公子的手段，急忙一抱拳，道：“公子恕罪，是属下多嘴了！”说完轮圆巴掌，对着自己脸上就是一巴掌抽了过去，啪的一声响，顿时红了一片。

    皇甫宇轩淡淡地道：“去办吧！”

    公子这是不追究了？洪杰松了口气，暗暗警惕，以后可不能这样口没遮拦了。

    两个手下都已离去，皇甫宇轩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阴寒的笑容，华元明，辜鸿信，身为昊天寨的二寨主、三寨主，身手是不弱！

    可这样身手的人，他手边多的是。

    已经撒了这么久的网，布了这么久的局，现在是该收网的时候了！

    夏文锦，这次看你还往哪里跑！

第556章 三等校尉

    当天晚上，下值后的华元明和辜鸿信很高兴地赴了皇甫宇轩的约。

    酒醇菜香，满桌丰盛，何况，还有皇甫宇轩亲自劝酒？

    华元明辜鸿信两人虽然当这个三等校尉还不到两个月，但是，这两个月，却是完全不同于江湖中的经历。

    正因为如此，心中便对黄浦宇轩生了敬畏之心。

    毕竟，一个三等校尉和一个皇孙之间，隔着天差地远的距离。

    所以华元明辜鸿信两个人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这一切都在皇甫宇轩的预料之中。

    一个男子，只要他心里还存着光宗耀祖，升官发财的欲y望，他就有把握将能控制在股掌之间。

    两个月的时间，他们先进军营成为小校，官阶八品。

    然后成为校尉，官阶七品。

    虽然只是升了一级，可升官发财的欲y望却不只一级。

    尤其是现在，他们一个是武义校尉，一个是武略校尉，都是七品校尉。要知道官居七品，那样和一县长官七品知县相当。

    他们是江湖人，不涉官场，不知朝廷。但凡是当官的，便是两个世界的人。现在突然之间就拥有了一个县太爷一样大的官职，要说心中没有喜悦，那是不可能的。

    他们也很清楚，如果没有皇甫宇轩的引荐，他们根本没有这样一个机会。对黄浦宇轩原先是欣赏，现在就是感激。

    皇甫宇轩亲自下名帖邀请他们来赴宴，他们当然不会拒绝，正想好好感谢一下呢。两人决定不能让二公子破费，到时候他们去结账。

    一顿饭，宾主尽欢！

    华元明去结账的时候，掌柜的告诉他，二公子在这里从来不需要结账。

    看着掌柜的说起皇甫宇轩时，眼里涌现的如敬神祇的光芒，华元明又有些触动。想到他和辜鸿信之所以一进军营就是小校，不到两个月就能升为三等校尉，这样的速度，都是多亏了二公子的人脉和面子。

    二公子待人是真的不错，以后能跟着二公子，前途一定一片光明。

    江湖扬名，成为一方霸主，所求的?不就是被人尊敬仰望?不就是让自己的家人能过得更有尊严吗？

    原来当官也是可以的。

    再说他们虽是江湖人?本来与官府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以江湖人的身份入仕途，会被人耻笑，究其原因，不过是那些人失了本心。

    只要他们守住本心，那岂不就能两全了吗？

    而且从此以后，他的儿子，他的孙子，都可以改变在江湖上博一个声名地位的命运。

    他们可以走科举，文的不行就走武的。

    为朝廷效力?以后世世代代都不用抛头颅，洒热血。可以过得更安稳，更有尊严，也更有地位。

    回去的路上?他把他的想法对辜鸿信说了。

    辜鸿信沉默了一会儿?也认同的点了点头，感慨的到：“男儿大丈夫?谁不想建功立业，功成名就？只不过以前局限于出生，见识浅薄。以为在江湖中博得一份身名，才是一生的追求。自从入了军职，虽然才两个多月时间。却好像已经脱胎换骨，打开了另一扇大门。”

    他侧过头，目光认真：“华二哥，当初我们上昊天寨，是被寨主的义气所折服。寨中的兄弟们亲如同胞，这些年，我也把他们当成了我的家人，你们都是我的兄弟。寨主不愿意入军职，是因为他不了解个中的内情。我们应该好好劝他才是，是兄弟本来应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何况咱们的这份福气，还是他的女婿给的！”

    华元明也连连点头，道：“你说的对。咱们先把大哥的想法给转变了，然后让寨子里面的兄弟也都过来。咱们能做的事他们也能做，要是困难，大不了让他们先在咱们手下做个小兵，以后有机会再慢慢提携！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才是义字本色！”

    他们现在是京畿卫下属的三等校尉，一个小校手底下掌管三十人。三等校尉掌管一百人，二等校尉掌管五百人，一等校尉一千人，一等校尉之上，是京畿卫副统领，统领裴义昌之下，有两个副统领。

    两个人热血沸腾，对前景充满了憧憬和希望。

    皇甫宇轩设宴的地方，离他们的住处，抄近路走过两条街就到了，这段距离对于练武之人来说并不远。

    正好酒足饭饱，也要消消食，再加上这两个多月来，两人各有职司，忙起来见面的机会也并不多，借着这段路，正好，互相交流一下这些天的体会，再增进一下兄弟感情。

    说话间，两人走过了一条街，进了个巷子，从这巷子穿出，转个弯，再走一炷香功夫就到了。

    这巷子虽然四通八达，但是到了夜间基本没什么人。

    两人刚刚路过一个巷口，就见那边突然冲出一个人，向两人当头撞来。华元明往旁边一让，这个人就摔在华元明和辜鸿信的中间。

    辜鸿信刚想问他什么，这人已经从地上飞快爬起，继续往前跑，这一爬起两人也看出来了，他全身都是伤，鼻青脸肿，腿还一瘸一拐。他眼里的恐惧和害怕，显示了他要是被追上，一定会有性命之忧。

    他逃命的心很急切，可是毕竟受伤，人又慌慌张张的，才跑了四五步，又摔在地上了，脸上露出痛苦和绝望，显然是知道已经跑不掉了。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七八个人冲了过来，那些人冲过来对着那人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一个年轻公子和一个老仆站在原地，那公子脸上露出轻蔑的冷笑。

    他二十二三岁年纪，脸色发黄，眼光混浊，但是一身锦衣，身上的挂饰也价值不菲，显然出身富贵。

    不过虽然一副风度翩翩的富家公子模样，但脚下虚浮，却没有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精气神，要么就是身子骨弱，被酒色给掏空了底子。

    被打的那人虽然抱着头，在哪里抵得过七八个人同时出手，整个人像颗皮球似得被踢来踢去，但他眼里闪着一抹倔强的光芒，挣扎着嘶声叫道：“明明是你们辱我妹子，还逼着她自杀，现在却说我偷你们的东西，你们会遭报应的！老天不会放过你们！”

第557章 路见不平

    打人的人更加加重了力道，一边打一边骂：“我家公子看上你家妹子是她的福气，还敢拒绝，死了也是活该！你这一次次鬼鬼祟祟的跟踪着我家公子，分明居心不良，不是想偷东西，就是想对我家公子不利，有区别吗？”

    年轻公子嗤笑道：“不知死活！给我活活打死！”

    华元明辜鸿信对视一眼，刚开始不知道这些人之间的恩怨，不敢贸然插手。现在听了他们之间的对答，了解了事情的大概，一股怒火不由冲塞心臆。

    他们在江湖中行走的时候，就知道这世间，很多事有强权，没公理。

    没想到，京城里面，天子脚下，竟然也会有这样的事。

    这分明是仗着自己有钱有权势，草菅人命。

    两个人想也不想的出手，把那年轻公子手下的七八个人拉开，将来已经被打的半死的人扶起来。

    那人看起来也才二十多岁，浓眉大眼，粗手大脚，双手布满老茧，满脸悲愤绝望，眼角出血，嘴角也被打破了，样子十分凄惨。

    见竟然有人敢管自己的事，那年轻公子脸色一沉，喝道：“你们是什么人？连本公子的事也敢管，谁给你们的胆子？”

    华元明二人在江湖中，原本也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义士，何况现在明显是在年轻公子逼死了人命不说，还在继续欺人。逼死了人家妹妹，又要打死人家哥哥，没遇上也就罢了，这当面遇上了，要是不管，枉为侠义之人！

    华元明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只问你，他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逼死了他的妹子？”

    年轻公子看着华元明的眼神，好像看着一个死人，满带着优越感地道：“你问？你配问吗？本公子杀个人跟踩死一只蚂蚁似的，不要说他们兄妹两个贱人，便是你们，本公子也想杀就杀！”

    这时已经是傍晚，这条街上没什么人，所以这年轻公子分外嚣张。

    浓眉青年被打得很惨，手臂都被打折了，他用感激的目光看了华元明和辜鸿信一眼，声音在绝望之中又有一些担忧：“两位大恩大德，我只能来世再报了?他有权有势?你们快走吧，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走？走得了吗？”锦衣公子转向他的下人们：“把这两个不知死活多管闲事的家伙也给我打死了！”

    这个人绝对是华元明辜鸿信到京城来之后遇上的最嚣张的人，没有之一，他们连皇孙都见过，可他们见过的皇孙彬彬有礼，风度潇洒?气韵内敛?满身都带着尊贵的气息?却不仗势欺人?就让人自然而然的心中深处赞赏和服从之心。

    面前这个人?论身份贵重?难道还能比得过皇孙？可他的架子却比皇甫宇轩要大得多了。

    尤其是知道他真的害死了人，现在还要嚣张行凶?华元明辜鸿信觉得不能忍了?就算他们想忍也忍不了?因为那七个下人眼里带着残虐的恶意围拢过来，有人甚至拔出了兵刃，都是极易携带的短剑利匕。

    拔出武器后，这七个人的眼色也变得更加凶残了，对着两人就攻了过来，出手狠毒，没有留半分余地，显然是想取他们两个的性命。

    而且从这七个人的熟练程度来看，这种事他们已经做了不止一次了。

    华元明辜鸿信对视一眼，他们虽然是小小的三等校尉，但是要论真正的身手，他们的顶头上司，京畿卫统领裴义昌都不见得是对手。

    这七个家人虽然凶悍，也有几分本事，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但是在两个人面前就不够看了。

    不到一刻钟，七个人就被打倒在地。

    看到自己的家人被打倒，那锦衣公子脸色黑沉，竟然并不跑，而且还冷眼看着，只不过眼里面的杀气越发浓郁了。

    那浓眉青年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过他也更担心，更急切地道：“两位恩人，你们赶紧走吧，不然一会儿就真的走不了了！我一条贱命死不足惜，不能再连累你们了！”

    华元明道：“路见不平有人踩，他们欺人太甚，你又没有错，你不用怕他们！”

    辜鸿信轻轻扯了扯华元明的衣袖，他感觉有些不对劲，但凡一个人很嚣张，总是有一些资本的，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这么嚣张，肯定背后势力不弱。

    换成以前他根本不会在乎，什么叫侠义之士，就是不畏强权，伸张正义，就算以一人之力是螳臂挡车，也要把车轮扎出一个洞来。这才是一往无前，义无反顾的大侠。

    可现在他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因为入了军职，有了品阶之后，也知道了京城之中的权力划分。

    权力越大，势力越大。

    他们会有和他们势力相当的朋友，亲戚，还有许多门生，幕僚，而且他们很有钱，非常有钱，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还能收罗很多好手在身边！

    对面这年轻人敢当街杀人，身后的后台肯定很硬，万一是哪个高官重臣的子孙，以他们两个江湖人的身份，对抗不了那样的大家族；以他们两个三等校尉的身份，那当然更加有如云泥之别！

    刚才酒喝多了，没想这么多，活动了筋骨之后，傍晚的凉风一吹，酒醒了不少，心里顿时有了一些忌惮，见华元明还要冲过去打那个锦衣公子，吓得立马拉住：“华二哥，先别冲动！我们只是要救人，别把矛盾闹大了！”

    这么一劝，华元明也清醒了一些。

    辜鸿信上前一步，道：“这位公子，我们无意与你为敌，不过你当就要打杀人命，遇上了，我们不能不管！只要你放过他，这件事就这么过去，我会劝他和公子化干戈为玉帛！公子若是执意伤人，毕竟人命关天，又在天子脚下，传出去对公子的名誉也有损害，不如就此罢手如何？”

    浓眉青年似是难以置信的看了辜鸿信一眼，不过，很快咬咬牙道：“这件事与两位无关，你们的恩义，我下辈子再报，你们不用管我，快走吧！”

第558章 挟持

    华元明不解地道：“老三，他们逼死了他妹子，哪里能化干戈为玉帛？分明是他们仗势欺人，怎么还要忍气吞声了？”

    辜鸿信连忙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暂时不要多说，然后一脸诚恳的看着那锦衣公子。

    虽然他们动了手，但是打的都是这位锦衣公子的下人，这不是不死不休的矛盾。再说，对方逼杀了这浓眉青年的妹子，现在又把他打得死去活来，只是留下他一条命而已，他又把话说的这么圆滑，何况他们的实力对方也看到了，那锦衣公子没有理由还要纠缠下去。

    然而，那锦衣公子狂傲地啐了一口，俯视着他们，轻蔑地道：“化干戈为玉帛，他也配？”他侧过头对那个一直垂手站在身边的老仆道：“张老头，我要他们两个人的命！”

    辜鸿信呆了，这锦衣公子的性格竟然这么狂傲，明明情形与他们不利，刚才他也亲眼看见自己和华二哥是怎么打倒这七个人的，竟然还要一个老头来要他们两个人的命！

    嚣张，狂妄，残暴，冷血，视人命如草芥！

    他心中都不由涌起一股怒气，就算审时度势，他想息事宁人，可对方不依不饶，他也是有血性的！

    华元明更是生气，指着那锦衣公子就骂：“你身上已经背了一条人命，还想再背几条人命？你真当我们好欺负？”

    锦衣公子理都不理他们，道：“张老头，动手！”

    那张老头一身气势大涨，刚刚看起来还是一个普通的，唯唯诺诺的老仆，但现在一抬眼，眼里一股阴鸷，让人看一眼就心底发寒。

    原来这个老头还是个高手。

    这老头很快就和两个人打起来，一交手，两个人眼神都凝重了，一流高阶！

    这种身手在江湖中那也会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虽然不如寨主，已经跻身超一流，可他们两个是一流中阶。

    虽然只是一阶的区别，可一流高阶对付两个一流中阶还会很轻松。

    这锦衣公子身边的下人武功一般?没想到还带着这样的高手在身边，难怪刚刚下人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他也不跑，因为他有恃无恐！

    本以为是一个很简单的拔刀相助?谁知道竟然是一番苦战？

    这个张老头应该也是刚刚跻身一流高阶的，可是他手里却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刀?这样又给他增加了战力。

    看着三人打成一团?锦衣公子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意?敢管他的事，活得不耐烦了！

    好在华元明辜鸿信都来自昊天寨?平时没少切磋?武功招式磨合的好，现在以二对一，倒也没落下风。

    那被打倒的七个下人已经爬起来?他们站在那锦衣公子身侧?给张老头助威。

    很快五十招过去了，七十招过去了……

    两人原本想着?这张老头年纪大了?体力会不支，但没想到这老头越战越勇?丝毫没有体力不支的现象?再这么下去?不但救不了人，连他们两个都要搭在这里。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快就知道了对方的意思，华元明大喝一声，手中的剑如同缤纷花语，织成一张网，向张老头发起猛烈的攻击，辜鸿信手中的剑也同样带起一片剑芒，他们完全不顾自身，好像要和张老头同归于尽！

    面对这么强烈的进攻手段，张老头不由退后两步，就在这时，辜鸿信脚下一点，身子一侧，看似攻击张老头，整个人却像那锦衣公子扑去。

    张老头眼神一凝，大喝道：“保护公子！”

    他被华元明不顾性命的缠着，知道两人是声东击西，但是却救援不及。

    听见他的喊声，那七个下人赶紧过来阻拦，但是他们又哪里是辜鸿信的对手，那锦衣公子见事不妙，转身就要逃。

    可是还没跑去几步，就觉得脖颈处一冷，一把剑压在他的肩膀上，一个声音喝到：“别动！”

    锦衣公子不敢动了，辜鸿信喝道：“叫你的人住手，要不然杀了你！”

    那锦衣公子急忙道：“张老头，快住手，住手！”

    自家公子落在对方手上，那张老头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收了刀后退。

    辜鸿信一手抓住锦衣公子的手臂，一手拿剑，携持着锦衣公子向华元明靠近，华元明也去扶去那个浓眉青年。

    辜鸿信道：“我无意伤人，之所以出此下策也是逼不得已！这个人我们带走，公子我们不会伤他分毫，等我们到了安全地方就会把他放了！”

    华元明带着浓眉青年，辜鸿信挟持着锦衣公子，向后退去。

    张老头上前一步，辜鸿信手底用力，压得那锦衣公子肩膀一沉，喝道：“你们站在原地不许动！再动一动，刀剑无眼，我可不敢保证你们家公子的安全！”

    锦衣公子也吓得急忙道：“张老头，不许上前！”

    张老头眼底一片森冷杀气，可是自家公子在他们手上，只得憋屈的停下脚步。

    很快，华元明四人在巷子里面失去踪迹，张老头急忙向他们离开的地方追过去，可是只看到四通八达的巷子，根本不知道他们走了哪条路。

    张老头脸色阴沉，气无可出。这边华元明和辜鸿信也是一肚子郁闷。本来想行侠仗义，但竟然打不过对方，只能靠挟持人质离开。

    华元明辜鸿信也觉得没有什么脸面！

    他们慌不择路的跑了一段，身后没有人追，暂时应该是安全了。

    辜鸿信收了剑，对那锦衣公子道：“我说过不会伤你，你可以走了。希望你明白，我不杀你，不是杀不了你，只是不想沾染鲜血。你最好是不再追究，不然有什么后果我也控制不了！”

    锦衣锦衣青年道：“我知道，不追究，一定不追究！”

    见他被自己手中的剑吓破了胆，挺识时务的，辜鸿信稍稍放心。

    只希望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不会惹上什么麻烦才好。

    他追上华元明二人的脚步。那浓眉青年虽然被打得很惨，但都是一些皮肉之苦，被打折的手臂也扶正过来，他道：“那边有个院子，是我朋友的，我们去那边躲躲！”

第559章 把他们拿下

    进了院子，才发现院子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浓眉青年解释：“他们一家全都回老家祭祖了，只有一个老仆在这里负责打扫，平时不住这里。”

    华元明二人一听，正中下怀。

    他们扶浓眉青年进去后，浓眉青年立刻跪在地上，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

    华元明把人拉起来，辜鸿信道：“好好的你妹妹怎么会被那锦衣公子逼死？那锦衣公子又是谁？”

    浓眉青年道：“我家在京郊的一个村子，我叫甘金明，我们家祖上是军户，不过后来沦为商籍，半年前，我父亲做生意失败，受不了打击，病死了。我便带着妹妹到京城里来投奔一个姨奶奶，但是进城的第一天，就遇上了那个人！”

    甘金明的脸上一片悲愤，更多的是仇恨，咬牙切齿地道：“那人是英国公的孙子，他见我妹妹美貌，当时就带人围住了我们兄妹两人，动手动脚，肆意羞辱，我冲上前去，反倒被他的下人打成重伤。”

    随着他的话，华元明辜鸿信二人脑中顿时出现一副纨绔子弟羞辱良家女子的画面，顿时义愤填膺。

    甘金明继续道：“他们要当着我妹妹的面将我打死，我妹妹跪着哭求。那人……那人仗着家族权势，给我妹妹两条路……”

    他说话声音颤抖，不止声音，整个人都在颤抖，这是一个人悲愤到极致时候的体现：“他说，要我妹妹轮流服侍他和他的下人们，或者，死！我妹妹为了救我，撞墙而死！那些人像看乐子一样大笑。这样的深仇大恨，在他们眼里，就只是一场乐子。我妹妹活生生一条人命，在他眼里轻贱得连蚂蚁都不如。我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我一直跟踪他们，想找机会为我妹妹报仇。今天被他们发现了，要不是两位恩人相救，我会被他们活活打死！”

    华元明辜鸿信听得一股怒火冲出，真是太无法无天了！

    幸好遇到了他们，这才救下了他。

    早知道这人这么可恶，当时就一剑杀了。

    不过想归想，现在他们又有些庆幸，幸好没有冲动。

    他们猜到了锦衣青年出身不凡，却没想到竟然这样不凡。

    在昊天寨的时候，他们觉得皇孙也没什么。

    但自从当了校尉，知道英国公是什么品级?英国公所在的家族是什么样的庞然大物之后?这样的身份地位?有千百种方法杀死两个小小的三等校尉。

    辜鸿信更是庆幸他没有对那锦衣青年下狠手，挟持是不得已而为之，却没有伤他分毫，而且依言在自己等人安全后就放了他。

    他们心存侠义?路见不平?想救人是不错。但是?救人的前提是自己不要扯入麻烦之中。毕竟现在他们不是江湖人了?形式不能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无所畏惧。

    辜鸿信道：“小兄弟，听我一句劝。你现在根本报不了仇，留在京城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那人身边的高手伸手不凡?连我们都打不过，何况你一个没有练过武功的普通人。有血性是好的?有仇报仇也是应该的，但报仇并不是盲目送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不如出城去远走天涯，以后学到本事再来报仇不迟。”

    甘金明神色绝望，过了好片刻，才重重点头：“恩公，我知道你说的对。我现在根本报不了仇，我太没用了。如果我死了，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知道我们兄妹，也再也不会有人记得我们兄妹之仇。我不能死，明天我就出城去，远走天涯！”

    见他想通，辜鸿信拍拍她的肩。

    把甘金明送到这里安顿，他们已经做到仁至义尽，又交代了几句，便告辞了。

    再回到大街上，两个人的酒都醒了。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转头继续走路。不过片刻，又不由自主的互相看了一眼。

    辜鸿信道：“二哥，我们没有暴露身份，他们不会知道我们是谁的。再说，我们也没有伤他分毫。这件事应该能过去吧？”

    华元明心中的热血褪y去，想到现状，也不由叹了口气，道：“这次有些莽撞了！”

    辜鸿信点头，十分认同的道：“咱们在江湖上待久了，虽然现在入了仕途，还是不由自主的按照江湖人的方式行事，加上喝了酒，行事冲动。以后得谨慎一些啊。”

    华元明道：“我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的，这不刚派人去接了你嫂子，是想让她看我风光气派的，可不能丢脸！”

    当初入了军职，他们就想把妻儿接过来，有了好的前程，自然是要接妻子过来一起享福。不过夏万清叫他不用着急，人在昊天寨，自是安全，他们也不算真正站稳脚跟。

    半个多月前，两人又动了这个心思，觉得夏大哥不赞同，那是因为他没有当官，而且，他的儿子女儿都来到京城了。

    这件事，就先不让夏大哥知道了，两人商量一下，便派人去将两人的家室一起接过来，算时间应该也快到京了。

    两人回到京畿卫营地，三等校尉已经有自己单独的住处了。

    第二天一早，华元明辜鸿信正在吃早饭。

    因为都是来自昊天寨，家室又没过来，所以他们都是一起吃饭。

    吃完早饭，两个人正准备去当值，突然，一队京畿卫冲了过来，把辜鸿信的住处围了个水泄不通。

    两人正站在门口，那队京畿卫好像没看见一般。

    辜鸿信奇道：“你们干什么要把我这里围住？”

    一声嗤笑传来，接着，一个同样身穿三等校尉服的黑瘦汉子大步走了过来，华元明二人呆了一呆。

    这是什么情况？

    这黑瘦个儿他们当然认识，这是敦武校尉蔡石林，和他们同品同阶。不同的是对方已经做了五年敦武校尉了。

    他轻蔑的目光打量两人，哼道：“这什么？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为什么你们自己不清楚吗？”

    他一扬手，声音里透着威严和居高临下：“把他们拿下！”

    华元明回过神来，大喝道：“谁敢！”

第560章 祸从天上来

    当初华元明二人入军中直接做小校，统领三十人，虽是最低极的武官，手下几乎无人能服，但是一动手，那些人被打得哭爹叫娘，也正因为如此，他们麾下的兵士，全都被收服。

    他转过头，盯着蔡石林：“我们有什么过错，你要把我们拿下？你又凭什么？”

    同是校尉，除非是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不然蔡石林是没有这个资格的。

    蔡石林冷笑一声：“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装！你们继续在我面前装！到底是山匪出身，粗野残暴，以为身手不错，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辜鸿信圆滑，虽然看不起蔡石林这种武功不高，官威不小的校尉，他还是耐着性子抱了抱拳，道：“蔡校尉，咱们都是同僚，你这兴师动众的，总得让我们知道发生了什么？”

    蔡石林鄙夷地看了他们一眼：“告诉你们，这里不是你们江湖化外之地，杀人，是要偿命的！”

    这句话把辜鸿信吓了一大跳，他急声道：“是不是搞错了？我们没有杀人啊！”

    蔡石林冷笑一声：“搞错？你们想多了，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还想在我面前抵赖？拿下！”

    他手下的那一百人顿时上手来捆人，华元明大怒，他最恨别人往他身上泼脏水，正要反抗，蔡石林又悠悠地道：“身为在职校尉，明法遵律，若是反抗，罪加一等！”

    辜鸿信满是无奈地道：“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杀了人，到底杀了谁？”

    蔡石林道：“见了大人，自然知道！”

    华元明怒道：“我们没有做过的事，谁也别想把脏水泼到我们身上！”

    蔡石林皮笑肉不笑地道：“做没做过，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大人自有公断！”

    辜鸿信一看这架势，跟蔡石林也说不清楚。要是抗拒，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除非他们不做这个校尉了。但是不做校尉，也解决不了，以后也一样会被官府通缉。

    他急忙对华元明道：“华二哥，我们是清白的，大人那里自有公断。去说清楚就好了！”

    “三弟，你还看不出来吗？这家伙明摆不安好心，他在陷害我们！”

    蔡石林脸色一沉：“本校尉奉命拿人，你一再侮辱?休怪我不客气！”

    辜鸿信道：“蔡校尉?我华二哥是个直性子，平白无故被指杀人，一时转不过弯来，我们跟你走就是！”

    蔡石林却忽地眯起眼睛，道：“华二哥？三弟？这么说应该还有一个大哥？”

    华元明恨恨地道：“关你什么事？”

    蔡石林冷笑一声：“大人说了，这件案子牵扯甚大?被杀之人身份特别?恐怕还有幕后之人！你那什么大哥?身在何处？我要将他一并拿来！”

    “你敢！”华元明大骂道：“蔡石林?之前骂你的是我?看不起你的也是我?你要报复我，冲着我来?就是别扯一些不相干的人！”

    蔡石林眼里掠过一丝轻蔑：“本校位可没空跟你扯些有的没的?说?你们那个大哥身在何处？让他和你们一起去见大人！”

    辜鸿信也皱了皱眉，道：“蔡校尉，这就不必了吧？我们大哥只是个普通人，他又没入军职，而且我们很多天没见了，不要说没事，就是有事也和他没关系！”

    蔡石林傲慢地道：“本校尉说过，有没有事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要大人说了算。大人交代一切与你们有关的人等，全都带去问话。你那大哥如果和你们杀人的事没关系，去问完话自然会放他离开，却不免叫人多想了！”

    华元明大喝道：“都说了我们没杀人！”

    蔡石林只是冷笑。

    他这个态度把华元明辜鸿信又气了个倒仰，但却毫无办法。

    华元明辜鸿信当然不肯说大哥在哪里，他们来当这个校尉，是想要光宗耀祖，建功立业的，现在竟然被人诬陷杀人，说起来都够丢人的了，怎么还可能把夏万清扯进去？

    蔡石林油盐不进，他就直接把两人抓走了。

    不过华元明二人心里并没有多害怕，因为他们没有杀过人，这些天都在当值，有人证！只要见到那个什么大人，说清楚就好了。

    他们以为不说出夏万清的名字，夏万清就安全了，但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前脚这边他们两个被抓，后脚就有人去抓夏万清了。

    夏万清万万没想到，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这段日子他过得很惬意，华元明二人在军中越做越好，还升了官，要说完全不心动也不可能，不过文锦不愿意他当官，他就不去当官。

    文锦告诉他，京城里面好酒很多，他可以尝遍京城的美酒美食，还给了他一叠银票。

    文锦一片孝心，他也就身体力行。

    早上他正准备换一家酒楼，去品尝不同风味的美酒，还没出门，一队兵士就把他的院门围的水泄不通。

    夏万清皱眉，好好的兵围院门，这是要干什么？

    他走过去，问道：“你们要找谁？”

    一个校尉服饰的男子走上前来，手按腰刀：“谁是夏万清？”

    “我就是！”

    那校尉道：“三等校华元明辜鸿信犯事，大人令我等前来，带你前去问话！”

    夏万清一惊：“华元明辜鸿信？他们犯了什么事？”不是去当军官了吗？这才多久？怎么会犯事？能犯什么事？

    那校尉板着脸，公事公办地道：“具体情况我等不知，去了你自然明白！”

    夏万清有心不去，但是又担心他那两个把兄弟有什么事，于是道：“好，我跟你们走一趟！”

    他交代了院中老仆几句话，便随着那校尉离去，虽然那校尉一众手都按在腰刀上戒备森严，但是，却没有像对待华元明辜鸿信一样用绳子绑上。

    夏文锦回来的时候，离夏万清离去已经过了半个时辰，见到夏文锦，老仆急忙过来，道：“姑娘，老爷被抓走了！”

    夏文锦一怔，道：“何伯，我爹被谁抓走了？”

    何伯急切，说得口齿不清，比划着道：“一队兵卒，好多，说二爷三爷犯的事……”

第561章 两位恩公

    二爷三爷可不就是华二叔，辜三叔？

    夏文锦问道：“什么兵卒？”

    何伯想了想，道：“有一个，和上次二爷三爷穿的衣服一样！”

    三等校尉？

    过来抓人的居然是京畿卫？

    如果真的犯了什么事，应该是京兆尹或者是大理寺的人前来抓人，怎么会是京畿卫来抓呢？

    再说她很清楚，这段时间，她老爹日子过得安逸，绝对不可能做出什么为律法所不容的事。就算二叔三叔那边犯的事，也不应该抓老爹！

    她道：“我知道了！”

    她得去打听一下消息，看看到底是什么事！

    华元明辜鸿信被带到京畿卫副统领宋昶处。

    那里不止有宋昶，还有大理寺少卿孙良才，如是京城之中有案子发生，一般交由大理石，大理寺少卿出现在这里，说明情况果然挺严重。

    宋昶坐在案后，孙良才坐在一侧，两人脸色都不大好。

    华元明辜鸿信绳索加身，进来之后，单膝行礼：“见过宋大人！”

    宋昶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打量，问道：“你们两个，昨天是不是遇见一个锦衣公子，带着一个老仆和七个下人，在追打一个年轻男子？”

    “是！”

    “不是！”

    华元明辜鸿信异口同声，但答案却完全不同。

    宋昶猛地一拍桌案：“好好说话！在本副统领面前，不要试图欺瞒！”

    辜鸿信在心里叹了口气，昨天两人离开之后不都在庆幸，幸好彼此互不认识吗？华二哥太过直率了，直接不承认就是，避免麻烦。

    但现在既然华二哥说出来了，他再说不是已经没有意义，他点头道：“我想起来了，确有此事！当时情势危急，那位锦衣公子下人下手太重，要是任由他们打下去，那年轻男子会被活活打死，身为京畿卫校尉，阻止恶性事件发生，也是我们的职责。所以我们才会出手相救！”

    宋昶眼神如同刀子，在两人脸上扫来扫去，道：“你们带走了那个年轻男子？”

    华元明道：“是！”

    宋昶哼道：“那锦衣公子身边有七个下人，还有一个重金请来的江湖高手，你们怎么在他手下救人？”

    连那锦衣公子身边有个江湖高手的事都知道，看来昨天他们两个自以为隐秘，也没多隐秘嘛。

    华元明看了辜鸿信一眼，辜鸿信本能觉得麻烦有些大，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难道是那个叫甘金明的被打的伤势太重?已经死了？

    昨天甘金明被打得太重，情况的确不太乐观。他们把他送到他朋友那里，虽然帮他处理了一下?他们平时也是这么处理这种皮肉之伤的。但那甘金不会武功?可能达不到同样的效果。

    如果甘金明死了?那也不是他们动的手，他们是去救人而不是杀人?从这件事可以证明他们是清白的。

    他道：“我们的确打不过那个江湖高手?但是又不想看着无辜的人被他们活活打死?所以便请了年轻公子送我们离开！”

    “送你们离开？”宋昶冷笑一声：“不要在本副统领面前玩什么文字游戏?你们在帮那年轻男子，那锦衣公子恨不得打死你们，怎么可能送你们离开？说，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辜鸿信无法推托?只得道：“是我看打不过，所以找机会挟持了那锦衣公子，可是为了救人?当时真的是顾不了许多?只是一心想着救人?请副统领责罚！”

    如果，宋昶肯责罚，这件事便在京畿卫内部处置了，但若是交给大理寺，挟持的罪名也不轻。

    孙良才在一边淡淡地道：“既然是救人，为什么又要杀人？”

    辜鸿信急忙道：“大人?冤枉啊，甘金明身上的伤是了锦衣公子的下人打的，与我们没有关系，他的死更与我们无关啊！”

    “谁说甘金明死了？”宋昶瞪眼。

    辜鸿信一怔，吃吃地道：“既然，既然他没死，大人为何说我们杀人？”他心中松了口气，既然甘金明没事，那就更好了。

    宋昶阴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冷冷道：“你们是没有杀甘金明，可你们杀了詹宝庆！”

    辜鸿信瞪大眼睛：“什么詹宝庆？我们认都不认识，怎么会去杀他？”

    孙良才在一边凉凉地道：“詹宝庆就是那个锦衣公子，你们刚刚都已经承认确实是你们将他挟持，但既然你们已经安全，为何还要将他残忍杀害，还想继续狡辩吗？”

    辜鸿信华元明都呆了，詹宝庆？锦衣公子？他死了？

    昨天放他走的时候，他明明好好的。

    他们根本就没有动手，甚至放着他的时候，想着让这件事情圆满解决，还好言好语。

    辜鸿信急忙道：“我们没有杀他，我们好好的放他走了，他不是我们杀的！既然甘金明没死，那甘金明可以为我们作证！”

    那可是英国公的孙子，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把人杀掉！

    孙良才道：“那就让甘金明前来作证！”

    不一会儿，便有人把甘金明押了过来。甘金明身上还包扎着，样子挺狼狈，一到大堂，他不是先见过宋昶和孙良才，反倒对着华元明辜鸿信就跪了下去：“两位恩公，感谢你们为我妹子报仇，杀了詹宝庆那个恶人，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华元明：“……”

    辜鸿信：“……”

    辜鸿信急忙道：“甘金明，你不要乱说话，我们只是救了你，什么时候帮你杀了人？你这样说话是会害死我们的，你知道吗？”

    甘金明似是一怔，继而脸上露出一副义无反顾的样子，道：“恩公说的没错，你们没有杀人，詹宝庆那个恶人是我杀的。”

    辜鸿信：“……”

    他快要被气死了，这甘金明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天他们把詹宝庆放走，甘金明应该看得清清楚楚。现在他这么说，岂不是告诉所有人詹宝庆真的是他们两个杀的吗？

    甘金明这时膝行上前，向宋昶道：“小人甘金明见过大人，詹宝庆侮辱我妹子，还把她逼死。是我杀了他，大人要抓就抓我吧！”

第562章 夏万清带到

    宋昶厉声道：“甘金明，朝廷有律法，杀人者偿命！你故意将所有罪责一力顶起，是把我们都当傻子吗？”

    甘金明大义凛然地道：“大人，一命抵一命。人是我杀的，与我两位恩公无关。”

    宋昶脸色阴沉，道：“既然不说实话，那就打到你说实话为止！来人，给我打！三个一起打！”

    甘金明道：“大人，大人，这两位是我的恩公，要不是他们救我，我昨天晚上就死了。你要打就打我，我愿意一力承担！”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宋昶更生气了，喝道：“还不动手？”

    立刻就有六个京畿卫兵士过来，两人架起一个，往地上一按，接着，大板子就打了下来。

    这里不是刑堂，也不是官衙，但是，京畿卫内部的地方，处置京畿卫中的犯事之人，以宋昶这个副统领的身份，当然有权力这么做。

    华元明辜鸿信哪里受过这种气？

    华元明向后两脚，就将那两个京畿卫兵士踢开，辜鸿信急忙道：“二哥不要冲动！”

    辜鸿信心思比华元明细腻多了，甘金明的话，已经把他们放在不利的位置，若是在这里还动手，只会让事情更糟。

    板子已经打在身上，辜鸿信没有动，但他却用力抬起头来，对宋昶道：“宋大人，我们没有杀人，这件事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们知道那位锦衣公子是英国公府的人，借我们胆子，我们也不敢对他动手。我们真的放走了他，然后就把甘金明送去他朋友的住处养伤，大人明查呀！”

    说这段话的工夫，七八板子打在身上，宋昶淡淡地道：“是与不是，等三十板子打过之后再说！”

    那边华元明听了他的喊，停了手，再次被按在地上，很快，打板子的声音也响起。

    辜鸿信知道因为甘金明的话，他们现在说什么宋昶都不会相信，而且，宋昶以为他们在撒谎?此时心中有气，怎么会听他们解释？

    那就只能等他气消一点再说。

    不过?凭白无故被打，而且还是这种按在地上用板子打屁y股的方式，这于他们两个来说?绝对是这辈子第一次，屈辱?委屈?难堪，无奈，忍受……

    种种情绪在心中，使这两个在江湖中颇有地位和名声的两人难堪到几乎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们只是救了个人，为什么会遭遇这些？

    辜鸿信想得更深?那个詹宝庆?英国公的孙子?他真的死了？如果真的死了?哪怕不是他们杀的，只怕他们也会有麻烦。

    毕竟?那是英国公，他的亲孙子被杀，只怕当时有关的人?都会被连坐。

    这么一想，心中的担心反倒比落在身上的板子更重，那挨板子的痛，也就显得无关紧要了。

    很快，三十板子打完了，辜鸿信不失时机地又道：“大人，我们真的没有杀人！我们身为京畿卫的一员，绝不会知法犯法的，中间一定是有误会呀，大人！”

    宋昶扫了他一眼，这两位身板壮实，三十板子下去，虽然打得破皮出血，看起来狼狈，但精神很好，好像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那位甘金明毕竟是普通人，受了三十板，已经昏迷了。

    他淡淡地道：“本副统领自会详查！”

    这时，又有人来报：“大人，夏万清带到！”

    华元明辜鸿信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宋昶，为什么要把夏大哥也带过来？就算那詹宝庆真的死了，他们毕竟昨天晚上见过，还闹了不愉快，要是被连坐，也是运气不好。可夏大哥什么都没做！

    华元明大声道：“宋大人，我大哥犯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要把他带来？”

    宋昶声音冷淡，没有半分温度：“杀死英国公孙子，一定是有所预谋。我们得查清幕后之人到底是谁，凡是与此案相涉者，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大哥与这件事无关！”

    “那这么说，就是与你们有关了？”

    “与我们也无关，我们没杀人！”

    宋昶冷冷道：“不要再废话，本副统领自会查清真相！”

    说话间，夏万清已经被带到。

    看着昂首阔步走进来的夏万清，华元明和辜鸿信都垂下头去。虽然他们是冤枉的，但是如今这样的处境，他们实在没脸见夏大哥。

    夏万清的目光很快落在两人身上，这么多年的兄弟，哪怕他们低着头，他也一眼能认的出来。

    他立刻走到两人身边，道：“老二，老三，发生了什么事？”

    华元明屈辱又难堪，道：“他们说我们杀了人，但我们真的没有，我们是被冤枉的！大哥，对不住，是我们连累了你。”

    夏万清对宋昶抱拳行了个江湖礼，道：“这位大人，我兄弟的为人我很清楚。他们都是敢做敢当的人，杀了就是杀了，没杀就是没杀，绝不会说假话。希望大人明察！”

    宋昶和孙良才对视一眼，后者轻轻笑了笑，道：“夏万清，江湖赫赫有名的夏寨主，我们知道你是一言九鼎的人。我们也知道这两位同样是昊天寨的寨主，江湖中的英雄。不过人命关天，人证物证俱在，任何人都不能循私！”

    “人证？物证？”夏万清惊讶地看了华元明二人一眼。

    华元明二人一头雾水，他们没有做过的事，怎么连人证物证都有，他们也不清楚。他们急道：“我们真没做过！”

    夏万清道：“两位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孙良才道：“这件事我们会详查，事关英国公孙子的性命，英国公位高权重，世代功勋，很快会去皇上面前陈情，一旦皇上旨意下来，我等都承受不住。现在所有的疑点，都在这两位身上，这个甘金明也是人证。夏寨主，因为你与这两位的关系，也要委屈你，先行收押，你可有意见？”

    华元明辜鸿信忙道：“我们有嫌疑，我大哥又没嫌疑，为何也要将他收押？”

    孙良才淡淡地道：“这事太大，是否有预谋还不能确定，所有相关人等都得收押！”

第563章 探视

    夏万清觉得有些不对，他不知道之前的事，但是看他来之后的事，感觉有些儿戏。

    难道京畿卫的副统领，大理寺的少卿，办个案子这么草率吗？

    不问，不审，不举证，只凭一个还不能确定，就把他收押？他又看了华元明辜鸿信一眼，两位兄弟没有杀人，如今却在这里，难道是有人在对付他们？

    不仅只是对付他们，甚至，连同自己一起？

    夏万清这里的疑惑刚刚在心中升起，就听宋昶道：“不过夏寨主身份特别，虽是收押，我们也会以礼相待！等所有可疑之人齐集，再行审断，若是夏寨主真与此事无关，自会无事！”

    他一转头，却是脸色一沉，透着浓浓官威：“来呀，把他们三人带一。嗯，这位夏寨主，不必换囚衣，安排一间单独的，干净的囚室！”

    夏万清：“……”

    一切好像做梦一样。

    他只是想出门喝个酒，然后就到了这里，然后他的两个兄弟突然就成了杀人凶手。

    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方便问华元明二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听他们提到什么英国公的孙子，这中间又有什么牵扯？

    那就只能等能和华元明二人说话的时候。

    夏文锦已经打听出来消息。

    英国公府唯一的嫡孙，詹将军唯一的儿子詹宝庆被杀了，英国公府天翻地覆一般。英国公更是第一时间给大理寺施压。

    据英国公府随着詹宝庆的下人的口供，两个壮年男子劫持了小公子，等他们找到小公子时，小公子已经死了。

    很快，他们就查到那两个壮年男子的身份，正是华二叔辜三叔。

    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他们二人是杀人凶手。

    因为对方是英国公府的人，怀疑这是一起预谋，所以，老爹也被连累。

    这都是什么事啊。

    夏文锦找人打点了一下，准备进牢里探视。

    她得把事情问清楚了，才能解决这件事。

    一众人由京畿卫押送着，送往大理寺牢房。华元明辜鸿信倒是在关在一起，可夏万清却远离他们，在一个单独的房间?里面有床有被?打扫得很干净?这应该是囚室之中的雅间了。

    夏万清一头雾水。

    如果他是疑似凶手幕后之人之一，应该不会有这样的待遇，可如果不是，应该不会被关到这里。

    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华元明辜鸿信此时也是又难堪又委屈又愤怒?当然，还有一些后怕和恐慌。

    他们没有杀人，好好的把那詹宝庆放走了?人怎么会死呢？是在他独自回到下人身边去那条路上出的事？

    连甘金明都以为是他们杀的。

    事情对他们很不利。

    辜鸿信很后悔，他当时应该护送着詹宝庆回去的，可是詹宝庆身后的那个老仆武功太高?他肯定不可能这么做。

    他猛地捶自己的头?悔恨地道：“都怪我?是我不小心，我应该看着那詹宝庆安全回到下人身边再走的。”

    华元明叹气道：“谁能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当时我们都是慌不择路，不过没有关系?我们没有做过的事，谁也别想栽赃到我们身上。”

    辜鸿信想起一件事，有些奇怪地道：“宋副统领说人证物证俱在?可是只问了我们几句话，就把我们关起来了，到底是什么人证，什么物证？”

    华元明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想着之前的事，不由忿然：“甘金明是不是傻？他竟然当着宋副统领的面对我们下跪谢恩！”

    辜鸿信道：“甘金明以为是我们动的手！”

    华元明惭愧地道：“仅只是我们被冤枉也就罢了，现在连大哥都被他们关押，你说我们这个官当的，怎么就这么窝囊呢？”

    辜鸿信叹了口气道：“这是意外，二哥不要悲观。我们没有做过的事，相信大人一定会还我们清白的！”

    华元明忽地道：“三弟真的以为这个世上一定有公道？我们行走江湖遇到没有公道的事情太多了，听说官场更加黑暗，你看他们说了人证物证，可我们什么都没看见，就把我们关起来了！如果找不到真凶，英国公府那边又一直紧逼，宋大人一定会把我们交出去，顶替凶手，保他平安！”

    辜鸿信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他抱着头坐在地上，只觉得眼前一片灰暗，突然在那片灰暗之中，他看到了一缕亮光，他猛地抬起头来，双眼发亮的对华元明道：“我们之所以可能会当成凶手被冤枉，那是因为对面是英国公府，宋大人惹不起！但我们也不是没有后台的，轩公子就是我们的后台呀！英国公再大，能大得过皇孙吗？”

    华元明也是眼前一亮，但很快摇了摇头，叹气道：“话是这样说，但是我们突然被关到这里，根本就没有办法见到轩公子，这消息怎么传递出去啊？”

    辜鸿信很有信心地道：“一定有办法的！”

    夏万清第三次试着透过栅栏向外看了。

    这里有床有被不错，是单间很干净也不错，不过，这也改变不了是牢房的事实，外面的那面没有墙，而是一排栅栏。

    可惜，这里静悄悄的，什么也看不见。

    夏万清拍着栅栏，叫道：“来人，来人！”

    连叫了好几声，也没见个鬼影子过来。

    夏万清坐下，颇为无奈。

    在昊天寨，他是一寨之主，在江湖中，他是一方势力之长，谁不敬称一声夏大侠。可是在这小小的牢室之中，他身边无人可用，无消息可得，甚至，不知道为何就关在这里了，莫名其妙！

    华二弟辜三弟也不见人影，不知道关在哪里，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正叹息无奈之余，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夏万清心中一喜，只要有人，总能打听到点什么，这样也能分析一下现在的状况。

    他猛地站起，向栅栏处走去。

    一群人正向这边走来。

    透过栅栏门，天青云锦华衣公子在暗淡的牢房之中那么显眼，身边所有人都是陪衬，衬得那俊朗的男子高贵雍华，气宇轩昂。

第564章 不是义,而是恩情

    随同一起的，有狱卒，也有下人，甚至还有大理寺少卿孙良才。

    夏万清的目光落到那人身上，眼神有些诧异。

    一众人来到面前，很快打开牢门的锁。

    孙良才笑容满面地道：“轩公子，夏寨主就安排在这里，你们有话慢慢聊，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皇甫宇轩淡淡地点了点头，道：“唔！”

    只是从鼻中发出的一个回应，孙良才却没有半点不高兴，拱了拱手，带着狱卒等人离去。

    刚才的热闹很快不见，外面只剩下皇甫宇轩和崔淮洪杰。

    皇甫宇轩低头走进牢室，一改刚才的高贵矜傲，神色间有几分担心，恳切地道：“夏伯父，我刚刚听到消息，便立刻赶了过来。你没事吧？”

    夏万清道：“我倒是没事，就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皇甫宇轩惊讶：“夏伯父还不知道？”他叹了口气，道：“这件事的确挺大的，英国公世代功勋，如今小公爷还在军中守卫边疆，可小公爷唯一的儿子，昨晚被人杀了。这是断了英国公府的根基，皇祖父已经知道了，正下令严查，七天之内要将凶手捉拿归案，凌迟处决，以平息英国公之痛！”

    夏万清知道这件事不小，但是，如今这件事与他华二弟辜三弟有关，他心里不禁担心：“宇轩，你华二叔辜三叔不是凶手！如果是，他们不会不认的！”

    皇甫宇轩正色道：“我只能知道华二叔辜三叔不是这样的人，当时的情形我也弄清楚了。是小公爷的儿子詹宝庆当街行凶，准备将人打死。华二叔辜三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只是詹宝庆身边有一个高手，所以辜三叔劫持詹保庆送他们离开，只是不知道詹宝庆为什么会死了。我相信人不是他们杀的。可是我相信没有用，现在所有的证据指向，都对他们不利。”

    夏万清担心地道：“只要找到真正的凶手，应该就能还他们清白吧？”

    皇甫宇轩苦笑一声，道：“表面上看来是的，但是，在京畿卫抓走华二叔辜三叔之后，派人在他们的住处搜。结果搜出了行凶的剑，剑上面还有血迹。通过滴血寻迹，证实确实是詹宝庆的血。”

    夏万清：“……”

    不用皇甫宇轩再细说，夏万清也知道这件事情，只怕很难善了。

    皇甫宇轩看向夏万清，道：“他们很难逃脱嫌疑?便是夏伯父你?也牵扯其中了！”

    “我？”夏万清惊讶。

    皇甫宇轩脸色凝重：“英国公地位超然?且不说他世代功勋，还是庄王的岳父，小公爷又是戍边的将领。这件事往小了说，可能是意外；往大了说?可能是针对英国公府的阴谋?所以夏伯父只是与华二叔辜三叔认识！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就被请到了这里。由此可见?这一次完全是宁罔勿纵。”

    夏万清是江湖豪客，对朝廷中的这些事也知道一二。如果真的定论为后者，甚至可能生灵涂炭。

    皇甫宇轩道：“我本想找些熟人?从中斡旋?通融一下，把夏伯父接出去。但是连着找了许多位，一听说是此事，一个个躲都来不及?所以只能暂时委屈夏伯父了。如今就看大理寺这边怎么定论。”

    夏万清道：“有劳贤侄了?目前我还没有什么事。希望早日抓到真凶，也能还我二弟三弟清白！”

    皇甫宇轩叹气道：“希望吧！我现在担心的是，他们能把什么事都不知道的夏伯父抓过来?可能也会把文锦抓过来，甚至昊天寨都会成为他们怀疑的对象。不过我相信这件事与夏伯父无关，如果他们真的要牵扯这么多，拼尽我之全力，一定会护夏伯父和文锦周全！”

    夏万清看着皇甫宇轩，心中一阵欣慰。

    他们在江湖中虽然是一代豪客，可在京城却是举目无亲，如今被抓到这里来更是一筹莫展。

    可皇甫宇轩一听说他的情况，就立刻来看他了，而且在为他的事情奔走。

    他是身份尊贵地位特别的皇孙，却肯为了他们而努力。

    明知道事关重大，如果牵扯进来，很可能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却仍然义无反顾。

    这已经不是义，而是恩情了！

    他想到自己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但是文锦可是什么都不知道，若是被人抓进这里来，一个女孩子，那可真是名声尽毁。

    想到这里，他忙对皇甫宇轩道：“宇轩，你若见到文锦，帮我传句话，叫她找到她哥哥，早点回昊天寨吧，这边的事，就不要理会了！”

    尽管皇甫宇轩说这件事因为牵涉英国公，所以朝廷重视，把他这种不相干的人也怀疑上了，可夏万清本能地觉得，应该是有人要对他们不利。

    昊天寨身为江湖中一大势力，得罪的人也不少。

    若是有人故意杀人栽赃嫁祸给二弟三弟，他们三个人，怕都会身在其中，难以脱身。

    皇甫宇轩义正言辞地道：“夏伯父放心，我会的！先委屈你在这里住着，我会动用所有的力量，帮夏伯父洗清嫌疑！”

    “帮我爹洗清嫌疑？难道这件事，不是你自己设计的吗？”

    皇甫宇轩刚大义凛然地说完，一个清冷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夏万清既然只是斩时关着，而且还给予这样的厚待，当然是可以探视的。

    夏文锦打点了关系，刚好此时过来，正把皇甫宇轩的话听了个结实。

    皇甫宇轩心中一跳，却露出一个又惊喜又震惊又委屈神情，道：“文锦，你对我是不是有所误会？”

    夏万清也不悦地道：“文锦，宇轩公子一听说我有事，立刻便来看我，尽心尽力，又为你华二叔辜三叔的事在奔走，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快向宇轩公子道歉！”

    皇甫宇轩立刻道：“夏伯父，文锦担心你，心情不好，不管她说了什么，我都是不会在意的，不用道歉！”

    夏万清看着夏文锦，女儿来看他他很高兴，可是刚才这话，他很不认同。宇轩公子以义为先，听说他有事，连囚室都来了，这么说不是寒人之心吗？

第565章 自然是熟的

    夏文锦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容，道：“轩公子真是义薄云天，我感激不尽，刚才就是心中太过感激，所以说话直接了些，还请轩公子不要怪罪！”

    皇甫宇轩微微一笑，道：“没事没事，你我有婚约在，夏伯父是我未来岳父，华二叔辜三叔也是自己人，我会尽力的！”

    夏文锦道：“那就多谢了！”

    论起不要脸来，皇甫宇轩绝对是无人能敌。

    看见夏文锦没再说出“不逊”的话，两人一对一答的有来有往，夏万清很欣慰，他看好皇甫宇轩，只是文锦的态度一直不好，心中不情愿，如果让他们多接触一段时间，了解得多了，文锦一定会被宇轩的魅力所吸引，到时候，好事就近了。

    他道：“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事，你们看见了，吃的住的用的，都还算不缺，只是不能出去。等到你华二叔辜三叔的事情弄清楚，还了他们清白，我这边自然也不会有事。这是囚室，在里面待久了不好，文锦，替我送轩公子出去！你也一起走吧，我很快就会出来的！”

    夏文锦：“……”

    她才刚来，老爹就要把她赶走。

    看来，老爹要撮合她和皇甫宇轩之心不死。

    她道：“爹，我才刚来，有事想问你！”

    “没什么可问的，具体情况爹也不清楚，倒是轩公子为我奔走，打听得差不多了，你直接问轩公子就好！”夏万清道。

    夏文锦：“……”

    天下有这样愁女儿嫁不出去的爹吗？

    她才十七岁好不好？

    知道再说下去爹爹也不会改变主意，她只得道：“那行，你照顾好自己！”心中有气，对皇甫宇轩当然也没有好脸色，转过头?当先就走。

    皇甫宇轩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笑意?果然?把夏万清这里处理好了?会得到很大的助力?和夏文锦之间的关系?会一步步走近的，只要能走近?总会抱得美人归的。

    他对夏万清一抱拳?道：“夏伯父，我就先和文锦一起走了，你的事我会关注，华二叔辜三叔那里?我也会尽我能力关照的。你放心！”

    夏万清见他这时候还礼数周到，又满意了几分，道：“有劳了！”

    皇甫宇轩紧走几步?跟上夏文锦。

    夏文锦尽管心中郁闷，但是这是在大理寺的囚室之内，尤其是想到之前打点的时候?她可以来看看爹，华二叔辜三叔背负着凶手之名，连探视都不允许，情况实在不妙啊。

    她也无心和皇甫宇轩计较这些事了。

    皇甫宇轩道：“文锦！”

    夏文锦猛地侧头，冷冷看他：“我和你很熟吗？”张口就叫得这么亲密?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皇甫宇轩笑道：“你是我未婚妻?自然是熟的！”

    夏文锦大怒，突然伸手，袖中一把短匕露出来，正抵在皇甫宇轩的喉间，崔淮洪杰两人本来跟在后面，见这情形心中大惊，大声喝道：“你干什么？”

    “放下刀！”

    夏文锦不为所动，冰冷的目光盯着皇甫宇轩：“再敢说出这句话，我就杀了你！”

    皇甫宇轩脸上笑盈盈的，道：“可我说的也是事实，你不能否认！连夏寨主都乐见其成，难道你要做一个不孝之女吗？”

    夏文锦眼里冷意几乎凝成杀气，匕首再近一分，已经贴到了皇甫宇轩的颈间肌肤，只要稍稍再用一点力，就能割破。她冷声道：“谁乐见其成都没用，我不想嫁的人，没有人可以逼迫！”

    皇甫宇轩被匕首逼得向后仰起脖子，可他脸上却仍然一片笑意，甚至还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匕首背上，轻轻一推，发现不能移动分毫，他也不推了，神色轻松地道：“你又不能杀我，动刀动枪的多不好！”

    “你以为我不敢？”

    皇甫宇轩道：“你要真的能杀我早就杀了。我好歹也是皇孙，你如果杀了我，除了麻烦没有任何好处。你这么聪明的人，不会做这样的傻事的！”

    夏文锦气结，她是很想把眼前这个家伙杀掉，以消上辈子只恨。可是，她不能那么冲动，因为她不仅仅是她，她身后还有昊天寨。

    如果她没有牵挂，只是自己孤身一人，杀一个皇甫宇轩又算得了什么？

    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家伙说的对。可正因为如此，心里更加憋闷的难受。她收了匕首，恨恨地瞪了皇甫宇轩一眼，转身就走。

    那边崔淮洪杰如临大敌，戒备森严，却不敢走近。生怕走近一些，那女子突然狂性大发，把自家公子给杀了。

    正想着怎么救人，却见自家公子三言两语，就让那女子自动把匕首收了起来，不由松了口气。

    皇甫宇轩对崔淮洪杰道：“我有话要对夏姑娘说，你们两个离远一点。”

    崔淮洪杰对视一眼，公子的话不敢不听，他们立刻退后。

    皇甫宇轩追上夏文锦，道：“夏姑娘，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我好歹也算有婚约，是亲近之人，可为何你却一直视我如仇？其实在京城第一次见我，你就已经认出我来了，是吧？可你却打了我两次，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他态度极好，一片虚心谦逊模样，声音温和，言谈举止之间处处透着温文尔雅的高贵。

    如果不是上辈子已经看过他的真面目，对这样一个人，心存好感是很正常的事儿。

    由此可见，皇甫宇轩很懂得怎么利用人心，让人放下心防相信他。

    但这只是对别人而言，夏文锦是不会相信他，也不会对他放下心防的。

    夏文锦淡淡地道：“不为什么？这世上有些人，你和他相处得再久，也只能当成陌生人。而还有些人，你和他刚刚认识，却能一见如故。白首如新，倾盖如故。难道你没听过吗？”

    皇甫宇轩：“……”

    他这得天独厚的条件，他这俊雅长相，他这学识谈吐，他这风度翩翩，他这高贵出身……

    不论哪一样，都足以让人侧目了好吗？

    可为何眼前这个女子？对他却厌恶至此？

    厌恶又怎么样？他想要的东西，只会是他的，他想要的人一样如是！

第566章 尽管开口

    走出囚室，离开了昏暗的压抑的氛围，眼前是晴天湛湛，白云朗朗，风轻云淡。心情似乎也开阔了许多。

    但心里的那块石头却没有帮开，爹爹和华二叔辜三叔都被押在里面。这件事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她猜测是皇甫宇轩动的手脚，可是她毫无证据，甚至就算她说出来，连夏万清都不会相信。

    想想还真是郁闷！

    不想这些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的把爹爹他们救出来。

    她正想找个地方去梳理一下整个过程，皇甫宇轩又跟了上来。

    夏文锦满是不耐烦的道：“你还有什么事？”

    皇甫宇轩笑道：“夏姑娘，在京城我也算是有点人脉。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力帮忙！”

    “不必了！”

    别以为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真要开口求他帮忙，便是欠了他的人情。

    不要说她本来就怀疑这件事是皇甫宇轩搞的鬼，就算不是，这个人，她也会离得远远的。

    皇甫宇轩有人脉，她承认！而且知道他底蕴深厚。可她也不弱！

    看着少女毫不停顿的身影，皇甫宇轩站在原地，唇角却更加飞扬起来。

    这是崔淮洪杰已经追上来了，看见自家公子的模样，洪杰忍不住道：“公子，这位夏姑娘也太不知好歹了。公子对他如此看重，对他的长辈这般照顾，她竟然还对公子横眉竖眼的！”

    “掌嘴！”

    洪杰一怔，崔淮立刻上前，一巴掌盖过去，道：“公子叫你掌嘴，没听见吗？”又转头对皇甫宇轩道：“夏姑娘真有个性，如果和普通女子一样，毫无性格，也配不上公子。相信以公子的实力，要不了多久，夏姑娘就会倾心的！”

    洪杰也是吓了一跳，刚自抽了几个嘴巴，就听公子点了点头，对崔淮道：“回头去账房领一千两银子，赏你的！”

    洪杰快哭了，他怎么嘴这么笨，该抽！

    皇宫勤政殿，一个暗卫从暗影里走出来，皇上看着他的样子，不禁一怔，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派出的暗卫?身手高强?善于隐匿?一般人连看到他们都难?可眼前这个?更是暗卫中的佼佼者，可现在，鼻青脸肿，身上带伤?走路一瘸一拐，一身衣服破得像乞丐。

    那暗卫神色沮丧?向皇上汇报：“皇上?臣发现了诚王世子！”

    “什么？”

    皇上一惊，道：“你是说?皇甫景宸？”

    那暗卫道：“是！”

    “详细说说！”

    “臣本来是回来向皇上复命的，所以没有走地面?而是穿房越脊，在经过一条街，到一个三进宅院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年轻人。那人脸色苍白，走一步路就气喘吁吁?臣就多看了一眼，结果发现，那竟是诚王世子。臣猜测当街刺杀之后，诚王世子应该是被人救走，或者自己逃走，便想看得更仔细一些。”

    皇上皱眉道：“你说你看到的那个人脸色苍白，虚弱无比，连走路都吃力，他能伤得了你？”

    那暗卫道：“不是诚王世子伤了臣，而是……诚王和诚王妃！”

    “你说什么？”皇上脸色一沉：“一点也不要遗漏，详细说！”听说诚王夫妻像发了疯一样在京城里到处转悠，怎么都不相信皇甫景宸已经死了，现在他们又把他暗卫打伤，是他们早就知道皇甫景宸没有死，却还故意做出悲痛欲绝的样子，让他惩罚老三？

    算计到他头上来了？好大的胆子！

    那暗卫急忙把他受伤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路过那宅子的时候，看到虚弱的皇甫景宸昏迷，一个下人急忙把他扶进房间，这暗卫便使用轻功上了屋顶，想确认一下是不是皇甫景宸。

    在屋顶，他揭开瓦片往下看，见那下人正在给皇甫景宸喂药，皇甫景宸的情形很不好，好像随时会死的样子。

    他确定之后，便想马上回来汇报，没料到这时候就见一个小乞丐引着两个人来到院门，小乞丐到院门口，把手中皱巴巴的一张纸打开，道：“你们不是说谁找到这个人就赏银千两吗？人就在这里面，我悄悄观察了两三天，亲眼见过的，银子拿来！”

    “见到人，自然会给你银子！”

    那小乞丐翻了个白眼，立刻伸手拍门。

    一个老仆过去开门，暗卫赶紧藏起来，悄悄一看，这两人可不就是诚王和诚王妃吗？

    虽然他们不常来京城，但身为皇上身边的暗卫，对他的长相却不陌生。

    诚王夫妻的态度很好，老仆却不肯放人进去，最后，诚王烦躁，一指将老仆点晕，这才带着小乞丐进门。

    暗卫身在高处，看见诚王夫妻一路走进来，再没有下人出来阻拦。

    这时，给皇甫景宸喂药的青年喂完药，正好出门，一见诚王夫妻，就跪了下去。

    通过主仆对话，暗卫听明白了，原来诚王世子当初遇刺，本来没有机会生还的时候，是这位世子身边的亲随赶到，将人救走。至于后来的事，怎么会起火，怎么会烧了半数尸身，他也不知道。

    他救了诚王世子之后，就把人带到这里养伤，幸好世子身上有一颗清心丹，才保住了世子一条命，可是世子受伤太重，这么多天还没有恢复，情形很不乐观。

    暗卫看到这里，觉得他已经知道了真相，诚王世子既然真的还活着，这件事就得报与皇上知道。

    可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竟然被诚王夫妻发现了。

    这夫妻俩二话不说，立刻就把他拉下去暴打一顿。

    皇上听到这里，脸色顿时不好了，哼道：“你就不知道还手？”

    暗卫脸色顿时像苦瓜一样，他是皇上的暗卫，关键时候能便宜行事。虽然对方是王爷，他们也不用顾忌身份，所以，并不是他没有还手，而是还手根本没效果，诚王诚王妃两个联手，明明是简单的招式，可是他们心意想通，使威力增加好几倍，让他难以招架。

    最后还是他一再解释自己只是路过，不会泄露这里的情形，诚王夫妻才高抬贵手！

    皇上：“……”

第567章 不自在?

    皇上眯了眯眼睛：“然后你就回来了？”

    暗卫低头道：“臣不敢再靠近，不过臣没有马上回来，臣又远远地观察了一会儿，诚王夫妻给了那小乞丐一千两银票，兴高采烈地把世子接上马车，接回诚王府了。臣这才回来禀告！”

    皇上道：“下去养伤吧！”

    当年他看重老五，稀少的清心丹也分给了老五一颗，老五给了疼爱的长子，正因为这样，清心丹保住了皇甫景宸一命，这倒的确有可能。

    被他的暗卫无意中撞破，这应该是真的。

    毕竟，他的暗卫只是路过，若是提前知晓，说是布置演戏有可能，既然路过，当然不是演戏！

    本来他对老五一直心存怀疑，现在看来，这份怀疑可以消除了。

    这个老五啊，虽然不让人省心，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又是个最省心的。

    要是他也像老三他们一样，对那个位置虎视眈眈，各种阴谋阳谋，以他的才能，他中意的那个怕不是对手。

    不过，他是真的不动心吗？但凡是儿子，哪里会对那个位置不动心的？

    听说老五在云州独霸一方，现在他的封地就跟铁板一块一样，难不成老五是想以云州为根基？

    天乾历六百八十五年，便有一个藩王，在藩地招兵买马，积蓄力量，等新皇登基，政权未稳时，突然发起政变，夺走新皇江山。

    老五有这个能力！

    想到这里皇上眼神有些阴鸷，且看看再说。

    他正低头将目光放回奏折，准备批阅，外面冯公公进来，道：“皇上，诚王夫妻求见！”

    这么快？

    算时间，暗卫看到诚王夫妻将皇甫景宸接回诚王府，就回来汇报，这诚王夫妻不是应该回府也没多久吗？

    这么着急就进宫求见？

    皇上道：“宣！”

    暗卫看到的，都是真的。

    只不过，并非巧遇而已。

    等出了院子上了马车，昏迷不醒的皇甫景宸就睁开了眼睛，皇上一直派人关注着几个皇子的动向，虽然做得隐秘，但是诚王夫妻武功都不弱，早就察觉到了。

    既然皇上有这么多暗卫在外面?随便利用一个也没有什么。

    皇甫景宸的失踪，他们借题发挥，让老三狠狠吃了一回亏，父皇偏袒老三?把他从太子降为郡王?也算是教训了他一顿。

    让老三付出代价?甚至一命偿一命？

    且不说皇甫景宸没有死?就算皇甫景宸真的不幸遇害?父皇也不会让老三偿命，甚至阻止他们继续下去?他们只能用自己的办法?让老三付出代价。

    本来初初听到诚王府传去世子遇难的消息，两人心中是存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心思，立刻准备启程前来京城。但是很快又有另外的人也传了这道消息。

    诚王夫妻便知道事有蹊跷，他们要为景宸报仇?但是?也要知道这件事背后有多少人在推动，凡是相关的?都要揪出来。

    那人传消息给他们的目的不会单纯?诚王夫妻还是立刻启程了，不过，是乔装出发，并于同时用八百里加急送了奏折请示进京。

    当皇上派皇家飞鹰把准予进京的诏令带到诚王府时，诚王早就在京城，而诚王府里也立刻按照诚王的交代，三百兵丁五辆马车，日夜兼程赶路前来京城。

    他们走得再快，沿路也会经过市集，马车里，坐着的，是诚王夫妻，当然，是诚王府的人假扮的。皇上暗卫遍布天下，若是查到诚王夫妻不在，岂不表示庄王所说都是真的了吗？

    篱王一众奉皇命出城迎接的时候，诚王夫妻还在城中，不过，他们自然有办法出城，替换假的诚王夫妻，再到那茶寮与篱王一众会合。

    之后诚王夫妻才真正光明正大出现在京城。

    现在老三已经教训了，把景宸再接回诚王府，也解释了为什么京城闹得这么大，闹到皇上都严惩废太子了，皇甫景宸却一直没有现身。

    伤重虚弱，随时昏迷，一直在养伤，这个理由足够了。

    暗卫无意中“撞见”，自然比他们怎么样去说更有说服力。

    勤政殿，皇上看着诚王夫妻，嘴角直抽：“什么？你们要回云州去？”

    这才找到皇甫景宸，连一点时间都不耽误，就急急忙忙跑到宫中来辞行，他拧眉道：“你们说找到了景宸，他现在身体还没恢复，怎么耐得了舟车劳顿？”

    诚王道：“没关系，我们在路上慢一点，让他一边走一边养伤！”

    虽然之前有让藩王儿子在京中住的旨意，不过那是庄王弄出来的，现在庄王都不是太子了，而且皇甫景宸又重伤未愈，再提出带着皇甫景宸一起回云州，也是合情合理！

    皇上目光在他们身上转来转去，缓缓道：“你们在云州也住了那么久了，京城里的一切都已陌生，正应该趁着这次在京，多熟悉熟悉，何必急着走？”

    诚王妃路千雪笑盈盈地道：“父皇，正因为京城里的一切已经陌生，住在这里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所以我们还是想回去熟悉的云州，在云州自在！”

    皇上“……”

    在云州自在？

    在京城不自在？

    这说的是什么话？

    老五这个王妃说话直来直去，要跟她计较，自己先得气死！

    诚王也道：“父皇，虽然儿子是想在你身边尽孝，不过，父皇儿子众多，也不差我一个，再说儿臣性子太直，说话又不会拐弯，常惹父皇生气，倒不如回去云州，父皇对儿臣就能眼不见，心不烦了！”

    皇上：“……”

    他倒是想，可是这种感觉他心里可以有，诚王夫妻会有这样的觉悟？指不定心中憋着什么呢！

    看了老五夫妻一眼，见他们双眼一片诚挚，眼里都是期望，那情形，是巴不得自己马上下令，他们好立刻回去云州。

    这老五夫妻对云州的封地比对京城的感情还深不成？自然不是，而是云州他们经营了二十多年，是他们的地盘，而京城不是！

    不管他是不是像天乾历史上那个夺位之帝的想法一样，现在得先防患于未然。

第568章 以退为进

    皇上深呼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翻腾的不悦，语气缓和地道：“老五，你可是还在怨父皇？”

    诚王抬起头来，道：“父皇何出此言？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何况当初，是儿臣任性，父皇身为皇上，留了儿臣性命，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听诚王这么一说，皇上更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听听这话说的？

    留了性命，皇恩浩荡？说得好像感恩戴德，语气里却是疏远冷漠。

    所以，他若起心要在以后搅风搅雨，一点也不意外。

    皇上道：“这些年来，你从不请诏回京，咱们父子之间的感情越发淡泊。朕决定了，你们先暂时在京城里住着，等景宸伤好后，再说吧！”

    “父皇……”诚王急了：“景宸回云州也能养伤的！”

    皇上脸色一沉：“那是朕的孙儿，你们父母不把他的伤当一回事，朕这个做皇祖父的，不能不放在心上！就在京城里养伤，哪里也别去！朕会叫御医去给他治伤，回头会赐滋补药材，让他身体早日恢复！”

    诚王眼神中一片失望，却很快掩饰，抱着希望道：“父皇，那景宸可以留下，府里也有一些老仆，能照顾好他。儿臣与王妃先回云州，父皇你看可好？”

    皇上面无表情地道：“朕的话你没听清吗？你们都待在京城，不会短少你们吃用，就这么定了，退下！”

    哼，当他没看见那抹失望吗？

    诚王夫妻满脸无奈，只得跪谢离开。

    皇上在殿里一个人生闷气，这老五夫妻回云州之心还真迫切，不管是因为在京城已经不适应，觉得云州更自在，还是因为他有别样的想法，现在都在京城待着！

    再过三个月就是他的生辰，到时顺便把鲁王信王也一起召回来。

    他眯了眯眼睛，每年生辰，鲁王信王都会请诏回京，唯独诚王?贺信是有?生辰贺礼也有?便却不知道请诏回京！

    这个逆子！

    诚王夫妻从宫中回到诚王府?现在的诚王府里?虽然诚王妃把那些人都打发到庄子上了，人却一点也不少。

    三百精骑虽只有二十多人随他进了府，但后面又陆续调了五十人来。剩下的二百三十人，让他们在庄子里住着。他们所住的庄子?当然不是之前打发下人们的庄子。

    这得受利于皇甫景宸进京后，皇上见诚王在京城中没什么产业?不但赐了府邸?还赐了三个庄子。一个用来安置原诚王府下人，另两个用来安置那两百多精骑?足够了。

    这七十个人在府中，十分得用。

    之前被各府势力渗透得有如筛子一样的诚王府?诚王妃随手就给打发得干净，除了外院的粗使婆子浆洗衣衫之外，府里的人?几乎都是云州诚王府来人，再没有外人了。连厨房里的人?都是早前王妃派来的人。

    一进门，皇甫景宸就迎了出来，道：“父王，母妃，怎么样？”

    诚王哈哈一笑，拍拍皇甫景宸的肩膀，道：“放心吧！”

    皇甫景宸笑道：“父王以退为进，皇祖父向来多疑，见你们这么急切想回云州，必然多想，肯定是不许的！”

    诚王轻轻拍拍儿子的肩，道：“你小子，虽然到京城来时间不长，倒是把你皇祖父多疑的性子给摸了个熟！”

    皇甫景宸心情复杂，他有些明白，为什么爹娘不喜欢京城了，他也不喜欢。

    皇祖父看似和蔼，可高高在上，根本就不像寻常人家的祖父那样亲和。本来应该兄友弟恭子孙和睦的血脉亲情，在皇室里却什么都不是。

    只有算计，只有利用，只有互相提防，兄弟叔侄，利益为先。

    这样的亲情有什么好期待的？这样的血脉之情又有什么意义？

    以前在云州的时候，他习惯了父慈子孝，赤子之心，待人以诚。如果是那时的他，肯定不会去想这么多。

    但是有了一年多江湖中的经验，看透了更多的人心，看到了世间更多的苦难之后，他已经不是那个在暖风春雨之中长大的少年。

    哪怕现在父王母妃不在身边，他独自也能应对京城里面的这些尔虞我诈。

    皇祖父对父王母妃一直心有怀疑，心中疏远和防备，如果父王母妃一直在京城，皇祖父会想办法把他们早点撵走。

    但皇祖父还没有生出这个想法的时候，父王母妃主动要求回云州，而且还很迫切，皇祖父必然怀疑他们在云州有什么图谋，反倒会把他们扣留在京城。

    人是自己扣留下来的，只要父王母妃不沾朝政的事，皇祖父就会对他们比较放心。

    他们也可以在京城安心的过一段时间，然后从容返回云州。

    诚王世子没死，虽然伤重虚弱，只剩一口气，但是还活着，被诚王夫妻找到，并接到诚王府的消息，传遍京城。

    听到这个消息，庄郡王气得摔了一屋子的东西。

    他派人出手，大张旗鼓，是想一击成功，永绝后患，为此，他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太子之位没了，亲王之尊没了，成了一个二等郡王。

    可现在呢，皇甫景宸没有死，这岂不表示，他做了这么多，鸡飞蛋打，赔了夫人又折兵，对方还在这世上好好活着。

    气死他了！

    他就说嘛，要是成功了，他天命完全，只会越来越好，怎么越来越惨？原来那个分走他天命的皇甫景宸还活着，难怪他会失去太子之位，成为一个郡王！

    这一刻，如果皇甫景宸在他的面前，他能直接把皇甫景宸啃下几块肉来吃下去。

    杀了他！

    这个念头在心中一转，他瞬间又想到公羊璞玉对他说过，如果行动没有成功，暂时不能动手。

    也就是说，皇甫景宸暂时不能动？

    清心丹，这么珍贵的药，当初他表现那么出色，父皇才赐他一粒，没想到也给了老五一粒。父皇真是老糊涂了，这么珍贵的药，为何要给老五那个白眼狼？

    如果没有这颗清心丹，皇甫景宸肯定活不下来！

    等这段时间过了，他会再问公羊先生什么时候可以再动手，他就不信，老五还能从哪里再变出一颗清心丹来。

第569章 三日后处斩

    庄王其实明白，他丢掉太子之位，不仅因为他对皇甫景宸动手。

    而是梁王趁着皇上彻查此事的时候，将他算计太子的事也捅到皇上面前，几件事积累在一起，皇上才废他太子之位的。

    梁王那个草包当然没有这样的心计，有这心计的，必然是他的儿子皇甫宇轩。

    这个皇甫宇轩之前就跟在篱王身边出谋划策，让篱王对他倚重有加。

    现在把自己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定然更是和篱王沆瀣一气了。

    可是，就算皇甫宇轩有些才能，有些本事，有些心计，有些谋略，不可小觑，那又怎么样？他真正的威胁，是分走他天命的人，而不是那个嘴上刚刚长毛的皇甫宇轩！

    庄王的暴怒，让整个庄王府里都萦绕着一股低气压，下人们噤若寒蝉。

    但诚王府却热闹起来。

    毕竟，诚王世子命大不死，也得过来送些礼物庆贺一下，哪怕只是走个过场。送点补品什么的，略表心意。

    另外，那些安插过眼睛到诚王府的人，好一阵没有得到传送回的消息了，也借送礼的机会来看看。

    一时，诚王府门庭若市。

    不过，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看到皇甫景宸，不过，他们看到太医在诚王府进进出出，整个王府里都萦绕着一股药香。

    当然也有人亲眼见过皇甫景宸。

    这个之前风华无双，丰神俊朗，温文尔雅的清贵公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昏迷着，有时候连药都喂不进去。

    看这虚弱的模样，虽然人是找到了，也暂时活着，但是能活多久，还真是不知道。

    皇上也赐了许多药材补品。

    这件事在京城里也算是一件大事。

    不过，这时候的夏文锦，正在为华元明二人的事奔走。

    英国公唯一的孙子死了，已经不止一次哭诉到皇上面前，皇上限定的破案日期近了。因为案件一开始就是大理寺的少卿孙良才和京畿卫副统领宋昶在办，他们便是主要的办案人，可以直接将结果呈报皇上。

    现在，结果已经出来了。

    原本被詹宝庆当街行凶的那个为妹报仇的甘金明?深明大义，主动说出事实真相，他亲自作证，华元明与辜鸿信将他救走后?听说他妹子被逼死的事，两人义愤填膺?但是当他告诉两人，那是英国公的孙子时?两人对视一眼，说：“这是大哥要杀的人！”便追上去把人杀了。

    甘金明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语气里对华元明辜鸿信感激涕零?对他们口中的所谓的大哥更是敬重有加。

    一副下辈子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也要报恩的架势。甚至主动提出愿意一命抵一命，只要他的恩公们无恙！

    可华元明辜鸿信听到这里，却差点气的爆炸，根本没有这回事，甘金明在信口开河。

    他们没有做过的事?绝对不会背黑锅！

    然而他们的话没人相信。

    连甘金明这个受害者都主动交代了?所以华元明辜鸿信的话?落在他们的耳中全部都是狡辩?都是为了不承担责任的否认。

    甘金明的话里面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讯息?“这是大哥要杀的人”，所以果然是有幕后之人，而这个幕后之人就是华元明辜鸿信的大哥夏万清！

    因此，本来在干净的单独的囚室里面暂住的夏万清，一下子就成了重犯，不断迁出了那间囚室，还被带上了枷锁脚镣！

    如果说甘金明的话就是人证，而且只是一人之证，不足说明事情的真相，接下来，又有人证证明亲眼看见是孤鸿信动手杀了詹宝庆，而且还不止一个，他们从各个侧面证明，有人看见他们劫持，有人看见他们回头追寻，有人看见辜鸿信拿着一把带血的刀……经过推敲，辜鸿信华元明杀人的行为已经板上钉钉。

    更重要的是他们在辜鸿信的住处找到了那把带血的剑，正是辜鸿信平时佩戴腰间的佩剑。

    人证物证，再也没有辩驳的余地，主犯辜鸿信，共犯华元明，幕后策划者夏万清，从犯甘金明！孙良才与宋昶的奏折都已经呈报上去，皇上亲自批复，主犯共犯及幕后策划者三日后处斩！从犯终生囚禁！

    华元明辜鸿信根本就没有杀人，可是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们，他们心中冤屈至极，可是却毫无办法，枷锁在身，脸容憔悴，再也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江湖豪杰。

    他们冤，夏万清更冤！这件事情夏万清完全懵逼，他既没有参与，也不知内情，甚至连詹宝庆都没有见过，更没有见过甘金明。

    可他却成了幕后主使之人，堂堂江湖豪杰，一方势力之主，昊天寨的寨主，莫名其妙的入狱，莫名其妙的定罪，莫名其妙的要斩首示众！

    夏文锦在查寻真相的过程之中，感觉到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一切，其实这个案子并不高明，先是用甘金明当街被打引得华二叔辜三叔路见不平，当华二叔辜三叔打不过那个护卫，既救不了人，自己本身还有生命危险时，以他们的性子肯定是擒贼先擒王，挟持詹宝庆，哪怕是她自己也会这么做。

    可这么做的结果却恰恰是中了对方的算计，毕竟挟持人离开，肯定不许他的下人跟随，以华二叔辜三叔的身手，就算打不过詹宝庆的那个高手护卫，但那高手护卫要是跟着也避不开他们得目光。

    在挟持詹宝庆离开之后，华二叔二人如果安全了会把人放走。但那必然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所以有一段时间，是詹宝庆一个人离开的。

    这一段距离里，詹宝庆一个人，走的又是巷道，巷子四通八达，人在里面很容易迷路。一个被酒色掏空的纨绔，一个普通的壮年男子就能把他杀掉。

    虽然有各种旁证，从侧面可以证明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但是，甘金明的证词，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后来，夏文锦亲自去见过华元明辜鸿信，如果华二叔辜三叔真的杀了詹宝庆，他一定能看出来！

    她很确定，他们没有做过！

第570章 这消息不卖

    其实即使没有去见华元明二人，那句所谓的“这是大哥要杀的人”，也绝对子虚乌有。

    甘金明为什么要这么说？

    夏文锦也去看过甘金明，他对华元明辜鸿信一副感恩涕零的模样，处处显得华辜二人是何等的义薄云天，路见不平，侠义心肠！一再的表示他们二人是他兄妹的恩人，几辈子都报不了这样的恩情！

    如果甘金明当场翻脸，反而指责华元明辜鸿信，事情倒好处置，可他没有，他口口声声两人是他的大恩人，为他和妹妹报了仇，是他甘家的大恩人！

    如果甘金明真心报恩，只要他不傻，都知道三缄其口，可他不但没有，反倒说了很多，用他的所谓的证词，使华元明辜鸿信没有翻身之地！

    这是报恩吗？

    这根本就是拖下水！

    夏文锦一直怀疑这是皇甫宇轩搞的鬼，她也一直在找证据，想要证明华元明他们无辜，但是哪怕她现在能量已经不低，可在京城之中还是不够，毕竟他的时间只有这么多，这让夏文锦越发坚定了，待救出爹和二叔三叔，她要把精力全都放在这个上面，不想再经历这种无人可用，无力改变的现状！

    月满楼四楼。

    顾池霄亲自煮茶。

    他的面前，夏文锦坐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空气融在一起，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静雅安然的气息。

    顾池霄将茶煮好，一侧头，看见夏文锦仍然是刚刚安然的模样，不禁轻轻笑了笑，道：“我还以为夏姑娘要问我些什么！”

    夏文锦道：“自是要问的，不过，不在乎这一杯茶的时间！”

    顾池霄将一杯清透澄澈的茶推向夏文锦，香气盈出?他道：“你现在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夏文锦道：“皇甫宇轩的消息，我可以从你这里买吗？”

    顾池霄笑着摇头，轻啜一口茶?才道：“不能！京城的消息本阁可以卖给你，但是皇室的消息?本阁不卖！”

    夏文锦道：“嗯?不让你破坏规矩！那我要买的消息是：谁是杀了詹宝庆的凶手？幕后之人是谁？”

    顾池霄展颜一笑，英俊的脸上带着几分高深莫测?又有几分寻幽探秘：“这消息，也不好卖！不过?你也是熟客了?不如你先说说你的猜测，我帮你推敲一下！”

    不好卖！

    有这句话就行了。

    夏文锦本来就怀疑这事与皇室有关，只是没有铁证?既然影阁不卖?十有八九，证明她的猜测是对的！

    夏文锦沉吟道：“这件事的确不简单?表面看起来?前面是巧合，后面是谜团?但是从整件事中?能看出谋划的痕迹。说到底?都是一场算计。”

    顾池霄喝茶，并不接话。

    “既然有谋划?就有幕后之人，詹宝庆是英国公的嫡孙，英国公是庄王的岳父，这可猜测的人就太多了。其实我心中已经有怀疑的目标，不过是想在你这边证实一下而已。但是你们规矩太大了。”

    顾池霄微微笑道：“历代阁主的训令，不得不遵。毕竟咱们影阁第一代、第二代阁主，都是皇帝。现在的皇室，虽然年号已改，国号不同，但算起来也是他们的后世子孙。再说影阁不沾皇室，才不会沾惹麻烦！”

    夏文锦沉吟道：“詹宝庆是他们的目标，他们要对付的也许是庄王，也许是英国公。本来这些算计谋划，与我们没有什么关系。可他们算计我华二叔和辜三叔，还把我爹拖下水，我必须得查出真相！什么人跟昊天寨有仇呢？或者不是仇……”

    顾池霄悠然地道：“喝茶！”

    夏文锦不悦地瞪了他一眼：“你们影阁一定知道是不是？”

    顾池霄耸耸肩：“知道，但是这消息不卖！”

    夏文锦嘁了一声，不用他说，她也知道必然与那几个王爷有关。被杀的是詹宝庆，庄王可以排除在外。目前和庄王最是剑拔弩张的是篱王，所以表面上看来，最值得怀疑的人是篱王。

    但是，以夏文锦上辈子对篱王的了解，这人骄傲自大，眼高于顶，他的眼里，昊天寨不过是江湖草莽势力，不值一提，当然也不会专门去对付。

    那就只有皇甫宇轩。

    但是皇甫宇轩是想要昊天寨的势力，他把人算计进去，对他有什么好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虽好，此时喝，却少了几分滋味。

    顾池霄看得直摇头，轻轻叹气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而不得，辗转反侧！”

    夏文锦白眼道：“别闹！”

    突然，她眼中光芒一闪，顾池霄肯定不会开这样的玩笑，所以，他说的不是自己，那是谁？

    一再表示想要娶她的人，是皇甫宇轩。

    难道是因为她不肯嫁，皇甫宇轩恨上了昊天寨，恨上了爹爹，故意设计，先让华二叔辜三叔坠入他的陷阱，再用这事把爹爹套进去？

    很有可能！

    只要是谋划，就可以破开。

    这件事最关键的人是甘金明。

    她怀疑，这甘金明是皇甫宇轩的死士。

    死士的嘴比石头还硬，不畏生死，所以，就算知道甘金明是关键，因为甘金明的口供，才让华二叔辜三叔有口难辩，但想要他改口供，也不容易。

    夏文锦从袖中拿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道：“我买甘金明全部的讯息！”

    顾池霄目光扫了一眼，轻轻一笑，道：“一个小人物而已，不需要这么多！”他伸手，从中拈了一张五千两面值的，把剩下的推了回去，道：“稍等！”

    说着站起身，走进内室，不一会儿，便拿着一个锦囊，递过来，道：“知道你要的是这个，已经给你整理好了！”

    夏文锦接过，顾池霄又笑道：“不过影阁也不是万能的，所以，这里面的消息，对你有用，却并不完全！”

    “对我有用就行！”

    夏文锦拿了锦囊，当即就告辞了。

    顾池霄看着只喝了一口的茶，摇摇头道：“果然喝茶得有雅兴，不然，白白浪费我这一杯好茶！”

    夏文锦看过锦囊里得资料了。

    正因为看过，她的眉更拧得紧了。

第571章 报恩的方式真特别

    顾池霄还真没骗她，这些资料有用是有用，但并不完全，有些事情，她还是只能推测，构不成完整的信息链！

    甘金明，二十五岁，有个从小相依为命长大的妹妹，他的经历十分简单，十五岁时带着妹妹流浪到京城，兄妹俩过得十分困顿，甘金明是个好哥哥，哪怕日子艰难，也把妹妹保护得很好。

    后来他们兄妹被一户人家收留，哥哥给人当家丁，妹妹给人当丫环。

    一直到两年前，甘金明重新找了一份事情做，自己在京城偏街置了个小宅子，把妹妹接回来。

    兄妹俩过起正常的日子。

    但是好景不长，半个月前，他妹妹被英国公孙子詹宝庆逼迫自尽。

    甘金明便开始跟踪詹宝庆，直到被詹宝庆的人打，然后华元明辜鸿信仗义出手！

    这么看来，一切真的是巧合，甘金明没有任何可疑。

    正因为没有可疑，所以他的话，才成了铁证，让华元明辜鸿信脱不开杀人的罪名。

    但若真是没有可疑，他在堂上就不会说出那样的话了。

    夏文锦叹了口气，影阁只肯提供这消息，那剩下的就得她来办了。

    大理寺的囚室之中，华元明辜鸿信，甚至夏万清，都被严密看守，反倒这甘金明，因为仅只是一个“从犯”，戒备没那么森严。

    夏文锦将手中一锭银子递给狱卒，那狱卒将甘金明的囚室打开，对夏文锦交代：“你要快一点啊，这个人虽然没有杀人，但也是重犯。别被上头撞见了！”

    甘金明坐在角落的稻草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神有些呆滞。

    夏文锦走进去时，他抬了抬眼皮，接着微微一怔，在阴暗的囚室之中?突然出现这么漂亮一个女子，那女子明**人，亭亭玉立?有如一束阳光突然出现在阴霾的环境之中，简直要闪瞎人眼。

    甘金明奇怪地道：“你是谁？”

    夏文锦目光在甘金明脸上扫过?道：“你不认识我?所以你也不用知道我是谁，反正你也出不去?以后都不会见。”

    甘金明冷漠地道：“你有什么事？”

    “你应该还记得，几天前救过你的那两个人！”

    “我甘金明自然记得自己的恩公！”

    “恩公吗？不过你这报恩的方式很特别呀?他们拜你所赐?明天就要问斩了！”

    甘金明猛地睁大眼睛，从地上爬起，来到夏文锦面前?一脸难以置信地道：“你说什么？问斩？”接着?他又颓然退后一步，抓住自己的头发?痛苦地撕扯着：“都是因为我?要不是为了救我，恩公他们也不会杀人?不会落到这样的下场。他们的恩情?我只有下辈子再报了！”

    他的神色看起来很痛苦?夏文锦淡淡地道：“我很好奇，当时你到底听他们说了些什么？”

    甘金明有些警惕的目光看过来?再次问道：“你是谁？大理寺什么时候有女子了？”

    “我说过你不用管我是谁，这不重要。不过既然我能过到这边来看你，你也应该知道，这不是谁都可以的！”

    甘金明看着她淡定的样子，心里在猜测着她的身份。继而道：“无可奉告！”

    夏文锦笑道：“‘这是大哥要杀的人’，如果当时那两个人真的说过这句话，那他们就不是你的恩公，你何必对他们感激涕零？”

    甘金明眼瞳微缩：“这件事你怎么会知道？”这是审讯中的细节，一般人是没有资格知道的。

    夏文锦悠悠地笑道：“我想知道，自然就知道了，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所以我好奇，你到底是感激呢，还是不感激呢？”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甘金明很警觉。

    夏文锦清澈的目光像一面镜子，把他的样子映照出来，在她的眼中看见自己的样子，甘金明眼底闪现一抹阴骘，道：“我自然感激恩公，他们是因为我才杀人，如果他们受刑，我这一条命，就还给他们！”

    夏文锦忽地笑了笑，道：“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在撒谎！”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你知道！”夏文锦道：“你的确有一个妹妹，你那妹妹的确是被詹宝庆害死，所以，你要报仇是真的，华辜二人救你也是真的，但是你却恩将仇报，将杀人的罪名安在他们身上，因为你知道他们的身份，知道他们是江湖人，来自同一个地方！”

    “你胡说！”

    “我胡说？你是说你妹妹被人害死是假的，还是说你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又或者是说，你没有恩将仇报？”

    “你到底是谁？”

    夏文锦摇了摇头：“你不必执著于这个问题，我不过是看你可怜，来告诉你真相而已！你想为你妹妹报仇，你想杀死詹宝庆，所以，哪怕是要你的命，你都愿意。可是你却不知道，真正害死你妹妹的，并不是詹宝庆，甚至詹宝庆，也是被算计的！”

    “你胡说，我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是不假，可亲眼所见，你知道前因后果吗？”夏文锦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你走开，我不想听！”

    “确定不想听吗？那就算了！”夏文锦用怜悯的眼神看了甘金明一眼：“你这一辈子也只能在牢中度过，就算知道真相又怎么样？不听是对的！至少你可以自欺欺人的说，你既报了恩，又为妹妹报了仇，这一辈子，值了！”

    说完，夏文锦转身就走，干净利落。

    原本以为面前少女一定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可是少女走的毫不拖泥带水，他又心生疑惑。

    少女已经走出了囚室，走到了外面，脚下丝毫没有停顿，很快就要走出他的视线。

    他急了，扑过去，双手抓住栅栏，道：“你……你别走！”

    夏文锦停一下脚步，回过头来：“所以你现在想听了吗？”

    甘金明咬牙道：“你说的我不会相信，但是你说出来我听一听也无妨！”

    夏文锦摇头笑笑：“你不听，以为知道了真相，心安！你听了，知道了真相，也许会后悔，你还要听吗？”

第572章 还有幕后之人

    甘金明赌气似地瞪着夏文锦，过了片刻，才较劲般咬牙切齿地道：“听！”

    心里却想，这丫头一定是想用什么办法来蛊惑人心，他是不会上当的。不过，那少女的眼神太过干净，神色太过镇定，似乎事不关己，却又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甚至知道她可能是来利用他，算计他的，可他却不由自主地想要听她会说什么！

    妹妹离世的悲伤，还有那些事，让他的心中波澜起伏，惊涛连绵，然而，他从她那干净的眼神之中，似乎看到一份内心的平静。

    那份平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几乎是奢望，他甚至不介意她会说什么，只是希望能多感受一些这份平静。

    夏文锦点了点头，道：“好吧！”

    英国公嫡孙詹宝庆被杀一案，在京城影响恶劣，好在凶手已经捉拿归案，并且明天就到了斩首示众的日子。

    英国公府停灵在府，准备拿凶手的人头祭嫡孙在天之灵。

    晚上，英国公詹柯林形容憔悴，犹如老了十几岁。小公爷詹德硕军务在身，不能回京。皇上特派了礼官过来协助处理丧事。

    以詹宝庆这样的纨绔，又是早夭，当然没有这个资格，不过是家族荫庇而已。

    连庄王也被准予协理丧事。

    英国公斟了一杯酒，轻轻洒于灵前，声音低哑：“庆儿，明天爷爷将那三个恶贼的人头拿来祭你，再送你入土为安！”

    庄王道：“大理寺可有查清，那三个恶贼为何要对宝庆下手？”

    英国公眼里满是杀气，道：“那些江湖人无法无天，打着什么替天行道的幌子，行的是杀人的事实。幕后之人是锦州昊天寨的寨主，等处斩了这三人，我要上奏皇上，将昊天寨夷为平地！”

    庄王道：“幕后之人是昊天寨的寨主？那是江湖中的势力，与朝廷势力井水不犯河水，他们平白无故，对付宝庆干什么？虽然宝庆平时是爱玩了些，但是京城中这样的年轻公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英国公更是悲恸：“昊天寨的那两个人撞见宝庆在打人。”

    庄王道：“既然是撞见，那就不是预谋。幕后之人怎么又成了昊天寨的寨主？”

    英国公平时对庄王也是十分看重?毕竟这是一个可以争夺大位的人?还是他最看重的女婿。他便将当时下人汇报的情形说了。

    那些下人保护詹保庆不力?已经全都被处置。

    庄王皱眉道：“我怀疑昊天寨之后?还有幕后之人！”

    “什么？还有幕后之人？”英国公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要为自己的孙子报仇，所有的仇人一网打尽?哪里还容有漏网之鱼存在？

    庄王道：“昊天寨与英国公府井水不犯河水，那昊天寨主何以要杀宝庆？很显然是受人之托?既然是受人之托，那所托之人就是幕后之人！”

    英国公仔细一想?也觉得大有道理，之前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没有想那么多，现在庄王旁观者清?到是提醒他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

    庄王道：“国公大人要去哪里？”英国公虽是他的岳父，但他身为皇子，身份超然，称呼对方的封爵，便是与他站在等同地位，而不是晚辈身份。

    英国公道：“明天那三个恶贼就要处斩了?本国公要让大理寺和京畿卫加紧审讯出隐藏最深的幕后之人?为宝庆报仇！”

    庄王道：“我陪你一起去！”

    英国公点了点头，他心中有一股火，只有把那真正的幕后之人查到，他心中的这股才会消散一些。

    他失去的是国公府唯一的嫡孙，哪怕是诛对方九族他都觉得不够，何况知道可能还有一个幕后之人呢？

    庄王眼神闪了闪，其实有没有背后之人，他也只是猜测，不过现在他这么惨，沦为一个二等郡王，可他和他相争的几个兄弟可都还是一等亲王。

    通过这件事，随便拉谁下马，对他来说都是一件好事，何况如果真的有幕后之人，那也就是他的几个兄弟之中的一个。

    他心中冷笑，杀了詹宝庆，固然让英国公府方寸大乱，但英国公府最可怕的是老国公和小国公，第三代詹宝庆只是一个纨绔而已，他的死恰好让老国公小国公心中悲痛，化为源源不断的动力为自己所用。

    想到这里，庄王又道：“那位昊天寨的寨主，本王倒是没怎么听过，不过那另两个杀了宝庆的人，本王却知道，他们是京畿卫的三等校尉，一个江湖人，想要在京畿卫中任职，并不容易，而为他们谋得这个职位的，是梁王府的二公子皇甫宇轩！”

    英国公脚下猛地一顿：“这么说，幕后之人可能是梁王？”

    庄王微笑摇了摇头，脸上有一丝轻蔑之色：“他哪来这样的本事？”

    英国公眯起眼睛：“朝堂上，皇甫宇轩靠近篱王，与你作对……”

    庄王点头，点到即止，也不多说。

    但这时候的英国公，脑子里已经开始脑补了。

    他恨恨地道：“好一个篱王，先是伙同梁王让你太子之位不保，现在又杀我孙儿宝庆，断我英国公府香火，我英国公府与他们势不两立！”

    其实他是庄王的岳父，自然是站在庄王这边，即使没有这样的事，他也不可能和篱王有什么更深的交情。

    两人刚刚走出灵堂，管家匆匆来报：“公爷，殿下，康王爷前来吊唁。”

    康王？

    两人对望一眼。

    皇宫赐宴，皇甫锦宣帮助皇甫景宸，庄王对康王很是不满。

    现在刚完全来吊唁，他当即脸色就不好看了，不过，以詹宝庆这样一个纨绔子弟的身份，哪里能劳动康王这样的身份亲自吊唁呢？

    康王肯来，已经是给了英国公府极大的面子，英国公道：“请！”

    康王进来时，看见庄王，丝毫也不意外。

    他点燃了三根香，轻轻晃灭上面的明火，插在香炉中。

    然后看着詹宝庆的临灵位牌，轻轻叹气道：“惜乎宝庆，少年早夭，阴阳相隔。亲人伤痛，路人悲怀。惜乎宝庆，真凶逍遥，死难瞑目！”

第573章 鸣冤鼓

    英国公怒了，他以为康王好心前来吊唁，没想到他竟然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而且还是当着宝庆的灵位牌说的。

    他恨声道：“皇甫勉，你不要太过份了！”

    康王转过头，神色甚是奇怪：“本王前来吊唁，怎么过份了？”

    “你上了香就够了，说那些话干什么？”

    康王眉头扬起，道：“宝庆这孩子，本王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一时感慨，多说了肉句，你可以当没听见。本王吊唁过了，告辞！”

    庄王道：“康王兄留步！”

    康王不悦地道：“怎么，你们还要把本王留下不成？”

    庄王上前一步，道：“自然不是，不过，康王兄肯定不是无缘无故说出这句话的，所以想问一下，所谓的真凶又是谁？”

    康王问道：“听说京畿卫和大理寺负责审理此案的人已经把结果呈报了，是三个江湖人？”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而且，明天处斩，告示早就贴出去了，还有画像。

    康王摇头道：“查案子的事，大理寺里，本王只服唐进霖，京畿卫抓人还可以，会查案吗？就因为怀疑是凶手的人是京畿卫抓住的，又先报了大理寺，大理寺的少卿出手了，这件事就交给他们了？想要知道真相，去找京兆尹，岂不靠得住得多？”

    英国公的脸色更不好看了，简直面沉如水，谁负责这个案子，他根本就不在意，他要的只是凶手，只是为他的孙子报仇。

    可现在看来并不是这么回事。

    他走上前来，道：“皇甫勉，你可是知道一些什么？如果知道，不妨直说。詹某人会记你这份人情！”

    康王摇头：“具体的内情本王是不知道，不过感觉疑点重重罢了！如果英国公也觉得有疑点，何不去京兆尹衙门看看？”

    “什么意思？”

    好好的，提什么京兆尹？这个案子都不是由京兆尹来审的！

    但康王显然不想多说，只是摆了摆手，说了声告辞，就离去了。

    英国公和庄王对视，两人都不明白康王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康王，在朝中只是个中庸的王爷，平时规规矩矩?老老实实，能不发表意见就不发表意见，能少说话就少说话，非常低调。

    所以?他生了那么一个高调的爱闯祸的儿子皇甫锦宣?不知道让京城多少人差点把眼珠子贴到地上。

    但康王这样的老好人没得罪过别人?而皇甫锦宣虽然爱闯祸?却也没有闹出过人命?加上有康王世子一路跟着在后面擦屁y股赔银子，也没有闹出难以解决的大事。

    都是纨绔?皇甫锦宣从小到大?一路闯祸闯过来，揍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现在还好端端滋润的活着。可他的孙子才揍了一个人，怎么就命都丢了？

    詹宝庆当然不止揍了一个人，甚至欺男霸女?仗势欺人?手中有好几条人命，不过英国公府有钱?有权?有势，自有人帮他摆平这些小事，也不会闹到英国公面前去。

    何况自家的长辈总是觉得自家的孙子聪明乖巧，天下第一。

    康王已经离去。

    英国公想了想，叫过管家，吩咐他去京兆尹衙门看看。

    康王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必定是那边有什么事发生。

    不过，原本想亲自去大理寺要重审昊天寨之后的幕后之人的事，英国公便没亲自去了，而是叫过身边的亲随，让他去。

    虽是他身边的亲随，但代表着他去，大理寺那边也会重视。

    他现在猜测，多半是篱王在背后搞鬼。

    篱王已经把他的女婿给斗垮了，如今朝中不少人已经向他靠近，他竟然还想踩自己一脚？算计杀死自己的乖孙？

    虽然知道就算大理寺真的查出幕后之人，真的查出与篱王有关，以现在篱王得皇上的宠爱程度，就算查出来结果，有确凿证据，篱王也未必会有事，也许只是一顿斥责或者禁足几天罢了。

    但是他还是要查，查到，求一个心安；查到，让他的乖孙不会死得不明不白！

    京兆尹衙门，闻苑廷处理了一上午的案卷，正要休息一下，他还约了大理寺卿唐进霖，用完午膳后，便一起喝杯茶。

    当然不仅仅是喝茶这么简单。

    这次英国公孙子被杀一事，他们倒是偷了闲。

    不过案子虽然不归他们管，不代表他们不关注，毕竟，后面竟然会扯出一个江湖势力。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走进后堂，叫人把午膳送进来，就听见“咚咚咚”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一声一声，极富有节奏，这样的节奏声，却又透着急促，让人有一瞬间的恍神。

    闻苑廷吃惊道：“鸣冤鼓？！”

    京兆尹衙门前，有一台大鼓，若是有冤案，这面鼓便可以敲响，但是，击鼓之人，要先被重打五十大板，才能再申诉冤情。

    不然，人人觉得冤枉，就来敲响这面鼓，京兆尹这边可有得事忙了。毕竟，这面鼓只要敲响，就表示天下有冤狱，牢狱不清，民心不定，律法不正，国基不稳。

    案子不但京兆尹要亲自审理，审理的细节，还得详细上报给皇上，要皇上朱笔御批，然后存留案卷，记入一朝律法历史。

    而这面鼓，自从立在这里，新鼓变成旧鼓，到现在快八年了，中间只敲响过两次，第一次，一个家里田地被官府与富户勾结强夺，父母妻儿都被害死的壮年男子敲响这面鼓，按例打板子时，却因为受不了板子之重，打到三十多板时，便咽了气。

    第二次，一个客栈老板被指投毒伤人，其实是有人要占他的客栈故意陷害，敲响鸣冤鼓后，案情重审，真相大白，但是，五十大板留下的暗伤，却没办法消除，只活了三年，就死了。

    这是第三次。

    闻苑廷的脸色凝重起来，这时候还哪里顾得上用午膳？急忙道：“升堂！”

    不一会儿，京兆尹的衙门大门洞开，两班衙役分站，整个衙门威严肃穆，让人不敢仰望。

    敲响鸣冤鼓的人，竟是个十几岁的少女？

第574章 从无先例

    看着一个明眸皓齿，雅致如仙的少女带着淡定从容的气息缓步而来时，闻苑廷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么一个娇嫩如花的女子，五十大板下来，还有命吗？

    人人都知道，鸣冤鼓敲响，案情会重审，但是，也人人知道，击响鸣冤鼓，这条命就等于交代了。

    一个壮年男子尚且承受不住，一个小姑娘，能受得了吗？

    闻苑廷身子前倾，看着堂下站着的少女，她像早春最璀璨的一朵红梅，傲骨铮铮，缓缓走来，好像有花朵在脚下次第盛开。

    闻苑廷觉得自己到嘴边的充满着官威的话也绕了又绕，最后变成一句：“堂下何人，有何冤情？”

    鸣冤鼓响是大事，大堂必须大开，审理必须公开，所有人都能旁观，不能循私，连打板子的时候，也都是当堂打的。

    这对一个男子来说没有什么，但对一个少女来说，想想那场面，也够残忍的。

    他看一眼大堂门口，那里已经聚集了好些人。

    这些人对着堂上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更多的，是对少女的同情。

    毕竟，长得这么青葱倾城的少女，在一顿板子下要是香消玉殒了，多少还是会让人生出恻隐之心的。

    少女站在堂前，亭亭玉立，声音清脆清晰：“民女夏文锦，因父亲与叔叔身蒙大冤，被污陷杀死富贵公子詹宝庆，明天就将问斩，特击响鸣冤鼓，请求案情重审！”

    “敲响鸣冤鼓，你可知道规矩？”闻苑廷恍然?难怪这少女要击响鸣冤鼓?原来是这件案子，皇上已经朱批?马上要问斩的案件，的确只有这条路才是最快的申诉途径。

    但是?皇上亲自朱批过的案子，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事，就算击响鸣冤鼓，也不过是案情重审。

    重审的结果，很可能还和之前一样。如果和之前一样，便属诬告。告状者，将会被乱棍打死。

    这个案子，是交给了大理寺少卿孙良才?这位孙良才是大理寺这几年里闪耀的人物，他接手的案子，连唐进霖这个正卿都是不插手的。

    所以，京兆尹当然也不能插手，还正约了唐进霖喝茶，顺便聊一聊这件事的看法，没想到，现在鸣冤鼓就敲到他的衙门前了。

    之前是不能插手?但现在不一样了。

    不过，闻苑廷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这分明是一个大麻烦。

    这是要让皇上推翻他的朱笔御批吗？

    可现在，他却还不能不受理。

    “知道！”夏文锦坦然道：“愿领杖罚，只求伸冤！”

    闻苑廷默了默，不得不说，他也有些佩服这少女的勇气。经过这一次杖刑，就算她父亲的冤情能够平复，她也毁了。

    哪怕她杖刑过后不死，但一个女子，当堂受刑，衣衫打破，皮开肉绽，好好的身体毁了不说，名节也毁了。不过，他是一堂令尹，自应该客观公正，他道：“既然如此，来人，准备杖刑！”

    听到他发话，围观的人们有些小小的骚动。

    打板子，按倒在地，直接大杖挥下，一杖下来，皮开肉绽，两杖下来，血肉模糊……

    那些围在大堂外看热闹的人，也有不少也是为了看这刺激眼球的一幕，毕竟，别人的冤情，哪来那么多的感同身受？就算有人心中善良一些，也得知道前因后果后，才能有同理心。

    此刻，看热闹的心理，更多一些。

    看着廷杖已经准备好，行刑的衙役已经到位，闻苑廷道：“你准备好了吗？”

    少女上前两步，走到廷杖前，声音坚定不移：“杖罚之后，案情便会重审，那快一些吧！”

    闻苑廷见少女脸上毫无惧色，心里叹了口气，暗中摇摇头，其实从鼓声敲响的那一刻，板子就必须打了，也没有反悔的余地。

    不过，之前闻苑廷让人搬来一条大凳，让人伏在上面行刑，这也算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他沉声道：“行刑！”

    就在夏文锦正要俯伏凳上，准备受刑时，一个声音穿透人群而来：“等等！”

    闻苑廷皱皱眉，京兆尹衙门，天子脚下，皇城之外第一衙门，在审理案件的时候，可不是谁都能随便叫停的。藐视公堂，可以直接杖毙！

    随着这一声，大堂门口看热闹的人向两边次第分开，一个少年大步走了过来。

    闻苑庭的嘴角抽了又抽。

    夏文锦也很意外：“黄铮，你怎么来了？”

    来的人，竟然是皇甫景宸，他的脸色还很苍白，走起路来，甚至还有些摇摇晃晃，他来到堂前，对闻苑廷行礼道：“在下黄铮，是夏姑娘的朋友，我来替她受刑！”

    闻苑廷：“……”

    早两天听说这位当时轰动京城的被刺世子命大没死，没想到就晃到自己的衙门前来了。

    还黄铮，黄个鬼呀！

    他嘴角抽了抽，道：“皇……铮，代人受刑，从无先例！”

    夏文锦也道：“黄铮，这件事与你无关，你别闹！”

    皇甫景宸将夏文锦拉过来护在身后，拱手道：“闻大人，此事的确没有先例。但也并无明确规定，不允许代替。在下想代替受刑是心甘情愿的，而且我们所求是同一件事。如果大人觉得不能代替，那在下现在可以去敲响鸣冤鼓。”

    闻苑廷：“……”

    现在去敲响鸣冤鼓，你当鸣冤鼓是好玩的吗？

    击鼓鸣冤的大事，你这是要把它闹成一场儿戏呀！

    仔细想想，的确是没有明文规定，不允许代替。如果心甘情愿替人受刑，也不是不可以。

    可关键是面前这位……

    那可是五十大板，这样子，能挨得了五板吗？

    两个人加起来也挨不过五十吧？

    夏文锦低声道：“黄铮，你什么都不清楚，这件事你不要插手，我能解决！”

    “我知道你能解决！”皇甫景宸冲着她轻轻一笑，道：“我不插手，我只是代替你受完这五十大板，就回家去养伤！其他的事，都交给你！”

    夏文锦：“……”

    这还不算插手吗？重要的是，这件事是真的与他无关。

    他的伤才好，现在还不得不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说明那个要杀他的人可能还隐藏在暗处，他的危险并没有解除，却为自己出头？

第575章 天塌下来，有人顶

    这几天，夏文锦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有时间去看皇甫景宸。

    皇甫景宸搬回成王府的事，她并不知道。

    街头巷尾在传诚王世子命大不死，必有后福之类的消息时，她虽也听过，却自然地代入了皇甫灏宸这个世子，更不会往黄铮身上联想。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华元明辜鸿信的事竟然做成了铁案，她哪有心思去关注别的？

    而皇甫景宸，自那天夏文锦离去后，他便叫陈叔代为打听，他想知道夏文锦在哪儿，等他这边事情处理好后，便去找她。

    他这里才刚跟父王母妃按原计划回到诚王府，陈叔那边的消息也来了。

    当然，夏文锦谨慎，像陈叔这种路千雪亲自教出来的高手，明明见过夏文锦的样子，而且人也在京城，他们也是花了好几天，动用了不少人，才寻到一些痕迹。

    还是夏文锦在为华元明二人的事奔走的时候，没有刻意掩藏行迹的情形下，他们才把事情给打听了个大概。

    皇甫景宸也乔装去大牢，见过了夏万清。

    那天夜里，那个粗豪的汉子，让皇甫景宸记忆很深，远远地看了一眼，哪怕是在狱中，那龙盘虎踞的模样，那气势不改的傲骨，仍然让人一见难忘。

    他记得，那个人叫夏万清，他听夏文锦这么叫过。

    但是他没想到，那个人原来是文锦的爹，无端卷入英国公孙子被杀案，还成了幕后之人，马上要问斩。

    皇甫景宸听到这个消息就不淡定了，他那天和夏万清交过手，以夏万清的身手，要杀詹宝庆，一巴掌的事，还什么台前幕后，什么阴谋算计，根本不可能。

    可是他得到消息时皇上的朱批都已经下来。

    诚王府地位尴尬，皇甫景宸也不能动用诚王府的名头去做这件事，他只能暗中做。

    诚王妃路千雪留给他的人都很得用，他已经写好了奏折?传信给宫里?请求进宫谢恩。

    毕竟?在皇祖父赐下的诸多补药的药效下?他的“伤势”恢复得很快。短短几天时间，已经能够下地走路。既然能走了，当然要进宫谢恩！

    不过，宫里的反馈还没回来，陈叔那边就告知京兆尹衙门，那位夏姑娘敲响了鸣冤鼓。

    皇甫景宸哪里还等得很?当然是马上就跑。

    他这般急切?连伤都不伪装了?把诚王诚王妃吓了一大跳，还是老陈三两句把事情禀告清楚。不过，老陈所谓的清楚，也只是他这几天查的事而已。之前皇甫景宸与夏文锦之间的事?他并不知道。

    得知儿子是为了一个姑娘的事才这么火急火燎的?诚王和诚王妃对视一眼，自家的猪终于会拱白菜了，他们表示很欣慰！

    路千雪对老陈道：“告诉世子?尽管放开手脚去做?天塌下来，有父王母妃在呢！”

    衙门大堂。

    闻苑廷道：“就算你去敲响鸣冤鼓，你也只是为自己受刑，不能顶替！”

    夏文锦扯扯皇甫景宸衣袖，道：“我知道你是想帮我，不过这件事你帮不了。放心，我是医者，五十板子死不了人！”要不是大理寺少卿和京畿卫那边为了平息英国公的怒火，或者说为了达到某种目的，用这么快的速度把案子定成铁案，她也不至于要走这一步。

    她的势力还没介入官场，现在有些被动。

    皇甫景宸摇头，挡在夏文锦前面，道：“你我是朋友，你爹和叔叔，也算是我的长辈，有事晚辈服其劳。何况我是男子，哪里有看着你受刑的道理？”

    他对闻苑廷抱拳：“闻大人，律法无情，法理不外人情，夏姑娘是心忧父亲蒙冤，不惜以身赴难。大人宅心仁厚，难道要看一个纯孝的娇弱女子承受这样的重刑？现在在下自愿替代，既不违律法，又兼顾人情，大人何乐而不为？”

    闻苑廷很是无奈，他觉得他这京兆尹衙门今天只怕要成个笑话了，这么威严的地方，两个人在这里抢着受刑是什么鬼？这简直是不把他这个京兆尹放在眼里，不把衙门的威严放在眼里。

    还自称在下，在什么下？

    你是诚王世子，说个假名叫黄铮，你还真把自己当黄铮了？

    要是别人过来顶替受刑，他定是两个人一起打了。可这位他不敢。

    看他脸色多苍白？身子骨多虚弱？万一几杖下去，打出个好歹来，诚王夫妻……那对阎王夫妻还不得把京兆尹衙门给翻过来？

    他这里正是为难，那边陈叔已经挤进人群，大声道：“少爷，少爷，夫人叫老奴传个话：尽管放开手脚去做，天塌下来，有他们在呢！”

    皇甫景宸听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闻苑廷：“……”

    有句MMP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放开手脚去做？天塌下来有他们顶着？这意思是诚王世子可着劲折腾，反正诚王诚王妃会善后？这是威胁吧？一定是的吧？

    可特么的他还真被威胁了。

    别的王爷他也不怕，可诚王他是真的怕，不仅怕诚王，还怕诚王妃。

    二十年前的诚王，在京城里闹得还不够大吗？为了娶那个路千雪，简直是快把京城翻过来了。

    二十年前的路千雪也丝毫不弱，只是一个江湖女子，可当时那个神秘人放了话：只要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想办法为她摘！谁得罪她，就是得罪他！

    虽然过了这么多年，虽然那神秘人未必还在京城，可是闻苑廷想了又想，觉得他虽然现在官居京兆尹，正四品，有直接面见皇上的权力，但是和那神秘人也好，和诚王也好，似乎还没有一抗之力！

    这世上有他这么憋屈的京兆尹吗？

    更让闻苑廷气恼的是，现在这两位，不论谁挨板子，一准板子没挨完，人就打死了。

    可不打吧，这么多人都看着，有了先例，以后谁还把鸣冤鼓当一回事？他这是有法不守，有律不依。

    这口气憋得真难受，可又出不了。

    他瞪眼看着堂下的少年男女，虽然他们长得像是一幅画，可是这幅画怎么这么膈应人呢？

第576章 我来

    左右权衡，闻苑廷还是为难，打小姑娘吧，这诚王世子抱着这样的身体来阻止的，肯定不依，还不得闹起来？诚王妃还特别着人放话，天塌下来有她。

    到时候只怕不仅是不合律法，连体统都得丢。

    至于诚王世子，当街遇刺，大难不死，万一给打死了，不用诚王妃这边动手，皇上也饶不了他呀。

    但外面这么多人看着，要是不打，这诉状他还怎么接？

    他像嘴里卡着鱼刺般难受，板着脸道：“不管打谁，板子必须有一个人领了，鸣冤鼓的规矩，打了板子，方能接状子，你们自己商量着吧！”

    爱谁谁！

    反正他觉得自己的脖子有些不稳，索性破罐子破摔。

    “我来！”

    “我来！”

    夏文锦和皇甫景宸异口同声。

    夏文锦对闻苑廷道：“大人，小女子是为父鸣冤，是正主，板子理应由我受领，这位黄铮公子，只是我的朋友，不应代我受刑！”

    她低声对黄铮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件事，你还是不要插手，也许会把你的家人都牵扯进来。”她知道黄铮的家世应该不错，但是这里是京城，他的母亲叫老仆传话，定是不知道这件事背后牵扯到皇孙，只是朋友，黄铮不必为她冒这么大的险。

    皇甫景宸低声道：“文锦，如果你把我当朋友，就不要在意这么多。若是我在这里，眼睁睁地看你受刑，那我便不配成为你的朋友！”

    皇甫景宸对闻苑廷道：“大人，我是男子，我自愿替领！”

    “我来！”

    “我来！”

    “还是我来吧！”一个声音突兀地插进来，接着，有人分开看热闹的众人，大步走了进来，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眉目清隽，容貌看起来有些文弱，但举手投足之间?一片磊落豪爽的气势。

    他道：“大人?蒙冤的是我父亲和二叔三叔，鸣冤的是我妹妹，这板子，我来受！”

    夏文锦意外之极，叫道：“哥！”

    是她到京城这些天都没有见着的夏司尘。

    夏司尘经过皇甫景宸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大步走到长凳前，一俯身便趴下去。

    皇甫景宸有些发怔?他认得?那天夜里?他看见这人把夏文锦扛着就走?他还以为遇上了登徒子?和夏司尘大打出手。

    原来?这是文锦的哥哥。

    他刚才拍自己的肩做什么？

    正愣神间?夏司尘已经摆好姿势，冲着衙役道：“开始吧。我爹的案子紧急，耽误不得?早点打完?让大人可以早点接了诉状！”

    闻苑廷：“……”

    见过怕挨板子的?没见过抢着挨板子的?不过，让这个男子挨板子，现在的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这小姑娘长得像一朵娇弱的春花，虽孝心可嘉，但板子下去会出人命。

    诚王世子本来就伤没好，病弱之极，而且又是来替朋友受罚，真要打了，也得出人命。

    倒是这位，是小姑娘的亲哥，名正言顺。而且身体看着比诚王世子好多了。

    他皱着眉，怒拍惊堂土，喝道：“放肆！这是京兆尹大堂，是你们推来让去的地方吗？现在是什么时候？午膳时候！赶紧的打了？”

    几个衙役一听，举起板子，顿时拍拍地打下来。

    夏文锦担心地道：“哥！”

    夏司尘得空还伸出一只手摆了摆：“这本来是我应该做的！”

    他那天和夏万清谈不成，便离开了京城，前段时间，得知夏文锦也到京城了，他有些担心夏文锦真的答应嫁给皇甫宇轩，这才赶来，然而到京城之后，刚好看见斩首示众的告示。

    噼里啪啦的板子声响起，那是声声入肉的声音，很快，夏司尘的臂背处，便是一片血色，不过，夏司尘面不改色，连哼也没有哼一声。

    夏文锦心中对皇甫宇轩的恨意又添了几分。

    如果不是那个阴险卑鄙的人用那种卑鄙手段，把华二叔辜三叔算计在内，怎么会有今天的事？

    她也知道，就算她能把所有的证据和真相呈送到京兆尹案前，案子重审，哪怕有明证，也动不了那人分毫，皇孙的身份，给了他最大的保护色。

    这是南夏的朝廷，南夏的律法，虽然表面上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不过是口号罢了。若不然，强征民妇，逼死人命，沿路追杀，犯下滔天罪行的人，为什么还能做梁王，继续安享他的荣华富贵？

    夏文锦很清楚，也没有抱这个奢望。

    现在她所要做的，不是让皇甫宇轩受到惩罚，而是救自己的父亲和叔叔。不让他们重蹈上辈子的悲惨命运！

    五十板打完，一般人大概就瘫在那里起不来了，不过夏司尘虽是后面血迹斑斑，却仍然轻轻松松地站起，如同一棵劲松。

    闻苑廷在心里叹了口气，对这个案子，他和唐进霖自然能看出孙良才想要把这个案子做成铁案是为了什么？

    但是他们无法插手，也不能插手。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他面无表情地道：“行了，该打的打了。诉状呢？”

    夏文锦立刻把准备好的申诉状送上去，闻苑廷接过，明天午时就要斩首，如果没有实质上能改变局面的证据，就不可能让皇上朱批的案子有反转的机会。

    闻苑廷道：“状子已接，申时初刻公开审理，现在退堂！”

    毕竟，现在他还得把鸣冤鼓的事呈报进宫，还得派人去提取犯人，还要提人证等一应事情，申时初刻就公开审理，已经是最快的时间了。

    这点夏文锦也明白，现在她要的也就是这么一个机会。

    一个更多人参与进来，更多人关注过来，不让孙良才宋昶暗箱操作的机会。

    至于其他的，她已经安排好了。

    夏文锦扶着夏司尘走出京兆尹衙门，很多双眼睛落在他们身上。

    不少人眼中都带着同情。

    如果不是冤情大，何必去敲鸣冤鼓？毕竟案子翻不过来，所有告状的人都会被乱棍打死的。

    而那个已经贴出公告判了斩刑的案子，基本上是证据确凿板上钉钉，又岂是一天时间可以翻过来的？

第577章 你是不是喜欢她

    皇甫景宸看着少女的侧脸，他很自责。

    如果他早一点知道这件事，早一点插手，事情就不会到这样一个地步。

    他沉吟道：“文锦，这案子有被设计的痕迹。背后的人，不知道和夏伯父有什么恩怨，各个环节都卡得恰到好处，你心中有人选吗？”

    夏文锦看了他一眼，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皇甫景宸点了点头。

    “那我是谁？”

    “文锦，我知道了，你是昊天寨的人，你爹是昊天寨的寨主！”皇甫景宸语气坦然，他得知这个消息时也很震惊，想到当初对昊天寨的厌恶，以为他们强抢压寨夫君，太过无法无天，原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昊天寨，在江湖闯荡？”

    皇甫景宸摇了摇头，他心中有些猜测，是为了逃婚，不过这件事他不想提。

    夏文锦道：“这件事因我而起，我当时重伤昏迷，卧床不醒，我爹病急乱投医，以为冲喜可以解决。便在山下给我找了一个压寨夫君，不过，人才上山，我就醒了。我爹觉得是那个人带给我的福气我才能醒，再加上别人承诺娶我，我若不肯嫁，便是背信弃义，逼我嫁给那个人，我才偷偷跑下山。这便是那个人的报复！”

    夏司尘一张俊脸带着几分寒意，道：“我去杀了他！”

    夏文锦无语地道：“你先养你的伤，这件事你就别管了。”

    夏司尘愧疚地道：“当初爹爹不听劝，我不该一走了之，如果我在，事情也不会变得这么麻烦！”

    夏文锦道：“你在有什么用？攀诬这回事，你在不在都解不了。何况中间还涉及英国公的孙子。那英国公是庄王的岳父！”

    因为皇甫景宸找到了，还活着，而庄王的太子之位已经失去，皇上现在对庄王便又多了几分偏心，要安英国公之心，总得有人来担这个罪。

    皇甫景宸当然也明白这回事，所以他觉得自己更有责任帮助夏文锦。

    他道：“夏兄，你的伤不要紧吧？”

    夏司尘受的是板子，一走路，衣衫触碰伤处?着实疼痛，不过在妹妹面前他可不想表现出来，道：“没事！”

    夏文锦雇了车，送夏司尘回到住处。

    这里是她和夏万清住的地方?但地方很大，加个夏司尘也不多。

    把夏司尘扶进屋里?夏司尘的样子很狼狈，只能伏在榻上。要为他换去血衣，清洗伤口，上药……这个夏文锦做不了，她准备叫何伯来帮忙?皇甫景宸自告奋勇地道：“我来吧！”

    夏文锦看了他一眼。

    他会不会？

    夏司尘摆手赶人：“别怔着了，我这里上好药?下午还要去京兆尹衙门，文锦你去叫人弄点吃的来！”

    夏文锦无奈，把金创药给了皇甫景宸，皇甫景宸对他宽慰地点了点头?意思是交给他就行?不用担心。

    等夏文锦离去后?皇甫景宸把门关上。

    那边伏在榻上的夏司尘冲他招手：“嘿，你小子叫黄铮？”

    皇甫景宸打来水，把干净的帕子浸进去?拧干，走过来，问道：“是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夏司尘目光滴溜溜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有气无力地道：“你觉得我自己能干得了吗？”

    皇甫景宸看了一眼，伏在榻上的夏司尘看样子的确很惨。

    如果当时夏司尘没有走出来，以闻苑廷那个古板守规矩的性子，加上又是鸣冤鼓事件，无法通融，那最后可能是要文锦受委屈的。

    从这点看，这个哥哥还是可以的。

    他道：“那你别动！”

    他过来揭开夏司尘的外衣，露出里面被打成碎布的外衣，撕开碎布，便是密密叠叠的杖伤。上面血渍

    皇甫景宸把温热的帕子盖上去，清除血污，夏司尘感慨地道：“要不是老头不懂事，让我没了心情，现在就该来一壶酒，一盘棋，方显英雄本色！”

    皇甫景宸：“……”

    他无语道：“你倒真有闲情逸致！难道你就不担心吗？这个案子未必可以翻得过来！”

    “我家老头说过，江湖中人，生生死死的不必那么看重，他此生最怕的是白发人送黑发人，除了此事，再无可惧！”夏司尘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掩盖了眼底的担忧，淡淡地道：“我家老头就是太固执，当初我劝他早点回昊天寨他不肯听，如今现在这个泥淖里，他也该看清一些人的嘴脸了！”

    皇甫景宸总觉得他话中有话，但是仔细看去，他的情绪又遮掩在一片玩世不恭之中，让人看不分明。

    皇甫景宸给他清理了伤口的血污，又撒上金疮药，包扎好后，夏司尘一个鲤鱼打挺就站了起来。

    皇甫景宸急道：“这样伤口会裂开！”

    夏司尘摆摆手，不在意地道：“这算什么伤口，不过是一些皮肉伤罢了，咱们江湖人皮糙肉厚，要是连这点小伤都受不了，那也太娘们儿了！”

    皇甫景宸：“……”

    可你之前脸色苍白，奄奄一息，趴在马车里直叫唤，一副重伤垂死的模样！

    夏司尘找了个地方坐下，上下打量着皇甫景宸，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文锦？”

    皇甫景宸一怔，接着有些羞涩的点了点头。

    夏司尘大笑，道：“那就好，那我就将文锦托付给你了，以后你要好好待她！”

    皇甫景宸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夏司尘一眼，这个当哥的是不是心太大了些？虽然他的确是不会负了文锦，可是他和夏司尘并不熟啊，夏司尘为什么要把妹妹托付给他？

    皇甫景宸心中一动，道：“你是不是已经在想，如果案子翻不过来的结果了？”

    夏司尘道：“翻不过来还能怎么样？你想说什么？”

    皇甫景宸道：“你想劫法场！”

    他语气笃定，用的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难怪他并不在意是否能够翻得了案，因为他已经决定了，如果翻不了案他会怎么做？

    夏司尘看着他的眼睛，道：“你会去告发吗？”

    皇甫景宸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他不会去告发，可是他知道，如果劫法场，同样是死路一条！

第577章 疯狂的事

    夏司尘站起身往外走，道：“对我妹好一点，要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皇甫景宸拉住他，道：“司尘兄，事情还没有到这一步！”

    夏司尘似笑非笑地道：“那你觉得已经到了哪一步？”

    皇甫景宸沉默了一瞬，的确事情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不能再坏了，想了想，他道：“如果真到了那一步，算上我一个！”

    夏司尘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是认真的？你知道后果吗？”

    皇甫景宸道：“无非一条命！我这条命原本就是文锦救下来的，就算真没了也不打紧！”

    夏司尘道：“如果我没看错，你家世不凡，出身富贵！哪怕你是被文锦所救，那也是你们之间的缘份，没到要你以命相还的地步！”

    皇甫景宸恳切地道：“这件事我已经查得有几分眉目，只是时间不够，但仍是知道，夏伯父是被算计在其中的。若他真的有罪，我无话可说。但既然是无辜之人，又怎么能安心看他冤死？这样文锦一辈子大概也不会开心，我做我能做的，不是以命相还，只是以求心安！”

    “你就不怕因此将你的家族拖累进去？”

    “人这一生，哪能不做几件疯狂的事？我的家族？拖累不到的！”皇甫景宸道：“不过你真要这么做，得有详细的计划，要不，我们先商量商量？”

    夏司尘用怪异的眼神看了皇甫景宸一眼，也不知道这眼神里是欣慰，佩服，还是无语，最后，他在皇甫景宸肩上重重一拍，道：“忘了这件事！”

    “为什么？”皇甫景宸不解地道：“既然你准备做，多个人多份力量！”

    夏司尘脸色一沉，道：“你忘了我刚才跟你说的话吗？我把妹妹托付给你，你跟我说多个人多分力量？这样的力量有你不多，没你不少。但我的妹妹只有一个，这才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事。”

    皇甫景宸：“……”

    夏司尘冲他一笑，道：“再说，也许事情没到这个地步，看看今天下午的情况吧！还有，不管情况如何，不要告诉我妹！”

    他走出屋子，龙精虎猛，矫捷如鹰，一点也不像受了五十板的人。

    皇甫景宸看着他的背影，他之前说算上他一个并不只是说一说而已，如果事情真到了那一步?他会这么做的！

    至于这是皇爷爷的南夏，是南夏的律法？

    那又怎么样？

    律法无情，真的有人以身试法，他无话可说?但如果律法有冤，正义蒙暇?那就用自己的方式！

    文锦定是不想看他的哥哥有个三长两短，那他也参与其中?让事情尽可能更完善一些。

    夏文锦叫厨房弄了吃的东西端过来，进门一看?只有皇甫景宸在这里。

    她问道：“我哥呢？”

    皇甫景宸道：“他有事要办?先走了！”

    夏文锦怔了怔?道：“随他去吧！”

    皇甫景宸打量她一眼?她的表情这么平静，莫非她已经猜到了夏司尘要去干什么？

    夏文锦却避开他的目光，道：“黄铮?谢谢你帮我哥上药。你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我这里还有事，就不留你了！”

    皇甫景宸听她下逐客令，知道她心里忧急着夏万清的案子。

    贼咬一口，入骨三分，夏万清这典型就是被这么咬上的。要翻案很难，毕竟，那个甘金明很明显不是什么善茬，他这么做，就不会轻易松口。

    而那些巧之又巧出现的“人证”，又从侧面证明了甘金明的话。

    现在文锦不会有心情和他说任何事，他道：“好，你也别太担心，自有公道在！夏伯父一定不会有事！”

    “谢谢你！”夏文锦冲他笑了笑，虽然她心事重重，但是这声谢谢却真是发自内心，在那样的时候，挺身而出要替她受刑，那样的回护，让她心中温暖。

    不过明天就是老爹生死存亡的时候，这份回护固然让她心中温暖，她却无暇多想。

    虽然她已经把事情计划的差不多了，但下午的庭审会出现什么问题，谁也不知道那个幕后之人会不会阻止，或者说他的手段会有多阴毒，夏文锦也不知道。

    毕竟鸣冤鼓的事儿必然已经传了开去，那幕后之人肯定不会毫无动作。

    既然夏司尘走了，夏文锦也没有再去找他，送走皇甫景宸后，她也很快离开宅第，为接下来的事情做着预警。

    皇甫景宸回了诚王府。

    见儿子若有所思的回来，路千雪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皇甫景宸对着自家娘亲关切的眼神，默了默，忽然道：“娘，如果儿子做出一件疯狂的事，会影响爹爹娘亲，会影响诚王府，甚至让爹爹连诚王的爵位都失去，还会被皇祖父问罪，当儿子还是要做，娘亲还愿意弄我这个儿子吗？”

    路千雪还没说话，旁边插过来一个毫爽的声音：“什么事说的这么严重，难不成老天要塌下来了？”

    皇甫景宸道：“比如说，劫法场！”

    路千雪眉眼一扬，笑道：“我当什么大事，劫法场好啊，算上娘亲一个！”

    皇甫景宸：“……”

    诚王：“……”

    诚王转看皇甫景宸道：“劫法场并不容易，甚至困难重重，稍有不慎，不但达不到目的，还会把自己给搭进去。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劫法场，劫谁的法场吗？”

    皇甫景宸还没说话，路千雪白他一眼：“这还要问吗？你到了京城，消息真是一点都不灵通了，明天要被处斩的，是昊天寨的三个寨主！宸儿既然要劫法场，必然是与他们有关。对了，宸儿，你什么时候与昊天寨的寨主们也扯上关系了？”

    皇甫景宸迟疑了一下，才道：“夏寨主的女儿是我的朋友，而且我查过，夏寨主是被冤枉的！”

    诚王和路千雪对视一眼，路千雪眉眼弯弯地道：“不就是劫法场吗？放心，大胆的去做，你爹那诚王的爵位，有没有都不打紧，大不了我们一家人继续回云州去，反正京城这地方乌烟瘴气的，也不想多待！”

第578章 跃跃欲试

    诚王附和道：“对对对，一个破王爷有什么打紧？你娘不是说了吗？天塌下来，有咱们呢。你就大胆的去做吧！”

    皇甫景宸没料到爹娘会是这样的态度，他有些懵，同时心中也是暖暖的，重重的点了点头。

    路千雪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儿子，如果这世上出现一个你想对她好的姑娘，别顾虑，按你的想法去做，不要让你的一辈子留下遗憾！”

    诚王点头，认同地道：“对对对，你娘亲说的都是至理之言。儿子，你要劫法场人手够吗？要是不够，从爹爹这里调！需要银子也说一声，到爹爹这里拿。”

    皇甫景宸道：“也许事情不会走到这一步。另外，就算要走到这一步，我也有把握把它做好！”

    “嗯，行！还是那句话。天塌下来有爹娘在，你不用有什么顾忌！要是为难，跟娘亲说一声，娘帮你！”路千雪丝毫也不担心劫法场的后果，反倒有些跃跃欲试。

    诚王赶紧拉住她的手，对皇甫景宸道：“这是儿子的事，咱们就别去抢他的风头了。”

    路千雪也道：“宸儿，等这件事情过去，你要记得早点把那姑娘带过来见爹娘啊！”

    皇甫景宸拱手深深揖下去，道：“爹娘，我记住了，这件事情我会妥善处理的！现在我还有些事要去做，爹娘保重！”

    看着儿子离开了身影，诚王和路千雪相视而笑，诚王道：“像我！”

    当年他也是为了路千雪搅的整个京城一片混乱，现在儿子要为一个姑娘去劫法场，那可不就是像他吗？

    路千雪的关注点却不一样，她寻幽探秘地道：“说起来那个姑娘咱们还没见过呢，不过，我相信咱们儿子的眼光。你说他什么时候能把那姑娘带过来见咱们啊？”

    诚王笑道：“你急什么？早晚会见的！”

    路千雪道：“不行！宸儿一个毛孩子，动法场这事儿太大了，我得合计合计。”

    诚王也道：“对，得让事情万无一失才好，那毕竟是咱们未来亲家！不过儿子不想让咱们插手，咱们就暗中悄悄的观望吧。需要咱们出手的时候再出手！”

    皇甫景宸正要出府门?陈叔叫住他道：“世子?宫里传来消息了。皇上召你入宫觐见。”

    如果他有办法从皇祖父那里讨到一份圣旨?或者不用走到动法场那一步。倒不是他怕承担不了后果?而是劫法场毕竟和律法有违。真这么做了，那夏万清，夏司尘，甚至整个昊天寨以后都不能活在阳光之下。

    他们会被整个南夏通缉，这是下下之策，不得已而为之。但有别的办法?还是应该努力。做好两手准备?讨不到圣旨?那就只能法场见了。

    皇甫景宸道：“备车，进宫！”

    下午，申时初刻。

    京兆尹衙门开庭审案。

    毕竟是难得一遇的鸣冤鼓鸣冤，很多人奔走相告?看热闹的人群比上午又多了几倍?挤得门口水泄不通。

    英国公府的人也在，康王没头没脑的一番话，让英国公心中疑窦从生。他想看看真正的结果?所以拍了管家在这里盯着全程。

    闻苑廷早已将一应程序走完?人犯也已经提过来了。

    华元明辜鸿信甘金明本来被关在大理寺，现在也都被提到了京兆尹大牢。

    鸣冤鼓不是谁都敢敲响，但是，真敲响了，也不是大理寺少卿，京畿卫副统领能阻止的。

    “升堂！”

    随着闻苑廷威严的声音，衙役们分列两帮，在一侧的位置上，还有一个特殊的人。那个人是大理寺卿唐进霖。

    京兆尹有人敲响鸣冤鼓的事，让闻苑廷与唐进霖约好的时间只能作废，不过唐进霖听说这件事后，也过来旁听了。

    夏文锦早早的就到了，毕竟，她是鸣冤鼓的击鼓人。

    整个案子的原告，是英国公府。

    而案件的起因，是因甘金明而起，所以首先要审的，是甘金明。

    甘金明被押了进来，他形容憔悴，面色灰暗，头发乱糟糟的，原本只是个二十余岁的青年，但是此时乍然一看，却好像已经四十多岁了。

    他神色木然地跪了下去，整个人伏在地上，身形佝偻。

    闻苑廷神色威严，眼神凌厉，扫过堂下的甘金明，沉声道：“下面人犯甘金明，可验明正身？”

    刑狱道：“已验明正身！”

    闻苑廷道：“甘金明，你因何勾接昊天寨的江湖人，杀害英国公府小公子詹宝庆？”

    甘金明抬起头来，呆滞一般的目光看过堂前，突然落在了夏文锦的身上，他的眼瞳猛地睁大，木讷的眼珠子也转了转，刚才像个行尸走肉，似乎这时候突然活了过来。

    他哑声道：“回大人，詹小公子身份高贵，原本，借小人十个胆子，小人也不敢走近他半步，但是他逼死了我妹妹。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我还是要杀了他！”

    英国公府负责首告的人喝道：“你放肆！你就不怕凌迟处死吗？”他家小公子都已经死了，这贱民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甘金明唇角露出一丝讥讽，道：“我唯一的妹妹也死了，为妹妹报了仇，我这一辈子都没有什么遗憾，凌迟也好，斩首也好，不过一死！”

    他倒是视死如归，看到他这样子，闻苑廷皱眉，沉声道：“无关人等不得随意插话！甘金明，你如何合谋，如何动手，从实招来！”

    甘金明磕下头去，麻木的脸上有了悲戚之色，哽声道：“大人，十多年前，小人家乡遭了灾，所有亲人都死于那场灾难，只有我和妹妹幸免。我带着妹妹流落到京城，这些年来与她相依为命！就在一个多月前，詹宝庆看中我妹妹，当街冫夌辱，又以我的性命相逼，逼死了她。失去妹妹，我便决定，哪怕是死，也要报仇。我一直跟踪詹宝庆，寻找机会。七天前，被詹宝庆的人发现我的跟踪，便令他的下人要将我当街打死。当时华元明辜鸿信两位恩公正好路过，他们仗义出手救下了我……”

第579章 重审

    说到这里，甘金明顿了顿。

    闻苑廷追问道：“之后如何？”

    这前面的说法和案卷上面一模一样，詹宝庆逼死甘金明的妹妹，当时也有人证，证明确有其事。

    关键了证供不在这里，而是在后面。

    按案卷上面提到的，甘金明会说到谁是杀人凶手，闻苑廷觉得华元明辜鸿信未必无辜，但是，攀上了夏万清，就有些证据不足。

    然而，英国公身份特殊，一再施加压力，皇上也想给他一个交代，少卿孙良才急于立功，将这只有口供并无实证的罪名加了进去，英国公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自然是巴不得所有相关的人都为他的宝贝孙子偿命。

    闻苑廷研究过这个案子，如果甘金明的口供还是那样。就算夏万清证据不足，但华元明辜鸿信怕是难逃罪责。

    甘金明道：“但是情形很是危急，华元明辜鸿信联手，都不是詹宝庆身边那个老仆的对手。眼见我们都要死在那里，辜鸿信劫持了詹宝庆。詹宝庆的下人不敢跟过来，我们得以逃走。华辜二人将小人送到安全地方，辜鸿信把詹宝庆放了。之后，他们帮我包扎伤口，便离去了！”

    闻苑廷拍了下惊堂木：“甘金明，就和你在大理寺的证供并不一样。你不是说避开了张宝清老仆和下人的目光。辜鸿信便将詹宝庆杀了吗？”甘金明竟然翻供了？没有动刑，也没有反复盘问，甘金明竟然就此翻供，这让闻苑廷都很意外。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甘金明一开始，口口声声说要报恩，却把抱打不平的华元明辜鸿信拉下水，他以为这个案子翻案不容易，哪怕他在案卷之中找到了不少疑点，也做好了详细审问，反复盘问的准备，甚至他也告诉过夏文锦不要抱太大希望，可现在，他有点搞不懂了。

    甘金明木然道：“小人之前是这么说的，因为小人不想死！”

    闻苑廷沉声道：“詹宝庆到底是被谁杀的？”

    甘金明抬起死鱼一般的眼睛，眼睛原本木呆呆的，没有半点灵动，但在闻苑廷问完这句话之后，他的眼珠动了，里面带着彻骨的仇恨，还有一份悲戚，一份疯狂?他咬牙切齿地道：“我杀的！”

    英国公府那人狠狠瞪过来，不过之前闻苑廷的警告让他没有开口喝骂，而是转向闻苑廷：“大人?我家小公子死得好惨，这甘金明亲口承认?说明他也是主犯，理当也判斩刑！求大人为我家小公子做主！”

    闻苑廷瞥了他一眼?自己在这里审案?这人老在一边插嘴?这是仗着英国公府的权势?在向他施压吗？他皱眉道：“你若再多言，本官治你咆哮公堂之罪！”

    那人是英国公庶出的儿子詹德?平时人称二爷，但在英国公府地位还不如大管家，英国公把这件事交给他?他察言观色，知道英国公想为詹宝庆报仇的心?又想扬眉吐气?奔上蹿下的，十分卖力。

    此刻，被闻苑廷当堂斥责，心中暗恨，不过一个小小的四品京兆尹，竟然对他这样不客气？不论庄王府，英国公府，都不是这小小的四品官可以撼动的。不过他也知道，若是因为他的原因影响了案情的审查，这个责任他背不起，只得把这份愤然压下，不再说话。

    闻苑廷问甘金明：“你把当时的情形详细招来！”

    甘金明眼里现出一抹疯狂的嗜血之色，但口齿分外清晰：“我看似伤得很重，其实我皮粗肉厚，只是受了一些皮外伤。等华元明二人离开后，我悄悄地溜了出来，因为我知道那片巷子很容易迷路，詹宝庆那个草包一个人走，又是夜里，是找不到出去的路的。果然，我看见那草包在巷子里发脾气，骂着要把我们三人都碎尸万段，以消心头之气。我想到妹妹被逼死时候的惨样，再也忍不住，冲上去将他杀死！”

    “人是你杀的？”闻苑廷翻了翻案卷，道：“那你之前的口供，‘这是大哥要杀的人’，是什么意思？”

    甘金明面无表情地道：“有人给了我银子，叫我这么说，他答应我，只要这么说，我不会死，以后遇上大赦天下，我就能出来，继续过我的日子！”

    “既然如此，你现在翻供，又是因为什么？”

    “大概是良心发现吧！”甘金明自嘲地笑了，道：“我不想做谁的棋子，也不想牵累无辜了！我的仇已报，心愿已了，我还活着干什么？”

    闻苑廷目光深了深，他不太相信甘金明的话，不过很明显，如果这才是事实，显然这更合理，他问道：“那带血的刀为何会在辜鸿信处？”

    甘金明轻嗤了一声，淡淡地道：“要让一把剑上面染血很容易。不过我不知道是谁做的，我杀人的是一把短剑，被我扔在我住的院子后面的井里！”

    闻苑廷在接状子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提人犯，然后带了京兆尹的仵作去验尸。不过英国公府对詹宝庆的尸身保护得甚好，他们也只能粗粗看一下，但即使这样，仍然能看见尸身上的伤口，看似一道，实际上有重叠的伤口。

    如果是被短剑先刺了一剑，然后为了形成凶器，又用辜鸿信手中的长剑再顺着原伤口刺进去，这才合理。

    这便说明另一个问题，谁要让辜鸿信背上这个杀人的罪名，然后把昊天寨的三位寨主拖下水？

    虽然有甘金明的翻供，而且签字画押，但是闻苑廷不会只信他的一面之词，一一提审证人和人犯。

    皇宫中，皇上召见了皇甫景宸，对于这个失而复得的孙子，皇上表现了他的亲切，又赏赐了很多好东西。不过，能够物化的亲情，到底有限。

    皇甫景宸谢恩的时候，神色间有些戚然，他道：“皇祖父，是不是孙儿面目可憎，孙儿一直循规蹈矩，连府门都极少出来，三皇伯为何要杀我？是不是我的存在，挡了三皇伯的路？”

第580章 故事的内容

    皇上看了他一眼，皇甫景宸相貌堂堂，眉宇间带着一份堂皇之气，容貌那是一等一的好，精致却不失英武，清秀又透着明睿，他突然想起庄王说过的话。

    不管庄王是从哪里听到的，这话又有几分真实？

    如果是真的……

    皇上的目光顿时深邃起来，那份深邃之中有一份森凉的冷意，他淡淡地道：“你想多了，你若安份守己，会挡谁的路？”

    皇甫景宸笑了，道：“皇祖父说的对，孙儿从云州来，见识浅薄，草木皆兵了。谢谢皇祖父的赏赐，孙儿能不能求皇祖父一件事？”

    看到皇甫景宸那毫无心机的模样，还有对他满眼的孺慕样子，皇上的心情好了很多，在心里摇了摇头，说到草木皆兵，好像他这也算是。

    一个一直在云州长大的孙子，怎么会有这个可能？

    要不是老三为自己脱罪，就是老三被人别有用心的利用。

    毕竟，老五这一脉，在他的诸多皇子之中，是他最不喜的，他怎么可能把那个位置传给老五？

    老五的儿子，就更没有机会了。

    他身为皇帝，竟然还因为老三的话而心思动荡，这让他对皇甫景宸生出了一丝愧疚之心，和颜悦色地道：“你想求朕什么事？”

    皇甫景宸道：“孙儿想向皇祖父求一道圣旨！”

    皇上奇道：“你要圣旨干什么？你想求什么圣旨？”

    皇甫景宸道：“孙儿有个朋友，被无故卷入一场凶杀案中，其实他是无辜的，官府证据不足，但却因为苦主身份特殊，所以他也背叛了斩刑！”

    皇上眼神微眯：“你说的那人，是大理寺报过来的那个，英国公孙子被杀案的案犯？”京兆尹前一会儿才呈的案卷，这么多年鸣冤鼓再次敲响，皇上当然是有印象的。

    皇甫景宸道：“是的！皇祖父，孙儿以性命担保，他绝不是凶手。求皇祖父网开一面！”

    “你用性命担保？”皇上的目光更深了，深不见底，面无表情地道：“你为一个案犯求情？那人是谁，是你什么人？”

    “回皇祖父，那人叫夏万清，孙儿当街遇刺，九死一生。是夏万清的女儿?医术过人?救了孙儿一命?孙儿现在才能站在皇祖父的面前！”

    皇上盯着他?当街遇刺，皇甫景宸能留一条命，原来是被一个女子所救？

    皇甫景宸目光坦然中带着几分恳求，神色坦荡。

    皇上哈哈一笑，道：“既然他的女儿救了你，那便是大功一件?凭此功的确可以换一条人命。朕准了！”

    皇甫景宸大喜?跪下道：“谢皇祖父！”

    皇上道：“你退下吧！这道圣旨?朕会派人送到京兆尹去！”

    皇上金口玉言，既然已经答应，就没有反悔的道理。皇甫景宸放了心，跪谢出宫。

    京兆尹衙门?闻苑廷审到现在?只觉得无比荒唐。整个事情漏洞百出，孙良才竟然就此断案。现在随着甘金明的证供推翻，越发显得孙良才的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把真正杀死詹宝庆的人捉拿归案?而是为了把昊天寨入罪。

    人证物证再次呈送上来，结合之前京兆尹的仵作验尸过程，很明显甘金明在京兆尹衙门说的是实话，不但夏万清，甚至连华元明辜鸿信都是无辜的。

    但是，当闻苑廷问甘金明，那个叫他攀污夏万清的人是谁，他却咬紧牙关死也不说了，动大刑都没有用。

    很明显，他是抱了必死之心。

    那个人，要么是有把柄在对方掌握说不得，要么是在恩于他他宁可一死也不想说。

    很显然应该是后者。

    闻苑廷已经将一应案卷整理好，除了目前尚不知道那个真正的幕后之人，案情也算是大白了，连英国公府的管家都变了脸色，整个过程他一直在旁观，幕后之人既然不是昊天寨，那是何人？

    他得赶紧的报给国公爷知道。

    闻苑廷审得公平公正，连国公府这边都没有什么话说。

    一应人等，重新量罪，华元明辜鸿信毕竟挟持在先，也脱不了干系。

    而夏万清，完全是无妄之灾。但他是昊天寨的寨主，华元明辜鸿信是他的属下，杖责也跑不掉。

    甘金明杀人栽赃，罪在不赦。

    孙良才宋昶玩忽职守，也记下一笔，将呈报皇上，由皇上御批。

    主犯变成了从犯，共犯原本无辜，从犯才是主犯，这也算是大的翻转了。

    这个结果夏文锦并不意外。

    或者说，从她去见过甘金明之后，她就知道重审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在牢中给甘金明讲了一个故事。

    那个故事说的是：那个带着妹妹到京城里无依无靠的少年，无意之中被一个贵门子弟发现。

    那贵门子弟将他收为手下，但却并没有带在身边，而是让他带着妹妹去一处府邸做下人。因为那贵门子弟的关系，她和妹妹在那府里虽是下人身份，但非常清闲，日子过得很舒心。

    他的主子还给他请了教习教他习武，虽然他是偷偷学的，但他深知这样的生活来之不易，学的刻苦认真。

    后来他的主子又给了他银子，让他买了宅子，兄妹俩过着普通平常的日子。少年感念恩人的好，帮恩人做了不少事。

    不久前，另一个贵门子弟和他的主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正巧少年的妹妹出门买东西，经过他们吃饭的酒楼。

    那个贵门子弟惊艳于他妹妹的美貌，加上酒醉饭饱，想要寻欢作乐，便带着下人堵住了他的妹妹，对她动手动脚。

    她妹妹反抗之中，不小心打了那贵门子弟一耳光，那贵门子弟觉得大失面子，恼恨交加，令下人抓了他妹妹，这时少年刚好经过，看见这情形，目眦欲裂，但是双拳难敌四手，他也被抓。

    最后，他的妹妹见他快要被那贵门子弟的下人打死了，跪下哭求，最后为了救他，撞墙而死。

    但少年不知道的是，这其实是那贵门子弟跟他主子的一个赌局，当时贵门子弟对他妹妹本没动心，是他的主子撺掇，并立下豪赌，以西郊一个庄子为赌注，那个贵门子弟才借着酒意当街调戏。

第581章 谁求来的

    甘金明本来极是嘴硬，更不承认自己有什么主子，还一口咬定他跟他妹妹是因为父亲做生意失败，来京城投奔姨婆，在来京城的第一天遇上詹宝庆。

    他当时也是这么骗华元明辜鸿信的。

    听了这个故事，他却呆了。

    这个女子是谁？好像是他身边的影子一般，在他面前，自己似乎没有秘密。

    她知道是自己杀了詹宝庆，

    之前一些被他忽略的小细节，突然之间都想的起来。还有西郊的那个庄子，他也是知道的，因为他为主子做事的时候曾经去过那里。

    夏文锦不止讲的那个故事，还把自己所查到的所有资料全都告诉了他，甘金明才知道，哪来的收留之恩？哪来的再生父母？不过是一场算计。像他那样的人，主子身边不知道养了多少，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候推出来用的。

    如果主子只是利用他，哪怕让他去死，他也不会有丝毫怨言。可是，他竟然用一个赌注害死了他的妹妹。

    原来在主子心里，他们连狗都不如，命贱如草，可以随意践踏。

    反倒是华元明辜鸿信这两个路人，才是真正仗义拔刀相助，抱打不平的。

    但是因为主子的吩咐，他不但将这两个人送进了大牢，还把这两个人身后的人也一起拖了进去。

    一直以为恩情深重的人，是害死他妹妹的仇人。

    萍水相逢的人反倒是真心帮他的人。

    甘金明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他做不到把他的主子咬出来，但是他可以做到，自己把自己犯的罪给扛下来。

    闻苑廷看着堆叠得高高的案卷，得写一份详细的折子呈送皇上。

    闻苑廷这边正要下令将人犯仍然押进牢中，准备退堂，忽地一个声音道：“圣旨到！”

    闻苑廷赶紧从案后走出来，带着众人跪下接旨。

    还没走的夏文锦，也只得跪在人群之后。

    那个传旨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昊天寨夏万清，乃豪侠之人，应与英国公之孙之死无关，着京兆尹查明真相，不得冤屈义士……”

    皇上的意思是，夏万清是无辜的，杀人之罪不能安在他的头上？

    闻苑廷暗中擦了擦冷汗?幸好甘金明推翻之前的攀诬，不然，他岂不还得想办法证明夏万清的清白？

    这是谁?竟然求到皇上面前？有这道圣旨，等于是为夏万清求了一道免死之令。

    夏文锦也很纳闷?按理说?她老爹只是江湖人?为这件事，还惊动不到皇上吧？除非有人去求了皇上。

    会是谁？

    她把所有可能的人都想了一遍?没有谁能与皇上搭上什么关系，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比如皇甫宇轩，他就有面见皇上的机会。但是，肖文锦推测?这件事十有八九就是皇甫宇轩在幕后操纵，所以，他断不可能求得皇上拿来这道圣旨。

    不过?她早晚会查出来的。

    这份人情，以后还！

    太监传过旨后，看了一眼穿着囚衣的诸人，最后目光落在夏万清的身上?笑了笑道：“这位必是夏寨主?果真虎背熊腰，英武不凡！”

    夏万清抱拳道：“多谢谬赞！”

    见他不卑不亢的模样，似乎并没有因为突然的牢狱之灾而颓废，也没有因为冤屈而憔悴，看起来豪气冲天，那太监点头致意，目光又落在夏文锦的脸上，似笑非笑地道：“这位想必是夏姑娘了！”

    夏文锦心中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她心中有个推测，不知道对不对，当下了抱拳行了个江湖礼，道：“公公有礼！”

    那太监还了一礼，道：“哎唷，姑娘，这可不敢当！姑娘击响鸣冤鼓，为父鸣冤，孝心感动圣上，圣上特令咱家来送这份圣旨，得以见着姑娘尊容，是咱家的荣幸！”

    夏文锦心中怪异的感觉更浓了，宫中的太监都是极有眼力见的，若不然也活不下来。但他凭白无故的怎么会对自己这么客气，语气里还带着三分讨好？

    那太监又和闻苑廷寒暄过后，便回宫复命去了。

    闻苑廷正要退堂，让大家散了，外面围观的人群突然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来，一个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风度翩翩地走了进来。

    他锦衣华服，长相英俊，吸引了众人的目光，闻苑廷有些讶异，这位怎么来了？

    夏文锦皱了皱眉。

    夏万清倒是笑了。

    闻苑廷道：“轩公子，可是有何吩咐？”

    皇甫宇轩风姿潇洒地道：“大人审断刑狱，乃是一等一的大事，本公子怎么会有什么吩咐？不过，本公子是来询结果的，这位夏大叔，是我的长辈！这位是我华二叔，这位是我辜三叔！”

    他一脸恳切地又道：“他们都是侠义正直之人，断不会伤害无辜，无故杀人。他们身蒙冤屈，身为晚辈，揪心如裂！大人公正廉明，定已查明真相了！”

    听到他用长辈两个字，闻苑廷心中一惊。

    他有些奇怪，既然这夏寨主是轩公子的长辈，为何之前没见轩公子有所动作？要让夏姑娘一个女子来敲响鸣冤鼓？难不成，这道圣旨是他求来的？

    不光他这么想，夏万清华元明辜鸿信都这么想的。

    尤其是华元明辜鸿信，对皇甫宇轩充满了感激。

    能求来这么一份圣旨，大哥没事，一来他们心中的那份愧疚可以消去，二来，大哥都没事了，他们的冤屈应该也会很快洗清。

    闻苑廷笑了笑，道：“二公子来的正是时候，刚刚审讯结束！”

    皇甫宇轩道：“结果如何？”

    闻苑廷道：“不好意思，具体事宜会具报呈送皇上。”

    皇甫宇轩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哈哈一笑，道：“是本公子问了不该问的话，该罚！那既然此间事了，除了涉案人等，其他人可以走了吧？”

    闻苑廷道：“轩公子请便！”

    皇甫宇轩对夏万清道：“夏伯父，还要委屈你，不过应该很快就没事了。你不用担心，一切有我在！”

    夏万清点了点头，很是欣慰。

    皇甫宇轩又走向夏文锦，笑容满面，有如春风吹拂，道：“夏姑娘，我是特地来接你的！”

第582章 刷新无耻

    夏文锦瞥了他一眼，道：“皇甫公子，您是不是说错话了？您是京城的贵人，我不过江湖草莽，人贵有自知之明，可不敢当皇甫公子这句话，我自己走，不劳公子费心！”

    皇甫宇轩丝毫不以为忤，笑嘻嘻地道：“夏姑娘，跟我何必客气？夏伯父遭遇这样的事，暂时不能回去，照顾你，是我的份内之责！”

    夏万清也道：“文锦，轩公子帮了我们的大忙。要不是轩公子，我和你二叔三叔身蒙冤屈，还不知道有没有昭雪的机会。你不可这般无礼！”

    华元明辜鸿信也道：“文锦，轩公子的确是帮了我们的大忙，你替我们谢谢轩公子！”他们当然也看得出来，皇甫宇轩对夏文锦有意，而夏文锦对皇甫宇轩无心，不论是从哪方面，当然是撮合了！

    皇甫宇轩风度翩翩，谦虚地道：“夏伯父言重了，能够帮得上忙，小侄方才心安！只要夏伯父华二叔辜三叔没事，我就放心了。”

    夏文锦：“……”

    这皇甫宇轩真的是不要脸至极，又一次刷新了他的无耻度。

    夏文锦百分之百的确定，那旨意绝对不会是皇甫宇轩求来的。而且，夏万清能够沉冤得雪，那是因为案情重审，有了关键性的证据。关皇甫宇轩什么事？

    他竟然大言不惭的把这份功劳挂在自己身上。

    现在老爹和华二叔辜三叔对他感激涕零，他也这么安然的受着，真是无耻。

    夏文锦道：“爹，二叔，三叔，你们不要误会。这件事与皇甫宇轩没有任何关系，你们也不用谢他！”

    皇甫宇轩点头道：“对，文锦说的对。夏伯父，华二叔，辜三叔，文锦说没有关系?那就是没有关系。为这件事，文锦这几天忙里忙外?都累瘦了一圈，她才是最应该感谢的人。”

    他不这么说还好?他这么一说?正是一副做了好事不居功，对夏文锦言听计从的模样。

    华元明辜鸿信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夏万清也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斥责道：“文锦?不要胡闹！”

    夏文锦：“……”

    她有一种吞了苍蝇一般的恶心难受。

    皇甫宇轩分明是故意的，他故意用这种方式，让别人以为是他做的?感激之情全都加在他一个人身上?其实他不但没有做这些事，相反?他还是始作俑者。

    但是这一套他玩得炉火纯青?夏万清等人先入为主，都觉得只有他才能办到?他表面是在推辞说不是自己，但实际上却更引得夏万清三人深信不疑，很显然夏文锦就算解释也说不清楚，毕竟?她也不知道那道圣旨是谁求来的！

    再说?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那边因着皇甫宇轩的关系，闻苑廷没有阻止他们三人在这里说话，但是，三人囚衣在身，还要把审核结果详细呈奏，才能再定这案的性质。

    夏文锦道：“爹，二叔，三叔，你们先委屈一下，闻大人那边自有公断！”

    夏万清懂了，道：“行行行，我们知道了！”文锦这是在提醒他们，虽然他们杀人的罪名已经审断得差不多了，但是现在还没有最后定论的时候，这公堂里不是他们叙家常的地方。

    他冲着皇甫宇轩表示谢意，华元明辜鸿信也是一再道谢，三个人被押了下去。

    闻苑廷意外地看了夏文锦一眼，这个小姑娘，有眼力见，有胆有识，敢闯敢做，娇弱的身子里好像蕴着大的能量，一个敢敲响鸣冤鼓的女子，看来还真是不简单啊。

    只不过，看她的态度，对轩公子似乎不太友好，而轩公子也很奇怪，以他的身份，要喜欢什么样的女子都不稀奇，远的不说，京城里谁不知道赵太傅对他十分看重，太傅有个最疼爱的幼女，因是中年所得，简直是疼到了骨子里，那位赵大小姐赵可嫣，当年可是放了话，要嫁就嫁皇甫宇轩这样的人物。

    这和直接表示要嫁给他有什么区别？

    再说，赵可嫣出身富贵，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自小精心教养，长得也是花容月貌，在京城的贵女圈子里那也是数一数二的。而这位夏姑娘，美则美矣，人也的确是出色，举手投足之间，有一份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气度和沉稳。

    但那又怎么样呢？娶妻从来不仅是娶一个人。尤其是像皇甫宇轩这样的人。

    她的父亲可是一个江湖人，昊天寨，听着就像一个山匪的寨子。哪怕不是，那也是江湖势力，和朝廷这边是不搭界的。

    当然，闻苑廷只是外人，皇家的事，他可不想理会。

    皇甫宇轩似笑非笑地看着夏文锦：“文锦，我的马车就在外面，我送你回去！”

    夏文锦冷冷瞥了他一眼，她话说得不够清楚吗？她退后一步，道：“我还有事，先走了。”她又对闻苑廷行了一礼，道：“有劳大人！”

    闻苑廷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竟然还了一礼，温和地道：“夏姑娘客气了！”

    皇甫宇轩对他点点头，他对闻苑廷的态度很满意，不管夏文锦对他多不待见，但毕竟是他看中的女人。闻苑廷这个京兆尹没有因为现在夏文锦只是江湖女子身份，就轻看她，很好！

    他却不知道，闻苑廷可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对夏文锦平等对待的。

    走出京兆尹衙门，夏文锦出了一口浊气。甘金明背后的人他不肯说，影阁也不卖这个消息，但夏文锦相信自己的直觉。

    皇甫宇轩这么做，是真的想要杀了老爹他们？没道理，现在他还没有得到昊天寨的动力。

    而她和黄铮在江湖中行走的时候，斩断了他好几条臂膀，他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昊天寨他是不可能会放手的。

    所以，难道那道圣旨真的是他所求？

    他是为了施恩？

    为了让老爹和华二叔辜三叔感念他的救命之恩，从而能更加死心塌地吗？

    夏文锦没有理皇甫宇轩，她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夏司尘去，她这个哥表现的比谁都洒脱。但她很清楚，夏司尘绝对没有这表面上表现的这样云淡风轻。

    另外这个好消息，也得告诉黄铮！

第583章 笼络

    看着夏文锦离去，皇甫宇轩走向梁王府那辆豪华的马车，却没有急着上车。

    崔淮跟在他的身后，洪杰去搬上马凳。

    把上马凳放好，皇甫宇轩对洪杰道：“叫你查的可查清楚了？”

    洪杰道：“已经查清楚了，今天下午进过宫的，只有两人，一个是京兆尹闻苑廷，一个是诚王世子皇甫景宸！”

    “皇甫景宸？”皇甫宇轩淡淡地道：“闻苑廷是为鸣冤鼓的事进宫。嗯，皇甫景宸，倒是忘了他了。”

    他笑了起来。

    让公羊璞玉把祸水东引，在庄王那样的手段下，皇甫景宸竟然还是没有死成，现在庄王就因为派出的人每次都无功而引发了狠劲，不惜直接来个当街刺杀，这才成为失去太子之位的引子。

    当然，他是不会承认自己处心积虑，借这个机会把庄王拉下马的。

    这皇甫景宸的命这么大，不得不说他运气是真的不错，既然他命大不死，诚王夫妻又到了京城，毕竟是堂兄弟呢，也该去见见了。

    他对崔淮道：“去，给诚王府下帖子，就说今晚本公子特别邀请诚王世子去鸣鹤轩喝酒。”

    崔淮道：“是！”立刻便去办了。

    洪杰赶车回梁王府。

    回到府里，皇甫宇轩下了马车，对洪杰道：“闻苑廷要急着集齐证据写奏折，但再快，也得明天上午进宫了，你准备些衣物，备上精致酒菜，送进京兆尹大牢里去，给华二叔，辜三叔！”

    洪杰睁大眼睛：“公子，不过是两个江湖草莽，可当不得你叫二叔三叔。”

    皇甫宇轩顿了顿，眯了眯眼，这段时间有点入戏，以至于在人后，竟然也顺口这么叫了。

    洪杰又道：“那两个人虽然有过，但多半一顿板子下来，人就放出来了。公子还将他们放在心上？”

    “你懂什么？”皇甫宇轩淡淡地道：“正因为他们不会治重罪，才要好好笼络！”

    洪杰恨恨地道：“甘金明那厮突然翻供，坏了公子的事，要不要给里面交代一声，让他多吃些苦头？”

    皇甫宇轩瞥他一眼?道：“就算他不翻供，本公子也会让他翻供。本公子要的是人?不是死人！”

    洪杰心中有些不以为然，公子身边能人多着呢?昊天寨只是江湖势力?在朝廷这边也帮不上什么忙，公子还下这么大一局棋?未免也太看得起他们了。

    当然?这些话他也只敢想想而已，立刻麻溜地去办了。

    夏文锦倒是挺懂夏司尘，猜测的也八九不离十。不过回到住处?却并没有见到他。

    不过，他就算要做什么，也会先回来问她今天下午庭审的结果，夏文锦并不担心。今天的庭审?本来结果已经在意料之中?最后的那道圣旨?更是让事情不会有什么意外。

    爹爹明天就能安然回来?华二叔辜三叔应该也不会有事。

    这让她压抑沉郁的心情就像阴霾的天空迎来了阳光，变得大好起来，有好消息，自然也想和人分想。

    她第一个想到黄铮，不过，还没出门，何婶就来报说有客人。

    夏文锦很意外，在京城里，知道她住处的人应该不超过五个，而那五个人，应该也不会在这里找她。

    毕竟，和她共事的人会有专门的地点找她。

    不过既然人来了，夏文锦也很好奇是谁。

    在前厅里，一个少年侧对这边而坐，待客的茶刚上，还冒着热气，那少年虽只看见一个侧脸，但脸容俊朗，眉目精致清雅，坐在那里好像一幅画。

    夏文锦惊讶：“黄铮？”

    少年转目，看见夏文锦，璨然一笑，不是皇甫景宸又是谁？

    他站起身，道：“文锦，这下你可以放心了，我说过，夏伯父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夏文锦露出笑容，今天下午的结果，的确是这几天来唯一的好消息了。她笑问道：“你也去看了吗？”

    皇甫景宸摇摇头，他出宫的时候，已经晚了，加上知道了结果，便没有去。

    夏文锦道：“谢谢你！”

    皇甫景宸微微笑道：“文锦，跟我你不必这么客气！”

    少年目光暖暖地看过来，带着深深的情意，那样的目光，夏文锦想说看不懂都不可能。

    其实，这么久的相处以来，两人经历了这么多，夏文锦又不是铁石心肠，要说完全不心动，怎么可能？

    不过是心中顾虑太多，上辈子的经历成了她的包袱，让她抛不开放不下，只能一味逃避。

    在她独自为一件事奔走的时候，在她孤立无援的时候，皇甫景宸数次挺身而出，她怎么会全无感觉？

    少年的赤子之心难得，那一份担当，更是让她温暖而感动。

    她从不敢回应，可是她的心已融化。

    这次为老爹的事奔走，虽然她已经不是初出江湖那种举目无亲的状态，然而当她支撑起的一切时候，她发现自己面对皇权还是无力。

    要说心中没有沮丧和难过是不可能的，甚至当她拿到了确切的证据，义无反顾地敲响鸣冤鼓，其实她的心也并不那么安定。

    直到黄铮突然出现，当时他穿过人群，缓步向她走过来的时候，好像一个发光体，照亮了她的内心。

    她的心瞬间就安定下来。

    下午的庭审，黄铮虽然没有到，但她相信，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关注着这个结果。

    所以在自己家里见到黄铮，她很开心！

    尤其是黄铮的第一句话，证明她的猜测果然没有错。

    面对少年诚挚的眼神，夏文锦嫣然一笑，这份笑意发自内心。既有轻松舒适，又有大事过去的释然放松，更有和对方心照不宣的微微暖意。

    她本来长相极精致，这一笑有如百花绽放，绚丽无双。

    皇甫景宸在她的笑容里晃花了眼，心底的柔情涌了出来，顺着眼角眉梢溢出。两人都没有说话，但目光相对，脉脉温情流转。

    还是夏文锦先回过神来，刚刚这是怎么了？她竟然失神？是他眼里的柔情似水让她沉溺了吗？

    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没话找话地道：“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第584章 纠结

    皇甫景宸心中很是喜悦，在文景的眼神之中，他终于感受到了不同的情愫，这次文锦没有逃避，虽然最后她还是有些慌乱的移开了眼神，但她的眼睛告诉他，她心里应该也是有他的。

    这是不是表示，文锦终于接受他啦？

    他情不自禁的上前一步，柔声道：“我要找你，总是找得到！文锦，以后有什么事，我希望你能够想起我来，我能帮你，我也很愿意帮你！”

    夏文锦抬起头，目光便撞进少年的眼眸之中。

    少年眼神清澈、诚挚、深情，里面是满满的柔情。

    上辈子听过太多的甜言蜜语，可她觉得，都不如此刻少年的眼神让她感动。

    没有对比就不知道，那个张口就来甜言蜜语的人，他的眼神里面带的是算计，还有淡淡的疏离，或者说敷衍。

    而眼前少年眼里，却没有那么多的情绪。很干净，很真诚！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夏文锦觉得她心中的坚壁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瞬间溃不成军，坍塌下去。只有满腔温情泛滥。

    她以为她已经不会爱了，她的心里再不会住进一个人了，可是，此刻，少年一种无孔不入的强势挤进了她的心门。

    其实她早该察觉，当她回到家里，想要分享的第一个人，为什么是黄铮！也许在不知不觉中，她的心早就接受了他，而她却不自知？

    在夏文锦眼中看到了一丝迷惘，一丝茫然，一丝感动……皇甫景宸刚开始也有些紧张，当看到那种种情绪最后变成脸上的一抹绯红时，他心中大喜，伸出手，握住夏文锦的，柔声道：“文锦，以后不管有什么事，我都陪着你！可好？”

    少年的心情很激荡，云州接到皇令，必须进京，他是千般不愿的，他怕从此以后再见不到文锦了。

    但是皇命难违，他身为兄长，也不能让弟弟去承担那些，只得忍痛分别。

    没想到老天待他不薄，到了京城，他还能见到文锦。

    他也很愧疚?在他生死一线的时候，文锦不顾性命危险救了他的命，把他从鬼门关抢回来。那是雪中送炭！

    可是文锦有事的时候，他却不知道。

    等他知道的时候?文锦已经把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他顶多只算个锦上添花！

    他太没用了。

    以后，他定用自己全部的心力?呵护面前的女子，这是他心中思之慕之念之的女子！

    夏文锦下意识的点了点?脸颊绯红的她清澈的眼神之中，带着几分迷离?不过一会儿?那份迷离又变得清澈起来。既然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内心?她也不再纠结?道：“好！”

    皇甫景宸欣喜若狂，这么久来，他终于从文锦的口中得到了一句肯定的承诺。文锦终于接受他啦！

    他高兴的将夏文锦抱了起来?绕着转了一圈儿，开心地道：“文锦，我好开心啊！你终于肯答应我了，你终于愿意跟我在一起！”

    夏文锦身子轻盈，好像在飞，那是少年带着她在飞，她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幸福的微笑来。

    终于，少年放她落地，却还拥着她不愿意松手。

    夏文锦心情也很愉悦，道：“等这里的事了结，我会劝爹爹离开。我们都离开京城吧！”

    她正视自己的心，既然心中也有他，而且答应他了，她便开始认真规划以后！

    皇甫景宸心中有一些疑惑，他还记得当初在云州的时候，说到京城，她眼中的深恶痛绝，那是对京城深深的厌恶。

    可她是昊天寨的千金，逃婚离开山寨来到江湖，并没有去过京城啊！

    他好奇地问道：“文锦，你不喜欢京城？”

    夏文锦坦然点头：“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远离京城，过简单平静的生活。京城里面贵人太多，走在路上随便都能碰到一个皇室宗亲，我不想与那样的人有任何交集！”

    皇甫景宸心中咯噔一下，道：“你不喜欢皇室宗亲？”

    皇室宗亲，貌似他也是！

    夏文锦淡淡地道：“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不过我更喜欢做自由自在地江湖人，不想与皇权沾上任何关系！”

    皇甫景宸：“……”

    夏文锦抬起头来，看着少年精致的脸容，半开玩笑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逃婚吗？因为我爹爹要把我嫁给一个皇孙。我不想要什么荣华富贵，也不想要什么权势地位。远离皇权官府，远离京城权力中心，这才是我想过的生活！”

    皇甫景宸：“……”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没有任何一刻他像现在这样感觉词穷。

    他不自在地道：“原来你是不喜欢权势，所以不喜欢皇孙？”

    夏文锦笑道：“不！”她认真地道：“我是讨厌权势，讨厌皇孙！”

    皇甫景宸：“……”

    夏文锦看他一眼，笑道：“黄铮，我知道你家世不弱，应该是出生富贵，不过你出身在云州，不是京城人，又姓黄，所以不会与皇室有什么关系！要是你真与皇室有什么关系，我可不敢答应你呢！”

    她很自信，云州与皇室唯一有关系的，只有诚王府。

    上辈子的事她记得清楚，诚王仅有一子一女，世子皇甫灏宸，比她还小几岁，所以，她也压根没想过来自云州的黄铮与诚王府有什么关系！

    皇甫景宸满口苦涩，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看得出来夏文锦说的是真心话，她是真的不想留在京城，不想与皇室中人扯上任何关系。

    他行走江湖时用了假名，让夏文锦以为他姓黄。

    他出生在云州，那是因为诚王府在云州。

    可他该怎么解释？

    如果他现在说清真相，文锦一定会再次逃避，离他而去。

    可他不说明真相，他是诚王世子的身份早晚也会瞒不住。毕竟，他当街遇刺的事那么大，这段时间，文锦是为夏寨主的事扯牵了心神没有想那么多，等她缓过来，以她的聪明，应该很容易就能猜到他就是那个遇刺未死的诚王世子了。

    皇甫景宸纠结了，他说是不说？

第585章 我能帮忙

    夏文锦并不知道此刻皇甫景宸心中的纠结，她问道：“你在京城的事情办妥了吗？”

    皇甫景宸点头道：“差不多办妥了。”他双眼亮晶晶的看向夏文锦，道：“文锦，你也会留在京城，对吗？”

    “那你会回云州吗？”

    皇甫景宸道：“暂时应该回不去了！”他倒是想回云州，但是虽然庄王已经不是太子，世子留在京城为质的事应该可以告一段落了，但皇祖父那边没有松口，他就回不去。

    夏文锦并不意外，当初他从云州离开来京城，看着挺急的，她开玩笑地道：“你们家在京城是不是也有产业，而你这个小公子，也就被授命在京城主管这些产业了？”

    皇甫景宸看着少女含笑的脸容，见她终于不再问自己的身份，觉得稍稍松了口气。虽然他知道，这也瞒不了多久，但是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说。

    他能肯定，如果现在他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文锦刚刚对他敞开的心门，肯定会瞬间关闭，她会避开他，而且再也不会见他了。

    这个险，他不敢冒。

    他道：“也不算什么产业，不过祖父在京城！”

    夏文锦了然地道：“原来如此！”南夏重视孝道，他的祖父在京城住着，他来京城也很正常。

    夏文锦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她看他一眼，一双清泠泠的眸子里带着几分疑问：“你祖父在京城？也就是说，你的家族其实是在京城的？”

    皇甫景宸道：“算是吧！”

    夏文锦又看了他一眼，目光之中疑问更浓：“所以其实你不是云州人，而是京城人？”

    皇甫景宸心中忐忑，道：“算是吧！”

    夏文锦皱皱眉，不过很快又舒展开来，她好像太过多疑了，就算原本是京城人又怎么样呢？

    男儿志在四方，有人在外发展，在外定居，也是常事。

    就算是富贵子弟又怎样？以她的身家，现在也已经凌驾很多人之上了。所以，哪怕她心动了?也不会被对方嫌弃为高攀！

    这么一想，她有些失神?看来两辈子的经历的确让她改变许多。

    上辈子的她，只为了爱一个人?可以不管不顾。她不会认为相爱的路上?会有什么阻碍，如果有?搬开就是了。

    然而这辈子的她?竟然会考虑更多。

    哪怕已经动心了，却也变得不那么纯粹。

    她甚至在想?她只知道他可能出身富贵，却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她只知道他一片赤子之心?却没有见过他的父母家人。她和他?江湖同行?一年有余，其间经历了许多事?她的心被他的炽热一点一点感动融化?哪怕她已经无法无视自己的内心?仍然有许多的顾虑。

    可是黄铮并没有。

    从什么时候开始，黄铮在确定自己的心意之后?眼里便只有她？

    他当时也不知道她的身份?不知道她的父母家人。

    甚至?她的哥哥，父亲都曾经出现过，但她并没有对黄铮介绍，直到这次京城里，爹爹被人攀诬，那还是黄铮自己查出来的。

    这似乎对黄铮有些不公平，毕竟，他之于她，是一片真心，而她，却被世俗牵扯，多了方方面面的顾虑。

    夏文锦心中生出一丝歉意来。

    这么好的少年，这么诚挚的一片心意，她既然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心，肯定是不会辜负！

    也许，她真是想得太多。

    富贵子弟不要紧，只要与皇室没有瓜葛，哪怕他的祖父位极人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丞相，都不要紧！

    想到这里，她主动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坐下，心情甚好地道：“一会儿我要亲自下厨给爹和华二叔辜三叔做些饭菜送过去。你就留在这里，尝尝我的厨艺吧！”

    皇甫景宸高兴地道：“好！”

    文锦的厨艺是很好的，他可还记得，石安寺里，那只烤得喷香的香獐，那个假空禅吃得满嘴流油的样子。

    他当时还在一边帮忙了呢，他跃跃欲试地道：“我帮你！”

    夏文锦笑道：“好！”

    她让何婶去买了菜回来，进去厨房，见皇甫景宸真走到厨房来帮忙，不禁好笑道：“君子远庖厨，你在旁边陪我说说话就好，可别真动手！”

    这一身衣服要弄脏了，那一顿饭可不抵这个价！

    皇甫景宸道：“我能帮忙！”

    衣服什么的他不在意，反倒是能和文锦这样相处的温暖，让他流连。

    夏文锦想了想，拿过一把菜道：“那你帮我择干净！”

    皇甫景宸欣然道：“好！”

    厨房是何婶在照管的，里面的一应东西井然有序，夏文锦刷锅洗菜，偶然回头，见黄铮认真择菜的样子，不禁抿嘴微微笑。

    上辈子她自己识人不清，才会陷入一个又一个圈套与算计，落到那样的下场。

    其实回首一看，她最想过的，还是平静的生活。

    也许是经历过了，才有了沉淀，也许是繁华过了，才知道平淡的可贵，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看透了世间的风景，才能发现身边的幸福。

    所以她再活一世，并没想过报仇，人不犯她，她不犯人，好好过日子就好！夫唱妇随，洗手做羹汤，简单却幸福。

    嗯，夫唱妇随么？

    这四个字让她脸上热了一下，不由又偷觑了皇甫景宸一眼，少年的侧脸真好看，只不过，一把菜，被他择的只剩下几根，偏偏他还一脸认真，好像是科考答题一般，这样的反差萌，真是让人心都要酥了。

    终于把这一把菜择完，皇甫景宸松了口气，拿着择好的菜抬起头，正接触到少女晶亮的目光，她盈盈含笑地看着他。

    皇甫景宸也笑了，举起菜，带着几分邀功似地道：“文锦你看，我择好了！就是这菜有些少，你准备怎么炒？”

    夏文锦接过还没剩几根的菜，笑道：“不炒，我一会儿煮个菜汤！”

    皇甫景宸看看还有什么他能帮忙的，结果他发现，这里面的事夏文锦做着轻松，他做的时候，就觉得非常艰难，简直比他练剑还辛苦。

第586章 赴宴

    皇甫景宸觉得，他还是不要添乱了。

    看着自己择好的菜孤零零地躺在案板上，而被他扔掉的一大堆还在地上。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得并不够好？

    但是文锦什么都没说，甚至连一点异样都没有露出来，她定是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没用。

    其实文锦很温柔。

    相处这么久以来，刚认识的文锦古怪刁钻，精明无赖，偶尔喜欢怼人。可是他知道，她的内心是善良的。

    如果不是善良的，怎么会做下那么多的事，帮助那么多的人？尤其是望山镇，差点连自己的命都丢了。

    他刚开始对“他”厌恶之极，觉得她阴险卑鄙，无赖无耻，然后却不知不觉被她吸引，那时候还不知道她是女子，他都能生出只要是她就好，他喜欢的是这个人，不论她是男还是女，他看中的，只是这个人而已。

    不知不觉，一年多了。

    皇甫景宸看着灶台后手腕翻飞炒菜的夏文锦，眼眸一片温情，哪怕就这样看着，他也很满足。

    这时何婶走进厨房，在门口叫道：“姑娘！”

    夏文锦刚把一碗菜装盘，抬头问道：“什么事？”

    何婶道：“外面有位小哥来找黄公子！说是黄公子的下人，有事要禀告他。”

    皇甫景宸忙道：“我出去看看！”

    夏文锦放下锅铲，走过来两步，道：“你要是有事，就先去忙！不用在意我这里。”

    皇甫景宸道：“我先去看看是什么事，等我！”

    夏文锦笑了笑，继续炒菜。

    老爹和二叔三叔虽然只有这一晚的牢狱之灾了，但这几天她在忙于为他们寻找证据平冤，忙起来哪还顾得着。

    今天正好，让他们哥几个吃一顿意义特殊，难以忘怀的晚餐，也许他们会认真考虑自己的提议，早点回昊天寨去！

    京城，真的不适合他们！

    皇甫景宸跟着何婶一起到了外院，原来那个找他的人是江宁。

    文锦住在哪里，早前他让江宁打听过。所以江宁知道在这里来找他，一点也不意外。

    皇甫景宸道：“有什么事？”

    江宁递过来一份拜帖，道：“这是找公子的，夫人说由你自己定夺！”

    皇甫景宸接过拜帖，翻开，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写着：“景宸贤弟台启，弟临京城，已历数月，兄耽于烦俗杂务，尚不曾与弟单独一唔。及弟遇刺?兄捶胸顿足难解其撼！幸弟吉人天相，兄甚慰之。今聊备菲酌于鸣鹤轩，邀弟前来，一来为弟迟来之接风洗尘?二来贺弟逢凶化吉，后福无穷也！请万勿推辞！”

    落款是梁王府次子皇甫宇轩。

    皇甫景宸拧了拧眉?他和皇甫宇轩不熟悉。

    除了皇家会宴，私底下几乎没有见过，现在突然请他赴宴？

    要是平时，倒也罢了，但是今天不行。

    今天文锦亲自下厨?邀请他在这里吃饭。

    哪怕皇宫赐宴，能推的他也会推掉。

    他对江宁道：“你去替我回了?我今日有要事在身，不便赴约，他日我为东，再一醉方休！”

    江宁道：“是！”

    他目光打量一眼这边?又看看自家公子?笑嘻嘻地道：“公子?夫人说，你什么时候能把夏姑娘带回去让她瞧瞧？”

    皇甫景宸挥手赶他：“还不到时候，你跟夫人说?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

    江宁笑道：“得嘞，我这就去告诉夫人！”

    江宁一溜烟地走了，皇甫景宸笑着摇头，仍然去往厨房。

    晚饭的时候，夏司尘倒是回来了，这时候菜刚上桌，给夏万清三人的饭菜也已装好，他们准备吃过之后便一起去送饭。

    看见桌上的饭菜，夏司尘目光在夏文锦脸上转了一圈，又在皇甫景宸的脸上转了一圈，问道：“有结果了？”

    夏文锦让何婶添了副碗筷，道：“你那些打算都用得着了，案子重审，一切顺利！爹爹明天应该就能回来了，你不用担心！”

    夏司尘哼道：“我没有担心，那老头死倔死倔的，我早就劝他回去昊天寨，在京城有什么好？没事还惹一身骚！寨子里的酒不香吗？肉不肥吗？银子不够花吗？可那死老头就是不愿意，这下好了，叫他知道人心险恶！”

    夏文锦无语道：“寨子里的酒香肉肥，银子够花，你又到处跑什么？”

    夏司尘挺胸道：“好男儿志在四方，寨子里虽好，我也得出去见见世面，不是吗？”他斜了夏文锦一眼：“不是，我说文锦，你到底哪边的？难不成你还支持那老头继续在京城啊？”

    夏文锦道：“当然不，要不咱们这次再劝劝吧，希望他能想通！”

    夏司尘又看了皇甫景宸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兄弟啊，你这是登堂入室了？虽然你比那个什么皇孙强，不过做哥哥的给你一句忠告，你最好不要轻易打我妹妹的主意，如果中途反悔，你会死得很惨！没做好这个准备之前，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夏文锦瞪他：“夏司尘，你别多管闲事！”

    皇甫景宸认真地道：“我不会后悔！”

    夏司尘：“……”

    满肚子的话被他这几个字给堵住了，夏司尘眯了眯眼睛，悻悻地道：“话别说的那么满，一辈子挺长！”

    “再长我也不会后悔！”皇甫景宸郑重地道。他看着夏文锦，声音温情柔软：“文锦，你相信我！”

    夏文锦心中又升起一股暖意，她点头道：“嗯！”

    皇甫景宸满意地笑了，夏司尘望天翻了个白眼，道：“女大不中留！”

    夏文锦看夏司尘，道：“哥，有句话你说错了，一辈子很长，是不错，可是我的一辈子未必很长！所以，我想试试，不一样的生活，不一样的人生，不一样的一辈子！”

    皇甫景宸怔了一下，接着也笑了笑，道：“我的一辈子也未必很长，空禅大师说过我命中也有劫，应了好几次，但我一定好好活着，陪着你，过不一样的生活，不一样的人生，不一样的一辈子！”

    夏司尘眼睛猛地瞪大，接着生气地道：“住口！我不许你们胡说八道！”

第587章 你是捡来的吧

    夏司尘知道，他告诉文锦当年白发老头的测算，文锦还是记下了。

    可他不想听这些，他指着夏文锦：“你不许想这些有的没的，当时那老头说你活不过十六，你已经活过十六了，所以这个劫已经破了！以后不许说这些话。还有你！”

    他又指向皇甫景宸：“年纪轻轻的，相信谁不好，相信神棍干什么？我妹要是活着，你就必须活着，好好对她，你敢早死一天，老子就去鞭你尸！”

    夏文锦：“……”

    这突然化身为小霸王的是她哥？

    还有他说的是什么话？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他竟然说别人要是早死一天就要去鞭尸？这种霸道，毫无道理，简直不可理喻啊！

    皇甫景宸认真地道：“好！”

    好？夏文锦呆了，他竟然答应这么奇葩的事？

    夏司尘却哈哈大笑，道：“不错，我就觉得你比那个小子强多了。从今天开始，我认了你这个妹夫，不过你得努力，我爹看中的女婿不是你。你们的路还长着呢！”

    这就把她给安排得明明白白了？夏文锦白眼道：“你在这里乱说什么？爹现在还在狱中呢！”

    “这不已经逢凶化吉了吗？老头会吃一堑长一智的，这是好事！省得他一直以为那个皇孙有多好！”

    夏司尘提起筷子就夹菜，但夹到一半，盯着那菜看了两眼，叹气道：“看着还不错！”纠结了一下，心有余悸地放下，问道：“没有酒？”

    之前一直紧绷着一根弦，已经做好了万不得已就去劫法场的准备。现在得知老爹没事，夏司尘才是真的放下心来。

    夏文锦没好气道：“没有，只有一坛，准备给爹和二叔三叔送去。”

    夏司尘哼了一声，道：“看在老头这两天吃了苦头的份上，我就不跟他抢了。喂，黄铮，还怔着干什么？吃呀，我这妹子，虽然说话不中听一些，脾气坏了一些，长得丑了一些，娇蛮任性了一些，做菜难吃了一些，但是她既然还肯下厨做菜，也算是还有些优点！你别客气，全吃光吧，不用给我留！”

    夏文锦：“……”

    这真是亲哥！

    皇甫景宸笑道：“夏兄?你是捡来的吧？”

    夏司尘怔：“为什么这么说？”

    皇甫景宸自顾夹了一筷子菜，道：“你跟文锦不熟啊，不是捡来的怎么会不熟？”

    “我怎么不熟了，难道我说的有错吗？”夏司尘把筷子放下?一脸诧异。

    皇甫景宸道：“文锦心地善良?脾气不坏，长得很美?性子也不娇蛮，做的菜很好吃！你没有一样说对的！这不是不熟悉吗？”

    “我妹做菜好吃？”夏司尘哈地笑了起来，边笑边道：“我妹根本就不会做菜。我估摸着这些菜也就能看看?肯定不能吃。你要不信，上当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皇甫景宸吃菜，咽下去了才道：“你不吃?上当的是你！别怪我没提醒你！”说完他给夏文锦夹了好几筷子菜，然后继续吃。

    见他一下一下不带停歇的?夏司尘看了又看。觉得他们定然是做做样子?他指着那碗汤?道：“你们不用装模做样了，难吃就难吃呗，还想骗我！你看看，青菜汤！你们看谁用青菜做汤的么？”

    夏文锦不理他。

    皇甫景宸羞惭?本来青菜应该不是做汤的?大概是被他祸祸的太少了，只好做汤。他自己舀了一勺在碗里，喝下去，接着又喝了好几口，道：“青菜汤也好喝！”

    夏司尘疑惑：“不难吃吗？”

    夏文锦道：“难吃，你别吃！”

    桌上也就三个菜一个汤，本来是夏文锦和皇甫景宸两人吃的，夏司尘是刚好赶在饭点。此刻见菜吃了一半了，夏司尘肚子又饿得慌，想了想，他视死如归地道：“难吃我也吃一点吧！”

    说着再次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他心情有些忐忑，不会是咸到让人下不了口吧？要不就是没放盐。

    咦，入口即化，又鲜又香？

    夏司尘眨巴了一下眼睛，觉得不对劲，又夹了一块。这一块下去，他眼睛都快直了，接着，筷子如雨点般上上下下，吃得飞快。

    被他嫌弃的青菜汤，也喝了两碗。

    奇了怪了，明明就是清水，青菜，也没点油星子，没别的东西，怎么这汤能这么好喝？

    看着桌上空了的菜盘，他捧着圆滚滚的肚皮，打着饱嗝道：“难怪，我就说我妹妹怎么能做得这么好吃，原来是把何婶做的据为己有！”

    夏文锦道：“你高兴就好！”

    她看皇甫景宸，歉意地道：“没吃饱吧？下次再给你做好吃的！”

    夏司尘眼巴巴地道：“我呢？”

    夏文锦哼道：“何婶做的也很好吃，你肯定吃不惯我做的这么难吃的东西了。”

    “也不是特别难吃，还可以。”夏司尘眨着眼睛，跟皇甫景宸勾肩搭背地道：“我说妹夫，以后我能不能吃口好的，可全看你了！”

    “夏司尘！”夏文锦涨红了脸，这个为了一口吃的能把妹妹卖掉的混小子，哪有这样做哥的。

    皇甫景宸却听得心花怒放。

    虽然现在还只有夏司尘认同他，但他很有信心，他一定让夏伯父也认同他的。

    兄妹俩笑闹了一回，也算是把这些日子积在心底的担忧，愤懑，无奈，疲惫……一扫而空了。

    夏文锦提起早已准备好的食盒，问夏司尘：“给爹和二叔三叔送些酒菜，你去不去？”

    夏司尘目光掠过皇甫景宸，摆手：“我就算了，老头儿看我就像看收养的，一点不将我当他亲儿子。我去岂不是让他心里添堵吗？你去！”

    大牢那种地方，要是换了平时，他定是不让妹妹去的。不过，自家妹妹看中的人，得在老爹面前刷刷脸，早点把皇甫宇轩那个看着就假的什么皇孙打败。

    什么时候最有效果？当然是雪中送炭时候了！

    何况有妹妹在一边跟着，这也是给两人更多独处的时间！

    瞧他这心，简直都要操碎了，他这个哥是亲的，这没跑了！

第588章 我们私奔吧

    夏司尘说不去就不去，而且立马转身就溜了。

    夏文锦知道，他筹划的那些，到明天都用不了，现在是去善后了。

    她认真想了想，其实案子能翻过来，带着几分侥幸，如果对方的假证据做得再足一点，如果甘金明心中忠多于对妹妹的爱，就未必肯把实情说出来。那最后的结果，可能虽然是证据不足，却没办法推翻原案，加上有皇上御笔朱批，还是要明天处斩。

    真是这样的结果，她会就那么看着吗？

    估计也不会！

    她会和夏司尘一样，孤注一掷。哪怕从此以后，一家人要浪迹天涯不见天日，但她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老爹他们冤死！

    她提起食盒，老梁已经把马车备好了。

    皇甫景宸接过食盒，道：“我来！”

    两人上了马车，皇甫景宸心中有些忐忑。这是要去见文锦的爹爹，从文锦和夏司尘的话意中，他听出来文锦的爹爹更有意让她嫁给另外一个人，对方的身份应该也是一个皇孙，那夏寨主定然不会喜欢他！

    他可还记得，在梁州境内那一夜，夏万清对他就很不友好！

    他在想，文锦逃婚，是单纯不想嫁给皇家子弟，还是不喜欢那个她要嫁的人？

    还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婚娶正道，他和文锦两情相悦，但若是文锦的爹爹一定不同意，他需要不需要和文锦私奔？

    夏文锦一抬眼，见少年目光纠结，不由奇怪，道：“你在想什么？”

    皇甫景宸脱口而出：“文锦，若是你爹不同意，我们私奔吧！”

    夏文锦：“……”

    这是脑补了些什么，突然就跳到私奔上去了？

    她笑盈盈地道：“好！”

    皇甫景宸刚才脱口而出，是心中想得太多?在患得患失，才会说出这话，说出口之后?不禁有些窘迫。

    但是少女含笑的娇颜就在面前，她很爽快地说好！

    皇甫景宸呆了?心中被满满的喜悦盈满。

    夏文锦好笑地道：“我会让我爹同意的?我们不用私奔！”

    两人目光相对，温情在心底漾开?有暖暖的感觉从四肢百骸升起，接着弥漫在空气中?使得目光也迷离胶着。

    少年的俊颜在面前放大?接着，便是唇角上轻软的触感。带着几分虔诚，几分小心翼翼?几分喜悦?几分情不自禁。

    一丝酥麻顺着唇角蔓延开去，心为之颤?神为之夺?让人情不自禁沉迷其中。

    对皇甫景宸来说，这不是第一次?他之前已经亲过夏文锦两次了?不过?却不似现在这般，是真正两情相悦的亲吻。

    对夏文锦来说?虽然经历了两辈子，但也许只有这个吻，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初吻。

    原来两情相悦的感觉这般美好！

    少年生涩而狂热，在感觉到夏文锦的回应之后，他立刻无师自通。

    空气似乎被席卷而空，呼吸逐渐粗重起来，好片刻，少年才意犹未尽地放开，还回味似地咂咂嘴。他想要更多，然而，夏文锦脸如红霞，将头埋在少年的胸口，听着他急促如鼓的心跳，心中却很是安定。

    软玉温香在怀，皇甫景宸异常满足，也异常幸福！去他的皇孙，如果文锦介意，他愿意从此做一个江湖闲人，远离京城，远离那些朝局政事，像父王母妃一样，和文锦在云州，或者在任何一个能让他们厮守的地方终老。

    那些权势地位，那些荣华富贵，又怎么及得上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幸福快乐？

    两人静静相拥，这一刻，他们的心很平静，很幸福，或者，这就是岁月静好，别无所求！

    到了京兆尹的大牢，狱卒也知道夏万清这边只是暂押，马上便能出去。再说，白天庭审时候的事他们也听说了，因此，没有丝毫为难，便让他们进去了。

    这次没有把三人分开，夏万清华元明辜鸿信关在一起。

    夏文锦过去时，三个人正在聊天，并没有什么颓废的模样，想来这一场牢狱之灾并没有对他们造成多大的打击。

    脚步声传来时，三人都看过来。

    狱卒打开门交代一句便站到远处，夏文锦和皇甫景宸走进去，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到皇甫景宸的脸上。

    夏万清见过皇甫景宸，不由皱了皱眉。

    华元明辜鸿信没有见过，立刻问道：“文锦，这位小公子是谁？”

    他们眼里带着几分打量，怎么突然有个男子出现在文锦的身边？

    他们可都是将轩公子当成侄婿了的，若是文锦嫁给别人，那当初的婚约怎么办？文锦这是怎么回事？她是有婚约的人，怎么和别的男子走在一起？

    夏文锦道：“这位黄铮，是我朋友！”

    哦，是朋友啊，这让三人的脸色好了些。

    夏文锦歉意地看了皇甫景宸一眼，不是她不想说明，而是这里不是说这件事的地方。

    皇甫景宸接触到她安抚的眼神，刚刚心中升起的一丝忐忑便没了，他能理解文锦的难处，也不想文锦在这时候为难。

    辜鸿信抽了抽鼻子，道：“咦，锦丫头带了酒来了？”

    夏文锦笑道：“辜叔叔的鼻子真灵，酒坛还封着呢，你就闻见了！”

    “这可不就说明是好酒，透坛香！”辜鸿信笑哈哈。

    听说有酒，也把华元明夏万清的目光吸引过去。

    夏文锦拿出一坛酒，只有两斤装的，她道：“你们先解解馋，等明天出去了，让你们去燕醉轩喝个够！”

    夏万清也帮腔道：“燕醉轩的老板也是文锦的朋友，那里的酒是真的好，一喝难忘，那什么杏花醉春雨，卖得老贵了！别人是限量卖，因着文锦的关系，想喝几坛就能喝几坛！”

    华元明道：“这么一说，我馋虫都被勾出来了。锦丫头，到时候我要喝他个十坛八坛的！”

    “行行行，都有！”夏文锦当然看得出来，老爹和二叔三叔这是故意在冷落黄铮。

    毕竟，能跟着她一起来探监的，他们本能地觉得关系不一般，既然心里先认了皇甫宇轩，肯定会排斥黄铮。

    既然已经在心中认定了这个人，她现在不能逃避，什么时候，还是得跟他们摊牌。

第589章 你要感恩

    皇甫景宸极有眼力见地将食盒拿过去，打开来，把夏文锦亲手做的菜端出来。

    虽然菜有些凉了，不过夏文锦考虑到这些，都是些凉了也能吃的下酒好菜。没有酒杯，三个碗正好用来喝酒。

    辜鸿信先端起了碗，道：“得亏了轩公子，我们兄弟几个才能免了牢狱之灾，这碗酒，庆祝我们沉冤得雪！”

    夏文锦不悦地道：“辜叔叔，是我到处寻找证据，寻找门路，才能让案情真相大白，为什么这件事能扯到皇甫宇轩身上？”

    皇甫景宸微微一怔，皇甫宇轩？之前夏司尘说文锦爹爹把她许嫁的皇孙，是皇甫宇轩？

    华元明笑呵呵地道：“文锦，你的辛苦叔叔们和你爹都知道，但你是咱们一家人，一家人不说感谢，轩公子那不是外人吗？自然应该感谢啊！”

    夏文锦正色道：“不是感谢不感谢的问题，从我查到的证据，这件事的幕后主使十有八九就是皇甫宇轩，你们却觉得他才是帮你们的人，你们不觉得可笑吗？”

    夏万清沉下脸：“文锦，就算你不想嫁给轩公子，但受人之恩当铭记，滴水恩，涌泉报，你不但不知感恩，还要怀疑，这是何道理？”

    “爹，不是我不知道感恩，你要感恩，总得找到真正的恩人吧！”夏文锦无语之极，为什么他们就这么信任皇甫宇轩，皇甫宇轩是给他们灌了多少迷汤啊？

    夏万清皱眉道：“怎么没有找到真正的恩人？我问你，咱们认识的人中，除了轩公子，谁能轻易见到皇上？”

    夏文锦想了想，好像没有。

    她已经很努力，她的商业王国在建立，她的商号已经有了规模，她的产业不断壮大，可是，那都是民间的力量，要说可以轻易见到皇帝，还真没有。

    见夏文锦不答，夏万清道：“这不是很明显吗？我们认识的人里，只有宇轩能见到皇上，那道圣旨，也只可能是他求来的。这不是大恩是什么？”

    皇甫景宸：“……”

    他可以说那道圣旨是他求的吗？

    好像不能！

    他现在只是黄铮，与皇室毫无关系的黄铮。

    现在显然不是坦诚自己身份的合适时机。

    他想起皇甫宇轩的请帖?皇甫宇轩为什么突然要请他赴宴呢？难道皇甫宇轩知道他与文锦认识？

    见夏万清很不高兴?夏文锦不想与他争辩让他添堵，小声嘀咕道：“反正不会是他！”

    夏万清有些无奈，文锦怎么就这么不待见轩公子？这门亲事?好事多磨啊。

    想到这里，他不由又看了皇甫景宸一眼?难道是这个小子的缘故？

    “爹，二叔三叔，你们先吃着?明天我来接你们！”夏文锦提起食盒?一拉皇甫景宸：“走?我们先回去吧！”

    夏万清的目光落在夏文锦的手上?眉头皱成了疙瘩。

    这动作很亲密啊，他家女儿他清楚?厌恶一个人，连走近一些的空气，都是不想呼吸的，更别说亲近了。

    但是当着二弟三弟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等明天回去后，要和文锦好好谈谈。

    夏文锦皇甫景宸刚刚离开一会儿，又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是崔淮洪杰，两人带来了老大两个食盒，是从鸣鹤轩打包的酒和菜。这间囚室不是死囚室，干净多了，而且也宽敞。

    那狱卒极有眼力见，认识崔淮二人是梁王府二公子的人，还搬来一张桌子。

    那些菜摆了满满一桌。

    崔淮道：“我家公子恐三位在这里吃得不好，所以特别叫鸣鹤轩的厨子做了一桌拿手菜，给三位爷下酒！这酒也是陈酿的好酒，我家公子说了，这儿是委屈了三位爷，等三位爷出去之后，公子定要好生为三位爷摆宴除晦！”

    华元明辜鸿信非常感动。

    轩公子还记挂着他们！

    洪杰看着摆在地下的几个菜，眼里露出一些鄙夷，不过很快掩饰了，也笑嘻嘻地道：“公子吩咐后，咱们就立刻加快送过来了，这菜还是热的呢，酒也温好了，正好入口，三位爷慢用。”说话间，他假作不经意地经地这摆在地上的盘碗，一脚踢翻了两个。

    接着，他急忙道：“对不住，对不住，都怪小人走路不长眼睛。这菜给踢翻了！”

    华元明道：“这都有一大桌了，少个一两个不要紧，够吃了！”

    辜鸿信也道：“不妨事不妨事，那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被他踢翻两个，还有两个。

    夏万清只是看了一眼，蹲下，将没被踢到的两个菜端上桌来。

    夏文锦用的是普通的盘盏，和鸣鹤轩那种特制的精致盘盏比起来，显得平平无奇。

    辜鸿信小声道：“大哥，这菜也冷了，你还端来干什么？”

    夏万清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嘴角噙了一丝笑：“十几年了，我这可是头次吃到文锦亲自做的菜！一点也不能浪费！”

    华元明笑道：“大哥，菜是文锦送来的不错，但可不会是文锦做的，定是要宅子里的下人做好了送来的。锦丫头咱们还不了解吗？她在寨子里什么时候下过厨房？”

    夏万清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是啊，文锦在山寨的时候什么时候下过厨房？

    但是他知道，这就是文锦做的。

    因为宅子里何婶负责厨房，她做的菜不是这个味道。这些碗盏也是家里常用的，所以也不是去外间酒楼里订的菜。

    锦儿不过是到了江湖之中一年多，竟然能烧得一手好菜了！

    她本来不会医术，结果有了一身医术！

    她本来只是三脚猫的武功，是寨子里的兄弟们故意让她，才让她以为自己武功不错，可再次见到她，她身手也好了许多！

    她在江湖中到底经历了什么？改变这么大？

    之前他曾怀疑过，那不是文锦。

    但是他已经确认了，那就是他的锦儿。

    所有的变化，都是她在逃婚入江湖之中变化的。

    江湖是个成就人的好地方，虽然锦儿笑着说她运气不错，但是她又吃了多少苦，才能变得这么好？

    桌上的菜肴琳琅满目，让人食指大动，夏万清却觉得有些食之无味！

第590章 真仗义

    崔淮抱拳行了一礼，道：“三位爷慢用，我们就先走了！”

    华元明辜鸿信回礼寒暄，崔淮又笑道：“华二爷，辜三爷，我家公子说了，你二位义薄云天，这些个事儿都是误会，等明儿个出去了，就两位所受的委屈，少不得要向京畿卫裴大人处讨个说法！”

    华元明辜鸿信很是意外，道：“二公子当真这么说？”

    在京畿卫，他们只是小小三等校尉，地位不高，平时连见统领的机会都很少。这次虽然是被冤屈的，但是也是事出有因，是因为他们首先路见不平才引来这样的麻烦，的确是够憋屈，但是他们已经准备咽下这口气了，二公子真的愿意为他们讨个说法吗？

    要不怎么说二公子仗义呢？

    幸好这是自家亲戚！

    不过两人对视一眼，想到之前陪夏文锦过来的皇甫景宸，又觉得事情好像有些麻烦，有人在撬二公子的墙角呢！

    得找个机会提醒一下二公子，还是早点把锦丫头娶回去吧。这成了亲，性子就定了，别人也就撬不走了！

    洪杰道：“这是自然，二公子说了，三位是他的长辈，受了这样的委屈，他不出头谁出头？所以这件事他管定了！”

    华元明辜鸿信感动自己，一再叫崔淮洪杰代为感谢！

    送走二人，看着这满桌的菜肴，他们更觉得二公子仗义了。

    二公子带他们以诚，他们以后定当回报！

    那边崔淮洪杰离开，狱卒重新把门锁上，也不管他们在里面喝酒吃肉。

    走到外边，洪杰哼了一声：“这什么人嘛，不过是江湖草莽，哪里当的二公子称呼一声叔？还叫咱们巴巴的送了这么多酒菜过来！”

    晚上公子原本准备宴请诚王世子，这是早就定好的酒菜，但是诚王世子却推了这次的邀约，既然态王世子不去，公子当然也没有去的必要了，便让他们把这些酒菜打包送到牢里来，正好，公子原本也是想笼络昊天寨的这三位的！

    崔淮扫他一眼：“你这是又要为自己口舌招祸了吗？二公子是做大事的人，他身边会有很多各样的人才，只要被他看中的，必然都是有用的?二公子用诚心笼络?你可别坏二公子的事，不然?二公子怪罪下来，你承担不起！”

    洪杰嘿然笑道：“我知道?我这不就当着你说说吗？当着他们的时候，我可没有什么失礼之处，保准叫他们挑不到二公子的错处！”

    崔淮道：“你还说！摆在地上的菜，你为什么要去踢一脚？虽然那菜色简陋了一些，但是对于蹲大狱的来说，那也是难得的美味！再说你都不知道是谁送的，就敢这么做，幸好?他们三人感念公子对他们的好处并没有计较，要不然，你就要到公子面前领罚了！”

    洪杰挠头道：“哪有这么严重？再说了，公子送的可是鸣鹤轩的招牌酒菜，有公子珠玉在面前，还要那些冷酒残羹干什么？我这不也是为了让他们更加记住公子的好吗？”

    “行了，别耍贫嘴，以后你行事注意一点?公子不喜欢人，自作主张在他身边的人听话一些，规矩一些，会活得长一些，你不会忘了，戚林是怎么死的吧？”

    洪杰一听，不由缩了缩脖子。

    以前公子身边最受重用的就是那个叫戚林的，当时二公子非常倚重他，但是有一次他自作主张，虽然并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却让公子大发雷霆，立刻就把他处决了。要不然现在公子身边哪里有崔淮和他？

    上了马车，夏文锦看皇甫景宸：“你还住原来的地方吗？先送你回去？”

    皇甫景宸知道，她说的是他后来买下来的那个宅子，他已经有好多天不住那里了，而且那个宅子和夏文锦住的地方也不顺路，他道：“我先送你回去吧！正好在一路上可以说说话！”

    夏文锦知道他心中有些疑问，虽然两个人已经互相表明了心迹，但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的，便道：“好！”

    他聊开车帘对外面道：“梁叔，直接回去！”

    车夫应了一声，一甩鞭子，马车向着夏宅方向驰去。

    夏文锦看向皇甫景宸，道：“你是不是有些话要问我？”

    皇甫景宸顿了顿，才斟酌道：“那个和你有婚约的人是梁王府的皇甫宇轩吗？”

    夏文锦正色道：“我们不算有婚约，因为我从来没有同意过这种婚事，这件事阴差阳错，中间有太多的误会！但是事情我会解决的！”

    皇甫景宸道：“你能详细跟我说说吗？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们怎么会定下这个婚事，你又为什么会逃婚？”

    夏文锦道：“告诉你也无妨，这得从一年前说起，那时我还是山寨里无忧无虑的一个小姑娘，任性要强，一次坠马，昏迷半月不醒，医药无效，我爹病急乱投医，去找山下的瞎子算了一卦，那瞎子说，我这情况需要冲喜才能好！我爹便到山下重金为我寻找压寨夫君，那些因着赏金前来的，和我八字并不相合，在我爹焦急的时候，皇甫宇轩出现了，他不但愿意娶我，那个瞎子说他的八字和我的八字还是天作之合！所以我爹就认定了这是他的女婿。不过我爹把他带上山来的时候，我恰好醒了，得知这件事，自然不肯，跟我爹据理力争，可平时对我言听计从疼爱有加的爹爹，这次却不肯退让半步！万般无奈，我只好逃婚离寨！”

    皇甫景宸：“……”

    原来是这么回事！

    夏文锦看着少年沉默的眼神，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皇甫景宸抬起头来，看着少女清凌凌的眼神，艰涩地道：“他，和你的八字真的是天作之合？”

    夏文锦轻轻一哂：“我不信，什么八字，也不信什么命，我只信我自己！八字再合，我不喜欢，便绝不会嫁！”

    皇甫景宸心中一喜，脑子顿时活泛起来，他道：“这件事有三个疑点！”

    夏文锦眼神闪亮，饶有兴趣的道：“那你说说，有哪三个疑点？”

第591章 有一个人

    皇甫景宸沉吟道：“第一个疑点，昊天寨在锦州，皇甫宇轩原本应该在京城，他怎么会恰好出现在山下，应聘为你的压寨夫君？”

    夏文锦扯了扯嘴角，道：“据他说，他是想在江湖之中游历一番，增长见识，恰好遇上我爹张贴的悬赏，觉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所以主动愿意迎娶！”

    皇甫景宸拧了拧眉，如果真是这样，也就能理解为什么夏寨主他们这么信任喜欢皇甫宇轩了，这么急人之难，宅心仁厚，他们当然喜欢了。

    其实他也有些怀疑，他到京城也有些日子了，他所认识的皇甫宇轩，会去为了一个素不相识从未谋面的女子的生死，主动愿意迎娶？除非他早就知道文锦有倾城之貌。但就算这样，那时候的梁王还是太子，他是很有望成为太子继承人的，若是娶的妻子不是大家闺秀，而是一个江湖女子，不是在皇祖父面前自断前程吗？

    不过这话他不会说出来，毕竟这有以小人之心揣度人的嫌疑。

    他道：“第二个疑点，既然你爹平时对你言听计从，疼爱有加，自然是希望你开开心心，幸福快乐。明知道你不愿意，甚至不惜逃婚，为什么他们还是希望你嫁给皇甫宇轩呢？”

    夏文锦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在我很小的时候，曾经身患大病差点死去，那时有一个白发老头过来救了我的命，但他说他虽一时救了我的命，但我仍然会早夭，活不过十六岁，除非命中有转机。他还留下了一首诗，据说转机就在那首诗里面。我爹和我哥从那首诗里面参悟出来的意思，和皇甫宇轩的身份来历不谋而合，所以他们认定皇甫宇轩是我命定之人?只有嫁给皇甫宇轩，我才不会早夭！”

    皇甫景宸惊呆了，他万没料到?竟然还有这样的内情。

    他记得当时在石安寺，假空禅说过?他与文锦皆是早夭之命！那是戏言?还是真的算出了什么？

    如果真的是命定之人，如果真的事关文锦的性命?那似乎更能说明夏寨主对这门亲事有多坚决！

    沉默了片刻，他摇了摇头?甩开心中涌上的无力?又道：“第三个疑点，山下那个瞎子，可信吗？”

    夏文锦噗哧一声笑了?道：“当时我和你有一样的疑问?所以逃婚下山，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寻找那个瞎子?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皇甫景宸心知定不寻常?问道：“什么？”

    夏文锦道：“那个平时只能混个一日三餐的瞎子，穿起了绫罗绸缎?在锦州城最好的酒楼里面进进出出！”她笑道：“我爹是给了他一些银子?但是也不至于让他奢侈到这个地步?所以我觉得很不对劲，可是还没等我从他的嘴里面问出什么?那个瞎子突然暴毙了！”

    皇甫景宸笑了起来，道：“太好了！”

    夏文锦：“？？？”

    皇甫景宸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道：“我不是说瞎子死了好，我是说，既然瞎子死了，证明这件事真的有不同寻常之处。也就是说，也许命定是假的，天作之合也是假的！”

    夏文锦点了点头，叹气道：“是呀，我也这么觉得，可是没办法，我爹他不信啊！他还以为是我杀了那瞎子泄愤，毕竟我在寨子里面脾气的确不太好！”

    皇甫景宸：“……”

    瞎子的突然暴富，虽然不一定是因为这件事，但是很有嫌疑，而且他死的未免也太巧了，很像被杀了灭口。如果所有为了悬赏来应聘的人，都是由那个瞎子去测算八字，那是否天作之合，都是由那个瞎子说了算？如果瞎子是收钱办事，其实还有一个疑问，那就是皇甫宇轩为什么要从京城跑到锦州去设下这样一个局？

    从这个结果看，他似乎专门为了文锦而去！

    他迟疑着问道：“那皇甫宇轩是不是之前曾经见过你？”

    如果不是曾经见过，却专门为这件事而去，而且设下这样一个局，这着实让人想不通啊！

    夏文锦很确定地道：“并没有！”

    皇甫景宸脑子里飞速跳动着，突然福至心灵地道：“如果他从来没有见过你，却专门跑到锦州去想要娶你，那会不会和你一样，其实皇甫宇轩也面临什么命运，早夭或者是大劫？只有你才能解他的劫难？”

    夏文锦心中一动，猛地看向皇甫景宸，在少女清凌凌的目光下，皇甫景宸突然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挺阴暗的，他现在在以最大的恶意在揣度别人，文锦不会生气吧？

    他不自在地道：“这个的确是不太可能啊，我随便说说，你不用放在心上！”

    “不！”夏文锦的目光变得亮晶晶的，好像天上的星辰，她高兴地道：“黄铮，也许你说的有道理，这其实是我一直不能理解的地方，但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个想法。我爹因为我活不过十六岁的预言，所以一定要把我嫁给皇甫宇轩，可是就算我爹想嫁女，也得皇甫宇轩肯娶。皇甫宇轩的身份地位，娶一个江湖女子，这本来就不合常理，何况是他从京城特意去往锦州，专门为此事而去！”

    皇甫宇轩这人无利不起早，娶一个大家闺秀和一个江湖女子的后果他很清楚，因为诚王就是他的榜样！

    所以除非是有大利，大到让他能忽略皇上的不高兴，不然他是不会这么做的！

    似乎这也难怪，为什么皇甫宇轩到了京城还对她纠缠不休。

    夏文锦突然觉得有些想笑，如果这是事实，那她上辈子的人生还真是一个笑话！可叹她却付出了满腔的痴情和全部的心力。

    皇甫景宸没料到夏文锦竟然会相信，他结舌道：“我，我只是瞎猜的，预言什么的，其实也并不是那么可信，你看你没有嫁给皇甫宇轩，现在不还过得好好的吗？毕竟谁又能未卜先知呢？”

    夏文锦摇头道：“对于别人不可能，但是皇甫宇轩可能，因为他身边有一个人！”

    “谁？”

第592章 我是你哥

    夏文锦突然想到上辈子那个被皇甫宇轩非常倚重，几乎言听计从，那个被他拜为国师的人。

    她缓缓道：“公羊璞玉！”

    他所要娶的不是她夏文锦这个人，而是公羊璞玉测算出来的所谓的天机吧？

    难道在这么早之前，皇甫宇轩和公羊璞玉就已经搅合在一起了？

    所以是因为公羊璞玉说了什么，才让皇甫宇轩不辞辛苦跑到锦州去？

    难道她的坠马昏迷，也在公羊璞玉的测算之中吗？

    所以其实在很早之前皇甫宇轩的目的，就是那个至尊的位置，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

    夏文锦觉得她上辈子死的还真是不冤啊，谁让她那么单蠢呢？

    公羊璞玉，这个人他听都没听过！皇甫景宸不由问道：“很厉害的一个人吗？难道他能窥得天机？”

    夏文锦道：“这个人现在还名不见经传，他是钦天监的监正，因为六百年前，皇甫祖上，天乾国师乾坤子搅得朝政大乱，民不聊生的事，历代皇甫宗室家训，不设国师，连钦天监的地位也一贬再贬，监正的地位并不高！这个人你不知道他也正常！”

    以前夏文锦不会相信公羊璞玉有这个本事，但现在她有些相信了，如果不是发现了一些什么，公羊璞玉怎么会在皇甫宇轩还是一个皇孙的时候，就和他搅合在一起？

    皇甫宇轩所做的每一件事，中间似乎都有公羊璞玉的影子，最后更是被他拜为国师，这是从龙之功，所以得享高位！

    皇甫景宸道：“原来如此！”他看着面前少女清幽如湖的眼眸，道：“文锦你真聪明，你到京城来的时间比我还短，但是对于许多人和事，却比我知道的还要清楚，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夏文锦心中一跳，其实她所知道的，都是上辈子所经历的，那些人都曾经与她有过交集，因此脱口就能说出来每个人的特点，其实这辈子她都没有见过。

    不过这却不好解释，她半开玩笑道：“因为我胸有大志，想要干一番事业，成为一个富有的人，需要了解的地方肯定不能少了。”

    两个人说说笑笑之间，很快就到了夏宅。皇甫景宸把夏文锦送回，谢绝夏文锦让老梁送他回去的好意，独自往回走！

    他心中有一些危机感，那什么天命，什么天作之合！让他听了心里极是不舒服?文锦已经占据了他整颗心?如果有什么天命?有什么天作之合?那一定也是和他?而不是和什么皇甫宇轩。

    回到诚王府，进了他住的院子?江宁立刻过来了。

    皇甫景宸问道：“有什么事？”

    见自家公子脸色不大好，江宁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还是老老实实的先说正事：“梁王府二公子说，公子既然今天没空?那便预约明天！请公子务必赴约！”

    皇甫景宸皱了皱眉，道：“知道了！”

    江宁眨巴着眼睛?道：“公子是和夏姑娘闹别扭了？”

    “闹什么别扭？什么话？”皇甫景宸心不在焉地瞪了他一眼。

    江宁道：“公子不是和夏姑娘一起吗？这回来脸就拉的这么长，肯定有事情发生呀。属下是谁属下是最善解人意聪明伶俐的小江宁?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公子不高兴了！”

    皇甫景宸不理会他的耍宝，道：“去给我把晏南叫过来！”

    江宁委屈巴巴地道：“公子有什么事吩咐我也是一样的，我做事一点都不比晏南差！”

    “这件事你做不了！快去！”

    知道公子现在没有开玩笑的心思，江宁也见好就收的立刻就出去叫晏南了。不一会儿，晏南便过来了，皇甫景宸道：“你帮我去查一个人?查他最近这两年来?任何行踪和消息，越详细越好！”

    晏南没有任何迟疑地道：“公子要属下去查谁？”

    皇甫景宸道：“钦天监监正，公羊璞玉！”

    晏南有些诧异，钦天监监正，一个四品官，而且还是一个闲职，和公子并没有交集，公子要查他？不过，他并没有多问，抱拳道：“是！”

    第二天一早，夏文锦收拾妥单，就准备去接夏万清。

    虽然夏万清未必会那么早出来，毕竟还要等皇上的御批下来，不过夏文锦觉得还是去早一些好，宁可多等等，省得被皇甫宇轩又找到机会献殷勤。

    不过，她还没出门，夏宅就有人来访！

    夏文锦看着外面厅里面坐着的两个年轻男子，脚步微顿，那两男子年长的二十六七岁，一身石青色长袍，浓眉俊目，模样英俊，浑身透着一股书卷气；年少的十七八岁左右，唇红齿白，眼眼里透着一股机灵。

    随着夏文锦走进门，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脸上！

    夏文锦心想，这莫不是夏司尘的朋友？她行了一礼，道：“两位是我哥的朋友吧，家兄不在，多有失礼！”

    年长男子回了一礼，还没说话，那年少的已经叽叽呱呱地道：“我爹夏世恩，我叫夏昕霖，这是我哥夏潇泽，找你和找你哥是一样的！”他眉飞色舞，看起来挺兴奋。

    夏文锦一怔。

    在她为爹爹的事奔走的时候，也找过不少助力，其中有一个让她难忘且感动的，便是右丞相夏世恩。如果不是夏世恩帮忙，大开方便之门，她行事也不会这么顺利，比如去查找那些证据之中的漏洞，比如能调看大理寺和京畿卫的相关案卷……

    原本想着接老爹回来之后，再备上礼物去往夏丞相府感谢一番，没想到她这边还没去呢，夏丞相的两个儿子就找过来了。

    夏文锦立刻道：“原来是两位夏兄，我爹的事，感谢夏丞相的仗义援手，感激不尽！”

    夏潇泽道：“些许小事，不用客气！”

    夏昕霖惊讶地道：“文锦妹妹，三叔难道从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夏文锦一头雾水：“说过什么？”

    夏昕霖更惊讶地道：“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我又不是外人，我是你哥！”

    夏文锦：“……”

    她就一个哥，那个不靠谱的夏司尘，哪里还有哥？

第593章 做梦都要笑醒

    还是夏潇泽稳重，拦住咋咋呼呼的夏昕霖，温和地道：“文锦妹妹，这件事情说来话长。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原原本本的告诉你！”

    人都到自己家里来了，能说没有兴趣吗？

    夏文锦从善如流地道：“你请说！”并摆好了倾听的姿势。

    夏潇泽道：“我爹和你爹是嫡亲的兄弟，我爹排行老二，你爹排行老三。”

    夏文锦不得不礼貌地打断他：“这个，我爹似乎并没有嫡亲的兄弟。”从她记事起，就知道爹爹只有结义兄弟，并没有血亲兄弟。

    夏潇泽点了点头，道：“你说的这种情况我能理解。据我爹说，在他们很小的时候，一次回乡祭祖，被一帮匪人拦路抢劫，当时情况很惨。管家带着他和弟弟钻进林子里面，管家出去引开贼人，他们才幸免于难。也不知道跑了多远，两人又累又饿。我爹叫弟弟在原地等他，他去找吃的。但是等我爹回来的时候，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后来，我爹被一个私塾先生收养，鱼跃龙门，但却一直在寻找失散的弟弟！”

    夏文锦觉得自己好像在听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她疑问地道：“时隔多年，天下姓夏的这么多，你爹怎么能确定我爹就是他失散的弟弟？”

    如果爹爹幼年曾经遭遇过这样的大难，寻找唯一的哥哥，一定也是他最大的愿望，可她好像从来没有听爹爹说过这事。

    老爹在江湖之中也算有了一定的身份和地位，如果要寻找一个人，也不会太过为难。

    夏昕霖道：“当然不会了，你爹姓夏，叫夏万清，我爹的弟弟，就叫夏万清啊！”

    夏文锦抽了抽嘴角：“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这个好像不是确认的理由吧？”

    “这才是我们今天才来这里的原因啊。”他眉飞色舞地道：“我爹虽然是想弟心切，可他也是个谨慎的人，你看我就知道了。”

    夏文锦：“……”

    她听着怎么感觉这么儿戏呢？

    夏昕霖为了加强说服力?又道：“我爹远远的看过你爹了?他说你爹长得跟我们那去世的爷爷很像。要不是亲人?怎么会长得这么相似？等你爹出来之后，再做个滴血认亲，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夏文锦见夏昕霖热情满满，也不想扫他的兴，不过如果这件事是真的，这倒是一件好事。

    至少老爹还有兄弟，这世间又多了一个亲人。

    夏潇泽道：“文锦妹妹?你是不是要去接三叔？咱们一起去吧！”

    夏文锦迟疑了一下，道：“也好！”

    夏昕霖性子跳脱，高兴地道：“我们的马车就在外面。妹妹?你跟我们同一辆马车吧。”

    这还没有认亲呢，他这边妹妹已经叫得亲热之极。

    夏文锦道：“不用?马车能坐三个人，但坐四个人肯定很挤，等到接到我爹就不方便了?我让老梁套了马车。”

    夏昕霖看着夏文锦?真是怎么看怎么喜欢，他爹就生了他和他哥?既没姐姐也没妹妹。现在突然多了个如花似玉的妹妹?这种感觉真的像做梦一样?做梦都要笑醒了。

    赵骅那小子不就是有个漂亮妹妹吗？在他面前得瑟成什么样了？现在他也有漂亮妹妹了，而且他妹妹比赵骅的妹妹还漂亮！

    揭去原本处斩的榜文，换上另外一张?然后案子改判，夏万清无罪释放，华元明辜鸿信，虽是见义勇为，按行事失当，身为京畿卫校尉，挟持人质，虽非本意，但使詹宝庆死亡，也要领受责罚，重打十板，入监十日！

    甘金明为报仇杀人，但肆意攀污，牵累无辜，行径卑鄙，杀人偿命，判处斩刑！

    京畿卫副统领宋昶，指使敦武校尉蔡石林，假造物证，诬良为恶，宋昶免去京畿卫副统领职务，蔡石林免去校尉之职，皆重打二十大板，以警效尤！

    此事也算真相大白了。

    但是，夏文锦知道，宋昶之上，必定还有人。

    他一个京畿卫副统领，没有必要与两个小小的三等校尉过不去，必然是受人指使。

    但是，案子查到这里不再往后查了，也许是证据不足，也许是息事宁人，但现在到底夏万清三人已经无辜，一个午时就要斩首的人能无罪释放，他们的努力有了结果，此时也无力再究幕后主凶。

    华元明辜鸿信到底与詹宝庆的死有一定关系，为了平英国公之怒，这板子和入监是少不了的，如今这已经算是最低的惩罚了。

    原本以为华元明辜鸿信只是受一些皮肉之苦就可以出来，没想到还要入监十日。

    夏文锦去找闻苑廷，闻苑廷苦笑道：“小姑娘，国法无情，这件事到现在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若是华元明辜鸿信不受任何处罚，哪怕出去了，英国公府气怒难平，也会多生事端！”

    这话也算是推心置腹了，闻苑廷对夏文锦客气，不仅因为看见夏文锦身后站着夏潇泽和夏昕霖，还因为这个小姑娘敢敲响鸣冤鼓为父鸣冤的勇气，以及她的能量。

    她提供上来的一些证据，闻苑廷觉得就算是自己派人去收集，也未必收集的这么全面，现在能让夏丞相家两位公子陪同她前来，证明这小姑娘也不简单！

    夏文锦明白，闻苑廷所说的也算是肺腑之言了。她歉意地对华元明辜鸿信道：“二叔，三叔，还是要委屈你们受些苦了。”

    闻苑廷的话华元明辜鸿信也都听到了，他们对夏文锦道：“锦丫头，现在这结果已经很好了。咱们差点被砍了头，现在只是打几板子，坐个几天牢，这条命都是捡来的！”

    两人被押下去，他们会被执行杖刑后入监。

    夏文锦拿出自制的金创药，请求闻苑廷：“闻大人，我两位叔叔受了杖刑后，能否麻烦给他们上上药？”

    闻苑廷接过，道：“好！”

    “谢大人！”

    这时，案审已结，不再是公堂上，夏家兄弟也和闻苑廷见了礼。

    两位可是右丞相家的公子，闻苑廷自然是以礼相回，同时他也很好奇，这两位公子，怎么对这件案子有兴趣了？

第594章 意外收获

    倒是夏万清，见女儿来接自己，本来也挺高兴的，但是女儿身边竟然陪着两个男子，他不禁又皱眉。

    轩公子也说会来接他们，一会儿见到这情形，岂不是多生误会？

    他这边还没有说话，外面的人群向两边分开，锦衣华服，风度翩翩的皇甫宇轩出现了。

    不得不说，长得英俊潇洒的皇甫宇轩，的确很夺人眼球，何况，他身为皇孙，骨子里自带一种尊贵气势，华衣美服，一下就让所有人的目光向他聚了过去。

    皇甫宇轩大步走过来，来到夏万清的面前，道：“夏伯父，我手头有些事，来得晚了些，华叔和辜叔呢？”

    夏万清道：“他们被判入监十日，暂时走不了了。”

    皇甫宇轩对闻苑廷微微颔首算是招呼，见到夏文锦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却在瞥过夏家兄弟时，目光中带了探究。

    夏万清道：“文锦，这两个人又是你的朋友？”

    一个又字，透露了他的不悦。

    夏文锦道：“这两位是我哥，夏司尘没空，所以他们陪我来接你！”

    夏万清皱眉：“胡说什么？除了夏司尘，你哪里还有哥？”他就生了一个儿子，他还不清楚吗？

    夏昕霖立刻道：“文锦当然是我们妹妹了，你是……”

    夏潇泽拉住他，对夏万清拱手行了一礼，道：“为了替叔叔伸冤，文锦妹妹到处寻找证据，寻求帮助，寻到了我爹面前，我爹爹觉得文锦年纪虽小，但行事有度，孝心可嘉，甚是欣赏。所以提供了一些帮助，使案情能够真相大白！这不，我爹令我兄弟二人前来，也问询一个结果，算是善始善终！”

    闻苑廷心里想，原来如此，难怪她一个小姑娘能量这么大，原来是得了右丞相的帮助。

    皇甫宇轩脸上虽然带着笑?心里却是一片阴暗，他就在奇怪，有些证据本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怎么夏文锦会得到。原来是有夏世恩的帮助。

    夏世恩文武双全?身领右丞相一职?地位崇高。

    从而似乎也可以看出?他看中的这个小女子?不仅仅只是命好?和他八字相合，本身也是很有能力的。

    夏文锦猜的不错?这件事情幕后之人的确就是皇甫宇轩?皇甫宇轩设下这个局，有两个目的。

    英国公是庄王的忠实拥趸?这个不会改变，毕竟是翁婿关系，牢不可破。

    英国公的儿子在边疆?手握兵权?他暂时伸不去手，但他这个嫡孙却是京城有名的纨绔?随随便便就能找到机会玩死。

    英国公就这么一个孙子?除掉詹宝庆，就是剜掉了英国公父子心头的那块肉，也算是重重的打击了庄王。

    他的那些个叔父，庄王有手段有计谋有人手，而且人在京城，比信王鲁王更加难以对付。

    这是第一个目的。

    第二个目的当然是为了夏文锦。

    虽然他已经把夏万清和昊天寨的一众都笼络的差不多了，可夏文锦却没有丝毫卖账，还是死活不肯嫁给他。

    夏万清那个性子虽然信守承诺，可又不想委屈了女儿，还想寻找什么折中的办法，尽量让女儿同意。

    可他哪里耐烦继续等下去？

    用甘金明把华元明辜鸿信牵扯其中，再用他二人，把夏万清也套牢。

    他原本想着，在午时斩首的关键时刻他再出面，一番义正言辞，还有甩出来的证据，再让甘金明当场翻供，这样案子重审，夏万清三人不用死了，对于他这个关键时刻力挽狂澜出来救了他们命的人，自然更加感激涕零。

    那时整个昊天寨将为他所用，夏文锦也会念及他救父叔的恩情，必然对他大是改观，那就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就算事情出了偏差，夏万清三人还是要死，但是该做的恩情他已经做足了，人没救回来，夏文锦还是会念着他的好。

    再说，没了昊天寨的前三位寨主，其他人就是一盘散沙，夏文锦也瞬间失去了身后的倚仗，而他将会成为夏文锦新的倚仗，必然会被她紧紧抓住。

    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亏！

    可他到底低估了夏文锦的能力，没想到夏文锦会在提前一天的时候就找到了相关的证据，而且敲响鸣冤鼓。

    这下把他的计划都给打乱了。

    刚开始他也并没有这么担心，毕竟这个局他设了这么久，证据链那是一环套一环。甘金明也是他的人。

    就算证据再充足，只要甘金明不改口，夏文锦也无能为力。

    可他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甘金明居然会改口，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白养了他们兄妹这几年。

    现在，算计好的恩情没有拿到手。

    好在因为皇祖父突然发出那么一份圣旨，而他又出现了，恰到好处，昊天寨的三人还是把这份好处记在他的头上，也算是意外收获。

    只是，夏文锦好像知道了一些什么，竟然当着昊天寨三人的面说他才是幕后主使。

    好在她不想嫁给自己的表现那么明显，那三人只当她是为了摆脱自己而这么说的，并没有生疑。

    他原本以为不过一个江湖草莽女子，能够任由他搓圆捏扁，玩弄于鼓掌之中，现在看来这小女子不简单，这让他更有兴趣了。

    如果得这么聪明的女子相助，他的大业何愁不能成啊？

    原本他对夏文锦的心思，只不过因为公羊璞玉的测算之中，她最有用，她的命相和自己相辅相成。

    后来，见她长得容颜如花，一副倾城之色，丝毫也不比赵可嫣差，便满意了三分。

    再后来，得知夏文锦竟然死活不想嫁给他，这让他身为皇孙的尊严受到了打击，产生一种征服的心理。

    但现在，这份想要征服变成了欣赏，原本对夏文锦的出身不太满意，还甚是挑剔的皇甫宇轩，现在已经满意了八分。

    仅有的两分，也不过是因为她没有大家闺秀的身份，怕皇祖父那边不喜。

    但这个现在已经不是很重要的问题了，他的父亲已经不是太子，他娶一个江湖女子，反倒更能降低了几位叔父的戒心！

第595章 装什么

    思前想后，已经把自己的内心给计算的明明白白的皇甫宇轩，再一次看着夏文锦时，眼神就变得更加灼热了几分。

    他走上前去，对夏家兄弟抱拳，道：“多谢夏丞相对文锦的关照，也多谢两位夏公子来这一趟！”

    夏潇泽兄弟：“……”

    他们是为了自己三叔，为了文锦堂妹而来，这位梁王府二公子谢什么劲啊？

    都是京城的公子哥儿，就算这位梁王府二公子身为皇室宗亲，身份尊贵些，但平时也有一些交集，在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

    夏文锦已经不客气地顶了过去：“对我的关照，我自己会感谢，不劳皇甫公子！我的事与你好像没有什么关系，少拿我说事儿！”

    皇甫宇轩一脸诚恳地道：“文锦，你的事怎么与我没有关系呢？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咱们有婚约在身，你是我的未婚妻啊！”

    他这么一说，既有宣示主权的意思，也有警告的意味。

    夏家两兄弟的目光都落在夏文锦的身上，他这个堂妹和梁王府二公子是未婚夫妻？

    那这样可就麻烦了，如今皇上还没有立太子，各个皇子之间明争暗斗的。

    党争的事端层出不穷，也有不少大臣暗中站队，还有一些摇摆不定。

    他家老爹是中立，而且也不会涉及党争之中去。

    但是如果有了姻亲，便如贴上了标签。

    比如英国公和庄王。还有梁王，梁王妃的父亲是定远侯，哥哥是兵部侍郎，那定远侯一家也是与梁王拆离不开的。

    夏文锦脸色一沉，看着皇甫宇轩的目光十分凌厉：“皇甫公子慎言，你无端说出这句话，污我名节，是何道理？我与你并没有什么婚约。你要敢再这么说，休怪我不客气！”

    他这么一说，夏家兄弟也怒了。

    夏昕霖顿时不客气地道：“二公子，文锦只是一个小女子，名节对女子有多重要，不用多说。你这么说话可就不地道了。”

    夏潇泽也道：“二公子，你是一个男子，随口说说什么话不要紧。但是言语如刀，一言可夺人性命。还请二公子慎言。”

    两人对夏文锦的回复毫不掩饰。

    皇甫宇轩刚刚说出这番话，就是见夏家兄弟和夏文锦走得近，现在见他们两人和夏文锦一唱一和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他转向夏万清?神色诚恳中透着一丝委屈，低低的叹息了一声，道：“夏伯父?还请你说句公道话。”

    他的话说出口，换成夏家兄弟和夏文锦脸色难看了。

    夏家兄弟想?他都敢去找夏万清直接诉苦?难道这件事是真的？

    夏文锦却是目光冰冷，看着夏万清。

    她的心意已经无比明白?跟夏万清也说得清清楚楚。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夏万清的一句话可以说是一锤定音。

    夏万清有些为难。

    这婚事的确是存在的。

    不过因为文锦不愿意?当时他也对皇甫宇轩说过退婚。黄浦宇轩叫他不要把婚约的事放在心上?因为他会用真心打动文锦。

    再说这所谓的婚约，按照京城这些大户人家的说法。那是既没有三媒六聘，又没有交换庚帖。

    皇甫宇轩让他的父亲梁王来见过夏万清?表达了诚意。也曾提过三媒六聘?下聘的事。不过夏万清考虑到夏文锦的态度，说不用这样操之过急。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他相信皇甫宇轩?他觉得皇甫宇轩的优秀文锦早晚会动心的?所以并不必要着急。

    然而现在，文锦是没有动心?可皇甫宇轩却当着众人的面?先把这件事给说出来了。

    就算江湖人不拘小节?但女子的名节何其重要？

    尤其是接触到女儿冰冷决绝的眼神，夏万清从那眼神里看到了一份坚持和坚定。

    如果他敢说真有婚约?也许他就要失去这个女儿了。

    虽然他是想女儿好好活着，所以违背她的意愿，定下这门亲事。后来又见皇甫宇轩，的确很是出色，希望这门亲事能成。

    但现在这样的时候，显然他不能让女儿失望。

    他对皇甫宇轩拱手道：“轩公子，当初你对我说过，你会用真情打动文锦的心。你很优秀，我乐见其成！”

    夏潇泽何等聪明，立刻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也是正常的，不过，既然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没有三媒六聘，那就不能算有婚约！”

    皇甫宇轩哪里看不出夏万清并不想委屈自己的女儿？

    他心中暗恨，真娶他的女儿，是自己委屈好吗？

    不过，夏文锦这话，也没有否认他有求娶之心，事情还有转寰余地。

    再说，虽然现在所有人都在否认，那也不要紧。在必要的时候，他可以让这件事京城皆知。

    他缓了语气，道：“是我一时性急了。夏伯父，我特意来接你。我已经在燕醉轩定了一桌，为你接风洗尘！”

    夏文锦道：“爹，这样的时候，没道理跟个外人走，等回家，我亲手下厨，做饭给你吃！”

    夏万清便道：“轩公子，谢谢你的好意。如果你不嫌弃，不如到舍下小酌一杯如何？”

    夏文锦：“……”

    夏潇泽微微一笑，道：“夏寨主，我们虽是奉家父之命来等一个结果，但也是来邀请夏寨主父女两个过府做客的。还请夏寨主一定赏脸！”

    夏文锦道：“爹，您能冤情得雪，多亏了两位兄台的父亲。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你常说的。既然夏家哥哥的爹邀请，那你还真不能不去！”

    夏万清有些懵，他记起刚才夏潇泽说过，文锦到处寻求帮助的时候，寻到他父亲面前，那就是确实有这么回事。

    他立刻对夏家兄弟抱拳行礼道：“多谢两位小哥！刚才多有轻慢，还请勿怪！”

    夏昕霖道：“怪是不会怪的，不过夏寨主，赴宴肯定是要去的，你去了，我爹帮你的事，就两清了！”

    夏万清有些不解，这夏家兄弟为什么要邀请自己这么一个江湖人去做客？帮人的是他们，现在倒好像是他帮了他们一样，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吗？

第596章 滴血验亲

    夏万清想不明白，所以他不由得就多想了些，他看看夏潇泽，又看看夏昕霖，最后目光落在夏昕霖身上。

    夏潇泽年经大些，肯定早就成婚。

    倒是这夏昕霖，年龄相当。

    他心想，莫不是这位也对文锦有什么心思？

    知父莫若女，见夏万清打量的目光，夏文锦很是无语，她道：“爹，一笔写不出两个夏字，同是姓夏的，五百年前是一家。要不然你以为夏伯父会帮我们吗？”

    夏万清听出女儿话语里的嗔怪，也回过神来，文锦连皇甫宇轩都看不上，那定是心中有了之前见过的那个小子。

    他笑道：“说的好，一笔写不出两个夏字。”他转头对皇甫宇轩道：“宇轩公子，对不住！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今天我得先去感谢这两位兄弟的父亲。他们帮了文锦这么大的忙。又是为了我的事，我若不去，未免也太不知好歹了。改天我再作东，咱爷俩好好喝一顿！”

    皇甫宇轩心中很是不悦，不过脸上却丝毫不显，还笑道：“夏伯父重情重义，小侄心中只有敬佩！夏伯父尽管去，下次我们再聚！”

    夏万清见皇甫宇轩爽快，说话也中听，微笑着点了点头。

    皇甫宇轩道：“那我就先告退了！”

    夏文锦扶着夏万清，道：“爹，先上马车！”

    夏潇泽道：“我这马车也甚是宽敞，夏寨主不如和我们兄弟同坐？”

    夏万清一听，就明白这两兄弟是有话跟他说。他看了夏文锦一眼，见夏文锦含笑点头，看来这要说的事，锦儿已经知道了。

    夏万清也是个爽快人，加上他心里也有些好奇，笑道：“好是好，不过，两位公子的马车干净漂亮，在下在囚室中住了几日，身上可臭得很！”

    夏潇泽道：“夏寨主说哪里话来？寨主身受委屈，如今已经真相大白。君子相交以诚心，这些小节，无须在意！”

    夏昕霖听他们这么说，老大不耐烦，哥哥把话说得含含糊糊的，也不知道是在顾忌在场的谁，好好的三叔不能叫，偏要叫寨主，真麻烦。

    他直接道：“夏寨主?你跟我们一起坐就好，既然你觉得几天没洗澡有点难受?那更不能跟文锦坐了。万一臭着她怎么办？她是女孩儿家?不比咱们男孩子，不用在意这些。”

    夏万清失笑?不过也看出来夏昕霖的亲近之意，便不推辞，上了夏家兄弟的马车。

    夏文锦笑了笑，至于这门亲是真是假?交给老爹自己去吧。

    不过?夏家兄弟今天可是帮了她的大忙了，要不然，爹爹就算不跟着皇甫宇轩去?也必然会把他请到家里。做饭菜给他吃？她才不愿呢！

    也不知道夏家兄弟是怎么跟夏万清说的?等到了右丞相府，下马车后?夏文锦发现老爹一脸懵的样子。

    显然这件事对他有些冲击。

    不过?夏家兄弟分外热情，将父女两个迎了进去?那位夏丞相不方便迎出府外，但是也在进门处迎接。

    光看这架势?显然夏丞相挺重视。说是礼数周到也好，说是思亲心切也好，夏丞相府整个表现了自己的诚意。

    夏世恩在看见夏万清的第一眼，就激动地道：“三弟！”

    夏万清还是很懵，他难得地挠了挠头，露出窘迫的模样，道：“那个，夏世兄，感谢你的仗义援手，因为你的帮助，在下才能不受那冤屈。不过，对不住啊，在下可能不是你的三弟，这个，咱们虽然同姓吧，可这事太过匪夷所思了！”

    夏世恩倒是并不在意，道：“夏兄弟可还记得幼时的事？五六岁时候？”

    夏万清摇头：“毫无印象！”

    “那不知夏兄弟尊父名讳？”

    夏万清摇头道：“这个我并不知晓，我从小跟着师父长大的，据师父所说，我应该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夏潇泽道：“三叔，那可能是当年你跟我爹走散之后，年纪太小，又或者遭遇了什么事，所以记忆出现了缺失！其实要知道是不是很简单，滴血验亲就好！”

    这么一说大家都同意。

    夏世恩那边吩咐人去做准备了，夏万清觉得不太可能，他悄悄对夏文锦道：“锦儿，我觉得吧，这位夏丞相可能是念弟心切，恰好我跟他弟弟同名，他便产生了这样的误解。等下滴血验亲之后，少不得有几分尴尬，这事整得，着实让人意料未及呀！”

    夏文锦笑道：“夏伯父身为一国右丞，肚里能撑船，就算不是，他也不会为难我们父女的。但若是是，爹你不是又多了一门亲人了吗？”

    夏万清怅然道：“爹一个江湖草莽，和朝廷高官哪里会有什么交集？那些弯弯绕绕爹也不耐烦，还是昊天寨的日子过得舒心！”

    夏文锦眼神发亮：“爹爹，你终于想清楚了，你准备回昊天寨了吗？”

    夏万清叹气道：“如今还怎么回？你爹我欠下了这么多恩情，这不还得把恩情一一还完了再走啊？”

    夏文锦道：“其实也不用，这些让我帮你还。你只管安心回寨子里就好！”

    夏万清打量夏文锦一眼，道：“锦儿，你二叔三叔肯定也是走不了的，咱们三人同来，爹也不能把他们扔下！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夏文锦也并不失望，或者说是她有心理准备，老爹要是这么容易就改变主意，她也不会需要逃婚了。

    滴血验亲的准备工作并不麻烦，不一会儿便已齐备。

    下人端来托盘，搬中放着一个白净细瓷的小碗，碗里装着清水。

    夏世恩当先用小刀在指尖划了一条小口，滴了一滴血到碗里。

    碗里有水，血珠滴下，叮咚一声，像红玉跌落玉盘，艳红显眼。

    夏万清也在指尖划了一刀，同样滴了一滴血进去。

    在夏文锦面前，他表现得甚是淡定，对这认亲之事很平静从容，其实他的内心之中也是有几分期盼的。

    自被师父收养，这么多年来，不知身世，不知来处，虽然现在早已为人之父，但若这世间还有手足兄弟，终归是一件幸事。

    几双目光都落在那个白瓷碗里。

第597章 你开心吗

    清水之中，两滴鲜红的血液，原本是两颗珠子一样的，接着，在水面慢慢散开，两滴血散成一片，很快便产生了交集。

    这下，众人心情更加紧张，神色更加专注了。

    就听夏昕霖欣喜地道：“融了，融了！”

    在水中汇聚的两片区域，在接触的时候，慢慢地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整片。

    这个过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是，在滴血前和滴血后，每个人的心情都不一样了。

    滴血前是期待，忐忑，怀疑……

    滴血后是确定，喜悦，心安……

    夏世恩顾不得还在渗血的手指，高兴地抓住夏万清的肩头，道：“三弟，这次可以确定了，你真的是我三弟！”

    夏万清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有滴血验亲在前，他亲眼看见这个结果，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他和面前这个人真的是亲兄弟。

    他不禁打量一眼，夏世恩四十多岁，眉目之间带着儒雅，看起来倒好似比他还要年轻几分。

    不过，之前没注意，这一仔细看，好像他的眉眼与自己是有几分相似。

    夏潇泽夏昕霖过来见礼，叫三叔。

    夏文锦也正式地向夏世恩行礼，叫伯父，又给夏家兄弟行礼。

    夏世恩非常高兴，叫人去后院请了夫人过来，宣布这个好消息。

    丞相夫人打量着夏文锦，真是越看越喜欢，然后不自觉又看向自己的儿子，眼神里就带了一丝嫌弃。

    她把手腕上那只极品翡翠镯子取下，套在夏文锦的皓腕上，拉住夏文锦的手，欣慰地道：“从今天开始，我可算是有女儿了！”

    夏潇泽夏昕霖都有几分无奈?夏昕霖道：“妹妹你是不知道?娘亲多想要个女儿?可一生生了个儿子，再一生又生了个儿子。小时候，我娘亲都逼着我们穿女装的！”

    夏潇泽也笑道：“我娘平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女儿，连侄女也没有。出门聚会?看别人家带着女儿侄女，跟花朵似的，就羡慕得不行。现在有了文锦?可算是让我娘没有遗憾了！”

    一番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不论是夏丞相夫妻，还是夏家兄弟，对文锦都是稀罕得紧?一个长得漂亮得像画一样的小姑娘?他们家没有?可不就稀罕吗？

    夏世恩家里人丁简单，没有三妻四妾，就夫妻俩加上兄弟俩。

    得知夏万清还有一个儿子?夏家兄弟表示了身为堂兄弟间极大的兴趣。

    午饭自是在夏家吃的，夏家弄了满桌的酒菜，夏世恩更是高兴得几度眼眶湿润。

    夏文锦心安之余?也觉得很奇怪，上辈子没有这件事发生。

    她想起来了，上辈子皇甫宇轩想要争取夏世恩的助力，但是夏世恩始终只肯中立，对于皇甫宇轩数次抛出的橄榄枝不但不接，还在皇甫宇轩软禁皇上时，义正言辞地斥责他。

    之前，自己嫁得无波无澜，爹爹自然就没有被皇甫宇轩算计入狱，她也不会到处去求人办事，从而求到夏丞相面前。

    等到几年之后，夏丞相或者知道她爹这个人，但是，那时候，他们已经是毫无疑问的皇甫宇轩一党，而夏丞相那时候反对皇甫宇轩，说他奸谋篡国，狼子野心。

    所以，哪怕怀疑爹爹是他亲兄弟，他肯定也是不会认的。

    现在一切虽然皇上仍然没有立太子，但朝堂上的形势还没到白热化的时候，当时可是诸皇子都在京城，皇孙也你方唱罢我登场，皇位之争，简直如火如荼。

    现在一切才初露端倪。

    而且，现在她老爹还不能算是皇甫宇轩一党。

    真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夏世恩虽是以文入仕，但也习武，兄弟两个还切磋了几招，见自家兄弟武功不凡，夏世恩的心情也是极好的。

    夏家一再相留，直到吃过了晚饭，才告辞回去。

    夏文锦感觉老爹的心情好了许多。

    夏文锦道：“爹爹，你开心吗？”

    夏万清道：“开心！”

    夏文锦道：“爹爹，你看，这种开心才是发自内心，才会让人愉悦。如今我已长大，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小孩子了，我知道什么是我想要的，什么是我不想要的！”

    夏万清知道，文锦这是拿她的婚事说事。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文锦，你跟爹说实话，在你眼里，皇甫宇轩不好在哪里？而你看中的那个叫黄铮的小子，他的好又在哪里？”

    夏文锦道：“爹爹，喜欢是一种感觉，于千万人之中，喜欢的只有那一个，别的人再好再优秀再出色，都入不了眼。也许皇甫宇轩没有什么不好，不过我不喜欢他而已！”

    这个回答还真是简单啊，夏万清看着女儿的侧脸，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抹倔强，他道：“文锦，这次为爹的事，你辛苦了！”

    夏文锦摇头：“就算我不成功，明天夏司尘也会去劫法场，他不会让你真被斩首的！爹爹本来就是无辜受累，父母有事，做儿女的当然是拼尽全力！就像爹爹曾经为了我们的事，拼尽全力一样，爹爹不用放在心上！”

    听到夏司尘竟然有这打算，夏万清怔了怔，他极少见到这臭小子，以为这臭小子对他不闻不问呢，原来他暗中还憋着这个。

    不过这件事现在不是关注的重点，他斟酌着道：“文锦，爹爹这次虽是无妄之灾，但在狱中也是看透了人间冷暖，那种有冤无处诉的无助和无奈，如今回想，还心有余悸，宇轩得知我有事，第一时间就到狱中来看我，还打点狱卒，这个情，我们不能不领！”

    夏文锦：“……”

    各路证据指向，夏文景已经有九成确定，幕后主使之人就是皇甫宇轩，然而这些证据她都没有办法拿到爹爹面前，所以听了夏万清的这番话，她心里好像吞了苍蝇似的恶心难受。

    这个卑鄙的皇甫宇轩，不得不说他的确是有手段，而爹爹太相信人心，只记恩不记仇！

    她敷衍地道：“领领领，爹爹说领就领吧！”

    夏万清充满希冀地看着她：“那这门婚事……”

第598章 兄弟

    夏文锦只觉得心底发凉，更多的是难以置信，她转过头来看夏万清，心却在不断的往下沉。

    她的声音也变得干巴巴的，问道：“所以爹爹其实是想拿我来报恩吗？”

    夏万清一怔，抬头看了她一眼，道：“爹怎么会拿你来报恩呢？这份恩情爹领着，以后爹会还！爹的意思是说，当初退婚的事是爹爹不够坚决，以至于现在深蒙大恩，更加难以启齿！这件事是爹爹处理失当，以致于让你为难了！”

    夏文锦道：“爹爹，没事，这件事我会处理！”

    爹爹之所以会生起这样的心思，哪样不是为了她？

    如果不是她坠马，昏迷不醒，医药无效，爹爹怎么会无计可施到去找瞎子算卦？

    这已经不仅仅是病急乱投医，简直是六神无主了。

    如果不是自己年幼时，那个白胡子老头儿的预言，还有那首诗似是而非的指向，爹又怎么会把皇甫宇轩当成救她命的唯一救命稻草？

    现在她要是说怪爹，那她就是没有心。

    只能说，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夏万清道：“文锦，你说这毕竟是救命的恩情，爹要怎么报答宇轩公子才好？”

    夏文锦：“……”

    爹爹认准就是恩情，她无奈地道：“爹，皇甫宇轩不是什么好人，这是不是恩情，还有待商榷，你先别急着想这些！”

    夏万清无奈地看了女儿一眼，文锦对皇甫宇轩这是有多抗拒啊？连这样的恩情都不愿意承受，她是怕自己为了恩情，会逼着她嫁给皇甫宇轩吧？

    鸣鹤轩，再次发出请帖的皇甫宇轩收到确切消息，此刻，他就在雅间里，桌上焚着香，清幽的香气在房间里萦绕，皇甫宇轩眼神阴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门上响起轻叩声，崔淮道：“公子，诚王世子到了！”

    皇甫宇轩立刻换了春风满面的笑容，站起身来迎出去。

    门外，皇甫景宸已经走过来。

    皇甫宇轩笑道：“景宸堂弟，皇宫赐宴一别，又已经数月了?堂弟逢凶化吉，后福无穷。为兄略备薄酒?一来为堂弟压惊，二来?咱们兄弟之间多亲近亲近！”

    看着面前长身玉立的?龙章凤姿的皇甫景宸，皇甫宇轩心中是暗自羡慕嫉妒恨的。

    皇甫景宸的那份洒脱气度?带着阳光和暖意?可以照见阴暗的人心一般。

    他的内心阴寒森冷?算计人心，揣度人意，步步为营?处处谋划。

    可是皇甫景宸却不用做这些。

    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他是羡慕的?却也是不屑的。

    如果诚王叔还有希望得到那个位置，是不是皇甫景宸也和他一样？皇甫景宸之所以这么洒脱?是知道自己再无机会了吧？

    想到这里?优越感顿时又上来了，他便更热情了几分。

    皇甫景宸道：“多谢宇轩堂兄盛情！兄弟之间?不必客气！”

    皇甫宇轩非常热情携着他的手，哥俩好的拉着他坐下，接着，酒菜上桌?这一桌十分丰盛。

    如果是一年多前的皇甫景宸?一定要在皇甫宇轩这毫无瑕疵，毫无半分作伪似的热情之中，心中生出温暖和感动，从而把皇甫宇轩引为知交。

    不过现在的皇甫景宸经过江湖历练，看人的本事大涨。

    皇甫宇轩的热情有几分是真心，还有他的热情背后抱着什么心思，都让人不可忽视。

    对于皇甫宇轩这种明明不熟，却能借着堂兄弟的关系展现的和他亲如多年知交一般的作态，皇甫宇轩反倒更加警惕。

    如果一个人把热情融在骨子里，明明没有真情，却做到毫无瑕疵，这个人又能简单到哪里去？

    更何况他和文锦还有了莫名其妙的婚约。

    不过现在情况还不是很明朗，虽然想替文锦解决麻烦，一时却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其实更想知道，皇甫宇轩为什么要娶文锦。

    从文锦的话意里可以得知，他动这个心思的时候和文锦并不认识，甚至没有见过。

    不过看了皇甫宇轩行事，他知道想要从皇甫宇轩这里得到答案是不可能的，这个人心机太深了，说话滴水不漏。

    酒过三巡，皇甫宇轩叹息道：“三皇叔以前多好的人？自从当了太子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多疑，猜忌，阴沉，算计，真没想到，他会对你做出这样的事来。”

    皇甫景宸道：“没来京城之前，我从不知道，明明是血脉亲情，却可以这么无情。”

    皇甫宇轩一片推心置腹地道：“你我兄弟，自出生便比别人不同，我们的亲情之中带着太多的算计和猜疑，带着太多的疏远和冷漠。这样的情形，真是让人痛心，所以我才邀请你一聚！希望我们兄弟之间，可以打破这个魔咒！”

    他说得分外诚恳，神色十分真诚，皇甫景宸几乎就要相信了。

    他也很恳切地道：“幸好三皇伯的事只是个例，如果人人都像堂兄这么心地磊落，行事光明，心怀亲义，皇室子弟，也不会被人说冷漠无情，亲情淡薄了！”

    皇甫宇轩一抬眼，就撞进皇甫景宸诚恳的目光之中，皇甫景宸满眼的真挚，端起酒杯，道：“堂兄，小弟借花献佛，敬你一杯！”

    皇甫宇轩收回目光，一笑，也豪爽的端起酒杯来，道：“干！”

    说着，他将酒一饮而尽，抬眼一看，皇甫景宸也一饮而尽，比他还要爽快，见他看过来，还亮了亮杯底。

    喝完这杯，皇甫景宸咂咂嘴，道：“堂兄这酒真是好，应该不是酒楼的酒吧？”

    皇甫宇轩笑道：“好眼力，这是我自己带来的珍藏！”

    皇甫景宸颇有几分得意地道：“这不算什么，我在云州的时候，喝遍了所有的酒楼，品过了所有的美酒，这酒是好是坏，不用喝下去，闻一闻我就知道了！喝了堂兄的珍藏，瞬间觉得刚刚我们喝下去的那些简直和水一样！”

    皇甫宇轩已经不止一次打量皇甫景宸了，他在揣度皇甫景宸的真的正意思，是在暗示他小气？还是意有所指？

第599章 不足为惧

    可是眼前的皇甫景宸神色坦荡，眼神真挚诚恳，看着他的目光，一眼就看到了底。

    三分得意，三分矜傲，还有三分却是坦然和直来直去。

    皇甫宇轩心中升起一份讥诮，小地方来的就是小地方来的，哪怕同样是皇孙，但眼界格局却要窄得多了。

    这样的人，哪怕丰神如玉，龙章凤姿；哪怕才华横溢，出口成章；哪怕出类拔萃，鹤立鸡群，那又有什么用呢？

    京城从来不缺优秀的人才。

    而一个人优秀太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个皇甫景宸，优秀有之，才华有之，还有身为皇孙的清贵与矜傲，当然，也少不得富贵气养出的纨绔，虽然很少，但从他那句“喝遍所有酒楼，品过所有的美酒”，就能看出来。

    这样的人，放到人堆里的确很显眼。

    如果只是普通人，那就是人中之杰。

    可他是皇孙，和普通人并不一样，所以，这注定他没有资格和自己争。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好了许多，哈哈笑道：“这倒不是我小气。这酒难得，我这里也仅有这一小坛，再说没有对比，怎么区分优劣？”

    皇甫景宸点头，认同地道：“堂兄说得不错，虽然好酒终是好酒，但有对方，更让人感受特别。”

    两个人推杯换盏，越聊越是投机，倒颇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了。

    一顿饭，看起来宾主尽欢！

    酒尽人散，两人在酒楼面前作别，皇甫宇轩道：“要论菜的美味和酒水的好，京城现在最有特色的?当属月满楼和燕醉轩，下次为兄请你去那里再聚！”

    皇甫景宸抱拳笑道：“那就多谢了！”

    两人各上自己的马车，就此作别。

    江宁暂时充当车夫，一边把车往诚王府赶?一边道：“公子?你说这个梁王府二公子这是干嘛呢？平时你们也不熟，突然请你喝酒?还说得这么好听！”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他不过是试探我而已！”

    “试探？那公子觉得，那位二公子是什么人？”

    皇甫景宸停顿了一下，才道：“外表诚挚?内含阴冷，眼带算计，城府极深?是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这种人任何人都可以利用?任何人都可以算计?任何人都可以出卖?任何人都不会被他放在心里！换句话说，他有极强大的野心，但是没有心！如果真要正面对上，我不是他对手?我玩不来那套！”

    江宁咋咋舌?只剩下野心了，是那种良心叫狗吃了对吗？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方向，崔淮也在和皇甫宇轩交谈，崔淮道：“公子，你猜的果然没有错，结果已经查到了，鸣人冤鼓敲响后，这位诚王世子也出现了，当时他想帮夏姑娘领受杖刑，不过最后是夏姑娘的哥哥来领的刑！”

    “这么说，他和夏文锦早就认识？”

    崔淮道：“多半是这样。还有，这位诚王世子并不是以世子的身份认识夏姑娘，当时很多人听见，夏姑娘叫他黄铮！显然是化名！”

    皇甫宇轩眯起眼睛，道：“派人去，给本公子查！既然有名字，那就把他所做的所有的事，都给本公子查得清清楚楚，他是什么时候认识夏文锦的，他们之间是什么交情，一点也不要遗漏！”

    “是！”

    这些天，夏万清许是因为突然的牢狱之灾心生感慨，都不怎么出门了，不过，夏世恩那边常送来帖子，邀请他们去住。

    丞相夫人更是巴不得把夏文锦就留在丞相府里。

    那样的温暖亲情，让夏文锦的心里很舒服。她从小娘亲就去世了，夏夫人虽是伯母，但是待她真如女儿一样，让她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亲情温暖。

    皇甫景宸的“伤”完全痊愈了，这让庄王更觉得自己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他损失这么多，可是皇甫景宸还好好活着。

    他有心去找公羊先生问一下吉凶，但是想到公羊先生说为他闭关祈福，不能相见，也恐怕自己的一时不稳重误了事。

    另外，老五夫妻还在京城，想到他们的手段，他不敢冒险。

    不过，诚王夫妻也只在京城里住了一段时间，云州的边疆一直是最不安份的一处地方，那里往西，就是苦寒之地，穷山恶水出刁民，那里族落众多，小国成群，虽是癣疥之患，但是几乎从不停止。

    一旦真让那些人攻进来，受苦的还是云州的百姓。

    诚王夫妻在云州多年的努力，虽然将那里镇得如同铁桶一般，可近来那些小国有联合的迹象，若真是他们联合起来，是个大患。

    诚王夫妻在京城里面住着也不安心，如今儿子没事了，他们也就准备回去了。

    确定归期之前，夫妻两个问了皇甫景宸的意见，这京城也没什么好待的，问皇甫景宸是否愿意跟他们回去？

    如果皇甫景宸想回去，他们可不管什么世子必须留在京城的狗屁规定。

    皇甫景宸也觉得京城没有什么好待的，不过现在不一样，文锦就在京城了，所以皇甫景宸暂时没有走的打算。

    见儿子的表情，诚王夫妻心领神会，诚王妃更是会心一笑，不过他也有些期待，道：“儿子，咱们在京城还有三天时间，要不得空把那姑娘领过来了，让我们也见见？”

    皇甫景宸倒也想啊，他和文锦现在是互相表明了心意，但是他还是能感觉到文锦心中尚有顾忌，只是文锦不说，他也不知道文锦心中在顾忌什么。

    只要文锦肯跟他过来见爹娘，那就证明文锦可以抛开一切真真正正的接受他了。

    然而他又有些为难，他道：“这个……我安排一下，不过，我在江湖之中用的是黄铮的化名，她现在还不知道我的真正身份。所以即便是要见她，你们也不能用诚王，诚王妃的身份！”

    诚王妃听到这里，睁大一双美目，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傻呀，为什么不对她说实话？两个人之间最忌的就是欺骗，隐瞒，你不告诉她，难道要等她自己发现吗？你这个傻小子！”

第600章 不速之客

    皇甫景宸叹气道：“我也想告诉她，但是她不喜欢皇室中人，我担心说了，反倒将她推远了！”

    诚王妃道：“傻小子，你不说，她若自己知道了，到时候岂不是更麻烦？”

    皇甫景宸知道，他道：“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跟她说的！”

    诚王看着儿子的样子，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道：“这种事，宜早不宜迟，拖得越久越不好解释，想当初你爹……”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诚王妃脸色不善地瞪了他一眼，哼道：“你还好意思说，当年要不是你骗我，我怎么会嫁给你？”

    诚王挠头，嘿嘿笑道：“除了皇子的身份，别的事我真的没有骗你，是简辰宣不安好心，在你面前挑拨离间！”

    “胡说八道！”诚王妃又给他一个白眼：“明明是你欺骗在先，而且你还不要脸的去找他打架，月满楼四楼就是被你们霍霍的，那楼梯现在都还没修上！”

    “我怎么胡说八道了，他就是对你有非分之想，我不捶死他，他把你拐走了怎么办？”诚王突地醒过神来：“你怎么知道月满楼四楼的楼梯还没有修，你又去月满楼见他了？”

    “怎么，去不得吗？”诚王妃斜睨了一眼。

    诚王立刻满面笑容地道：“去得，当然去得，不过，下次娘子要去哪里，记得叫上为夫，这京城里面不太平，总得在你身边保护着，我才放心啦！”

    皇甫景宸：“……”

    这话题是歪到哪里去了？

    不过他知道，这件事还真的得越早对文锦说清楚越好，再拖下去，文锦也会知道真相的。

    正好他和文锦约了去燕醉轩。

    因着文锦的爹态度不明，皇甫景宸倒是想去文锦家，不过不想惹得夏万清不快。

    皇甫景宸心里还藏着别的事。

    昨天派去锦州查老瞎子的事的人传回来消息，有人在查他，而且是两拨人。

    这个人?他猜应该是皇甫宇轩。

    至于另一拨人，那自然是庄王。他这个三皇伯，还在挖空心思想要置他于死地。

    这件事情他没有告诉爹娘，为着当街遇刺的事?让爹娘大老远从云州日夜兼程地赶到京城?够折腾了。

    而且?明面上他虽是个不关心京城局势?不了解朝廷政事的质子一般的世子?但不表示他真的不知道。

    娘亲不喜欢京城是有道理的，血脉之血无情?皇室亲情淡薄。只有争名逐利?只有勾心斗角。

    京城里的势力，包括皇祖父?对爹娘都一直在抑制，如果爹娘在京城待得久一些，那些人一定会想方设法算计爹娘。

    他们是不怕?可那样子也怪恶心人的。

    现在他们已经决定回云州?他就不要因为自己的事牵扯他们的脚步。再说，他已经长大了?这些事?自己能处理！

    燕醉轩二楼东面第一间，这时候还不是饭点，夏文锦和燕涣林谈完酒楼的事后，皇甫景宸就到了。

    夏文锦笑道：“你来得可真早！”

    皇甫景宸笑道：“这不想见你，就早点过来了！”

    夏文锦抿嘴轻笑，两人是有几天没见了，不过也不用说得这么真白吧。

    少年从门口进来，长身玉立，温润潇洒，门口的光线似乎都凝聚在他一个人身上，让人移不开眼。

    夏文锦笑吟吟地打量着他，指指椅子，将刚泡好的茶倒了一杯推过去，道：“坐！”

    两人相对而坐，茶香袅绕。

    皇甫景宸试探地道：“文锦，你说我什么时候去拜访夏伯父好？”

    夏万清不待见他，他是知道的。

    为了不想文锦难做，虽然夏万清在狱中的时候他去过夏宅，但后来就没有去过了。

    夏文锦笑吟吟地道：“不着急，现在不是在等着我华二叔和辜三叔出狱吗？等他们出来之后我会劝他们回去，到时候我邀请你一起去昊天寨做客！”

    皇甫景宸爽快地道：“一言为定！”

    他们原本很熟悉，喝茶聊天，说着之前的趣事儿，非常惬意。

    其实这个过程之中，皇甫景宸几次想要对夏文锦坦诚他的身份，只不过他实在太担心，少女清泠泠的目光之中不染半点杂质，她曾那么明确的表示过，不想与皇室子弟有任何纠葛。

    不过他也明白，这件事宜早不宜迟。

    在心中下定决心后，心情还是有些紧张，他喝了口茶，定了定神，正要开口，门突然被推开了。

    这声音极响，两个人的目光都被吸引，抬眼看过去，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带着两个随从大踏步走进来。掌柜的一脸苦色地跟在身后，歉意地对夏文锦道：“两位对不住，这位爷定要来见你们，在下实在挡不了！”

    皇甫景宸是和夏文锦见面，身边并没有带护卫，而且他心思坦荡，不像皇甫宇轩防东防西，所以在门外也没有人守着。

    看见皇甫宇轩进来，皇甫景宸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他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夏文锦看见来人是皇甫宇轩时，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她对掌柜的道：“没事，你去忙你的吧！”

    掌柜的擦着汗，他可是认出来了，东家说过，这位姑娘身份特殊，不可有半点轻慢。现在连个人都挡不住，姑娘定会生气的吧？

    不过他也知道，他留在这里也没有用，只得颓然下楼去了。

    夏文锦对皇甫宇轩就没有这么客气了，她冷冷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皇甫宇轩毫不在意她的态度，反倒笑盈盈地道：“夏姑娘，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说到底，为夏寨主的事，本公子也是出过力的，怎么夏姑娘连谢谢也没有一句，反倒一见面就横眉立目呢？”

    夏文锦哼道：“出没出力，或者力往哪方面在出，你自己心里清楚！”想到老爹无缘无故的牢狱之灾，她心里都恨得咬牙。

    “看来夏姑娘对我误会颇深啊！”皇甫宇轩做出一副无奈的模样，一瞬不瞬看着夏文锦，道：“本公子很好奇，夏姑娘，咱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交集，本公子更不曾得罪你，也不曾骗过你，你为何会对本公子有这么大的偏见？”

第601章 独独不知道有个他

    夏文锦淡淡地道：“皇甫公子说笑了，你是什么身份？我不过一个江湖女子，岂敢对你有什么偏见？”

    皇甫宇轩温柔地道：“文锦，你这么说就太见外了，就算你不肯承认我们之间有婚约，但是，当初我们就要拜堂了，你临时逃走，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夏文锦好笑地道：“皇甫公子，老拿这些旧事提来提去有意思吗？当初和你定下婚约，是我爹求人心切，但凡你光明磊落一些，就会知道这所谓的婚约，只是事急从权！你现在还揪着这个不放，和趁火打劫有什么分别？”

    皇甫宇轩摇头道：“文锦，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当时是诚心诚意想要娶你，你爹也答应了，寨子里的兄弟们都答应了，可等你醒了之后，立刻悔婚，依我看，这叫过河拆桥吧！”

    皇甫景宸道：“强扭的瓜不甜，婚姻之事，总得两情相悦才好！”

    皇甫宇轩勾起一个笑容：“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遇见喜欢的女子，那只能是咬定青山不放松啊。难道要放手拱手让人不成？是吧我的景宸堂弟？”

    他堂弟两个字出口，皇甫景宸脸色就是一变。

    夏文锦的脸色也是一变，她没有看皇甫宇轩，却是先看向皇甫景宸，道：“他叫你什么？”

    皇甫景宸还没有说话，皇甫宇轩又抢着道：“景宸堂弟，看你和文锦一起喝茶，相谈甚欢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们的关系不错呢，怎么，你竟然连你的真名和身份都没有告诉她么？”

    皇甫景宸急忙道：“文锦，你听我解释！”

    夏文锦紧紧地盯着皇甫景宸，略略皱了皱眉，很快就神色地道：“皇甫公子好手段！”她转头看向皇甫景宸：“那个人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别理他！”

    皇甫宇轩见她和皇甫景宸之间神色亲昵，皇甫景宸隐瞒身份，这样的欺瞒她都不在意，自己对她礼遇有加，客气有礼，她竟然冷若冰霜，不?岂止，分明是如看宿世仇人。

    简直是太不知好歹了！

    他从没有一刻如现在这样生气，他冷笑道：“夏姑娘?你错把好心当成驴肝肺，有你后悔的时候！”

    夏文锦淡淡地道：“不劳你操心！”

    皇甫宇轩心中大怒?他阴冷的眸子在夏文锦身上打了个转?又在皇甫景宸身上打了个转?眼底深处却露出一丝讥笑来，一拂袖?转身就走。

    他走得这么利落，倒是让夏文锦有些意外。

    只不过，现在她也无心去细想。

    刚才当着皇甫宇轩的面，她表现得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其实她心中早已经是惊涛骇浪，如果真的是皇甫宇轩的堂弟?那便也是皇孙，或者皇室宗亲？上辈子的事她记忆深刻，但是她确确实实不记得皇甫宇轩的堂弟中有哪一个叫景宸。

    她用打量的目光看着皇甫景宸，只觉得脑子乱糟糟的。

    皇甫景宸心中忐忑不安?但又涌上一些希望?刚才文锦似乎也不是很生气，他好好解释一下，也许文锦会不计较这些？

    他要把自己的一颗心捧出来，让文锦真真正正的感觉到他的诚意。

    他看着夏文锦，声音恳切而低沉，道：“文锦，我爹娘也到京城来了，他们也很想见你！”

    夏文锦看他的目光有些怪异，声音也有些僵硬：“你能告诉我，你爹娘是谁吗？还是说，你该称呼父王母妃？是鲁王？信王？哦，不对，既然你说你是来自云州，那难道是诚王？”

    听出她声音不对，皇甫景宸手足无措地道：“文锦，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当初行走江湖，我用的是假名。这件事我之前和你说过，本来我想向你坦诚身份，但是你说你最不想与皇室中人有什么交集，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之后，你会离开我。但是文锦，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成心想要欺骗你！我只是害怕……”

    “你还没告诉我，你父母到底是谁！”夏文锦猛地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皇甫景宸知道，这是文锦已经生气，在爆发的边缘。

    他小心翼翼地道：“我的父亲，是诚王！”

    诚王？夏文锦一呆。

    诚王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为什么她上辈子不知道？

    她盯着他，怀疑地道：“诚王是你父亲？可据我所知，诚王不是只有一个叫皇甫灏宸的世子吗？还有一个女儿，叫璃叶！”

    皇甫景宸有些发怔，弟弟是世子？

    他奇怪地道：“文锦，你从何得知？”

    从何得知？自然是从上辈子。

    夏文锦心中乱槽槽的，此时也丧失了思考能力一般，不过，她当然不会告诉他实情。她侧过脸去，道：“我说我是做梦，你相信吗？”

    皇甫景宸奇道：“灏宸是我弟弟，璃叶是我妹妹！”

    夏文锦心中更是震惊，这两个名字都对得上，可是她独独不知道这世上有个皇甫景宸，这也是她明知道皇甫景宸出身不凡，明知道皇甫景宸来自云州，却没有怀疑他是诚王儿子的原因。

    因为上辈子，没有这个人。

    怎么会这样？

    夏文锦紧紧盯着皇甫景宸，她的眼神太过奇怪，让皇甫景宸更加不明所以，也更加忐忑不安起来，他低低唤道：“文锦……”

    夏文锦心中一跳，她想起来了，有一次跟皇甫宇轩聊到这个诚王，皇甫宇轩曾说过，诚王早年曾经失子！

    也就是说，皇甫景宸早逝！

    想到这里时，她心中刺痛了一下。

    太多的讯息齐齐冲上脑海，使本来乱槽槽的脑子更加混乱一片。早年？皇甫景宸是不曾在上辈子出现过的人，因为他早早的去世了。

    可是这辈子，皇甫景宸却出现在她的面前。

    想一想，上辈子和皇甫宇轩说这话的时候，应该是一年后的某一天。

    那么这个早年，是更早之前，还是在这一年内？

    她目光复杂，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人，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因为这个人而动了心。

    原本以为她找到了真正的挚爱，能从此远离京城过平淡的生活，可是那个人，是个皇孙！

第602章 漩涡的边缘

    夏文锦闭上眼睛，压下烦燥的心，她缓缓道：“那么你是诚王世子？”

    景宸！景世子？

    所以，他不叫黄铮，他叫皇甫景宸！

    她想起来了，当初在锦州的某个地方，她被一群杀手围住，那些人口中叫的，可不就是“景世子”？

    那时候，她穿的是皇甫景宸的衣服，骑的是皇甫景宸的马，所以，那些杀手把她当成了他。

    但是，因为她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景世子，虽然心生怀疑，却从没往他身上想过。

    现在想来，还真是笑话！

    见夏文锦神色变幻来去，皇甫景宸心中惴惴不安。

    他很后悔，为什么不早点把实情告诉文锦？

    因为他的患得患失，因为他的害怕，他自欺欺人地以为能多瞒一会儿是一会儿，但是最后却被皇甫宇轩给戳穿。

    他后悔没听爹爹的话，爹爹说，如果他不说，难道要等她自己发现？

    明知道等她自己发现，这后果他承担不起，可他心中为什么还要抱着这样的侥幸？

    因为太在乎，所以太胆怯。

    可因为太胆怯，反倒让事情难以挽回？

    文锦的脸色太差了，皇甫景宸这时候哪里还有别的心思，他弱声道：“是，是的！”

    夏文锦轻轻笑了一声。

    皇甫景宸抬起眼来，看着夏文锦，他心中稍安，文锦没有生气，是不是表示，她可以原谅他？他目光中带着祈谅，低声道：“文锦，没对你说清楚，这是我的错，那天我本来准备对你说，但是你态度那么坚决，所以我才不敢。文锦你原谅我好不好？我……我真不是有意的！”

    夏文锦笑着摇了摇头，再看向皇甫景宸的目光?清泠如水?平静如湖?她道：“景世子?你不必这样的。是不是有意又有什么关系？你说的没错，早知道你是皇孙，我只会离你远远的。现在，我们不是还有那一年多的回忆么？想起来，也是挺美好的呢！”

    “文锦，你?你不生我气了？我?我并不想要这什么世子的身份?如果可以，我宁愿做个普通人！”皇甫景宸心中不安，文锦叫他“景世子”，这样生疏的称呼?让他感觉很不好！

    夏文锦笑道：“景世子说笑了?我生什么气？任何人的出生，不都是注定好的吗？你这样的出身，多少人做梦都想?只是没有你这样的福气！”

    皇甫景宸并没有被这话给安慰到?另外，夏文锦明明在笑，他却没有丝毫以前和文锦在一起，她笑笑闹闹的亲切感。

    那笑容，拒人于千里之外，那笑容，生疏冷淡，让人感觉明明她在眼前，却有如心在天涯。

    他急道：“文锦，不管我是什么身份，我对你的心是真的，我绝没有半点欺骗你的意思，我心中有你，而且只有你，千真万确！文锦，你别这个样子，你这样我……我好难过！”

    夏文锦轻笑着摇摇头，道：“景世子，你这么说就言重了。我只是个江湖草莽女子，是配不上你这么高贵的身份的，我有自知之明，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桥归桥，路归路吧！”

    自从皇甫景宸承认他的身份之后，夏文锦一直在笑。

    可是她的心却冷到了骨子里。

    在一片乱槽槽之中，越发的冷，好像坠进了冰窖之中。

    皇孙，黄铮，他的真名叫皇甫景宸，他是皇孙！

    难道她兜兜转转，还是要和皇室扯上关系？

    不，她不能。

    她只想好好的过简单平静的日子，只想让昊天寨远离朝廷，不要因为她再次陷进朝局的漩涡之中，为人所用，为人所害。

    她已经这么努力了，为何命运还要和她开这样的玩笑？

    为什么她还是逃不开？

    重活一世的时候，她就下定决心，不要动心，不要再陷进感情的漩涡之中。

    可是，她没有做到。

    她还是动心了。

    那个干净澄澈，有赤子之心的少年，一步一步走进了她的心中。

    明明是那样美好的少年，胸中有正义，善良正气，可是，为什么他会是这样的身份？

    不是她矫情，不是她看不到皇甫景宸眼中的担忧和痛，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她这一辈子，活着不是为了自己。

    她连仇恨都放下，都不想去重新拾起，那是因为她想要父兄叔伯们平平安安，她想要自己活得恣意潇洒，不要阴谋，不要身不由己，不要卷进不想卷进的漩涡之中！

    可是现在，她发现她所做的努力，好像都是一场笑话。

    她还是站在漩涡的边缘了。

    心乱得无以复加，好像一团乱麻，又痛苦又无助，又烦燥又憋闷。更多的，是害怕，是逃避，是想要逃得远远的！

    她站起身来，道：“景世子，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她说走就走，站起身来便走出去。

    皇甫景宸急忙追出，叫道：“文锦，文锦！”

    可是他明明只是落后文锦两步，但当他走出门来时，却已经不见了夏文锦。

    他知道，是夏文锦不想见他，所以，她躲开他了。

    皇甫景宸心中大急，他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他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他也顾不得扰不扰客，开了一间间雅间的门去寻找，引来一阵阵喝斥和不满。

    但哪怕他将二楼所有的雅间都找遍了，却找不到夏文锦的影子！

    他知道，文锦那么讨厌皇室中人，而他却骗了她。文锦不会原谅他的欺骗，所以，她连见都不想见他了！

    他着急地大声叫道：“文锦，文锦你在哪里？我不想骗你的，你听我解释……”

    这声音引来酒楼客人异样的目光，有人嗤笑，有人打量，有人指指点点……

    但皇甫景宸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他把文锦弄丢了！

    他心中珍之重之，爱之恋之的文锦，他最不想伤害的人，可却被他伤害了……

    他这样已经打扰到酒楼其他的客人，掌柜的急忙过来，皇甫景宸一把抓住他：“掌柜的，你有看见和我在一起得那位姑娘吗？她……她去了哪里？”

    掌柜的道：“公子，公子，你不能这样，你吓到客人了。你要找的人已经离开了。”

第603章 外焦里嫩

    皇甫景宸重重地一拳捶在自己头上，他真笨，爹爹都提醒他了，他为什么不早点说明真相？现在真相被皇甫宇轩捅破，就那样出现在眼前，他措手不及，文锦也措手不及！

    最想抓住的，反倒被他推得远远的了。

    皇甫景宸心中不但着急，还有如被小刀剜刺，疼痛至极。

    他不想这样的！

    失魂落魄般的皇甫景宸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燕醉轩的，他在街上走着，没有方向，没有目的，他不想弄丢文锦，可是越在意，却失去得越快。

    不，他要找到文锦，要好好地跟文锦解释，不对，不是解释，已经做下的事，有什么好解释的？

    他应该好好的征得文锦的原谅！

    皇甫景宸单独从燕醉轩出来，并没有和夏文锦一起，这个消息，很快传到皇甫宇轩的耳中，皇甫宇轩露出一个冷笑。

    他今天去的目的，就是这个。

    皇甫景宸想要夺他的妻子？简直是做梦！

    夏文锦的反应，让皇甫宇轩心中又放了三分心。

    看吧，皇甫景宸皇孙的身份揭穿之后，夏文锦也不待见他了，显然，夏文锦并不是因为讨厌他，而是因为讨厌皇孙这个身份。

    针对身份而不是针对人，事情就简单多了。

    何况，他前不久“施恩”了夏万清和华元明三人，总会收到一些好处的！

    打着如意算盘，皇甫宇轩对崔淮道：“去，悄悄的不着痕迹的把这个消息散给我那三皇叔！”

    崔淮心领神会地道：“是！”

    皇甫景宸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害怕，也没有现在这样茫然。

    他甚至有些不知道身在何处，不知道该去何处。

    正浑浑噩噩之间，忽然肩头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以皇甫景宸的身手，有人走到这么近，他是会第一时间警觉的，但是现在他脑子里面乱成一团?完全不知道身在何处，他转过头去。

    身后一个声音奇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傻呆呆的？”

    皇甫景宸努力找回自己的思绪?干巴巴地道：“司尘兄?是你呀！”

    夏司尘的手在他面前摇了摇，道：“你这是遇上什么事了？整个人都傻了？”

    皇甫景宸摇了摇头?满嘴发苦，终于还是长叹道：“我惹文锦生气了！”

    夏司尘眨巴眨巴眼睛，不在意地笑道：“多大个事？我家妹子我知道，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她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再说?以你们现在这关系，吵几句算得了什么？过不了多久，气消了就一切都好啦！”

    相比皇甫宇轩?夏司尘看皇甫景宸要顺眼多了。

    但是他的话没有半点安慰到皇甫景宸?皇甫景宸带着三分希望，问道：“她的底线是什么？”

    夏司尘挠挠头?说起来?好像他也不知道妹妹的底线在哪里。

    之前在寨子里的时候，妹妹有时候脾气大着呢?有时候又好说话的很，她爱恶作剧?所以，别人捉弄了她她也很大度，用她的话说，大不了以后想更好的办法捉弄回去！

    后来，她逃婚入了江湖，再次见到，就觉得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变得沉稳多了，不再像个小孩子一样，目标明确，不爱胡闹了，这样的妹妹让他欣慰新奇又心疼。

    如果不是江湖中遇到了什么事让她成长，她怎么会突然就从个刁蛮小丫头，变成现在的样子呢？

    不过他记起一件小事，当即不太确定地道：“应该是……被欺骗吧！”他觉得自己这话太过笼统了，又加了一句：“你做错什么事不要紧，只要不骗她，她都能原谅，只有被骗她才会真正的生气！”

    皇甫景宸：“……”

    他感觉自己一颗心已经沉到了地底。

    他隐瞒身份，算是欺骗吧？

    在文锦那里，一定是的。

    他无比恨自己在这件事上的优柔寡断，举棋不定。

    夏司尘看他的模样，有些好奇：“你到底骗了我妹妹什么事？是不是你小子其实家里早就有老婆了？”

    皇甫景宸赶紧摇头，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夏司尘奇了：“除了这件事，你还有什么好骗她的？莫不是你虽然没有老婆，却早就有了私生子？”

    皇甫景宸：“……”

    他早就已经一头黑线，现在却被夏司尘雷得外焦里嫩。

    但是，此刻他哪里有心思去想这些？想到文锦离去时眼底的复杂情绪，他心中就一阵恐慌。

    夏司尘猜不动了，问道：“到底是什么事啊？你这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皇甫景宸情绪低落地道：“我隐瞒了她我的身份！”

    “你什么身份？”夏司尘不在意地摆手，道：“她又不傻，你以为你冒充江湖人，她就看不出来你出身富贵了？咱们昊天寨虽是江湖势力，但论起财力来，其实也没弱到哪里去。只要你小子家里不是富可敌国，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了，就算富可敌国又怎么样？两情相悦的事儿，又不是金钱财力来计算的！”

    他突发奇想地道：“难不成你的身份还有什么了不得？那我想想，咱昊天寨也没啥不共戴天的仇人啊，你那身份还有什么了不得，要被你藏藏掖掖的？”

    皇甫景宸道：“其实，我是皇孙！”

    “其实你什么身份都好，只要不穷凶极恶，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就算你是皇孙……什么？”夏司尘本来没当回事，嘴里说得欢快，突然回过神来，转头盯着皇甫景宸：“你说什么？你是皇孙？”

    皇甫景宸点点头，老实地道：“我爹是云州诚王！我是诚王长子！”

    夏司尘：“……”

    他刚才说的都是啥玩意儿？

    他用同情的目光看了皇甫景宸一眼，道：“那我帮不了你了。说也奇怪，皇甫宇轩是皇孙，你也是皇孙，文锦这是和皇孙有什么孽缘？”

    皇甫景宸：“……”

    夏司尘摇摇头道：“要是没有皇甫宇轩在前，你这个身份倒也没有什么。但现在你看见了，我妹对皇甫宇轩那叫一个深恶痛绝？你呀，要实在没办法，我给你支个招吧！”

第604章 桃花宫

    皇甫景宸听说支招，不由大喜，满是期望地看向夏司尘。

    现在文锦躲着他，他知道以文锦的本事，若是一直躲下去，他连人都见不到。

    夏司尘能有办法，那就太好了！

    夏司尘被他灼灼的目光盯着，心知他的确是焦急，这个人对妹妹还是不错的，至少是真心诚意，既然与妹妹有牵扯的都是皇孙，但是这个明显更让人顺眼一些。

    他道：“这办法很简单，听过霸王硬上弓吗？听过生米煮成熟饭吗？”

    皇甫景宸：“……”

    这个办法，也叫办法？

    且不说他真这么做了，文锦只怕永远也不可能原谅他。便是他自己，又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

    任何违背文锦意愿的事，他都不会去做。

    他无语地看了夏司尘一眼，这人是文锦的亲哥吗？

    夏司尘一接触到他那怀疑且不善的目光，顿时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你那是什么眼神？跟你说，我是看你小子比较顺眼，才给你出这个主意，你以为谁都配让我给他出主意的？”

    皇甫景宸翻了个白眼，毫不掩饰自己的鄙视。

    夏司尘反倒笑了，他过来重重一掌拍在皇甫景宸的肩上，道：“行啊你小子，我没看错人！是你的跑不掉，虽说你这事做得是挺幼稚的，以文锦的脾气肯定一时三刻过不了。不过，等过阵她气消了，你再好好道个歉，这事也就过去了。走，别一个人在这里郁闷了，咱们喝酒去！”

    皇甫景宸哪里有心思喝酒，但是，夏司尘连拖带拽的，他只得跟着去了。

    夏司尘还一副极为了解的表情：“找人也不急在一时，何况现在也不是什么好时机，你想想，一个人气头上能听得见什么话？你现在要找着她，岂不是上赶着让她更加生气吗？放一放，过个三五天他自己就想通了！”

    夏司尘觉得这不算什么事儿，这谁也没办法选择爹娘出身不是？还有他也很好奇，难道妹妹看上的不是这个人？至于这人什么身份，这重要吗？

    皇甫景宸无奈，想想夏司尘说的也在理，再说，被夏司尘拖着，一时也走不开。

    夏司尘拉着皇甫景宸就进了路边一个酒楼，这家酒楼的装饰和别家不一样，看起来挺有特色，连桌椅都和别家不同，桌子上放着一个架子，架子上面摆着肉和菜，奇怪的是那肉和菜居然都是生的。

    有客人的每张桌子前面站着一个小二?那小二衣着统一，样式简单，却能给人一种十分干净的感觉?让人看了心里甚是舒服。

    大堂里只有四五桌?很是分散，但是有肉香散发开来?十分浓郁，也十分好闻?让人食指大动。

    夏司尘选了个单间?把皇甫景宸按坐在椅上?熟门熟路的叫过小二?要了酒，然后说了一句獐肉?就让小二下去了。

    皇甫景宸心中有事?也没在意。

    过了一会儿小二拿过来一个干净的铁架，还有人送来了菜和肉。

    那肉十分新鲜，纹理清晰。

    小二过来打开铁架下面的一个格间，原来里里是烧得极旺的炭。他也像别的桌那样，用夹子夹了肉片放在烤架上烤。

    皇甫景宸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是一家烤肉店。

    这阵他虽然少出门，即使去，也仅只是去文锦那里，但京城里的事他还是知道的，他诧异地转头对夏司尘道：“这里是绝味名厨？”

    京城里就这么一家烤肉店，

    夏司尘笑道：“原来你刚才根本什么都没看啊，那岂不是把你卖了你还会帮我数钱？”

    皇甫景宸无语。

    肉香很快就漫了开来，夏司尘给两人倒了酒，提起筷子就吃，好一阵风卷残云。

    皇甫景宸心中有事，哪怕这肉烤得酥嫩无比，鲜嫩多汁，极是美味，他吃在嘴里却没什么滋味，倒是酒喝了不少！

    夏司尘看他的模样，也不劝，只是举起酒杯道：“来，干了，喝酒可以忘忧，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吧！”

    其实不止皇甫景宸心乱，夏文锦又何尝不是心乱如麻？

    从燕醉轩出来之后，夏文锦避开皇甫景宸，从后面的小巷子里离去。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也完全无法思考，这一年多来，与皇甫景宸相处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她的心也越发的乱了。

    明明是两情相悦，可为何他却是那样的身份？

    如果早知道他是这样的身份，她只会对他避而远之，不会心动，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

    可是她又想，感情又不是内力，可以收发由心，就算早知道，她就能控制得了自己的心？

    不，现在她想这些干什么？

    她该想的，应该是怎么把目前纷乱的心绪沉静下来，想想以后！

    这时，一个声音在旁边揶揄道：“这是又遇上什么难事儿了呢？这条小巷已经被你转了三圈了！”

    夏文锦抬眼，只见前边的围墙上坐着一个人，那人姿态轻松，一副看笑话的神色。

    看着他揶揄的眼神，夏文锦哪怕心情烦乱，也不由得撇了撇嘴：“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笑道：“我本来也没在这里，不过有人在这里绕来绕去，我这不是怕那人迷路了吗？就过来问一问！”

    完全是一副取笑的神色，说完，还很不厚道的笑了起来。

    夏文锦翻了个白眼，道：“你好大的胆子，也不看看这是哪里！就不怕被人以坑蒙拐骗的罪名关进大牢吗？”

    那人笑道：“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我什么时候坑蒙拐骗了？我莫清风堂堂正正，你可不能给我乱扣帽子！”

    这人正是石安寺里假冒空禅的那个莫清风。

    他看着夏文锦，寻幽探秘地道：“桃花宫混乱，时隐时现，你这是为情所困？”

    夏文锦瞟了他一眼：“别在我面前卖弄你神棍的那一套，我又不信！”

    莫清风觉得自己的本事受到了莫大的质疑，顿时不乐意了，他斜着眼，气鼓鼓地道：“你要不信，早晚得吃亏！别人可以不信，你凭什么不信？别说我没提醒你，你这桃花宫，问题大了！”

第605章 九死一生

    夏文锦随口问道：“那你说说，有什么问题？”

    莫清风摇头晃脑地道：“桃花宫在中路居然分叉，出现东西两路，这表示你婚姻不顺。奇的是一路主吉，一路主凶！然而吉路迷茫，凶路清晰。这吉路只是辅助，凶路反倒是正途？奇怪，奇怪！”

    夏文锦原本心情挺郁闷的，但是看他这装模作样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你这是又馋什么了？就算要我请你吃顿好的，你也不用这样危言耸听吧？”

    “我这怎么算是危言耸听呢？”莫清风一副受到侮辱的样子。

    夏文锦笑道：“那照你这么说，凶路虽然清晰，肯定是不能走，吉路又迷茫，肯定是不知道怎么走，这意思是我要孤独终老对吧？”

    莫清风打量着她，那眼神直勾勾的，要不是他看得挺认真，而且目光之中也并没有什么猥琐，这样盯着一个姑娘，那可是极度失礼的行为。

    最后，他看着夏文锦的脸皱眉思索，自言自语道：“明明看面相是有福泽的，那就不应该出现孤独终老的可能。但桃花宫这样暧昧不明，这是要闹哪样？”忽地，他脸色微变，道：“我知道了，吉路之所以迷茫，那不是你的原因，而是别人的命运无法控制！”

    夏文锦心中一动，别人的命运无法控制，莫清风的意思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上辈子根本没有这么一个人，或者说这个人根本没有活到现在，所以当初在石安寺，莫清风并不是信口开河？

    想到这里，她神色郑重的道：“你告诉我实话，当初在石安寺，你是故意危言耸听惹人注目，还是你真的看出了什么？”

    莫清风一脸不悦：“原来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可信吗？”

    夏文锦撇了撇嘴，道：“如果你没有扮成空禅的样子，或者我会相信！”

    莫清风一片寂寞地道：“那能怪我吗？你以为我愿意做别人啊？世人太肤浅，若我以真面目示人，别人见我年轻嘴上无毛?竟然觉得我办事不牢！那不是扮成年纪大的?才能取信于人吗？菩提寺空禅大师?这名号多响啊？我若不是借这名号?谁信我？”

    夏文锦：“……”

    莫清风见她不说话了?这才消了气，道：“当初给你们两个卜卦，结果就是那样显示的，你别看我年轻?你听过《观星之法》吗？”

    夏文锦道：“数百年前，天乾朝?菩提寺住持虚云大师留下的奇书?自然听过！”

    “着呀！”莫清风眉飞色舞：“怎么说我也是《观星之法》的正经传人，想想看?要是连这么点小事都没有把握，那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你不也说了我活不过十六岁？可我现在活过了！”夏文锦睨了他一眼。

    莫清风不屑地道：“那也不过是那个劫破了而已！你以为活过十六岁你就能长命百岁了？”

    夏文锦目光闪了闪?问道：“那黄……铮的劫破了吗？”

    莫清风回想了一下，道：“他的劫比你的凶险，但是?险中有吉，吉中套险?说起来，还真是复杂之极，是九死一生卦。”

    夏文锦：“……”

    见她变了脸色，莫清风安慰地道：“其实吧，他虽是九死一生卦，应卦就在这两年，倒是比你的爽脆！”

    夏文锦迟疑道：“他……能冲过去吗？”

    莫清风从墙头跳下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道：“丫头，我说你是不是太不把我这样的大师当一回事了？好歹我也是能窥天机，知玄机，懂生机，识时机的大师！你就准备在这个巷子里和我讨论这些？”

    夏文锦扯了扯嘴角，道：“你想吃什么？我请！”

    莫清风立刻双眼放光地道：“听说燕醉轩有一种酒，不向外卖……”

    夏文锦道：“懂了，跟我走吧！”

    她虽是在巷子里，之前心情纷乱时候也绕了好几圈，但其实没有离多远，走出巷子，从侧面过去，就是燕醉轩的后门。

    夏文锦带着莫清风进去，直接去了三楼的天字号房间，叫小二去请了燕涣林来。

    燕涣林是知道之前这位东家的事的，自然是赶紧的过来看看情况，结果，见夏文锦并没有什么不开心，神色平静地跟人说着话，也放了心，得知要的是杏花醉春雨的酒头，他当然没有丝毫含糊地下去安排了。

    早前这酒少，但是这段时间又运来了好些，倒是能让莫清风如愿。

    莫清风毫不把自己当外人地点了几个招牌菜，就提壶倒茶，灌了一大口。

    夏文锦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进京的？”

    莫清风一边喝茶一边道：“两天前！”

    夏文锦笑了笑，道：“是来还空禅大师的度牒什么的？”

    莫清风拿眼瞪她：“你莫要含血喷人啊。我哪有空禅大师的度牒？我莫清风堂堂正正，怎么能去做那样的事？”

    这时候，小二进来送菜。

    夏文锦看看一脸俨然的莫清风，摇头暗笑，这个死要面子的。

    酒菜全上了，莫清风一脸喜色地先给自己斟了一杯，凑到鼻下一嗅，一脸的陶醉，这酒实在太香了。

    他端起杯子，就要一饮而尽，结果，被一双筷子给挡住了，夏文锦看着他：“现在该告诉我了吧？”

    莫清风看着按在酒杯上的那双筷子，试了试，发现那筷子极稳，还带着一股子劲道，显然要想避开筷子把酒喝了有点难度。

    主要是这样的好酒，得好好品，若是为了抢一时之快，一口吞下去这是暴殄天物。莫清风抬眼：“你问的是什么？”

    夏文锦眯着眼睛，目光不善：“我问你，他能冲过去吗？”

    莫清风收起玩笑的表情，神色变得慎重起来，道：“你不应该来问我，天机难测，运道千变万化，自己的运道，其实有三分之一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后面会怎么变，恐怕连老天都不知道！”

    夏文锦：“……”

    她翻着白眼道：“那我问你岂不等于白问？”

    莫清风一点也不心虚，道：“九死一生者，历九死，而得一线生机！”

第606章 功德

    夏文锦道：“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莫清风啜了一口酒，瞬间觉得连心肺脏腑都香了，他咂嘴咂舌，道：“要是他能逃得过九次死劫，那以后就大富大贵，贵不可言！”

    夏文锦只觉得心中好像被小刀刺了一下，又疼又无处安抚。

    经过九次死劫不死，以后才得安全！

    也就是说，上辈子他没有逃过九次死劫！

    那这辈子，他能逃得过吗？

    他是皇孙，就算她不会和他在一起，但毕竟也有一年多江湖同游同止的交情，她不希望他有事。甚至只要想一想，她就觉得心中疼痛莫名！

    他又不是猫，有九条命。哪能历九次死劫还能活着？难道这辈子他也一样逃不过那样的命运吗？

    她亲自提起酒壶，给莫清风满了一杯，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你既然是《观星之法》正统的传人，这种事对你应该是小事一桩吧？”

    莫清风感觉到她态度里的那份小心问询，心中颇为得意，道：“我只是《观星之法》的传人，我又不是神仙！这种逆天改命的事，做不了！”

    说完见夏文锦眼里的光暗了下去，他终究还是不忍心，道：“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莫清风道：“一个是福养法，一个是毒攻法！”

    原本以为没有办法，现在听说竟然还有两个，夏文锦大喜，一边殷勤地给他倒酒，一边笑道：“你给我详细说说！”

    莫清风撇嘴吐槽：“势利，没办法也不给酒喝了，有办法就给倒酒！”

    “少废话，说重点！”

    莫清风清了清嗓子，道：“福养法，就是寻一个阳命女子，与他成亲！这样就可以解掉他一部分死劫！男阳**，阳命女子比阴命女子更难找！”

    “阳命女子怎么找？”

    莫清风道：“我所说的这个阳命，不完全在命相，多半是在面向。就算不懂相面之人，遇阳命女子，也会觉得轻松，容易接近，心生温暖。”

    见夏文锦若有所思?莫清风又道：“毒攻法就更简单了，寻找一个同样命衰的女子与他成亲，这万物满则盈，盈则亏?盛必衰?衰必反，以毒攻毒?以衰破杀劫。反倒能走出困局！”

    说到这里，莫清风扫了夏文锦一眼：“你虽然不算命衰，不过现在的命相也没算多好！而且你也不是阳命?所以你不适合！”

    夏文锦：“……”

    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原来她并不是适合的那一个。

    夏文锦讷讷地道：“什么样的女子才是命衰的女子？”

    莫清风笑道：“还不简单，当然是走路容易磕到?喝水容易呛到，风大了都能岔气?啥好事没她的份?啥倒霉事她准在第一个。”

    夏文锦：“……”

    这得衰成什么样儿啊？如果衰成这样儿?还能活着也是一个奇迹。

    莫清风又看她一眼，道：“不说别人的事了，说说你自己的事儿吧。你这也是印堂发黑，眉间萦绕着一股黑气。你这种运道不太好哇！”

    夏文锦想?可不是吗？

    自从进了京城?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压抑而困顿，像一个桎梏，把她囚禁在其中。她在挣脱，但显然效果并不是很好，还是有很多力不从心的时候。

    重生的那一刻，她就对自己说过，老天让她再过一辈子，一定是让她矫正上辈子的错误。

    她只想远离皇室，恣意而活，忘掉上辈子的一切，不要了父兄因为她遇人不淑而卷入皇室之争，枉送性命。

    所以她行走江湖，恣意为之，她以为只要她不嫁给皇甫宇轩，这个结就解了，可现在，这结却还像一张网，把她罩在其中。

    夏文锦道：“可有解法？”

    莫清风大爷似的指了指面前酒杯。

    夏文锦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在面前拿乔，还是提起酒壶给他满上。

    莫清风喝着小酒，抓了一只鸡腿放进嘴里一拉，大口吃得很爽，也不顾满手的油，当然更没有什么形象。

    莫清风在她笑吟吟的目光里，自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道：“你好像不急！”

    “急就能解决吗？”

    “这倒也是！”莫清风嘿然笑道：“其实你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只有点点黑气萦身，在石安寺看见你时，你可不是这个样子。看你眉间虽有黑气，印堂也发黑，但印堂正中处却有一抹光在护着，那光如果我看得不错，是功德之光，非常凝实，说明功德还不小。话说离开石安寺后，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大事？”

    “救人算吗？”夏文锦问。

    “当然算，但是救个人，不应该有这样凝实的功德之光！”

    夏文锦想了想，道：“如果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百个，一千个，或者两千个……”

    莫清风面色一变，放下鸡腿和酒杯，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向着夏文锦行了一个礼。

    他这么一套动作把夏文锦给整懵了，夏文锦奇道：“你没病吧？”刚才还大爷似的叫她倒酒，现在又这么恭敬地行礼！

    莫清风正色道：“能救一人之命，善！能救百人之命，大善！能救千人之命，菩萨心肠！身为观星之法正统传人，遇大善人，必须行弟子礼！”

    他这样倒让夏文锦不好意思起来，夏文锦道：“也不过是恰逢其会，不能见死不救！不必在意！”

    莫清风行过礼，再回座位上，道：“恰逢其会也好，另有所图也好，但这是实实在在的功德。有这功德伴身，你的事呀，就轻微多了！”

    夏文锦想起一件事，忙问道：“这功德可以解死劫？”

    莫清风想了想，道：“那得看功德大小，像你这功德，就是九死之劫，也能解掉一半。”

    夏文锦大喜，道：“黄铮……他也有，他当时和我一起救人的！”

    莫清风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你高兴个什么劲啊？就算解掉一半也还有四五次。你以为死劫那么容易躲过吗？那就像悬在头顶的剑，什么时候落下来脑袋就掉了。”

第607章 全都是模糊

    见夏文锦不说话了，莫清风倒是有心思寻幽探秘了：“你在那小巷子神思不属转了好些圈，难道不是为情所困？”

    “胡说，哪有的事？”

    莫清风翻白眼道：“在我面前，你就别藏着掖着了，藏不住。你忘了，一见面我就说你的桃花宫有问题吗？”

    夏文锦：“……”

    在神棍面前，否认都那么没有底气，这种感觉还真是不爽！

    再说现在她也的确是在为此事烦恼，她看莫清风：“观星之法能知道别人的前世今生吗？”

    莫清风有些尴尬，挠了挠头，道：“这个，这也像武功秘籍一样，练到越高处，本事越大，如今我才到第三层，机缘巧合下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看不太清！”

    “共有几层？”

    “五层！”莫清风似是怕被夏文锦轻看，忙道：“你别小看第三层，第一层可观模糊天相，星宿运转，帝后储星之变动；第二层可测模糊天机，根据天相和星宿运转，诸星变动而推测最后走向；第三层可观模糊前世，开天眼，看功德，识面相……我师父都才第四层！”

    夏文锦道：“怎么全都是模糊？”

    莫清风不乐意了：“世间之事，千变万化，星向命数，尤其如此，哪来那般清晰的轨迹，入眼可见，除非达到第五层，甚至像当年虚云祖师一样，才能真正去伪存真，从一片混乱之中抽丝剥茧，看到清晰的轨迹！”

    夏文锦道：“当年天乾朝时，虚云祖师就是菩提寺的住持大师，你说现在菩提寺是不是有完整的传承？或者说，有人到了第五层？”

    “那我可不知道！”莫清风对菩提寺倒是没有什么不敬，只是嘿然：“据说，我这一门的祖师，是虚云祖师哪一代弟子的记名弟子，俗家的。这不到底是俗家的，虽得的也是真传，这不俗道是两家嘛！”

    一顿饭结束，夏文锦扶额，莫清风说的倒是不少，但是真理起来，似乎也没有什么有用的讯息。

    接下来几天，皇甫景宸天天来夏宅递帖子求见，但是夏文锦根本没回夏宅，夏万清心中认为皇甫宇轩是最理想的女婿人选，而且还对他们兄弟有大恩。对皇甫景宸本来不甚待见，虽没有恶言相向，但也以夏文锦不在的借口，没让他进门。

    皇甫景宸想尽一切办法寻找，但是一个存心要躲他的人，他又怎么找得到？

    他的垂头丧气自然也让诚王和诚王妃发现了，诚王妃从儿子嘴里得知是因为他隐瞒身份，让人家姑娘生气了，诚王妃叹气，道：“你这傻小子，你爹早就叫你把一切事情说清楚，现在事情到底还是到了这样的境地。皇甫宇轩那小子鬼着呢，他这是故意挑拨离间，但是你也犯了人家姑娘的大忌，将心比心，谁愿意被人欺瞒？尤其是被信任的人欺瞒？”

    皇甫景宸颓丧地道：“是我没有处理好，我让她伤心了！”

    诚王妃噗哧一笑，道：“你这么说也没错，不过，你这事情也不是没有转寰的余地！”

    皇甫景宸猛地抬头：“娘亲，我还有什么办法吗？”

    诚王妃拍着他的手臂，道：“如果一个陌生人对你隐瞒身份，你会气吗？当然不会！如果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对你隐瞒身份，你也不会生气对不对？越生气代表越在乎！所以，你该庆幸，她在因为你的事生气，这就说明你小子在她的心里是有一点地位的。至于这地位有多少，不好说。现在你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感受到你的诚意！”

    皇甫景宸无精打彩地道：“我明白！”可是，文锦根本不见他，他连文锦在哪里都不知道。

    诚王妃打量着儿子，笑道：“要不，让你爹回云州，娘留下来帮你？”

    皇甫景宸一听，忙摇头道：“不，不需要娘亲帮忙！”笑话，要是娘亲为了他的事留下帮忙，以后爹爹有的是小鞋给他穿。再说了，他心爱的女子，是他给辜负的，要让文锦消了心中的怒火，不再把这件事当成心结，那得他自己一点一点努力才行。

    诚王妃也就是说说，自家的猪去拱白菜，哪有带帮手的？

    这件事本来就是儿子做错了，是该他体现自己担当的时候。

    所以诚王妃也没有多说，只是拍拍他的手臂表示鼓励。

    诚王夫妻的归期到了，夫妻俩对京城里并没有什么留恋的，之前是担心皇甫景宸的伤，现在皇甫景宸的伤已经好了，他们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至于京城里是不是还有圈套和陷阱，与其说是诚王夫妻并不担心，不如说他们准备对皇甫景宸放养。

    他是男子，又是诚王世子，很多事都需要独自面对，需要自己成长起来，父母庇荫，不能庇荫儿女一辈子。

    他们教出的儿子如果只能在他们的羽翼之下生活，那以后又怎么能在云州藩地好生镇守？

    皇甫景宸既然是诚王世子，上有父母，下有弟妹，还有云州的百姓，都是他肩上的责任。

    要知道，西面那一些时不时就来侵犯的部族和小国，既勇武又狡猾，弱一些的人在那里根本镇不住。

    在皇甫景宸到处寻找夏文锦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夏文锦去了菩提寺。

    莫清风的话虽然语焉不详，中间还有什么命理，面相，星相之类的天机之说，不过他也提到了，他的观星之法，菩提寺里应该也有传承。

    九死一生是什么命数？有办法可解吗？菩提寺里有人练到观星之法第五层吗？

    还有，那命数能解吗？

    去哪里可以找阳命女子？去哪里寻找衰命之人？

    没错，她是生皇甫景宸的气，但与其说气他隐瞒，倒不如说，突然知道他竟然也是皇孙，她心中的惊慌失措。

    其实这也不怪皇甫景宸，她早该想到，在她为爹爹入狱奔走的时候，京城里盛传重伤的诚王世子被寻回。

    而诚王世子当街遇刺的事，虽然被一再封口，但是京城里还是有不少人知道，人就是她亲手救下来的啊！

第608章 挡路

    夏文锦一无所觉吗？

    其实不是的。

    其实夏文锦的心中，早有一些猜测。

    但是，很多时候，人都有一种侥幸心理，潜意识里希望不会是自己所不愿意接受的那个结果。

    夏文锦到菩提寺时，时间还早，一辆简单的青布马车，在众多各种豪华气派的马车之中显得特别简陋寒酸。

    那些马车见这马车寒酸，在后面就不断地超过来，把马车一再逼停在路上。

    尤其是一辆带着某侯府徽记的马车，差点撞上了夏文锦的马车，还好车夫老梁车技不错，几乎贴到路边了，才把车稳下来。

    这还不算，那侯府徽记马车帘子一掀，露出一张不悦的男子的脸容来，那男子二十岁左右，三角眼，一身华服也掩盖不了獐头鼠目的模样，却嚣张霸气得很，喝道：“长没长眼睛？挡什么路？”

    老梁挑眉，道：“明明是你们的马车从后面直撞过来，这里是上山的路，路面又不宽，你们怎么能这样？”

    那侯府车夫也是个嚣张的，眼睛都快长到天上去了：“怎样了？也不看看你们这个样子，这么个破马车还想走在小爷前面，赶紧给我滚到后面去！”

    马车内的那獐目青年也鄙夷地冷笑着，模样不可一世。

    老梁怒道：“你……”

    他是昊天寨的兄弟，江湖中人气不平便要发出来，不过到了京城之后，又经历了自家三位寨主无端被人坑害下大狱，他已经收敛多了，何况现在，大小姐在马车里，万一给大小姐招祸就不好了。

    夏文锦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制止了车夫，淡淡地道：“让他们先走！”

    这句话一说，那车夫就更是不屑了，那獐目青年却透过车窗看见了夏文锦的脸，双眼顿时露出淫邪的光来，他得意中透着炫耀地道：“还是小姑娘识时务，我说小姑娘，你这马车也太寒酸了，以你这样貌，怎么能坐这么寒酸的马车呢？不如到本公子的马车上来，本公子这马车又大又宽敞，那才配小姑娘你！”

    坐这么寒酸的马车，当然不会是什么大门大户里的小姐，所以这獐目青年一口一个小姑娘，语气中的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轻佻又调笑，一双眼睛直勾勾的，放肆又邪恶。

    夏文锦皱了皱眉，道：“不必了！已经让你们先走了，就不要挡路了！”

    “哟，小姑娘还有脾气，本公子喜欢！”那獐目青年反倒不乐意了，这还没上山，就见到一个天仙一样的小姑娘，更重要的是，一看就没有什么身家背景的，要是能把她给弄到自己府上去……

    光是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这獐目青年向车夫一使眼色，车夫顿时会意，立刻对夏文锦道：“小姑娘，我家公子邀请你，是看得上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知道我家公子是谁吗？还不乖乖的到我家公子的马车上来？把我家公子伺候舒服了，有你的好处！”

    这已经是红果果的威胁了。

    老梁怒道：“哪来的狗杂种？老子打死你们！”他的爆脾气再也压制不住了。山上的人看着大小姐长大的，年长的把她当女儿一样疼，若是看着她被人言语污辱还忍得住，也配不上称为江湖好汉！

    夏文锦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声音里透着一股冷意，语气却很怪异：“梁叔不得无礼，安平侯好歹也是有头有脑的人物，就算他真的生下一个狗杂种，咱们也不能拿在嘴里说的！”

    獐目青年，正是安平侯翟长义的次子翟浩，听了这话，顿时大怒，这小丫头竟然敢这样骂他？

    他一撩车帘，就从马车上跳下来，想去抓夏文锦。

    老梁安坐车上，把马鞭一扬一甩，空气中一声炸响，那是他马鞭轮出的音爆起，他目光冷冷地看着翟浩那獐头鼠目气急败坏的模样，只要这混蛋敢上前来抓大小姐，他的马鞭绝不含糊。

    因为这边马车停下，把山路挡了，后面上山的马车顿时被堵住，好几辆马车不得上前，不少人下车来探问究竟。

    夏文锦看一眼后面停成长龙的马车，叹了口气，她也是走到半路才想起，今天是十五，逢初一十五，往菩提寺去上香拜佛的香客特别多，尤其是那些豪门富户的后宅中人，还有些闺秀小姐，都想去沾沾福缘。

    当然，也有不少少年公子，趋之若鹜。

    毕竟，敬香的大家闺秀们平日里出门并不多，偶尔有个什么聚会的，也得相应的身份，在同一个圈子里才能见到。

    但是在菩提寺就不一样了。

    若是姻缘到了，佛前相聚，两两对眼，差不多门户的，这门亲事便成了。

    这和相亲会也差不多。

    当然，在菩提寺里，谁也不敢做出对菩萨有所亵渎的事，但是一眼姻缘，那只能说是佛赐的缘分，下山之后再续就是了。

    若是能有幸听到大师们的佛法讲坛，那更是值了。

    菩提寺三大高僧，住持空行，首座空寂，还有一位神秘的空禅，据说若能得他们点化，便能逢凶化吉，一生顺遂！

    当然，是不是这样倒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很多人的心中，菩提寺这三位，已经是半神般的存在了。

    只是这三位平时深居简出，甚至干脆就不在山上，云游天下什么的，平时求见也难以见到人。只有初一十五时候偶尔会开坛讲法。

    虽然听过开坛讲法的人未必真的延年益寿，一生顺遂，但是也让他们心境平和，气息宁定，思路清晰。

    所以，这天里，路上的车辆极多。

    她本来不想惹事，可这个混蛋仗着马车豪华把她的马车逼停超车也就算了，态度无礼也就算了，竟然还想打她的主意。

    她不想惹事可也不怕事，再说那安平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人就是皇甫宇轩的一条狗，那个叫翟浩的，更是头顶长疮脚上流脓的坏种，没少祸害良家女子。

    从他路上看见她，就动了那样的龌龊心思就可以看出他有多无法无天。

第609章 小丑翟浩

    翟浩上蹿下跳的像个小丑，自己不敢上前，指着车夫叫道：“给我上，车夫打死，小娘皮拖到本公子车上来！”

    那个车夫也是目露凶光，一挥手，立刻有六个人冲上前来，把小小的马车围住，在豪华马车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那辆马车普通多了，但却挺大。竟然是翟浩安平侯府的护卫。

    不过显然这些护卫也是身份有别的，其中四个家丁打扮，另外两个一个穿着灰衣，一个穿着褚衣，眼神也骄傲的多了。

    那些围观的人不由地退后一些，这里山路窄，若是打架的时候被撞到，掉到山路以下，滚下山去也是有可能的，只是看个热闹，要伤筋动骨甚至搭上命，那可没谁愿意。

    侯府车夫吩咐：“小公子说了，车夫打死，小姑娘拖到小公子车上，服侍小公子！”

    这话不仅是嚣张，还是无法无天。

    夏文锦知道京城里有些纨绔仗着家世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但是这是去菩提寺的路上，这家伙竟然就敢这么做。

    不过，她很快也明白了，虽然有很多马车被堵住，除了前面的那些马车已经走了一段距离之外，后面被挡住的，显然是家族地位不如侯府的。

    甚至那些看热闹的人中，不泛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那些人十有八y九是认识这个翟浩的，甚至有些人和安平侯府还有交情，所以，才会在一边脸带笑容乐观好戏。

    或者在他们眼里，就算夏文锦被这个翟浩拖到车里去欺负了，他们也会当成是很平常的事。

    而夏文锦的模样，虽然衣着并不寒酸，长相甚至有倾城之色，可是那辆马车太过简陋，简陋到让人完全看不上眼。

    一个没什么身份没有什么背景的小姑娘，长得普通平凡一些反倒安全，这长成这副美丽模样，注定不能平凡的。嗯，就比如现在，这不就被安平侯府的小公子看中了？

    当然，他们并不是为夏文锦惋惜或者担心，在他们眼里，那是她的福气，至于被欺负？那是看得起她！

    夏文锦只是扫了一眼，就把那些人的目光中透露的意思看了个清楚，尤其是，她还听到一个小声的低咕：“选在今天到这里等着，不就是为了被有钱人家看中吗？还闹这么大的阵仗挡路，真恶心！”

    说这话的人在后面第三辆马车上，那马车的车窗处帘子掀起来，露出一个女子的脸来，那女子面容白净，但眉眼里带着尖酸刻薄，满满的嘴唇向下撇，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

    这话声音不大也不小，不少人听到了，翟浩更是露出一个笑容来，对那女子一笑。

    这一笑，让那女子先是一怔，接着竟然还脸色一红。

    夏文锦冷笑一声，道：“龌龊的人，看谁都和她一样龌龊，真是可笑！”

    她说话的时候，就是对着那马车里的女子，那女子虽然被翟浩一笑而充满娇羞，一派矫揉造作，可夏文锦的话，却让她大怒，她当即就啐了一口，道：“难道我说错了吗？你们这种人我见的多了，不就是想嫁给有钱人家做妾吗？还一副不屈的样子，可笑！”

    她自己对着翟浩各种娇羞，对着夏文锦却尖酸刻薄，不仅如此，眼里还有深深的羡慕嫉妒恨。

    实在是夏文锦的这长相也的确是引人羡慕。

    但是夏文锦眉宇间有一股清气，目光干净，反倒是她，一副精于算计的模样。

    夏文锦都被她恶心到了，就算她要讨好翟浩，也不用在这里颠倒黑白吧？不过，这种跳梁小丑也没有必要去理会。该教训的是那个嚣张又恶毒的翟浩。

    就这么一会儿，安平侯府的护卫已经把马车围的水泄不通。

    老梁侧过头，对马车里的夏文锦问道：“大小姐，我能动手吗？”

    夏文锦淡淡地道：“别闹出人命！”

    老梁大喜，到京城里面处处束手束脚，生怕自己动手会给寨子里面惹麻烦。可这次那个尖嘴猴腮的小子实在太过分，不但要对大小姐不利，还污言秽语。这口气他本来就咽不下。大小姐同意动手，那就是他可以好好活动拳脚了。

    他立刻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干脆利落的动作，落地之后整个人更是沉稳如山。

    立刻就和安平侯府的四个护卫家丁打了起来。

    这四个护卫为了表现，拔出冰兵刃，争先恐后的扑向老梁。

    而这边，刚听到老梁叫夏文锦大小姐，那个尖刻女子嗤地一声冷笑起来。

    真是笑死人了，现在什么人都可以被称呼为大小姐吗？这小门小户的穷酸鬼也配叫大小姐吗？

    她不光笑出声来，还把这话也说了出来。

    果然她的话出口，就引来一阵认同的笑声。

    那些人明明知道翟浩不是什么好货，被他看中的女子十有八y九就会被他祸害。不但没有一个人出来主持公道，反倒在那里看热闹，甚至还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此时，他们的讥笑声很大，和那尖刻女子一起极尽嘲笑之能事。

    仿佛他们的声音说的大一些，就能沾到安平侯府什么光，能从翟浩这里得到什么好处一样。

    这种踩低捧高的手段，夏文锦不是没见过。

    无非是这些人觉得夏文锦是个没有背景的小女子，而翟浩身后却靠着安平侯府，还是安平侯府的小公子。

    他们当然是一窝蜂的去巴结那个侯府小公子，至于事情的真相，至于谁被欺负他们才不在意呢。

    这时，老梁那边的打斗也分出了胜负。

    老梁虽是以一敌四，但骁勇无比，拳脚风声呼呼，把这四个手拿刀剑的家伙揍得哭爹喊娘。

    但是这件事并没有结束，家丁被打，那原本在一边只是看热闹的灰衣大汉和褚衣大汉骄傲的脸上顿时涌上一股怒气。

    灰衣大汉冷冷道：“难怪敢对我家小公子无礼，原来还有点本事。”

    翟浩叫道：“老赵老钱，打死他本公子给你们一人一百两。”

    就算没有这句话，那两个人也会对老梁出手。此时更是眼里冒光，一左一右的向老梁逼了过去。

    夏文锦提醒道：“梁叔小心些！”

第610章 你挡得住吗

    先前四个家丁只不过会一些花拳绣脚，但这两个人不一样。

    他们脚下轻且稳，太阳穴鼓起，气息内敛，分明是练家子。

    梁叔的武功只是三流水平，打普通人以一打十没问题，但是遇上练家子，就得小心些了。

    老梁刚才心里憋着的一口气因为锤打了四个家丁而消散了不少。听了夏文锦的话也没有多在意，只是口头应了一声。

    没想到他这头还没回过头来呢，就听到风声呼呼，向他身上招呼过来，这风声也听出来与之前的四个家丁小打小闹完全不一样。

    他神色变得慎重，急忙回过头来，哪怕他反应还算是快的，却仍然晚了。已经被一拳重重地打到了肩头。

    这力量可不轻，打得他魁梧的身子晃了晃。

    这一拳是那个灰衣壮汉打中的，老梁悍勇，挨了一下之后也不退缩，反手将马鞭抓在手中，鞭子带出呼呼风声，还有空气中的音爆声。竟然把两个人的攻击给挡在外面。

    褚衣汉子嗤笑：“还有两分本事！”脚在地上一跺，之前家丁掉在地上的一把刀就被他脚尖挑了起来，他伸手接住，向老梁砍去。

    这空隙，灰衣汉子手在腰间一按，拔出两把匕首，配合褚衣汉子攻去。

    之前四个家丁把刀剑舞得像模像样，看起来凶得很，但老梁却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连马鞭都没用。

    可这两个人一出手，他用上马鞭也落在下风。

    灰衣汉子和褚衣汉子夹攻，两人的招式，一个凶猛，一个阴毒，竟然然相辅相成，这已经不是一加一等于二了，就像一个小型的阵法。

    而这两个人本身应该也达到了三流高阶水平。

    单打独斗，身手就比老梁要高，何况现在还是联手。

    老梁被打的节节后退，很快身上就挨了好几下。

    这么一来，那尖刻女子和那些围观的站在翟浩那一边的人，顿时发出一阵嘲笑声。尤其是之前夏文锦不跟她计较，她越发觉得是夏文锦怕事，知道惹不起她。在她的带头下，各种尖刻的言语不绝于耳，声音也越来越大，气的老梁更是七窍生烟。

    本来就打不过，还被外界的声音所影响，那就更加打不过了。

    身上挨几下子也没什么，但是灰衣和褚衣大汉可是听了翟浩的吩咐，要将老梁直接打死，好把那个小姑娘抢上马车的。

    如今占了上风，下手更加不容情。

    很快，老梁身上的衣服就破破烂烂的了，还有几处伤了皮肉，血染衣衫。

    受伤让老梁的动作更加凝滞，身形也笨拙了不少，而那两个人眼冒凶光，更加步步紧逼。

    夏文锦见情形不对，忙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灰衣汉子把老梁逼得手忙脚乱，而褚衣汉子的刀已经劈向了老梁的肩膀。

    显然他们两个配合攻击，是准备将老梁直接给废了。

    这一刀斩下去，老梁这半边肩膀就会没了。

    这血腥凶残的场面，不但没有让在场的人害怕，反倒一个个满脸兴奋。

    在他们眼里，老梁和夏文锦都是蝼蚁，可以随意戏弄，他们的生死当然更是小事。

    褚衣汉子脸上更是露出一抹残忍的阴狠来。

    眼见得一刀就要把老梁的胳膊卸了，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躲不开的老梁目眦欲裂，断一条胳膊事小，甚至丢掉性命也是小，他虽然是大小姐的车夫，但其实是保护大小姐安全的。如果他死了，大小姐岂不要被那龌龊的家伙抓上马车，接下来会遭遇什么命运用脚趾头也能想到。

    这才是老梁所不能忍受的。

    就在他以为这一刀下去会血花四溅，胳膊离体的时候，突然肩头微微一震，那把刀竟然顿住了。

    仔细一看，原来一把匕首横亘在他的肩头，将那把刀架住了。

    不仅如此，刀身上还崩了一个缺口。

    连褚衣大汉都吃了一惊，他这一刀劈下来，用的力量可不小，竟然会被匕首挡住，尤其是握着匕首的，竟然是刚刚在马车上的那个小姑娘。

    看到小姑娘的样子，和魁梧的老梁比起来，简直是弱不禁风。

    可是小姑娘的手很稳，不但挡住了刀，还向上一挑，他的刀便不由自主的滑了开去。

    被一个小姑娘坏了好事，两个患者眼里都露出一丝毒辣。

    不过这小姑娘是小公子要的人，长得又漂亮。他们出手的矛头还是主要偏重老梁。

    只不过夏文锦将刀挑开，便从袖中拿出一小瓶金创药，递给老梁，道：“梁叔，你去马车上上药，这里交给我了！”

    她说的很平静，老梁的脸色却很差。

    都是在山寨上看着大小姐长大的，大小姐有几斤几两他们太清楚了。这两个人他都打不过，大小姐又怎么会是对手？

    老梁急道：“不行！这两个人下手太阴毒了，大小姐你先走，我挡住！”

    灰衣汉子冷笑：“你挡得住吗？”

    夏文锦接的不是他的刀，他以为褚衣汉子见这是小公子要的人，所以手下留情了。

    夏文锦有些无奈，在山寨的时候她是有多弱啊？这一个两个对她不放心的样子，让她不禁反省起来。

    想想当时她也的确是够弱的，好胜心又强，逼着山寨里的兄弟们跟她比试，还谁也不准赢她。

    那些兄弟们谁把她的花拳绣腿当真？

    所以每次她一揍就揍到一大片，虚荣心膨胀，还是后来经历了那些生活的磨难，知道了天高地厚，又遇上的好师父，才真正的从不入流的身手一步一步走上去。

    但那也是好几年之后。

    这辈子因为有入江湖一年多的经历，又提前见到了不死毒医。老爹和老哥倒是对她另眼相看了些，但寨子里别的人不知道啊。

    看老梁这副要用自己一副血肉之躯为她遮风挡雨的样子，夏文锦心中颇为感动，她笑道：“要帮我挡也得先把身上的伤包扎了，我先挡住，挡不住了你再来。”

    她这不在意的样子，让灰衣汉子和褚衣汉子脸色更阴毒，你要能对视一眼，决定先杀掉老梁再说，立刻发动了攻击。

第611章 惊呆了

    老梁身上有几处伤血刺呼啦的往外冒，现在动手显然大打折扣。

    听了夏文锦的话，他想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把伤包扎好了，应该能帮到大小姐，便退后两步，赶紧的打开瓶子往身上撒金创药。

    那边灰衣汉子和褚衣汉子的攻击已经临近，夏文锦手中的匕首突然脱手扔了出去。

    对这种还没打到面前，手中的匕首就扔掉了的动作，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尖刻女子和一众人更是笑了起来。

    这是明知道打不过，所以扔掉武器求情吧。

    看来她还有几分聪明，知道仗着自己长得漂亮的优势向小公子求情。只是舍弃掉一个车夫，但是能成为小公子的侍妾，以后吃香的喝辣的，至少出门不用坐这么简陋的马车了。

    那尖刻女子竟然露出一丝嫉妒来。

    不就是长得漂亮吗？竟然能成为侯府小公子的侍妾，还真是命好呢！

    然而所有人的嗤笑声随着一声惊恐的大叫而静止。

    灰衣汉子和褚衣汉子只是一怔神的工夫，发现面前的小姑娘竟然不见了，而那个车夫也被小姑娘用巧劲推开了好几尺，根本不在他们的攻击范围。

    他们回过头，就见到侯府马车上，那个挂着徽记的地方，一柄匕首刚好扎进徽记，而他们小公子的脸，离那柄匕首不过一寸远。

    这和贴着脸也没有什么两样。

    刚才的惨叫声就是他发出的。

    也就是说刚刚这小姑娘一匕首扔出，如果是想扎他们家小公子，那就已经扎了个透心凉了。

    虽然现在扎的是徽记，可是离他家小公子的脸太近，他们家小公子已经吓得如同筛糠，还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发开来。

    他们家小公子竟然被这一匕首给吓尿了。

    这翟浩只是一个仗着家里的势力作威作福的混蛋，什么时候这么清晰的感受过死亡？

    更让灰衣褚衣两人恐惧的是，在他们面前失去踪迹的那个小姑娘，此时正站在他们家马车旁边，眯着眼睛，清冷的目光扫过他们家小公子。

    翟浩顾不得裤子里湿透，整个人都吓得坐在地上，急声叫道：“你你别过来，走开，快走开……老钱，老赵，救我……”

    刚才嚣张跋扈的样子已经半点不见了。

    那尖刻女子和一众人张大了嘴，嘴里的嘲笑和眼里的鄙视，再也继续不下去了。

    连老梁都惊呆了。

    当然不是为了那一匕首，而是刚才，他都没有看清大小姐是怎么一步就跨到那辆马车边的。

    要知道，灰衣褚衣两人挡在前面，手里还拿着兵刃，而大小姐离那马车还有十几步远呢。

    就是他也做不到啊。

    夏文锦伸出手拔出匕首，在手中把玩，淡淡的道：“就这点胆子，还想要抓我？”她的目光扫过尖刻女子一众，他们顿时吓得闭了口，还有人悄悄后退几步。

    灰衣褚衣两人脸色凝重，暗暗后悔失策了。随手扔出一匕首扎进想要扎中的地方，其实并没有什么厉害之处，眼力准点就行了。

    他们太大意了，没想到这个小女子这么狡猾。

    如今小公子离她太近，这是要让他们投鼠忌器呀。

    要是真的让这小女子得逞，他们脸可就丢尽了，以后在侯府里面别想有什么地位。

    想到这里，两人眼里闪过一抹凶光。

    看来这个小女子留不得了。

    就算小公子好y色，要冲着她的容貌留下她，他们也会把人除掉。他们不会让小公子身边有这么危险的人的！这件事汇报上去，侯爷也会给他们奖赏。

    打定主意之后，两个人反倒更冷静了，灰衣汉子沉声道：“小姑娘，我劝你识相些，放了我家小公子。”

    夏文锦满不在乎地道：“放了他我能有什么好处？”

    褚衣汉子道：“你放了他，我们也不追究你扎坏了侯府徽记的事，让这件事就此过去，反正你也没有什么损失。”

    夏文锦抬了抬眼皮，道：“哦，你的意思是我放了你们家小公子，便各走各路互不干涉，当刚才的事没有发生过是吧？”

    灰衣褚衣两人道：“不错！”他们是想先稳住夏文锦，把他们家小公子救出来再说。

    等到小公子不受她威胁了，这个小姑娘还不任由他们捏圆搓扁？

    夏文锦轻嗤一声：“我好端端的赶路，被你们的马车逼停也就罢了。还被恶言相向，还要把我抢上你们的马车去，又打伤我的车夫。现在跟我说，当事情没有发生过，是你们在开玩笑还是我听错了？”

    “小姑娘，我劝你见好就收，你大概不知道你惹的人是什么身份。”灰衣汉子警告：“那不是你这样的身份可以惹得起的，没必要搭上一家人的性命。”

    夏文锦毫不在意地道：“哦，安平侯府的身份很了不起吗？了不起到可以光天化日之下行凶，强抢良家女子，草菅人命。这是凌驾在南夏律法之上，凌驾在皇室之上吗？”

    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但是小姑娘的这话他们可不敢接。

    谁敢说自己凌驾在皇家之上呢？那不是找死吗？这么多人看着呢，虽然他们现在站在侯府这边，可一旦有事，他们绝对是过来踩一脚踩的最凶的人。

    灰衣怒道：“你这小姑娘别给脸不要脸！你真当我们怕了你吗？你在这里逞一时之快，可别人忘了你身后还有家人亲人。到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你哭都来不及！”

    夏文锦几乎要气笑了，这还真是优势欺人，优越感十足。

    从这两个人二话不说就要下杀手来看，他们平时可没有少帮着这翟浩二世祖做一些昧心的事。这就是为虎作伥的伥鬼，今天她不断要教训这个二世祖，也要狠狠的教训这两个人。

    她冷冷笑道：“你这是在威胁我吗？我好怕呀，那不如我还是先把他杀了吧。至少以后我身后的家人亲人被连累的时候，也不算是冤枉。”

    说着，她果真向翟浩走去。

    “站住！”灰衣褚衣两人急忙大叫，想要上前去，又怕夏文锦马上动手。

第612章 吞回去

    看到少女冰冷淡漠，如同古井之水，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神，那眼神平静中带着寂灭，好像一切都不放在她的心上，翟浩这次是真的吓坏了。他甚至感觉到自己脖子上面凉飕飕的，他相信这个少女不是说说而已。

    她是真的有可能动手！

    翟浩急道：“不要，不要过来。老赵老钱，你们是死人吗？”

    夏文锦笑道：“他们并不是死人，他们不过是想要你死而已。”她虽然在笑，可是她的笑容不达眼底，看起来还是冷冰冰的，这份冷冰冰，好像直接冻进了骨髓里。

    灰衣褚衣怒道：“你胡说八道！”

    夏文锦又上前一步，悠然道：“你们明知道我掌握着你们小公子的生杀大权，我这匕首只要往前一送，你们小公子就会死于非命。可是你们不但不说软话，还在不断的激怒我，这不是想叫我在一怒之下将你们小公子杀了吗？我实在没有想到原来你们对你们家小公子也是恨到这个程度了，这手借刀杀人，玩的很不错！”

    “小公子，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她是在挑拨离间！”

    夏文锦摇头而笑，道：“看来平时你们也没少这么糊弄你们小公子啊。说我是挑拨离间？刚刚我说要杀你们小公子，你们除了口头上叫我站住之外，脚下可是一动都没动。这都是实证啊！难道你们小公子蠢到连这都看不出来，那他就活该被你们玩死了。”

    本来就已经吓到六神无主的翟浩一听这话，顿时觉得大有道理，他声色俱厉的对灰衣褚衣两人骂道：“好，你们两个吃里扒外的畜生，等小爷我回去了一定要告诉我爹，把你们打入大牢，把你们一家连坐！”

    灰衣褚衣两人看着夏文锦的目光好像淬了毒，那情形，似乎恨不得跳起来，咬下她身上一块肉才能解心头之恨。

    夏文锦已经走到了翟浩面前，看着闪着寒光的匕首，翟浩吓得眼都直了，也顾不得骂老赵老钱，只是苍白着脸哀求：“饶了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那痛哭流涕瑟瑟发抖的样子，再没之前的嚣张狂妄，也没有之前的淫邪轻薄。

    夏文锦的匕首在翟浩的脸上拍了拍，感受到匕首的冰冷和锋利，翟浩又一次吓到失y禁。

    夏文锦淡淡的问道：“还敢不敢对本姑奶奶无礼了？”

    这翟浩也是个妙人儿，一听这话，软瘫的身子顺势跪下，就开始磕头：“姑奶奶饶命，姑奶奶饶命，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对姑奶奶无理了……”

    那尖刻女子和一众看热闹的人不由发憷，这少女真可怕，她竟然真的敢玩刀子，而且还敢把刀子比在侯府小公子的脸上。

    之前嘴皮子利索，说着各种嘲笑的话的人，此时都恨不得把先前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吞回去。

    他们好像无意之中惹了一个惹不起的存在，现在当然是尽量的降低存在感，免得被这少女秋后算账。

    其实他们想多了，夏文锦可没有这么闲。

    如果不是翟浩太过分，若只是逼停马车超车倒没有什么，之前她也被数度超车，好几次逼停在路边，夏文锦压根就没在意。逞一时之气，仗着她的马车小，超过去，横冲直撞？

    没这个必要。

    可翟浩竟然还言辞轻薄，更过分的是，见她长得漂亮，意图将她拖上马车欺负，她才会出手。

    灰衣褚衣汉子见自家小公子的样子，脸色很难看，今天的事一定会很快传遍京城，这侯府的脸可都被小公子给丢光了，他们两个也必然会因为照顾小公子不力而被责罚。

    看到小公子还狗一样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灰衣汉子终于忍不住道：“小公子，这里是去往菩提寺的路，借她几个胆子，她也不敢杀人，她就是吓唬吓唬你，你快别跪了！”

    翟浩虽然在夏文锦面前怂的一批，可是一转头却眼神怨毒，盯着灰衣褚衣两人，喝道：“你们闭嘴！”

    两个没用的废物，救不了他，还不允许他自救了？

    当着那女魔头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是嫌他死的不够快吗？

    夏文锦又用匕首拍拍翟浩的脸，满意地道：“你也不蠢啊，看着还挺聪明的，怎么会被你的两个下人给耍的团团转，还差点连命都给丢了？以后长点心眼吧。”

    翟浩谄媚地道：“是是是，我知道了……”

    那模样像只哈巴狗似的，要多乖有多乖。

    夏文锦退后好几步，这人裤子几乎都湿了，那味儿实在是太难闻了。刚才为了吓唬他，摒住了呼吸。现在离了好几步远，还觉得冲鼻欲呕。

    哪怕她离开这么远，翟浩还是一动不敢动。

    这人嘴巴贱，心是龌龊，眉眼淫邪，不过灰衣褚衣猜得不错，夏文锦是要上菩提寺的，并不想手上沾染血腥，再说这混蛋经过这一次，就算不知道收敛也不要紧。

    她虽不像莫清风会相面之术，可她会医术，医术之中也有望闻问切的望，这翟浩被酒色淘空了身子，是个短命相，他还不自知，也没几年好活头了。

    所以她没打算怎么再对付这个混蛋了。

    见她不在翟浩身边了，那匕首也离翟浩远了，灰衣褚衣两人对视一眼，顿时默契地突然出手，向夏文锦扑去。

    夏文锦冷冷一笑：“伤我车夫，正要和你们好好算账。”说话间，她身子一动，裙裾飞舞，有如穿花蝴蝶。

    灰衣褚衣两人仗着身手，是准备把夏文锦毙于刀下的，只有夏文锦死了，侯府丢的面子才能找回来，他们照顾小公子不力的罪名才能减轻。因此下手可没有丝毫容情。

    然而不论他们出手有多快，下手有多狠，合击之术有多巧妙，这少女明明好像信步闲庭，动作轻松闲适，可是她的每一步就好像计算好的，刚好在两人攻击的空隙里。

    两人连他的衣角都没摸着，可少女一边走动，手中的匕首也没闲着，横挑竖抹，左削右划……

    灰衣褚衣两人身上就多了一道道伤口，有些只是破了衣服，有些却是破了皮肉，还有些肉都翻卷过来。

第613章 白痴年年有

    不过片刻，夏文锦手中匕首一收，轻轻松松就脱出了圈子，将匕首在指尖绕着，淡淡地道：“你们两人一共伤我车夫三十七刀，我公平的很，一刀不多，一刀不少的还给你们，甚至伤势都是一样。如果你们再不识好歹，就别怪我下杀手了！我可不是你们家的蠢货小公子！”

    再次被骂蠢货的翟浩却并没有生夏文锦的气，而是把一双怨毒的目光盯着灰衣褚衣，还对夏文锦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灰衣褚衣也是震惊莫名，他们对自己的身手很自信，万没想到，路上遇上这么个小姑娘，竟然有如鬼魅，相比这小姑娘的身手，他们一把年纪简直活到狗身上去了。两人哪里还敢说什么话？

    夏文锦扫过翟浩：“你这样子上山，只会亵渎神灵。还是滚回去换衣服吧。”

    翟浩道：“是是是……”

    来的路上他有多嚣张，回去的路上就有多狼狈。

    这两辆马车离开，上山的路顿时就通畅起来。

    老梁已经上好药包扎好，他在坐在赶车位上，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处于最佳状态，一点也不像曾经受过伤。

    他震惊又兴奋，大小姐真厉害！

    大小姐这么厉害，他当然不能给大小姐丢脸！

    夏文锦又上了她那青布简陋马车，后面的马车虽然都要比她的豪华多了，可此时谁也不敢超过她的车。

    那个尖刻女子之前牙尖嘴利，现在车帘紧闭，连头都不敢冒出来。

    夏文锦当然不会理会这些人。

    她今天来，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

    毕竟，她觉得要是菩提寺真的有《观星之法》的秘卷传承下来，所得传承的，应该是那三位。但是看这样子，那三位在不在山上难说，就算在，也未必能见到。

    反正两辈子，她还是第一次上朔望山菩提寺，就当是来拜佛上香吧！

    上辈子没来过菩提寺，不是因为她不信佛法，不想前来拜谒，而是好几次准备去，竟然都因为各种原因不能成行。后来想，这大概也是欠缺一个机缘。

    不过这辈子的夏文锦却觉得，大概是上辈子她因为全力帮着皇甫宇轩，而皇甫宇轩行事阴毒，身上沾了太多无辜人命，哪怕是在他身边的人，也沾染了不少煞气，何况她那时对皇甫宇轩何止是言听计从？简直是身先士卒，手上也沾染了不少鲜血。

    因此，才没有上山的缘份。

    这辈子她至少还算是双手干净，没有沾染无辜者的血腥，如果被这些车辆一再逼停，最后不得上山，也许，同样是因为上辈子的罪孽没有洗清。

    安平侯府的马车是下山去了，但毕竟是盛日，后面又有不少马车超上来，那些人没有见过安平侯府小公子的狼狈样子，当然不知道山路上曾经发生过什么，有不少仗着身份超车的，逼人让路的。

    山路上顿时又热闹起来。

    因为马车普通的关系，夏文锦再次见识了一把什么叫狗眼看人低，被一些豪华马车里的人赶过来超过去，占了便宜还露出轻蔑鄙夷的目光。

    不过夏文锦懒得计较。

    只要别人不故意过不去，而且很过份，她都是直接无视的。

    一路上倒没有太多的耽搁，还是在巳时到了半山腰。

    菩提寺在朔望山主峰三分之二的位置，在山腰处，便能见到许多的精舍。

    这些精舍离菩提寺还有一段距离，是既能耹听到山上的梵音，又不会影响到寺中安静的距离。

    这里有很多有钱人家在此建别院。

    当然，光有钱还不够，能在这里建别院的，还得有权有势。

    夏文锦记得，皇甫宇轩在这里也是有别院的。一个双手沾满了血腥的人，一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竟然也想靠菩萨近些聆听佛音，世上的事就这么有趣！

    马车再往前走时，就平静多了。

    在山下和山路上，那些豪华马车拽得很，趾高气昂，不可一世，但是一过半山腰，就一个个像老实的鹌鹑，彬彬有礼，谦让温和起来，马车也变得有序，一辆接一辆，再不会仗势超车。

    而且，到了这里，马车的速度也不能像之前一样横冲直撞，速度都慢了下来。

    夏文锦那辆青布简陋马车刚好夹在两辆豪华马车之间，看起来分外显眼。

    不过，很快，从山腰到菩提寺二分之一的位置，所有的马车都停了下来，这里有一片地方地势平坦，用来停放马车的。

    因为马车不能上山，所有要上香拜佛的香客，只能步行上山。

    停车的时候，又出了些小小的变故，随着夏文锦后面上山的那辆豪华马车车夫，早就憋了一肚子气，这时候车夫不由分说就将夏文锦的马车挤开去，占了一个最好的地方。

    还好老梁车技好，把马控住了，不然，都要挤下路面去。

    然后，丫鬟婆子们扶下一个有几分姿色，神色矜傲的宫装女子来。

    那女子下车时一抬眼，正看见夏文锦马车帘掀开，里面只有她一人，身边连个丫鬟婆子都没有，眉眼间就带了几分不屑。

    夏文锦只觉得好笑，这些人的优越感真是莫名其妙。

    这位大家闺秀夏文锦还真认识，中书侍郎家的大小姐康晓敏，上辈子知道她是江湖女子的身份后，觉得她高攀了皇甫宇轩，可没少挤兑她。

    如果她猜得不错，前一辆豪华马车里的那位，应该是刘御史家的千金了，这两人一向在一起。

    果然，那边马车车帘掀开，刘秀茵也在丫鬟的搀扶下下来了。

    两个人好像久别重逢似的喜悦兴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夏文锦的马车因为被别了，地方停得不好，上下不方便，她这里刚下马车，就听见那两人竟然在聊她，不过没什么好话，在那边指指点点，“土包子”、“穷酸”、“贱民”、“不配”之类的话许是故意说的，声音还挺大，说完还咯咯直笑。

    夏文锦皱眉，还真是白痴年年有，今天特别多呢。

    她也不是睚眦必报的人，原本只当没听见就算了，没想到她不想惹事，事儿又来惹她了。

第614章 怂了

    老梁衣衫被老赵老钱划破好几处，只在外面罩了件衣衫，但还是可以看见里面的破衣。

    康晓敏的车夫竟然一马鞭向老梁抽了过去，显然是对之前这辆寒酸马车眼见得他们家马车来了，竟然不知道让路，让他们跟在寒酸马车后面走了这么久不满。

    主子傲慢奴才也嚣张。

    老梁当然不可能被那马鞭抽到，侧身让了开去。

    这一鞭子抽在车辕上，抽出一条白印，显见得对方用了多大的力！

    那车夫警告地看了老梁一眼，狗仗人势地跟上了自家队伍。

    老梁脸色黑沉，握紧了拳，他在山寨可没受过这等鸟气！

    车夫的行为康晓敏是看在眼里的，不过自家下人欺负别人，她当然是当没看见了，甚至还有些得意，挑衅般地瞥了夏文锦一眼。

    见那一众人前呼后拥趾高气昂的准备走，夏文锦淡淡地道：“等等！”

    康晓敏回过头：“你叫我？”

    夏文锦淡然：“你家的狗咬了人，叫他出来道歉！”

    没招谁没惹谁，被讥笑轻蔑，她可以不当回事，可欺负她的人不行！

    康晓敏一听，顿时不乐意了，她眉头一皱，道：“我看得清清楚楚，这不没打到吗？怎么，穷得要靠讹人了？”

    康家车夫听到夏文锦骂他是狗，眼里一片凶狠。

    夏文锦微微眯了眯眼：“没打到就不用道歉？你家的狗不拴好，要不是我的人机灵，就被咬了，这种情况，是个人都该知道道个歉吧？连最基本的家教都没有吗？”

    康晓敏怒道：“你这人怎么回事儿？你才没家教！道歉，你配吗？不要说没打到，就算打到了也是活该，这里是什么地方？穷酸破落户，在这里凑什么热闹？”

    那秀茵也附和地道：“是呀，这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冲撞了贵人，你担待得起吗？”

    夏文锦不跟她们废话，对老梁道：“原本我还想谦让一些也无妨，不过有些人不知好歹，以为普天之下皆她妈，那就不用让了。把那辆车掀了！”

    “你敢！”这下康晓敏恼了，本来见到夏文锦长得这么漂亮，就很拉仇恨，如果她身份超然，家世不凡，她们还忌惮几分，可一看到马车就知道根本不可能，她们自然不会客气。

    见老梁真走向康家马车，康晓敏大叫：“打死他！”

    康家车夫刚才被骂是狗，早就想动手了，此时得了命令立刻就扑上前来，手中的鞭子一挥，再次向老梁抽去。

    这次用的力更大，眼里一片恶毒。

    老梁一伸手将鞭梢抓住，那车夫扯了两下没扯过来，脸涨得通红，喝道：“放手！”

    老梁一松手，那车夫正死命后拽，更是摔了个屁股墩，他张口就要骂，但是突然一团软软的东西堵住了他的嘴。

    感觉到嘴里有股臭气，他急忙呸吐出来，原来是块山间湿泥，又脏又黑，上面似乎还沾着鸟屎，他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

    正要破口大骂，但是一抬眼，就看到老梁的眼神。

    那眼神不同于他的恶毒，那是真的凶狠，里面还冒着阵阵杀气。

    老梁把江湖上刀尖舔血的气势一拿出来，不要说车夫了，那帮正准备来帮忙的康刘两家下人也吓住了。

    康晓敏色厉内茬地道：“你，你敢动我家的马车，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夏文锦淡然：“人挡挪人，车挡挪车！”

    她这话说得硬气，倒让康刘二人有些心里有些打鼓，难道这女子身份很特别？

    康家老爹四品中书侍郎，那刘御史更是仅五品，在京城，这着实不是什么大官，平时也就是在平民或是官阶更低的人面前秀优越感。

    还以为今天遇上的是一个小家碧玉，可以欺负欺负，可人家那么刚，她又害怕了。

    老梁也不废话，他直接走到刘家的马车面前，双手抱住马颈，一个用力，就把那马背肩摔在地上，地上尘土飞扬，震得康家马车都差点报废。

    这一下把康刘两家人吓得噤若寒蝉，康晓敏刘秀茵更是花容失色。

    刚才将马倒摔后，身上的伤处渗出血来，他怕弄脏外衣，干脆将外袍脱了，那伤处露出来，吓得那些人瑟瑟发抖。

    老梁威风凛凛地道：“你们自己挪，还是我来挪？”

    车夫自认为力气肯定是比不过那匹马的，立刻怂了，道：“我……我挪！”

    夏文锦道：“先道歉！”

    那车夫低声道：“对……对不起！”

    康晓敏气得发抖，不过也没敢说什么，实在是老梁的样子太凶神恶煞，身上还那么多血，他们怕小命不保。

    车夫把马车挪开去，腾出一个较大的空间，老梁自是当仁不让地把青布马车赶过去了。

    他算是明白了，在京城里是不能惹事，怕给寨主和大小姐惹麻烦，但也不能怕事，一旦怕事，什么小猪小狗的都敢踩头上。

    他对夏文锦道：“大小姐，我就不陪你上山了，在这里守着马车，以免那些不开眼的又闹些妖蛾子。你一路小心！”说着，还扫了康刘两人一眼。

    夏文锦含笑点了点头，老梁身上的伤又得上药，再说这样子也会吓到别的香客，到底是佛门净地，她是来问事情的，可别再像上辈子一样被各种原因给拒在门外了。

    有了这个小插曲，康刘二人哪里还敢找夏文锦的麻烦？她们急慌慌地想赶上前去，只可惜平时四体不勤，反倒落在了后面。

    虽然都是走路，但是身份高下也很明显，有人身边奴仆成群，有人身边形单影之。

    夏文锦这模样属于后者。

    但是少女气度沉稳，闲庭信步，丝毫不以为意。

    看起来只有一段路，走起来却并不近，而且还是上山的路。不过到了这时候，谁也不会叫苦。

    这一种感觉疲累的，腰酸背痛的大家闺秀，贵妇信女中，夏文锦的轻松闲适反倒引人注目了。

    已经能看见寺门了，夏文锦向上仰望。

    菩提寺，终于到了！

    夏文锦心里很激动。

    她可以寻找皇甫景宸的九死一生命相解法，就算她不会和他在一起，但也希望他好好的！

第615章 没见识

    要到寺门口，先得经过长长的石阶。

    已经有先到的人正在拾级而上。

    夏文锦虽没来过，却知道这寺门处的石阶共一百零八级，毕竟是山中，上面铺着一层落叶，一个年老的僧人正在扫着落叶。

    他手中的扫帚挥得不轻不重，不紧不慢，身边善男信女来来去去，他却只专注于地上的落叶，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夏文锦过去时，那个仿若融进整个天地之间的扫地僧人，突地抬了抬眼，盾了夏文锦一眼，手中的扫帚举起，竟向着夏文锦身上扫来。

    很多人吃了一惊，扫帚是扫尘灰，扫落叶的，拿来扫人，这不仅是脏的问题，更是对人的不尊重。

    想走在前面却跟不上，不得不跟在后面的康刘二人，却差点笑出声来。

    这个女子这么凶，带着的下人也一脸凶相，看到没，连门口扫落叶的僧人都看不下去了。

    打得狠一点，最好是灰头土脸扫地出门。

    被这扫地僧一挡，夏文锦便停住了脚步，但是扫地僧只是在她身上扫了两下，便停了下来，继续去扫自己的落叶了。

    毕竟夏文锦是第一个被这么对待的人，不少人一边走，一边拿异样的目光看着夏文锦。

    还有人借着歇脚驻足。

    老僧用扫帚扫人，就算那女子身边没有丫鬟婆子，不像出身大家的闺秀，但这口气一定也是咽不下去的吧？

    看来还没有进寺门，先有一出好戏看了。

    不过夏文锦让他们挺失望，并没有想象中的柳眉倒竖，怒气冲冲，夏文锦对扫帚临身不在意，不但不在意，她还不走了，就在一处台阶上坐下。

    山风吹拂下，台阶上很是干净。

    悄咪y咪等着看热闹的人都等不下去了，他们可不想误了讲坛会，而且这女子神色平和，甚至还带着三分微笑，在这里等也是浪费时间而已。

    扫地僧扫完整个台阶，夏文锦还在那儿坐着。

    这场景有些奇怪。

    石阶上的人络绎不绝，走向寺门，消失在那庄严肃穆，带着梵香的门户之中，干净的石阶上，落叶翻卷，白眉老僧低头扫叶，旁边台阶上，坐着一个神色恬静，姿容出色的少女，少女丝毫没有坐在阶上有损形象的觉悟，当然，别人看到，也不会觉得她的这坐姿有碍观瞻。

    相反，台阶如画，老僧如画，落叶如画，这少女，便是画中最是引人注目的风景。

    地扫完，扫地僧准备收工了，夏文锦还坐在那里。

    扫地僧道：“施主不是为了讲坛佛法前来？为何在此地踯躅？”

    夏文锦不经意地道：“佛法哪里都可以听，谁说一定要去讲坛会呢？”

    扫地僧道：“今天的讲坛会，可是首座空寂大师亲自开坛讲法！”

    夏文锦道：“难怪这么多人来，这位空寂大师佛法高深，我早有耳闻！”

    路边经过的人见夏文锦竟然和一个扫地的僧人聊了起来，不去里面抢占好的位置，不禁暗暗好笑。

    那尖刻女子之前也不知道是吓着了，还是别的事耽搁，此时方才上山，正揉着腰恨山太高，刚好看见这情形，低低哼了一声：“没见识！”

    扫地僧道：“施主若不早进寺门，一会儿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夏文锦笑道：“大师，这里一百零八阶，而我脚下不过一尺，哪里会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扫地僧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施主说的是！”

    夏文锦又笑道：“大师，既然寺中大概已经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了，不如就劳烦大师好了，我想听大师讲佛法！可以么？”

    她这话一出，好几个人都笑了起来，当然，都是嘲笑。

    听一个寺门口遇上的扫地老僧讲佛法？莫不是脑子有病？

    要一个门口扫地的老和尚给她讲佛法，如果这老和尚真的懂什么佛法，又怎么会在这里扫地？如果一个扫地的老和尚都懂佛法，那菩提寺岂不是上上下下都是高僧？

    这一定是他们这辈子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没有之一。

    扫地僧也道：“老衲只是一个扫地僧人，当不得大师二字！”

    夏文锦道：“大师着相了，不过一个称呼！”

    扫地僧白眉微动，也笑了，道：“施主说的是！”见夏文锦还不走，他问道：“施主，既到寺门而不入，岂非如入宝山空手回？”

    夏文锦道：“大师，眼前有佛，何必上西天？”

    扫地僧看了她一眼，平静的目光中透着几分打量，夏文锦笑盈盈与他对视，神色语气之中，透着几分笃定！

    别人的嘲笑她充耳不闻，别人的轻蔑她安之若素。

    扫地僧提着扫帚就走。

    夏文锦亦步亦趋地跟上。

    尖刻女子这时候又来秀她的优越感了，她忍不住对身边丫鬟道：“还不扶着我快点上山？抢不到讲坛会的位置，难道要我也跟着这扫地老和尚的后面走不成？”

    明着是骂丫鬟，其实在讥笑夏文锦连讲坛会都不知道，进了菩提寺，见着个光头和尚就以为是高僧。

    夏文锦并不理会。

    走进寺门，直接往前走，便是往讲坛会去的位置。

    讲坛会设在大雄宝殿前方的空地，此时虽还有些距离，但能看见那边人已不少，着实是盛况。

    扫地僧人向右边的小路走去，夏文锦也跟了过去。

    扫地僧一直走到一个偏殿，有个小沙弥过来接过扫帚，行了一礼，方才转身离去。

    扫地僧转头对夏文锦：“施主为何跟着老衲？”

    夏文锦双手合什，行了一礼，正色道：“小女子心有疑惑，想请空禅大师解惑！”

    扫地僧诧异：“你认识空禅？”

    夏文锦摇头，石安寺里，莫清风的乔装，让她知道菩提寺有位空禅和尚，而且，莫清风仗着地远，没人认识空禅，乔装的样子与眼前的扫地僧相差甚大。

    扫地僧道：“那你怎知我便是空禅？”

    夏文锦老实地道：“大师虽然执帚扫地，但让人明明看见，却会忽视，能将气场与周围环境相合，必然不是普通僧人！”

第616章 大梦一觉

    扫地僧道：“你错了，老衲就是一个普通僧人！”

    夏文锦点头道：“菩提三大高僧之名遍传天下，一为住持，一为首座，一为普通僧人！大师便是这位普通僧人！当年扫地僧横空出世，力挽狂澜，使菩提寺名声不坠！如果经过大师身边，我还认不出，那才是真正的如入宝山空手回！”

    扫地僧对着夏文锦合什行礼，道：“夏施主身带功德，老衲不应怠慢，空禅有礼！”

    这下轮到夏文锦吃惊了：“大师知道我姓夏？”

    空禅微微一笑：“不久前，有位夏姓施主前来向老衲问询自家女儿天命早夭之事，他之所言，与施主面相所示相合，所以老衲猜测，你便是夏施主的女儿！”

    夏文锦没料到老爹竟然也上过菩提寺，为着她这个早夭之命，老爹也是操碎了心。

    可惜，老爹的那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她无法同意。

    空禅将夏文锦引到一间禅室，这禅室宽畅宁静，茶香悠然，空禅示意夏文锦坐了，给她倒了一杯禅茶，这才问道：“施主又是来问如何解除你命中之厄？”

    夏文锦想到一件事，老爹之所以来找空禅大师，那是因为她为了让老爹打消一定要将她嫁给皇甫宇轩的心，而拿莫清风这个假空禅的话来当挡箭牌，却不想老爹信以为真，真来问空禅。

    那莫清风当时的话可不就被揭穿了吗？

    她尴尬地一笑，道：“大师，我爹当初来问的时候，可有言语不当之处，若有，我替他向大师赔罪！”

    空禅了然一笑，道：“老衲在寺中，不知江湖中竟然还有一个老衲。令尊并无言语不当之处，因为令尊并不知道有两个老衲！”

    这话说得颇为含糊，要是别人听了，一定难以理解，不过夏文锦一听，立刻明白了，空禅大师是知道莫清风冒充他的事，但是他把这件事认下来了。

    夏文锦道：“大师勿怪，我那朋友冒名顶替，对大师不敬，我替他向您道歉！”

    空禅微笑摇头：“天下事，皆有因果缘由，何需道歉？再说，当日老衲也用令尊提供的你的生辰八字测算过，那人所说并不差，今日见着施主面相，方知那人也是同出一脉，些许小事，不必在意！”

    同出一脉？

    得到空禅的亲口认定，夏文锦心中大定。

    她问道：“大师所说的同出一脉，是指菩提寺虚云祖师的观星之法吗？”

    空禅含笑点头。

    夏文锦急忙问道：“不知道大师所习到了第几层？”

    空禅意外：“施主对观星之法竟也熟知么？”

    夏文锦道：“我并不熟悉，不过和你同出一脉那位，只到第三层，许多事看不通透，所以此次前来，便是想请大师解惑！”

    空禅道：“原来如此！施主灾厄已去，近年内应无大碍，倒是不必挂怀了！”

    夏文锦迟疑了一下，道：“我不是问自己，我是想问别人的！”

    空禅微微一笑，道：“施主于山门遇到老衲，也是有缘！但老衲并非无所不知！”

    夏文锦自然知道，今天过来，更多的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菩提寺的高僧也是人不是神，就算当年的虚云祖师在，也未必能无所不知。她道：“大师，我知道，我只是想替我朋友问问，我朋友的命相是九死一生命，不知大师对这类命数可有破解之法？”

    空禅一怔，继而摇头：“这样的命数，怕不是人力可以破解的！天道有定数，一切须随缘！”

    夏文锦有些失望，同时更多的是担心：“大师，真的没有办法吗？”

    空禅摇头道：“是福是祸，皆为天命！人力不可更改！若说可以，那便看本人意志是否坚定，福泽是否深厚！”

    他看着夏文锦，轻轻一笑，道：“施主既是为情所困，为情迷茫，却又于情之一字，自尝甘苦，现在还要为情之一字，寻一条生路吗？”

    夏文锦道：“大师为什么这么说？”

    空禅看了她一眼，道：“你那朋友既然已经到了观星之法第三层，必然也能看出你的桃花宫分了两路！”

    夏文锦觉得这莫清风还有几分本事，虽然一副没正形的样子，但和的说空禅所说不谋而合，也许是他们观星一脉都具备的本事。

    夏文锦有心想看看空禅和莫清风说的会有哪些相同哪些不同，于是问道：“正常的是一路吧？我这分两路有什么说法？”

    空禅笑了笑，道：“都是定数，没有什么说法。”

    夏文锦又问道：“那我该选哪一路？”

    空禅还是摇头而笑，道：“那得看你自己！”

    夏文锦还要再问，空禅却道：“老衲知道施主心中有很多疑问，不过，老衲无法解答。每个人都会面临很多选择，而这些选择，才是真正影响命相，然而这些选择，往往是从于本心，外人无法解，无法破！”

    夏文锦道：“可有吉凶？”

    空禅笑：“假作真时真亦假，凶若呈吉吉避凶！福兮祸倚，祸兮福依！”

    夏文锦觉得这还没有莫清风说得清楚呢。

    她心里隐隐有些猜测，桃花宫是指她的姻缘，分了两路，大概一个是对应老爹要她嫁的人，一个对应的是她自己心中走进的那个人。

    莫清风说一吉一凶，夏文锦觉得吉的这边，应该是自己心中那个人，凶的那面，自然就是皇甫宇轩那边。

    毕竟，上辈子她嫁给皇甫宇轩，不是二十四岁就死了么？

    而心中的那个人，自然应该是吉的。

    只是她略略皱了皱眉，哪里有吉？

    她想要保护父兄叔伯们不被皇权漩涡卷进去尸骨无存，就得远离皇室，远离皇甫家的人。

    但是皇甫景宸……

    他也是正儿八经嫡亲的皇孙。

    所以，莫清风说的吉路断绝，是指这个意思吧！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响起，拉回夏文锦的思绪，她抬起头，就见空禅已经为她满上一杯茶，茶香沁人心脾，倒是让人耳目一清。

    空禅微笑，道：“施主，大梦一觉，人生无常，黄梁梦醒，可有所得？”

第617章 为什么要逃

    夏文锦眼神一凝，猛地抬眼。

    空禅眼中似有一抹笑意，整个人却显得高深莫测，显然他这话是话里有话，别人也许不明白，夏文锦却清清楚楚。

    大梦一觉，黄梁梦醒？

    那是她的上辈子，现在她重生了，可不和梦醒了一般。

    她想了想，觉得她该点头。

    其实她心中早有一个想法，也许，在莫清风面前，在空禅面前，在这些修习过观星之法的人面前，她最大的秘密，似乎不是秘密。

    莫清风的意有所指，空禅的莫测高深，但他们的话意里，都透着这个意思。

    夏文锦觉得心里很乱，她避开空禅的目光，不确定地问道：“既是黄梁一梦，便是过眼烟云，过好眼前，才是正理。”

    空禅微微一笑，道：“梦中之事，施主不想再去碰触，但矫枉过正也无必要！一切随缘便好！”

    夏文锦一怔，梦中之事不想去碰触，这句话她明白，她不想再走上辈子的老路，除了不想嫁给皇甫宇轩，也不想与皇室有任何的沾染瓜葛，所以她在重生后老爹不同意她取消婚礼，她就逃婚入江湖，而且一直不回去。

    所以她听说老爹竟然被皇甫宇轩哄骗来京城后，就立刻赶到京城来阻止。

    所以她得知皇甫景宸竟然是皇孙身份后，立刻就敬而远之。

    ……

    到现在，她都不清楚心中是因为皇甫景宸的隐瞒欺骗而更加生气，还是因为他的这个身份让她更想逃避。

    她一直以为，远离京城，远离皇室子弟，父兄叔伯们就能免掉上辈子那种被人当成垫脚石，最后身死的命运。

    但是她已经逃得那么远了，远到江湖中了，又有什么用？

    最初和皇甫宇轩沾上关系的昊天寨没能摆脱这个人，她所做的一切，与其说是努力，不如说是无用功。

    两位叔叔已经被皇甫宇轩蒙蔽，对他心生感激，爹爹还是看重皇甫宇轩。

    而她自己，兜兜转转，不也一样在京城，就算和皇甫宇轩之间能一刀两断，她不是还是一样的没能真正的和皇室毫无关系吗？

    甚至，爹爹还找到了他的亲哥，而她的二伯，是右丞相。

    ……

    夏文锦心中千回百转，无意识地一口一口喝着清香的茶水，人却陷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突地，她眉眼一掀，为什么她要逃？

    她一直想着只要避开，那一切就不会发生，但是，一切还是在照上辈子的轨迹在发展？

    她所谓的避开保平安，根本毫无意义。

    既然这样，她何必避？

    那就正面来吧！

    皇甫宇轩想要的，无非是那个皇位，无非是想要昊天寨成为他的垫脚石，无非想要所有人都为他所用！

    有她在，他休想！至少，昊天寨的人，她要护着！

    好像在片刻之间就决定了自己以后的路，其实夏文锦只是想通了一些事，从而让有些茫然迷雾的心中通透开朗起来。

    茶杯注水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她抬眼，空禅正放下茶壶，声音平静中带着了然：“清神茶的效果可还好？”

    夏文锦诧异，她喝的茶是很香，没想到还有这个名字。

    她道：“谢谢大师！”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挑了挑眉，道：“空禅大师，你知道我做过一个很长的梦，那个梦境不太美好。在梦中，我好几次想上菩提寺，却都没能成行。我以为是我在那个梦中行事太过，不讨佛祖喜欢，所以被佛祖见弃。但是后来我又想，梦中的我顶多算是一柄别人捏在手中的剑，剑的主人能来菩提寺，为什么我这柄剑不能？”

    空禅单手行了一个佛家礼，道：“阿弥陀佛，佛渡天下人，何来见弃之说？应是缘份未到！再说，毕竟是梦中，你现在不是就来了吗？”

    夏文锦笑道：“对，毕竟是梦中！我明白了！”

    空禅道：“前面讲坛会应该刚刚开始，施主不妨去听一听！”

    夏文锦笑着摇摇头，道：“不必了，我今天上山本来是来找大师的，现在，我也该下山了！”

    她说下山就真的下山，大雄宝殿那边的热闹她连一眼也没瞧。

    当然，她也就没看见，今天还真是盛会，连皇甫宇轩都去了。

    得到乔平汇报的信息，知道夏文锦是去往菩提寺的方向，皇甫宇轩立刻快马加鞭抄了近路，想到寺中和夏文锦来个偶遇什么的。

    就算夏文锦已经表明了对他无意的态度，但他当然不可能放弃，既然夏文锦对他没好感，那就多在她面前刷几次，熟悉了，自然就能培养感情，好感不就来了吗？

    可惜他到得太早，既不知道夏文锦路上的耽搁，也不知道夏文锦后来根本没去讲坛会，而是在寺门口就右转去了别的偏殿，和空禅谈了一会儿之后又径直下了山。

    听讲坛会的皇甫宇轩刚开始还装模作样的，后来就有些心不在焉了。

    这段时间他都有些心绪不宁，他聪慧早熟，从十二岁起，就开始算计一切。

    那时候他父王还是太子，他要算计的，是打败他的大哥成为太孙。所以他很上就开始培植自己的人。

    自从父王从太子贬为梁王之后，他要算计的就更多了，对手也更多了。

    但是他自认一切还在算计之中，哪怕庄王当时势头极大，他也没有在意过。

    然而这一阵，他却觉得有好些事情已经失控，如果不是公羊璞玉告诉他观星测算，储星对应的天命仍然是他的，他几乎要怀疑，是不是天相出了问题。

    后来还是公羊璞玉又催他了：“二公子，你的婚事不宜再拖了。若是真无法得到那西北方那位的真心，你不妨退而求其次！”

    当时，皇甫宇轩大喜，问道：“先生是说我可以用些强硬手段？”

    公羊璞玉摇头：“不可，若得其真心，二公子福运加身，再无人可以撼动，这是上策；若那位实在不肯，二公子可以曲线求全，若能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得成亲事，这是中策；万一不行，以攸攸之口，让其无路可退，成此亲事，此为下策！强硬手段，只会适得其反，不可行！”

第618章 退而求其次

    皇甫宇轩心中颇为不喜，道：“所以你叫本公子退而求其次是什么意思？”

    公羊璞玉给他分析目前形势：“诚王诚王妃回去了云州，只留下个黄口小儿在京城，而且诚王不为皇上所喜，不足为惧！但如今庄王已经降为庄郡王，但皇上却仍然让他在京；鲁王信王虎视眈眈，虽然人不在京城，可多年的经营，自有人替他们说话！篱王长期身在京城，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二公子很清楚！群狼环伺，不久就是皇上的寿辰，皇上如今年纪大了，心容易软，万一皇上动了心思想要见见诸王，再把他们召进宫来贺寿，只怕到时，就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皇甫宇轩没有说话，他知道公羊璞玉是真心为他打算，说的也很中肯。

    他眉眼间现出一抹冷道：“还有三个月，还真有这个可能，也许召回的圣旨都已经出发了！”

    公羊璞玉道：“如今京城看似平静，但因为太子之位空悬，其实风起云涌！星相显示，亦是一片混乱之局将成。只是二公子目前的身份，要应对这样的混乱，还是轻了些！”

    皇甫宇轩皱眉，脸色微沉，不过却不是对公羊璞玉的这话不满，相反，他是在认真思考。

    片刻，他缓缓道：“先生说的是，但是如今我上有大哥，而且我若不大婚，便不能被立为世子。”和诚王信王鲁王等在外藩王不同，立下的世子不需要是已经大婚的。但他是次子，而长子已婚，所以他不成婚，没法和长子争。

    公羊璞玉心中暗暗点头，他不过提点了一句，二公子果然知道了关键。

    在一堆王爷皇子之中，他爹梁王是个废物，他这个皇孙，连世子都不是，的确是没有优势的。

    但若他成了世子，便能和那些王叔们周旋周旋，以后身登大宝，才算名正言顺。

    公羊璞玉道：“所以公子当早些大婚了！”

    他顿了顿，道：“如今大公子早就大婚，但是梁王殿下也没有将他请封为世子，这是你的机会。倘若二公子你还拖延下去，万一梁王在这期间请封了大公子，你就被动了！”

    皇甫宇轩心中有些烦躁：“你是要我另娶一个女子，先大婚再说？”他心中却冷冷地想：请封大公子？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公羊璞玉叹息道：“能娶西北方那个女子固然好，但凡事讲个时机，如今的时机可不大对，诸星混泛，各耀其光，储星天命虽应在二公子身上，但是如今也因这样的局面，而略有黯淡，星相半年后必有变化。半年之内，公子你不大婚，可就连汤都没得喝了！”

    他对自己相当自信，觉得自己的观星之法残卷，是天下最强大的预测天机的秘法。而且他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皇甫宇轩身上，当然不希望到最后一场空，又道：“万一西北方婚事不成，公子便在京城大家闺秀中挑一个最合公子心意的，把眼前的局面先稳住！”

    他所谓的合心意的，当然不是指皇甫宇轩喜欢的，而是能给皇甫宇轩最大助力的。

    皇甫宇轩没有马上答应，他只是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不过公羊璞玉放了心，他知道，这句话二公子已经听进去了！

    二公子之前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西北风那个女子的身上，只要他的心思抽离出来，他就会明白，有些事情没办法完美的时候，就退而求其次！

    他笑吟吟地看着皇甫宇轩，等着他的最后决定！

    片刻，皇甫宇轩阴鸷沉郁的脸色有了丝丝变化，眼中出现一抹绝然之色，道：“不是还有半年吗？本公子要就要最好的，如果这半年时间本公子还不能成功，那时候再退而求其次也不晚！”

    公羊璞玉微微一怔，一直胸有成竹，高深莫测般的笑容也僵了一下！

    二公子在很清楚目前形势的情况下，竟然还是决定维持原样！他并没有准备退而求其次，以二公子的冷静来说，不应该出现这样的状况。他以为二公子权衡过后，会放弃，现在看来，二公子有些陷进去了？

    想到这里，他不犹豫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皇甫宇轩的脸色，接着他脸色微变地道：“二公子的红鸾线竟然动了，二公子，成大事者，感情是最无用的东西……”

    皇甫宇轩淡淡地道：“公羊先生，本公子自有分寸！”

    他原本英俊又显得阴郁的脸色微微沉静，一股强大的气场散发开来，那种皇家贵胄的气势从骨子里透出来，让公羊璞玉心中一惊，立刻稽首道：“贫道多言了！”

    这是未来之君，他有任何气势都是应该的，有任何脾气也是应该的，公羊璞玉现在已经在告诫自己谨守一个臣子的本份。

    可以建议，可以进言，但不可左右他的决定！

    皇甫宇轩也是说了要在这半年里拿下夏文锦，便开始付诸实施。

    比如叫乔平等人留意夏文锦的行踪，就算跟不住人，至少要知道她曾在哪里出现过，她去的方向是哪里。

    现在讲坛会已经过半，他要等的人却没到，难道是信息有误？

    这么一想，皇甫宇轩的脸色便很不好看。

    虽然他表面上温文尔雅，是个翩翩佳公子，得到京城里一片赞誉，可他无比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向那个目标迈进。

    虽然在这里听讲坛会也是让他平易亲民的机会，不过，他现在哪有这个耐心？

    他正准备走，坐在一侧的一个女子一脸绯红，含羞带怯地轻声道：“轩公子，大师说‘诸法因缘生，缘谢法还灭’，又说‘缘起即灭，缘生已空’，这话我有些不懂，你能给我讲讲吗？”

    皇甫宇轩看了一眼，这位好像是中书侍郎的女儿，名字叫什么他忘了，中书侍郎在朝中的地位不轻也不重，不过，能把人笼络到自己旗下，皇甫宇轩还是很愿意的。

    可是康晓敏那模样，皇甫宇轩哪能看不出？这分明是在觊觎他呀！

第619章 自作多情

    皇甫宇轩心中泛起一丝不屑，难不成公羊先生要他退而求其次的话才说，他的身边就真出现了这些次品？

    他是太子之子的时候，这中书侍郎的女儿可不敢往他身边凑。

    他现在不是太子之子的身份，但是这风流倜傥的模样，潇洒自若的气度，天生的贵气，在京城闺中女子心中，地位还是没有什么改变！所以，不敢凑的也凑过来了？

    皇甫宇轩虽然此时心中不耐，还是随口应道：“缘生既人生，有生既有死；缘份如天气，变化多端，没有一成不变的！”

    康晓敏刚才鼓足了勇气才问出这句话，在她眼里，皇甫宇轩这位京城闻名的贵公子，是她心中难以企及的白月光，她从来没有做过嫁给这位轩公子做正室的想法，毕竟这么优秀的轩公子，就算是嫁给他做个侧室，也心满意足了！

    天知道，刚才看见轩公子居然坐在她的旁边，她幸福的简直都快要晕过去了。问出这句话之后，她的心情十分忐忑，她甚至都已经做好了会被冷待的准备，没想到轩公子居然回答她了，这让她脸上泛起幸福的红晕。

    她娇声道：“谢谢轩公子解惑，你讲的可比大师讲的还要清楚！”

    皇甫宇轩轻轻颔首，道：“本公子还有事，先走了！”

    他当然听得出来康晓敏的刻意讨好，虽然现在讲坛会上并不是菩提三大高僧之一，也是一个佛法精熟的僧人，他就随口一句，怎么可能比别人浸淫几十年的还要好？

    如果康晓敏不这么谄媚，他还能多生出几分好感，现在只觉得懒得敷衍，就此离开。

    他走后，坐在另一边的刘秀茵一脸羡慕地道：“刚刚你在和轩公子说话？”

    毕竟台上正在讲法，所以之前两个人声音都不大，至于具体说的什么，旁边人也听不到，如果不是刘秀茵在关注，甚至连两个人说过话都不知道。

    现在刘秀茵低低的问出来，带着一点寻幽探秘，带着一点点羡慕，带着一点点分享喜悦，让康晓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轻轻点了点头，微微抬起下巴，一幅些许小事，不值一提的神态，轻声道：“嗯，轩公子刚刚在跟我讨论佛法中缘分的问题！”

    刘秀茵睁大眼睛，缘份的问题？这么明显吗？

    她心中涌上一片羡慕嫉妒恨，脸上却一副全身心为好姐妹欣喜的模样，喜悦地道：“好姐姐，可真有你的！连轩公子都对你另眼相看，轩公子主动跟你讨论缘分，说明他对你有意呀！”

    康晓敏羞红了脸，低声嗔道：“哎呀，我跟轩公子之间没有什么的啦，你可不能乱说，轩公子会不高兴的！”

    刘秀茵心领神会地笑道：“我懂，肯定不会乱说，我只会替你高兴，姐姐，恭喜你呀，轩公子身份高贵，姐姐以后也富贵无限！”

    康晓敏听得心花怒放，这连影都没有的事，一个说得开心，一个听得喜悦，好像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一般。

    康晓敏收获了刘秀茵羡慕又讨好的目光，心里得到极大的满足，不过她自己也清楚，她和轩公子之间并没有什么，就算轩公子不讨厌她，想嫁给轩公子，她也还要继续努力！

    她轻嘘一声，道：“轩公子刚刚有事离开，我可得认真听大师讲佛法，不然要是轩公子再跟我讨论，我答不上来可就不好了！”

    她都这么说了，刘秀茵自然也不好打扰，只得也转头听佛法。

    她们两个到这里来的目的可不是为了听什么佛法，自然是知道今天是十五盛会，不少贵公子都会到菩提寺来，说不定能碰见一个金龟婿。

    刘秀茵自认不比康晓敏输什么，长相和心计，还胜过几分，若说不如，大概是她爹爹的官职更低了一些。

    她本以为以自己的条件，一定更得贵公子喜欢，但是却没想到康晓敏竟然能和轩公子搭上话。

    轩公子是什么身份？

    当年的太子之子，现在的皇孙，更重要的是他本身长相俊美，温文尔雅，待人有礼，亲和温柔，出身高贵，身上带着皇室的血统，完美的挑不出一丁点劣处。

    是她高山仰止的人物。

    就算康晓敏以后只是嫁给轩公子做一个妾室，那地位也要比她高了。不过再想一想她又释然，这一切不是还没有定么？再说了，康晓敏可以，她也可以！

    皇甫宇轩可不知道他离开后还有这事，他离开讲坛会的位置，在寺门口，神色微冷，懂得他心意的崔淮立刻道：“公子，属下刚刚去打听了，夏姑娘的确来过，不过她并没有去讲堂会，现在已经下山了！”

    皇甫宇轩眯了眯眼睛，道：“她专门奔着菩提寺而来，却不是去讲坛会？”

    崔淮嘴角也有些抽，把打听到的情况说了一遍：“据说夏姑娘在上山的时候和几位闺秀闹了些不愉快，许是不想和她们坐到一起。就在寺门口随便找了一个扫地的老和尚，讨了杯茶喝就走了！”

    “随便找的？”

    崔淮点了点头，想到之前打听的事，道：“当时寺门口很多人都看见，那老和尚先是无礼，竟然拿扫帚扫夏姑娘，许是夏姑娘去找他讨说法吧！”

    “可查清是哪个老和尚？”

    “这……”崔淮道：“据说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和尚，扫地的！”

    皇甫宇轩又问道：“闹不愉快是怎么回事？”

    崔淮抱了抱拳，道：“听说是为了停车位，小姑娘的马车太过寒酸，被欺负了……”感觉到自家主子阴郁的脸色中透出的冷意，崔淮不敢卖关子，赶紧道：“但夏姑娘性子硬，硬是给怼了回来，还让那两个闺秀吃了点小亏！”

    “这像她做的事！”皇甫宇轩淡淡的评价，道：“她下山多久了？”

    崔淮暗暗松了口气，今天他打听到的全部是道听途说，所以他在汇报的时候也不得不用上“据说”“听说”这样的词。还生恐公子生气，没想到公子竟然没追究，他立刻回道：“不到半个时辰！”

第620章 追

    皇甫宇轩道：“还怔着干什么？下山！”

    崔淮偷眼觑了一下自家公子，心道：公子这是对夏姑娘势在必得呀，夏姑娘也太不识抬举了！

    不过口中却应道：“是！”

    从这里到马车处需要步行，不过两人身轻体健，很快就到了，洪杰守在马车处，见两人过来，立刻向皇甫宇轩行礼。

    皇甫宇轩问道：“夏姑娘的马车是什么样的？”

    洪杰道：“青布马车，车窄马瘦，车马行租的最便宜的那种！”

    皇甫宇轩笑了起来，车窄马瘦？很好啊，看来因着夏万清入狱，她已经捉襟见肘了。

    不过他的笑容很快又收敛起来，毕竟虽然让夏文锦捉襟见肘的只能坐着又破又小的马车，可他也有损失，到底是少卿孙良才因为这件事被贬了，京畿卫副统领宋昶被罚了，这两个人可都是他花了时间和力气收拢来的。

    他已经付出这么多，自然更要尽一切努力得到夏文锦！

    皇甫宇轩上了车，立刻吩咐：“追！”

    山路并不平稳，马车虽然有减震设置，也还有些晃荡，但皇甫宇轩并不在意，他的唇角甚至露出一些笑意来。

    夏文锦已经与皇甫景宸闹翻，欺骗的事对女人来说应该是不可饶恕的，那接下来就是他的机会。

    公羊璞玉要他退而求其次，他刚刚把皇甫景宸用计震出局，现在放手？开什么玩笑？

    大不了就用公羊璞玉所说的，上策中策下策轮着来，他还不信拿不下一个女子！

    他的马精良，马车也好，洪杰的车技也好，路上没人，马车也赶得飞快。原本以为不消一会儿就能赶上夏文锦，但是一直到了山脚，也没看见夏文锦那辆青布马车的影子。

    皇甫宇轩脸色不悦，对洪杰道：“快些，再快些！”

    洪杰打马如飞，终于，远远看见一辆青布马车拐进了城门，而这时他们离城门还有半里多路。

    皇甫宇轩阴沉着脸，说好的车窄马瘦呢？瘦y马能跑那么快，破车不会跑散架？

    后面有鬼在追着吗？她跑那么快！

    不过，他很快又舒缓了脸色，吩咐道：“进城之后，先去买一坛上好的女儿红，然后直接去夏宅！”

    跑得再快又怎么样？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皇甫宇轩马车进城，原本是准备去买女儿红的，但是在城门，被人拦住了。

    拦住马的是一个小厮，他在马前抱拳行礼：“轩公子，老爷请您过府一叙！”

    皇甫宇轩不太情愿，不过人都拦到了城门口了，他也没有拒绝，沉声道：“知道了！”吩咐洪杰：“去定远侯府！”

    这个小施是定远侯府派过来的，虽然在皇甫宇轩心里，把夏文锦的心俘获很重要，但是外公定远侯和舅舅兵部侍郎的邀请，他可不能不去！

    夏文锦回城之后直接去了燕醉轩，从燕醉轩出来又去了好几个地方，当然不是闲逛。

    既然人在京城，生意自然得好好打理，皇甫宇轩自认为对夏文锦的事已经查得很清楚，可他却不会想到，这几个月里，京城新开的那一家云华商行，幕后的东家，就是夏文锦！

    而且是夏文锦独资！

    自从逃婚入江湖，夏文锦可一直没闲着，各处的生意都蒸蒸日上，京城除了景华商行，燕醉楼，还有好几处产业和生意，有些是和人合作，有些是自己独资。

    几年时间达到这样的规模，简直可以说是神速，但是夏文锦并不满意。

    毕竟是重生一辈子，占了不少先机，而且，按上辈子的轨迹，不久就是诸王齐集京城，朝局混乱，众王夺嫡，乌烟瘴气的时候了。

    可她的财力还不足以让人忌惮，更别谈什么控制一国之命脉了！

    哎，她觉得自己好穷，什么时候，能达到心中的预期呢？

    在云华商行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商行虽然运行没有多久，不过前期有成熟的构思，用的人也精明能干，她又有之前就打通了的商道，所以，商行现在并不像有些新建商行一样还在摸索阶段，生意也已经铺陈开去。

    这段时间，她在这里多花的也不仅只一些时间。

    一切妥当，她松了口气，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面的一扇门里出来，拐入了一条巷道。

    她隐隐感觉好像身后时常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虽然那些人盯不住，但既然是有心跟踪她的，还是小心一些，尽量避开人的目光。

    在巷子里绕了一圈出来，没有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夏文锦便找了个地方去吃饭。

    她找的是一家小店，店主夫妻在忙碌，小儿子在屋子里跳来跳去，窄小的店面，但夫妻二人脸上都洋溢着满足和幸福，小儿子欢快活泼，看起来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

    夏文锦喜欢这样的氛围，看着这样的的画面，她有些失神，也许她最想要的，其实也是这样的简单和平淡，如果以后昊天寨平定安和，不会卷入朝政之中，她可以达成所愿吗？

    正陷在自己的思绪中，门口忽然一暗，接着有脚步声走进来。

    夏文锦以为是店里别的客人，并没有在意，更没有抬眼，直到那脚步声直直的走到她的面前，那阴影沉沉的罩在她的头顶。

    夏文锦抬起头来，不禁一怔，她看见了谁？

    面前那个人脸色憔悴，双眼中带着焦灼和欣喜，哑声道：“文锦，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瞒着你，你能原谅我吗？”

    夏文锦看着他眼里的红丝，下意识地道：“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就是几天没休息了？”

    皇甫景宸低哑地道：“我……睡不着，我担心再也找不到你！”

    夏文锦看着少年满面的憔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除了欺瞒身份，皇甫景宸并没有什么事瞒着她，两个人江湖行走，相扶相依，如果皇甫景宸不是皇孙，也许以后，她的愿望真的可以实现，像这小店夫妻一样，找一个地方，过平静安然的生活，可是，他是皇孙，还是诚王世子，这样的出身，注定不可能！

第621章 无法回答

    夏文锦此时也是心乱如麻，叫她在这时候还保持冷静，她根本办不到。

    可叫她当着皇甫景宸的面，此时说出绝情狠心的话，她也办不到。

    两人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还是夏文锦先打破沉默：“你是不是还没有吃饭？”

    皇甫景宸点了点头，少年稍微有些窘然，又有一些喜悦，一些期待，他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

    明明是个敏锐聪慧，举重若轻，从容自若的少年，此时哪还有之前的潇洒从容，淡定自若?

    那是因为他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一个人，因着个人的情绪而喜而怒，而欢而笑！

    夏文锦道：“一起吃点？”

    皇甫景宸连连点头，那当然好了，他很乐意！

    叫掌柜的小夫妻送上一副碗筷，又多叫了两个菜，在皇甫景宸端起碗来时，夏文锦语带微笑：“不管遇到什么事，也别让自己饿肚子啊！这些够吗？”

    皇甫景宸点头，够够够！

    菜好不好不要紧，饭够不够多也不要紧，能和文锦一起吃饭，那就够了。天知道这几天他找不到文锦，心里有多着急。

    把爹娘送走之后，他几乎动用了整个诚王府的力量。

    他心里很急切，如果文锦不肯原谅他，她一定会很快离开京城，以后天大地大，很可能要见一面也很艰难。

    他不希望文锦带着对他欺骗的恼意离开，这样，她以后更不会见他了。

    所以，得知文锦在这里，他立刻就过来了。

    现在文锦的态度，让他心中升出希望来。

    她是原谅他了吗？

    他先给夏文锦夹了满满一碗菜，道：“你也吃！”然后端碗扒饭。

    一口饭下肚，他才恍惚想起，那天文锦气怒离开之后，他好像还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

    被夏司尘拉去酒楼里，酒倒是喝了不少。

    此时，能正经吃饭，而且，还是在文锦面前，饭菜也就觉得分外香了。

    夏文锦看着面前堆成小山一样的菜，并没有动，她只是看着面前少年快速却又不失好看的吃饭动作。

    看着少年即使不说话，也能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清贵气质。

    看着少年一举一动中的稳重和大气。

    看着少年清俊的眉眼，和举手投足中的优雅，光风霁月？龙章凤姿?

    最初的最初，她就看出他的出生不会平凡，结果，竟然是这样的不平凡！

    这就是皇室子弟骨子里面的清贵吗？

    这就是皇室血脉的与众不同吗？

    皇甫景宸很快就发现夏文锦并没有吃，他也放下碗筷：“文锦，你怎么不吃？”

    夏文锦道：“我不饿，你先吃，吃完后我有话跟你说！”

    皇甫景宸立刻紧张地道：“文锦，你要跟我说什么？只要不是不理我，只要不是永不原谅，你说什么都可以！”

    夏文锦在少年的紧张之中到嘴边的话一时有些凝滞，她是气皇甫景宸隐瞒身份，让她不知不觉地动了心，陷了进去。

    如果一早知道皇甫景宸的身份，她会更理智，会远离，可那样真的就不会动心吗？除非不曾相见吧？

    因此，她心情一直复杂，连她自己也理不清。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正色道：“你还记得莫清风吗？”

    皇甫景宸点了点头，和文锦在江湖中的日子，每一天他都记得，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又怎么会不记得？

    夏文锦道：“前些天，我又看见他了。他是当年菩提寺虚云祖师传下来的《观星之法》的正统传人。你还记得当初他给我们断的命吗？”

    皇甫景宸点了点头。

    夏文锦顿了顿，才道：“莫清风说了，当时给你测的卦，是九死一生卦，要历九死之后，才会有一线生机。你在江湖多次遭遇性命之危，应该都是应卦了。他说要想解有两个办法！”

    皇甫景宸心中欣喜，文锦这么说，是在关心他的生死了。

    其实九死一生也好，十死无生也好，他此时并不在意，他只是在意，文锦有没有原谅他，文锦的心里有没有他！

    文锦肯跟他说话，而且听这口气，似乎是文锦去为他的事询了莫清风？这让他心里更是涌上一层喜悦，他问道：“什么办法？”

    夏文锦道：“一个是福养法，寻一个阳命女子，与你成亲！以命养命！另一个是毒攻法，寻一个衰命女子，与你成亲！以毒攻毒！”

    “所以……”皇甫景宸心中涌起不太好的预感。

    夏文锦缓缓地道：“莫清风说，我既非阳命女子，也非衰命女子！所以，以后，不要在我这里浪费你的时间！”

    少女的声音轻且清，但字字句句无比清晰，然而，这几句话，却像冰棱一样，几乎将皇甫景宸的心都冻结起来，他神色僵硬，喜悦也僵住，涩声道：“我不信这些！我不会找什么阳命女子，也不会找什么衰命女子！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文锦！”

    夏文锦抬起眼来，眼底一片晦涩，意味不明，她提醒：“这两年就是你的应劫之时，九死一生啊，但你不是猫，没有九条命，任何一次死亡的危机，可能就夺走了你的命！”

    要不然，上辈子，怎么没有你，那就是因为你没有冲过这九死一生劫！

    皇甫景宸仍然摇头，一边摇头一边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该为了苟活着，随便找一个女子成亲，哪怕那个女子不是我喜欢的人？”

    夏文锦：“……”

    她被质问得无法回答。

    没错，如果为了活命，就要和一个不喜欢的人成亲，那和她上辈子有什么区别？

    不，比她上辈子更加不堪吧？

    毕竟，上辈子的她，迷于皇甫宇轩的盛世美颜，一片花痴地被他傻傻利用，榨干所有的利用价值之后，再一脚踢开。

    就像这辈子，爹爹以为是为了她好，怕她短命，逼着她嫁给皇甫宇轩一样。

    爹爹也是怕她短命，才不顾她的意愿！

    所以，她虽然把莫清风的话转告了，但是叫她肯定回答，她说不出口。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哪怕是不希望对方有事，但这个选择权，应该在皇甫景宸自己的身上！

第622章 这是你所愿吗

    皇甫景宸看到夏文锦躲闪的目光，他眼里有一抹痛色，哑声道：“文锦，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夏文锦突然发现吐字很艰难，她在皇甫景宸灼灼的目光中，避开视线，狼狈地道：“我只是……不希望你有事！”

    皇甫景宸心中一软，文锦还是关心他的，只是这份关心，让他啼笑皆非。他很快想到一个关键，文锦似乎并没有提他隐瞒身份的事，这表示，她已经原谅他了吗？

    他露出一个笑容，这笑容是发自内心的，灿烂，温煦，喜悦，他柔声道：“文锦，你不怪我了？你肯原谅我了？”

    夏文锦：“……”

    她觉得自己的心绪混乱之极。

    哪有什么原谅不原谅？

    从始至终，她的生气，她的懊恼，她的愤怒，都只不过是因为她动心的那个人的身份让她慌乱，让她逃避，让她恐慌，让她无措而已。

    她是恼自己的动心，恼自己对不该动心的人动了心！

    说起来，也许是更不能原谅自己多一些。

    她想要保护昊天寨远离皇权，一个皇甫宇轩没有摆脱，现在又多了一个诚王世子，让她觉得心绪乱如麻而已！

    她低垂眼睑，眼底里一片深深的无力和无奈：“你也没有错，从始至终，我怪的只有我自己！”

    “不要这么说文锦，是我的错，是我让你为难了。如果我不隐瞒身份，也许你早早的就离我而去，这才是我最担心的，这也是我久久不敢对你坦诚身份的原因。”皇甫景宸伸出手，盖在夏文锦放在桌面的手上，声音温柔。

    然而，他的手才触到夏文锦的，夏文锦就像触电似的立刻把自己的手收回了，她神色有些仓惶狼狈，道：“黄……皇甫景宸，莫清风的话，你不要不当一回事，生命于谁都只有一次。何况，你也没有试过，也许那个阳命女子，或者衰命女子，你并不讨厌……”

    说到后来，她也说不下去了，声音越来越低。

    皇甫景宸指间的温腻似乎还在，佳人却敬而远之，他的心里一片空落落的，他抬起眼，看着夏文锦，声音里有一抹受伤：“你就这么希望我和别人在一起？”

    夏文锦避开目光，淡淡地道：“不是我希望不希望，而是你需要！”

    “我不需要！”皇甫景宸正色道：“我不会去找什么阳命女子，也不会去找什么衰命女子。如果一个人为了活命，连自己的感情都可以出卖，那他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夏文锦烦乱地道：“你……不要这么说，我……不想你有事！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以后我们不要再见了！”

    她站起身，似乎想要仓惶而逃。

    皇甫景宸快她一步，一伸手，就将人捞过来，微微用力一扯，将人拥进怀里，他坚定地道：“文锦，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

    他故作轻松地道：“当时莫清风给我们断命，不是说我们都是早夭之命吗？既然如此，就让我们相依为命，度过在人间不长的岁月，不好吗？为什么要为了延长生命，去做违背自己心意的事？”

    夏文锦刚才一时心乱，等反应过来之时，人已经跌进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里。

    这个怀抱里散发着让人留连的气息，那样的暖和，那样的安心，可是夏文锦知道，她不能沉迷，她没有资格沉迷。

    她挣开他的怀抱，眼神之中有隐忍的痛与逃避，她摇着头，声音低沉而不近人情：“不，和你在一起，才是最违背我心意的事！”

    一切都乱了，面对生意场，她思维清晰，目标明确，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凭着冷静的头脑，敏锐的感觉，在几年的时间里，从初入江湖身无分文的人，到现在生意遍布各处，在京城亦有隐秘身家。

    可是，面对感情，她却觉得这样力不从心。

    这话一出口，对皇甫景宸来说，却有如一柄利刃，直直地捅进他的心里去，把他刺得痛彻心扉，他脸色一白，难以置信地道：“文锦，你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吗？你就这么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夏文锦余光扫过那对店家夫妻，还有蹦跳着的那个孩子，她眼里一片痛楚和悲切，硬下心肠道：“对，我是这样想的！愿意与不愿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想与皇室子孙有任何瓜葛，你的出生已经注定我高攀不起，既然如此，不如一别两宽，何必徒增烦恼？”

    皇甫景宸看到少女眼角盈然的泪滴，还有她眼中铺天盖地的哀楚，那份哀楚之中，甚至带着苍凉和绝望，无边无际的苍凉和绝望，只是看上一眼，就让人难以忽视，只是看上一眼，就让人引起感同身受的悲伤。

    这样的眼神让皇甫景宸心中震惊不已，那种欲言又止，那种纠结为难，明明白白的，却又不可触摸。

    皇甫景宸上前一步，道：“文锦，你心中到底有什么为难？你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

    夏文锦摇头：“没有为难，这只是我的选择，你不要再说了！”他说的越多，会让她更加不舍，会让她更加心乱如麻！

    犹记得上辈子临死之前，面对着熊熊烈火，面对着已经化为一片火海的宫殿，面对着已经舔上她肌肤的火焰，想到昊天寨众人的悲惨结局，想到她这惨淡的一生，她立下的誓言：“若有来生，只愿尽一切努力，护昊天寨父兄叔伯安然，远离皇室纷争，让他们得享天年！”

    也许是因为这份心愿太过强烈，她才有再活一次的机会！

    如果她再一次把父兄叔伯卷入皇室纷争，她有什么脸活着？

    所以这一辈子，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谈爱？

    她江湖行走，一步一步的组建自己的势力，扩充自己的商业，原本是没有背离自己的初衷的，如果皇甫景宸不是皇孙，她甚至还能在不背离初衷的情形下，达到自己的小小心愿！

    人到底是不能太贪心啊！

    夏文锦咬着自己的唇，用疼痛提醒自己清醒。

    清醒地说出最残忍的话！

第623章 不仅仅是

    夏文锦压下心中所有的情绪，小脸绷紧，透着一份决绝：“就此别过，以后别再见了！”

    皇甫景宸伸出手，但是夏文锦避开了，他哑声道：“文锦，你既然不再生我气，为什么要在意我的身份？不管我是什么身份，我还是我，还是你认识的黄铮！”

    夏文锦抬起眼，眼里有些让人看不透的光，像是挣扎，又像是被刺到，她缓缓地，却又尖锐地道：“你是黄铮，可惜，你不仅仅是黄铮！”

    “文锦……”少年的声音里透着焦急和愧疚。

    夏文锦已经面无表情地道：“这两年里，你好生活着，也不枉我们朋友一场！莫清风说过了，度过这两年，以后你便再不会有生命之虞！我虽不是命衰之人，但也是不祥之人，此后，我不会再见你！”

    昊天寨所有人的安然，才是她最大的心愿，而她的感情与之相比，不值一提！

    她转身就走，眼里的决绝和转身的干脆将皇甫景宸心中的不舍硬生生的斩断，他不是不能阻止她，但是，她会生气的吧？

    不过是纠结的片刻，再抬眼时，眼前哪里还有少女的身影？

    皇甫景宸追出门外，又和那次燕醉轩一样，他已经看不到人了。

    怏怏地回来，他拿出钱袋准备付账，负责收钱的老板娘轻轻一笑，道：“公子，那位姑娘早就付过了！”

    两人的话想必他们也听到了，那老板娘还道：“公子，两个人之间闹点小别扭是很正常的，你别放在心上！”

    那老板也凑过来，憨厚地笑道：“对对对，好好哄哄就好了，姑娘家家的，都爱听暖心窝子的话，有什么小别扭，记得多道歉，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四次。”

    老板娘道：“我看得出来，那姑娘心里也是有你的，公子你要加把劲！”

    老板又道：“对对对，咱们身为男子，本来就应该更能包容一些，就算小姑娘闹了点脾气，咱们也不能计较！”

    他们离得远，也不敢真去听客人的隐私，只是看着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他们自己小日子过得幸福，看见皇甫景宸垂头丧气的脸，便立刻善意地劝解起来。

    皇甫景宸苦笑一声，他和文锦之间的问题，并不仅仅只是闹了些小别扭，如果文锦解不开心结，无论他怎么道歉都没有用！

    不过，小夫妻的善意，他还是能感受到，他冲他们笑了笑，道：“多谢两位！”

    等皇甫景宸离开，夫妻两个对视一眼，男的道：“那公子长得真俊啊！”

    女的道：“那姑娘长得真漂亮，他们真是太般配了！”

    夏宅。

    想到明天就是两个老兄弟出狱的日子，夏万清做了一番准备，他要亲自去接他们。

    到了傍晚，连续几天没有回家的女儿和儿子竟然齐刷刷的回来了。

    对夏司尘夏万清没什么反应，这个儿子从小就狂野，三天两头不着家，但夏文锦不一样，小的时候乖巧聪明，长大了也体贴孝顺。

    他高兴地道：“锦儿，这些天你去哪里了？你不是说有事要和爹商量吗？”

    被忽略的很彻底的夏司尘翻了个白眼，道：“不仅是文锦有事要商量，我也有好吧！”

    “一边儿去，有你什么事？”夏万清把儿子拨拉开，道：“锦儿，爹前天在珍宝阁看见这个特别漂亮，就给你买回来了，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他说着，献宝一般地拿出一支珠钗，递过来给夏文锦。

    夏文锦只是看了一眼，就轻轻叹了口气，道：“爹，这珠钗一看就知道是特别定制的，爹，你大概不知道，珍宝阁定制的东西都会有特殊的印记。而定制的东西是不外售的。所以爹爹，这是皇甫宇轩叫你给我的吗？”

    夏万清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神色颇有些尴尬，嘿嘿笑了一声，才道：“我是看这珠钗也的确漂亮，很配你！”

    夏文锦碰也没有碰那枝珠钗一眼，看着夏万清尴尬的样子，她也无法说出责备的话，只是叹气道：“爹爹，不论是以昊天寨的财力，还是以我自己的财力，这珠钗我们都买得起，不需要别人送！你把它还给还给皇甫宇轩吧，我是不会收的！”

    夏司尘在一边难以置信地道：“爹爹，我说你怎么还没死心呐？文锦有多嫌弃那个皇甫宇轩，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还敢去收他的东西？就算这珠钗很贵重，贵重到我们买不起，你也不能要啊！”

    夏万清的手伸出也不是，缩回也不是，原本很尴尬，不过夏司尘的话一出口，他立刻就眼睛一瞪，恼羞成怒地道：“这是珠钗的事吗？这是人家轩公子的一片心意！你老爹我是为了财物吗？你忘了那个瞎子算过的命？你不想你妹妹好好的活着了？”

    夏文锦无语望天，道：“爹爹，你知道从昊天寨逃下山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我去找那个瞎子，想知道所谓的天作之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猜我看到了什么？那个瞎子被人杀了！”

    夏万清一怔，道：“这能说明什么？”

    夏文锦道：“爹爹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个瞎子会说谎？所以事后你也没有去查那个瞎子对吗？可惜他骗了你，他只是按照别人的意思说了你爱听的话！”

    夏万清一听，先是怔了怔，接着连连摇头：“不对，不对，文锦你这是阴谋论了吧？那个瞎子专门在镇上给人算命，算了几十年的命了，小有名气。再说我拿那些人的八字去给瞎子测的时候，都是让不同的兄弟去的，他根本不知道我们的身份，再说，他骗我们有什么好处？”

    夏文锦道：“当然有好处，他是收了别人的钱，故意对你说这番话，之后他也被人杀人灭口！你以为那瞎子不知道你的身份，他没有骗你的必要。可他只要知道一个目的，不管你是让多少兄弟分开去的，也没有用！”

    “你说，他是被谁收买的？”夏万清疑惑之中，还是不信任居多！

第624章 谋事在人

    夏文锦道：“这不是很明显吗？最后你最相信谁？”

    “你是说轩公子？”夏万清再次摇头：“不，不可能，他有什么必要这么做？他是一个皇孙，而咱们是江湖人。如果不是缘份，不是八字相合，他怎么会从京城到锦州，这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他想到什么，立刻道：“文锦，就算抛开这个瞎子所说，可你之前的处境，和你年幼时候的那个预言一样。与瞎子没有关系！”

    他不是不怀疑瞎子，也不是轻信，而是瞎子的话恰好与当年那白须老者的预言不谋而合，而当时皇甫宇轩上山，夏文锦又恰好醒来。

    这两个巧合，才是让他深信不疑的原因。

    夏司尘道：“这不是明摆的吗？老爹你不行啊，你都几十年的老江湖了，还被个毛头小子耍的团团转，多丢脸啊！”

    夏万清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去去去，你知道什么？就算瞎子被人收买，但这也只能说明一点，一切就是天意，哪有什么算计不算计？就算是算计又怎么样？你别忘了，你妹妹的命格！”

    夏文锦无奈地道：“爹爹，你不是去过菩提寺，见过空禅大师了吗？你不是从空禅大师那里知道，我的劫已经解了吗？”

    要她再说多少次？

    每次都重新绕回。

    绕不过去的命格！

    绕不过去的劫数！

    她知道爹爹是关心她，怕她少年早夭，但是，这样的关心，她已经不胜其重了！

    要知道，如果她真的将孝顺发挥到极至，听从爹爹的，那她这辈子重生的意义在哪里？昊天寨的叔伯们还是会做皇甫宇轩的踏脚石，还是会惨死！

    夏万清道：“不过是解了一劫，你还有二十四岁之劫！”他不好意思的又解释：“轩公子于我们有恩，另外，我也是看轩公子一片真诚，对文锦痴心一片……”

    夏文锦皱眉，道：“爹爹，看来你到现在，还不愿意相信你和二叔三叔入狱，都是因为皇甫宇轩在背后搞鬼！”

    夏万清不悦地道：“文锦，就算你不想嫁，你不能在背后这样诋毁，除非你有证据！”

    夏文锦：“……”

    皇甫宇轩奸得很，明明有八成确定，但是，对方善后收尾都做得好，要是她能找到证据，早就拿出来了。

    这事好像又绕到了一个原点。

    夏文锦不想再解释了，前天她还去大牢里看过华元明辜鸿信，两人吃着皇甫宇轩送去的饭菜，喝着皇甫宇轩送去的酒，听说因为皇甫宇轩打了招呼，所以他们的牢狱日子过得还很惬意。

    夏文锦便明白，这皇甫宇轩借着皇孙的身份便利，大肆收买人心，还做得很成功。

    不过，夏万清也算是明白，现在当着儿子女儿的面提皇甫宇轩有多不讨喜。既然他们暂时不让提，那就先不提吧。

    夏万清道：“你华二叔辜三叔自从入仕之后，一直住在行辕值房里，我想把他们接到宅子里住！”

    夏文锦没什么意见，道：“两位叔叔在狱里受了不少苦，接他们过来好生安顿，是应该的。这个爹爹你做主，要是人手不够，我再叫人买几个使唤下人送过来。”

    夏万清摆手：“那倒不用，有寨子里的兄弟在，外人多了麻烦。”

    又商量了一些细节后，最后决定再请个厨子，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其实住到这个宅子里夏文锦是很乐意的，只不过，她还是希望只是暂时的，如果爹和华二叔辜三叔不走，皇甫宇轩的主意还是在他们身上打来打去，只有千日做贼，哪里有千日防贼的？

    夏文锦看看自己，现在她已经十六岁了，可是落在爹爹他们眼里，还是小孩子，连夏司尘的话他们都只是一笑而过，何况自己？

    夏万清出去后，夏司尘冲夏文锦挤挤眼睛：“话说那个黄铮，你晾他几天得了，可别继续晾着了。那兄弟不错，你再晾着可就飞了！”

    夏文锦很是无奈，道：“飞就飞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身份，咱们江湖人，还是少与朝廷中人搅在一起的好。”

    空禅说随缘，她宁愿理解为但尽人事，各听天命！

    也就是俗话所说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夏司尘不以为然地道：“搅在一起又怎么样？咱们看的是人，又不是身份，要不然，同样的出身，为什么我就看皇甫宇轩不顺眼？”

    “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夏文锦抬眼，看着自家哥哥，青年眉目俊朗，笑意充满了阳光，但整个人的神态却又带着几分惫懒，几分玩世不恭，可是她的眼中，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上辈子，乾州安武城下，他为了救她和皇甫宇轩，被庄王手下的江湖高手围攻致死，被曝尸城头，示众三日。

    当时，她身受重伤，哭着恳求皇甫宇轩将尸身抢下来，皇甫宇轩手下明明有人，不仅只濮阳戟，还有暗藏的江湖高手，但是，他根本不会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浪费他一丁点兵力。

    那个为了妹妹千里奔袭来救的人，含恨而终，死无葬身之地。

    岂止他？父亲，各位叔叔，全都死于皇权更替之中，全部为了皇甫宇轩的大业而死，没有一人得到善终。

    还有多久？两年？三年？

    就到了那人间地狱般的时候，她怎么忍让他再因为她，让各位叔伯再因为她，重蹈上辈子的惨烈命运？

    虽然她也想过，从华二叔辜三叔入仕后的态度来看，也许他们自己本身也想封妻荫子，光耀门庭，抛开江湖人的外衣，为儿孙谋一个好的出路。

    这点夏文锦并不反对，不过，那不应该是在皇甫宇轩的阴谋之下，不应该是在皇甫宇轩的一应安排之下！

    明天，要跟两位叔叔好好谈谈。

    夏司尘不以为然地道：“其实这世上的事，就是那么简单，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咱们江湖人为什么要快意恩仇？无非是不想受那些闲气，不想遇到什么事情瞻前顾后。文锦，你年纪不大，心思却太重了！”

第625章 架子大了

    夏文锦一怔，心思太重？她的心思重了吗？

    夏司尘又道：“我很怀疑，你在江湖之中到底遭遇了什么？一个人的变化怎么可能这么大？”

    夏文锦悚然一惊。

    她当然明白，十六岁的她，操的是二十四岁的心。

    她的心沧桑，成熟，考虑问题也不像十五六岁时那样幼稚。当初爹爹在江湖中第一次见她，不就怀疑过她吗？

    夏司尘倒是没有怀疑，他只是刮刮她的鼻尖，笑道：“行了行了，别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了。明明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硬生生的操着比老太婆还多的心，你也不怕未老先衰！”

    夏文锦：“……”

    不过她还是能感觉到夏司尘的关切。

    事情真会有哥哥说的这么简单就好了。

    她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发展，知道朝堂上会因为皇帝生病，没立太子而变成一团乱局，知道诸王会各凭本事，在京城搅风搅雨，排除异己，知道未来的几年里，死于党争的官员，比以往十年二十年还多……

    是的，她知道，她知道许多阴谋，知道许多算计，知道每个人都不无辜……

    知道哪些人会死，知道哪些人无辜卷入……

    可是那又怎么样？

    她什么都不能说。

    所以，她劝爹爹离开，劝叔叔不要恋栈权位，但是却那么苍白无力。

    当天晚上，皇甫景宸也来了。

    他觉得那小夫妻说的没错，隐瞒身份是他的不对，文锦要是不原谅他，他就继续道歉，一次不行两次！

    而且，他知道明天就是华元明辜鸿信出狱的日子，他想看看有什么他可以帮忙的。

    他想的很实在，嘴头的甜言蜜语他不是不会，但是那有什么意义？他是真的想搭把手，至少，抚平夏文锦眉间的忧愁。

    夏文锦眼神中的纠结他都看在眼里，更是愧疚之极。

    如果不是他，也许，文锦不会这么烦恼吧？

    到了夏宅门口，他递上拜帖，请门房代为通报。

    捧着礼物的江宁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他有点想不明白，自家公子和夏姑娘在江湖中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如今到了京城，怎么都架子大了起来？

    好在门房通报之后，很快就转回来了，夏万清在家里，门房将帖子递去的，当然是夏万清的手中，夏万清叫门房直接把人打发走，不用让他进来了。

    夏文锦和皇甫景宸的事，夏万清也知道了。

    这个欺骗锦儿让锦儿烦恼的小子，现在放他进来，岂不是让锦儿更加烦恼？他就做这个恶人！

    门房自是照办。

    不过，正好碰见准备出门的夏司尘，夏司尘见门房行色匆匆的，手里还拿着一张名帖，便问道：“谁来了？我看看！”

    他家老爹可是出了名的好客，这接了名帖没什么反应，自是不准备见。老爹不想见的人，他当然得关心关心。

    看到名帖上的名字，夏司尘挑了挑眉，道：“寨主怎么说？”

    门房道：“寨主说不见！把人打发走！”

    夏司尘笑道：“你送错地方了，他是来找我的，你送去给寨主，寨主又不认识他，能见才怪了。行了，交给我吧！”

    嗯，就算不是找他的，他先去见人，这么说也不算骗人。

    门房一听是自己送错了，还担心少寨主生气，见夏司尘笑嘻嘻的样子，也松了口气，挠头道：“少寨主别见怪，我也不认识字……”

    夏司尘拍拍他的肩：“我知道我知道，没事没事，自家兄弟，有什么好见怪的。你去忙吧！”

    把门房打发走，夏司尘自己去了门口。

    门外，皇甫景宸老老实实地等着，看见夏司尘，不禁眼前一亮。他自然知道夏司尘对他印象不坏，两人不打不相识，也算是朋友了。

    夏司尘晃到门外，笑道：“你是来找文锦的吧？”

    皇甫景宸点了点头，道：“司尘兄，还请行个方便！”

    夏司尘目光扫过，亮晶晶的眸子里带着笑，道：“这个方便我可行不了，我爹是个守信的人，一时半会不会对你改变态度。文锦这边，你骗她在先，她现在生你气，不见你，我要是行了方便，以后我这哥就别想做了！”

    皇甫景宸听了，急忙拱手作了一揖，恳切地道：“司尘兄，请帮我在文锦面前美言几句！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已经知道错了，你就帮帮我吧！”

    夏司尘倒是对皇甫景宸多看了两眼，他能把态度放到这么低，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也是难得，他轻轻摇摇头，道：“这事我说了不算，该美言的，我也没少为你美言。但我也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我们是江湖人，你是皇孙，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我若劝了文锦抛开一切，遵从本心，可江湖人和皇室子弟又怎么可能真的毫无隔阂？”

    皇甫景宸急忙道：“我也是江湖人，司尘兄，我就是江湖人啊。抛开我爹这边的身份，我娘就是地地道道的江湖人，而且我也行走江湖，我更喜欢江湖中自由自在的日子。如果文锦不喜欢我的身份，我也可以只做一个江湖人的。”

    世子之位，可以由灏宸来担任！

    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夏司尘拍拍他的肩，道：“你跟我说这些没有用，我估计现在你也进不了这宅子，这样吧，绝味名厨翠竹雅间，是我订好的位置，我把文锦叫过去，你们自己谈！”

    “多谢，多谢司尘兄！”皇甫景宸一揖几乎到地。

    夏司尘摆了摆手，道：“你先去！”

    江宁立刻上前，把礼盒递出，道：“我家公子给夏姑娘的！”

    夏司尘笑道：“傻呀，带去雅间自己给！”

    他潇洒地转身，又回去了。

    院子里，夏文锦站在一株树下，微微仰头，也不知道是在看树叶，还是在想心事。

    夏司尘脚步轻快地走过去，道：“文锦，干什么闷闷不乐的？这天气不够好吗？还是日子不够美？”

    夏文锦习惯了夏司尘的信口胡说，也没回头，道：“我没有闷闷不乐，我只是在想，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活着？”

第626章 自嘲

    夏文锦这话一出口的，把夏司尘吓了一跳，他几步上前，蹿到夏文锦的面前，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见她神色平静，才松了口气。

    他作势拍着胸口压惊，道：“文锦你在胡说些什么？你还说没有胡思乱想，这话说得，让你老哥我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夏文锦轻嘁一声，这个三岁就敢去昊然山后山抓蛇，四岁把野猪当马骑，胆子大得把天都能包了的人，还能吓着？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不大对劲。

    这种伤春悲秋的话，实在是不宜说。

    刚才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生了这样的感慨。

    就算别人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她却很清楚她这一辈子活着的意义。

    她问道：“你不是说要跟朋友出去喝酒？怎么又回来了？”

    夏司尘一脸严肃地道：“我做了个梦，今天不是黄道吉日，我不宜外出，所以走到门口我就回来了。只是可惜了，我订好的雅间！”

    夏文锦：“……”

    这谎扯得，真是一点不走心。

    她忍不住戳穿：“你是做了个白日梦吧？不想出去就直说！”

    夏司尘的严肃脸顿时垮了，瞬间换了一脸忧伤：“唉，被你看穿了。文锦，哥愁啊！”

    “发生了什么事？”

    “倒也没发生什么事！”夏司尘纠结地道：“你也知道，你哥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在江湖上，那也是有名的玉面俏郎君，身后跟上三四个仰慕我才华和武功的红颜红粉，也是很正常的。但你哥我高风亮节，洁身自好，肯定是不能接受啊！我订下的雅间被她们打听到了，所以哥不能去了。可那雅间哥好难得才订到的，要不文锦你替哥去了！”

    夏文锦摇头，好笑道：“你自己惹的风流债，自己还去！”

    夏司尘一脸苦相地道：“文锦，咱们可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这世上最亲的人，你就忍心见你哥哥这光风霁月的翩翩公子，陷进红粉温柔乡吗？再说，哥也不是让你去替哥去挡桃花，只要是你出现在那里，她们就会以为信息有误，知难而退的。”

    夏文锦看着夏司尘搞怪的样子，她当然知道这都是他随口胡编的话。

    这个哥，平时不靠谱，性子跳脱，戏精得很。

    不过，她心中也很温暖，因为她知道，夏司尘这么卖力地演，无非是想要她开心一些，想要转移她的注意力。

    甚至，想要她出去走走，不要再闷在家里不痛快了。

    夏文锦道：“要不咱们一起去吃顿好的，我请！”

    “那就不用了！”夏司尘叹气：“明天华二叔辜三叔出来，那肯定是不醉不归的一天，我得留着肚子，不然，准被他们灌趴下！”

    夏文锦失笑，寨子里的兄弟叔伯们开心的事交与酒，不开心的事也交与酒，明天的确会是一顿好喝。

    这也是今天她又添了个厨子的原因。

    明天就不去酒楼了，让他们老兄弟几个在家里喝好酒，吃好菜，她来安排！

    夏司尘眼巴巴地道：“你去不去？绝味名厨的烤肉可好吃了，就当去放松一下也好，是不是？”

    “行吧！”夏文锦点了点头，绝味名厨，多么熟悉的名字，上辈子，她还是师从绝味名厨的幕后大老板，才能做得一手好菜。

    只是想一想，心中又生出几分自嘲来。

    上辈子她学得那么多，医毒厨商，琴棋书画，兵法计谋，行军打仗……为的，不过是让那个人赞赏一笑，让那个人感受到她的一片心意。

    可一片心意喂了狗。

    他的回报，是一杯毒酒，一场大火！

    见夏文锦终于松口，愿意去了，夏司尘很得意，还特别叮嘱：“别忘了到时候给我带一份回来啊！”

    夏文锦：“……”

    既然想吃，一起去呗！

    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

    不过，她也没多想。

    如果说这世上有谁不会害她，大概就是老爹和老哥了！

    绝味名厨皇甫景宸不是第一次来，他和夏司尘在这里喝过酒，不过，这翠竹雅间他是第一次进。

    那雅间在二楼右边靠窗的位置，视野极好，他报了夏司尘的名字，小二就把他领了过来。

    皇甫景宸心中又激动又忐忑。

    离上次小饭店里和文锦见过，已经三天了，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多少次想去找文锦，又担心惹她厌烦。

    不过，想到一会儿就能见到夏文锦，他心里又很开心。

    有小二过来问他要吃点什么，得知还有人没来，了然地一笑，还为他送上一壶沏好的香茗。

    外面烤肉的香气若有若无，但分外好闻，勾人食欲。

    皇甫景宸心中有事，倒也不觉得饿。

    他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与其说是品茶，不如说是在平复自己激动的心。

    一杯茶喝完了，等的人还没到。

    两杯茶喝完了。

    一壶茶也喝完了。

    他等的人仍然没有到。

    皇甫景宸神色由刚开始的激动期待慢慢变得沮丧。

    是不是文锦不肯来？

    她知道夏司尘是要给他们两个制造见面机会，所以拒绝了？

    她不想见他？

    心里胡思乱想着，等小二进来时，他忙道：“如果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这么高……进来时，你告诉我一声。”他把夏文锦的面貌描述了一通。

    没想到小二一听就笑了，道：“你说的是夏姑娘吧？”

    皇甫景宸怔道：“你们认识夏姑娘？”

    小二笑道：“原本是不认识的，不过，夏姑娘进来之后，碰见了四老板，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后，四老板就高兴地带着夏姑娘去了贵客室！”

    他也是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听到四老板叫那位姑娘夏姑娘，才知道她姓夏的。

    到了这边，皇甫景宸把人描述得这么详细，他当然立马就想到是谁了。

    原来是遇到了熟人被耽搁了？

    皇甫景宸心里先是有些酸溜溜的，但是很快又释然，夏司尘肯定不会告诉她自己在这个雅间里，她又不知道自己在，遇见熟人，当然不会考虑到他。

    那他们熟人之间寒暄完了，文锦应该会来这边的吧？

第627章 四姐姐

    等一会儿没什么，皇甫景宸一点也不在意等待。

    不过，在小二离去的时候，他还是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们四老板……”

    不知道是他的表现太过明显，还是小二太善于察言观色，他这句话才说了一半，小二就了然的笑道：“女的，我们四老板是位姑娘！”

    皇甫景宸：“……”

    他要问的是这个吗？

    这个小二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嗯，没想到这绝味名厨的四老板竟是个女子。

    只要知道夏文锦已经在这里了，皇甫景宸整个人的心都定了下来。他会继续等的。

    夏文锦答应了夏司尘之后，想着的确该来绝味名厨一趟了，一路便没有耽搁。

    不过，到了之后，她想起哥哥说的订了雅间，却忘记问雅间名字了。

    正想找个小二问问，就见二楼楼梯上，一个二十岁左右，云鬓高拥，蛾眉淡扫的女子缓步下来。

    看着那熟悉的眉眼，她忍不住就脱口而出：“四姐姐！”

    那女子微微一怔，她便是这绝味名厨的四老板。

    绝味名厨老板是师兄妹四人，他们师从同一个师父。

    但是除了店里的人，极少有人能认识他们的四老板。

    毕竟，这位穆紫瑜极少出现在绝味名厨，就算出现，也不会到前面来。

    可她没料到，今年第一次出现在这里，就被人认出来了，而且，对方叫她什么？不是穆姐，不是瑜姐，而是四姐姐？

    她只在师门是排行第四！

    这是攀的什么交情？

    她不悦的目光看过去，见到面前是个粉粉嫩嫩的小姑娘，眉目如画，白瓷一般的脸上，是久别重逢般的欣喜。

    这让穆紫瑜心中打鼓，难不成真是熟人？这么漂亮如画一般的熟人，她给忘了？

    可是她确实不是忘了，而是不认识，甚至从没见过！

    不然，这么一张辨识度这么明晰的脸，她不可能见过了会忘记！

    见到穆紫瑜一头雾水的眼神，夏文锦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高兴之下把前世今生给搅浑了。

    现在的穆紫瑜可不认识她。

    她立刻大大方方地笑道：“四姐姐，我叫夏文锦，可否借一步说话？”

    穆紫瑜性子有些清冷，不过，面对一个含笑的小姑娘，还有她清澈如泉的目光，倒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微微点了点头。

    夏文锦立刻高兴地上前去，极低声地道：“袪疤的药我已经弄到了，一会儿拿给穆姐姐！”

    穆紫瑜眼底一暗，抹过一抹深沉的冷意。

    她打量一眼四周，这是她自家的生意，几位师兄们的心血，这里可不能打架。

    于是，她道：“咱们去贵客室说话！”

    避开人群，她倒要看看这小姑娘到底有什么目的！

    要知道，她想要袪疤药的事，连三位师兄都不知道，不，连师父都不知道。

    这是她的秘密，独属于她一个人。

    京城里追在她身后，想要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子不少，其中不乏优秀之人，但是她一律拒绝。

    在别人眼里是一派高冷，雪般傲然。

    其实不是。

    不过是她内心深深的自卑。

    因为在她胸前，左肩下到肚脐处，有一条疤痕，丑陋恐怖，她自己看着，都嫌恶不已，她守着这个秘密，悄悄地寻找各种可以除疤的药，可那是她小时候被烫伤的，烫伤的地方还有一些没有清理干净的物质，随着她年龄的增长深入肉中，难以除掉。

    这也是她二十岁了，还待字闺中，不想嫁人的原因之一。

    可这小姑娘第一句话，就直接把她的秘密戳穿了。

    绝味名厨是酒楼，以经营烤肉为主，但是，这四位老板的师父，可不是一个厨子。

    这不过是他其中的一项技艺而已。

    偏偏他大徒弟兴趣高，不但认真学了，还连同师兄妹四人在京城里打起了招牌。

    所以，这师兄妹四人，会的也不仅仅是厨艺！

    所以，他们不仅有闻绝味名厨美名而来的顾客，他们也有仇家！

    因此，当夏文锦一口说破她的秘密的时候，穆紫瑜的心里是震惊且警惕，愤怒且满透着杀机的。

    穆紫瑜唇角微微勾起，如果这个小姑娘真是仇家派来的，很好，她就亲手毁掉这幅画！

    她的表情夏文锦尽收眼底，她心里轻轻地笑了一声。

    四姐还和以前一样，傲娇高冷，其实人最热情了。

    她装着没看见，随着穆紫瑜走进贵客厅。

    这贵客厅平时是招待贵客临时小憩的地方，或者，用来给四兄妹和人谈生意用。

    布置雅致，地方清静。

    远离前面大堂和雅间。

    这里发生点什么，不会有人知道。

    穆紫瑜等夏文锦一进门，便将门关上了，脸色没了下来，淡淡地道：“说吧，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夏文锦眨了眨眼睛，道：“我没有什么目的呀，我说过，我是来送药的！”

    “你……你送什么药？谁需要你的什么药？”穆紫瑜皱眉，眼里的杀机不减，看着夏文锦的目光，似乎一把刀，把她刮了一层又一层，似乎想刮去皮肉看到她心里真正是怎么想的。

    夏文锦淡然自若，走到一边坐下，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轻轻放在桌上，道：“这是我准备的，不管多久的疤，不管多顽固的疤，都有去死肌重新生长的效用。如果去不掉疤，随便你怎么处置！当然，如果你怕是毒药，也可以不用试，就当我没来过！”

    穆紫瑜在她的开门见山里冷笑了：“你叫夏文锦？你到底从哪里来？有什么目的？别顾左右而言其他！”

    夏文锦在心里叹了口气，其实她也没打算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直愣愣地给四姐药。

    毕竟，师兄妹四人很是警惕，不会轻易相信别人。

    她现在身份不明，又直接将四姐最不愿意别人知道的隐秘给戳破了，四姐不怀疑她才怪。

    她不禁暗暗叹息，看来自己还是沉不住气，看见上辈子对自己好的人，顿时就没能控制住喜悦。

    她想了想，手伸进袖中，然后拿出一柄匕首来。

    穆紫瑜更是冷笑了，她揶揄地冷笑：“图穷匕首现了吗？”

第628章 袪疤药

    穆紫瑜看起来娇娇弱弱，身手却一点也不弱。

    因此，见夏文锦拿出匕首，她也并不害怕！找死的人，还真是挡都挡不住，这是要刺杀她？

    就在穆紫瑜想着若是夏文锦动手，她是先把小姑娘头拧断，还是先把她手脚打断时，只见匕首寒光一闪，接着就收了回去。

    夏文锦如白瓷般的皓腕上，一条半寸长的伤口冒出血来。

    这伤口不浅也不深，血液急涌，在纯白如玉的皓腕上，分外触目惊心。要是个男子，见着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受伤了，怕不是要心存怜惜。

    不过，穆紫瑜动也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苦肉计？

    在她这里不好使。

    再说，突然给自己一刀这种苦肉计，太过弱智了，这小姑娘莫不是脑子有病？

    是借用苦肉计让自己放松，然后再来致命一击吗？

    那样可就打错了算盘！

    夏文锦并没有在意穆紫瑜怎么想，她拿过桌上的小瓶，打开瓶盖，抹了一些瓶里的药膏，涂抹到伤口上。

    穆紫瑜心想：莫非这还是伤药？

    还说什么去疤？

    这个念头才刚刚一转，就见对面小姑娘白玉般的手臂上那道伤口血止住了。

    不仅止住了，甚至肉眼可见的，伤口在痊愈。

    穆紫瑜眼眉微凝，这伤口是她看着割的，这药膏真有这样的效果？

    一刻钟左右，夏文锦拿了帕子把手臂上的血渍擦去，白生生的手臂，上面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这岂止是有效？简直是神奇！

    穆紫瑜说不出话来。

    这小姑娘不是在玩什么花样，她只是在向自己证明这药是有效的。这世上竟然有这种药？传说中的生死人肉白骨？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对方来历不明。

    虽然她极想除掉身上的疤痕，但为此搭上性命，她可不干。

    这药夏文锦拿出来举重若轻，好像是随手拿出，其实一点也不简单，上辈子她可是绞尽脑汁，研究了无数的药方，又和不死毒医讨论了许多，经过多次试验，才得出药方的。

    而且，不要以为有药方就能把这药炼制出来。

    炼制所需要七百一十二种药材，其中二十七种十分罕见，七种很是贵重，三种可遇不可求。

    而且炼制的过程中，这些药材放错了秩序，没有掌握火候，或者稍有疏忽，可能就达不到这样的效果了。

    夏文锦记着上辈子穆紫瑜对她的照顾，也知道穆紫瑜最大的遗憾。

    她还记得，当时她炼好药膏时，穆紫瑜已经是弥留之际，以她的医术也治不好，当她把药膏颤抖地涂在穆紫瑜疤痕处，在镜中看见光滑的肌肤，她带着一滴喜悦的泪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情景。

    这辈子她是来弥补遗憾的，她身边的人，能帮的，她都会帮。

    循着上辈子走过的路，倒是省事不少，但同样也不简单。

    夏文锦抬起眼，干净清澈的目光落在穆紫瑜的脸上，恳切地道：“四姐姐，师……你师父她老人家可好？她的腰痛还犯么？”

    穆紫瑜心中大惊，这个小姑娘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

    她猛地上前一步，一把将人抬起，右手如钩，扣住她玉白的脖颈。

    夏文锦没有反抗，任她提起自己，眼里却是一片笑意：“四姐姐，我没有恶意，我早晚会治好她老人家的！你要相信我，我是一个很厉害的医者！”

    唔，医无止境，不过现在，她只能先这么说了。

    穆紫瑜在她清泠泠的眼神中，没有看到恶意，她缓缓把人放下来，淡淡地道：“看来，你对我们的事知道得不少！”

    怎么能知道得少？上辈子她们是最好的朋友！她是她最亲爱的师姐！

    不死毒医独来独往，没有别的弟子，但这师父门下有四位师兄姐，大大地弥补了这个缺陷。

    夏文锦道：“这药膏炼制不易，只得这么一小瓶，不过去你的疤足够了。”

    她站起身，悠然笑道：“你也别怀疑，我叫你四姐姐，肯定是有原因的，不过现在暂时不方便说。好了，我哥在这边订了个雅间，就不在这里耽搁了。今天我可是这里的客人，四姐姐大概不会把我赶出去吧？”

    穆紫瑜看着夏文锦施施然的离开，脸色阴晴不定。

    怀疑肯定是怀疑的，最后确定，即使是做梦的时候，她都没有泄露过！

    可是那个一笑起来就像花儿一般绽放的小姑娘，居然这般熟悉。

    很快，夏文锦就已经走出屋子。

    穆紫瑜倒是并不担心，她要找一个人，知道名字，知道人在京城，要找到很容易。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小瓷瓶上，有些迟疑。

    效果她是亲眼看到了的，止血生肌的效果那是立竿见影。如果真能去疤，这药的价值不会便宜。

    可那小姑娘就那么放在那里，既没有提报酬，也没有提别的。

    如果这个小姑娘不是别有所图，她的名字倒过来写。

    谁会把这么珍贵的药拱手送人？

    要不，就真的只是为了算计她。

    她是个精明的人，但是此刻，她觉得那小姑娘更加精明。

    她知道自己的短处，知道自己最想要最不能拒绝的是什么。

    比如这药，她就完全拒绝不了。

    如果是交锋，这一局她已经输了。

    在心里纠结了一会儿，想要去疤的心情还是占了上风，穆紫瑜走过去，不动声色地将瓷瓶拿起，没入袖中。

    她要回去试一试。

    嗯，如果是毒药，只要沾上肌肤，也能感觉到了，只要她不会马上被毒死，那小姑娘跑到天边去，她也会抓回来。

    但万一真能治好她的疤呢？

    出门之后，夏文锦原本想直接回去，见到四姐姐，就想到师父的腰伤，药方也是早就有的，只是还有两味药没有凑齐。那药也要快点制出来，让师父少受两年腰疼折磨。

    不过，走了几步，她又想，来都来了，还是去尝尝这里的烤肉。

    毕竟，这也是她回忆中温暖的味道。

    问了小二，得知是翠竹间，她眸光闪了闪，还真是巧了，翠竹间是她最喜欢的一个雅间。

    走到翠竹间门口，夏文锦伸手推开门。

第629章 公平

    门开处，精致优雅的摆设，舒适雅致的格局，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人也一模一样。

    等等，人？！

    刚才光顾着旧地重游的喜悦，目光掠过一个人时，她直接就掠了过去，毕竟，这里熟悉的人还真不少。

    可是，掠过之后，她很快回过神来。

    人是熟悉的人不错，可这个人也太熟悉了。

    不是夏司尘订的雅间吗？怎么皇甫景宸在这里？

    她明白了，哪来的三五红颜佳丽？哪来的玉树临风引人芳心动倒追千里？哪来的痴缠难脱身桃花劫？

    分明是夏司尘有意而为。

    她被夏司尘算计了！

    夏文锦脚下一顿，少年喜悦的神色顿时微微一僵，他干净透亮的眸子里有一抹隐忍的情绪，似乎在克制着自己冲上前来把人拉住。

    可是他的眼底又带着期待，欲言又止。

    那么干净的眼神，像小鹿的眼神一般，让人心神一净，那么清澈的眼神，让人一眼就看到了底，看到了他眼里的期待和忐忑。

    夏文锦心中一暖，到底还是走了进去，道：“你是和夏司尘约好了在这里喝酒？夏司尘来不了了，他叫我来跟你说一声！”

    皇甫景宸站在原地，眼睛一直盯着夏文锦，听了她的话，声音里难掩失落：“所以，你要走吗？”

    夏文锦目光扫过，看向窗外，道：“皇甫景宸，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你应该知道你目前的处境并不太好……”

    皇甫景宸当然知道，他也不是不冷静的人，更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但是，文锦的事，叫他实在冷静不下来，他哑声道：“我知道，可是，我想见你……”

    夏文锦转过头，目光撞进皇甫景宸的眼眸中，被里面一片深沉如海的情绪给震住了，她的心止不住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那有如实质的痛苦，那样的患得患失，那样的期待企盼，甚至有一点点……卑微？

    夏文锦有些发怔。

    一直以来，她在想着自己重生的意义，想着自己这辈子要为了父兄而活。所以她要远离朝堂，以免父兄再卷入朝堂争斗。

    她也想着上辈子她的记忆里，甚至那个世界里没有皇甫景宸，他必然是在九死一生的境地里，没能避开。

    这样想的时候，她的心里也很痛，如果不认识，她可以无动于衷，可她认识啊，这么鲜活的一个人，这么美好的一个人，难道真的，要死于那些阴谋算计，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缺席于这个世界？

    她希望他活着，好好的活着，可莫清风说了，她不是最合适的那个人，她救不了他！

    所以他也分不清她的抗拒，她的逃避，是因为皇甫景宸的身份，还是因为，自己不是那个可以救他的人！

    可是，当时她告诉他莫清风说的那两个方法的时候，尽管表面上镇定，可她感觉到了心底的刺痛！

    其实她是在乎的，其实她根本没办法做到那么狠心，其实她对待感情也不是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她把心留在那儿了！

    她的初衷是想要让皇甫景宸可以娶一个能救他的女子，好好的活着。是的，她不希望他死，她不希望他像上辈子一样，消失于天地之间。

    所以种种原因之下，她逃避，她退缩，她想远离京城这片是非之地，远离一切可能引起是非的人！

    可如果自己真的这样决定，对皇甫景宸又公平吗？

    当时在江湖中，两个人都没有坦诚身份，对于陌生人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她当时所动心的，不仅仅是因为面前这个人吗？

    为什么动心之后，反倒去在意他的身份了？

    她变得越来越患得患失，拖泥带水，既没有上辈子的铁血杀伐，干脆利落，也没有这辈子商场征伐时的果决爽脆，决断如流。

    究其原因，大概因为，她到底没办法把自己当成一个工具，她也会痛，她也会不舍！

    她的抽身离去那样冷绝无情，对皇甫景宸又公平吗？

    皇甫景宸并没有做错什么，如果说做错了，那就是对她动了心。此刻，她心里的层层伪装层层堤坝，一层一层被摧毁，一层一层坍塌，不复存在……

    看着眼前少年，夏文锦的佯装强硬的心软了下去，她又踯躅地走回来，走到少年面前，微微仰起头，与少年双目相对，她问道：“皇甫景宸，你怕不怕死？”

    皇甫景宸摇了摇头，死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文锦若是离开，他便已经生不如死了！

    夏文锦又道：“你今后可能会遇到一些不好的事，也许会死里逃生，也许逃不了，如果逃不了，你的生命便终结了，你怕吗？”

    皇甫景宸摇头：“我不怕！”

    夏文锦看着他的眼睛，又道：“如果和我在一起，会很麻烦，特别麻烦，也许，会有性命之忧，你怕吗？”

    皇甫景宸如何听不出夏文锦语气中的松动？

    强大的喜悦已经把他整个人都包围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坚定不移地道：“什么麻烦我都不怕，死都不怕，我还怕什么麻烦？”

    手被一双温暖的手包围，夏文锦很清楚地感觉到少年手心的湿漉漉，刚才他是有多紧张啊？

    她的心更软了，同时也升起一份愧疚，她只想到了自己，想到了昊天寨，可是她没有想过皇甫景宸，她似乎太自私了！

    少年眼里的喜悦好像要把人燃烧融化，那样真真切切，那样毫无掩饰，那样铺天盖地，让夏文锦心里暖暖的。

    她果然是太自私，其实面前的人所要的，多么简单，多么少！

    只是她的一个承诺而已，就让他那样的高兴，那样的激动！

    她的心也激动起来，顾虑，担心，害怕，恐慌，逃避，退缩……让这些通通见鬼去吧！

    在少年一片温柔的目光海里，她沉溺着，她能感受到皇甫景宸的喜悦，但是，她不得不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冷静地道：“你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把我爹和叔伯们劝回昊天寨，你就去提亲吧！”说到提亲两个字，她的脸上现出一抹红晕，好像桃花盛开，艳丽无双。

第630章 站住

    皇甫景宸大喜，这是文锦给他的承诺，等夏寨主他们回去昊天寨，他就可以去提亲了，那以后他就能和文锦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他用力地点头！

    夏文锦看着他的样子，情不自禁地弯了唇角，但还是不忘提醒他：“现在我爹的想法一时还转不过弯来，还有几位叔叔因为先入为主之见，可能对你不太友好，不过这些我都会解决的！”

    皇甫景宸太高兴了，他抱住夏文锦，紧紧的抱住，这就像是他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宝贝，他要珍惜一辈子。

    就算所有人都不同意，这又怎么样？就算天下人都反对又怎么样？只要文锦同意，只要文锦的心里有他，他就会和文锦在一起！

    他现在唯一害怕的，就是担心莫清风的话一言成谶，这样，他能陪在夏文锦的身边的时间，就只有两年了。

    所以他要好好的珍惜自己，九死一生也好，十死无生也好，他也要寻得一线生机，这样才能和文锦长相厮守！

    夏文锦看着少年憔悴的眉眼，三天前他们都见过，他好像比三天前又瘦了，这是多久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了？她心中涌起一抹心疼，愧疚的感觉愈发浓了。

    她拉着他在桌前坐下，笑道：“我饿了，咱们先吃饭吧！”

    皇甫景宸此时满心都是欢喜，顺从地坐下，一双眼睛不离夏文锦左右，好像看着她，就已经饱了。

    夏文锦叫来小二，点了吃食，她问皇甫景宸：“这些够吗？”

    皇甫景宸眉眼里都是笑，道：“你决定就好！”

    小二离去后，皇甫景宸又握住她的手，眉飞色舞，唇角上扬，道：“文锦，我好开心！”

    夏文锦低声道：“对不起！”

    皇甫景宸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我知道你心里背负着很多事，虽然你不肯告诉我，但是我能感觉到，你并不比我好受多少！文锦，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好吗？你不要避开我，不要想抛下我，不要一个人扛！”

    夏文锦能感觉到他每一个字里面的真诚和恳切，她点了点头，道：“嗯！”

    她也会帮他，度过九死一生劫。

    上辈子她不认识他，所以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是怎么陨落的。可这辈子不一样，她会在他的身边，她会像为昊天寨的父兄叔伯打算那样为他打算。

    既然他们两个都是早夭之命相，那就相携相扶，也许能冲出这个命相，破了这个局。

    莫清风和空禅不是都说过吗？功德可替，而且，他的九死一生劫，应该已经过去一半了。

    夏宅。

    把夏文锦忽悠出门，夏司尘甚是得意，嘴里哼着小曲，一步三摇地往回走，刚走到院中，一个声音沉沉地道：“站住！”

    夏司尘抬眼，就看见自家老家黑沉着脸，站在树影的暗处。

    夏司尘眼珠一转，笑嘻嘻地道：“爹爹，月白风清，清风徐来！没想到爹爹也有雅兴赏月啊！”

    夏万清：“……”

    见鬼的月白风清，现在天都还没黑，这个臭小子又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道：“你是喝酒喝蒙了，白天黑夜都分不清了？”

    夏司尘摇头晃脑地道：“爹爹，这就是你不对了，白天和黑夜我当然分得清？再说喝酒能让人醉吗？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何况我根本就没有喝酒，我只是做了一件大事，心里高兴！”

    夏万清不理他张口就来的胡话，道：“你把锦儿指使到哪里去了？”

    夏司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道：“你猜！”

    夏万清：“……”

    老子猜你个锤锤！

    他脸色一沉：“是让她去见那个叫黄铮的小子了吧？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

    夏司尘翻了个白眼，不赞同地道：“皇甫宇轩也不是内呀。反正怎么拐都是向外拐，我妹喜欢哪边，我就朝哪边拐！”

    夏万清瞪眼，看着这皮小子，一副被气得说不出话的模样。

    夏司尘扑哧扑哧地笑，边笑边道：“希望我朝哪边拐都没用，文锦不喜欢的，拐了也是白拐，我这人多精明啊，怎么会去做那些无用功？”

    他以为说出这句话夏万清一定暴怒，说不定还会过来打他，但没想到，夏万清只是沉默了一瞬，便道：“臭小子，去拿坛酒来，咱爷俩喝一盅！”

    夏司尘眨吧眨吧眼睛，他觉得有些不对劲，老爹这画风不对呀，不过他是谁？身经百战，英明神武，观察入微，举重若轻，大智若愚！就算老爹心里揣着什么，他也不怕，老爹有千条妙计，他有一定之规！

    不过他还是问了一句：“这酒确定不留到明天和二叔三叔喝？”

    夏万清不耐地摆摆手，骂道：“给你脸了是吧？跟老子喝酒你还不愿意了，少废话，快去！”

    夏司尘一溜烟地跑过去抱酒。

    专门放酒的地方是一个小窖，夏文锦知道老爹喜欢喝酒，小窖里面存着大大小小好几坛。

    夏司尘随手抱起一坛，目光打量着剩下的那些，摇头叹息：“我那天真刁蛮只知道捉弄人的妹子，突然之间长大了，这么会为人打算了，变得这么细心贴心孝心暖心，感觉突然之间又多了个妹子。这么好的妹子，我可舍不得她受委屈，少不得让我舍身饲虎，把老爹的怒火接过来！反正我自小皮实！妹子啊，妹子，哥只能为你做到这儿了！”

    他是一个率性的人，他知道老爹是想让文锦摆脱早夭之命，活下去！

    可他不这么想，活得开心恣意最重要，如果为了活着，一辈子不开心，那岂不是生不如死？

    老爹只想让文锦活着，他只想让文锦开心！

    抱着酒坛到了前面，桌上已经摆好了下酒菜，看着挺丰盛的饭菜，夏司尘几乎跌落眼珠子，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老爹分明是意有所图啊，这一看就是早有准备嘛！

    儿子的样子，让夏万清有点不自在，他板着脸道：“本来是想今天咱爷仨好好的吃顿饭，好好聊一聊的，你这臭小子把你妹支走了！”

第631章 父子

    这个解释，让夏司尘又眨巴眨巴眼睛，老爹说要好好聊一聊，聊什么？

    现在文锦不在，他来掏掏老爹的心窝子，看看老爹有什么心里话要说。

    他把酒坛往桌上一放，拿了两个大碗，先满上两碗，道：“老爹，你之前也没跟我说呀，我哪知道你是有大事要聊？不过没关系，文锦她酒量不行，还是咱爷俩边喝边聊！”

    夏万清刚端起碗，夏司尘立刻拿碗一碰，道：“老爹，咱们寨子里的人讲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我干了，你随意！”说完，咕咚咕咚地把一碗酒喝了。

    夏万清笑骂道：“臭小子来挤兑你老爹了！”刚刚说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然后来个你随意，随意个鸡毛啊？

    这臭小子在他面前耍心机。

    不过他也不在意，把那碗酒给干了。

    夏司尘一看有门，立刻又满上两碗，正要又喝，夏万清拦住他：“臭小子，你别喝醉了，今天就咱爷俩，也没外人，有件事，我要交给你去办！”

    夏司尘放下碗：“什么事？”

    夏万清缓缓道：“文锦说，寨子山下那个瞎子已经被人杀了灭口了，他不至于为了打消我的念头就信口开河，这件事应该是真的！我要你帮我查一下这件事，顺便，查一查一个人！”

    “查谁？”

    夏万清迟疑了一下，才道：“皇甫宇轩！”

    夏司尘目光一动，这是太阳打东南西北一起出来了？老爹一直对皇甫宇轩信任有加，现在竟然要查他？

    他装作不解地道：“查他什么？”

    夏万清端起碗来，跟喝水似的喝了一大口，才长吁一口气，似要把心中的烦燥憋闷都吐出来一般，道：“文锦一直说你二叔三叔入狱，是皇甫宇轩搞的鬼，这件事我虽然不大相信，不过查一查心里才放心！”

    夏司尘意外地看了夏万清一眼，老爹有多相信皇甫宇轩，他很清楚，所以哪怕文锦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老爹却总以为她是为了解除婚约，现在，他突然转过弯来了？

    有点不真实啊！

    夏司尘一脸寻幽探秘的表情：“老爹你不是一直相信他吗？是什么事让你改变了主意？”

    夏万清没注意到儿子揶揄的眼神，他拧着眉道：“你是臭小子说什么呢？亲疏有别，我就算再相信别人，难道能不相信锦儿？我之所以相信别人，难道不是因为锦儿，在你眼里，老子难道是老糊涂吗？”

    夏司尘笑嘻嘻地道：“不不不，老糊涂是谈不上的，毕竟老爹你一点也不老！”

    夏万清瞪起眼睛：“别以为老子听不出来你在骂我糊涂！”

    夏司尘睁大眼睛，一脸惊讶：“老爹你很精明啊，这都能听得出来，我收回之前对你的评价！来来来，我自罚一碗！”

    看着儿子耍宝，夏万清的满肚子火气也被气笑了，他接着先前的话题：“我是想起之前，我派了兄弟去查皇甫宇轩的底细。当时查到的结果，他只是一个富商之子。如果不是我第二次派人再去，也许到今天，我还被蒙在鼓里！既然有第二次，也许有第二次，臭小子你就说吧，这件事你做不做？”

    夏司尘道：“做做做！”他目光一转，狡黠地道：“老爹，我肯去做是一回事，不过你能不能先透露一下，如果二叔三叔入狱，真的是皇甫宇轩算计的，你会怎么做啊？”

    夏万清脸色一沉，一股沉沉的压力顿时布满整个房间，他冷冷道：“昊天寨虽然是个江湖势力，可以不容人这样搓圆捏扁！”

    夏司尘又看了老爹一眼，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老爹你玩真的？你这态度变化有些大呀！”

    夏万清一口气把眼前的一碗酒喝光，将碗重重墩在桌上，长叹了口气，道：“臭小子，你难道没有看出来？文锦都和你老爹我离心了，这宅子，她多少天才回一次？如果不是明天她二叔三叔要出狱，今天她哪里会回来？我又不是老糊涂，难道我真的罔顾她的意愿？如果我再坚持几天，只怕这宅子在这里，锦儿一个月也回来不了一次了。”

    他的神色有些寂寥。

    夏司尘默然，文锦孝顺，但是她又固执，所以这件事，她肯定是为难。

    面对老爹，就要被老爹逼嫁。

    当然是不回来，眼不见心不烦，也避免父女两个意见不同伤了和气。

    他以为老爹为人粗豪，义气为重，没注意这个细节，原来老爹还是粗中有细的。

    想了想，夏司尘道：“爹爹，其实你不必叫我去做这件事，你知道我心里是不大待见那皇甫宇轩的，他太假，不合我的性子！老爹跟我说实话，我也跟你掏心窝子，如果我去查，我会让那小子十恶不赦！可我不想骗你！”

    “谁？”夏万清觉得在京城之中，有些事颇为捉襟见肘，在昊天寨自由自在，如臂使指的便利不复存在，他现在就是无人可用，如果他亲自出马，又不免让人多想。所以才会想用这臭小子，没想到这臭小子还拒绝。

    夏司尘道：“现在有一个最好的人选，由他去办这件事，老爹才会真正放心！”

    夏万清看他。

    夏司尘摸摸自己的鼻子，道：“爹爹你在京城这段日子，警惕心实在是太差了，反而要我跟文锦为你操心。半个月前文锦就已经秘密传信去山寨，让五叔过来了！”

    听到夏司尘提到白飞沉，夏万清也露出一个笑容来。

    寨子里，脑子最好使的，就是白飞沉。

    对于文锦的这门亲事，白飞沉一直持观望态度。既没有乐见其成，也没有表示反对。

    他和华老二，辜老三下山的时候，白飞沉入江湖去处理事情去了，他到京城来时，住的是皇甫宇轩安排的地方，多有不便，和山寨里的兄弟们联系也不方便了。

    不过文锦想到这一点，倒真是替他省心。

    不过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斜睨着儿子：“你们两个都知道你们白五叔脑子好使，早早的就让白五叔来，这是嫌弃你们老爹脑子不好使了？”

第632章 查清楚也好

    夏司尘面对老爹黑沉的脸色，义正辞严地道：“儿不嫌母丑，我们怎么会这么不孝？我们只是觉得老爹你现在适合颐养天年！”

    被臭小子气得几乎一口酒喷出来，不过，夏万清也懒得计较了。

    其实从那天皇甫宇轩到狱里看他们的时候，他心中就有些许的怀疑，只是不愿意朝那方面想。

    但架不住夏文锦一提再提，他要再不想，那不是逃避了。

    查吧，查清楚了也好。

    夏万清有些怔神，查出来是真的，那自是一刀两断，再无瓜葛，毫不亏欠，可万一只是文锦的偏见，事实并不是这样，到时候，可就欠着一份人情了。

    夏万清摇头，把所有的思绪都摇开去，现在想这些为时过早，等结果出来了再去想吧！

    夏文锦回来得有些晚。

    不过她心情很不错，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让门房开了门，就轻手轻脚的往院内走。

    决定放开一件事，抛开一些心结和顾虑之后，就好像推开了头顶的一座大山，她感觉一阵轻松。

    考虑到皇甫景宸现在的处境好像不太安全，所以两人并没有去外面逛街，他们先是用过晚膳，吃了一顿丰盛而鲜美的烤肉，之后让小二把餐具撤去，换上清茶。

    夏文锦抛开纠结之后，就对皇甫景宸坦诚了她的顾虑。

    除了她经历了两辈子这种最隐秘的事之外，其他事情都坦然相告。这件事也不是刻意要隐瞒，不过太过匪夷所思，不必要说出来吓着人。

    皇甫景宸这才知道，在江湖中古灵精怪，有想法有担当的女子，到了京城之后为什么会变，原来她心里承受着那么多。

    他怜惜心疼，只恨自己不够强大，不能成为她全身心倚靠的人，还要她去奔波劳碌！

    两人谈了很多。

    当然，夏文锦也问起皇甫景宸现在的处境。

    皇甫景宸没有什么好瞒的，把自己的怀疑和查到的讯息全告诉了夏文锦。

    这和夏文锦所掌握和猜测的差不多。

    皇甫景宸查到庄王曾经派出几次杀手，而这些杀手，竟然都是针对他而去的。

    他想到嘉州唐松郡，那些对夏文锦出手的黑衣人。

    那些人，就是冲着他去的，但是那些人并不是庄王的人。

    也就是说，京城里除了庄王，还有一股势力比庄王更早想要他的命。

    这个结果，他也告诉夏文锦了。

    他握住夏文锦的手，恳切地道：“文锦，查的越多，我就越后怕。我不是怕他们对我得手，而是后怕你在面对那些的时候，幸好化险为夷了！要不然，我欠你的，真是还不清！”

    夏文锦好笑，她清泠泠的眸子里有一抹促狭：“其实你不欠我的，如果当时我没有算计你，盗走你的银子和衣服马匹，那些人也不会把我认成你。所以在这件事上，你并不亏欠我！”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是不是上辈子毫无准备的皇甫景宸，就是那样被人暗算了？

    因为她的重生，因为她与皇甫景宸之间的交集，无意中改变了这个方向，所以，解了皇甫景宸的死劫？

    九死一生卦相，如果依莫清风所说，功德抵去了一半。那自那小树林里遇袭算起，皇甫景宸已经经历了四次死劫，也就是说，他顶多还有一次死劫？

    下次遇上莫清风，她得好好问问！

    她问皇甫景宸：“你查到那两股势力里面有一个是庄王，另一个你查到了是谁吗？”

    皇甫景宸摇摇头，道：“暂时还没有，不过已有猜测了。”

    见夏文锦看着他，皇甫景宸继续道：“之前我以为是皇祖父，所以到京城来之后，我查过这条线，后来发现应该不是。文锦，你知道吗？还查到一件有趣的事。”

    夏文锦微笑着，目光温柔地看着他：“什么事？”

    少年在说着正事时候，眉宇间有几分认真，思索的模样让他更多了几分沉稳的气质，但他整个人温润温煦，所以这份沉稳并不显得老成，反倒显得睿智。

    以前在江湖中，她用二十四岁的心态去看十七岁的皇甫景宸，浑然忘记了，她是一个才十五岁的少女，一直把皇甫景宸当小孩子看！

    那时候初入江湖的皇甫景宸，对江湖之事生疏，让她看了不少笑话。

    其实后来她想一想，抛开她这种“过来人”的眼光，皇甫景宸在处理事情上已经很好了，老练且缜密。

    而现在经过近两年成长的皇甫景宸，即使她用二十四岁的心态去看，也无法把他当成小孩子。

    少年成长很快，思维迅速且缜密，虽然在她面前，在面对感情的时候，有些生涩和笨拙，但只要抛开感情谈正事的时候，他就好像换了一个人。

    那不正是他赤子之心的表现吗？

    被夏文锦用赞赏的目光期待的看着，皇甫景宸的唇角也弯了上去，他道：“在那一次皇祖父大寿过后，皇孙们各回藩地，当时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不，应该说是发生了三件事！庄王叔庶子皇甫弘致途中生病了，客死途中！鲁王叔幼子皇甫泰和时才八岁，途中一次错过宿头，在外扎营露宿，却被毒蛇咬了，不治身亡。还有一件事，是篱王叔的第三子皇甫经纶，经过颖多河时，落水溺亡！”

    夏文锦道：“意外？”又摇头：“意外太多了！一件是意外，两件可能是意外，三件差不多前后发生，就不可能是意外了！”

    皇甫景宸笑道：“对！消息传到京城，的确是以意外定论，不过如你所说，三件差不多前后发生，怎么可能是意外？这件事，皇祖父也派人查过，不过到后来，不了了之！”

    夏文锦对朝中之事并没有多关注，何况是初初重生时候的事，不由问了句：“皇上亲自派人去查，怎么会不了了之？”

    皇甫景宸目光之中掠过一抹幽深和晦暗，缓缓道：“因为那个时候，前太子犯下大错，贬为梁王，庄王刚刚被立为太子没多久。而皇祖父派出的人送回来的查证线索和证据，都指向庄王。”

第633章 藏得好深

    夏文锦懂了：“你皇祖父是为了保护庄王！嗯，于公，他要护住朝廷的颜面，如果这件事真的是庄王做的，那会引起朝局动荡；于私，皇室争斗，历来便有，皇上很清楚，死去的已经死了，若是再掀起来，他刚立了庄王为太子，这便是在打他的脸！”

    皇甫景宸点头道：“对，我能想到皇祖父当时的顾虑，所以对那幕后之人的算计更是深深惊恐！”

    夏文锦手指动了动，握紧他的手，一半是安慰，一半是想到他为了查清这件事，背后所做的，必然不少，而给予的肯定。

    手心柔柔的触感让皇甫景宸心情变好，他道：“那个幕后之人的算计是一环套一环的，首先，如果意外的事被揭开，又各有顶罪之人。”

    他的眼神深邃晦暗，声音也低了许多，道：“鲁王长子在打猎的时候看见一个姑娘长得好看，当即派人把人抓来祸害了。那姑娘的未婚夫费尽心力，才潜到鲁王府，成为鲁王幼子身边的下人，这人有动机有能力，是第一个替罪羊！庄王第七子的母亲曾仗着庄王宠爱让庄王妃流产过一回，随行的管家却是庄王妃的人，主母要除掉一个庶子，有理有据！这是第二个替罪羊！篱王没立世子，心思一直在长子和第三子之间摇摆，这件事查下去，庄王长子便是替罪羊！”

    夏文锦也不禁咋舌。

    意外是第一层，剥开这一层，替罪羊是第二层，剥开第二层，证据所指是庄王……

    这隐藏得有多深，这心机，有多深？

    皇上的人剥开第二层，为了面子，没有继续剥下去，这应该也是那人算计之中。

    她突然想到一个人。

    是他，一定是他做的！

    难道上辈子，皇甫景宸就是死在他的手中？

    似是知道夏文锦心中在想什么一般，皇甫景宸道：“其实查到这些，我也是无心插柳。我是为了查到底是谁对我动手，才把这些事都给翻了出来。那个人算无遗漏，我真是不如。”

    “不，你也很厉害，只是你不像那么阴暗，不会去做那么卑劣的事而已！”

    皇甫景宸被安慰到，看着少女清澈而温暖的眼神，他笑道：“说那个人算无遗漏也不对。还是有意外的，我就是这件事中的意外，本来我会是第四个，不过因为我后来和你在一起行走江湖，偏离了原本的路线，反倒无意中逃脱了！”

    他轻轻抚着夏文锦的手，道：“所以，你之前说你是不详之人，我不同意！你不是不详之人，你是我的福星！”

    少年目光认真，眼里是满满的一片挚诚热爱，那眼神似乎要把人融化，夏文锦道：“所以，你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吗？”

    皇甫景宸沉默了一瞬，才道：“我查到了害死皇甫经纶的凶手！”他再次停顿了一下，才道：“是梁王府的人！”

    夏文锦看见少年目光之中的情绪，瞬间懂了，她的手在他的手心动了动，柔声道：“你不用想太多，我不会因为是这个结果，就怀疑你说的话的真实性！”

    被看穿的皇甫景宸有些窘迫。

    皇甫宇轩一直拿他与夏文锦的婚约说事，现在他查到的结果，指向的就是皇甫宇轩，他把这个结果说出来，虽然是真实的，但是落在别人的眼里，很像故意上眼药。

    不过，文锦眼里满满的信任，让他觉得自己想多了。

    两人对于京城中的情形，恰好是从两个不同的方向看问题，虽然是闲聊，但也因此知道了一些自己所忽略的。

    皇甫景宸终于让夏文锦愿意抛开心结，不再在意他的身份，他心中喜悦又激动。

    夏文锦也是满身轻松，两人浑然不知道时间悄然过去。

    直到有小二过来告知快要打烊了，两人才分开。

    离开的时候，夏文锦看了一眼绝味名厨某个方向，目光有些失望。

    她本以为四姐姐会马上试验结果的呢，没想到她真谨慎。

    不过没关系，只要四姐姐用过了，就知道效果了。

    想到见到了四姐姐，又和皇甫景宸把话说开，她的心情当然轻松愉悦，同时也暗暗决定，让老爹看清皇甫宇轩真面目的事，要抓紧了。

    算时间，白五叔应该快到京城了吧？

    夏文锦正要回自己屋去，突然夜风中有什么东西轻轻划开了空气，她一抬眼，就见院中树上，夏司尘悠闲地躺在树枝上，刚刚的风声，是他拿树叶抛她。

    夏文锦仰起头，道：“大晚上的不睡觉，跑树顶抽风了？”

    夏司尘白眼望天：“你也知道大晚上的了？大晚上的才回来，难道你不该有所交代吗？”

    夏文锦道：“好啊，我还没有跟你算账呢，你算计我！”

    夏司尘啧啧有声，脚踏着树枝，引得枝叶簌簌地响，撇嘴道：“瞧你刚才都是满面春风的模样，你不是乐意被我算计么？你不感谢我，还要算账，算什么账？”

    夏文锦佯怒哼道：“你下来，我告诉你算什么账！”

    夏司尘不上当：“你上来，谁爱听你算什么账啊？我只爱听好消息，其他的别来污我耳朵！”

    夏文锦目光一动，切，区区一棵树，还能难得到她？

    她脚下一点，双手在一根突出的枝上一借力，整个人顿时如同一株出水的嫩荷，袅袅婷婷地落在树枝上。

    突然露了这一手，把夏司尘吓了一跳，他脚下一晃，差点摔到树下去，惊诧地道：“哟，可以呀，现在都不是手脚并用的爬了，竟然还学了轻功？这一年多进步不小嘛！”

    夏文锦哼道：“那也是我运气好，有奇遇，名师出高徒听说过吗？”

    夏司尘哈地笑道：“你有本事把这句话对老爹说一遍。我很怀疑你是在说老爹是庸师，所以你在山上那么长的日子，就学了个三脚猫！”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你说的！”夏文锦小声嘀咕：“爹那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拿去训练你了！”

    夏司尘很得意：“有个天赋异禀武功高强练武奇材的哥，你是不是很有压力？”

第634章 阿衍

    “一点也不！”夏文锦目光一转，笑嘻嘻地道：“小时候被打得满地打滚的又不是我！”

    夏司尘顿时不说话了。

    小时候他被凑得满地滚，妹妹在一边吃着果子或点心，拍着手看他，像看耍猴的，现在想想都心塞。

    要不是他受罚不许吃饭的时候，妹妹趁着老爹不在悄悄给他塞吃的，他还能活着长大吗？

    心塞！

    所以他这条命，是妹妹救的！

    兄妹俩笑闹了一会儿，当然更多的是夏司尘回忆起前门童年的日子，对老爹的声讨。

    夏文锦拍拍他的肩，道：“好了，过去的事就别想了。要不是老爹棍棒齐下，你现在能成为江湖上的玉面俏郎君，后起之秀吗？”

    夏司尘的武功在江湖年轻一辈之中出类拔萃，如果不是夏司尘平时没正形，玩世不恭，恣肆无忌，生怕夏万清把少寨主的责任压在他肩头，三天两头不见人影，而且，在江湖中也从不拿昊天寨说事，没人知道他是昊天寨的少寨主。

    现在的夏司尘，在江湖中不定怎么风光呢！

    夏司尘打量了自己一点，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臭屁地道：“说的也是，我就是一棵掰正了的小树，现在已经茁壮成长了。优秀的人是不会被埋没的，老爹的棍棒阻止不了我成长的脚步，江湖的险恶淹没不了我光风霁月的风采……”

    夏文锦白眼望天，赶紧打断道：“你在这里等我，是不是有事？”

    夏司尘瞬间就忘了自己原本想用更天花乱坠的词来夸自己的通的初衷，道：“这不是想听听结果吗？话说，你和皇甫景宸谈得怎么样了？文锦，你还小，别一天到晚跟个老太婆一样愁眉苦脸的，你应该多笑笑！婚约多大个事？有哥在呢！”

    夏文锦轻轻点头，夏司尘虽然没正形，但是对她的爱护之心却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她也没打算瞒着夏司尘，在一根横出来的树枝上坐下了。夏文锦道：“我决定了，不去想那些结果，所以一切顺其自然吧！”

    夏司尘揉揉她的头，道：“这么想就对了。哥也有好消息要告诉你，老头子现在脑子里断了的筋接上了，等白叔到京，你的好日子就会来啦！”

    夏文锦愣了一愣，接着反应过来，惊喜地道：“真的？”

    夏司尘得意地道：“那是肯定的，你也不看看是谁出马，你老哥我用三寸不烂之舌，千杯不醉的酒量，一番苦口婆心，终于把老头儿的心窝子话给掏出来了，老头儿现在就是骑虎难下，面儿上过不去，过阵就好了！再说白叔不是快要来了吗？白叔最疼你了，所以你想干什么尽管去，有我们在呢！”

    夏文锦用力地点了点头，看着夏司尘，恳切地道：“其实老爹就是太闲了，哥，我觉得你还是早点成亲，生个大胖小子让他抱，他就没空去关注我的事了！”

    夏司尘脚下一晃，从树上跌了下去，片刻，他的骂声传来：“臭丫头，你恩将仇报啊，你老哥为了你的事，呕心沥血，不眠不休，食不知味，夜不成眠，你竟然想把你老哥给卖了，你老哥我是谁？这一辈子我也不会成亲的，自由自在不香吗？非要找个人来管着？去去去，以后你再敢说这句话，咱们兄妹就没得做了！”

    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夏文锦好笑地道：“嘴真硬，等真到遇到那个人，我看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嘴硬！”

    兄妹两个斗了一会儿嘴，又聊了一些闲话，这才各自回屋去休息！

    第二天一早，夏宅就忙碌起来。

    夏万清重义，昊天寨的几个寨主虽是结义，但是在他眼里，那就是亲兄弟。

    若论起感情来，在他心里，嫡亲的二哥夏世恩未必在心里赶得上昊天寨另外四位寨主的比重。

    现在老二老三因为帮了人，反倒落了个牢狱之灾，哪怕只是十来天，那也足够憋屈的了。

    他一边要让人查到底是谁算计他，算计昊天寨，一边自然是要让二弟三弟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自己，让他们知道，大哥对他们的关心一如往昔！

    一家三口两辆马车，夏文锦仍然是独坐她那辆青布简陋马车，不过车夫不是老梁，而是换了个浓眉大眼的青年，老梁去给夏万清父子那辆大的马车去赶车了。

    那浓眉大眼的青年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眉目间不掩精明之色，嘴巴紧紧抿着，眼神颇有些坚毅。

    不仅令是坚毅，还有一种如孤狼一样的警惕，相信如果有猎物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定然也会像孤狼一样，凶猛地冲上去，毫不犹豫地将猎户撕碎。

    这青年看谁的目光都不友好，哪怕对夏万清夏司尘，也是木在那里不理不睬，但是，当夏文锦走过去时，他的一双目光就落在少女的脸上，跳下车辕，颇为拘束。

    夏文锦笑盈盈地打招呼：“阿衍，这次怎么是你过来？”

    和舒眉，展颜，凌骁等人一样，这个青年，也是夏文锦行走江湖时救下来的人。

    最初的飞云阁，仅仅只是一个趋形，但如今的飞云阁，已经颇具规模，里面的构架完整，之下有青凤堂，青龙堂，飞鸽堂，飞鹰堂，飞虎堂，飞燕堂。

    舒眉展颜等人重获新生，除了对夏文锦的感激之外，便是把所有的精力投入到学习技能之上，哪怕她们已经错过最好的习武年龄，不可能练到高深的武功。

    但是她们学习刺绣，酿酒，厨艺，生意，琴棋书画，兵法……等等各种各样的东西，在短短的时间里，各有所成，终于成为飞云阁的一员。

    至于凌骁这样的本身武功不弱，能力极强的人，那是直接可用。

    夏文锦在行走江湖时，或有意或无意，一路上收拢的人才可不少。

    这位叫阿衍的青年从小被父母卖给一个大户人家少爷做书僮，但那少爷有玩**的嗜好，阿衍现在的浓眉大眼，在小时候是眉清目秀，正好是那少爷喜欢的类型。

    落入那少爷身边，阿衍的命运越发悲惨。

第635章 毒鲷鬼母

    从八岁到十二岁，小小年纪的的阿衍受尽折磨。

    那户人家为富不仁，没有谁去同情一个买来的奴仆。

    也亏得那少爷身边的书僮和豢养的男童不止一个，不然，他也许早就折磨死了。

    这阿衍也是个聪明乖觉的，在那样的环境里，一边尽力讨好着那少爷，一边尽力减少着被那少爷祸害的次数。

    到他十六岁时，他终于寻着机会，将那一家人一把火烧死了。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筹划八年，然后一个人完成报仇的大事，而且大火之中，他还能全身而退，隐忍，冷静，缜密，狠辣……

    接下来的日子他也不好过，他报仇后虽然逃离了，但是他又落入一个江湖人手中，那个江湖人称毒鲷鬼母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喜欢年轻小伙子。

    她恰好看见阿衍放火，威胁阿衍如果不跟着她，就要把这件事报官，几十条人命，官府不把他凌迟才怪。

    阿衍妥协了。

    而后，这毒鲷鬼母给阿衍下了毒，每隔两个月，就必须吃一次解药，不然就生不如死的那种。

    在毒鲷鬼母手中的阿衍，深深地体会到了没有最惨，只有更惨！他是毒鲷鬼母的奴仆，玩物，玩意儿，发泄的工具……

    毒鲷鬼母高兴了，就把他拉到床上一通发泄，满意了才放过；

    毒鲷鬼母不高兴了，就一顿鞭抽拳打脚踢，再拉到床上一通发泄，那就要更满意才能放过了。

    而且根本不用担心阿衍满足不了她，因为她会给阿衍吃下一种药，吃下后，不要说一次，便是一天一夜，阿衍也能。

    这种生不如死的鬼日子，阿衍过了两年多，已经被折磨得形销骨立，他也想杀了毒鲷鬼母，他努力讨好她，跟着她学本事，将之前的隐忍，缜密全都用出来了，可他杀不了。

    毒鲷鬼母不像那为富不仁的大户人家，她本身武功高强又擅毒，不先找到解药，他把毒鲷鬼母杀了，他也只能再活两个月。

    直到一年前，毒鲷鬼母遇到了夏文锦。

    夏文锦除掉了作恶多端的毒鲷鬼母，救出了阿衍，并且帮阿衍解了毒，还悉心照顾了他好几天，直到把他身体里的毒全部驱除。

    得知他没地方可去，就把人送到了雪娘那里，让雪娘给他安排一些事做。

    前段日子雪娘还捎来消息，说阿衍非常勤快好学，人还挺聪明，用起来很得心应手。

    她身边缺个车夫，叫雪娘那里送个人来，没想到来的人是阿衍。

    阿衍抱拳行礼，道：“大小姐，我会赶车，我赶车的技术很好！”雪娘有交代，到了这里，要叫夏文锦大小姐。

    夏文锦含笑道：“那行，先看看，要是真有你说的这么好，以后就留下来帮我吧！”

    阿衍大喜，走到马车前跪了下去。

    夏文锦怔了一下才明白，阿衍这是把自己当成人形踏脚石，要夏文锦踩在他的背上上车。

    夏文锦过去拉起他，道：“拿个踏板就行了！我当时救你，是让你可以堂堂正正做人，以后别随便跪！”

    阿衍面红耳赤，不敢拿眼看少女！这马车上哪里有什么踏板？只有车辕上有一块板子。他急忙低垂着头，拿了那板子来支在地上。

    他的手在一边虚扶，但是夏文锦已经稳稳地从倾斜的木板上上了马车。

    低头把木板收回，阿衍的眼里有一丝失望。

    其实，给姑娘当踏脚板，他很乐意。

    但是，姑娘不肯，那是因为，姑娘没有因为他的遭遇而看不起他，也没有因为他仅仅是个车夫而轻视他。

    姑娘说，是要他堂堂正正的做人。

    姑娘的目光很温和，很平静，看着他时，没有轻蔑，没有轻视，没有轻贱，她是把他当成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不是以主人自居，也不是以恩人自居！

    上了马车，在垂下车帘的时候，夏文锦道：“阿衍，在雪娘那里过得怎么样？还顺心吗？”

    阿衍用力点头，岂止顺心，他从八岁起，一直到十九岁，就没有过过人过的日子，但是这一年来，在雪娘那里，终于活得像个人了。

    没有**癖和老妖婆摧残他的身体，没有毒药来折磨他的精神，而这一切，都是文锦姑娘给他的。

    夏文锦笑道：“那就好，想学什么就说，不用怕。能自己养活自己，自己做自己的主，这日子才像日子！以前你经历的苦难，我帮不了你；以后，在我的手下，没人能欺负你！”

    少女白玉般的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目光自信，但是阿衍相信，她能做到。

    在我的手下几个字，让阿衍抿了抿嘴，这是表示，以后他是文锦姑娘的人了？

    他的眼底有隐晦的喜悦。

    文锦姑娘就像仙女一样，圣洁，美好，是照亮他阴暗人生的一束光，她将他从那样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拯救出来，这一辈子，他的命，便是姑娘的！能伴在姑娘身边，不管是做车夫，做下人，还是做更低贱的奴隶，他都愿意！

    并不知道阿衍内心在想什么的夏文锦正要放下车帘叫阿衍出发，突然一阵蹄声传来，接着是车轮辗过路面的声音。

    夏文锦皱了皱眉，听声音来的是马车，而且不是一般的马车，至少是双匹骏马。

    接着，一个清晰的透着自信的声音道：“夏伯父，夏大哥，我来接你们了！”

    皇甫宇轩，他倒是会来凑热闹。

    那边正是夏万清刚上马车，夏司尘也要上马车时，听见声音，夏万清把车帘掀开来，脸上露出和悦的笑容：“是轩公子来了，些许小事，你怎么还亲自来了？”

    虽然他决定要夏文锦说的事是真是假，但现在该有的礼节一点不能少，如果是假的，便没有失礼，日后好相见；如果是真的，像以前一样以礼相待，免惹怀疑！

    毕竟姜还是老的辣，这一点城府，夏万清还是有的。

    清楚地看见夏文锦皱眉的阿衍抬起眼，就见到眼前豪华宽畅而漂亮的马车，还有两匹毛光发亮的骏马，似乎在彰显着主人的身份，豪华贵气，高不可攀。

第636章 孤狼

    阿衍抿了抿唇，好像只有这样高贵的马车，才配得上文锦姑娘的圣洁。青布马车太简陋了，太不起眼了。

    那么文锦姑娘是要离开这辆青布马车，去到那豪华马车上坐下吗？那他这个车夫是不是没用了？

    为皇甫宇轩赶车的是崔淮，他感觉到一双阴冷的眸子狠狠的盯住他，他有一种在野地里被狼盯住的感觉，好像那匹狼已经对他露出了尖锐的牙齿，准备随时扑过来咬断他的喉咙一般。

    崔淮皱了皱眉，很准确的捕捉到目光的来源，发现是一辆青布马车的车夫。

    他有些不解，这车夫是夏宅的下人吧？这目光也太没规矩了一些。

    再说，一个车夫，谁给他的胆子用这种眼神看人？

    他也回了一个冷厉的眼神，不过阿衍毫不退缩，狠狠的盯着他，盯住那辆马车，也盯住那个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的锦衣富贵公子。

    这样的目光，皇甫宇轩当然也感觉到了，不过，一个下人，他不屑于计较，再说现在也不是计较的时候。

    阿衍压低声音，道：“姑娘，要阿衍把人赶走吗？”

    他不管来的是谁，但是他知道这个人文锦姑娘不喜，只要文锦姑娘一句话，他可以扑过去成为姑娘的利爪。

    夏文锦看到阿衍挺直的背脊，还有浑身散发出来的孤狼般的气质，她伸出手，轻轻在他背上拍了一下，道：“阿衍，你要记住，在你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时候，不要用眼神为自己招祸！”

    阿衍垂下眼来，背脊也不像刚才那样狰狞如刀，他低声道：“是，姑娘！”

    在黑心少爷那里，在老妖婆那里，他都会遮掩自己的眼神。不过在夏姑娘面前，他不愿意遮掩，他希望姑娘能知道，他可以为她做任何事！

    姑娘这句话，是提醒他，也是在关心他的，是吗？

    刚才两人的声音都很低，加上离了一段距离，那边没有人听到。

    皇甫宇轩下了马车，翩翩公子，风度潇洒，温文尔雅的笑道：“今天是华二叔辜三叔回家的日子，这么重要的时候，我肯定是要来的。”他又道：“我的马车宽敞，不如请夏伯父和夏世兄一起过来坐？”

    他最想请的当然是夏文锦，希望能和她一起坐着这宽敞的马车一路同行。

    不过夏文锦的态度很坚决，公羊璞玉的上策显然是走不通，那就只能先走中策，把夏万清和夏司尘给哄好。

    同时他也有些懊恼，看样子夏文锦已经坐上了马车了，如果他早来一会儿，是不是也可以邀请到夏文锦了？现在要夏文锦下马车到他马车上，那显然是不太可能的，白白错过的机会。

    他不自觉的又看了一眼夏文锦的马车，刚刚目光凶狠的车夫已经垂下眼来，好像那眼神只是他的错觉，车帘已经紧闭，夏文锦竟然连看他一眼都没有。

    皇甫宇轩袖中的手不由握了一下，他会用公羊璞玉的方法，中策下策一一用上，等把这个女子娶回去之后，他会把现在她对他的轻慢加倍讨回来。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漂亮，敏锐，精明，有脑子，有性格……除了出身略低外，这个女子让他越来越感兴趣了！

    其实想想，她的出身也不低。

    朝中的大家闺秀，是因为身后强大的娘家，才会身份超然。

    夏文锦身后可是整个昊天寨，这样的势力，在明面上没法和一品大员相比，可在暗中呢？在江湖中呢？

    所以，现在的皇甫宇轩，觉得夏文锦就是最好的人选，各方面都出色，各方面都让他欲罢不能的人选。

    他的邀请让夏万清迟疑了一下，夏万清还没说话，那边夏司尘已经笑道：“难得轩公子这样盛情，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不如我和轩公子同车？”

    人来都来了，肯定也赶不走。

    与其让老爹过去让他忽悠，不如自己过去。

    夏司尘说着，就往皇甫宇轩这边走。

    夏万清听了这话，便又安坐马车上了。

    这样也好，这几天他还是少和皇甫宇轩接触，等结果出来再说。

    虽然他也不担心会露馅，只是单纯的不想虚与委蛇而已。

    皇甫宇轩对夏司尘这态度甚是满意，难不成这是出师大捷？当然这样还不够，他道：“夏伯父也一起过来吧，还能省一辆马车！”

    夏司尘道：“那可不能省，那马车不是还得接华二叔辜三叔么？”

    夏万清笑道：“司尘说的对，再说，你们年轻人在一起有话说，加上我这个老家伙，别扫了你们的兴致！”

    皇甫宇轩想一想两个从牢狱中出来的人身上不定怎么臭呢，和他同坐一辆马车，的确是有些接受不了，便没有再坚持，口中却笑道：“夏伯父可别这么说，你的江湖经验，人生经历，那都是我们学之不尽的宝藏。能多跟在你身边听听教诲，那可比什么都强！”

    夏万清哈哈笑了两声，这张嘴是真会说，说话也真中听。希望他不是那样的人吧！

    皇甫宇轩先让夏司尘上了车，自己随后上去。

    从始至终，夏文锦都没有看一眼，甚至没有说话，皇甫宇轩心中有些遗憾，又告诫自己不要急在一时。

    马车动了，夏万清坐的马车在前面，夏文锦的青布马车在中间，皇甫宇轩的豪华马车在后面。

    这让崔淮心中生起不满。

    他家公子是皇孙，岂能落在最后面？这样的轻慢，真是该死！

    不过自家公子说了，夏万清是长辈，理当走在最前面，夏姑娘是女子，走在中间便于保护，他这马车在最后面便是理所当然的了。

    崔淮看见青布马车上的车夫对他看来时那个轻蔑的眼神，更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不过，他不像洪杰，把这份不快隐了下去。

    前面的青布马车好像是故意的，时快时慢，让他近也近不得，远也远不得。

    崔淮暗暗冷笑，这没眼色的东西，大概不知道以后夏文锦是要嫁给他们家公子的。

    等夏文锦嫁过来了，那车夫以后就是他的手下，都归他管。到时他非好好的出这一口恶气不可！

第637章 盛情难却?

    马车到了地方。

    从牢狱中出来的华元明辜鸿信果然形容憔悴了些。

    虽然知道既然算计昊天寨几个寨主不成，接下来是收买人心的时候，皇甫宇轩也派人关照了，华元明二人相比别的囚犯的日子好过得多，但是毕竟是在暗无天日的牢里，加之又是为了抱打不平，拔刀相助反被污的事心中憋屈，一个人的精气神怎么可能毫无影响？

    不过，当他们抬眼，看见夏万清一家，还有皇甫宇轩一起过来的时候，脸上又露出笑意来。

    这几天的日子如同做梦一样，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

    夏万清也不在意两个人在牢里几天没换衣服的蓬头垢面，给了他们大大的拥抱。

    这个拥抱驱散了两人心中的阴霾。

    华元明二人想到还差点连累大哥入狱，就一阵羞惭。

    虽然在牢狱的时间并不长，但也算是两片天地。夏司尘夏文锦过来打招呼，笑意盈盈，一如在山寨。

    看着他们仿佛一个整体，而自己却像个外人。皇甫宇轩在一边十分有眼色的道：“我已经在燕醉轩定了一桌酒席，为两位叔叔接风洗尘。”

    这样的强势插话很有效果。

    华元明二人忙笑道：“轩公子，劳你亲自过来，这怎么好意思？”

    皇甫宇轩道：“两位叔叔千万别这么说。是我照顾不周，才让两位叔叔有了这次牢狱之灾。我心里惭愧至极，希望两位叔叔给我补偿的机会。”

    他语气诚挚恳切，让华元明辜鸿信连忙道：“轩公子说哪里话，这件事是我们自己的无妄之灾，轩公子为我们的事奔走，我们心中感激。到时一定要多敬你几杯酒！”

    夏文锦忙道：“二叔，三叔，爹早就准备好了你们的住处，另外叫厨房做好了饭菜，回去吃吧！”

    华元明两人看向夏万清，见夏万清点头。

    两人迟疑了一下，华元明刚要答应，辜鸿信笑道：“自己家里，何时不能吃？既然轩公子已经订好酒席，若是不去，这钱也白花了！”

    华元明一听，也道：“说的也是！上次轩公子的好意我们辜负了，这次可不能再辜负了！”

    夏文锦眸光微深，道：“两位叔叔，你们总得回去更衣什么的，跑来跑去多麻烦？订好的酒席又没开始做，退了也不费事！家里的菜却是一早就派人采买好的，不吃才会浪费！”

    皇甫宇轩笑道：“夏姑娘，我订好酒席的时候就让他们开始做了，为的就是两位叔父一到，就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喝上喷香的美酒。至于换衣什么的，那更不是事，我叫人在成衣店买了衣，路上寻家客栈，让两位叔父洗去晦气和灰尘，便可以清清爽爽地去喝酒了！”

    华元明二人为难地道：“大哥，既然轩公子已经安排得这样妥当，盛情难却，这……”

    夏万清笑道：“我懂。你们说的对，轩公子一片心意。这份情，必须领！”

    夏司尘也笑道：“文锦，这你就不懂了吧，不管是在家里喝，还是在酒楼里面喝，反正今儿个是一醉方休。既然轩公子已经安排妥当，那你就别费这个事儿了，你赶紧的回去告诉厨房，不用等了！”

    皇甫宇轩忙道：“派个下人去通知一下就好了！”

    他还巴不得夏文锦也一起去呢。

    接触的越多，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优秀，方能走到她的心里去。

    华元明辜鸿信这下听懂了皇甫宇轩的言外之意，立刻也道：“文锦一起，咱们寨子里过来的就这些人，可不得齐齐整整的嘛？对不对？再说一起热闹。”

    夏文锦笑道：“华叔叔，你是要我去斟酒，还是要我去添菜呀？你们吃着我看着，你们喝着我站着，我才不干呢！”

    她说得俏皮，鼻子一皱，做了个鬼脸。

    惹得一众人都笑起来，华元明他们也知道夏文锦这是不乐意去了，打着哈哈不再提这事。

    对于她与宇轩公子的事，他们是乐见其成不错，但前提也是在夏文锦自己愿意的情况下，他们可以推波助澜，但绝不会强行干涉，引起文锦不满。

    夏文锦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推掉了。

    这让皇甫宇轩心里多少有些不快。

    华元明辜鸿信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明白，我们是想帮你的，不过，文锦自己不愿，我们只能帮到这儿。

    皇甫宇轩看着虽然夏文锦要走，但是夏万清和夏司尘都在。

    他现在走的本来就是中策，华元明辜鸿信这边没有什么问题了，可惜的是这两个只是义叔，不是亲的。

    关键是夏万清和夏司尘了。

    只要把这两个人拿下，有这么多人帮他，夏文锦一个人还能翻出他的手掌心不成？

    当然，这之前，得先把皇甫景宸处理了。

    虽然自从那天他当着夏文锦的面揭穿皇甫景宸的身份后，他的人没有查到两人私底下见面，但小心驶得万年船，这种隐患，就得除之后快。

    不过，他不会动手。

    这种事，借刀杀人就好了。

    再说，他也不能把全部的精力放在这件事上。

    庄王降为庄郡王还在上蹿下跳，篱王跑皇宫跑得比回府还勤，皇祖父又最疼他那个幼子，他这个孙子，在皇祖父那里的份量，可没有篱王这个幼子重！

    另外，信王鲁王很可能借着皇祖父这次生辰回京祝寿。

    这个他是阻止不了的，但是要早做防范。

    每每想到如今艰难的处境，他就恨不得把他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父王给除掉。

    但凡他守得住太子之位，他所要对付的，只有一个皇甫鸿翼。

    现在他所要对付的，是皇祖父的所有的儿子。

    知道夏文锦要走留不住，也暗恨她不识抬举，皇甫宇轩还是一副体贴周到的模样，温和地道：“夏姑娘，要不我让崔淮送你回去吧！我的马车更舒服一些！”

    他的马车又大又宽敞又豪华，坐着也舒服。

    夏文锦淡淡地道：“我华二叔辜三叔好心救人，结果被人陷害，落得在牢狱之中过了这么久，身子虚弱，当然更需要皇甫公子这么豪华舒服的马车了。至于我，我坐自己的马车就好！”

第638章 冲鼻的气味

    夏文锦说着，还转过头，特意一手一个，拉住华辜二人的胳膊，轻轻摇了摇，道道：“华叔叔，辜叔叔，皇甫公子特别派了这么好的马车过来接你们，这份好意你们可不能不领情！”

    皇甫宇轩：“……”

    他的笑容都僵了，可是他却不得不维持着那僵硬的笑容，点头道：“两位叔叔，请上车吧！”

    华辜二人虽然在京畿卫小校的位置待了几个月，已经在慢慢适应，也知道京城里尊卑高下，但性子里更多江湖人的爽利。

    再说他们觉得夏文锦说的有道理，既然这是轩公子的一片心意，这个面子必须给！

    所以，两人让了让，就上了马车。

    崔淮拿眼看自家公子。

    他赶马车，是因为马车里坐着自家公子。他可不是车夫。

    现在车里坐着的是华元明辜鸿信，这两个江湖草莽，有什么资格让他赶车？

    但是，要是公子也上车，和两个一身脏污，满身汗臭的家伙坐在一起，那也是有失公子身份的。

    他都为公子纠结起来。

    皇甫宇轩当然不想上这辆马车了。

    他平时锦衣华服，干干净净，光刚刚和华元明二人打个照面，那一股酸臭就让他觉得难以忍受！

    他正想着和夏万清父子去挤一辆马车，但是夏文锦又笑吟吟的看过来，道：“皇甫公子，你怎么不上车呀？这是你自己的马车，又宽敞又豪华又舒服，也只有你这样的公子才配坐。另外你一片盛情，两位叔叔一定很感激，你们正好好好聊一聊！”

    皇甫宇轩：“……”

    此刻他骂人的想法都有了，然而面对夏文锦含笑的眼眸，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古怪精灵的模样，那促狭的表情，那揶揄的神色，皇甫宇轩自然明白，夏文锦就是故意的！

    她是故意要看自己笑话呢！

    皇甫宇轩有心不让她看笑话，但是就这么上车还是需要勇气的，太臭了，就这么迟疑一会儿，夏文锦又道：“皇甫公子，你不会是不想跟我二叔三叔同车吧？也是，他们毕竟刚刚从牢狱里面出来，你怕沾染晦气是应该的！”

    皇甫宇轩：“……”

    真想把她的嘴给捂住。

    晦气什么的，他倒不怕，他是皇室子孙，有龙气护恃，他受不了的是他们身上散发的臭气罢了。

    但是，他也知道江湖人不拘小节，但凡他表现出来，之前他好不容易维持的好感，只怕就会摧毁殆尽。

    他立刻辩解道：“夏姑娘说笑了，本公子从来不信那些！”

    夏文锦笑道：“既然不是怕晦气，那么你一定是嫌两位叔叔身上脏！其实我这两位叔叔是顶爱干净的，身上并不脏！要是换成别人这么些天再出来，那你岂不是更加嫌弃？”

    夏文锦这话说出口，华元明辜鸿信的脸色果然就变了，他们的确好几天没有洗澡了，毕竟那是牢狱，就算有皇甫宇轩收买人心的招呼，也不可能像住客栈一样。

    难道不是自家人，就真的隔了一层什么吗？

    文锦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一个小姑娘都没有嫌弃他们，刚才还过来拉住他们的手臂，跟他们亲热的说话，可轩公子却嫌弃他们！

    皇甫宇轩目光一闪，就知道华辜二人在想什么，他只得忍着那股气息，往马车上爬，一边爬一边装着不在意地道：“小姑娘，我并不是有意把两位叔叔接走的，要是知道你已经备好了饭菜，我就不在酒楼订酒席了，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你这玩笑开的我都招架不住了！”

    他故意加重玩笑两个字，果然华元明二人便没再多想，笑道：“文锦就爱开玩笑，不过一般人她还不开呢。轩公子，看来这些天你和文锦的关系更加亲近了！”

    这时皇甫宇轩终于爬上了马车，迎面一股气息冲鼻而来，让他几乎呕吐，不过他用极强大的意志控制住了，还露出一个僵硬的假笑，道：“知我者文锦也，我也正想和两位叔叔多亲近亲近！”

    华元明的话让他心情愉快了不少。

    挤兑也好，捉弄也好，针对也好，只要有交集，就是好现象。

    夏文锦看着皇甫宇轩竟然真的上了马车，而且，还和华元明辜鸿信谈笑甚欢。一时也是嘴角微抽，这个人城府太深，在这样的情况竟然都不露馅。

    不过她仍然眼尖的发现，刚刚皇甫宇轩上车的时候，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那手指动下的力道，至少已经掐青了一块！

    看来他是用疼痛来阻止自己呕吐，转移注意力。

    没错，这就是她所认识的皇甫宇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必要的时候，对自己都狠，何况是对身边人呢？

    他不是想收买华二叔辜三叔吗？不是一直做出一副诚恳待人不拘小节的模样吗？那就让他好好享受享受吧！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夏万清。

    要是在早前她这么做，第一个出来阻止的就是她这老爹，甚至会主动要求与二叔，三叔同坐。

    但刚才她这般挤兑皇甫宇轩，老爹竟然什么都没说，只是笑呵呵的在一边看着！

    皇甫宇轩上车和华元明孤鸿信说了几句话，终于忍受不住了，他挑开帘子，把头伸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但却掩饰地对夏万清道：“夏伯父，马车上还很宽敞，你也一起来吧！”

    说话间，他的眼底有暗色闪过，刚才背夏文锦这般挤兑，他一时没想这么多，但现在一口新鲜空气的吸入，让他感觉活过来的同时，似乎把他脑子里面断掉的弦也接了起来，夏万清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是什么意思？

    这时夏文锦已经走向夏万清，

    夏万清笑呵呵地道：“没关系，我这现成有马车，就别坐的那么挤了。老二老三现在最关心的大概是他们的差事。这件事只有你能回答他们，我在他们要问你反倒不自在。反正一会儿酒楼会见到，也不急在这一时！”

    皇甫宇轩打量了夏万清一眼，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异常来，看来他说的是真心话！

第639章 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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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下心的皇甫宇轩，再次缩回车里，他知道就算他再受不了这个气味，这一路上也必须受。

    还是在路上快速找一个客栈，先让两个人洗个澡再说。

    夏文锦上了青布马车，对阿衍道：“回宅！”

    阿衍很高兴，响亮地应道：“是！”一甩马鞭，将马车往夏宅赶去。

    虽然那边有豪华的马车，而且那个男人还想邀请姑娘，但是姑娘并没有同意，而且，姑娘还是坐他赶的马车。这让阿衍心情非常好。

    但是当马车行了一段，再看不见那两辆马车后，车内，夏文锦的声音淡淡地道：“阿衍，你还是回去雪娘身边做事吧，你在我身边不适合！”

    阿衍大惊，几乎将马车赶到路边上，不过他急忙控制了，用颤抖的声音道：“大小姐……我，我是哪里做得不好吗？”他不敢停下马车说话，此时背对着车厢，也不知道夏文锦的脸色，他整个人都有些发慌。

    夏文锦轻轻叹了口气，道：“阿衍，之前那位锦衣公子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吗？”

    阿衍摇头，他刚被安排过来这边，知道那人身份不一般，但不知道具体是谁。

    夏文锦道：“他是当今皇上大皇子的儿子，真正的皇孙。你看出我不愿意和他多接触，想要维护我。但是你表现的太过了，你的眼神已经被他记住。他这人心机狠毒，行事毒辣，视人命如草芥，你这样瞪着他，刚才当着大家的面，他不会怎么样，但是他一定会派人来杀你，跟在我的身边，你不安全！”

    阿衍道：“我不怕！”

    夏文锦不悦道：“阿衍，当初救你，费尽心思为你解毒，不是让你轻易送死的，你给我好活着，听懂了没有？”

    阿衍紧紧攥住马缰，闷声道：“听懂了！”

    文锦姑娘是怕他被人杀掉，他之前怎么就沉不住气呢？眼神又瞪不死人，他当时为什么要露出那样的眼神被人发现？真傻，真的！

    他的命是姑娘救的，姑娘不要他死，他就不会死！

    他低声恳求：“大小姐，我会小心，我以后不会这样了，让我留在你身边吧，我马车赶得很好，你看，我赶车一直很稳！”

    忽然，马车剧烈的颠簸了一下。

    刚刚路上有一块石头，阿衍太过紧张，没有看见，车轮碾上去，差点跳翻。他急忙将马车停下，回过头来。

    夏文锦并没有将车帘垂下，所以他一回头，就看见捂着头的夏文锦，刚才猝不及防，夏文锦被磕了一下。

    阿衍急得眼睛都红了，他是想好好赶车，让文锦姑娘坐得舒舒服服的，没想到因为他的不小心，反倒磕着文锦姑娘了。他急道：“姑娘，我……我……”

    看着阿衍手足无措的样子，夏文锦放下手，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别紧张，我没事！”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阿衍的脸上，清澈如泉的目光，像世间最干净的雪，她声音柔和中透着信任：“阿衍，不怕告诉你，那位公子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想要我嫁给他，但是我是不会嫁给他的。所以，有一天我们注定会反目成仇，在我身边的人，都很危险。我救你，不是让你再次陷入危险之中，而是希望你可以好好活着，好好的生活！”

    阿衍急道：“我……我不怕死，我可以保护你！”如果有人要害姑娘，他可以抢在前面挡刀！

    夏文锦摇头笑，道：“阿衍，你知道一个皇孙身边，有多少高手吗？如果他要对付一个人，派出的人武功有多高吗？如果他真的动手，你连自保都做不到，怎么保护我？阿衍，在雪娘身边，你也一样是在帮我做事，那样你帮我的更多！”

    阿衍知道，他大概是不能待在姑娘身边了，他心里暗恨自己没有用。如果他有老妖婆那样的武功，那样的本事，他就能留在姑娘身边保护她。

    可是没有，当时老妖婆防着他，哪怕他努力偷学，老妖婆根本不会给他机会学到高深的武功。他只是三脚猫的身手，要是有人来对付姑娘，他什么都做不到。

    而他如果占了这个位置，姑娘身边就没办法调一个厉害的人来了，姑娘的安全怎么办？

    他想留在姑娘身边为姑娘做事，但是，他不想因为自己，而让姑娘的安全没有保障！

    所以他只能走。

    看到姑娘额角红了一块，那是刚刚马车磕的，那块红色的印记虽然不深，但是在白玉一般的脸上，却显得那么刺眼。

    阿衍的目光落在那里，心里又是自责又是愧疚。他真没用！

    姑娘没有怪他的不小心，还笑着安慰他。

    姑娘并没有看不起他，跟他详细分析情况，没有嫌他没用，反倒担心他跟在自己身边会没命。

    原本以为他可以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了，现在才知道，没有本事的人，连谈报恩都那么无力。

    他暗暗下定决定，以后他一定要努力，努力做一个能帮到姑娘的人。

    那边夏万清和夏司尘也上了车，马车开始往前行。

    这次皇甫宇轩的马车在前面，夏万清的马车在后面。

    虽然这个排位让崔淮心里顺气了几分，但是想到自家公子和两个肮脏的人坐在一起，还是觉得替自家公子憋屈。

    那个什么夏文锦真的是太过分了，公子是什么身份？堂堂皇孙，皇室贵胄，千尊百贵。公子平时出门，不说千呼百拥，也是排场盛大，公子更是没有与人同车过。

    看看那华元明辜鸿信，一个小小的三等校尉，还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哪配与公子同车？还不都是因为给夏文锦面子？

    公子为了她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可她转身就走，不识抬举！就算她以后真的做了公子的正妻，崔淮觉得自己也没有办法像尊敬公子一样尊敬她，顶多是做到一个属下的本份，再多就不会有了。

    后面车内，夏万清拿出一个小盒，递给夏司尘。

    夏司尘看了一眼，那盒子里装的可不就是昨天那支珠钗吗？夏司尘抬起眼道：“干啥？”

第640章 鸳鸯是这样的吗

    夏万清老脸有些挂不住，板着脸道：“文锦不要，你替老子还回去！”

    夏司尘眼睛一翻：“凭什么啊？谁接的谁还！”

    夏万清恼了，瞪他：“老子叫你办点事都办不好，挑三拣四的，找打是不是？”

    夏司尘接过小盒，嘀咕道：“接下来的时候，你怎么就没想过文锦会不要？要做这种去还的事，老爹啊，这里是京城，不是咱们昊天寨，你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长点心吧！”

    见儿子越说还越往苦口婆心的方向发展了，原本脸上就挂不住的夏万清，一巴掌向儿子后脑勺上拍去，恼羞成怒地喝道：“闭嘴！”

    夏司尘撇了撇嘴：“闭嘴就闭嘴！”

    马车缓缓悠悠，不时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说话声，商铺人来人往，买卖货物的热闹声。

    闭嘴了一会儿的夏司尘终于又忍不住了，道：“二叔三叔不愿意去咱们宅子里面，却要到燕醉轩酒楼来，难道燕醉轩的酒比咱们家的酒更好喝吗？”

    夏万清当然知道夏司尘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瞥了儿子一眼，才道：“你二叔三叔已经身涉官场，他们不想拂了皇甫宇轩的面子！”

    完全没料到老爹居然会回应的夏司尘有些发呆，他很惊讶地看了夏万清一眼，道：“老爹看得很清楚嘛，那老爹你是怎么想的？”

    “我没怎么想！”夏万清闭上眼睛，道：“我眯一会儿！”

    夏司尘便不再多话，他知道老爹并不是要眯一会儿，只是不想和他讨论这个话题。

    马车越往前走，便越热闹，过了一会儿，感觉马车停了，夏司尘撩开车帘，老梁解释：“前面车停了！”

    夏司尘看了一眼，那是一家客栈，这时候，华元明辜鸿信下车，正往客栈中走。

    夏司尘吭吭哧哧笑道：“咱们江湖粗人，不在意这些，不过想必那位轩公子可受不了二叔三叔身上的气味了，这才第一个客栈，就迫不及待的让他们进去洗澡了！”

    想到皇甫宇轩被夏文锦挤兑着和二叔三叔同车的情景，夏司尘忍不住又笑了！

    夏万清瞪他一眼：“皮痒了是吧？取笑你二叔三叔，没大没小的！”

    夏司尘道：“我可没取笑二叔三叔，我是在笑某位公子！”

    皇甫宇轩让崔淮把车帘车窗全开了，把气味散出去，他也想去洗个澡，不过，如果真的这么做了，就是把嫌弃表现的明明显显的，所以他只能忍住！

    打发崔淮去旁边的成衣店给两人买新衣，但马车里他是坐不下去了，便也下了马车，走向了夏万清这边。

    夏司尘回过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夏万清又闭着眼睛在打盹。

    到了马车前，皇甫宇轩正要说话，夏司尘把一根手指竖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他跳下马车，顺手把车帘关上，走到皇甫宇轩面前，压低声音笑道：“想着今天二叔三叔要出来，老头儿昨天一晚上兴奋的没睡觉，现在睡着了！让他睡！反正跟老头儿也没有什么共同语言，等着也是等着，走，咱们去旁边茶楼喝杯茶去！”

    夏司尘都这么说了，皇甫宇轩当然不好再来打扰夏万清，不过夏司尘的提议倒是正中下怀。

    两人去了旁边的茶楼。

    皇甫宇轩今天还没有和夏万清说过两句话，虽然夏万清的一切反应都很正常，他还是产生了一些怀疑，不免向夏司尘旁敲侧击。

    夏司尘有问必答，分外热情，皇甫宇轩最后得出结论，一切正常！

    不一会儿，崔淮过来禀告，华辜二人已经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出来了。

    等崔淮下楼去，两个人也起了身，就在这时，夏司尘将一个小盒子递给皇甫宇轩。

    看见盒子中的物什，皇甫宇轩目光有些深，自己拿出去的东西他当然一眼就认得出来。

    他用疑问的目光看向夏司尘。

    夏司尘摇摇头道：“轩公子，你这出手真是大方，看这颗珠子，价值不菲吧？钗子的做工也很精致，一看就是上品。可是轩公子，送人小姑娘礼物，不仅仅要贵重，这中间学问大了。不然就会被退回来！”

    见夏司尘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皇甫宇轩问道：“夏兄，还请明言！”

    夏司尘将木盒放进他的怀里，还用手拍了拍，道：“你知道文锦最讨厌的是什么吗？”

    “什么？”皇甫宇轩哪里知道？从来都是女孩子送他礼物，这还是他第一次给一个女孩子买礼物。

    夏司尘道：“鸳鸯！”

    这支珠钗包住珠子的衔接处，用镂空的手法雕着鸳鸯，不注意看都看不到。

    这也是皇甫宇轩喜欢这珠钗，买去送给夏文锦的原因。

    他的意思明明白白，鸳鸯，代表求偶。

    也表达了他是诚心想要娶夏文锦的一片心，之所以托夏万清转交，一来是向夏万清示好，这诚意，不仅给夏文锦的，也是给夏万清的。

    另外，他也的确有些担心自己拿出来，夏文锦看都不会看一眼。

    没想到托夏万清转交，这边还是在往回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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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甫宇轩呆了，天下哪个少女不怀春？愿做鸳鸯不羡仙。还有人会讨厌鸳鸯吗？

    看他的神情，夏司尘更加推心置腹了，他一脸好心地道：“你不知道为什么文锦讨厌鸳鸯吧？”

    皇甫宇轩摇头，他知道才有鬼了。

    夏司尘哈哈笑了，一本正经的开始信口开河：“世人都以为鸳鸯是好的，恩恩爱爱，长长久久，一直在一起。可是鸳鸯是个最耐不住寂寞最花心的动物。你每天都能看见两只鸳鸯在一起，你觉得他们恩爱长久，至死不渝。可如果你注意看，就会发现，其中一只其实已经换了，而且也许不止换了一次。的确是两只鸳鸯，相亲相爱。可那鸳鸯分明是日日做新郎，夜夜换新娘。你要是女子，你会喜欢吗？”

    皇甫宇轩：“……”

    鸳鸯是这样的吗？他怎么不知道？

    原来是这个原因。

    看来他送的东西的确是不对。不过他又想到一件事，他道：“文锦见过这支钗了吗？”

第641章 先生

    夏司尘摇头道：“你知道的，我家老头儿就是个大老粗，他可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也不知道小女孩儿心思，也许他连上面刻的是鸳鸯和鸭子都分不清，差一点就拿去给文锦了。还好恰好被我遇上，得知是兄弟你要送给文锦的东西，想咱们在昊天寨里好歹也算过得愉快，怎么能让你吃这个闷亏呢？所以我就把它截回来了。”

    皇甫宇轩松了口气，真诚地道：“多谢司尘兄！”

    “小事小事！”夏司尘推心置腹，诚恳真挚地道：“其实你也不用想送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我跟你说啊，我们家文锦那从小是男孩子堆里长大的，她跟别人家女孩子不一样，不喜欢这些。你送他这些东西弄不好，他还觉得你娘娘腔呢。不划算，不划算！”

    皇甫宇轩一想，昊天寨那地方可不就是男人堆里吗？

    原来他方向不对。下次送点什么好？上策能走通的话，那何必去走中策下策呢？

    一边想着，一边和夏司尘回到了马车前。

    洗过澡换了干净衣服的华元明辜鸿信一身清爽。

    还是同样上了皇甫宇轩的车。

    一行人往燕醉轩去。

    燕醉轩虽是不允许浪费，但是里面的菜精味美，一个人两三个菜完全不会有剩。加上他们人多，满满一桌子好酒好菜，

    皇甫宇轩在笼络人心上面很有一套，酒桌上的气氛很快就活跃起来。

    华元明辜鸿信心里很高兴。

    之前在马车上他们问过皇甫宇轩了，做了这样的事，他们的差事还能保得住吗？

    皇甫宇轩给了他们一个很肯定的答案，能！

    其实给这个答案的时候，皇甫宇轩心里在滴血。想把昊天寨控制在手心，他已经用了四次计谋。

    也花了不少时间，但是到现在为止，不过是将夏万清三人接到了京城。

    华元明辜鸿信还好，只要入了仕，早晚逃不了他的手掌心。

    可夏万清不肯入仕啊。

    现在这个局面真的谈不上什么好，至少和他的付出不成正比。这个夏万清看来粗豪的很，其实并不怎么好对付，他几次计谋都落到空处。要让他全身全心的去相信，一个人并不太容易。

    要不是自己耐心足够，手段高明，深谙人心，也许他连京城都不会来。

    可他呢，计谋不成也就算了，还损失了早就安排好的人手。

    京畿卫副统领，那是他以后想要掌控京畿卫的力量，可是因为这次的事，被降职调用了。

    大理寺少卿，这是他培养的以后准备主控刑部的，现在也损了。

    可昊天寨却还没有拿下来。

    唯一庆幸的大概就是把夏万清三人弄到京城后，夏文锦跟着来了京城，而且现在他们有在京城定居的趋势。

    那么大一个昊天寨，那么强大的助力，这一条线，皇甫宇轩当然不肯放。

    皇甫宇轩向华辜二人暗示，官场上也讲势力，他们两个太过势单力薄了。现在京畿卫正在扩招，以寨子里兄弟们的身手，加上他能在中间说上话，要谋一个出身太容易了。

    华辜二人也表示，一定会传信给寨子里的兄弟，让他们也搏一个出身。

    “砰”一个茶杯重重地掼在地上，热水四溅，地上单膝跪着的那个黑衣人身上也溅了不少，但他一动也不动，垂着头，听着庄王的咆哮。

    “没用的东西，饭桶，都是饭桶！”

    自从诚王世子遇刺之后，每次身边都防范周密，他的人好几次找机会，竟然都没办法动手。

    不动手，他的天命不完整，那储君之位什么时候回到他的身上？

    父皇现在让他禁足，反倒是对老九那个废物疼爱有加，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老九得势？

    可他手下这帮废物，动不了诚王世子，给老九添个乱子添个堵，也十次只能成功两三次。

    怎么不叫他生气？

    他将另一个茶杯扔出去，那茶杯正好砸在黑衣人的头上。把黑衣人砸得头一歪，去势不减，滚到门口。

    正好滚到一双穿着绣花鞋的脚边，走过来的脚步一顿。

    庄王目光触及，对那跪着的黑衣人喝道：“还不滚下去！”

    黑衣人满头的血，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出门。

    等黑衣人离开后，庄王妃走进来。

    看着地上的茶杯碎片，她的脸上现出一抹担忧，柔声道：“王爷，什么事让你这么生气？下人不懂事，训斥几句就是了，怎么气成这样？别气坏了身子！”

    庄王妃的脸容也略有憔悴的模样。

    皇甫威的事，她是蒙在鼓里的，倒也并没有担惊受怕。脸色不好，是因为詹宝庆。

    她娘家唯一的侄儿死了，虽然罪魁祸首被凌迟处死，但还有两个人却安然无恙，英国公动用了自己的力量，甚至亲自求了皇上，还是没能把那两个人定罪，到底意难平。

    想到娘家侄儿的惨死，庄王妃心情怎么好得了？

    当时她也曾旁敲侧击问过庄王，能不能将那两个人同罪？庄王对待这件事比较理智，虽然英国公是他这一派势力的，可是有人击响了鸣冤鼓，而且皇上再次批复准许重审，若是没有十分确凿的证据，是没有办法做到把原本无罪的人同罪的！

    再说他刚刚降为郡王，在这件事上如果太多置喙，只怕会适得其反。为此他还特别去跟英国公解释过，痛失孙儿的英国公当然不想让现在处境已经尴尬的庄王落入更加难以挽回的境地。

    庄王没能帮上忙，庄王妃觉得愧对了娘家。不过尽管如此，她还是一个称职的王妃，把庄王府里打理得妥贴。

    庄王缓和了脸色，道：“你怎么不歇着？这些事，你不用理会！”

    庄王妃温柔地道：“王爷，你的心情不好，我又怎么能安心？我知道王爷胸有大志，那王爷你更应该静下心来。”

    庄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过去拥住庄王妃，道：“嗯，本王知道了。本王前段时间的确太激进了些，岳父大人让本王韬光养晦，本王记在心上！”

    庄王妃正要说话，管家疾步进来，高兴地道：“王爷，先生那里有消息了！”

第642章 驱之

    这里是庄王的书房，庄王专门处理事情的地方。

    能进这里的都是庄王的心腹，所以那管家也没有多想，等到话出口了才发现原来庄王妃也在！

    管家的话顿时顿住了，一只脚迈进门槛，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反倒是庄王淡淡地道：“王妃又不是外人！”

    庄王妃一看，这是有正事要谈，忙知情识趣地道：“王爷，妾身过来只是想看看王爷，也没有什么事，既然王爷有正事要做，那妾身先告退了！”

    庄王温声道：“也好，那你好好休息！府里的事交给下人去办，你别太操心！”

    庄王妃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对庄王的体贴和柔情，她很享受，感觉很幸福！

    庄王妃离去后，庄王脸上的温柔顿时不见了，他看着管家的眼眸有些沉，淡淡地道：“以后汇报事情，看清楚了再说！”

    管家急忙道：“是！”

    还好，刚才他并没有因为自家王爷那句“王妃又不是外人”，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而且，他也没说先生是谁，除了王爷知道，想必王妃也不会知道！

    庄王道：“说吧，什么事？”

    管家擦着汗，道：“先生那边派人送来了一封信！”说着，拿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庄王接过，淡淡地道：“你退下，自行去领十鞭子！”

    管家立刻道：“是！”

    还好只是十鞭子，他还承受得住！

    等管家离开后，原本神色淡定，看似一点也不在意的庄王，眼眸之中闪现一抹激动。

    多久了？快三个月了，不，更久了，公羊先生要为他祈福，他不能去见公羊先生，也没有公羊先生的信息，这让他觉得心里很是没底，他担心星相变化，也担心他的天命改变。

    好在公羊先生没有忘了他，虽然不能见面，却派人给他送了信。

    他将书房门关上，又上了栓，然后走到第三排书架处，那一片博古架上摆着不仅是书，还有摆件。

    他在其中一本书上用力按了按，书架后面传来扎扎的声音，一间小小的密室出现了。

    庄王闪身进去，在那密室里，他方才将信拆开来，郑重地看了起来。

    信中内容并不多，只有短短几句话：

    “星月皎然，一如往昔。异者若不能除，则驱之！”

    这封信写得可真是隐晦谨慎。

    但这正合庄王心意。

    毕竟，这信的内容，即使失落在别人的手中，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而且上面也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但是，庄王却一眼就能知道说的是什么。

    星月皎然，一如往昔。这是说星相没有变，他还是天命之人。

    异者不能除则驱，异者当然是分走他天命的人，他当时是想除掉，但是困难重重，公羊先生竟然也知道了，所以告诉他，要是除不掉，那就赶走。

    把人赶回云州去，那就影响不了他的星相了。

    庄王看着那“若不能除，则驱之”几个字，觉得牙有些疼，脸也有些疼。

    人本来在云州，远离京城，他为了方便除掉，特意借助太子的身份，跟父皇说要各藩王送质子来京城。

    好了，人到京城了，不但没能除掉，还把太子之位都弄丢了。

    现在又要把人弄到云州去。

    他现在又不是太子了，在父皇面前说话也不好使呀。

    甚至，他还在禁足期，而且，就算不是禁足期，他不再是一等王，而是二等郡王，进宫也不像以前那么方便。

    父皇不召见，他怎么进宫？

    真是愁死人了。

    不过，庄王只是皱了皱眉，办法，他能想得到。

    就算他想不到，他养在府里的慕僚也能帮他想到的。

    他拿出火折子，将信烧了，走出密室，将书架恢复原样，走出书房，在书房门口，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道：“去请盛先生书房议事！”

    空气中有轻微的响动，迅速远去。

    酒醉饭饱，宾主尽欢，整个过程，皇甫宇轩的表现简直是平易近人，亲如子侄。

    这让华元明辜鸿信感激之余更是感动。

    他们之前就觉得自己能从要不日斩首的主犯变成仅仅只是有过错，只坐十日监是皇甫宇轩为他们周旋的结果，现在见皇甫宇轩身为一个皇孙，竟然折节下交，丝毫不在意他们官阶低微，和他们把酒言欢，这样光风霁月的人，这样的人中之龙，日后必成大器！

    所以席间他们不断地向皇甫宇轩敬酒，皇甫宇轩也是来者不拒，非常的给面子。

    当然兄弟三人也是一向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所以也互敬了不少。

    喝到燕醉轩打烊的时候，宾主尽欢，各自回去。

    酒喝的太多，华元明二人当然不能去任所，夏万清表示夏宅里面已经为他们准备了房间，他们可以去夏宅住，而且以后一直可以在那里住。

    皇甫宇轩笑道：“夏寨主兄弟情深，不过华二叔辜三叔去你那里住却是不妥！”

    夏万清道：“我们兄弟手足，有什么不妥的？在一起住更增亲近！”

    皇甫宇轩摇头道：“非也非也，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二叔三叔此次虽然受了一点小小的挫折，但他们义薄云天拔刀相助的事，却让更多人赞赏不已，这样的人才，他们的上司肯定不会轻慢，升职的事应该是指日可待。那再和夏伯父兄弟三人挤在一个宅子里就不妥当了！”

    华元明二人喝了不少酒，此刻听到这言外之意，在酒意的催发下也没有多想，都有些高兴，道：“和大哥住一起，我们自然是高兴的，不过大哥是和儿女一起住，我们过去多有不便，我们还是去任所住好了！”

    皇甫宇轩道：“两位叔叔不要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两位叔叔如今是武官，以后有锦绣前程，那当然不能一直住在任所，自然也是要置办宅子，将家人接来同住的，所以我自作主张，将上次你们住的那个宅子旁边的宅子也买了下来，正好分别赠送给两位叔叔住！”

    辜鸿信道：“那怎么使得？怎么能让轩公子破费？不可不可！”

第643章 送宅子

    之前夏万清三人住过的那个宅子，虽然夏文锦很快就把夏万清接了出来，而华元明二人也因为去了京畿卫，便很少去住了。

    他们都知道那是皇甫宇轩的产业，现在听说皇甫宇轩竟然把相邻的宅子也买下来，准备送给他们两个。

    那个地段可比夏大哥现在住的地方还要好，宅子也更贵，这是一份厚礼！

    皇甫宇轩的笼络之心已经非常明显。

    不过落在华元明二人的眼里心里，却觉得轩公子真是为他们考虑的细致周到，连宅子的事都给他们考虑好了，轩公子对他们真是仁至义尽，体贴入微。

    华元明辜鸿信二人感动不已。

    夏万清不由道：“无功不受禄，我们初到京城的时候，蒙轩公子盛情款待，安置住处，但既然我如今有了住处，二弟三弟也已经有了差事，就不适合再在轩公子那里打秋风了，宅子这么贵重的东西，更是不能平白接受！”

    京城的宅子又不是锦州的宅子，哪里便宜得了？

    夏万清开口，华元明辜鸿信原本想要答应的话，登时顿住。

    皇甫宇轩笑道：“夏伯父说这话可就见外了，什么功呀，什么禄呀？我在昊天寨的时候，和几位伯父、叔叔相处甚欢，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子侄后辈，两处宅子也不算什么，只是我的一片心意。再说，两位叔叔反正也是要置办宅子接家人来住的，既然有现成的，又何必去另找呢？”

    夏万清在皇甫宇轩的笑容里看到时候一些别的东西，他自己住的宅子是夏文锦买的，并没有动用昊天寨的财产，但是现在皇甫宇轩的意思里面，隐晦的透出来，他在京城里面有了宅子，而老二老三却没有住处，这算是挑拨离间吗？可是他没有证据！

    夏司尘笑道：“还是轩公子够财大气粗，一出口就送两座宅子！爹爹你看，我就说好事不用急吧！文锦就是沉不住气，见两位叔叔有了差使，而爹爹一个人无所事事，怕你觉得寄人篱下，买了宅子给你住，还把自己弄得负债累累。要是你不搬，说不准轩公子也会送你一座，那可捡了大便宜！”

    皇甫宇轩立刻笑道：“在昊天寨的日子是我过得最舒心快活的日子，寨子里的叔伯兄弟们豪爽大气，义薄云天，这才是男儿大丈夫该有的本色。如今到了京城，理当我来尽地主之谊，能为几位叔伯做些什么，我的荣幸！”

    这话果然让华元明辜鸿信分外受用。

    夏万清再次道：“文锦当初买下这宅子的时候，原本就安顿了她二叔三叔的房间，现在都已准备妥当，二弟三弟直接可以住。天都已经这么晚了，就不劳烦轩公子了！”

    皇甫宇轩道：“不麻烦，之前我便已经让人打扫干净，也是可以直接入住的。其以后等华二叔辜三叔家人来了又要搬，不如直接过去，也省得以后折腾麻烦。

    华元明辜鸿信也很是意动。

    家人来到，他们早就派人去接家人了，家人应该就快要到了。

    皇甫宇轩当然知道，他派人留意着昊天寨，也留意着华元明二人的动向呢，他们派人回去接家人的事，还是皇甫宇轩当初撺掇的。

    家人来了，更离不开京城了，那以后就更能控制在手心了。

    所以皇甫宇轩的话，简直是直击华辜二人内心，让他们觉得更有道理。

    多年兄弟，夏万清自然也能看出华辜二人的意动，既然两人都已经意动，他若是再阻止，不但没有作用，还会伤了兄弟情份，于是道：“这样吧，皇甫公子要是方便，将那两处宅子报个价位，咱们昊天寨出钱买下来，给两位兄弟住！”

    华辜二人一听，觉得这个方法更好。

    轩公子再是义薄云天，豪爽大气，出手大方，这毕竟不是什么小事，但是若是昊天寨把宅子买下来，这以后便是寨子里的私产，至少不用承这么大的人情了。

    皇甫宇轩道：“这样不好，情义无价，银子又值得什么？我是诚心诚意要为两位叔父添置住处，怎么可这么斤斤计较？”

    这件事上华辜二人倒是和夏万清达成一致：“轩公子若是不同意收银子，我们是不能去住的。”

    皇甫宇轩见他们心意已决，只得道：“好吧！既然两位坚持，我收下银子就是。不过这件事不急，明天再办，现在天已经晚了，那两所宅子里面的一切都已经添置好，两位可以直接入住！”他还热情地道：“夏伯伯并不顺路，就不用送了，不如我将两位叔父送过去吧，正好我顺路！”

    于是夏万清父子两人和他们三人作别，这场酒宴才算真正结束了。

    两辆马车分开，向夏宅驶去的马车上，夏万清沉默不语。

    夏司尘看了老爹一眼，过一会儿又看一眼，终于忍不住道：“又是接人，又是送宅子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老爹！”

    夏万清瞪他一眼：“少说废话，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没出息！”

    夏司尘道：“行行行，我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轩公子还真是君子，仗义疏财，一掷千金，把二叔三叔安置得明明白白的，总之，哪哪都好，对吧？”

    “你这臭小子，阴阴阳怪气干什么？”夏万清喝斥，但是语气里并没有生气。

    夏司尘眨巴着眼，突然道：“爹爹，你一直深信不疑老瞎子的话，其实我知道你不是这么轻信的人。你不过是因为刚好皇甫宇轩与当年那位高人给文锦的断言相符。所以你才觉得老瞎子的话是从侧面证明这件事是真的。因此，你比谁都希望文锦能嫁给皇甫宇轩，觉得只有那样，文锦以后就不会有什么早夭的可能了。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参悟的是对的，却找错了人？”

    夏万清正在想着华元明他们的事，也没有在意，随口问道：“怎么说？”

    夏司尘目光滴溜溜地转，道：“爹爹，文锦在江湖中有了心上人的事，你知道吧？”

第644章 认错女婿

    夏万清皱了皱眉，想到那个小子，他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从那小子对文锦的维护来看，也算是不错的。

    可那又怎么样呢？

    年轻人啊，情情爱爱又不能当饭吃。

    他脸色不愉地道：“知道，在江湖中我就见过那小子。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夏司尘嘴角上扬，道：“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夏万清还真没怎么注意，那个时候他对皇甫宇轩是完全当女婿看的。对那小子印象着实不好，连看都懒得多看。后来之所以多看他两眼，一来是因为他对文锦的维护，让他觉得这小子还有点担当。二来是因为他居然能够和自己过上几十招，小小年纪也算身手了得。

    至于后来，他没怎么和皇甫景宸正面相对过，就算有这样的机会，他不理不睬不待见，皇甫景宸也没办法腆着脸贴上来。

    他想了想才道：“我记起来了，文锦叫他‘黄铮’！”

    夏司尘笑道：“你一定不知道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另外一个身份。”

    “那与我有什么关系？”夏万清脸色仍是不愉！

    就算现在他觉得皇甫宇轩也许真的有点问题，但也不会认为女儿就马上要去找另外一个男子嫁了。

    夏司尘悠悠的笑了，神神秘秘地道：“也许可能或者有那么一点关系。他的真名叫皇甫景宸，和皇甫宇轩是堂兄弟，也是一个皇孙！”

    夏万清吃了一惊，猛地抬眼看着夏司尘，道：“那小子不是江湖人吗？”当时那小子跟他过了几十招，他还在想着这是哪个江湖后起之秀，或是哪个武林世家出来的子弟！

    夏司尘道：“可不是吗？当时连文锦都以为他是江湖人，所以得知他居然是皇孙的身份，文锦还生气了。两个人差点反目成仇！”

    夏万清可不知道还有这回事，此刻感觉跟听故事一样的不真实，下意识地问道：“之前怎么没告诉我？”

    “谁告诉你？”夏司尘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这不年轻人的事吗？你一个老头要知道干什么？再说，告诉你干什么？”

    夏万清哼道：“藏头露尾，遮遮掩掩的，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夏司尘好像听到了一件十分好笑的事，笑得前仰后合，笑过后道：“爹爹可万万别当着别人说这句话。我要记得不错，爹爹年轻时行走江湖，还用过一个名字叫万年青。而且爹爹就是用这个名字的时候把我那漂亮娘亲给哄到手的。”

    夏万清：“……”

    这个臭小子，真的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什么叫哄？他们那是两情相悦！

    不过想到当初和妻子在江湖之中携手并肩，伉俪情深，他的眼神不由温柔起来。

    虽然妻子已经过世了十几年，可当初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却有如发生在昨天！

    夏万清从回忆中收回思绪，正好看见儿子笑吟吟的促狭的目光，他顿时恼羞成怒，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

    不过对于用了假名这件事倒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江湖行走多长几个心眼儿，用个假名字，这都是很正常的。直接定论为欺骗不安好心，的确是太武断了。

    他揭过这个话题，道：“这么说文锦和那小子已经断了？”

    夏司尘点了点头，脸色沉重，怅然若失，道：“可不是？在文锦和皇甫景宸见面时，皇甫宇轩跑过去揭破了皇甫景宸的身份。所以文锦当即就拂袖而去，后来皇甫景宸解释好几次，求情好几次，文锦都不肯原谅。”

    夏万清却听到另一个重点：“这身份是皇甫宇轩去揭破的？”

    夏司尘道：“是呀！”

    夏万清皱眉：“男儿大丈夫，光明磊落。这件事做的可不太地道。”文锦是他的宝贝女儿，哪哪都好，让两个小子动心到耍小手段，好像也正常，这手段虽然不够光明，但是胜在有用。

    他又问道：“后来呢？”

    夏司尘道：“老爹你是不是酒喝多了？都已经不会思考了？后来怎么样是重点吗？难道重点不应该是皇甫景宸的身份吗？”

    “那身份怎么了？”

    夏司尘缓缓吟道：

    “文华宸锦许天机，

    二八佳龄不可期。

    西归残阳一线储

    东来紫气两相宜，

    金戈划破天青色，

    铁马踏尽苦寒渠。

    若问世间续命法，

    朝华深处有凰池！”

    夏万清揉着眉心，这事还是他跟臭小子说的，现在臭小子又拿来说，还遮遮掩掩叫他猜，明知道他喝多了，还跟他吊书袋，真可气。

    好在夏司尘没等他发火，便道：“当时我们不就根据这句诗里面，觉得皇甫宇轩的出现符合了诗中的意思吗？可你想想，皇甫景宸难道不是更加符合？甚至第一句里面很可能嵌的就是皇甫景宸和文锦的名字。”

    夏万清揉着太阳穴，觉得脑子里胀胀的乱七八糟一片，酒喝得太多脑袋不太好使，他道：“唔，好像有一点点道理。”

    夏司尘道：“所以你认定皇甫宇轩，会不会是弄错了女婿呢？”

    夏万清不说话。

    夏司尘继续道：“老头儿，这毕竟关系着文锦的命运。你要真弄错了，闹笑话事小，那文锦可就被你害惨了！”

    夏万清还是不说话。

    夏司尘心想老头真别扭，觉得错了不好意思认了？他可是文锦嫡亲的哥，这个忙必须得一次到位。他转头道：“老头儿……”

    话说了半句，夏司尘无语地闭上嘴。

    夏万清已经靠在车壁上睡着了。

    他撇撇嘴，酒量不行吧，还爱喝。看看这才几坛子酒，这就撑不住睡着了？哪像他，千杯不醉，现在还倍儿精神。

    不知道刚刚说了这么多，老头儿听进去了几句，明早酒醒他还记得什么？

    不过，这两天老头儿的表现还不错。

    他只是拧得转不过弯来，只要转了弯，后面就好说了。

    夏文锦并不知道夏司尘正在为她的事苦口婆心绞尽脑汁。只要想到上辈子发生的事，她就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够用。

    两年的时间并不长，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只有她做的够多够好，那场洪流之中，她才能保住要保护的人！

第645章 周嬷嬷

    这段时间，夏文锦并没有回夏宅，倒不是跟夏万清呕气，而是她真的忙，很忙，特别忙！

    就像今天，离开夏万清他们的视线之后，她又去忙自己的了。

    夏万清他们喝酒畅聊一整天，夏文锦也整整忙了一整天，她马不停蹄的出现在各处。

    她在江湖之中发展的所有产业势力分散在各处，现在京城里面建立了分部的，只有燕醉轩和锦绣坊，飞云阁当然也在京城里面建了据点，甚至飞鹰堂和飞鸽堂都搬了过来坐镇，但是如今这势力还在暗中发展，并不像燕醉轩和锦绣坊在明面上。

    在精神里面才组建的云华商行，虽然已经上了正轨，但毕竟要和京城里一些老牌生意抢饭吃，甚至会被排挤被针对，如今也要投入更多的精力。

    其实不止今天，她在京城的里大半时候都是这样的忙碌。

    一天忙下来，等傍晚回夏宅的时候，夏文锦在马车里就睡着了。

    阿衍知道能陪在姑娘身边的时间并不多了，所以赶车的时候他分外珍惜，把马车赶得平稳得好像根本没有移动一样。

    马车到了夏宅，刚刚停下来，夏文锦就醒了。

    阿衍下了马车，这次，他执意不肯拿那块板垫着，而是自己下车，然后跪伏于地。

    夏文锦掀开马车帘，正准备下车时，看着挡在车前的阿衍，不禁道：“阿衍，你这是干什么？”

    阿衍抬起头来，眼里一片尊敬期待：“大小姐救了我的命，让我可以活得像个人，不用再担惊受怕，也不用再被人欺负凌辱，我这条命是大小姐给的。我……我不会说话，我想说，以后大小姐有用得着阿衍的地方，尽管吩咐，阿衍就是拼尽了性命，也会为大小姐赴汤蹈火的。”

    夏文锦笑道：“阿衍，你已经在帮我做事了，不需要你赴汤蹈火，好好活着就行！你起来吧！”

    阿衍固执地不肯起身，他坚定地道：“大小姐，我知道明天我就不能给大小姐当车夫了。大小姐就从我的身上踏过去吧！这样阿衍就会一直记得，阿衍是大小姐的车夫。”

    夏文锦：“……”

    记得是她的车夫？这追求还真是低。

    但是，她能感受到阿衍心中最诚挚最纯朴的那份情，救命之恩，于她来说只是稍稍费事，于他来说，却是不同的人生。

    夏文锦不会说不用感激，不用放在心上的话。她救的是人命，如果对方不会感激，甚至不放在心上，那她还不如救一条狗！

    不过，她也不会让人因为一份救命之恩，就为她赴汤蹈火，成为她的死士和手中的刀。

    她需要人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她安排他们在各个地方办事。

    她不是滥好人，她可以让救下的人有不同的人生，摆脱从前的悲惨命运，但施恩不望报？那也得看情况！

    阿衍道：“大小姐，下车吧！”

    夏文锦不再多说，踩在阿衍背上，下了马车。

    阿衍很高兴，他没有马上爬起来，而是又对夏文锦磕了个头，这才起身，道：“大小姐，我回去找雪娘了，你多保重！”

    夏文锦点了点头。

    走到前院，管家余厚快步迎出来，道：“大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夏文锦道：“有什么事？”

    余厚道：“二爷家来人了！”

    这余管家不是昊天寨的人，是夏文锦在买下宅子后再物色来的人，夏万清和夏世恩兄弟相认，还很隐秘，只有两家人知道。

    余厚身为管家，当然也知道，夏世恩是夏万清的二哥，所以称呼为二爷。

    二伯那边派人来了？

    夏文锦有些奇怪，道：“可是又送了东西过来了？你登记在册后，把人好生招待就是了！”

    这种等着她回来决定一般的模样，不像余厚平时处事精明的作风。

    自兄弟相认，夏世恩那边就不时派人送东西过来，怕他们在京城初来乍到，有个什么物资短缺的。

    其实夏文锦在京城可不是初来了，哪里有什么不熟悉？现在她的生意发展得不错，商行也开始有了大项进账，更不会有银两短缺。

    余厚道：“来的是位嬷嬷，说是二奶奶身边的人，要见大小姐！”

    夏文锦明白了，原来是要见她的。

    她道：“人在哪里？”

    余厚道：“一直在厅里等着，对方是女客，我让我家那婆娘陪着！”

    夏文锦道：“很好，我这就去！”

    到得前厅，管家娘子见夏文锦回来了，不禁松了口气，和夏文锦交代一句，便极有眼色地退下了。

    管家娘子也算精明人了，不过那边那个嬷嬷毕竟是右丞相府里的人，而且还是丞相夫人身边的嬷嬷，哪怕再是不经意间，也让她感觉到压力挺大的。

    那嬷嬷原本是坐在那里的，一见夏文锦，忙站起身来，笑容满面地道：“姑娘回来了，这忙了一天了可是累着了吧？”

    夏文锦笑笑道：“周嬷嬷，今天怎么劳你亲自跑一趟，可是二伯母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周嬷嬷道：“是有件事，夫人让我过来跟姑娘说。”她从袖中拿出一个帖子，道：“后天有个赏花会，是十七公主办的，给各家公子闺秀都发了帖子，夫人也给姑娘拿了一份，叫姑娘后天去参加！”

    夏文锦：“……”

    二伯母这是看到她的心里去了吧？

    上辈子的夏文锦是最讨厌这些聚会活动的，赏花会什么的，不过是一个攀比会，举办的人身份越高，不过是这攀比会越热闹而已。

    上辈子的夏文锦是皇甫宇轩的世子妃，但却人人都知道是江湖女子出身，那些闺秀们表面客气背地里讥笑，一门心思都在皇甫宇轩身上的夏文锦，哪里耐烦这些小女子之间的阴阳怪气？

    只能是能推的就推，想不去的就不去。她的身份，也没有谁能在明面上勉强她！

    但是这辈子不一样，现在她到京城时间还不长，不管是江湖女子，还是商人的身份，都暂时走不到那个圈子里面去。

    上辈子她不在意是因为她无所求又憋闷，可这辈子她有所求啊！

第646章 一把钥匙

    抛开江湖女子的身份，夏文锦是一个生意人。

    生意人最需要的是人脉。

    夏文锦有很多人脉，但却还的确是缺少大家闺秀这一份，而她现在暂时打不开这份人脉，因为没有接触过。

    但是丞相夫人的这个帖子却像是一把钥匙，能让她走进去。

    若是把这份人脉给打通了，她的生意将会扩张三成以上！

    夏文锦接过帖子，道：“辛苦周嬷嬷了，嬷嬷替我谢谢伯母。”

    周嬷嬷笑道：“姑娘不用客气，夫人没有女儿，对姑娘可疼爱的紧，既然姑娘现在在京城里面，想必也需要融入这个圈子，夫人肯定是会为姑娘考虑的！”

    夏文锦道：“那天二伯母会去吗？”

    周嬷嬷摇头道：“十七公主邀请的都是年轻人，夫人不适合去！”

    “我知道了！谢谢嬷嬷。今天让嬷嬷久等了！”

    周嬷嬷道：“夫人担心姑娘有不习惯的，所以让老婆子我留在姑娘这边，供姑娘差遣，等聚会结束了再回去！”

    夏文锦惊讶，二伯母为她考虑的还真是周到，这是担心她不知道一些礼仪，和一些人情世故，又或者怕她在聚会的时候有失礼被人轻看，不认识人误惹祸端什么的，所以让周嬷嬷陪着。

    其实这点二伯母倒是多虑了，就算是宫中的礼仪，她也不会逊色分毫，何况只是宫外的一个赏花会。

    另外，京城里面那些大家闺秀，她还真的大部分都认识，甚至不少上辈子还打过交道。

    但是这件事她不能说，再说二伯母也是一片好心，这份情她得领。

    叫来管家娘子，让她安顿周嬷嬷的住处，夏文锦便回去了自己的房间。

    都这个时候了，爹和哥哥还没回来。

    到自己房间后，她打开窗子，窗户开的那一刻，她的眼眸深了深。

    极轻地把窗子推开，她伸出手，在窗子外面摸了摸，感觉到有一点松动的墙面，她手指灵活地按动了几下，再缩回来时，手中已经拿了一个小小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竹筒。

    竹筒打开，里面是一个纸团。

    夏文锦把纸团打开，看了一眼，走到桌前，晃亮火折子，将它烧掉。

    不一会儿，一个婆子送来晚膳，夏文锦随便吃了些，就让人收走了。

    她坐回桌前，面前是摊开的纸，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夏文锦继续记录，添加，不时停笔思索，然后再继续。

    这一忙，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下来，四下里一片静寂。

    前院传来的声音便分外清晰，夏文锦看看滴漏，这都已经子时初了，爹和大哥才回来！

    不对，不是应该还有二叔三叔吗？怎么好像只有两个人？

    夏文锦收起纸张，走出门去。

    夏司尘扶着半梦半醒的夏万清，脚下也有些踉跄，老梁过来帮忙，把夏万清扶进去休息了。

    夏文锦从暗影中走出来，皱眉道：“怎么都喝醉了？”

    夏司尘揉揉眼睛，看见是夏文锦，他笑了一声道：“我可没醉。我就知道今天肯定要喝个天昏地暗的，就留着肚子了。我跟你说，皇甫宇轩那小子更贼，他喝得更少！”

    还真是一直跟他在一起，这皇甫宇轩也真够有耐心的，夏文锦无语，走近一些，道：“那你们今天都谈了些什么？这可是一下午加一个晚上，燕醉轩都打烊了吧？”

    夏司尘笑嘻嘻地道：“倒也没说什么，无非是二叔三叔向皇甫宇轩表现感谢，皇甫宇轩义薄云天，礼贤下士……”

    闻着他满身的酒气，夏文锦默默后退了一步，其实不问她也知道今天的大致情形，二叔三叔既然因为皇甫宇轩入仕，而且并没有退出的打算，他们在态度上肯定和之前在昊天寨不一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追求，她控制不了，也不会去控制。

    她更担心的是老爹是个什么态度。

    但是夏司尘现在说的话，多半是醉话，问了也没意思，所以她不再问了，叫了人过来扶夏司尘去休息。

    周嬷嬷是个很得用的人，而且很有经验，虽然她是暂时被丞相夫人吩咐在这里照顾几天的人，但看夏万清两人都喝醉了，立刻就吩咐厨房去煮些醒酒汤，又对夏文锦道：“姑娘去休息吧，这里有老婆子在，老婆子会让人把三爷和司尘公子安顿好的！”

    夏文锦点了点头，她看出来夏万清夏司尘虽然喝了不少，其实并没有醉到那个程度。

    喝点醒酒汤，再睡一觉，到明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她很庆幸，昨天皇甫景宸也想着今天陪她一起去接二叔三叔，不过她推辞了。

    她不是不想让皇甫景宸出现在爹爹他们面前，而是现在的情形，于皇甫景宸不太有利，以皇甫宇轩的性子，布了那么久的局，现在是来收获感激的时候，没道理不来，两个人碰面后，反倒是麻烦。

    再说，皇甫景宸既然已经查到了当年皇上寿辰后回去藩地的几个死于非命的皇孙都不是偶然，而是梁王府的手笔，他只是其中幸运的一个，可能更是皇甫宇轩眼里要拔除的钉子。

    心里知道，防范着就好，暂时没必要到明面上来。

    皇甫景宸也很忙。

    他其实什么也没有做，却查到京城里这两拔人都想要他的命。

    被动的防守不是什么好办法，他也得有所防范有所反应。

    那么去接华元明二人出狱这种小事，夏文锦当然就更不想皇甫景宸去了。

    毕竟皇甫景宸现在在华元明二人面前出现的次数再多，两人心中对皇甫宇轩反倒更亲近。

    还真有些不公平呢，皇甫景宸完全是受的无妄之灾，要防止随时有人在背后捅刀子。而施予者，不论是庄王还是皇甫宇轩，都那么轻松快活。

    夏文锦把周嬷嬷送来的帖子拿出来又看了一眼，那赏花会，不知道皇甫景宸是不是也接到了帖子！

    第二天，周嬷嬷便隐晦地向夏文锦表示，可以教她一些大家闺秀学的那些礼仪，规矩。

    想来这也是丞相夫人想让她临阵磨枪，这不是怕夏文锦临时出丑，只是怕她被人讥笑轻视，伤了自尊。

第647章 移不开眼

    夏文锦好笑地道：“周嬷嬷，那些我都不用学，别人怎么做，我怎么做就好。另外，虽然这赏花会是十七公主举办的，我也没什么机会见到十七公主，多半时候大概只能在一边静静看着，我会见机行事的！”

    周嬷嬷知道，姑娘这么说，那就是她不想学。

    想来也是，姑娘身在江湖，肯定是自由自在惯了，怎么耐烦学那一些东西？

    不过姑娘那么聪明，到时候她又在身边帮衬着，姑娘吃不了亏去！

    她还是提醒夏文锦：“姑娘身边还需要有个丫头！”

    那是大家闺秀的盛会，身边怎么得也得有个贴身丫头，这不仅仅是方便，也是身份的象征。

    夏文锦接纳了周嬷嬷的建议，正准备叫人去牙行买个，周嬷嬷觉得刚买来的丫头一定用着不顺手，又亲自回了趟右丞相府，跟丞相夫一说，丞相夫人立马就派了两个丫头过来。

    夏文锦还能怎么样？伯母的一片爱意，她当然是接受了。

    不过伯母对于这件事，是不是太过重视了一些？一个赏花会而已。

    不过她很快明白，在伯母眼里，她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盛会，伯母担心她什么都不懂，到时会手足无措。

    对于这个想把自己融进京城闺秀圈子里的伯母，夏文锦哭笑不得。

    抛开她原本想打开京城的生意不谈，便是伯母的这份心意，她也得领受。

    至于以后，嗯，以后她之于京城，大概就是商行老板？在这里有几个势力分部，有几个生意分部？这里或许将是她的一处商业重心？如此而已！

    第二天便是赏花会的日期了，一大早，周嬷嬷就过来提醒，很是尽职尽责尽心。看见夏文锦已经起床，周嬷嬷很满意。

    身为大家闺秀，虽然享受生活是应该的，但是该勤快的时候绝对不能懒！

    收拾妥当，周嬷嬷最后又拿了一支簪子给夏文锦插在发间，而后看着镜子里的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是侍候丞相夫人的老人，这位侄姑娘，似乎比丞相夫人年轻时候还要漂亮呢。

    这样的花容月貌，即使不带珠翠，也美丽得很。

    不过，首饰既能增添美感和气质，同时也是身份的象征。

    若是真不戴首饰，在十七公主的赏花会上，只怕会被那些闺秀轻视嘲笑。

    周嬷嬷赞道：“姑娘，你真的和仙女一样！”

    夏文锦好笑，道：“周嬷嬷还见过仙女么？”

    周嬷嬷也笑了，道：“总归是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姑娘可不就是这样么？”

    周嬷嬷陪着夏文锦出来，见赶来的马车竟然只是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不禁一怔，三爷家怎么连辆像样的马车都没有？

    现在时间也来不及了，不然，丞相夫人肯定是愿意派辆马车出来的。

    周嬷嬷无奈，只好带着丫头，和夏文锦一起坐上马车。

    这马车本来不大，坐上四个人便有些挤了。

    周嬷嬷浑身不自在，但是离赏花会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她下车和丫鬟走着去也不现实。

    夏文锦目光一转，便看出周嬷嬷的不自在了，不由道：“嬷嬷怎么了？”

    周嬷嬷不能说车太小了，太普通了，只是隐晦地道：“姑娘，是老婆子考虑不周，忘了叫人派辆马车过来了！”

    夏文锦道：“没有关系啊，不也坐得下？”

    周嬷嬷尴尬地笑笑，心想姑娘真是江湖中长大的，不拘小节，她不知道在京城里，马车代表的可以一个人的脸面，这么普通的马车，在车马行里租借，都算是中下等。

    这样的马车去往豪华马车成堆，贵公子闺秀小姐们坐的那些豪华马车面前，那不是上赶着去被嘲笑的吗？

    姑娘家面皮薄，万一因为马车的原因，再被门口小厮挡住问一问什么的，那可真是闹笑话了。

    哎，等这次赏花会结束后，要跟夫人提一提，看看要不要送三爷家一辆好点的马车。

    周嬷嬷复杂的心情在一路马车的行驶中也没有减轻半点，小半个时辰，马车就到了地方。

    赏花会的地方定在锦庭轩。

    这锦庭轩是京城挺有特色的一个地方，主楼烟霞阁有三层，整个建筑半边在岸，半边悬水，还能看见远远的朔望山，风景优美，环境优雅，除了主楼之外，还有不少楼台轩宇，美轮美奂。

    这里当然也不是普通人能随便进来的，在里面请客宴朋，少说也得数百两银子起步。

    十七公主选在这里办赏花会，也算是选的颇为用心，一来地方够大够宽敞，哪怕人再多也装得下；二来地方雅致，有格调，配得上尊贵的身份。

    十七公主年方十七，是皇上宠爱的丽妃的女儿，前面的公主大都已经嫁人，对还在膝下的公主，皇上当然疼爱。

    赏花会的一应事务，自有丽妃宫中的宫人帮忙，锦庭轩的东家也是小心对待，不敢有丝毫轻慢。

    公主把赏花会的地方定在他这儿，这是多大的殊荣，断断不能出错。

    夏文锦马车到时，已经有不少人来了。

    在门口，有请帖的才会放行。马车进门之后，向右边走，会有专门停放马车的地方，车夫们会在那里等待。

    至于来参会的，贵公子们向东走，闺秀们向南走，虽然都是去往烟霞阁，但是路上只能远远看着，并不会有多少交集，毕竟男女大防还是要的。

    就算上了烟霞阁，一个大厅分两边，男子坐一边，女子在另一边，或赏花论文，或谈笑聊天，也是声音传递，人却离得有段距离。

    马车进了大门，便见一溜儿的花红的，白的，紫的，蓝的……争相斗艳。

    这赏花会也不知道准备了几天，路两边都是花，有的是花树，有的是花盆，摆放或错落有致，或严整规矩，或主从点缀……

    一眼看去，繁花似锦，分外妖娆绚丽。

    夏文锦的这辆马车果然还是惹眼得很。

    马车驶往停车台时，有些人刚刚下了车，在小厮的带路下准备往烟霞阁走，有些还在后面，那里是人最多的地方。

    夏文锦的马车刚刚过去，就有人喝道：“停下，这什么破车，也敢靠近！”

第648章 拉低身份

    新来的车夫是今天一大早就来报到的，三十岁左右，沉默寡言的一个汉子，叫顾恒。

    被阻拦，再上前就要撞到人了，顾恒将马缰一提，稳稳的将马车停下。

    夏文锦眯了眯眼睛，周嬷嬷已经撩开车帘，顺着车帘往外看去，原来刚好有三辆马车在夏文锦前面过来，刚刚停好，然后马车上的人下车了，要离开的时候，看见了夏文锦的这辆毫不起眼的马车。

    普通平凡的青布马车在一众豪华马车里格格不入。

    那三辆马车上的人，左边那个是年轻男子，一身翠绿色锦衣，不但没有让他显得生机勃勃，春风满面，反倒映得脸色发白，像营养不良一般。

    另两个是女子，十五六岁的年纪，很显然是尚未订亲的待字闺阁的女子。

    因为成过亲的公子夫人极少在被邀之列。

    订过亲的男女虽然会接到请帖，但很少会参加这样的聚会。

    毕竟，这聚会不论是谁举办，一般来说，除了让京城这个圈子里的闺秀和公子们走出家门，彼此认识；或者展示才艺，想要扬名之外，还有一个隐晦不被提及，却实实在在的目的，那就是可以让这些公子闺秀们不远不近地相看一回，看对眼了，便托媒提亲，便能成一门美好亲事。

    虽然一次不足以看出一个人的人品和性情，但是总比洞房之夜才能看到的盲婚哑嫁要好！

    因此，这样的聚会，接到帖子的几乎都会参加，像主办人是十七公主这种身份的，能求到一帖，那更是无上荣幸！

    毕竟，一个皇家公主主办的盛会，帖子发出也是看人的。

    这就是真正的拼爹拼家世了，五品以下官员的子女甥侄，便算望断脖子也仰望不到！

    所以一份请帖，已经先筛选掉了好大一批。

    现在，这里突然出现一辆几乎可以算是寒酸的马车，而且要和他们的马车停在一起，这简直是拉低了他们的身份。

    说话的是那位绿衣公子的身边的亲随。

    绿衣公子表情傲然，大概是为在那两个闺秀面前保持形象，虽已经收敛，不是不可一世，但眉间眼底的轻蔑和嫌弃毫不遮掩。

    那两个闺秀目光看过来，眼里同样带着几分嫌弃。

    周嬷嬷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情况，但现在也没办法了，她转头看夏文锦，却见夏文锦安之若素。

    这三个人夏文锦还都认识，那绿衣公子是禁军参将耿颜的儿子耿爽，明明是武将之子，却喜欢冒充斯文，穿一身绿衣，拿一把折扇，故作风流，却不伦不类，但并不自知。

    左边那黄衣女子是光禄大夫罗政的女儿罗芙，右边那紫衣女子是宣平伯许永安的女儿许曼。

    他们身边带着小厮嬷嬷丫环，三个主子，十几个下人，阵容十分庞大。

    耿爽的那个亲随，还挡在马车前面，不许马车上前。

    夏文锦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耿爽的眼里原本带着几分得意的讥诮，显然亲随的做法也是他默许的。当看见车帘下夏文锦的容貌时，他的眼里闪过一抹惊艳，整个神色都呆了。

    他的亲随平时跟着他耀武扬威惯了，立刻恶声恶气地道：“你们这破马车，不许停在我们马车旁边！”

    那边马车停放的地方是依序停的，所以夏文锦的马车的确是会停在他们的马车旁边。

    周嬷嬷正要说话，夏文锦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这么点小事，她自己处理就好了。她拧眉道：“这是哪家的下人？这么没有规矩？”

    耿爽还是一脸呆滞的样子，根本没有听见夏文锦在说什么。

    那亲随被少女清冷的目光扫过，不自觉缩了缩，但很快又挺直腰杆：“我家公子是耿参将府的公子，你又是什么身份？得罪了我家公子，有你好瞧的！”

    夏文锦目光掠过耿爽，淡淡地道：“耿公子，拴好你家的狗！别到处乱吠！”

    “啊，什么？是是是！”耿爽回过神，感觉到美人在跟他说话，口中下意识就回应了一句，回应完了，还回头问道：“怎么了？”

    那亲随大怒，告状道：“公子，她骂小人是狗！”

    耿爽脸上顿时露出不悦，就算是美女当前，可在他心里，光有长相没有身份地位的美女只是玩物，而他参将府的面子可不能丢。

    再说了，还有罗小姐和许小姐在呢，这两位闺秀，一个家世出众，一个长相娇美，他心中摇摆的准备向其中一位提亲，还没决定下来，现在正是在她们面前表现的时候。

    他立刻收了眼中的痴迷，将脸一板，道：“你是何人？竟然敢侮辱我府中下人？”

    夏文锦虽然是生意人，但她也是江湖人儿，上辈子她更是杀伐决断的太孙妃，协助那个原本只是普通皇孙的人登上太孙之位，扫平障碍，成为皇帝。

    生意人左右逢源，能屈能伸，但江湖人讲的是一个快意恩仇，豪爽直率。而上辈子的经历，让她很多时候都行事果决，性子爽利，那是上位者的魄力和气势。

    虽然这三个人在这次的盛会中，地位不高也不低，但是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样子，夏文锦很不爽。她不会为了生意就让自己去腆脸谄媚讨好！

    人不犯他，她不犯人，但这耿爽明显是想踩她的脸，在两个女子面前出风头，而那两个女子也不过是想看人笑话，她又何必客气？

    这里离停靠马车的地方还有十丈左右，是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而这边过去是一条可以行驶豪华马车的路，并不窄。

    本来人下车离去，和后面的马车也不会有什么冲突。

    但耿爽的亲随和下人挡在路中，耿爽和那两女子不在路正中，可人多，又没走动，把个路上挤得满当。

    哪怕夏文锦的马车小，但难免会磕碰到。

    夏文锦看了一眼，淡淡地道：“我是何人还轮不到你过问！”说完她不再理会耿爽三人，对顾恒道：“直接把车停去停车处，谁挡路也不用理会，直接撞过去，撞坏了也是自找的！”

第649章 质问

    说完，夏文锦就垂下了车帘，好像她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很好之类的平淡话话一般。

    周嬷嬷：“……”

    准备出头打头阵的两个丫鬟：“……”

    顾恒：“……”

    不过，顾恒是雪娘那边派来的人，也知道这位姑娘才是真正的主子，执行力非常强，应了一声“是！”果然一扬马鞭，就让马往前冲去。

    夏文锦的这句话耿爽和罗许二人当然也听见了，三人脸色才刚刚一变，以为夏文锦只是吓唬他们的当口，就听见马蹄声，那马车竟然真的直直对着他们冲过来。

    耿爽的亲随和另两个下人离马车丈远，但是马儿跑得多快啊。

    他们看见车夫的脸，长相普通没什么特色的车夫脸色竟然很平静，很平静也很坚定地赶着马车就朝这边直冲。

    而且这架势，就算撞到人大概也不打算减速了。

    那亲随本来是想讨好自家主子，让自家主子在罗许二位小姐面前出出风头，他也是有眼力见的，这马车这么简陋平凡，一看车主的身份就很普通，欺负了就欺负了。

    及至看见竟然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子，他还有些担心自家主子看中，生气他的自作主张。好在自家主子很拎得清，美色面前还是知道罗许二位小姐更重要一些，威风地为他出头喝斥。

    谁想到这破马车车虽是个小姑娘，胆子却这么大，而且还这么不管不顾的，马车说撞过来就撞过来了，那个车夫也是个不怕死的，这么听那小姑娘的话，就不怕真撞伤人？

    这可是十七公主主办的赏花会，谁担得起这个干系？

    可是这么想着，见到马车毫不犹豫地撞过来，而且速度还不慢，有人脸色都变了。

    那亲随赶紧向旁边跳去，耿爽也逃向路边，许罗两人花容失色，她们是想让的，可脚下发软，根本走不动路，她们身边的丫鬟婆子们也都吓得脸色大变，赶紧拖着自家小姐往路边让，不知道是谁不小心摔了，顿时带了旁边的人，旁边的人又带了身边的人，一地的滚地葫芦。

    其实顾恒的马车虽然看似赶得急，他很有分寸，是靠着右边边儿走的，只要这些人不是像那个亲随一样存心挡路，还张开双臂，根本不会有问题。

    可是当一个东西的速度太快时，眼神大概会出现一些偏差，从而心里生出恐惧，就把一些本来细微的差别无限放大，倒好像马车是专门冲上去要撞人一样。

    那边一地的滚地葫芦和尖声惊叫，顾恒已经稳稳地将马车越过了他们，驶向停车位，连他们的一片衣角也没有沾着。

    这下可不得了。

    不但耿爽怒气冲冲，罗许二人也是气得脸色涨红，在丫鬟婆子们的搀扶下，两人站了起来，还一阵脚软腿抖。

    耿爽刚才狼狈让开，觉得大是丢脸，挽尊地怒哼道：“好啊，竟然敢纵马行凶，真是胆大包天。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岂是他们能撒野的。罗小姐，许小姐，本公子定为你们讨回公道！”

    说着，他带着下人往回走，去堵夏文锦的马车。

    这只是停马车的地方，不论是十七公主那边，还是锦庭轩的老板那边都没有安排什么人，只有一些车夫在不远处歇脚，看到这马车风驰电掣般越过一群人，引起一阵尖叫和混乱，自是远远地看起热闹。

    这种事可不常遇见，以后他们也能多些谈资。

    这让耿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时，顾恒已经将马车依序停好，周嬷嬷在刚才突然加快的车速里心跳有点快，有些发懵，两个丫鬟年纪轻，倒是很快回过神来，去搀扶夏文锦下车。

    顾恒停好马车后，搭上下车踏板，夏文锦不需要人扶，已经轻松下车。

    一抬眼，就见耿爽一众气势汹汹地又冲回来了。

    对于这点，夏文锦一点也不意外。

    周嬷嬷懵了一下，毕竟是见多识广，很快就回过神来，也赶紧的下了马车。

    看见那边一大群人，周嬷嬷有些发愁。

    这种情况，她也是没有想到。

    但仔细想想，自家姑娘好像也没有错，是这些人挑衅在先，嘲笑在后，谁还没个脾气呢？

    她赶紧上前两步，挡在夏文锦的前面，想来处理这件事。

    夏文锦在她这般回护之中，倒是有些意外，不过，也很快明白，大概是二伯母那边有所交代，从一个嬷嬷的态度，也能看出二伯母对她的看重。

    她轻声道：“周嬷嬷，别担心，不会有事！”

    周嬷嬷还真有些担心，怕自家姑娘吃了亏去。她回头吩咐两个丫鬟：“一会儿护好姑娘！”

    两个丫鬟赶紧点头。

    顾恒站在一侧，离夏文锦不远也不近，他什么也没有说，目光很平静，没有一点怕事的迹象。

    耿爽一抬眼，见对面的婆子丫鬟把人护住如临大敌，那个无礼的小姑娘却悠然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一指夏文锦：“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叫下人驾车行凶，冲撞本公子和罗许二位小姐。今天不论是你是谁，本公子也不会放过你！”

    长得这么漂亮，吓一吓，万一是个胆小的，说不准还能把人给收进府中去。

    夏文锦看到他眼里隐晦的算计和龌龊的得意，眼神微冷，淡淡地道：“伤人了吗？”

    耿爽一怔，人是没有伤到，可是罗许二人吓得花容失色，还摔在地上十分狼狈，此时气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他立刻道：“虽没伤人，但是让罗许二位小姐摔倒，就是大错！”

    夏文锦哦了一声，道：“我的马车这么小，而且只走了靠右这边三尺半的地方，路这么宽，马车又没刮到人，自己站不稳摔了也算在我们头上？脸怎么这么大呢？”

    耿爽怒：“不是被马车撞到，是被马车惊吓，这有区别吗？”

    夏文锦淡然：“这里是路，自己没眼色要挡人路，被惊吓难道不是自找的？”

    “你……”

    夏文锦目光冷冷扫过来：“自取其辱，与我何干？”

第650章 失职

    耿爽被她连怼几句，刚开始还想保持着他斯文公子的人设，现在实在撑不下去了。

    他脸色一沉，上前一步，眼神一片凶厉，寒声道：“这里是十七公主主办的盛会，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本公子怀疑你根本就没有请帖混了进来，你的请帖在哪里？拿来给本公子看看，要是没有，本公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耿爽很确定自己之前没有见过夏文锦，也就是说这个姑娘不可能是京城哪位大人物家出身的闺秀。

    毕竟那些闺秀们多多少少都会走出门参加一些聚会，而耿爽这个附庸风雅的人更是每场聚会必去，就算不是每个闺秀都很熟悉，但只要远远看过，至少也会有些眼熟。

    但是这个女子，他敢确定且肯定，只要看过一眼，哪怕远远一眼，他也不会忘记。

    不认识的，当然不是大家闺秀，再加上，坐着这样的马车，一看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长得又那么出色，有可能是十七公主找来助兴的伶人。

    这种人是不会有请帖的，如果他私底下对付了，十七公主也不会为这么点小事和他计较。

    就算她有请帖，只要她敢拿出来，他便趁机毁掉。

    他是为许罗二位小姐出气，两人肯定是站在他这边的，就算那女子找人告状，也不会有人信她。

    得罪他，就得有承担后果的心理准备！

    夏文锦笑了，她用鄙夷的目光看了耿爽一眼，道：“你是什么身份，有资格查看我的请帖？”

    周嬷嬷镇定地道：“这位公子，我家姑娘年纪小，初到京城，夫人让她来多认识几位闺中朋友，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多担待！”

    周嬷嬷很是沉稳，隐隐透出一个见过大场面的嬷嬷的气场来，但是耿爽并没有看在眼里。

    他不认识周嬷嬷，周嬷嬷也不认识他，不过周嬷嬷听过耿参将的名字，三品禁军参将，是个武官，自家老爷当然是不怕的，可若是这事儿闹大了，会影响自家姑娘的名声。

    耿爽看也没看周嬷嬷一眼，他才不屑于和一个下人多说，哪怕周嬷嬷的这话里透出几个讯息。初到京城不识规矩，也不知道是个几品不入流的官员之女，敢得罪他？

    他指着夏文锦：“你要么拿出请帖，要么给两位小姐道歉，不然，休想走！”

    看着他耀武扬威，趾高气扬的样子，夏文锦忽地笑了，这一笑，有如春花绽放，美不胜收。

    绝美的笑容晃得耿爽眼花缭乱，到嘴边的狠话也咽了下去，就听夏文锦老神在在的声音道：“耿公子，是谁给你的胆子，在十七公主举办的盛会上，以主人自居？”

    耿爽一呆，继而一怔，赶紧道：“你胡说，本公子哪里以主人自居？”这话他可不敢接。

    这臭站着在坑他！

    夏文锦脸色一沉，声音里透着冰凉和沉沉的压迫：“不是以主人自居，就敢狗眼看人低，因为我马车简陋而看不起我？不是以主人自居，就敢查我的请帖？不是以主人自居，敢这样高高在上仗势欺人？”

    她的语速并不快，但是清清凉凉冰冰冷冷，有如雪珠击打水面，清脆寒冷，字字清晰。

    尤其是当她的目光看过来时，耿爽竟然感觉到好像有一股威压，那种被上位者气势压迫的威压！

    可面前的不就是个小丫头吗？

    耿爽一怔神的工夫，夏文锦扫过罗许二人一眼，刚刚这两个人在一边幸灾乐祸，眼带讥诮，看热闹看得欢，但是变成了滚地葫芦再起来后，就只剩下愤恨。

    不过毕竟是大家闺秀么，她们心里愤恨，脸上却没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只是拿委屈巴巴的眼神时不时看一眼耿爽，眼里似有泪光。

    耿爽被夏文锦的话吓得差点出了汗，但是被这两个人的目光一看，顿时觉得自己高大威武起来。

    不过这人还不是太傻，知道不论他比面前女子的地位高多少，万不能落到那个以主人自居的坑里去，他再上前一步，指着夏文锦，道：“你少给本公子身上泼脏水，你这种小手段，都是本公子玩剩下的。你得罪了本公子，不论是在哪里，都得赔罪。还有二位小姐，千娇百贵，岂是你能得罪的？让你道个歉，已经够手下留情了，你还想怎样？”

    夏文锦淡然：“不想怎样！不过，没做错的事，我从不道歉！让开！”

    耿爽的手指指着人，这是极无礼的行为，夏文锦目光中带着冷意，不过还没有发作。

    耿爽被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给气到了，怒道：“给脸不要脸！”说着扬起手来，就想打人。

    周嬷嬷急忙上前一步，要把人拦住。

    但是她这里才一动，那边耿爽整个人突然飞了出去。

    他弓着身子，抱着肚子，像一只大虾滑出好远，许罗二人脸色大变，刚才她们的目光明明也盯着这边，却不知道耿爽为什么突然飞出去了。

    周嬷嬷也呆了呆，她肯定不会让自家姑娘吃亏，可那耿爽的手离姑娘还有半尺的距离，怎么人就飞了？

    她不由左右看了看，就在目光下落时，看见夏文锦裙摆动了动。

    她嘴角不由一抽，她怎么忘了，自家姑娘是江湖人，自家三爷更是江湖中的一个大寨主，武功高强，身手不凡。姑娘肯定也是会武功的。

    想到这里，她嘴角又抽了一下，这这这是什么情况？夫人让姑娘过来，和这些闺秀们认识，是想让姑娘慢慢地融进这个圈子里去，但是姑娘这才一到，还没到聚会的正地方烟霞阁呢，就闹了这出。

    她本来是夫人派来提点姑娘，让姑娘在这样的场面不至于尴尬难堪失礼的，现在她这算不算失职？

    耿爽又痛又丢脸，但更是震惊，一双眼睛几乎瞪出眼眶。

    他虽然平时是以一副翩翩公子的形象，附庸风雅，可他毕竟是武将世家出身，从小被老爹督促着练武，虽然没有大成，但也算有些身手。

    可是刚才肚子上突然被踹了一脚，他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飞了出去。

第651章 教训

    因为一切发生的太快，可能别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耿爽看得明白，就是那个小姑娘突然裙底出脚，把他踹飞的。

    不说他是练家子，就是他这副身板，也有一百多斤，而那小丫头看着娇娇弱弱的，一脚踹下来怎么会这么重？

    摔在地上的耿爽一直没能起来，肚子好疼，这一脚踹得真不轻。

    他又痛又震惊，看着夏文锦的目光，有如看着一个怪物。

    还是他的亲随和下人赶紧过去把他扶起来。

    耿爽指着她：“你你……”

    之前手指指着，是耀武扬威轻慢带着污辱性的，现在却只是因为震惊之下的下意识动作。

    而且，现在他离夏文锦还远着，足有三丈远，那小丫头一脚把他踢出两丈多远？

    夏文锦也没隐瞒，淡淡地道：“本姑娘脾气不大好，别人不惹我，我也不会计较，但要像疯狗一样没完没了，本姑娘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你已经见过了，还想再见识一下吗？”

    耿爽下意识地摇头。

    只有亲自受着，才知道这一脚有多痛，而那小姑娘却一副轻松的样子，是不是刚才那还不是她的全力？

    他心中想着，又看一眼许罗二人，顿时觉得很是羞愧，但是他心里已经怂了，出头什么的，也不敢想了。

    这时候他有些庆幸这段路没有什么人了，要不然，他刚才的狼狈岂不是被更多人看了去？

    夏文锦目光过去，见耿爽眼里的怯意，心中淡淡一哂，道：“走吧！”

    她不是喜欢闹事，也不是喜欢用这么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但是她知道耿爽想在罗许二人面前出头，必然纠缠不休，明明是他们无礼在前，浪费别人时间，却觉得那般理直气壮，无非是狗眼看人低，觉得她好欺负罢了。

    更何况，耿爽之前露出的那目光，夏文锦可是全看在眼里。

    言语上盛气凌人也就算了，目光里露出来的那样的龌龊和猥琐，奸毒心思，而且想付诸行动，却是不能忍。更何况，耿爽动手在前。自己无礼，欺负人，还主动对一个女子动手的人，何必客气？

    至于在这里闹了事，会不会因此影响这次的聚会，让参加盛会的人对她恶感，不但不可能拓展生意，反倒会被赶出去？

    这点夏文锦一点都不担心。

    耿爽三人是把她当成了某个外调回京的低阶官员的女儿，各种言语轻蔑讥嘲，但显然他们还是知道要脸，是在这人并不多的地方。因为他们也知道，仗势欺人这种事说出去是很丢脸的，而仗势欺人不成反被欺，那就更丢脸了。

    更何况，二伯母能为她拿来请帖，她这个身份，应该在十七公主那里是挂了个号，十七公主的客人，她自己可以看不起，但别人看不起，就是不给她面子了。

    耿爽三人这个哑巴亏是吃定了。

    正因为已经想透了中间的关键，而且吃透了耿爽三人的性子，夏文锦也懒得花更多的时间和他们纠葛，选用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周嬷嬷和两个丫鬟一直处于呆滞状态，直到夏文锦这声，才把她们惊醒。

    顾恒道：“姑娘，小人在这里等你！”

    几乎所有的车夫都留在这边，顾恒只是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夏文锦点头道：“好！”

    从停车处走过一条小道，转过弯，那边便会有安排好的小厮下人们接引着人们进烟霞阁。

    看着夏文锦离去，罗芙许曼两人对视一眼，又看向耿爽，罗芙道：“耿公子没事吧？”

    耿爽急忙挣开下人的搀扶，挺起胸膛道：“没事，没事！”

    许曼轻声道：“也不知道这人是谁，怎么这么粗鲁？”

    耿爽脸上一红，道：“许是哪个外放的武官家眷！”

    他是禁军参将之子，却被人一脚踹飞了，说出去丢人，而这么丢人的事，面前两个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让他十分沮丧。

    罗芙很是善解人意地道：“耿公子，刚才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我们知道，你是不想和一个女子计较，又没防到她偷袭，才会一时失手。”

    许曼也道：“对，耿公子文武双全，谁不知道？那女子不过是偷袭，要不然，耿公子肯定不会着她的道！”

    耿爽一听也觉得是这么回事，至于刚才他其实是想去打人，对方的还击根本不存在什么偷袭不偷袭的事，他可不去想了。

    他一副谦虚的样子：“多谢两位小姐赞誉，本公子原本见她是个小女子，见她那般刁蛮，得罪两位小姐，原本是想让她向两位小姐道歉的，结果没能办成，实在是见笑了！”

    许曼道：“这件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不如我们把这件事告诉十七公主，十七公主肯定不知道有这么不知礼的人混了进来！”

    罗芙也附和：“对，本来是高雅的赏花会，怎么能容这么粗鲁不识礼仪的人进来呢，而且还不知道是什么身份，这样的人一起参会，简直是影响了十七公主的声誉！”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在他们口中，夏文锦顿时成了一个刚入京城的土包子，不识礼，寒酸，粗鲁，暴力，暴躁……

    他们所能想到的最恶劣的词，都用在夏文锦的身上，而后，便气忿忿地去准备找人让夏文锦难堪了。

    他们觉得，刚才这里没有别人，那小女子才敢这么撒野，一会儿到了人多的地方，她这种脾气，肯定会得罪更多人，只要她还动手，十七公主最先饶不了她。

    夏文锦脚步轻快，周嬷嬷跟在后面，张了张嘴，还是忍不住道：“姑娘，一会儿可不能这么鲁莽了！”

    虽然是那些人挑衅在先，无礼在后，而且还想对姑娘动手，但是姑娘这一脚下去，若是传了出去，那粗鲁的名声就跑不掉的。

    她还得想个办法，怎么把这件事遮掩一下，让影响降到最低。

    这件事虽然有些措手不及，周嬷嬷也没放在心上，她还是能处理的，丞相夫人身边的信任嬷嬷，当然不是只会伺候茶水。

    她只是担心一会儿有更难以控制的事。

第652章 五色帖

    夏文锦笑道：“周嬷嬷你放心，我平时不喜欢动手，麻烦！”

    周嬷嬷：“……”

    为什么她觉得姑娘的意思是因为动手比较麻烦所以平时不喜欢动手；而不是动手之后惹了事会很麻烦？

    她心里叹气，姑娘到底是江湖中长大的，自家夫人的心思她很清楚，夫人怜姑娘自小失了母亲，跟着一群糙汉子长大，怕她寻不到一门好亲事，想在京城的贵公子中给姑娘挑一门好亲事。

    现在看来，夫人这心是有得操的了。

    不一会儿，就见那边的接引小厮，那灰衣小厮态度很恭敬：“这位姑娘，请问是执那色帖？”

    夏文锦有些惊讶，她手中那帖子是红色的，还以为所有的都是红色的，现在看来，竟然还有好几个颜色？

    她道：“红帖！”顺口又问道：“有几色帖？”

    听说她是执红帖的，那小厮更尊敬了几分，道：“共有五色帖，红紫绿蓝橙！姑娘请往这边！”

    夏文锦一听就明白了。

    烟霞阁有五个厅，虽然都装修精致，但是还是有高下之分，最好的两个厅里，既可赏水光风物，又大而宽敞，还有最好的琴师，所有的配置，都是顶级的。而其他的厅，就会逊色一些。

    因为高下不一样，每个厅的费用不一样。

    想必这五色就对应五个厅。

    既然分五色，肯定分高下，也不知道红帖是高还是下！

    至于小厮的态度，这不足以说明什么，也许只是训练有素。

    不过她也只是心中一动，没有询问，毕竟这些到时候一看就知道了。

    小厮引着夏文锦一路去往烟霞阁，夏文锦不动声色地跟着，周嬷嬷原本还担心夏文锦初次参加这样的聚会，会有失礼，尤其是昨天她连礼仪都不肯学。

    但是一路走来，一直担着心的周嬷嬷表情很复杂！

    不论是行走，还是言谈举止，夏文锦都是一派落落大方，哪怕周嬷嬷用上挑剔的眼光看过去，也不能挑出夏文锦行走中的错处。

    这是那个吩咐车夫有人拦路就直接撞上去的人？

    这是刚才那个突然一脚就把那位耿公子踹飞的人？

    这分明是一个教养极好，端庄沉稳，大方自若，从容淡定的大家闺秀！

    她记得姑娘说去看看别人怎么做的照做就行了，难道姑娘真的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别的闺秀怎么走的就学会了？

    周嬷嬷暗暗点头，如果姑娘不再动手，光这样儿，夫人可以少操不少心！

    顺着通幽般的曲径一直往前，路边百花开放，分外绚丽。不愧为赏花会，果真各种花儿争奇斗艳。

    路边有小憩的亭台，有流水小榭，格局典雅。

    而那些闺秀们穿着盛装，或在赏花，或在观景，或在闲谈，也如花儿一般姹紫嫣红，构成另一副美丽的风景。

    至于那些贵公子，有的温润如玉，有的长身玉立，有的翩翩风度，有的彬彬有礼，虽只是远远一瞥，仍然能看出各有特色。

    小厮把夏文锦引去的地方，是幽兰厅。

    烟霞阁五厅分别是澹竹厅，幽兰厅，傲梅厅，逸菊厅，劲松厅。取四君子，岁寒三友之意。

    澹竹幽兰，正是那最好的两个厅。余下三厅，又是一等。

    夏文锦倒有些意外，没想到二伯母给她的请帖，竟然份量不低。

    这个十七公主也是有意思，办个赏花会，请帖还分等。

    哪有这么办聚会的？

    也亏得她是皇家公主，而且现在还颇得皇上宠爱，要不然被别人知道，自己竟然是被分等的，尤其是分在末等的那些，定会气得不来参加。

    夏文锦上辈子没和十七公主接触过。虽然按现在的时间线，上辈子的她已经嫁给了皇甫宇轩，但是那时候的皇甫宇轩的势力已经成了一片网，小有雏形，她投入其中，很忙。

    而十七公主也在明年会嫁去东唐和亲。

    等皇甫宇轩着手京城里的这一切时，十七公主已经不在京城，所以她并没有见过这位，也不知道这位是什么脾气。

    不过想到这里，夏文锦记起，当时她似乎恍然间听见提过什么十七公主的赏花会有多热闹什么的，那时候皇甫宇轩没有提要带她去，她便没去。

    现在想来，也许十七公主是因为她和皇甫宇轩已经成亲，所以成亲之人没有接到请帖。又或者也许有请帖，只是皇甫宇轩表面上对她温柔小意，骨子里其实是看不起她的，并不希望她参与这样的盛会，因此并没有通知她。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这辈子轨迹发生了变化，她既没有嫁给皇甫宇轩，而皇甫宇轩的那个势力网，还缺了些气候，并没有成型。

    有意思的是，其中有些网，还是被她和皇甫景宸在江湖行走时无意中给斩断的。

    比如原本会成为他得力助手的余庆郡守王岍山和北郡郡守庾世奎，比如石安寺的那个首座明庆等人。

    这些或是以后会成为他的大助力，或是本来就是他安排出去为他办事的。

    所以，现在的皇甫宇轩，还在织网中。

    就算一切如上辈子那样发展，在同样的时间段，皇甫宇轩绝对没有那么充足的人手，那么强大的势力，那么充裕的财力。

    据说这时候十七公主还没有来。

    不过，根据请帖的颜色，各个厅里都已经有人在，红紫两色对应前两厅，男紫澹竹女红幽兰。绿蓝橙对应后三厅，绿为劲松，对应男子，蓝橙是女子。

    上得二楼，跟随的周嬷嬷和丫鬟们便不能跟着了。

    据小厮解释，二楼里面有专门的服侍下人，各家的下人都不用带着，在一楼休憩就是。

    周嬷嬷傻眼了，虽然刚才来的路上看起来似乎没出什么岔子，姑娘可是连礼仪都没有学，这里的人也不认识，又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聚会，一会儿真和那些大家闺秀们在一起，万一失礼了怎么办？

    那些在路边赏花观景的，不论公子闺秀，有一个算一个，她是小声地向姑娘介绍了，但那才几个人呐？

    姑娘一个人身在那样一个地方，万一应付不来，万一因为不认识人闹了笑话怎么办？万一被人嘲笑欺负了怎么办？

第653章 白莲花

    周嬷嬷一瞬间的担心和着急都没能稳住，连嘴角都僵了。

    夏文锦看在眼里，轻轻拍拍她的手背，小声笑着安抚道：“嬷嬷放心，我会多看少说，随机应变的！”

    见她说得乖巧，周嬷嬷没办法，当着别人的面也不能多说，免得让人以为自家姑娘没见识心生轻视，只得犹犹豫豫地应了。

    不应也没办法，入乡随俗，她还能怎么样？

    只是看着姑娘随小厮上二楼时，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想想姑娘那惊世一脚……

    周嬷嬷顿时愁眉苦脸起来，心里祈祷着，希望姑娘怕麻烦，能少动手就少动手吧！

    周嬷嬷的担心，夏文锦当然不知道，更不知道自己在周嬷嬷的心里，已经变成了一个随时会闯祸被欺负的弱势。

    她脚步轻快地随着小厮上楼，顺路观赏一下两边的花花草草。

    就在夏文锦在小厮的引路下，准备走进幽兰厅时，一个不太友好的声音忽传来：“等等！”

    小厮停下脚步。

    只见后面又有一个小厮，领着两个女子走过来，那两个女子神色傲然，看着夏文锦的目光带着鄙夷，这不正是当初在朔望山那个叫康晓敏的吗？后面那个女子，那天也曾出现过的那个刘秀茵。

    这两人倒还真是形影不离。

    引着夏文锦准备进幽兰厅的小厮半只脚都快踏进去了，闻言一顿，不解地看过来。

    这小厮也是个训练有素的，十分有礼地道：“不知道二位小姐有什么事？”

    康晓敏手里执的是蓝帖。

    虽然几个厅分了高下，但是都在二楼，进门的地方却是一样。

    只是去往各厅的方向不同。

    康晓敏也是在被问到什么颜色的帖子的时候，才知道有这样的区分，她爱面子没有问，但是和她一起的刘秀茵却问了。

    也是这一问，才知道她们是次等贴。

    不过她们也不敢有什么意见，毕竟他们家老爹三品四品官阶看似很高了，但是在京城，着实不算什么。

    所以平时她们也很懂得低调一些，乖巧一些，至少不惹事。

    十七公主将朝中大员的子女甥侄分在竹兰厅，将其他人分在梅菊松厅，那又怎么样呢？他们这些人，总不能自欺欺人地以为京城之中所有的闺秀真的不分高下。

    可就在她们要被小厮带进逸菊厅时，她们竟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去往的是幽兰厅。

    那个女子，就算换了衣服，换了头面，可那张脸，太有标识性了。

    尤其是来的时候，还看见那里停着一辆碍眼的青布马车。

    朔望山上吃憋的记忆那么清晰，康晓敏此时哪里还忍得住？

    如果夏文锦早一步或者晚一步，她没看见，不会心里不平衡。

    如果夏文锦进的也是梅菊厅之一，康晓敏大概不会马上爆发，只会和她所认识的闺秀一起，暗中挤兑欺负。

    可是恰好碰了个正着。

    康晓敏想也不想地就叫了出来。

    不过她也并不后悔。

    她气势汹汹的往前走，一直走到夏文锦面前，厅门大开，这样的动静自然惊动了不少人，多双眼睛朝这边看过来。

    康晓敏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这个女子粗鲁无礼，不知天高地厚，自己身份低微而不自知，今天也活该她丢脸。

    刘秀茵跟在康晓敏后面，看起来像是在为康晓敏助阵，其实心里却好笑。

    虽然那个女子让人看不顺眼，不过，这么大庭广众之下，找她麻烦，也有损自己形象，康晓敏丝毫没有注意这点，就做这出头鸟。也好，她就只跟在身边，既能让康晓敏觉得她在助阵，又不用说什么话，这样自然不会有咄咄逼人的感觉，不会引起别人的恶感。

    到时候见机行事，说不定能在许多人心中留下不错的印象。

    也不知道康晓敏这么咄咄逼人，轩公子看见了，还会不会如在菩提寺一样对她有好感，和她聊天！

    小厮的问话，康晓敏原本是不想理会，直接和夏文锦怼的。不过她也知道，这里的小厮，可能是十七公主的人，打狗看主人，却是不能得罪。

    所以，康晓敏面对着小厮，一指夏文锦：“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这个女子你们准备让她进幽兰厅？你们知道她是谁吗？”

    小厮目光扫了一眼，又垂下眼去，不卑不亢地道：“康小姐想必知道？”

    康晓敏没料到这小厮竟知道她的身份，心里有几分高兴，但是，小厮那不温不火的样子，有些刺耳，她也不好发脾气，做出一派傲色姿态，淡淡道：“这个人你们最好查一查，别让别人用心的人混水摸鱼！”

    小厮微微一怔，道：“康小姐说笑了，来这里的贵人都是有请帖的，不会有人混水摸鱼！”

    “那可就不一定了！”康晓敏目光斜斜一睨，透着高高在上，带着鄙夷地看了夏文锦一眼，意有所指地道：“十七公主发出的请帖，邀请的肯定不是一般人，身份低微之人也没这个资格，但是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想要寻找机会攀高枝。再说，请帖上面又没有写名字！”

    这话虽没有点明，却是红果果的暗示，可偷可捡可借，一言以蔽之，夏文锦这帖子，肯定有问题！

    刘秀茵在一边声音温柔地道：“康姐姐，虽然我们从没见过这位小姐，但也许她真的有请帖呢，要不，算了吧！”

    夏文锦好笑地看着这两人。

    一个脑子有坑自以为是的蠢货。

    一个表面温和暗藏奸毒的白莲花。

    刘秀茵表面在劝，给人一种大度宽和的感觉，但她话里的意思可不友好，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夏文锦身份不明，从没见过，这就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聚会的意思，也许有请帖，但也许没有呢？或者，是假的呢？

    想想什么样的人才会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聚会？

    要么是身份地位不匹配，没有这个资格；要么就是刚调到京城里来的官员，而那些外调回京的，近来也没有什么大员，四五品的官员，不值得他们放在眼里。

    而若真是四五品官员的女儿甥侄，又有什么资格进幽兰厅呢？

第654章 淬毒的嘴

    这话的言外之意显然别人也听出来了，于是，那些看过来的目光之中多了不同的意味儿，有的鄙夷，有的玩味，有的轻蔑，有的讥诮，有的轻嗤，有的漠然……

    不过，在各种目光关注下的少女神色淡定从容，一张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的脸上，却带着漠然的清艳。

    很多人自恃出身，觉得高人一等。

    可是那个女子，却有一种骨子里透出的高贵和典雅。

    也许她的出身真的不高贵，可是她的眉眼之间，却自有一份气场，是那种曾经身处高位的气场。

    因着家世的优越而生的高贵，和那种自身自带的气场相比，似乎后者更让人敬畏些。

    夏文锦目光掠过，看也没有看康晓敏刘秀茵一眼，对小厮道：“引路，或者，我自己进去？”

    小厮礼貌地道：“小人带夏小姐进去！”

    见自己说了这么多，这小厮竟然对夏文锦没有丝毫轻慢，还是那样恭敬的样子，更可恨的是那个少女竟然连眼角都没有瞟她们一样，好像她们只是蹦出来的小丑。

    康晓敏觉得大失面子之余，冷笑道：“脸皮真是够厚的，怕被揭穿，竟然想直接进厅去？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你能进的地方吗？”

    康晓敏这话意一落，立刻有人笑道：“康小姐说错了，你别忘了，每个厅都有伶人和琴师，和那种人计较，你不觉得丢脸么？”

    说这话的是许曼。

    这位宣平伯府的大小姐此刻眼神里一抹尖刻像是刀一样向夏文锦扎过去。

    当然，她的话更像是淬毒的刀。

    康晓敏说没资格也就算了，毕竟，能进一等厅的，身份尊贵，本不是一般人能进。

    可这位许曼许小姐，却说别人是伶人或琴师？

    同时闺秀大家小姐，只是因拼爹拼爷略逊一筹没什么，但却把别人直接归于出身低贱的伶人琴师等，这已经是恶毒的污辱了。

    小厮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他们是十七公主派来接待来客的。

    这个姑娘清艳淡然，一路也是十分有礼，但是却一再有人要冒出来要挑事，而且一个比一个过分。

    这小厮看了带康晓敏及许曼过来的小厮一眼，目光中很明显带着几分眼神交换。

    之后，许曼身侧那小厮躬身道：“许小姐，还请莫在路上耽搁了，先进厅休息吧！”

    许曼嘴角噙着一抹看似娇俏，实则带着几份恶毒的笑意，不过因为她长相娇美，模样儿又似乎乖巧听话，要是没听到她说什么，一定会觉得这个小女子非常可爱。

    小厮话里的隐晦提醒许曼不是没有听出来，但是他也看到了她这句话给所有人造成的轰炸。

    虽然其中也有些是对她说出这番话的震惊，但更多的却是对夏文锦身份的怀疑，从而看着夏文锦的目光也变化了，多多少少带了些鄙夷的猜测。

    那边，那小厮也对夏文锦微笑道：“姑娘，先进厅休息吧！”

    夏文锦淡淡瞥了许曼一眼，这几个人的恶意太过明显，让人想忽视都难。

    其实对于这样的挑衅夏文锦并不在意，不过是跳梁小丑，出口无状，言辞侮辱，自以为占了大便宜，却不知道她们丢失的是什么！这种人，蠢笨如猪，不值得把她们当对手。

    她若在这里和许曼等人掰扯，为自己讨个公道，就好像被狗咬了一口，和狗撕扯一样。

    当然，如果什么都不做，这份侮辱生受了，也一样被人嗤笑轻视。

    夏文锦淡淡一笑，道：“看来我有没有资格进这个厅，得等主人来了再说？”

    小厮一怔，顿时有些急了，十七公主交代他们要把所有人安顿妥当，在这里却发生了这样的事。那几个闺秀咄咄逼人，是人都会有火气，现在这姑娘的火气上来了。

    要是两拨人在这里冲突起来，这首先就是他们办事不力了。

    小厮忙笑道：“姑娘，您尽管进厅休息，若是谁闹事，和客人过不去，公主说过了，可以直接将人请出去！”

    这是对许曼等人的警告。

    许曼一怔，顿时脸色胀得通红，她当然听得出来，小厮的这句话说的就是她呢。

    她气红了眼睛，正好和身侧的罗芙目光对上，宣平伯只是一个爵位，但罗芙的老爹可是二品的光禄大夫，前一会儿夏文锦得罪的不仅有罗芙，还有禁军参将的公子耿爽。

    她想到自己手中那张蓝色帖，又想到刚才小厮问起时，罗芙回应说是红色帖，不由挑拨道：“罗姐姐，和这样的人在一个厅，真是拉低了你的身份！”

    夏文锦轻笑一声：“连这厅都没资格进的人，怎么好意思说谁拉低了谁的身份？”

    说完，她也不再理会许曼等人，当先走进厅去。

    许曼大怒：“你……”看样子还想冲过去理论，不过小厮拦住了她：“许小姐，十七公主虽然脾气好，但也是个爱面子的人，若是知道有人想要坏她的事，她生起气来，后果谁也承受不起！”

    许曼：“……”

    这么明显的警告，她要是还听不出来，那就是傻了。想到虽然现在分在不同的厅，但是赏花会还有重头节目，到时候再让那人吃亏不迟，哼了一声，进了逸菊厅。

    罗芙顿了顿，也在小厮的引领下，走进幽兰厅。

    幽兰厅内十分宽敞，已经来了不少闺秀，比如辅国公的孙女姜静珠，礼部尚书的女儿段嫣，定远侯的孙女、兵部侍郎的女儿韦珊珊，赵太傅最宝贝的唯一的女儿赵可嫣……

    不止本来就身份显赫，她们身后还有错综复杂的关系，比如太后娘家人，皇后娘家人……

    这些无不是京城里身份地位非同一般的大家闺秀，便是罗芙在这个厅里的地位，也只得排在末位。

    罗芙心中又紧张又忐忑，她暗暗给自己打气，她可是参加过好多次的盛会的，虽然没有这次这么高规格的，参与的人也没有今天到这里的人身份地位高，但是她自小受教养，可不能露怯。

    她好歹是二品光禄大夫的女儿，难道比不过那个身份低微只能乘坐普通青布烂马车的破落户？

第655章 以为我好骗

    当罗芙把目光投到那个她眼里身份低微的破落户身上时，不禁有些失神。

    只见那容色略带清冷，身姿挺直，步履悠然的女子，从容淡定地走进厅中。

    并没有因为厅里那些人的身份地位而生出丝毫的自卑，也没有因为那些人不自觉散发的气场而生出丝毫胆怯。

    小厮虽然知道夏文锦手中是红色帖子，但是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之前被几个闺秀为难，这女子的神色淡然，好像没有把这些放在眼里，那是一种身在高位不屑于和跳梁小丑一般见识的神色。

    可是，他们又很清楚，京城里的闺秀他们就算不认识，也听说过，但这一位，是真的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过。

    他们隐隐觉得这个女子也许不简单，还是不要得罪，但是，又不确定，毕竟京城里有名的大家闺秀就那些个，大部分已经在这里了。

    所以，他不知道把夏文锦安排到哪里坐才好。

    要是安排去和那些高傲矜持的大家闺秀们坐在一起吧，万一这位的身份没有这么高贵，让对方不喜呢？

    要是安排到差一点的地方去吧，万一怠慢了这位明明步步生莲却优雅得让人挑不出丝毫错处的可能的大人物呢？

    迟疑了一下，他看一眼西北角处颇为清静，于是道：“夏姑娘不如在这边先小坐一会儿！”

    夏文锦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直接走向那边落座。

    小厮松了口气，还好这位虽然骨子里的气场让人仰望，眉眼间的漠然让人敬畏，但其实温文好说话，哪怕是和他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居高临下，没有那种大家闺秀的矜傲。

    随后，罗芙也过来了，虽然刚才罗芙没有说话，但小厮还是直接把人领到另一边。

    夏文锦这个生面孔，加上长得有这般容貌，很是引人注目，不一会儿就有人过来和她攀谈起来。

    夏文锦之所以不主动去找她们，是知道这些大家闺秀们自持身份，刚才厅门口的这一出，很多人都看在眼里，这些人对夏文锦的身份定也存疑。

    厅里的人，夏文锦几乎都认识、她们是什么性子，夏文锦也知道的七七八八的，只要有人过来攀谈的，不出三句话，夏文锦就能抓到她们的兴趣点，让她们心情愉悦开心，很快就能和夏文锦聊成一片。

    不一会儿，原本没人的西北角，就聚了好几位，聊的甚是热闹。不过她们的声音并不大，别人只能远远的看到她们笑意盈盈，聊得分外投机。

    这让在一边观望的人，也不由得过去。他们想看看到底聊的是些什么，能让所有人都这么开心，这么感兴趣。

    这么一来，西北角反倒是最热闹的所在。

    罗芙心中百思不得其解，不说别的，光从这个女子的马车来看，她就不是一个什么身份显赫的人。难道是故意低调？

    可是京城里面的大家闺秀就这些，她之前的确是没有见过。

    而京中这半年来调进京的武将，连三品的都没有。如果她是其中一个武将的女儿，身份也高不到哪里去。

    尤其是那个人竟然还能一脚把耿爽踢那么远，这分明是一个粗鲁暴躁的女子，奇怪的是，她和那么多人聊在一处，竟然即没有生气，也没有惹事？

    相反，有几个大家闺秀甚至双眼放光的看着她。

    这个厅里都快以她为中心了。

    罗芙打量一眼，除了韦珊珊，赵可嫣等四五位，其她人都去了西北角，这俨然以那个女子为中心啊。

    罗芙走近赵可嫣，笑盈盈地道：“嫣姐姐，自上次诗文会，到今天和姐姐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啦！”

    看她笑盈盈的过来示好，赵可嫣目光扫过，神色温柔，语调平缓地道：“的确是有一个多月没见了。”

    只是一句很平常的答话，甚至都没有什么特殊的语气在其中，罗芙却很开心。

    赵太傅深得皇上信任，朝中的地位举重若轻，因此，赵可嫣在闺秀之中的地位也是超然的。

    她和礼部尚书的女儿段嫣并称才女双嫣，但这两年，她已经稳稳压了段嫣一头了。

    这也是段嫣去往西北角，她还矜持安然端坐的原因。

    就算表面上再平易近人，骨子里面的高傲却是无法掩藏。

    罗芙可没想这些，赵可嫣这敷衍的话音才落，她便道：“嫣姐姐，那个月白衣衫的女子你认识吗？”

    赵可嫣看她一眼：“我怎么会认识？”

    罗芙道：“我也不认识。刚才我们过来的时候还遇见她了，她将耿参将家的公子给打了！”

    赵可嫣一怔，道：“你说什么？她把耿爽给打了？”耿爽是武将世家出身，她哥都打不过。

    罗芙道：“是呀，我和许曼亲眼所见！”

    赵可嫣不禁看了那边一眼，那女子之前走进来时，疏冷清浅，淡漠游离，可此刻，在那些大家闺秀之中，她好像换了个人，笑容明媚，眉间似有星光，那星光能把周围所有的目光都聚拢去。

    那样的容貌，那样白瓷般细腻的肌肤，眉如新柳，目光流转之间，顾盼生辉。

    生动明丽，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一张小嘴不时说着什么话，偶尔露出一个笑容，便好似月出东山，皎皎清华。

    赵可嫣眼眸深了深，这个女子，是真的好看。

    她再看罗芙一眼：“她是谁？”

    以她的身份地位，京城里但凡有些地位的大家闺秀，她都认识。更别说长得这么出色的，这个女子她却从没见过。

    罗芙摇头，把之前的事添油加醋胡编乱造了一番。说她们过来时，遇见她乘坐的只是一辆普通简陋的青布马车，耿爽不过是去问她是谁，就被她恼羞成怒地一脚踹倒在地，嚣张粗鲁，毫无教养！

    她这番话好像讲故事一般，将那边的韦珊珊也吸引过来。

    罗芙更卖力了，虽是压低着声音，语速却飞快。

    说完之后，她心中颇为得意，在赵小姐面前，那个破落户什么都不是，有赵小姐在她这边，她还怕什么？

    赵可嫣凉凉地看她一眼，淡淡地道：“罗芙，你是不是以为我很好骗？”

第656章 两相映

    罗芙吃了一惊，她迅速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虽然大部分都不是实话，但也有一些是实话呀。

    而且，她只是略略改动，略有隐瞒，略有夸张而已，怎么赵小姐就知道她说的话有问题了？

    韦珊珊也很奇怪，不过她聪明的没有接话，只是拿一双眼睛看看赵可嫣，又看看罗芙。

    罗芙勉强笑道：“嫣姐姐，我怎么会骗你呢？我说的都是真话，不信你一会儿问许曼！”

    赵可嫣淡淡地道：“你们的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何必去证实这件事！”

    罗芙嘿然讪笑，道：“嫣姐姐说的是，这么点小事，不值得嫣姐姐去关注，再说，不相干的人也没必要污了嫣姐姐的耳朵！”

    她细声细气的讨好，并努力露出一副纯真的样子，也不知道是被她哄得很舒服，还是确实不屑于听这些，赵可嫣没有在纠缠骗不骗的事儿，反倒看着韦珊珊笑道：“珊珊，你今天真漂亮！这衣服也很美。”

    韦珊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道：“真的吗，我也觉得这衣服很漂亮。”

    赵可嫣道：“这看着不像锦福堂的风格，莫非是凤仪阁出品？可是这料子好像也不像。他们两家似乎没有这样的料子。”

    京城里面最有名的成衣店，便是锦福堂和凤仪阁。也有一些大家闺秀们把这两处的裁缝请回家里去做衣，但用的还是他们的式样。

    两家各有特色。

    罗芙眨了眨眼睛，赵可嫣是京城有名的美女才女，出身又高贵，为人矜持中带着一点傲然。所以平时并不是一个话很多的人。这时一口气说出这么多，可比跟她说话的时候平易近人多了。

    韦珊珊目光中露出一丝笑意，摇头道：“不是这两家的衣服。这是我昨天逛街的时候，看见了一家新店铺。店里的衣服都非常漂亮，色彩好，样式也好，做工精致。里面的料子更是特别，我之前好像没见过。所以就买了一件。”

    罗芙忍不住问道：“新店？韦姐姐怎么会去新店里面买东西呢？新开的店子也没个准头，谁知道是不是以次充好？”

    韦珊珊看了她一眼，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买到次品，还在这里沾沾自喜吗？”

    两人父亲的官阶差不多，所以罗芙这话也就不太客气。

    韦珊珊怼回来后，罗芙干笑一声，道：“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怕韦姐姐上当受骗！”

    “那可多谢你的好心了！”韦珊珊压下翻白眼的冲动，心里却很不舒服。穿上一件独特的漂亮的新衣，本来是心情很好！带着几分显摆。结果罗浮这话一说，她的心情都打了好几个折扣。

    赵可嫣微微一笑，道：“那新店叫什么名字？这衣服的确很有特色，得空我也去逛逛。”

    韦珊珊听了赵可嫣的话，心气才平顺了一些，道：“这家新店叫锦云华裳。虽然店子是新的，可是他们的来头可不小。据说是云华商行旗下的产业。而且他们店铺的每一件衣服样式都不一样，这样就不会出现撞衫了。”

    听韦珊珊提到云华商行，罗芙也没再说什么了。说云华商行里面的东西是以次充好？

    谁不知道云华商行自从在京城里崭露头角开始，就是以高质取胜。

    这也是云华商行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就在京城站稳脚跟并且十分牢固的原因。

    赵可嫣微微沉吟，看来这锦云华裳的确有过人之处，这种质料，甚至随着走动，流光溢彩。和凤仪阁的镇店之宝织金云锦布相仿，看着就很不凡。衣服仿佛贴身定做，没有一丝皱折，那绣工裁缝手艺也不凡。

    若真的有这么一家质量好，样式好，做工好，处处彰显高品质和高品位的成衣店，看来可以换一家了。

    罗芙在赵可嫣这里没有讨好成功，心里却暗暗的把锦云华裳记在心中。待会儿回去之后，她也要看看那里的衣服到底是不是真的好！

    这个宽敞的厅里，很快就出现一幕奇景。

    那些闺秀大部分聚集在西北角，谈笑风生，时不时有清脆的笑声传出来。

    而这边反倒很空。

    赵可嫣自持身份，韦珊珊诚心向她示好，和她坐在一起。

    罗芙更是和夏文锦之前曾有冲突，就算想过去，也没脸。

    不过这种情形也没持续多久，因为十七公主到了。

    皇家公主的出场，排场盛大。

    夏文锦也算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十七公主，她十六岁，容貌娇丽，长相很是可爱，一双眼睛如两颗黑葡萄一般，目光扫过，笑吟吟地道：“大家都来了呀，那咱们先去赏花吧！”

    这沿路虽也花团锦簇，却并不是真正赏花的地方，一众人移步，下了二楼，再从烟霞阁往东，便是临风水榭，转过弯，目光所及，那才是一片花海，姹紫嫣红，赤橙黄绿青蓝紫，竟是各色颜色都有。不仅只岸上，水中也是百花绽放，那些花如同七夕的花灯，在水面随波逐流。

    据说皇上疼爱十七公主，所以让他们把御花园的花也搬过来了，才有了这次盛大的赏花会。

    邀请的人很多，从各个厅里走出来的人，加起来有上百号。

    大概是把京城里九成的大家闺秀和贵公子都聚集到一起了。

    竹松厅的贵公子们，兰梅菊的闺秀们各自品花赏花，这里亭台精致，楼阁高雅，客人们衣裳华美，衣裳华美，好像散开的一朵朵花儿一般。

    夏文锦站在一株花树边，仰头看着上面的枝叶，那树叶子椭圆，却犹如水晶般晶莹剔透，上面开着白色的小花，分外漂亮精致。

    夏文锦认得这种树，这树的花收集起来，用来泡茶，能明目清心，只不过，现在还没有人知道，要在三年后，有个附庸风雅的文士，在花树下面喝茶。风吹花落，掉落进他的茶杯，香气扑鼻。

    他试喝一口，味道绝妙，这种茶被炒出天价，这种叫银芽的花树，从此在野外绝迹。

    一个声音风雅地道：

    “枝上花，花下人，

    人面娇花两相映。

    靥含情，眼波横，

    最是娇颜醉青春！”

第657章 我要成亲了

    夏文锦：“……”

    不用回头，她就知道这人是沈大学士的儿子沈云聪。

    这人文采出众，高中状元，在文博院任职。和那些个公子不同，他是自己有官阶的，五品。

    虽然这个官阶不高，然而，状元，年仅二十岁的文博院年轻院士，大学士之子，加上长得风度翩翩，风流蕴藉，在众多贵公子之中，便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京城三公子，皇甫宇轩，沈云聪，明梦辰，不知道是多少大家闺秀的梦中人。

    三人中，明梦辰与沈云聪同期进士，一状元，一探花。

    据说，论文才，明梦辰与沈云聪本是相当，两人的文章不分轩轾，殿试时，沈云聪沾了老爹沈大学士的光，钦点为状元。

    明梦辰本该是榜眼，不过，皇上觉得，这样温雅如玉的少年郎，榜眼探花并无不同，倒是点为探花，等于皇上也赞赏其翩翩佳公子的风貌。

    毕竟，众所周知，能成为探花者，不仅要文才，还得长相出众。

    除了明梦辰年前请命去往青州某地外放任职，新的京城三公子尚未评选。皇甫宇轩与沈云聪在京城里，便是高岭之花一般的存在。

    可惜这沈云聪，文采出众，长相出类拔萃，但为人却风流成性，见着漂亮女子，就会去搭讪一番，也不吝于把自己的文采用在恭维讨好上，当然也极有效果，引得不少闺秀芳心暗动。

    这种行为有人嗤之以鼻，有人笑为文士风流，沈云聪乐此不疲。

    现在，竟然把这一套也用到她身上了。对了，这种银芽花茶，就是沈云聪发现并且推出来的。

    她侧过头，看着沈云聪。

    沈云聪心中倒吸一口气，刚才看见这位身穿月白衣裳的少女侧影，他已经觉得清华妍丽，此时正面看到，更是惊为天人。

    以至于，他一向自诩风流倜傥，在女子面前游刃有余的潇洒，此时竟然化作发呆。

    夏文锦道：“沈公子，你有事？”

    沈云聪刚要说话，被夏文锦这么一问，顿时卡住，他只觉得少女声音清冽，听得他耳中酥软清润，只想多听几句。

    不过，他也听出夏文锦的语气并不那么高兴，显然一个人的雅兴被打断心中多少有些不悦。

    他拱手行了一礼，温煦地道：“姑娘刚才赏花的画面实在太美，在下忍不住赞美出声，打扰了姑娘的雅兴，是在下鲁莽了。还请姑娘不要见怪！”

    夏文锦道：“沈公子，这里不是我的，你无需道歉。你要赏花请随意！失陪了！”

    说着，她离开那株银芽树，顺着小路往右边去。

    沈云聪不由摸了摸鼻子。

    他是谁？京城三公子之一的沈家公子，状元及第，身有官职，除了皇家出身的身份，他的才华风度，更胜京城第一公子皇甫宇轩，凭他这张脸，还有这温文尔雅的谈吐，温煦和暖的模样，还有那翩翩公子的风姿，面对闺中女子，简直是无往而不利。

    没想到这个姑娘却不为他的风采所动。

    她眼神清浅，唇角微微扬起，似在浅笑，但仔细一看，却又不是。倾城绝色的美女他见过不少，但像这种，清华纯净，清丽疏离，清空淡雅，清澈明净的女子，他却没有见过。

    尤其是，面对他那难以抵挡的魅力，竟然能视如不见的人，让他心中生起兴趣来。

    能不为他的风采所动，要么是瞎子；要么，见识广博，心在天外；要么清高傲然比他更自负！

    不知道她是哪一种呢？

    沈云聪眼神微眯了眯，现在能让他感兴趣的人已经很少了，能入他眼底的人更少。这个女子，他还非要弄清楚她是什么身份不可。

    想到这里，沈云聪忙追了上去，叫道：“姑娘，姑娘留步！”

    夏文锦停下脚步，看着追过来的沈云聪，压下眼底的不耐，道：“沈公子有事？”

    同样的问话，这次听起来更加不客气一些。

    沈云聪挠挠头，讪然道：“这个，在下还不知道姑娘尊姓大名！”

    夏文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云聪先是一怔，继而脸色一红。

    他真是急了，女儿家的闺名，可不是能随便告诉别人的。刚才他一时心情激荡，就问出了口，现在不由羞惭。

    这个自诩风流的贵公子，平时可不是这么害羞的。游走花丛之中，他一向游刃有余。

    大概是眼前的女子，目光太清澈。还有她看过来的那一眼，有如最干净的泉水，将他的内心洗涤。

    沈云聪正想说些什么话补过一下，就听对面女子淡淡地道：“我叫夏文锦。”

    很平淡的语气，没有谴责，也没有敷衍。

    沈云聪惊讶极了，回过神时，那少女已经走远。

    “夏文锦？”沈云聪低低地念了一遍，文心锦绣的文锦么？真是好名字！

    他得回去打听一下，这位夏姑娘是何许人也？他觉得他这次是真的有些心动了，不知道遣媒去提亲晚不晚！

    众人赏花过后，小厮们一一过来通知，公主请大家在临风水榭一聚。

    沈云聪到了水榭，目光一直在人群中寻找。

    和他关系极好的祝浦城笑道：“云聪，你在找什么？以前这样的聚会，你可是目下无尘的！”

    沈云聪高深莫测地一笑，道：“不瞒你说，今年我可能要成亲了！”

    祝浦城吓了一大跳，两人关系亲近，他可是清楚地知道，沈云聪眼光极高，把目光定在才女双嫣身上。

    京城中人并没有觉得他是年少轻狂，悖言乱辞，甚至还觉得，除了才女双嫣这样的出身，这样的才华，余下人，的确是难以匹配。

    祝浦城眼睛一亮，目光中便带了寻幽探秘：“云聪，是段家小姐，还是赵家小姐？”

    沈云聪摇头：“都不是！”他的目光还在人群中搜寻，直到一抹月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脚步轻捷地款款而来，他双眼发亮，一双眼睛好像黏住了一般再也移不开。

    祝蒲城顺着沈云聪的目光看去，渐渐地瞪大眼睛，他看见了什么？那是仙子下凡尘吗？

第658章 给我报名

    祝蒲城揉了揉眼睛，看着那个身影，再看看沈云聪，他觉得他理解了。

    那么清雅出尘，那么雅逸雍容，那么逸然淡定？

    雅逸和雍容并存，并不是他脑中词汇太空，而是这个少女身上，真的是这些气质的完全组合，却又出奇的和谐，让人移不开眼，却又让人舒服之极。

    他冲着沈云聪竖起大拇指，酸溜溜地道：“云聪，你是从哪里找出来的这样一个美人儿？这简直是人间极品，若得这样的美女为妾，连人生都越发圆满了！以后娇妻美妾相伴，尽享齐人之福呀！”

    沈云聪皱了皱眉，妾？

    他觉得祝浦城是有什么误解？

    这样独特的女子，哪里能委屈做妾？当然是正妻了！

    不过他没有跟祝浦城多说，一双眼睛盯着夏文锦的方向，眨也不眨。

    似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夏文锦扫过来一眼，虽只是一掠而过，却让沈云聪兴奋不已！

    他决定了赏花会一结束，他就找人去提亲！

    不知道对方是谁？

    没关系，马上就会知道的！

    这临风水榭视野开阔，占地面积极大。雕梁廊廓，曲水流觞。不下百人，从各个方向而来，却并不显得拥挤。花树下，栏柱边，水池畔，水榭中，不时见衣衫一角露出来，很多人寻一个自己舒服的养眼的地方，或坐或站，这一眼望去，可见的不过二十余人，剩下的八成之数，倒都被花树或是繁花遮挡，半遮半掩，形成一幅极美的画。

    十七公主站在水榭亭子里，彩袖飘飞，身后是一众宫女太监，十七公主兴致极高地道：“今日百花为辅，抛砖引玉，大家不要藏拙哦！”

    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展示才艺。

    才女双嫣的名头由何而来？

    自然是因为在某次聚会之中一鸣惊人，从而奠定了才女之名，加上出身高贵，长相妍丽，一跃成为京城闺秀中出类拔萃的人物。

    若是养在深闺只会无人识，所以这样的聚会，往往都少不了一个展示才艺的机会，那些大家闺秀都会拣自己拿手的露一手，一来凑个趣，二来让自己的才艺得以传播。

    当然，展示才艺全凭自愿，所以一会儿会有人去报名，没有报名的寻一个地儿静静欣赏就好！

    这次段嫣没有报名。

    其实才女双嫣在京城闺秀圈子里的地位已经排在前列，不需要再次借一个活动中的才艺展示来让人承认她们二人的优秀了。

    西边角，赵可嫣的贴身丫鬟得到确切信息，急忙来禀报自家小姐。赵可嫣淡淡地道：“既然大家小姐没报，那咱们也就别报吧！”

    丫鬟道：“是！”

    赵可嫣不经意地又问道：“你拿到了宾客名单吗？”

    那丫鬟也是个聪明的，立刻道：“回大小姐，名单没有拿到，不过奴婢已经打听了，知道大部分贵客的名字。”

    赵太傅已经六十多岁，但是赵可嫣是他五十岁上方才得的唯一一个女儿，她的的确确是娇宠之极的大小姐。

    赵可嫣扫了那丫鬟一眼，却没说话。

    但丫鬟已经会意，立刻扳着手指，道：“京城三公子除了外放的明公子，还有……”

    赵可嫣眉眼一动，道：“你是说，沈云聪公子和皇甫宇轩公子都到了？”

    丫鬟道：“到了的只有沈云聪公子，我是听说轩公子也会到，为他的姑姑捧场！但现在还没到！”

    赵可嫣眼眉敛下，眼底的一抹光也被隐了下去。

    丫鬟继续把打听到的名字一一报出来，不过，赵可嫣明显心不在焉。

    丫鬟的记性着实好，一口气说了几十号人。

    赵可嫣忽地打断她：“去给我报名，我要跳一支舞，舞名……《惊鸿》！”

    丫鬟吃了一惊，不过，她立刻答应，马上去报名了。

    赵可嫣目光晦暗不明。

    她身边那个婆子心中了然，道：“大小姐的这支舞，一定会惊艳全场的。”

    赵可嫣抿了抿唇，将眼底的一些小心思也抿了去，神色端庄，优雅地道：“这支舞我还不熟练，但十七公子举办的赏花会，自然是要捧场的！”

    那边，夏文锦与周嬷嬷三人也在一起，周嬷嬷在小声地给夏文锦介绍这种聚会一般会有的流程，不过，她没有问夏文锦要不要也报个名。

    想到这报名是自愿，周嬷嬷又松口气。

    姑娘是山寨中长大的，这些闺秀们学的琴棋书画定然没有学过，至于需要细心精研的舞，肯定也是没有学过的。

    这要是逼着每人一个节目，那自家姑娘还非得出丑不可。

    周嬷嬷的心不在焉，夏文锦看在眼里。周嬷嬷每说一句话都要斟酌一下，显然是怕触到了她心中脆弱的弦。她能猜到周嬷嬷在想些什么，只是在心里好笑。

    众闺秀和贵公子们略做准备，那重头戏便开始了。

    负责整个统筹主持工作的，是安定侯府嫡小姐易紫璇，她笑盈盈地往正台上一站，整个人如一支亭亭玉立的菡萏，她声音分外清脆，大大方方地道：“今天的赏花会，十七公主说了，一定要让大家尽情尽兴，所以大家的才艺展示最后会经过评选，前三名的，有奖励哦！所以虽然咱们的节目快要开始了，但改变主意的现在还可以报名！”

    之前才艺展示可没有说过什么评选，众人听了都觉得新奇，同时心中也生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心思。没有评选就没有优劣，如果得评前三名，那对于名声，可是锦上添花。

    想要在这里展示才艺的人还真不少，有不少人派遣了丫鬟小厮却添加自己的名字和展示项目。

    首先上去的，是一个翠绿衣裳的女子，十五六岁，长相清秀，她选择的是弹琴。

    这少女的琴技还不错，但是在同样接受过良好教育，精修苦练的大家闺秀面前，在那些家学渊博的贵公子面前，这琴技勉强拿得出手，却不算精妙。

    因着她是第一个，众人还是给了不少掌声。

    还有唱歌的，书法的，绘画的，气氛逐渐热闹起来。

第659章 父子

    那个绿色锦衣的耿爽也迫不及待地上了台，从他上台的次序来看，他报名还挺早的。

    耿爽展示的是剑法。

    他明明是一副文人公子打扮，可是，手里却拿着一把剑，十分的违和，但他丝毫不觉，执剑而立，眼神睥睨，倒颇有几分高手风范。

    可惜随着他剑法施展，出手既缺少力度，也不精准，甚至手腕虚浮，但是挽的剑花却很漂亮，显然他把他的所有精力都用在学习怎么玩花架子上了。

    懂得一笑置之，倒是那些不懂的，看见那闪闪的剑花绚丽，不停的叫好，甚至有几个女子，还双眼发光。

    这让耿爽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将剑一收，傲气十足地道：“本公子自幼文武双修，不值一提，献丑献丑！”

    口中说着献丑不值一提，但他的表情却好像老子天下第一。

    至于之前被夏文锦一脚踹飞，一来这种事只有许曼罗芙知道，二来她二人当时的话意显然是不会透露出去，他也不用担心有人揭穿。

    夏文锦移开目光，看一眼四周，水榭边的轩亭廊廓处处，小径或曲折婉延，或直通直达，难得的是各处都能直接看到水榭那边的一个高台。

    所以选择在那个台上展示才艺，真是一个可以让各处视野都能通达的好地方。

    台上热闹继续，夏文锦思绪有些游离。

    之前在幽兰厅里，她结识了不少大家闺秀，虽然也有那种冷嘲热讽，说话尖刻的，但她不过三言两语，就把这局面扭转过来。虽然他们暂时还不知道夏文锦的真正身份，不过也没有人轻看她。

    初步的关系建成之后，混了个脸熟，后面就可以递帖子登门拜访，再建立良好的关系。

    想到之前打开局面的，竟然是一支去斑膏，她也觉得很魔性。

    她知道这些大家闺秀们都极重视自己的美貌，之前也的确是从这方面考虑的。

    商行的胭脂铺，很快就可以开张了。

    现在京城里的局势看起来一片平稳，而皇上的寿辰之后，这样的局面就会被打破。

    尽管她走的是商路，朝局的动荡一时影响不了她。

    可皇甫景宸却身在京城的漩涡之中，想到那九死一生命格，夏文锦还是有些担心的。

    也不知道今天这样的聚会，身为皇孙的皇甫景宸会不会参加？

    相比较十七公主这边的热闹欢腾，皇宫里此时气氛有些沉穆。

    篱王向皇上委婉进言，当初将诸位王兄的世子羁绊在京，是三皇兄太过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如今诸位世子在京城已经住了一年多了，再继续下去，只怕会让诸位皇兄多想。

    原本并无二心的皇兄们担心自己儿子的安全和处境，肯定会派人过来保护。那些世子们担心自己的安全，肯定也会培植自己的势力。各方势力定会形成隐秘的交锋，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再说，现在三皇兄都已经不是太子了，他当初的建议就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所以篱王建议，不如让这些世子们都各回藩地去吧。

    这样诸位皇兄必然感念父皇仁慈，众世子在京城住的时间还短，想要培植的势力必然也没有成功，这是解决一大隐患。

    皇上昏黄的老眼落在篱王身上，淡淡地问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到要把你那些侄儿遣送出京？”

    篱王心里咯噔一下，他不会忘记他手下的幕僚像他进言时说的那些话，虽然有些危言耸听，但万一说中呢？

    当然是把一切可能有的隐患都扼杀在摇篮之中。

    可此时他当然不能这么说，他神色诚恳地道：“蒙父皇厚爱，儿臣得以一直陪伴在父皇身边，恪尽孝道。儿臣想，这样的天伦之乐，方是人间最美好的。想必几位皇兄心里也会这么想。”

    皇上打量他一眼，似在思量他这句话是真是假。

    篱王立刻露出更加诚恳的表情来。

    皇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声音平静地道：“老九，朕记得，你大皇兄是太子的时候，你从不理朝政中事，纵情琴棋书画诗酒花。而你三皇兄是太子的时候，你却突然从当初的不务正业变得奋发图强。”

    篱王眼瞳紧缩，父皇这是在暗示什么？是在说他有野心吗？

    他的后背瞬间就被汗水给浸湿了。

    不过，皇上后面一句话，让他又松了口气，皇上语重心长地道：“朕很欣慰！”

    篱王的心简直是一瞬地狱一瞬天堂。

    父皇说他很欣慰？

    看来父皇并没有因为他这段时间里开始恋栈权力而心生不喜？

    皇上又道：“你跟朕提天伦之乐，是不是想把你妻儿们也接到京城来？”

    篱王又捏了一把汗，父皇的话，他不得不仔细揣摩，小心作答。

    伴君如伴虎，这话一点也不错，别看他是最受宠的皇子，但他也不敢有丝毫的行差踏错。

    父皇这话是试探吧？一定是的！

    他本来是有了封地的藩王，按道理早就应该去就藩了，可他这些年在藩地的日子还没有在京城一半多。

    父皇疼爱他，哪怕有太子，也把他这个幼子留在身边。

    可也仅仅只是他在京城而已。

    他的王妃，他的儿子们全都在藩地。

    庄王向皇上进言，众藩王都将儿子送到京城，独独他没有，因为他自己本来就在京城，藩地需要世子去管控。

    一个藩王，能把家眷全都接到京城，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是太子。

    就像当初的庄王，原本也是在封地，立为太子之后，立刻把王妃和儿女们都接了过来。

    父皇难道是想他为太子了？

    事情真的有这么简单吗？他心思飞快的转动，立刻道：“父皇允许儿子留在身边尽孝，这已经是皇恩浩荡，儿子的妻儿进京，这不合规矩。到时御史言官必然多有说辞，影响父皇声威，不可，不可！”

    皇上眯了眯眼睛，道：“你不是说，你的诸位皇兄们必然也想享天伦之乐！难道你不想？”

    篱王：“……”

    他怎么能不想？可他敢想吗？想的结果就是：要么他去就藩，要么将妻儿接进京。

第660章 没一个省心的

    篱王绝不想去就藩，如果去了，他还怎么达成自己的抱负？

    在京城才有一切便利。

    但他也不能说要把妻儿接进京，过早的暴露野心，会让皇兄们忌惮，让父皇猜忌。

    皇上问话，他不敢不答，他垂下头，眼珠子滴溜溜转着，语气无比真诚地道：“父皇，这世上许多事情，不能两全其美，儿子选择做孝子，便不能选慈父，而且儿臣觉得，人心不能贪，如今能在父皇膝下尽孝，儿臣已经分外满足了。”

    皇上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过篱王可不敢问。

    他在想自己今天进宫的这番进言到底是不是错误的做法？

    要不是他的慕僚提醒，他几乎都忽略了那几个皇侄，诚王世子皇甫景宸龙章凤姿，哪怕低调也掩不去一身的风华，五皇兄五皇嫂把他教得极好，出类拔萃，文武双全。

    鲁王世子皇甫宗涵一身沉稳气度，温文尔雅，但呼朋唤友，在京城里游刃有余。

    信王世子皇甫延隆武艺出众，和大将军成为忘年交……

    但是，他不会像三皇兄那么傻，当街行刺？谋杀皇孙？真是蠢笨。

    可放任他们在京城，早晚会大放异彩，这是绝不能再继续的，那就把他们驱离出京。

    他们少了京城这片土壤，哪怕在各自的藩地名声显赫，那又怎么样？

    这才促使篱王急忙来向皇上进言。

    但现在皇上的心思如海一般深，他完全看不透。

    可就这么不再理会他又有些不甘心，终究还是多嘴问一句：“父皇，儿臣的建议……”

    皇上瞥他一眼：“你急什么？朕的寿辰就要到了，就算要他们离京，也得等朕寿辰过后。难不成现在把他们送出京去？”

    篱王忙道：“儿臣不是这个意思，父皇英明，儿臣不该多嘴。但儿臣心中只有父皇，所以没想那么多，父皇不要怪儿臣！”

    皇上笑了一声，道：“朕知道你的孝心！你退下吧！”

    这一声笑仍是意味不明，甚至这句话，仔细咀嚼好像也别有深意，篱王不敢细究，告退离开。

    皇上目光幽深地看着篱王离去的背影。

    过了片刻，他才收回目光，浑浊的眼底里，却是一片漠然，他的这些个好儿子，一个个都在算计什么他清楚得很。

    他们在他的面前装得一个比一个纯洁无辜，一个比一个正直仁孝，但皇上也是从皇子过来的，加上这么多年的高位，很多事情看得清楚得很。

    老九想要的，无非也就是太子之位，是他屁股下这个位置。

    除了老五，他的哪个儿子不想要这个位置？

    当然，就算把这个位置给谁，他也不会给老五那个混球！

    没一个省心的。

    老九在他面前一副孝心满满的模样，说话中听，可他是皇帝。什么甜言蜜语没听过？什么谄媚讨好没见过？

    他留着老九在京，可不是因为最疼爱他，不过是让世人以为，他最疼爱他而已。

    可笑，老九沾沾自喜，这些日子的动作越发频繁了，他是以为这太子之位是他的囊中之物了吧？

    嗯，他的寿辰就要到了，他可以定下太子之位了。

    而被篱王惦念着的几位世子，连同皇甫宇轩一起，此时正往锦庭轩而来。

    十七公主年纪虽小，却是他们的皇姑，这个面子是必须给的。

    只是他们出门后，却这么巧合的竟然会遇到一起。

    鲁王世子信王世子都知道皇甫景宸遭遇的那场当街刺杀，他们两个当然也明白，他们这世子身份，虽然是皇孙，在京城里其实并没有那么安全。

    毕竟，别的世子只要不惹下塌天大祸，哪怕再是纨绔，抢男霸女也好，欺良压善也好，都不会有性命之忧，京畿卫和巡城禁军的本事还是不小的。

    可他们不同，他们的危险来自于他们的那些皇叔伯们。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招祸的。

    所以得好生留着小命，别一不小心，跟皇甫景宸一样了。

    皇甫景宸命大不也去了半条命吗？还休养了那么久，现在看起来还弱得很，脸色苍白，明显是没有恢复好。

    不过表面上，他们还是一派兄弟和睦，笑语欢声。

    既然四个人的马车碰巧走到了一起，那便一路，结果，他们的马车太过招摇，走在最前面的鲁王世子的马车撞到了人。

    如果他们是单独行动，这件事很好解决，派个凶奴去，把人拎在一边，反斥对方冲撞贵人，警告几句，再扔下一块银子。

    事儿多半也就过去了。

    可是现在四个人在一起，这四位虽然表面上亲密无间，兄弟有爱，但一个赛一个的人精，笑的一团和气，其实都希望看对方笑话。

    鲁王世子那暗叫倒霉，这个时候派恶奴去欺负恐吓，一大棒加一红枣肯定是不行的。

    因为世人的马车太过豪华，阵势颇大。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特别引人注目。百姓们都在那边看着呢。

    鲁王世子急忙下了马车，去看那人的伤势。耐心询问，还为自家车夫的不小心向对方道歉。

    那个人是被马车撞，腿都断了。

    倒在地上起都起不来。

    信王世子，皇甫景宸，皇甫宇轩都已经下了马车。看这情形，皇甫景宸道：“这伤动了骨头，得送医馆了！”

    鲁王世子道：“怔着干什么？还不把人送医馆去？”

    皇甫宇轩轻笑道：“涵堂兄，你会亲自去送吗？”

    鲁王世子：“……”

    他可以说不吗？

    看着皇甫宇轩似笑非笑的眼神，他知道他是故意的，但脸上却不得不露出一丝笑容来，心里却恨得咬牙：“那是自然！”

    信王世子道：“咱们是兄弟，既然涵堂兄摊上了麻烦事，那咱们也一起相陪，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鲁王世子道：“这点小事我一个人就行，十七姑姑的赏花会都快要开始了，你们还是快点去吧，要不然，十七姑姑不高兴了！”

    皇甫宇轩道：“涵堂兄说的对，若是落在后面，十七姑姑肯定会不高兴的，所以我们更不能让涵堂兄一个人落在后面。兄弟嘛，本来应该共同进退！”

第661章 被算计了

    鲁王世子后槽牙都差点咬断了。

    口中说的好听，这么冠冕堂皇，不过是为了看他笑话罢了，都不是傻子，这点小伎俩能瞒得过谁？

    可他还不能揭穿，不能点破，甚至还得配合。

    心中憋屈的很，脸上却笑得云淡风轻：“既然几位堂弟都有此意，那就别耽搁了。咱们一起送他去医馆吧。”

    那个被撞断腿的，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一看这情形，反倒害怕，恨不能赶紧爬起来就跑。可现在不要说跑了，站起来也难。

    那边鲁王世子开了口，几个随从立刻过来，把地上的人架起就往医馆里面送

    可怜那中年男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双脚离地，吓得脸色苍白，几乎昏死过去。

    为什么不扶他上马车？

    鲁王世子的马车这么豪华，岂会给一个普通百姓坐？

    另三辆马车在后面，既然鲁王世子没这个打算，他们也不能这么做，更不会这么做，这样岂不是直接打了鲁王世子的脸？

    鲁王世子给人的印象成熟稳重，但为人阴鸷有城府，要真的有人这么做了，让鲁王世子记恨不说，那中年汉子也活不成，必然会被鲁王世子除掉。

    所以不管三人抱的什么心思，谁也没有开口，三辆马车不紧不慢的跟着那几个随从，一直跟到了医馆。

    到了医馆之后，少不得还有一番忙碌，虽然四个人都是袖手观望，但却都陪在这里，谁也没走。

    这时候可谁都不记得十七姑姑的赏花会了，等到医馆的郎中给那中年男子正了骨又包扎好，处理好这里的一切，时间已经悄然过去。

    他们四人这才又各上马车，去往锦庭轩。

    这么一来，可不就耽搁了？

    等到他们到了地方，才知道该来的人早就来了，而且重头戏都进行了一半。

    四人先去见过十七公主，当然被十七公主不满地抱怨几句。

    皇甫宇轩笑道：“姑姑，这事可不怨我们，我们兄弟四人都是早早出门过来参加姑姑举办的盛会，四兄弟还恰好在街上相遇，你说巧不巧？更巧的是，涵堂兄的马车被个不长眼的东西给撞了，耽搁了咱们的时间，这不，那边事情处理完，我们可是不敢有半点耽搁，紧赶慢赶的，没想到还是晚了。姑姑可千万别见怪！”

    鲁王世子也忙拱手道：“姑姑见谅，是我的不是，几位堂弟这次是被我那不长眼的车夫给耽搁了，回去我就把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发卖，姑姑你消消气！”

    皇甫景宸笑道：“涵堂兄，谁不知道姑姑年纪虽小，度量最大，是不会和你一般见识的。不过，姑姑不计较，你却不能不展现你的诚意，月满楼里一桌上等酒席，那是不能少的！”

    信王世子也道：“宸堂弟说的对！”

    十七公主被他们这么一说，当然也不好生气，这几位虽是侄儿，但是都比她大，尤其是这四人站在一起，一个个华章妙彩，斐然向风，都是人中之杰，养眼的高岭之花，她也不好意思再计较。还叫过身边的嬷嬷，把他们带到临风水榭边的知晚亭里落座。

    四人分坐亭内石桌四方，亭边花树掩映，花团锦簇，形成一个天然屏障，却丝毫不影响观赏台上的才艺展示，倒是别有意趣。

    有人上台时，必有一人品评一番，倒也热闹。

    一个闺秀表演完临场画画，下台后，易紫璇笑盈盈地道：“王小姐的山水画画成速度快，功底深厚！接下来上台的是……”

    她看一眼手中的纸片，有些意外地笑道：“夏文锦夏姑娘是哪位？这里虽然报了名，却没有报要展示什么才艺，看来，要请夏小姐亲自上台来为大家揭秘了！”

    她的声音清脆，加上这水榭空旷，传得极远。

    正在一处花树和几位闺秀们聊怎么保持肌肤滋润增白的夏文锦不禁一怔，不确定地道：“她说谁？”

    几位闺秀和夏文锦这会儿已经打得一片火热，毕竟，夏文锦那吹弹得破的肌肤便带着十分的说服力。

    其中一位道：“夏文……是在说你，夏文锦！”

    另一位道：“你也报了名吗？你要展示什么？”

    夏文锦目光移到侍立在后面几步远处的周嬷嬷和两个丫鬟，三人都摇了摇头，表示并没有给她报什么名。

    周嬷嬷有些急，她一直跟在夏文锦身侧，当然知道夏文锦并没有离开过，而她和两个丫鬟也没有离开过，不可能去报什么名，自家姑娘只带了她们三个人，也没带着别人，谁报的名？

    她本来还挺高兴，姑娘结识了不少大家闺秀，这和夫人让姑娘来参加这个赏花会的初衷一致。只要这重头戏一过，姑娘也算无惊无险地满载而归了。

    谁料到，竟然有这么一出在等着她？

    别人也许不明白，但是周嬷嬷很清楚，自家姑娘分明是被人摆了一道。

    这可怎么是好？

    姑娘是江湖中人，哪里学过大家闺秀学的那些琴棋书画什么的？这当众展示才艺，岂不是要叫姑娘出丑？

    千防万防，谁料到竟然有人这么阴险？

    夏文锦也是瞬间明白了。

    甚至她还能把那背后使坏的目标人物锁定。

    知晚亭中，原本神态闲适的四位皇孙，却有一半脸色起了变化。

    皇甫景宸是没想到夏文锦会来参加十七姑姑举办的盛会，因为夏文锦对皇家子孙的态度，让皇甫景宸明白她心里对皇室中人的排斥，今天这里他也不想来，但是他在京城，这样的应酬却也不能不来。

    另一个脸色变化的是皇甫宇轩，他想，是不是重名？夏文锦只是一个江湖女子，哪里有机会进这样的场所？

    但是他在京城这些年，可没有听过还有同名的。

    他飞快地扫过皇甫景宸一眼，眼底一片暗色，看向台上。他倒要看看，到时候是谁上台来。

    易紫璇环视四周，发现没人上台，又道：“夏小姐在吗？夏小姐请上来！”

    被点名了叫，耽误得越久，越是丢脸。

    有人讥笑道：“这是报了名又露了怯，不敢上台了吧？”

第662章 谁会信

    有一人开了头，顿时更多人窃窃私语，不外都是嗤笑嘲笑讽刺讥笑的话语。

    最先开口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许曼。

    见成功挑起别人的群嘲模式，她立刻又对身边的罗芙道：“罗姐姐，你说这人脸皮是多么厚，既然什么都不会，那报什么名？这是拿我们耍着玩吗？”

    之前在厅内两人分开，出来后终于可以在一起，许曼这会儿紧紧靠着罗芙，好像怕被再次分开。

    罗芙轻轻一哂，慢悠悠满带优越感地道：“这世上多的是不自量力的人，何必理会！”

    那边，见夏文锦微微拧眉，一个闺秀奇道：“夏姑娘，怎么你还好像一脸惊讶的样子，难道你不知道有这回事？”

    夏文锦脸色微凉，道：“看来，是有人跟我开了个玩笑，想要让我措手不及！”

    这几位顿时怔住，接着便有人心直口快地忿然不平道：“是谁这么不讲究？给你报了名，好歹要让你知道，有所准备，这突然叫到名字连心理准备都没有，这不是要看着你出丑吗？”

    报名的那人可不就是为了她他出丑吗？

    女子说出口之后，另外几个人都反应过来，看向夏文锦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同情，这是被人整了呀。

    她们觉得夏姑娘挺好的呀，虽然她们刚开始也觉得夏姑娘漂亮得让人嫉妒，可是一接触，觉得她性子爽利，人又大方，说话还有趣。现在她们都觉得夏姑娘挺合眼缘呢。

    一定是有人嫉妒她的美貌。

    又是那心直口快的女子立刻道：“走，我们去告诉易小姐，根本不是夏姑娘你自己报的名，这报名不作数！”

    夏文锦拉住她，微微笑道：“谁会信？”

    不管幸与不幸，澄清与不澄清，如果有真材实料，又何必怕展示呢？特意去说明并没有报名，就算免了上台，也一样会被人笑话鄙视。

    那个替她报名的人就是看准了一点，总之是想叫她名声扫地，灰头土脸，以后京城的闺秀圈子里，她就成了一个笑话，她也再没脸在这个圈子里面待了。

    这小小姑娘，心思还真是恶毒！

    另一人同情地道：“夏姑娘，那你…上台吗？”

    易紫璇有些讶异，这些上台展示才艺的，无不是大大方方上台来，使出浑身解数，展示自己最优秀的一面，怎么这位叫夏文锦的？她都已经报出了名字，台下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不是哪家小姐胆气不足，所以打退堂鼓了？这名字都报出来了，要是打了退堂鼓，以后，那可是要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柄的。

    不过想一想，虽然以后会被笑话，但上台出丑也一样会被笑话，所以不愿意上台，这想法也是正常。

    她在心里暗暗摇摇头，别人不愿上台，总不能冷场吧？

    易紫璇笑道：“想必这位夏小姐还在准备，咱们继续下一个节目可好？”

    立刻有人起哄道：“那可不行，报了名怎么能不参与？这也太不尊重人了吧，好歹也上台让我们看看到底是谁呀！”

    说这话的是周府的二公子周洵游，仗着自己的姑母是当朝贵妃，表哥是篱王殿下，一向唯恐天下不乱，是京城有名的纨绔。

    那什么夏文锦听都没有听过，就敢在这里报上名字，今天，说什么也得让她展示才艺。

    周洵游领头，好几个纨绔公子跟着一起起哄，都是叫夏文锦上台来的。

    易紫璇在心里叹气，既然报了名，就该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不管是逃避，还是上台出丑，这丑是出定了。

    几个贵公子正在起哄，突然声音一静。

    西北角，一个身影从柳树荫里走了出来，月白色的衣衫，脚步轻捷，姿态闲雅，好像在自家后花园里，闲庭信步一般，缓缓走向高台。

    水风吹拂，旁边是绿树红花，少女如花中的精灵，如天上的仙子，身形轻盈的好像步步生莲，姿态娴雅，似欲随时乘风归去，她明眸皓齿，唇角微微上扬，带着自信的微笑，眼神干净，却又似乎深不见底，让人不敢直视，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沉溺进去，泅渡无岸！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少女身上，少女浑然未觉，缓步走上高台。

    在场的倒有一大半，并不认识夏文锦，但有一个声音却叫了起来：“是她，原来是她……”

    也不知道是因为太激动还是太害怕，这声音的后面都成了破音。

    他旁边的人好奇地问道：“翟公子，这是谁呀？”

    这人正是在朔望山上和夏文锦对上的安平侯府小公子翟浩，那天被夏文锦吓得屁股尿流，之后他也派人打听到底是谁，准备狠狠的报复回来。不过并没有查到结果，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

    他身边跟着的护卫已经换了人，翟浩着夏文锦，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要不是这是十七公主主办的盛会，他肯定要跳起来找夏文锦的麻烦，不过现在他不敢。

    但他还是看了他身边的护卫一眼，眼神明明白白的，找机会教训一顿的意思。

    那边知晚亭内，皇甫景宸很惊讶，他没想到文锦真的来了，早知道文锦愿意参加这样的聚会，他就直接邀请她了。

    皇甫宇轩眯起了眼睛，不愧是他看中的女人，果然很出色，哪怕只是走上台来的这一段路，也足以让人看出她的与众不同。

    这样的女子才配做他身边的那个人。

    不过他并没有忘记，那天亲眼看见夏文锦和皇甫景宸在一起。

    皇甫宇轩眼珠一转，心中有了一个决定。

    夏文锦已经上台，易紫璇看着面前亭亭玉立的少女，有一瞬间的发愣，真漂亮。或者说漂亮只是外在的，她身上有一种很奇特的气质，十七公主身上的是皇家贵气，礼部尚书嫡女段嫣身上是那种端庄雅姿的气息，太傅之女赵可嫣身上是雍容矜傲的气息，易紫璇身上是书卷气。

    而那少女身上的气质，雍和大度，大方得体，有一种看淡万物的深邃通透，又有一种涤荡心灵般的清浅疏离。那种气质，衬得她更加与众不同。

第663章 下不了台

    易紫璇心中生出一丝艳羡来。

    能拥有这种气度的人，如果不是饱读诗书，就是见识过人，哪怕她看着年纪不大，易紫璇试探地问道：“夏文锦夏小姐？”

    夏文锦微微点头，道：“是我！”

    易紫璇松了口气，肯上台来就好，至少不用她尴尬了。

    至于夏文锦若是无才艺展示会尴尬，那她就爱莫能助了。

    她甚至还露出一个笑容，安抚地道：“夏小姐面生，应该才来京城不久吧？不过夏小姐真聪明，你一上来，很多人都认识你了。以后大家可以互相走动！”

    夏文锦微微一笑，这位易紫璇很是有趣，和罗芙等人不一样。

    这番话，她没什么恶意。相反还在为刚才她没有第一时间上台圆场。这个情，夏文锦领。

    夏文锦目光在台下扫过，眼波流转，哪怕只是随意一眼，但因着沉静从容的气度，似乎自带威仪。

    她很是恳切地道：“易小姐猜错了，还真不是我报的名。我这个人生性腼腆，家教严格，平时能低调就低调，加上初来京城不久，怎么会出这样的风头？想必是哪位看我不顺眼，想让我来出丑吧！”

    易紫璇又是一怔。

    这人都上台来了，却说不是自己报的名。她相信她说的多半是真话，但就算不是自己报的名，这个已经不重要了。

    可把这话直接拿到台面上来说，真的好吗？

    这是不想展示才艺？

    其实她既然已经上台来，随便展示一下就好，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所学的才艺是出类拔萃的，展示的出色，固然一鸣惊人，但大多数人其实都很一般，只要不是最差的那一个，也不至于出丑，再说这个活动的初衷，只是和台下众人混个脸熟。

    夏文锦话音一落，好几处地方传来讥笑声。

    那些人和夏文锦不熟，多半人都觉得夏文锦这是怯场了故意找的托词。

    长得这样一副绝世容貌，看样子是不学无术，而且胆小如鼠。

    许曼等人更是毫不吝啬地对身边的人大肆诋毁夏文锦。

    那边翟浩更是笑出了猪叫声，指着夏文锦道：“本公子告诉你们，那臭丫头啥也不会，只会……”

    说完这两个字，他眼前似乎闪过明晃晃的匕首。

    想到少女当时那冷锐如刀的目光，还有浑身清冷得好像要把人冰封的气息，以及那有如死神来临般的杀气，他瞬间住嘴，脸色也变得苍白。

    几个同样的纨绔和他同坐在这边，听了他的前半句，还以为接下来会是什么龌龊的话，正要调笑两句，一侧头，见翟浩如见鬼般的样子，不由奇怪地道：“翟兄这是怎么了？”

    翟浩用力地咽了口口水，才压低声音道：“那臭丫头……凶得很……”

    任同坐的人怎么问，他的嘴巴闭得紧紧的，再也不肯说一个字。

    怎么说？说他曾被这个臭丫头吓到尿裤子吗？那他也没脸再混了。

    皇甫景宸眼神一凝，竟然有人背后给文锦使绊子？

    他眼神一动，看了一眼身侧的晏南，晏南会意，不动声色悄然退后两步，在众人没有注意的时候，隐入花树后面不见了。

    皇甫宇轩眯了眯眼睛，嘴角勾起，不愧是他看上的人，不会就不会，直接把话挑明了说，反倒显得坦荡真诚。

    看来，该是他出场的时候了。

    英雄救美最容易得到美人心，很好，这个机会他一定会抓住！

    台上，易紫璇又看了夏文锦一眼，想到刚才她说来京城不久，易紫璇觉得自己了解了。

    京城之外，又怎么比得上京城中的大家闺秀，从小培养，琴棋书画皆有涉猎，而且会有一样特别精修。莫不是这位夏小姐真的是没有什么擅长的，所以只好上台来坦然相告？

    既然刚来京城，怎么会被人摆这一道？

    易紫璇再看夏文锦一眼，她觉得她懂了。这世上有些人不喜惹事，可她天然拉仇恨，比如面前这位少女倾城绝世的容颜。

    长得这样一幅绝世之容，也难怪会被人心生嫉妒，暗戳戳的使些小动作，想到这里，她打圆场道：“既然不是夏小姐自己报名，那许是记录的人弄错了，没有关系，夏小姐可以下台休息去了！”

    有人大声道：“这位夏小姐难道什么都不会吗？现在说别人帮你报名，你毫不知情，难道不觉得太可笑了吗？不会就不会，别找这样的借口！要不，你给咱们笑一个也是可以的，看在你长得不难看的份上，我们也不为难你！”

    那个富贵公子，是英国公府二房的一个嫡子詹金雷。二房没有承袭爵位的资格，但富贵出身，又是庄王妃娘家弟弟，平时行事狂放嚣张，可不会觉得夏文锦是个女子就嘴下留情。

    相反，他语气中的调笑谁都听得出来。

    皇甫宇轩又笑了，这些蠢货，多闹腾闹腾，等他们闹得越大，夏文锦就越难堪，他英雄救美时候的效果就越好！

    皇甫景宸的目光一冷，詹金雷所在地离他还有十丈左右。

    他站起身来。

    信王世子道：“景宸，你怎么了？”

    皇甫景宸道：“坐得有些累了，走动一下，我一会儿回来！”

    随着詹金雷这话，引来的回响不小，都是詹金雷的狐朋狗友。

    还有一些女子低声的讥笑。

    之前和夏文锦相谈甚欢的一些闺秀，虽然对詹金雷等人的话语很是反感，但是对夏文锦的话，也觉得有推脱的嫌疑。

    她们或同情或淡然，知道有这么一出，这位夏小姐不管是什么身份，以后都休想走进高端京城闺秀圈子了。

    易紫璇看着夏文锦，目光有些爱莫能助。

    这詹金雷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最是混不吝，他这么一挑事，那些纨绔们一起哄，很多人看夏文锦的眼神都变了。

    夏文锦轻笑一声，明眸流转，道：“谢谢易小姐好意，不过既然有人想看我展示一下才艺，帮我报了名，总不能叫人失望！”

    易紫璇：“……”

    这是要展示才艺了？有才艺可展示？

第664章 我也很无奈

    易紫璇竟有松一口气的感觉，这样也好，不至于让事情更加失控。

    十七公主把这个事情交给她来办，若是真弄得谁下不了台，那可是她的过失。

    她隐晦地看一眼十七公主，此时，十七公主双眼亮晶晶，竟然也是一副看戏的样子。

    易紫璇哭笑不得，看来十七公主是不准备管这件事了，她难道不知道，她是在看自己的笑话？

    不过，在一边观望的人，又岂止十七公主？还有另一边的沈云聪。

    沈云聪虽是一见夏文锦，就惊为天人，而且有心动的感觉，但他是大学士之子，又是京城三公子之一，知道自己的身份，不会在十七公主的主场肆意而为。

    所以夏文锦上台之后，台下讥笑声起，他便想着一会儿怎么安慰美人了。

    但是万没料到，夏文锦的意思，竟不是想就此下台？

    夏文锦目光扫过台下，笑容清浅明快：“我夏门府邸，素有家训，不得行事张扬，不得恃才傲物，不得强出风头，所以平日，我素来谦虚低调，不与任何人争锋，今日我原本只想在十七公主的盛会中安安静静地赏个花，交几个朋友，可偏有人不让我低调，我也很无奈！”

    众人：“……”

    台下有人嗤笑：“大话倒是放得漂亮！”

    “那你倒是高调一个看看啊！”

    “别光吹不练！大家都看着呢！”

    “就是，还很无奈？可笑！”

    ……

    夏文锦傲然一笑，道：“可否借剑一用？”

    易紫璇不由结舌道：“剑……要剑做什么？”

    夏文锦笑道：“琴书画舞，都有人展示过了，我就来个不一样的吧！我来展示一段剑舞！”

    剑舞倒是挺新鲜。

    倒不是他们没有见过剑舞，只是，只见过男子剑舞，女子极少剑舞的。

    因为刀剑这种东西，使得好了，固然是惊艳全场，但若是稍有不慎，伤着自己事小，还会成为画虎不成反类犬。

    皇甫宇轩又眯了眯眼睛，剑舞？也是，昊天寨身列江湖，就算夏文锦武功一般，花架子还是能玩几手的。

    那样的花架子，打人不疼，杀人无力，但是用来在这样的场合，倒是应景。

    她也真聪明，想到展示这个。

    皇甫宇轩兴致勃勃地看着，信王世子道：“景宸呢？”

    鲁王世子道：“刚才还在呢，这是去透气了！这丫头有意思，剑舞，这身段，剑舞想必很好看！”

    突然，东面不远处突然传来“扑通”一声，接着水花四溅。

    鲁王世子看过去，奇道：“咦，那不是景宸吗？”

    信王世子和皇甫宇轩看过去，那个栏杆边，负手而立，脸色凉凉，生人勿近的，可不正是皇甫景宸？

    那个在水里扑腾的，又是谁？

    有眼尖的，已经叫起来：“那不是詹家公子吗？”

    “是啊，是詹金雷！”

    这时候，在水里扑腾的詹金雷也是一头雾水，就在刚才，他还在对着台上那个长得漂亮却从没见过的小丫头冷嘲热讽。

    平时在京城，便是知道名姓的，但家里官阶不高的，被他看到，也是想调戏就调戏。

    一个没见过的小丫头，他没什么顾忌。

    然后，他正说得高兴，就见那近来在京城因为一场刺杀声名鹊起，被不少人熟知的诚王世子，微微笑着朝他走过来。

    詹金雷先是一怔，继而想了想，这位诚王世子和庄王之间是有些龃龉，但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既然诚王世子主动示好，他当然不会拒绝，便微笑着道：“景世子，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快快快请坐！”

    说着，他还踢了踢身边一人的脚，让他把位置让出来。

    那人赶紧起身让位。

    皇甫景宸道：“不必，詹公子借一步说话就好！”

    詹金雷两眼发亮，诚王世子不但来找他，还要和他借一步说话？定然是说什么重要的事。

    就算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是，只要和诚王世子交好了，他以后在京城的贵公子圈里，也算是扬眉吐气了。

    那大房里不过是有庄王这个女婿，平时就不把他们二房三房的人放在眼里，个个眼高于顶，还老斥责他们不争气。但他若有了有份量的朋友这面子里子便都来了。

    詹金雷有些得意地扫了一眼这边同坐的几人，成功接收到他们艳羡的目光之后，便走向皇甫景宸，十分热情地道：“景世子客气，你有什么事，叫一声就好！”

    他巴巴地走向皇甫景宸，笑得嘴都要咧到耳后去了。

    皇甫景宸向一侧走，他立刻跟随。

    转了个弯，避开众人视线，詹金雷立刻道：“景世子，不知道你有什么事？”

    皇甫景宸伸出手，手心里托着一块牌子，道：“你看看这个！”

    詹金雷凑近去，接过来一看，见那牌子暗金色，上面刻着龙形暗纹。他吓了一大跳，忙不迭要递回给皇甫景宸，却不料皇甫景宸身子一歪，仿佛站立不稳，急于抓住什么东西似的。

    詹金雷急了，也顾不得还回牌子，赶紧来扶，却不料这时候站立不稳的皇甫景宸一脚踹出，正好踹在他腿骨上。

    他身子一歪，就掉进水里。

    手中的那块牌子，当然也掉进水里了。

    詹金雷咕咚喝了两口水才冒出泡来，湿淋淋地看着皇甫景宸，皇甫景宸目光带着凉意扫过来：“詹公子，在你手里的东西都能弄掉水里去，别的也就算了，这个可得劳你自己捞上来了。不过这里的水够清，你多喝几口，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事！”

    詹金雷满脸懵逼，刚才景世子差点摔倒，眼看就要掉进水里了，怎么掉进水里的人成了他？

    而且，景世子的那块牌子可不简单，但凡能雕龙的，能简单到哪里去？那是宫里的东西。

    他这点见识还是有的，是皇宫赐给当朝皇孙们的身份令牌。

    这也是他赶紧要还回去的原因。

    现在这代表皇孙的身份令牌被他弄丢到水里了，就算他喝光这里的水，也得把那牌子给找出来。

    他真倒霉，但能怎么办？只能赶紧潜下去认命地去捞那暗金牌了。

第665章 绝美剑舞

    这里的动静大，那边夏文锦站得高，也看见了。

    和皇甫景宸目光在空中相遇，夏文锦挑了挑眉，没想到他也来了。

    这个詹金雷，出口就是调笑之词，她准备稍后收拾的，没想到皇甫景宸已经帮她收拾了。

    两人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都有一丝丝甜意。

    那边已经有人给夏文锦递来一柄剑。

    三尺长的剑，有些沉，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这不是普通的材质。

    夏文锦拿剑在手，明白这剑的主人是想看她笑话呢！

    不过，想看她笑话，想得倒美！

    詹金雷脑袋钻出水面换气，对着岸上他的亲随喝道：“你们是死人吗？不知道下来帮我！”

    “等等！”皇甫景宸眼神微凉，扫过詹金雷，又扫过他的随从，淡淡地道：“本世子的东西，可不是谁都能碰的，詹公子的意思是，你要假手于人？”

    詹金雷再傻也听得出是什么意思，这是叫他亲自动手，不许叫人的意思，现在这天气，水里面虽然不算寒凉，可也有些冷。但是，他还是咬牙应道：“我知道了，景世子放心，我会亲自捞上来的！”

    皇甫景宸悠然道：“詹公子，我就不在这里陪你了，你要是捞到了，记得送去知晚亭！”

    詹金雷掉到水里的时候，就立刻有负责的管事过来，准备把人救上来，不过见詹金雷习水性，而且他的随从都没有下水，一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一个管事过来给皇甫景宸行礼，极是委婉的低声询问，皇甫景宸微微笑道：“詹公子把一件东西掉进水里了，他要亲自捞上来，你们不用插手！”

    那管事的有些为难，不过在询问过詹金雷后，也不再管这边的事了。

    皇甫景宸目光看向高台，露出一个清润微笑。

    他长身玉立，温润雅逸，如玉般的清雅高洁，让不少闺中女子移不开眼，可他身上又透着冷淡的疏离，高贵的寒凉，让那些人只敢远观，不敢近看。

    高贵优雅，龙章凤姿。

    这样出色的人物，以前她们竟然没有发现。

    如果不是庄王当街行刺，让诚王世子这个名字为京城人所知，以诚王世子的低调，她们一定不知道，这位竟然是这样的风华。

    这样的气度，这样的风骨，比京城三公子丝毫不差！

    这分明是一朵不能攀折，让人仰望的高岭之花呀！

    皇甫景宸转身向知晚亭走，走了一步又停住，“哦，还有！”他不咸不淡地对詹金雷道：“詹公子你的牙太黑了，记得多洗洗！”

    詹金雷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景世子好像是在教训他？可他并没有得罪景世子呀！

    现在暗金牌没有捞到，他手里弄丢的，真找不到，把他卖了也承担不起，所以，他只能再次下水去捞。

    台上，夏文锦手腕一动，那柄寒气扑面的剑光芒闪闪，整个台上，顿时如同扯起了一片光彩幕布，亮瞎人眼。

    众人轻轻吸气。

    这剑舞，好像有点不一样！

    别人的剑舞，看见剑，看见舞，但是刚才他们看见了什么？满台的星光？光采耀目，却看不到人影！

    台下顿时有人惊呼道：“神乎其技！”

    哪怕后面没有剑舞，哪怕就此结束，有这么一出，这也是最让人难忘的一幕了。

    那些之前冷嘲热讽的人，顿时闭上了嘴。

    除了詹金雷还在苦逼兮兮地潜进水里摸暗金牌，其他人的目光几乎都被夏文锦吸引过去。

    在众多惊讶的目光中，赵可嫣很快回过神来，在心里轻嗤一声，大家闺秀所习的正道，不过琴棋书画，女红刺绣。

    这种舞刀弄剑的事，不值一提。

    她相信，那些人之所以惊艳，不过是因为新鲜，很快就会缓过神来，便会觉得不过如此了。

    等到她上台，她精心练过的那支惊鸿舞，才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不，她要的不是众人瞩目，她要的是那个人瞩目。

    她的目光看向右侧方，隐隐约约能看见知晚亭里，那个风姿卓绝的男子。

    夏文锦缓缓收剑，就好像把满天的星光收拢，剑花朵朵，慢慢的变小，然后围绕在她的身边，她小碎步移动三尺，身子一跃，裙裾飘摆，如一朵青莲缓缓盛开。

    剑花光影里，她身姿如梦，剑或背在身后如影随形，或在身前身剑如一，或在一侧光耀四方，忽而剑花忽而剑芒。

    她的身姿愈发轻盈，轻盈得好像脚不沾地，而那柄剑，就好像蛟龙在海中，翻起涛天之浪，风云变幻，风起云涌，风急浪高，风驰电掣……

    太炫目，但是炫目的剑光掩藏不了她身姿的优美！

    太华丽，但是华丽的剑光不会夺去她舞步的雅逸！

    太绚烂，但是绚烂的剑光不会惊散她裙裾的花朵！

    ……

    这是一场视觉盛宴，这是剑舞，但其实是舞。

    剑在舞，人在舞。

    剑舞炫目，人舞如仙！

    原本带着挑剔的，轻视的，嘲笑的，讥诮的，恶意的目光，在那剑光盛宴里，慢慢变了颜色，变得惊讶，震动，痴迷……

    当然，也有很多人慢慢变了脸色。

    那些上过台的，很是庆幸。

    如果是在夏文锦之后上台，这不是上赶着去被打脸？

    那些报了名还没上台的，已经着人去打听能不能取消了。有珠玉在前，他们还上台干什么？出丑吗？

    皇甫宇轩的眼睛动了动，将一抹暗色收敛，暗色之中，是一抹浅笑。

    很炫很美很特别，和他猜的一样，只是不中用的花架子，不能用来杀人，只能用来观赏。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一个人可以把剑舞做到如此地步，这样一支舞，谁可争锋？

    谁说女子的舞蹈只有柔媚轻盈才好看？谁说女子的剑舞到最后必然不伦不类的？

    夏文锦的剑舞，轻盈如仙，潇洒利落，洒脱大气，除了好看，他们竟然一时想不到什么词来夸了。

    因为那一刻，脑中只有那绝美的舞姿，那飘逸的身影，那炫目的剑花！

    夏文锦将剑一收，刚才的所有动作归于静止。

    东楼西廊悄无言，惟见台心俏影立！

第666章 珠玉在前

    这样的安静，是之前都没有过的。

    这是被震撼过后的安静，这是在绚丽之后的安静，这是现实超出了预期一时还没有转变过来的安静，或者说这是华美过后，所有人眼前皆在回放着的回味着的安静……

    不知道是谁，轻轻击了一下掌，接着众人犹如如梦惊醒，便有掌声不断响起来。

    再看着台上，石台上哪里还有那个俏生生的身影，原来夏文锦早就下台了，可他们刚才竟然在回味之中，谁都没有反应过来，也没有谁看见夏文锦是什么时候下去的。

    易紫璇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她不由自主地慨叹道：“我从没想过原来剑舞这样震撼人心，这样华美绚烂，我在夏小姐的剑舞之中不光看到了凌厉锋锐的剑，也看到了英气柔美的舞，还看到了山河画卷，历史洪流，沧海桑田……”因为太激动，她停顿了一下收敛自己的情绪，又道：“夏小姐真是给了我们所有人一个惊喜！”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多人心中都很认同。

    至于那个想看夏文锦出丑，故意替她报上名的人，此时大概正在某处暗中生气。

    还有什么比要看人出丑，最后却看那人大出风头更郁闷的吗？

    这时候，众人想起夏文锦之前在台上所说的话，当时是一片讥笑声，但现在想起来，她并不是吹牛，她是真有这样的本事。

    虽然这不是杀人的剑法，只是观赏的剑舞，但是那份张力，那份轻灵，谁还敢说剑舞上不得台面？

    没看见连易紫璇都已经不吝夸奖之词了吗？

    要知道，易紫璇与十七公主关系亲近，身份尊贵，能得她一句夸奖，可不容易。

    一口气夸了这么多，易紫璇已经算是失态了。

    翟浩悻悻地道：“真是……还有几分本事！”

    他也是盼着夏文锦出丑的那个。

    易紫璇看一眼手中的纸张，那上面便是所有报名者的名字，笑道：“大家的眼福还真是不浅，接下来，是才女双嫣之一的赵小姐的惊鸿舞。”

    这话音还没落，顿时就响起一阵掌声，不少人面带期盼。

    不同于夏文锦上台时众人的质疑和嘲笑，显然赵可嫣的才华是深入人心的。

    赵可嫣定了定神，站起身，袅袅婷婷地走向高台。

    这个圈子里谁人不识才女双嫣？

    赵可嫣仿若自带光芒，那些贵公子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些，仿佛怕声音太大，惊扰了赵可嫣这样的天人。

    赵可嫣上台，她穿着一身浅粉色宫装，广袖长长，裙裾飘飘，身姿袅娜，脚步轻移，像一只艳丽的蝶，分外吸引人眼球。

    她的舞姿也轻盈如蝶，长袖飘扬起来，便如彩蝶扇动翅膀，舞名惊鸿，也的确有惊鸿一瞥般的游龙艳影，飘逸轻灵，曼妙婉转。

    美！

    很美！

    然而，在看过之前炫目厚重，带着时光痕迹，轻舞灵动，透着山河壮丽的剑舞之后，众人心中不免有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感觉。

    珠玉在前，哪怕后面仍然是玉，终究没有那般让人震憾，让人新奇，让人惊艳了！

    赵可嫣对今天的舞很满意。

    她想像着她在意的那个人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正在欣赏着她的舞。

    她这支舞，练了这么久，原本也是为了他。

    所以，她整个人都沉浸进去，浸入了感情，浸入了思想，她自己亦感觉是超常发挥。

    这样的舞姿，足以打动任何人了吧？

    她广袖微收，以一个极漂亮的姿势结束了这支舞，身在高台，台下每个地方都有视觉盲点，但身在高台之上，却可以看见所有的地方。

    她的目光极是准确，却也极是隐晦地看向一直想看的方向。

    会有欣赏的眼光和温润的笑吧？

    然而，当她目光看过去，那个人却在与旁边的人说话！

    皇甫宇轩看向身侧，道：“京城里热闹好玩的事儿颇多，你们以前难得参加，以后可不要错过！”

    他从小在京城里，这话说出来颇有些优越感。

    皇甫景宸一笑置之，鲁王世子道：“宇轩说的是，以前咱们太过孤陋寡闻了，身在封地，所接触的不过地方蒲柳之姿，这京城繁华之地，连聚会之事也这般高雅好玩，还能一饱眼福！”

    信王世子也笑道：“宇轩见多识广，以后在京城里，少不得要你多多引见引见！”

    他们进京其实也有一年多了，不过平时交集的时候并不多，甚至极少走动，像今天这样四人不巧刚好碰到一起的事，几乎没有过。

    赵可嫣袅袅行了一礼，姿态优雅，礼仪标准，雍容端庄，台下也有掌声，但比起刚才夏文锦剑舞之后的掌声，明显稀落得多了。

    赵可嫣低下头，轻轻咬着下唇，快步下台去。

    她本来对今天的一舞十分自信，谁料到会有一个那么出色的剑舞？谁料到那么出色的剑舞竟然就在她前面一个？

    尤其是想到之前夏文锦所说，是别人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报的名，也就是说，她的剑舞是毫无准备下的上台即舞，而她的惊鸿，却是苦练几个月！

    这怎么不让赵可嫣气苦？

    接下来又有人上台，或现场十步作诗，或是书画，或是舞，或是上来打拳练剑，但人们记住的，却仍是那一支剑舞。

    那边，和夏文锦同坐的几位闺秀轻笑道：“夏小姐，你还真是不鸣则巳，一鸣惊人！你真是太厉害了！”

    几个人向她请教剑舞。

    夏文锦大大方方地道：“我是在江湖中长大，从小习剑，所以才能以剑为舞，你们要是想学剑舞，那可得好好练才成。剑是利器，容易伤到人！”

    几人一听，顿时打了退堂鼓。

    剑舞虽然好看，但是要冒着可能受伤的危险，她们可不敢练了。

    这几人之前和夏文锦谈得投机，听她说她出身于江湖，倒也没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她，只是很好奇地向她打听话本上讲的那些江湖侠士快意恩仇的事，可是真的？

    另一边，罗芙看一眼许曼，淡淡地道：“以后别做这种无谓的事了，成全别人，气苦自己，何必？”

第667章 蠢货

    许曼睁大眼睛，道：“罗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莫非以为是我经她报的名？”

    罗芙道：“难道不是你？”

    许曼委屈地道：“我都不知道她叫什么，怎么会叫人给她报名？”

    罗芙又看了一眼，确定许曼没有说假话，她忽地笑道：“有意思，看来这个人是到处树敌。她是把京城当成什么地方了，蠢货！”

    许曼睁大眼睛，道：“罗姐姐，这件事难道就这么过去了？”

    罗芙看她一眼：“她这么会竖敌，不需要我们动手，只观望就好了！自然有人教训她！”

    许曼一听顿时高兴起来，但又很好奇：“会是谁呢？”

    不过这个问题，罗芙已经不屑于回应了。

    翟浩悄悄起身，他已经准备提前离开了。

    倒是不远处的廊下，一个女子拦住他，娇声道：“翟公子？”

    翟浩看了一眼，他对那女子并没有什么印象，皱眉道：“你是谁？”

    那女子唇薄脸瘦，有几分尖刻之相。

    她一点也没介意翟浩脸上的不耐烦，含羞带怯地道：“我是少詹事姚千知的女儿姚一可。那天在朔望山上，曾与翟公子同路！”

    要是夏文锦在这里，就能认出正是那天朔望山山道上，给翟浩帮腔的那个女子。

    翟浩一怔，继而脸色微变，朔望山山道？跟他同路？那他被夏文锦那个臭丫头制住，最狼狈的一面，岂不是被这个姚一可看见了？

    少詹事的女儿？

    翟浩打量她，看着她含羞带怯，矫揉造作的模样，他是常年游走于花丛中的，哪里还不明白？

    既然这个女子看到了他最狼狈的一面，那可就别怪他了。

    他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故作斯文地道：“原来是姚小姐，失礼了！”

    姚一可娇羞地道：“那天夏文锦对公子无礼，小女子仗义直言，可惜没能让她收敛。没能帮上公子，一可一直心中惭愧！”

    翟浩的笑容都快撑不下去了，当时是有几个声音很聒噪，但并没注意，现在看来，是有这个女子了。

    她果然什么都看见了。

    翟浩笑得更加有风度了，道：“那可多谢姚小姐了！”

    姚一可又道：“一可是想为公子出口气的，没想到她竟然用一段剑舞蒙混过关。真是便宜她了，公子放心，以后她一定讨不到好去！”

    “那个给她暗中报名的人是你？”

    这里没有别人，姚一可也不担心，娇声道：“我只是想为公子出口气！”

    翟浩看着面前这个在他面前摆弄风姿的女子，心里暗骂蠢货，脸上却是一片笑容，道：“多谢姚小姐，不如由本公子作东，请姚小姐去亦枫楼喝杯茶如何？”

    姚一可心中大喜，虽然提前从十七公主主办的赏花会中离去，有些可惜，但是要真能搭上安平侯府小公子，那也是值得的。她削尖脑袋参加这样的盛会，为的也是找一个如意郎君，能入翟小公子的眼，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她立刻道：“多谢翟公子，这是一可的荣幸！”

    虽然重头戏已经过半，但接下来还有宴会，翟浩是不想和夏文锦碰面，这才早早离去。

    反正十七公主下的帖子不少，多半是由人负责在办理此事，至于与会的到底有多少人，有些什么人，什么时候离去，十七公主才不会去管。

    此时，十七公主就正拉着易紫璇，向她打听：“那个夏文锦，是哪家的小姐？很有意思嘛这个人！”

    易紫璇哭笑不得：“我的公主啊，这不都是你请的客人吗？你都不知道是谁，我哪里能知道？”

    十七公主撇嘴道：“你看看这满场，总有三四百号人吧？本公主哪能一个个认全了？除了红帖紫帖本公主知道发给了谁，其他人本公主可不知道！本公主是叫掌事的看着发的。现在又不在大厅，哪知道她是兰梅菊哪个厅里出来的？”

    易紫璇笑道：“要不我派个人给公主打听一下？”

    十七公主想了想，摇头道：“算了，本公主一会儿自己去认识就好了。”

    易紫璇看着十七公主的样子笑了，十七公主平时住在深宫，不能像她们一样随心所欲地参加宫外的盛会，那些等级不够的，即使举办聚会也不敢去邀请十七公主这样尊贵的人。

    想想那段剑舞的风华，她也觉得神为之夺，心为之折。十七公主自是更觉得新奇惊艳。

    那边詹金雷在水里泡的面色发白，数度潜到水底，摸了几手淤泥，却什么都没摸到。

    就算他会水性，也经不住这样一直泡在水里。

    手足发软，喝了几口水之后，也算是福至心灵。

    他急忙要下人把他拉上来，湿淋淋的去往知晚亭。

    他也不敢走进亭子，就在亭外躬身行礼，身子弯到与地面平齐，其实他都想跪下了，但这要真跪了，才是把事情闹大了。

    可这么弯着腰行礼，他喝得鼓鼓的肚子还真胀得难受，汗水和着河水一起从身上往下流。

    鲁王世子奇道：“这不是詹府的人吗？看着怪狼狈的，找你们谁的？”

    信王世子摇头。

    皇甫宇轩看皇甫景宸，他可没忘记，之前皇甫景宸到了那边，然后詹金雷就落了水，那些护卫们着急，却谁也不敢下水捞人。

    皇甫景宸站起来，道：“找我的！”

    他走前几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詹金雷，道：“詹公子，找到了？”

    詹金雷快哭了，他哭丧着脸，连连拱手道：“景世子恕罪，水里有点冷，在下已经摸了好大一片地方，都没能找到，也许是……被水冲走了！”

    皇甫景宸拧眉，脸色微沉，道：“冲走了？”

    詹金雷脸色苍白，也不知道是水泡的，还是吓的，弄丢了皇孙的身份紫金牌，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那不但能够得上砍头的，还能把家族都扯进去，往小了说，干系他也担不了。他忐忑地道：“请世子允许，让在下多派些人去寻找，定然能找到！”

    听到这边说话的信王世子也站起身，走到皇甫景宸身侧，好奇地问道：“什么东西不见了？”

第668章 补上就是

    原本脸色像苦瓜的詹金雷顿时结舌。

    代表皇孙身份的紫金牌，别人连碰一碰都是亵渎，他竟然把那牌子弄丢了，而且掉进了水里，没有找到，他要敢把这话说出去，整个詹家都会受到连累。

    詹金雷用恳求的眼神看着皇甫景宸。

    他的心已经沉到了地底，那位他也认识，也同样是一位皇孙。诚王世子一定会说实话的吧，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皇甫景宸微微一笑，对信王世子道：“也没有什么，我的钱袋，被詹公子弄丢到河里了。”

    詹金雷松了口气，景世子只说弄丢了钱袋，没提紫金牌的事，看来景世子这是准备放他一马？

    难不成诚王世子也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证件派丢了？

    信王世子了然道：“难怪之前詹公子要扑到河里去，原来是去捞钱带。我说詹公子，你好歹也是出生于英国公府，怎么这般要钱不要命呢？”

    那边鲁王世子也笑道：“可不是？钱袋里面多少银子，赔了不就是？干吗还要到河里面去捞？英国公府不会是连咱们景宸小小钱袋的东西都赔不起吧。”

    皇甫宇轩心里巴不得皇甫景宸和英国公府闹出更大的矛盾来，面上却假模假样地打圆场道：“景宸，你钱袋里面有多少银子？报个数，让詹公子给你补齐就是。这天虽然不算太冷，但水里也不好受。詹公子身子娇贵，想必愿意出钱买平安。”

    詹金雷心里苦，要是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那还真不是事儿。可是皇孙身份牌能用银子解决吗？

    他眼巴巴的看着皇甫景宸，却没料皇甫景宸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钱袋里面有多少银子。”

    皇甫宇轩笑道：“景宸，你在开玩笑吧？你自己的钱袋，里面有多少银子都不知道？”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因为里面根本就没有装银子！”

    皇甫宇轩失笑：“没装银子，那能值得几个钱？”

    皇甫景宸慢吞吞地补充道：“装的全是银票！”

    皇甫宇轩：“……”

    詹金雷却从中看出了一线生机，只要诚王世子肯承认里面是银子，他就可以用银子补贴。

    虽然会大出一笔血，但总比弄丢了皇孙的身份紫金牌后果轻微。再说，一个钱袋里面能装多少银票呢？左右，不过是富家公子的零花。绝对超不过一千两，他赔双倍也没有关系啊。

    皇孙身份紫金牌，那可是花十万两银子也难以摆平的。

    皇甫宇轩笑道：“景宸，若是不知道这钱袋中有多少银子，却要詹公子冒着生命危险下水去捞，这就有点过了！”

    要真的是丢的钱袋，真的只是银子的事，詹金雷肯定很感谢皇甫宇轩的“仗义直言”，可是现在他只剩下抹汗了。

    好在本就是从水里上来，湿淋淋的，也看不出冒的是汗，还是身上滴的水。

    看到皇甫景宸凉凉地扫过来一眼，詹金雷打了个冷战，再由这梁王府二公子说下去，万一景世子恼了，把实情说出来了，那就不可挽回了。

    他急忙道：“不是景世子让在下下水去捞，是在下想要将功补过！”

    信王世子笑道：“还知道将功补过，也是个知情识趣的，不如本世子求个情，钱袋里多少银子，你给补全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景宸，这个面子你可能给为兄我啊？”

    皇甫景宸没出声。

    鲁王世子道：“景宸，我看这詹公子也算是一片诚意，既然东西找不到，原样钱袋没法陪，但是里面的银票不少你的。你看如何？”

    他又悄悄碰一下皇甫景宸，道：“十七姑姑的盛会，要是再计较下去，伤的可是姑姑的颜面，你说呢？”

    詹金雷也在心里求神拜佛，希望皇甫景宸能就此应下来。

    如果此时皇甫景宸说只是丢了钱袋，有这三位皇孙为证，他赔一笔银子，这事也就算了了。

    皇甫景宸转头看江宁：“本公子的钱袋里有多少银子？你装的，你来说一下！”

    江宁上前，拱了拱手道：“世子说的是今早属下拿给你的那个钱袋？”

    皇甫景宸道：“你还给过我别的钱袋？”

    江宁立刻道：“如果是那个钱袋，那里面也没有多少银子，是王爷怕世子您手中银子不够使，从云州走极风楼送来的。里面是宏通钱庄，天下通兑的大面值银票，一张五千两，共六张；还有二千两的两张，一千两的七张，五十两的十一张；共计四万一千五百五十两，属下刚从极风楼拿到，就来见世子了，所以就直接交给了世子。”

    听到也没有多少银子时，詹金雷脸色一松，皇甫宇轩差点笑出声来，主子蠢，下人也没有眼色。这明明可以敲个三五千两的，就因为这一句话，能敲个几百两就不错了。

    但江宁后面的话，却让在场众人都出声不得。

    四万多两？

    如果江宁说这是京城城王府的，随手拿着这么多银票，皇甫宇轩可以找个机会把这事散挑播出去，让御史参诚王府一本。

    可他几句话说得明明白白，这是云州的诚王派人送来的给世子零花的，四万多两虽多，但对一个在藩地二十余年的藩王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走的极风楼，有据可查！

    詹金雷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今天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怎么会闯下这么大一个祸来？

    就算诚王世子不追究皇孙身份紫金牌的事，光这钱袋里的银票，他也赔不起。

    皇甫宇轩嘴角直抽搐，用同情的目光看了詹金雷一眼。

    心里其实笑到肚子疼，真有意思，这詹家的子弟，都是讨债鬼吧？看看，那詹宝庆，当街凌辱一个女子，被人一刀杀了，这二房的詹金雷，来参加十七公主的赏花会，都能欠一屁股债回去。

    四万多两银子英国公府当然是赔得起的，不过赔了之后，大概要过一段苦日子了。

    而这惹祸的詹金雷，也得倒霉了。

    詹家依附庄王，詹家的人与诚王世子之前有龃龉不合，这是他喜闻乐见的。

第669章 这是有多穷

    鲁王世子信王世子对视一眼，他们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钱袋里的银票竟然要以万为单位，难怪这詹金雷要跳下水去捞了。

    可那是银票，是纸，沾了水，就会化了，字也会糊了，捞上来还有用吗？

    这笔银子，詹家是赔定了。

    鲁王世子眼珠转了转，道：“不是吧，一个小小的钱袋里竟然有这么多银子？这，这数目太大了些。”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大了吗？极风楼里想必还是能查到的，若是谁不信，可以派人去那边核对一下，想必那边还留有底账。”

    鲁王世子打着哈哈道：“本世子不是这个意思，景宸多心了！”

    皇甫景宸看他一眼，目光淡淡，又看詹金雷，道：“詹公子也觉得，是本世子故意讹诈？”

    詹金雷脸如金纸，有气无力地道：“不……不是！”他肯定是要派人去极风楼核查一下底账，但是现在他却什么也不敢说。想到那金灿灿的紫金牌，他全身都哆嗦起来。

    信王世子扫了软倒在地上的詹金雷一眼，道：“那詹公子是准备赔还是不准备赔？”

    詹金雷灰白着脸，嘴唇哆嗦地道：“我……赔，赔！”

    “赔肯定是要赔的，毕竟这也不是小数目，景宸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可是五皇伯给他在京城的花用。既然你也愿意赔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信王世子一锤定音，看着已经追过来，但守在不远处不敢过来的詹金雷的随从，道：“你们还怔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把你家公子扶走更衣？”

    两个随从这才上前，扶起地上的詹金雷，见他家公子双脚打哆嗦，怎么也站不稳，只得把他手臂架在肩上，支撑起他。

    詹金雷心知只赔钱袋，没追究紫金牌的事，已经是他占了大便宜，至于紫金牌，他确定大概皇甫景宸也不想让人知道丢了。

    这几万两银子，光是他二房也拿不出来，搞不好会闹得整个家族都知道。但现在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他低声道：“景世子，在下这就回去筹银子！”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一时筹不齐也没有关系，不过三天之内得先还本世子二万两，本世子现在手头紧。剩下的半年内还清就好了！”

    信王世子笑道：“还不谢谢诚王世子宽限？”

    詹金雷眼睛亮了亮，忙道谢。

    皇甫景宸摆摆手，道：“不用客气。三日内还清的，不算利息。超过三日的，我也不占你便宜，就按钱庄的借款利息算！”

    詹金雷：“……”

    鲁王世子三人失笑，还以为诚王世子是个宽厚的，原来也是个内里黑。

    银庄的借款利息？那可不少。

    这都要按利息算了，詹金雷还不得赶紧的筹银子还上？

    那边鲁王世子笑道：“五皇叔可真疼景宸，怕你银子不够，还大老远从云州送银子过来给你花！”

    皇甫景宸一脸无奈地道：“小弟在京城无根无基，又不谙生意之道，又没有产业商铺庄园田产，坐吃山空。父王送来的原本是四万五千两，极风楼护送抽头后，就只剩下四万一千多两，这可是本世子一年的零花。说到这里，小弟倒是羡慕涵堂兄延堂兄，四皇伯六皇叔在京城都有产业商铺和庄子田地，源源不断的银子来源，生活富足，不用像小弟这么捉襟见肘的！”

    他这么一说，另三人心中都了然了。

    鲁王信王虽然也是早就就藩，但他们可不像诚王，二十年来只来京三次，在京城里什么势力什么人脉都没有，他们这些年里在京城添置的产业，现在都有收成，而皇甫宇轩更是一直在京城，身家雄厚。

    反观诚王在京城人脉和财产的荒芜，这位世子在京，可不真的毫无银子来源？

    也难怪到京城一年多了，还要云州的诚王寄生活费零花钱了。

    他们心里鄙夷哼笑，脸上却笑得分外欢畅，说的话一个比一个好听。

    江宁在一边拱着手低着头，嘴角却抽得厉害。

    世子的戏越演越好了，他都相信了。

    不过，世子到京城之后，的确是低调很多，一年多了，在京城发展的产业和生意，每个月的收成才几万两。太少了！比起在云州的生意，还不到一半啊。

    不同的是，世子在云州时，手法还显得稚嫩了些，行事也粗糙一些，有时候是王妃悄悄派人给他收尾。

    但到了京城之后，行事缜密，滴水不漏，老练成熟，以至于明明每月进账不少，落在这几位眼里，却是个强撑面子的穷光蛋。

    世子在江湖历练了一回，变得老谋……不对，深谋远虑了。

    皇甫景宸一脸诚恳地道：“所以啊，要不是缺钱花，我巴不得詹公子能迟点还，能让我多赚点利息呢。这也算是一条财路不是？”

    众人：“……”

    这是有多穷？连这点利息都惦记上了！

    詹金雷觉得连呼吸都吃力起来，嘴唇直颤，勉强找回一句：“在下会尽快筹齐的！”

    詹金雷被人扶着离开，皇甫景宸冷眼看着他的背影。

    这人看着似乎有些可怜，但是皇甫景宸知道，他一点不可怜。

    他最大的乐趣，是去牙行买来签了死契的小丫鬟，十二三岁那种，然后供他淫乐。因为是死契，生死没有人关注，被他害死的穷苦女子，便是他派人查到的，也有十三人。

    那些人死得无声无息，死了一批，又会去买下一批。而有英国公府的遮掩，这詹金雷在京城里的名头还没有半分损坏。

    皇甫景宸原本就想教训教训这样的混蛋。他对夏文锦的恶意，让皇甫景宸直接选在今天出手。

    不是有银子祸害孤女吗？那就先让他出出血。

    不过这都是随手而为的小事，他更想的是一会儿和文锦说说话，这几天他们都在忙，他又不方便去夏宅，能在这里遇见，真是意外之喜。

    那边夏文锦还没和同坐的闺秀说上几句话，就被十七公主身边的嬷嬷给请了去。

    夏文锦毫不意外，在艳羡的目光之中，去拜见十七公主！

第670章 纯良

    这时候台上的才艺展示也已经结束，锦庭轩在东面大厅里备了酒席，离午膳还有一会儿，大家可以自由活动，和相熟的朋友们联络感情，到时入席便好。

    众人离开临风水榭，顿时三五成群，认识而之前没见的互相寒暄，还有互相引见的新朋友，好不热闹。

    与会的都是年轻人，也算得上是俊男美女扎堆了。

    看见带着夏文锦往前走的，是公主身边的嬷嬷，那些人自然明白，这是公主召见，不免又收获了一波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夏文锦刚刚离开不久，那几个闺秀还没有离去，就见一个锦衣华裳，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含笑而来。

    其中一个闺秀行了个闺中礼，道：“轩公子有礼了！”

    皇甫宇轩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温和的道：“夏姑娘是和你们坐在一起的吧？她去了哪里？”

    原来是来找夏文锦的，这几个闺秀心中略略有些诧异，刚才见到皇甫宇轩，她们也只是意外而已。

    这位京城三公子之首的皇甫公子，也不是她们肖想得上的，没有期望，自然谈不上失望。

    其中一位闺秀道：“十七公主召见，夏姑娘随着公主身边的嬷嬷去了！”

    皇甫宇轩有些失望，他来的这般快，没想到十七姑姑更快！

    那就再去见见十七姑姑吧！

    皇甫宇轩离开后，皇甫景宸三人便分道而行，江宁问道：“世子，你不会真把钱袋弄丢了吧？”

    皇甫景宸微微点了一下头，漫不经心地道：“嗯，丢了！”

    江宁一听，顿时肉痛地道：“公子你也太败家了吧，那钱袋里面，可是一万七千两，是你用来给城郊宁合县那些因一场大火无家可归的灾民用的！”

    宁合县前几天夜里一场大火，烧毁几十间民房，烧伤不少人，朝廷派了人去调度此事，安置灾民。

    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据说火又是大风引起，天灾所致，朝廷并没有怎么重视，下面的官员处理起来，不免草率。

    确定了死亡人数，伤亡的人往官办医署一丢，便撤走复命，至于那些灾民身无分文，露宿野外，他们也不管了。

    官办医署是由官府建的，但是常年都是徒有虚名，由官府指派每个医馆派个人来轮值，既无银钱职位，还是义诊，那些医馆里也敷衍了事，甚至只派些学徒前来应付。

    缺医少药，在这里和自生自灭也差不多。

    皇甫景宸的人办事经过宁合县那边时听说了，在报告完其他事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嘴。

    所以皇甫景宸令江宁准备了这笔银子，给灾民重建住处，治伤安顿用的。

    江宁多贼呀，听说是钱袋被弄丢，要他报数字，他想起诚王妃怕世子没银子用，托极风楼送来的银子正好前两天到呢，就报出那个数字。

    有零有整，还有据可查。

    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小机灵鬼。

    没想到钱袋真的丢了，就算有人赔，那一万多两的银票，不也白白便宜了河神了吗？

    皇甫景宸慢吞吞地道：“不止钱袋，还有龙纹紫金牌！”

    “什么？”江宁吓了一大跳，瞪大眼睛，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会惊动别人，急忙压低声音，急急地道：“世子你说的是真的？龙纹紫金牌可是代表皇孙身份的令牌，来自宫里。也是那个混蛋给弄到水里去的？”

    皇孙出生时，不论是出身在京城还是藩地，要在皇室玉牒中记录在册，之后，皇上会赐有一枚代表皇孙身份的玉牌。玉牌上有名字中一个字的浮纹，独一无二。

    一般人不可轻碰，这也是詹金雷看到会吓得变色的原因。

    皇甫景宸一脸认真地点头。

    江宁几乎跳了起来，道：“好个詹金雷，我倒说呢，他那么小气巴拉的，我报了钱袋里的银票数，他怎么就没说什么便肯赔了，原来还有龙纹紫金牌的事，世子，你就这么算了？”

    他虽多要了一些银子，但那远远比不上龙纹紫金牌的价值。

    皇甫景宸诧异地道：“不然呢？他不是赔银子了？”

    江宁满脸郁卒，觉得他之前欣慰得太早了，他家世子太老实……不，太纯良了。

    他苦口婆心地道：“世子，龙纹紫金牌，那是无价的。詹金雷既然把那牌子弄到了水里，他怎么弄丢的，就得怎么找回来！”

    皇甫景宸笑道：“行了行了，这么多银子也够了！”

    江宁急道：“那怎么够？世子，身份紫金牌丢了的事，要是被有人心利用，你是要担大责的！还有，那钱袋里，可是世子用来赈灾的银子！”

    皇甫景宸伸手往袖中一掏，然后把一个东西拍在江宁的手中。

    江宁瞪眼一看，那不是一个钱袋吗？他把钱袋口打开往里一看，顿时眼睛瞪圆，里面一叠整整齐齐的银票，这是他早上经手的，在银票上面，还躺着一块龙纹紫金牌。

    江宁脖子僵硬地转过头看自家世子，自家世子长身玉立，风度潇洒，温润如玉。

    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他觉得他应该收回之前的话，世子纯良是纯良，不过，该腹黑的时候好像也没手软，不愧是世子！

    之前钱袋和紫金牌飞起，詹金雷身子悬空，心胆欲裂，一阵混乱之中，便掉进了河里，他落水的动静那么大，小小的东西掉没掉到水里，他哪里知道？

    江宁嘿然：“原来都在，那我报了那个数，会不会多了点？”

    皇甫景宸敲他一下：“小点声。多什么，英国公府这些年藏污纳垢，这点钱不算什么，正好，能给宁合县的灾民们灾后重建。剩下的，全用来买药材，往义医堂送！”

    江宁一听，顿时眼前一亮，他咂摸着义医堂三个字，忍不住道：“公子，我以为这世上像公子这样关注百姓，肯为百姓仗义疏财的人已经很少了，但自从义医堂出现后，我又开始相信这世上善人还是很多了！”

    皇甫景宸没理会江宁夸张的语气，搞怪的表情，凉凉地问道：“叫你查的结果呢？”

第671章 半个月

    江宁挠头道：“属下本来是查到幕后老板了的，但是发现查到的老板上头还有老板，世子再给属下一点时间，我一定把幕后最大的老板找出来！”

    皇甫景宸面无表情地道：“半个月！”

    江宁道：“是！”

    半个月虽然少了点，好在他现在也不算全无线索，应该能查到。

    义医堂不是什么大势力，就是一家医馆，不同的是，别的医馆的郎中大多是为了赚钱，多是为富人看病。

    但义医堂的郎中们学成之后，看病不花钱，而且专门对平民开放，只要出点药钱就行了。遇上那些连药钱也没有的，也准许赊欠，有钱再还便是，而且从不讨要。

    这几乎和开善堂差不多了。

    最开始整个南夏也只有锦州有一家，但现在越来越多，云州，乾州，嘉州，梁州，秦州都有了。东部的青州，燕州，宁州虽还没有，不过想必以后也会有的。

    皇甫景宸开始以为是哪个皇子为了赢得民心才来这么一出，不过根据查到的讯息，与皇室没有什么关系。

    他佩服这个人，所以希望能知道那个背后策划，出钱出力，培养医者，让贫民有病可医的善人是谁。

    此时，皇甫景宸站在水边的曲桥上，他们说话声音不大，也不怕别人听见。不一会儿，晏南快步而来，抱拳道：“世子！”

    皇甫景宸抬眼，道：“嗯！”

    晏南道：“属下查到了，给夏姑娘报名的，是詹事府少詹事之女，名叫姚一可。她与夏文锦之间似乎有些龃龉，所以借这个机会想让夏姑娘出丑。”

    “人呢？”

    晏南道：“想是怕事情败露，就在两刻钟前，与安平侯府小公子翟浩一起离开。”

    皇甫景宸眼神动了动。

    这一年多年，他在京城里是很低调，几乎不怎么走动，便是出门，也不是呼朋唤友，但是，这不代表他孤陋寡闻，相反，京城里的那些个勋贵重臣，富商巨贾，酒楼茶馆，错综复杂的关系，他早就记熟于心。

    自然也知道这翟浩是什么人。

    姚一可他不认识，但是，詹事府少詹事，从四品，现如今没有太子，这位少詹事就更无关紧要了。

    想必现在他的日子不好过，他的女儿才急于攀上翟浩这样的“高枝”，既然姚一可主动与翟浩靠近，她敢暗算文锦的事，看来都不用给她教训了。

    见到夏文锦后，有嬷嬷小声告诉十七公主，这是位执红帖的贵女，十七公主分外好奇，问夏文锦：“红帖可都是本公主亲自发出去的呢，本公主怎么对你没有印象？你是哪家的贵女？”

    夏文锦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道：“回公主，其实我是乡野长大，不是什么贵女。我的帖子来自夏府！”

    “夏府？”十七公主微怔间，便有嬷嬷上前小声告诉他哪个夏府。

    现在京城里，能有几个夏府？更别说公主给出的是红帖！

    十七公主恍然大悟，道：“是夏昕霖的妹妹？”

    本来这次夏潇泽夏昕霖也会接到请帖的，不过，夏万清和夏世恩兄弟相认，自要认祖归宗。

    认祖归宗便得去老家宗祠。

    夏世恩告诉夏万清老家宗祠和祖坟山所在，父母的遗骨，夏世恩也重新归葬，墓地重新修葺过了。

    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身世，又有滴血认亲确认，夏万清当然是要带着夏司尘去祖坟山磕头祭祖的，

    夏世恩公务在身，便让夏潇泽兄弟陪叔父回去祭祖！这次的盛会，两兄弟自是没办法参加。

    这件事夏文锦当然是十分赞同。

    自华元明辜鸿信回来之后，又继续在京畿卫里当值。

    当初他们住的那宅子，夏万清是用银子买了来，但是华辜二人还是很领皇甫宇轩的情，皇甫宇轩也对二人房间笼络。

    加上华辜二人的家室也被接到了京城，和他们住在一起。

    加上他们还要当值，和夏宅的走动就更少了。

    换了以前，夏万清定然不会在意，但是夏文锦的有意引导和提醒之后，夏万清这个毫爽不拘小节的人，也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中间的区别。

    所以，夏万清选择这个时候离京祭祖，未尝不是想要清静清静的意思。

    至于之前早就传信的白飞沉，至今没有在京城出现。

    倒是四寨主卓鹏举，右护法李龄，三大堂主中金堂堂主胡则齐第二批进京了。

    只不过，他们进京时，夏万清刚好去祭祖了，如今去了已经有七八天了。

    得知三人前来，华元明辜鸿信很高兴，他们宅子相连，立刻准备安排三人的住处。

    夏文锦当先一步，把人邀请到夏宅住，四寨主等人听说夏万清夏司尘都不在，略有犹豫，夏文锦连撒娇都用上了，说爹爹和哥哥暂时离京，宅子里冷冷清清的，各位叔叔来了，要是不在家里住着，爹回来非得怪她不可。

    山寨里众人都很疼夏文锦，夏文锦这么一说，卓鹏举便笑着同意了。

    夏文锦又去华辜二人府里走动，和他们的夫人相处甚欢。

    虽说山寨里的兄弟们肝胆相照，但既然各自成家，总会有些私心，寨子里出银子为他们两家置办了宅子，他们还是很感激的。

    目前昊天寨来京城的人多了，以后可能会越来越多，夏文锦无法阻止，只能尽力周旋。

    但人各有志，最后他们会怎么选，夏文锦不知道，现在她只能和夏司尘一起，尽力劝住老爹不要入仕。

    夏文锦点头道：“那是我堂哥！”

    十七公主很高兴，道：“原来是右丞家的侄女，你那剑舞真的好看，以后有机会你要教教本公主！”

    夏文锦微笑道：“公主若是有这个兴趣，我定倾囊相授，不过，公主身份尊贵，端庄雍华，您的气质不适合舞剑！”

    “哪有什么适合不适合，只有喜欢不喜欢吧？”十七公主眨着大眼睛，嘟着嘴，甚是可爱。

    夏文锦展颜一笑，道：“学舞剑之初，摔打滚爬，一不小心，还会破皮见血，不是淑女风落，公主如果还想学，我肯定愿意教呀！”

第672章 未过门的妻子

    十七公主一听，眼睛睁大，继而下意识摇头，原来这么苦啊？破皮见血，听着就吓人！

    她道：“既然这么辛苦，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夏文锦语气平静地道：“我们乡野长大的，也算半个江湖人，这点苦不算什么。”

    十七公主见她说得轻描淡写，看着她的目光更加闪亮了，里面还带着一丝钦佩。

    这么苦，她还能练的那么好，这得多努力呀！

    她想起上次偷溜出宫，看到街头卖艺的，据说那些就是江湖人，那些人明明穿的并不好，环境也很差，但是一个个神采飞扬的。

    就好像她小的时候，看到五皇兄五皇嫂的样子。

    据说五皇嫂就是江湖人，而五皇兄也算半个江湖人。她听到宫女太监们的小声议论，江湖生活多姿多彩十分好玩。会发生很多有趣的事儿，也会遇到很多有趣的人。

    但她是皇家公主，这样的生活她注定是没有办法去体会的。

    但那些只言片语的新奇，那些一知半解的传说，那些话本子中看到的江湖事迹，真是让人向往。她心中其实一直有一个江湖梦。

    她情不自禁的走前两步，拉住夏文锦的手，热络地道：“夏姑娘，你说你是半个江湖人，那你是不是也走过好多地方，见过很多有趣的事？你给我讲讲呗！”

    夏文锦没料到十七公主竟然还是这么好奇的性子，这是想拉着她讲故事呢。

    这位十七公主倒是没有皇家公主的骄傲骄横，反倒显得很纯真直率，也是，如果这是一位善于玩弄心计，满肚子后宅算计的女子，又怎么会嫁往东唐和亲，几年后，东唐那边就传来她的死讯。

    当时夏文锦并没有在意，毕竟是一个从未谋面的公主，而那时皇甫宇轩的大业正在关键时候，她正为之弹精竭虑，那会关注这些？

    却没料到，原来是一个还挺可爱的小姑娘。

    算算时间，东唐那边遣了一个以皇子为首的使臣团过来，正是皇上这次寿辰。也正是在这次寿宴上，东唐的使者表明了他们的来意，不仅仅是祝寿，还希望和亲。

    而和亲的对象，就是那位东唐皇子，要求娶一位南夏公主。

    但现在的十七公主显然并不知道，她的好日子即将结束，很快要背井离乡，踏上他国疆土！

    不过，夏文锦又想，这辈子，有些事有一些细微的偏差，微小的变化，也许轨迹和上辈子不一样呢？

    那边十七公主还兴致勃勃的想听江湖故事呢，旁边的易紫璇笑着打断道：“公主若真是想听夏小姐讲江湖中的故事，那还不简单，到时候你往右丞相府多走动几次，让夏小姐单独讲给你听，也能听得尽兴。今天，公主怕是没时间听故事啦！”

    这么多的事，就算这位主办的十七公主多的是手下人可以用，但有些地方还是要露面的。

    这不，这时候，就已经有好几位贵女们走过来，向十七公主见礼，一个赛一个地会说话，一张张小嘴妙语如珠。

    就算十七公主身份尊贵，可以不想应酬就不应酬，但她还是主人呢，也不能全都不理会。

    易紫璇冲她笑一笑，意思是说我说的对吧？

    十七公主无奈地道：“本公主知道了！”

    她还是拉着夏文锦的手，意犹未尽地道：“虽然现在不能听故事，不过我看你挺顺眼的，一会儿宴席你就坐本公主那桌吧！”

    夏文锦倒没有什么别的反应，只是点头应道：“好啊！”

    其实坐哪里她是无所谓，但是，包括易紫璇在内的那些贵女们都吃了一惊，能和十七公主坐一桌，那不管她是什么身份，以后别人也要高看她三分。

    要是遇上那些显摆的，这一件事就够吹牛一生了。

    又是一波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不过这一天来，夏文锦见这样的目光多了，早就不在意了。

    韦珊珊刚刚走过来，还没和十七公主说一句话，就听到这句，她眯了眯眼睛，打量地看了夏文锦一眼，显然在想着，十七公主怎么会对夏文锦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这么好。

    还是易紫璇轻轻一笑，道：“提到宴席，好像真的有点饿了，要不我们先往宴厅走着？”

    十七公主还没有说话，一个朗朗的声音道：“皇姑姑！”

    众人循声看过去，只见皇甫宇轩风姿潇洒，站在不远处，拱手行礼。

    虽然辈份在这里，但十七公主不过十六七岁，皇甫宇轩已经二十一了。不过皇甫宇轩并没有觉得丝毫的尴尬。

    十七公主咯咯笑道：“你这之前不是请过安了吗？怎么现在还有事儿？”

    皇甫宇轩一双眼睛看着夏文锦，脸上含笑，任谁都能看得出那眼神里面别样的意思，十七公主看看皇甫宇轩，又看看夏文锦，眼睛眨了眨，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哦，我知道了，你……”

    她指指皇甫宇轩，又指夏文锦，正要说话，却没看见夏文锦了，在夏文锦的前面，站着个清俊峭拔的男子，清贵出尘，龙章凤姿，对十七公主拱手道：“皇姑姑！”

    夏文锦感觉到皇甫景宸的回护之心，她倒是不怕皇甫宇轩，现在的皇甫宇轩与她没有什么关系，就算在这样的场合遇见，他这个身份，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但是，皇甫景宸担心她，回护她，她心里还是暖暖的。

    十七公主的话被打断，好笑地道：“怎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跑我这里来了？”

    皇甫宇轩目光冷冷地扫过皇甫景宸，他当然看得出皇甫景宸是故意挡在夏文锦面前的。

    跟他争女人，也得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皇甫宇轩道：“回皇姑姑，我是来找文锦的！”

    十七公主在刚才的聊天之中，已经知道夏文锦的名字，听皇甫宇轩口头叫得熟络，不禁好奇：“你也认识夏小姐？”

    皇甫宇轩挑衅地看了皇甫景宸一眼，道：“自然，我们认识许久了。文锦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第673章 男宠

    皇甫宇轩这话声音不小，不但十七公主身边的人听见了，离得稍远些的人也听见了。

    空气有一瞬间的寂静。

    夏文锦脸色一沉，上次皇甫宇轩也做过这么卑鄙的事，不过当时被她怼了回去，没想到现在他竟然选在这个地方故技重施！

    夏文锦从皇甫景宸身后走出来，淡淡地道：“轩公子，我和你无怨无仇，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坏我名节，是何道理？”

    皇甫景宸也是脸色一寒，声音寒凉道：“轩堂兄，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和文锦是朋友，怎么没听说过这回事？再说，堂兄的身份，若真的已经定亲，那必然是京城无人不知，你这随口一句，坏的是夏姑娘的名节，损的是你自己的德行，得不偿失呀堂兄！”

    皇甫宇轩觉得这阵特别倒霉，做什么事都不太顺利，有些很简单的事也迟迟没有进展，这种现象让他很是烦躁。

    他已经没有耐心去走公羊璞玉所说的上策了，决定上策，中策一起来，如果不行，下策也用上！

    他必须在短时间内和夏文锦成亲，他就不懂了，为什么不能霸王硬上弓？中策下策的结果难道能好到哪里去？

    唯一的不同，大概是名媒正娶和先婚后娶的差别。

    这是个什么命相，娶了不就行了，先得到，再给正妻的位置不也一样达到目的吗？还非得先名媒正娶？

    之前初去锦州，他鲜衣怒马翩翩公子，意气风发，那时候心里装的不仅只是雄心壮志，还有天下在握的野心。

    那时候一帆风顺，在公羊璞玉的帮助下，简直是得心应手。

    而且，他也很顺利地就差一步就娶到了夏文锦。

    但是夏文锦逃婚了，那时他也并没有在意，他相信他的条件，没有女子会不动心。

    只要那个逃婚的女子看见他，只要他稍稍散发自己的魅力，哪个女子能逃得出他用温柔编织的情网？

    所以他一直派人找夏文锦，人还没找到，不好的事就找到他了。

    先是父王被废成为梁王，再是新立太子，然后是只爱诗酒风流的篱王也开始参与夺嫡……

    余庆郡守王岍山，石安寺明庆，是他早早安排提携的钱袋，但一一被人揪了……

    朝中局势一变再变，他身边也诸事不顺。

    所以那时候的志得意满，风度翩翩，温雅耐心，现在已经慢慢被磨灭。

    一年前的他觉得自己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赢得美人心，可现在他没有这个耐心了。

    父王越来越不成器，现在又开始在府里胡天胡地。

    哥哥皇甫鸿翼就是一个草包，除了吃喝玩乐，什么也不做，帮不上半点忙。

    现在他不是太子的儿子，他也不是皇长孙，他算计得那么艰难，每一步都走的那么困顿而沉重，他的心中阴鸷的戾气也越来越重。

    公羊璞玉说现在的星相混乱，暂时没有明皙指引，除了娶妻之事，其他事宜暂放。

    这是不是在说如果他娶不到夏文锦，之后办事还是诸多不顺，不如不做？

    所以他等不得了，三个月，他一定要明媒正娶，不管是让夏文锦身边亲人施压，还是用流言逼迫。

    什么手段都行，他要的只是结果。

    今天来参加这个赏花会的人这么多，他这么当众公布，全没考虑夏文锦的名声，他考虑的只是他能不能达到目的！

    皇甫景宸这番话一说，很多人心中暗自点头，的确，皇孙订亲，哪来那么简单？

    更不会无声无息，悄然定下。

    那么轩公子这番话，是真的对这位夏小姐情根深种，不惜信口开河？

    但就算这样，诚王世子说的对，坏的是女子的名节，损的是他自己的德行，传出去也并不好听吧？

    皇甫宇轩露出一个风流倜傥的笑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夏文锦，道：“当初在锦州，我与夏小姐本应第二天拜堂成亲，但夏小姐当夜逃婚，一入江湖两年，这件事是真的吧？夏小姐！”

    皇甫景宸有些着急，这些事情夏文锦都曾经对他说过，无法抹去。皇甫宇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夏文锦如回答是那边是和皇甫宇轩的确有婚约；夏文锦若回答不是，皇甫宇轩一定有后手。

    他和文锦却能两情相悦，可夏寨主不待见他，他现在想到夏宅做客都没机会。

    庄王这段时间也一直小动作不断，他要分心对付，使得夏寨主那里迟迟难以解决。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夏文锦，刚刚走过来的赵可嫣正好完完全全地听到了皇甫宇轩的话，她脚下一顿，袖中的手紧握，脸色微变，红润的唇也有了一丝发白。

    她眼睛死死盯着夏文锦。

    她不是怀疑皇甫宇轩的话，想听夏文锦怎么说，她只是在想，夏文锦何德何能，竟然能得轩公子亲睐？而且，让轩公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她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这相当于告诉所有人，他心悦夏文锦，他是愿意的！

    不同于赵可嫣心中的那抹怨念，不远处的沈云聪在听到那句话时，手中的扇子掉到了地上也没有察觉。

    这个消息的确是太过震惊了。

    他刚觉得对一个姑娘动心，难道就要掐断情丝了吗？

    皇甫景宸看向夏文锦，夏文锦对他摇摇头，示意这件事她自己解决！

    至于那些怨念中带着恨意的目光，夏文锦倒没在意，因为这时候看过来的大部分目光，都是不善的，她缓缓道：“有这么回事！”

    皇甫景宸眸光深了深，他知道这是事实，文锦坦坦荡荡，把话说开了反倒更好吧？

    “咝”，周围一阵吸气的声音。

    难以置信！

    更多的，却是震惊！

    原来真的……订婚了？

    夏文锦接着道：“轩公子说话有些断章取义了，我夏文锦出生江湖，当初我的马被人动了手脚，以至于惊跌落马，昏迷不醒。我爹听了一个算命瞎子的话，说是为我买一个男宠，养在身边，便能解我灾厄。若是不行，也可以效仿普通人家拜堂冲喜！是我爹手下有眼不识泰山，竟然买到了轩公子，这个误会不是已经解释清楚了吗？”

第674章 真话？假话？

    “噗哈哈，男宠……”

    刚刚走过来的信王世子笑得差点打跌，男宠两个字，实在太好笑了。

    而那些贵公子和大家闺秀们，此时也都惊呆。

    这位夏小姐说什么？

    就这么一段话，信息量也太大了。

    江湖中人？

    听说江湖中人多粗鲁不知礼仪，但是这位夏小姐仪容端庄，倾城风华，雍贵从容，礼仪周正，行止有度，丝毫也看不出是个江湖人啊。

    骑马惊跌，昏迷不醒这种，不是应该找郎中？可却去找算命先生，听着真可笑。

    用男宠来治病，这就更好笑了！

    但是最最震惊的，却是最关键的那句。

    轩公子就是给她治病的男宠？而且还是买去的？

    是他们听错了，还是这位夏小姐说错了？

    轩公子身份多贵重？怎么会被人买去当男宠？这不是笑话吗？

    皇甫宇轩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想过夏文锦会否认，所以，如果夏文锦否认，他会有后着，让夏文锦不得不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这件事。

    可是她承认了。

    轻描淡写地，却又大大方方地就承认了。

    然而，她却没有说真话，而是真真假假。

    这世上撒谎很容易被看穿，说假话很容易被揭露，但是，九句真话里一句假话，却往往不会被人怀疑。

    除了男宠的事，她说的都是真的。

    这不但把他设下的陷阱给避开来，还把他拖到坑里给狠狠踩了一脚，可踩他的人，鞋上连尘都没沾。

    看着周围看过来的诡异的目光，皇甫宇轩脸色微沉，道：“文锦，你怎么开这种玩笑，什么男宠，你在说什么？你是在成婚的前一天逃婚的，这件事你不想承认吗？”

    夏文锦笑道：“轩公子，这件事我本来不想说，毕竟我爹这事做得不太地道。而且，怕对轩公子的名声有损，不过既然轩公子提到了这件事，那还是说清楚的好！”

    听到说清楚三字，皇甫宇轩眉间一动。他倒要看看，这件事，夏文锦还怎么说得清楚！

    夏文锦并没有羞涩难堪，侃侃而谈：“当时我昏迷不醒，我爹就近镇子里放出消息，只要二十以下，能合上八字的，许以重金，请上山来为我冲喜。当时镇上的人和邻镇的人闻风而动，都争先跑来自荐。最后，那算命瞎子的确是说所有自荐之人，只有轩公子的八字相合！”

    十七公主睁大眼睛，看皇甫宇轩：“宇轩，这是真的吗？”

    皇甫宇轩咬牙道：“当然不是真的！”

    夏文锦淡淡地道：“不是真的？轩公子，难道前面我所说有什么虚假？得知你八字相合，能救我性命，我爹和众位叔伯们将你礼迎回去，当时曾赠你白银千两，并许若救我性命，还有重金之赏！可有此事？”

    皇甫宇轩道：“确有此事！”

    他不用撒谎，当时的情形的确大致差不多。

    不同的是，那个算命的瞎子，是他事先买通的人，所以，才只有他的八字会相合。

    甚至，他从瞎子处和到夏文锦的八字，令濮阳戟飞马送入京中给公羊璞玉测算。

    濮阳戟送加公羊璞玉的测算结果，得知夏文锦果然是那个人，他才安然准备娶。

    若濮阳戟带回的消息，不是那个人，他自有办法脱身。毕竟那时候，他自称是商人之子，昊天寨的人并不知道他的来历。

    夏文锦微微一笑，道：“不过，你还没到，我便已经醒了。得知我爹给我买了个男宠，我虽是江湖人，平素不拘小节，但是却重名节，岂能让男宠之事玷污我清白名声！”

    她扫了一眼脸色难看的皇甫宇轩，道：“所以，我才离家入江湖，与你并不曾照面。离开之时，我留信给家父，不论谁家子弟，沦为男宠，必也是走投无路之举，不然谁会连名声都不要呢？”

    皇甫宇轩脸色一沉，眼神顿时阴鸷，道：“夏文锦，什么男宠？哪来的男宠，你爹为你找的是压寨夫君！”

    夏文锦点头，道：“这么说也可以，总归是买上山来的男人。我信中让我爹赠以金银，将人打发！整个事情的经过便是这样。想必我爹定也向你解释过这个误会，免除这所谓的‘婚事’，没想到，现在轩公子还旧事重提。”

    信王世子好奇地道：“这位夏小姐，你们家胆子可真不小，敢将堂堂皇孙买去给你做压寨夫君？”他笑道：“话说宇轩，你不是在京城呆的好好的吗？怎么跑到锦州去给人做压寨夫君了？”

    夏文锦接口道：“这位公子问的好，家父是个江湖粗人，对我过于溺爱了些，所以行事不拘小节，家父胆子虽大，却也绝不敢叫堂堂皇孙来给我当压寨夫君的，再说以我们的想象力也根本想不到，我们锦州那旮旯地方，竟然会出现一位天皇贵州的皇孙，轩公子更是自称是商户之子，这才闹了这样的误会！”

    她侃侃而谈，不遮不掩，字字句句之中，明明说出的话让那些大家闺秀想暗中啐一口，但是又觉得她眼神干净坦荡。

    她们不禁想，如果她们遇到这样的事情该怎么处理？大概也会像夏文锦一样，为了保住自己的名节一走了之。

    再说夏文锦不是留书让他的父亲处理这件事了吗？这似乎真的只是一个误会？

    但可能是误会吗？如果是误会，被当成男宠，这应该是宇轩公子心中最不愿提起的，夏文锦也该是他恼恨的人才是。

    可是宇轩公子见到夏文锦，不但不恨，反倒还说夏文锦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这分明是想继续这门婚事。

    他们在心里面理一理，眼前的情形加上他们的脑补，瞬间就推测出了一个曲折的故事：

    宇轩公子嫌京城太闷了，去锦州游历，大概听说夏文锦的美貌，得知夏文锦昏迷不醒，要买男宠冲喜，想要来个英雄救美，不惜卖身为男宠，本来想抱得美人归，不料刚刚上山，那美人儿就醒了。夏文锦的父亲要用银子把人打发，可轩公子是什么人？他缺那点银子吗？

第675章 有些事过不去

    宇轩公子不缺银子，能让他这么做，那只能因为他看中了那个人。

    但美人又逃了，所以他也就回京了。没想到到京城里面又见到了夏文锦，那自然是要当众宣布主权，再续前缘了。

    真没想到，眼高于顶，芝兰玉树一样的宇轩公子，竟然会看上一个江湖女子，还为这个江湖女子做到这个地步？

    一时，落到夏文锦身上的目光，真是各种情绪都有，羡慕嫉妒恨就不说了，还有打量，好奇，探询，深沉，凌锐……

    有人小声道：“轩公子真是情深意重，竟然会为了一个女子做到这个地步，要是有人这么对我，我一定幸福死了！”

    “那夏文锦祖坟上烧了什么高香？竟然能得轩公子这样真诚相待？”

    “要是轩公子这样对我，为奴为婢，我也愿意呀！”

    “到底是江湖女子，不解风情，听说轩公子是商户之子，便逃婚离去，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吧？”

    “你这话说的还真有趣，要是肠子都悔青了，会是这种表现吗？”

    “你懂什么？这叫欲擒故纵，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她那点小心思了！”

    “也许那位姑娘是真的不愿意呢你没看见她在尽力撇清？”

    “连轩公子都看不上？她怕不是有眼无珠！”

    ……

    一时议论声四起，说什么的都有。

    信王世子看得津津有味，这种戏，真是太精彩了。

    皇甫宇轩是不是傻？

    这个女子既然只是一个江湖人，应该是皇甫宇轩怕被她沾上才是，怎么还主动去沾上人家，说什么婚约？

    他真想娶一个江湖人不成？

    看来，他是见他父王大势已去，再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了，所以破罐子破摔了吗？

    他推波助澜地道：“没想到宇轩你还是一个情种！这种为了心爱的女子，不计身份地位，不择手段，只为抱得美人归的做法，为兄佩服！”

    稍后一些过来的鲁王世子却只是含笑不说话。

    夏文锦抱拳行了一个江湖礼，道：“是轩公子隐瞒身份，说自己是商户之子，才闹了这样的误会，既然知道轩公子是皇孙，天皇贵胄，那就不是误会，而是冒犯了，不过不知者不罪，我在这里给轩公子赔礼了！轩公子宽宏大量，想必是不会介意的！”

    皇甫宇轩笑了，他还真没有想到，夏文锦看似随意之极，大方坦荡，但是经过她的嘴，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他相信，那些听了夏文锦的话的人，都会觉得他真的是买的男宠，那婚约的事自然就不复存在，为了毁掉这个婚约，夏文锦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但是他现在反倒对夏文锦更感兴趣了。

    明明是不利于自己的事，三言两语，就能把自己撇干净，这样的人在他身边，那必然是他极大的助力。

    美人难追还有刺，没有关系，他慢慢拔掉她的刺！

    他笑道：“文锦，你说了这么多，不过是不想承认这婚约？男宠？男宠会有成亲大礼吗？你刚才也没有否认你是在成亲前夜逃婚的事实。所以这婚约，你想不认，可不成！”

    夏文锦脸色微冷：“轩公子，家父买上山的只是一个商户之子，既然你不是商户之子，这件事本来就不作数。女子名节，不容轻污；轩公子的名声，也要顾及的为好。这件事，就此过去不好吗？”

    皇甫景宸道：“轩堂兄，你的婚事，自有皇伯母打点，皇祖母认同，现在你随便说出这么一句话，稍显轻浮了些，这不符合你的身份！还是不要再说的好！”

    众人一想也是，皇家子弟的婚事，哪里能由自己做主的，唯一一个由自己做主的诚王，被扔到云州那个鸟不拉屎的苦寒地，不知道被多少宗室用来教训儿孙。

    他们刚开始听说的时候，觉得宇轩公子深情为红颜，不惜做男宠，但是想一想，这位夏小姐好像并不愿意，而轩公子这么说出来，便有捆绑施压的意思，多少有些不厚道！

    沈云聪道：“原来是个误会，既然是误会，那就没有什么事了。大家听听就好，切勿以讹传讹！”

    皇甫景宸道：“轩堂兄，坏人女子名声，终究不是君子所为！”

    信王世子却笑道：“宇轩莫非已经情根深种？那也是可以再次提亲的。现在夏小姐不是已经到了京城吗？什么时候宇轩去提亲，身为堂兄，本世子定去为你捧场！”

    他巴不得皇甫宇轩真的娶一个没什么身份地位的江湖女子呢。

    这样才好玩！

    而且，那样废太子一家，才真的废到底了。

    鲁王世子含笑看热闹，什么也没有说。

    皇甫宇轩微微笑着对夏文锦道：“有些事情能过去，有些事情过不去，谁叫本公子……就看上你了呢？”

    这话颇有些轻佻了，但是，却也有不少闺秀觉得，皇甫宇轩模样风流，哪怕是说这话的时候，也让人脸红心跳！夏文锦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夏文锦正色道：“轩公子出身皇室，身份尊贵，还请自重！”

    那边，赵可嫣脸色沉沉，一转身，就走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若是再听下去，再看下去，她怕她会忍不住！

    为什么？

    那个女子除了有美貌还有什么？

    可美貌她也有！

    她还有家世，还有学识，她大家出身，端庄娴雅，知书识礼，才貌双全，轩公子为什么宁可选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人，也不选她？

    夏文锦看着一脸邪魅笑意的皇甫宇轩，心中一阵恶寒，这人露出这样的嘴脸，大概觉得很能吸引人吧？

    她承认，皇甫宇轩的这副皮囊是好看，露出这样的笑来是很勾人。不过，她所看到的，只是那好看皮囊底下的阴毒，邪魅笑意后的算计！

    心思狠毒，卸磨杀驴，行事不择手段，今天他的表现就可见一斑。

    竟然选在这样的时候，当众说出这件事。

    她知道她的澄清看似已经把这件事揭过去了，但是用处不大。过了今天，京城里肯定会传她与皇甫宇轩有婚约的事，皇甫宇轩这是想坏她名声！

第676章 要选你选他

    夏文锦心中微冷，皇甫宇轩还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现在她充分可以确定，她身上定有什么秘密，是皇甫宇轩定要得到的人。所以，皇甫宇轩才会放弃大家闺秀，却对她纠缠不休。

    以皇甫宇轩无利不起早的性子，显然她身上的秘密比大家闺秀身后的助力更大，比触怒皇帝让他更值得冒险！

    会是什么呢？

    人因为未知而迷茫，因为未知而恐慌。

    夏文锦心中也有迷惑，但是她决定自己把这个答案找出来。

    至于皇甫宇轩故意坏她名声，她虽是觉得恶心，但是却并没有放在心上。皇甫宇轩阴损恶毒，以为用这种法子就会逼得她迫于形势，顺水推舟？

    不可能的。

    就算她没有和皇甫景宸两情相悦，也不会屈服于这种阴毒的法子。

    如果换着半年以前，她连解释都不会解释，皇甫宇轩休想用名声来逼她做任何事，不过，现在她还得考虑一下皇甫景宸。

    既然她已决定抛开一切顾虑，接受皇甫景宸的心意，而皇甫景宸同样是皇孙，她就不能不有所顾忌。

    刚才皇甫景宸要站出来为她解决这件事，她阻止他，不是她逞能，也不是她不给他机会，是不想把他牵扯进来。

    皇甫景宸身份尴尬。是皇甫宇轩的堂弟，不免被人说什么兄弟两人争一个女人，这种龌龊肮脏的谣言，就该从根本上杜绝。

    在夏文锦要他自重的时候，皇甫宇轩的脸色沉得可怕，就好像春暖花开瞬间到了寒冬凛冽。

    他身边的人也悄悄的退后几步，离他距离远一点，似是怕被这冰寒冻结。

    不过很快，皇甫宇轩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又露出一个笑容，潇洒地道：“文锦，就算你不承认这个婚约，但是我心悦你，我不会放弃的！”

    这话一出，落在夏文锦身上的目光又多了，而那些落在皇甫宇轩身上的目光，男的好奇赞赏，女的双目含光。

    这么痴情重义，不计较对方出身，愿意打破常规，只为心中所爱的形象实在是太高大了！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女在未嫁之时，不曾憧憬过自己遇到一个这般重情重义，待自己温柔缱绻的男子？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这位夏小姐不知惜福，她这样的人怎么配得到这么美好的真心？

    夏文锦真想翻个白眼，皇甫宇轩深谙人心，他知道在什么样的时候，说什么样的话，让自己赢得最多的人心，现在他把这一套用在她的身上了，还真是无往而不利啊！

    鲁王世子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宇轩真是性情中人！”

    信王世子也笑了，不过，他的城府不如鲁王世子，眼底那一抹鄙夷没能掩饰干净，被皇甫宇轩尽收眼底。

    皇甫宇轩知道，鲁王世子信王世子一定都在心里嘲笑他有眼无珠，只知好色，不知权衡利弊。

    他心中也是一阵冷笑，他们知道什么？

    不过他们能这样想也是好事，觉得他没有威胁才不会防范于他，螳螂捕蝉的时候他才能黄雀在后。

    易紫璇笑道：“大家站着说话，想必是累了，这就去宴厅吧！”

    赵可嫣嫣然笑道：“这些花欣欣向荣，馥雅芬芳，花香熏人欲醉，美景流连忘返，大家都说点更开心的事，可别伤了和气！”

    十七公主也道：“对呀，可嫣真是善解人意！本公主看你妙语如珠的，一定是又要诗兴大发了吧？赶明儿新诗出来，本公主也要看看！”

    十七公主的话出口，众人的目光顿时又移到赵可嫣的身上，这个是才女双嫣之一，才貌双全，有人不禁想，宇轩公子身为京城三公子，端的翩翩风华，公子无双，只有才女双嫣才能配得上吧？

    可惜宇轩公子偏偏看上了那个夏小姐，而那个夏小姐竟然还拿乔，当着众人的面一点都不给宇轩公的面子，还真是让人看不懂呢！

    有了赵可嫣开口，话题顿时岔了开去！

    夏文锦寻着机会，想悄悄离开人群，十七公主拉住她的手，笑眉笑眼地道：“说好跟我一桌，你可不许走！”

    夏文锦坦然道：“公主，我和你同桌不合适，恐怕会扫了你的兴头！”

    “当然不会！”十七公主热情地道：“我看你顺眼极了，就想和你多说说话！”

    一旁易紫璇笑道：“夏小姐，你那支惊艳的剑舞，已经把十七公主的心给俘获了，十七公主可难得对第一次见的人就这么热情呢。你要再推辞，公主会不高兴了！”

    十七公主道：“就是，你要不跟本公主坐，就是不给本公主面子！”

    盛情难却，夏文锦也不纠结了，道：“蒙公主不弃，那恭敬不如从命！”

    “这才对嘛！”十七公主压低声音，寻幽探秘地道：“你不是说你是江湖人？那为什么要花钱买男宠上山？压寨夫君是什么的，不都是直接抢的吗？”

    夏文锦：“……”

    这是哪个话本子给她的误解？

    她嘴角抽搐，这话还真不好回答，好在，十七公主问得低声，没有别人听见。

    她抚额道：“公主，我只是江湖人，并不是土匪，压寨夫君什么的，就那么一说！哪能真的去抢啊？当然是要花银子，重赏之下，方有心甘情愿不是？”

    十七公主点头道：“原来是这样！”她又悄声道：“你逃走是对的，我那个皇侄，你别看他长得英俊潇洒，温文尔雅的模样，可我总觉得他笑起来瘆人得很！”

    夏文锦意外地看过去，十七公主嘴巴鼓起，做了个鬼脸，模样又调皮又可爱。

    她不禁好笑，道：“我看京城的那些闺秀可并不这么想！”

    “那是！”十七公主斜眼望天，一副自负的样子：“那是因为她们离得远，本公主就不一样了，我那些个皇兄什么样的性子我多少是知道一点的！”

    夏文锦：“……”

    是不是因为十七公主对别人也是这样言行无忌，所以，才成了被嫁去和亲的炮灰？

    实在难以想象，皇室里面竟然有这样天真浪漫的公主！

第677章 柠檬

    想到几个月之后，这位公主就要离开南夏，惨死他国，夏文锦心中不由叹息。

    然而并没有发生的事，她既无法示警，也不能多说，更何况，皇家公主看似尊荣无比，但一旦皇上下旨和亲，只怕任谁都回天无力！

    上辈子她这个时候还没有开始关心朝政中事，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情形，还是先看看再说吧。

    那边十七公主并不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悄然又道：“如果你想嫁给我的侄儿，你可以选那个！”说着，她朝一个方向呶呶嘴。

    夏文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和一双温暖的目光对视，两人目光相接，虽然很快移开，心意相通，不需要言语。

    夏文锦不禁失笑，没想到十七公主指的是皇甫景宸。

    她目光动了动，故意问道：“为什么？”

    十七公主道：“不为什么！他看着顺眼！”

    夏文锦笑道：“公主对人的感觉还真特别！”只分两类，顺眼和不顺眼！

    因着十七公主一直拉着夏文锦的手，那些人看见夏文锦这么得公主喜欢，有的人羡慕，有的人直接酸成了柠檬，而那些与会的贵公子们，远远的看见，看向夏文锦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打量。

    不过皇甫宇轩已经公开这么说过，他们不敢跟皇孙去抢女人，站在欣赏的角度，觉得这个女子的确有一些特别。

    哪怕被公主这样厚待，她的脸色也是宠辱不惊，大大方方的，这气度，说是江湖人，但确实不输给那些大家闺秀。

    大概心情最复杂的，就是周嬷嬷了。

    她觉得她的小心脏今天已经遭受了好几次冲击，这位侄小姐，真的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盛会吗？

    可是面对刁难她泰然处之，并没有手足无措，甚至连意外都没有，好像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

    而面对这么多的莺莺燕燕，那么多的气派不凡的贵女，她在她们中间游刃有余，不卑不亢。哪怕是公主的看重，她也十分淡定，似乎在她面前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对所有人，她不仰望，不俯视，平等待之。

    回去后，她会好好向夫人汇报，这位侄小姐气度不凡，处变不惊，夫人根本就不用为她担心！

    进了宴厅，众人分别落座。

    那是一个极大的厅落，男女分座，男子在厅左，女子在厅右，那么多人同坐，竟然一点也不显得拥挤。

    厅中有盆景，花树，绿植掩映，格局雅致，颇有清新之风。

    右边最中间最显眼的那桌，便是十七公主的，这一桌还坐了易紫璇，才女双嫣，以及另两位贵女。

    韦珊珊与罗芙坐在靠近的那桌，离得不远。

    至于许曼康晓敏等人，几乎坐到厅角去了，只能远远地看着中间。

    康晓敏刘秀茵在朔望山上曾经和夏文锦闹了些不愉快，在这里居然又遇上夏文锦，本来想着找机会，把当时的那口恶气给出了，但一直没找着机会，反倒看着夏文锦因为一支剑舞，入了十七公主的眼。

    两人心中悻然，明明她出身低贱，坐的马车也那么简陋破旧，身份地位应该远远不如她们，可却能坐在十七公主的身边。

    没想到粗鲁的人竟然还会走这样的狗屎运，公主也是，那么多曼妙的舞姿，她不喜欢看，偏偏喜欢看剑舞。

    而三公子之一的皇甫宇轩公子，定然也是因为她那支剑舞，才会当众说出“我心悦你”这样的话来。

    真是哗众取宠！

    心里酸着的可不止她们，宴厅里表面上却是一阵和谐。

    这时离开更衣的赵可嫣回来了，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她身边的贴身丫鬟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得知这位所谓的夏小姐是因为右丞相夫人才拿到请帖，而她本身出生低微，还因为马车简陋普通在停车处和人起了冲突，更是在上次讲坛会日子在朔望山得罪了人，赵可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过能走通右丞相那边的关节，右丞相夫人甚至还派了身边的嬷嬷来她的身边照应着，也算有几分本事。

    但那又怎么样呢？

    就算有右丞相夫人身边嬷嬷的提点和指导，这夏文锦并没有出错，但是大家闺秀的礼仪和行止，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毕竟稍有差错，便会惹人笑话。

    前面赏花会大家并不在一起，有些错处也不会有人发现。

    现在大家都在一起，尤其是同桌而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一个乡野女子，定然会露出粗鄙浅薄的一面来。

    不知道她在这样的宴席之中出丑，宇轩公子还会不会仍然觉得她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当然，赵可嫣有她的骄傲，从贴身丫鬟那里听到这些之后，便只是露出一个淡淡的冷笑，她不会动手脚，但她会看戏！

    易紫璇看着拉着夏文锦交谈甚欢的十七公主，带着几分打量的目光看夏文锦，她现在都有些同情夏文锦了。

    十七公主的性子，对她看不顺眼的人，说不出的高冷，但是真要对了她脾气，她能缠得你没脾气。

    她看见夏文锦不时抚额，也不禁莞尔而笑。

    夏文锦定然觉得有些承受不住公主的热情了，她都有些同情了呢。不过，不知道厅里多少人在羡慕着能被十七公主热情轰炸的夏文锦。

    这些闺秀们在一起，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比较。

    夏文锦的剑舞，把她们都给比了下去。但那不但不算完，还只是一个开始。

    这位夏小姐说她是江湖人，一会儿若是她出错，那么走出这个厅，定然会被数倍放大，流传于京城，一会儿她是不是要不着痕迹的提点一下？

    毕竟，能得皇甫宇轩亲睐的人，万一真的有了结果，提前交好也是有必要的！

    正沉吟间，开宴了。

    开宴后，十七公主一改刚才的话唠附体，端正身子，拿出了皇室最完美的礼仪！

    易紫璇目光扫过，果然见不少目光都盯着她们这一桌，确切地说，好像都在用余光偷看着夏文锦，在等待她出丑。

    夏文锦恍如未觉，安然坐在那里，姿态闲适。

第678章 火药味

    及至提筷用膳，那么多双目光注意之下，她们发现，夏文锦的所有礼仪皆无可挑剔。

    众人不自觉地把她和平时礼仪最是周正的礼部尚书之女段嫣相比，发现竟是一样的周正无错。

    连十七公主都忍不住问道：“我听说江湖人吃饭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是真的吗？”

    夏文锦道：“你听说的应该没错！”

    十七公主眨眨眼睛，确定道：“其实你并不是江湖人，对吧？”

    夏文锦好笑地道：“公主，没来京城时，我也听说，京城金镶玉砌，处处有黄金！男子皆是天上谪仙，女子皆是落凡仙子！”

    这话让听到的人都笑了。

    不过，虽是笑，每个人的想法却未必一样。

    有人听出了她的意思，觉得她这回答很有趣，忍不住也笑。

    但有人没有听出她的意思，心想这不是一个土老冒吗？这种没见过世面的说法，真是可笑！

    厅左，身份超然的几个皇孙坐在同一桌，还有沈云聪等几人。

    沈云聪连喝了好几杯，举杯对皇甫宇轩道：“轩公子，在下有一事想问，如有失礼，还请勿怪！”

    皇甫宇轩温煦地道：“云聪，咱们可算是同窗，你这么客气做什么？”

    在京的皇子皇孙，前期都是在文博院里求学，文博院中有一个侍讲堂，便是专门讲课之所，专为这样的特殊学生服务的。

    当然，不仅是皇孙和近戚宗室，还有重臣之家也能拿到名额。

    沈云聪的父亲是大学士，当然在其列。

    沈云聪和皇甫宇轩，皇甫鸿翼，皇甫锦宣等人都曾同在侍讲堂听课，皇甫宇轩所说的同窗，便是从这里论的。

    沈云聪道：“轩公子之前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云聪想问，轩公子会以身份相逼吗？”

    皇甫宇轩眼眸微冷，这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出来，是什么意思？他淡淡一笑，道：“自然不会！”

    沈云聪道：“那我就放心了！”

    “云聪这是什么意思？”

    沈云聪一笑，舒阔清朗，道：“那我可以公平竞争了！”

    皇甫景宸：“……”

    文锦太出色，引人觊觎了，看来他要更加努力！

    皇甫宇轩目光一凝，看着沈云聪的目光冷了几分，信王世子当即笑道：“说的好啊，一家有女百家求，难得有这么有意思的女子，要不是早就定亲，本世子都想求一求！”

    皇甫宇轩似笑非笑地扫了沈云聪一眼，目光又掠过皇甫景宸，淡淡地道：“既然都喜欢，那就各凭本事！”他还意有所指地道：“是不是呀，景宸堂弟！”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轩堂兄，各凭本事是不错，不过，如果堂兄的喜欢，是当众毁人名声，让人家姑娘承受莫大的压力，和各种不怀好意的嘲笑，这份喜欢，我想人家姑娘也承受不起！”

    皇甫宇轩眼神冷漠，脸上却带着一丝笑容，道：“那就不劳你关心了！”

    感觉到两人之间的火药味。鲁王世子笑道：“这位夏姑娘倒是有意思，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盛会，就俘获了这么多多情的心？不过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的婚事似乎都不能由自己做主吧？若是正妻，她不够格，若是为妾，她又怎么会愿意！”

    皇甫景宸皱眉：“什么叫够格？是娶妻还是娶身份地位？这世上有太多的事要顾及前后。但如果娶妻这件事，都融进了算计，人生未免太无趣了。”

    鲁王世子一向是不动声色的幕后旁观，他不像信王世子那么冲动。时不时在中间说上一两句，但绝对事不关己，麻烦不沾身。

    没想到这次被皇甫景宸直接怼了。他面色有些尴尬，道：“看来，景宸也是性情中人。和当年五皇叔的性子一样，就是不知道，重走五皇叔当年走过的路，你是否走得顺畅。”

    “我的路我自己走，堂兄多虑了！”

    鲁王世子：“……”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不劳你多管闲事，对吧？他心里悻然，却极有风度的笑道：“景宸说的是！身为兄长，我自是希望你们能生心想事成！”

    信王世子轻笑一声，看鲁王世子的目光带着揶揄，他是不是傻？让他们去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争得离死我活才好呢！这种闲事他不管，他只负责看戏。

    宴会在众人各怀心思中过去。

    之后又游了一会儿园，便有人陆续告辞离去。

    锦庭轩外，夏文锦那辆青布马车再次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不过，这次再没有人去挑衅了。

    夏文锦和皇甫景宸对视一眼，便各自离去。

    皇甫景宸是知道庄王如今不断下黑手，若是知道夏文锦与他的关系，恐怕会危及夏文锦的生命。

    而夏文锦却是因为今天皇甫宇轩来这么一出，她的名声肯定会有损，不想把皇甫景宸牵扯进来。

    再说两人心意相通，有些话一个眼神就够了，不用说出来。

    能在这里见到夏文锦，皇甫景宸觉得是意外之喜。

    而夏文锦也觉得收获颇丰，毕竟，像许曼康晓敏这样的人极少，她的谈吐见识，她的恬淡从容，又是存心想要打开局面的，这次就认识了不少人，也巧妙的把云华商行下的几个高端商铺给推荐了一下。

    只要有人能进走她的商铺，她就有信心能让那些人接受她铺子里的东西，那些商铺本来就是针对京城的富贵人家。

    马车上，周嬷嬷看了夏文锦好几眼。

    夏文锦抿唇笑道：“嬷嬷，你是有话想要对我说？”

    周嬷嬷拍着胸压惊一般，道：“姑娘，今天老婆子可算是开了眼了，其实这样的场面，姑娘带不带老婆子，都能应付自如，姑娘是真的聪明，夫人以后不用担心啦！”

    夏文锦笑道：“嬷嬷说哪里话？很多地方不也是你提点我的吗？”

    路上遇上一个人，是什么身份，周嬷嬷怕她不知道，会极小声又不着痕迹地告诉她。

    周嬷嬷一想也是，除了在竹兰梅菊松五厅她们在楼下休息等待之位，在其他跟着姑娘的时候，她的确是尽职尽责地提醒过了，但是姑娘反应自然，应对自如也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第679章 可有合眼缘的

    周嬷嬷觉得，侄小姐不是普通姑娘，夫人疼爱她，想留在身边在京城为她寻一门亲事，但又担心她受委屈，所以借这次机会想叫她多交几个朋友，慢慢融进大家闺秀里去。

    其实夫人是多虑了。

    侄小姐做得很好！

    马车先去了右丞相府，夏世恩夫人亲自迎出来，颇为担心地看着夏文锦，见她笑盈盈的模样，这才松口气，又看周嬷嬷，周嬷嬷冲她点了点头，眼里递过一抹赞赏之色。

    夏夫人放心地问道：“文锦，今日去参加赏花会，可开心吗？”

    夏文锦扶住夏夫人的手臂，温声道：“挺不错的，很热闹，也很好玩。那些闺秀们很温柔！”

    夏夫人目光打量着她，笑问：“只看见了闺秀们？那些公子们呢？”

    夏文锦点头道：“也很不错，温文尔雅，彬彬有礼！都很出色！”

    夏夫人握住文锦的手往屋里走，一边笑道：“那可有合眼缘的公子么？”

    夏文锦瞬间就明白了夏夫人的意思，好笑地道：“伯母，就算有合眼缘的也没有用，得别人看我合眼缘才是！”

    夏夫人傲然道：“我家文锦这么好的姑娘，谁会看着不合眼缘？文锦，你要是有看得上的，跟伯母说，伯母一定帮你达成心愿！”

    夏文锦被夏夫人的话给逗笑了，不过，她还是从这位伯母的眼中看到真切的宠溺。

    虽然认亲时间不长，夏夫人没有女儿，是把她当亲女儿在疼，而夏文锦从小没有娘亲，夏夫人的这份关爱和温暖让她心中暖洋洋的。

    她笑着摇摇夏夫人手臂，半撒娇半开玩笑地道：“伯母，文锦暂时还没想过要嫁人，你不用为我的事费心了，等我想嫁人的时候，一定请伯母为我做主！”

    她大大方方的，即使说到自己的婚事，也并没有过多的娇羞。

    夏夫人觉得这性子甚好，有什么说什么，她就喜欢这个直爽劲儿，看夏文锦越发顺眼了。

    夏文锦陪着夏夫人聊了一会儿，又送了她新配出来的清润脸颊的脂粉，那是云华商行马上要推出来的顶尖新品，东西是顶好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夏夫人试过效果，很是喜欢。

    在夏府里用过晚膳，又被夏夫人留宿。

    自那天认亲后，夏夫人就专门为夏文锦准备了一个小院儿。

    夏文锦想着卓四叔几人在夏宅里住着，爹和哥哥也不在，她不回去，卓叔他们住着更放松些，便在夏府住了。

    她却不知道，因为她在夏宅住了，某个想见她的少年，夜探夏宅去了。

    皇甫景宸想着白天和夏文锦没说上两句话，便分道扬镳，回去之后处理完一些事，已经亥时了。

    他从书房出来，外面一片空寂，月光皎洁，星光点点，在那星光下，他突然想，若是能和文锦一起赏月看星，真是一件美事。

    他心中顿时涌上一抹甜蜜，想见夏文锦的心越发强烈。

    想到就去做。

    他当即就出门，往夏宅方向去。

    诚王府离夏宅还有两条街的距离，这时间早已宵禁。

    皇甫景宸艺高人胆大，为了见到心爱的姑娘，不惜用上了轻功，避过了宵禁的巡防队，身轻如燕地向夏宅而去。

    夏宅里此刻却还有亮光。

    卓鹏举，李龄，胡则齐三人被安置在东厢房里，之前准备接华元明二人来住时就多请了一个厨子，现在倒正好派上用场。

    此时，三个人正在喝酒。

    华元明辜鸿信来看过他们两次，就在今天下午，皇甫宇轩也来了。

    皇甫宇轩一直让人留意着昊天寨的动静，卓鹏举三人入京的事，他当然也知道。当时就暗示了华辜二人好生招待这几个兄弟，以后一起在京城当武官，搏个封妻荫子，兄弟之间也有个照应！

    他被夏文锦当众拒绝之后，想起也该来夏宅走动一下。

    正好辜鸿信休沐，便陪了他来。

    在昊天寨就曾相处过的人，也算是熟悉，皇甫宇轩又存心笼络，自是相谈甚欢。

    皇甫宇轩很热情地表示可以帮他们像华辜二人一样谋个差使。

    不过卓鹏举得知夏万清没有入仕后，想先等大寨主回来后再说，毕竟他们是昊天寨的人，一切要听从寨主吩咐才是。

    要是一入京城，都入了仕，倒再不是纯粹的江湖人了，和昊天寨的关系必然会慢慢变得疏远。

    现在他们还没有想好。

    卓鹏举便委婉地拒绝皇甫宇轩说刚到京城，先好好玩玩，过阵再考虑这件事。

    皇甫宇轩倒也并不失望，有华辜二人的对比，他相信卓鹏举他们一定会心动的。走时，他还留下话：“华二叔辜三叔那条街还有宅子，我着人留意一下，毕竟是要在京中长住的，以后谋了差使，接家人同来，还是住着宽敞一些更舒服！”

    卓鹏举笑道：“这个容后再看，我们是走是留还得等大哥回来之后再决定！”

    皇甫宇轩笑道：“也是，四叔，李叔，胡叔这段时间就在京城好好玩，别拘着，我着人送些银子过来给三位叔叔零花！”

    卓鹏举忙道：“不用不用，文锦早把我们这边安顿妥当，我们手中也有银子！”

    皇甫宇轩一脸恳切地道：“既然到了京城，那我便是东道主，理当由我尽地主之谊。再说，文锦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句话卓鹏举却尴尬地没有接，之前夏万清退亲时虽是单独对皇甫宇轩说的，但是卓鹏举刚好路过，听了个大概。

    再说现在两人的亲事也迟迟没成，那亲事，只怕是真退了。

    他打着哈哈道：“轩公子客气，若有需要，我们自会向轩公子开口！”

    皇甫宇轩见他坚持，也没强求，不过坐了一会儿，就说还有事要办，先离去了。

    辜鸿信留下来，卓鹏举三人到京城已经三四天，却因为华辜二人都有差使在身，不能好好一聚。

    这都已经来了，当然是留下来一起喝酒。

    几人其实只是短短几个月不见，但却好像已经三年五载一般，聊得投机了，那晚饭时间就越喝越长。

    何况辜鸿信是带着任务的。

第680章 醉话

    在来的路上，皇甫宇轩很隐晦地表示，他诚心为昊天寨考虑，希望昊子里的每个人都有锦绣前程。

    然后还许了他一个更加锦绣的前程。

    当然，那话就说得更隐晦。

    但是，辜鸿信不是华元明，华元明粗豪多了，要是皇甫宇轩暗示，也许听不懂，辜鸿信却一下子就听懂了。

    他眼里也燃起了光。

    对呀，皇甫宇轩可是皇孙，他的老爹还当过太子。

    皇帝的儿子中总有一个会当下一任皇帝，要是儿子们不中用，肯定就提拔孙子了。

    这轩公子心有大志，而且看他的样子，是早就在筹谋，要是他跟着轩公子干，以后那是从龙之功。

    那岂子是封妻荫子锦绣前程？那简直就是阳关大道直上青天！

    辜鸿信几乎在第一时间就下定了决心，他不会辜负轩公子的提携，轩公子把他安顿在京畿卫中，显然是大有深意的，他要好生当差，以他的身手，升起来肯定快，那时候，就会成为轩公子倚重的人。

    而他一个人的力量当然是不够的，但是他是昊天寨的人。

    昊天寨每个人都是有真本事的，现在他和华元明虽只是三等校尉，可是在京畿卫中，论身手，便是京畿卫统领，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吧？

    寨子里五百多弟兄，大寨主平日里严厉督促他们练功，人人身手了得，每个人单独提溜出来，也不比那些京畿卫差。

    那样的力量，轩公子用得着。

    另外，他觉得他有必要提醒夏大哥，文锦和轩公子的婚事得着紧了。怎么能任由文锦的性子说逃婚就逃婚，看着还想解除婚约的样子。

    以后轩公子成了大事，那文锦岂不就是皇后娘娘？这样的好事，可不能便宜了别人。

    辜鸿信是有心计的，当然不会直来直去，所以他一个劲地劝酒，酒过三巡，方才试探三人的心意。

    胡则齐笑道：“咱们都是昊天寨的，当然是听寨主吩咐。只要寨主答应，咱们兄弟们换个地方成为同僚，倒也不错！”

    卓鹏举也笑道：“对，大哥一句话，风里风里去，雨里雨里去，没二话！”

    辜鸿信又满上一轮酒，道：“当哥哥的在京城里也待了半年了，这京城的日子，着实和寨子里不一样。咱们换个活法，也是不错的。”

    卓鹏举点了点头，喝酒，没说话。

    辜鸿信又道：“再说了，轩公子也不是外人，他是咱们昊天寨的姑爷。他一片苦心为我们筹谋，咱们也不能拂了他的心意。”

    卓鹏举道：“这文锦都逃婚了，那婚事没成！”

    “早晚的事！”辜鸿信打了个酒嗝，道：“轩公子大富大贵的人，和文锦的婚约，也算是老天注定，这老天注定的事，哪有不成的？说句不好听的，咱们文锦还有些高攀了呢。”

    卓鹏举皱眉道：“三哥你喝醉了！”

    辜鸿信也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不好听，忙在自己嘴上轻轻打了一下，道：“看我这酒喝多了，说话没个把门的，还好是自家兄弟！兄弟们，其实我这话也是掏心窝子。咱们为什么当江湖人？为什么上昊天寨？不就是因为想要一展抱负吗？以前为什么不谋个一官半职，那是我们不想吗？不，我们是想的，只是我们想也没有用。朝廷选官用人，对出身太过看重，要去从军入伍，也非得混个七八年才能有点进身之阶。但现在不同啊，现在咱们有轩公子，这是有一扇大门为咱们开了，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卓鹏举笑道：“三哥又旧话重提了，咱们不是说好等大哥回来后再决定吗？”

    辜鸿信摇着头，道：“大哥不会不答应的，你们没看我和你二哥，当时也是大哥许可的。没道理大哥准我们入仕，却不准你们入仕，大哥心里装着兄弟们。咱们兄弟们心里也得装着他，大哥这次是去祭祖，过不得几天就会回来。等大哥回来了，兄弟们一起劝劝。大哥这身手，又是轩公子的亲岳父，以后官儿定然比我们都大，那咱们还能像寨子里一样，也挺好！”

    卓鹏举三人笑着，附和地道：“是是是！”辜三哥都说起醉话来了，跟喝醉酒的可不用较真。

    辜鸿信高兴地道：“兄弟们都是明白了，还有啊，我跟你们说，轩公子可不是一般人，以后富贵不可限量。文锦还是年纪小了些，不懂这些，逃了婚，把一桩好好的婚事给弄得乱七八糟的，你们也得着紧着劝劝才好。咱们都是看着文锦长大的，都是想着她好。轩公子这样的人品出身，难得又不嫌弃我们江湖人出身，文锦不能再拿乔了，不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他这话说完，卓鹏举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得再倒了一碗酒，道：“三哥喝酒喝酒，这些事以后再谈。”

    辜鸿信不太满意地道：“老四你给个准话，你说轩公子是不是人中之龙？谁能比得上他？这么好的条件，文锦能嫁给他多好的事，你说是不是？”

    皇甫景宸来到夏宅，看见灯光，以为夏万清在家，这阵他忙，和夏文锦都没打过照面，也没有细谈过，自然不知道夏万清认亲的事，更不知道他已经离京祭祖去了。

    想到夏万清不待见他，如果得知他半夜出现在夏宅和文锦相会，只怕会引起误会。所以他放慢脚步，压低身形，几乎是贴着瓦面从背光处上了屋顶，准备悄悄地潜到后院去，跟文锦说说话儿。

    但翻过院墙，贴着阴影向前走时，正好听见下面的说话声，这些人皇甫景宸一个都不认识，但是看他们大大方方地在厅内喝酒吃饭，也猜到应该是昊天寨的人。

    没有听见夏万清的声音，他也没有意外。

    本来是不想心动的，但辜鸿信的话越说越过份，听起来，那同桌的几人，还都是夏文锦的长辈。

    他本不是个冲动的人，但事关夏文锦，哪里忍得住？接话道：“所以这位前辈觉得，只要条件好，出身好，便不用理会文锦自己的想法了吗？”

第681章 发生了什么事

    卓鹏举几人虽然是在夏宅客居，但是现在大哥不在，他们就是主人。

    有人是夜闯宅子，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让他们勃然变色。

    他们都是江湖人，耳聪目明，有人闯进宅子了，要等对方出声才能发现，这对他们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挑衅，当然也有一份警醒。

    几人都冲出屋外，卓鹏举当先喝道：“何人？”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却没有拔出刀来，因为他听到来人提到文锦。这称呼应该是熟人。

    接话之后皇甫景宸就知道自己掩藏不了形迹了，当下大大方方的从屋顶现身，一个翻身落到院子里。

    他抱拳道：“几位想必是昊天寨的义士，我是……司尘兄的朋友！”这话也不算撒谎，他和夏司尘的确很投契。

    辜鸿信不认识皇甫景宸，不过当初在京兆尹的堂内，他曾看过一眼，见到他和夏司尘夏文锦站在一起。

    他心中本能的对皇甫景宸不喜，道：“鬼鬼祟祟的当梁上君子，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江湖人穿房越脊本是正常，在下只是路过这里，恰巧听到了辜三寨主的话，因为事涉司尘的妹妹，我才忍不住接话！”

    卓鹏举心里当然是更向着自己人，道：“这位公子，你并不知内情，江湖人一诺千金，婚嫁，没有退婚，便是有婚约在身。而且那轩公子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出类拔萃，这点我三哥没有说错！”

    皇甫景宸淡然一哂，道：“请问前辈如何称呼？”

    卓鹏举见他气度不凡，疏阔清朗，沉稳内敛，尤其是他在屋顶也不知道多少时候，他们竟然没有察觉。纵然是他们在喝酒，没料到外人会来，但是有个风吹草动，以他们的耳聪目明程度，也不至于毫无感觉。

    再说来人又是夏司尘的朋友，便客气几分，道：“我是昊天寨四寨主卓鹏举！”

    “卓四寨主有礼！”皇甫景宸抱了抱拳，道：“诸位都是文锦的前辈，司尘兄说过，你们是最好的长辈，对他们疼爱有加。在下这就有些不明白了，哪个长辈不希望疼爱的后辈幸福快乐，开心无忧，怎会逼迫她去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

    卓鹏举还没说话，辜鸿信皱眉道：“江湖人行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能出尔反尔？”

    “所以可以无视后辈的幸福和意愿？”

    辜鸿信怒道：“你懂什么？轩公子这样的人，人中龙凤，难遇难求，这是天定的姻缘，文锦是对轩公子不够了解，以后文锦嫁过去了，她自然会幸福快乐！”

    皇甫景宸毫不客气地道：“人中龙凤？难遇难求？你所看重的还是他的身份地位了？莫非辜三寨主忘了你和华二寨主的牢狱之灾吗？”

    辜鸿信脸色涨红，那是他不愿意提起之事，尤其是此时，还当着卓鹏就三人的面说了出来，他心中恨极了皇甫景宸。

    卓鹏举也是一惊，忙问道：“什么牢狱之灾？三哥，你和二哥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辜鸿信咬牙忍住眼中的狠戾，忍耐地道：“当初被小人陷害，不过幸亏有轩公子从中斡旋，我和二哥才会没事！”

    皇甫宇轩的笼络人心也不是毫无效果的，华元明辜鸿信都深信，当时的牢狱之灾，是皇甫宇轩为他们周旋，才能沉冤得雪。

    皇甫景宸冷笑一声。

    这一声清晰明了，透着说不出的讥讽，任谁都听得明白。

    辜鸿信恼道：“你这小子，阴阳怪气的干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真是可笑！”皇甫景宸冷冷道：“你和华二寨主的牢狱之灾，原本已经判了斩刑，当时可不知道那位轩公子在哪里。是司尘和文锦敲响了鸣冤鼓，司尘先受了三十大板，京兆尹才接了文锦的诉状，这件事才会呈上刑部，调案卷重审。也是文锦，到处寻找蛛丝马迹，到处求人周旋，几乎不眠不休，才终于寻到切实有力的证据，让你们逢凶化吉。原来在你们眼里，这一切都是皇甫宇轩做的？”

    辜鸿信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道：“你……你说什么？”

    皇甫景宸声音更冷，替夏文锦不值道：“当时司尘和文锦怕案子不能翻过来，怕你们真的被冤枉斩首，甚至还安排了人准备劫法场。”

    这些事，华元明辜鸿信并不知道，夏文锦和夏司尘事后当然也没有说，此刻听到，他心中震惊的无以复加，呆在那里，神色复杂！

    皇甫景宸继续道：“那时，司尘身上的杖伤还没好，走路一瘸一拐，可为你们的事奔走，他没有叫过痛，没有叫过苦；文锦一个女子，用尽一切办法，绞尽脑汁，光是为了寻找证据，她不知多少次跑遍了整条街，一遍一遍核实查找案卷之中关于你们两个定罪的不合理之处。”

    卓鹏举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形，也很是动容。

    这两个孩子都是重情义的，他们都知道，大哥也重情义，这也是他对大哥言听计从的原因，那是心中存着敬佩和心服，所以愿意追随。

    皇甫景宸缓缓道：“两个人在短短的几天里瘦了一大圈，皆是因为，他们不想自己的叔父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可你们却为了自己，想要她嫁给她不想嫁的人，无视她自己的意愿，你们就是这么当长辈的吗？”

    辜鸿信定了定神，道：“正因为疼爱文锦，所以我们才希望她有一个好的归宿。你说的这些我们虽然不知道，却知道你说的不假，文锦和司尘是好孩子，他们肯定为我们做了许多事。但轩公子也是好孩子，轩公子只是一个外人，可他为了我们的事，也费了不少心力，还几次去监牢里看我们，在狱卒那里多加打点，让我们在牢里少受点苦。已经是仁至义尽，我们不能不知恩！”

    他看着皇甫景宸的目光瞬间凌厉：“你说你是司尘的朋友，却想着破坏他妹妹的婚事，分明是居心不良！你到底想干什么？今天既然来了，不说清楚，你休想走！”

第682章 留下他

    皇甫景宸：“……”

    他听到了什么？皇甫宇轩在这中间也费了不少心力？

    这话倒也没错，毕竟这一切都是他设计的，可不是费了不少心力吗？

    可论到救人，他皇甫宇轩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还没有自己做的多，自己去皇祖父那里求情，虽然最后只是锦上添花的存在，但如果真的翻案不成功，那便是后路！

    真正做了事的人他不感激，却对设计他的人感激涕零，果然是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不过因为皇甫宇轩收买人心，多去牢狱里看了他们几次，并且装模作样地让狱卒照顾一下，他就记得了。

    自己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清楚了，他竟然还把矛头对准自己？

    其实辜鸿信这时候已经相信，能够从斩刑到只在牢狱中待一阵就出来，这多半最主要出力的还是文锦和司尘，但是他不能相信。

    他若相信了，心中最感激的那就应该是文锦和司尘。

    那他心中对轩公子的亲近怎么算？

    在以前他当然愿意更感激夏文锦，可现在不一样，现在他的前程和轩公子挂在一起了。轩公子有更好的前程，他就会有更好的前程。

    从到京城的那一刻起就有了选择，有了取舍。他心中既然已经决定，那只能把皇甫宇轩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再说了，就算那次牢狱之灾的确是文锦和司尘出了大力才让他们免死，让他们能够在京畿卫中谋一个职位，一进去就是低阶武官，甚至那么快升职。那可确确实实是轩公子的提携和门路。

    面前这个小子，话里话外对轩公子不敬，他可得好好的替轩公子教训教训他。

    虽然这小子轻功不错，但那么年轻，怎么会是自己几十年苦练武功的对手？

    见辜鸿信眼里的狠戾，皇甫景宸也有些不耐烦了。这人竟然非认准了皇甫宇轩，一定要把他当恩人看待，那也与他无关。但是，这人心中全偏向了皇甫宇轩，又是文锦爹爹磕头的兄弟，万一哪句话让夏万清听了进去，在文锦的婚事上不说好话，非要咬准什么一诺千金不动摇，那不是给文锦添加烦恼吗？

    他淡淡地道：“不过因为我说了实话，三寨主就这般恼羞成怒？那如果三寨主知道文锦和皇甫宇轩已经没有婚约了，岂不是更加接受不了？”

    “你说什么？”

    皇甫景宸道：“司尘兄跟我说，夏家妹妹不同意这门亲事，夏寨主已经退亲了。”

    “哪有退亲？没有这回事！”辜鸿信急忙道。

    他知道夏文锦不同意，但是大哥不是一直杠着的呢？这要退了亲，没有这种姻亲关系，以后轩公子还会提携他和二哥吗？

    皇甫景宸瞥了辜鸿信一眼，道：“三寨主，司尘兄说过，当初这婚约原本也只是口头约定，所以退亲之事当然也只须当面说清。三寨主公务繁忙，想是当时你并不在现场！”

    辜鸿信喝道：“我知道了，你这小子其实是故意来找事的是吧？文锦的婚事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夜闯夏宅，分明居心不良！老四老李老胡，把他拿下，等大哥回来再定夺”

    说话间，他已经刷地拔出了腰间配刀。

    皇甫景宸摇了摇头，道：“三寨主自从成了京城的武官，好像这官威越发的重了。这是夏宅，我是司尘的朋友，就因为说话不如你的意，你没有将我拿下？”

    辜鸿信不理皇甫景宸，转头对卓鹏举四人道：“他说是司尘的朋友。谁知道到底是不是？这人夤夜到此，不走正门，明显不安好心明显管他是真是假，咱们先拿下再说！”

    卓鹏举有些迟疑，道：“这样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万一他是贼呢？”辜鸿信厉声道：“如果抓错了，到时候我会向大哥赔罪！”

    皇甫景宸都要笑了，看来这位三寨主为了把他留下，已经不惜撒谎了。看来他不仅是要把自己留下，应该是还想把自己送给皇甫宇轩吧？

    不过他还真不能让这位三寨主给抓住，他是来见文锦的。夏万清对他不待见，要知道他夜探夏宅，一定会对他更加不喜。

    而且这边说话的声音这么大，夏文锦都没有出来，看来是不在家。

    皇甫景宸道：“既然司尘兄不在，那我改天再来便是！”

    “想走？没那么容易！”辜鸿信手中的刀一摆，就向皇甫景宸攻去。

    两人飞快地过了几招，辜鸿信见他身法灵活，很显然身手不弱。自己一个人怕是留不住，立刻对卓鹏举三人道：“见被我识破，他立刻就要走，很显然是心中有鬼。你们还等什么？快动手啊！”

    江湖规矩本来是一对一，光明磊落，何况又不知道皇甫景宸是敌是友，卓鹏举本来是没动的。此时被催促，也只好拔出刀来，加入战圈。

    李龄胡则齐自也一起加入。

    皇甫景宸以一敌四，见这场面瞬间混乱起来，不禁无奈。他真的只是想来见见文锦，没想跟人打架呀。

    再说这些人毕竟是文锦的叔叔，伤了他们不好，被他们伤了更冤枉。

    皇甫景宸无心恋战，边打边道：“在下并不是来闹事的，也没有别的用心，我只是想来找……司尘兄，几位不要误会！”

    辜鸿信冷笑一声：“你若真是司尘的朋友，司尘陪他爹回乡祭祖的事又岂会不告诉你？他离开京城好几天了，你却一无所知，你以为你这么说我们就会信吗？”

    皇甫景宸无奈，他空手对四个人，可不敢这么托大，便从腰间撤出软剑，抱拳道：“那就得罪了。”

    有剑在手，皇甫景宸整个人的气势更加凌厉，也更加沉稳。他手臂一翻，剑光闪烁，将四人挡开去，脚下一点，便跃上了院墙，回头看一眼院中，道：“三寨主的心思在下明白，不过身为司尘的朋友。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莫要为了自己的前程，失了心中的道义！文锦将你当成亲人。你不该拿她的婚事用于你自己的私心！”

第683章 隐秘想法

    皇甫景宸说完，便下了院墙。

    辜鸿信气得七窍生烟，那臭小子说什么？他为了自己的前程，失了心中的道义？

    他怎么就失了道义了？

    他心中有些慌乱，那是心中隐秘的想法，突然被戳破，陈列于阳光之下的那种慌乱，他用眼角余光扫了卓鹏举三人一眼。

    见三人并没有听信皇甫景宸的话，看向他的目光有没有什么异常，这才松了口气。

    对皇甫景宸的愤怒更甚了，他怒喝道：“想跑？给我回来！”就要追出院墙去。

    卓鹏举忙将他拉住，道：“三哥消消气，别跟年轻人一般见识。文锦要是真同意，就不会逃婚了！他既是司尘的朋友，为文锦说话，这也是正常的。既然他走了，就让他走吧。”

    虽然他和几位哥哥是过命的交情，平时也不分彼此。但现在住在大哥的宅子里，若是还把司尘的朋友给得罪了，就不太厚道了。

    辜鸿信不甘心地看着皇甫景宸离去的方向，暗道可惜。如果刚才联合四人之力，把那小子留下送去给轩公子，轩公子也会念他一个好。

    终究还是怕卓鹏举三人多想，他又道：“老四，你有所不知，轩公子那可是京城三公子之一，不知多少女子想嫁。是咱们文锦有福气。这样一门好婚事，可不能让别人给破坏了。他和司尘是朋友又怎么样？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亲啊。他说出这种话来，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得拿下他，让大哥定夺啊！”

    卓鹏举尴尬地道：“咱们也得留得下他呀！”

    刚才虽然只过了几十招，可他们四打一，却没有占到丝毫便宜。

    这说明那年轻人不是等闲之辈，而且刚才他招架多，还手少，剑法很高明，却没有下杀手。这样的人，也没有理由去撒谎，破坏别人的亲事。

    李龄也劝道：“走了就走了吧，既是司尘的朋友，咱们也不宜做得太过，不然司尘脸上不好看。”

    “对，我看这年轻人相貌堂堂的，不像是坏人。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随他们去吧！”

    几个人都在劝，辜鸿信也不好再坚持，他有心一个人去追，可是他心知自己打不过，悻悻地道：“这婚事是大哥当初从山下自己找来的，江湖人一诺千金。这毛头小子知道什么？”

    卓鹏举笑道：“是是是，三哥，别为这点小事坏了心情。咱们继续去喝酒！”

    离开夏宅，皇甫景宸在心中叹气，庄王的步步紧逼，让他不断地筑着防线，步步为营，以至于太过冷落了文锦。

    连昊天寨有人来了京城，文锦爹爹和哥哥去祭祖了都不知道，要不是刚才辜鸿信说出来，他一无所知。

    他得尽快把庄王那边的事处理好。

    另外，不管有多忙，也得多见见文锦！

    夏文锦可不知道这个插曲，夏夫人留她说话。

    得知她在着手做生意，夏夫人急道：“你这孩子，既然京城里面有你的伯父伯母，难道还会饿着你们不成？做生意多难啊，你就在家里住着。但凡潇泽和昕霖有的，伯母这边也断不会短少你的。”

    夏文锦知道夏夫人是关心她，笑道：“伯母其实做生意也不是太难，我并不贪心，先从小做起，稳打稳扎，不会赔的。”

    夏夫人叹息道：“伯母知道你聪明，但毕竟得抛头路面，到处奔走。男子尚且吃不消，何况一个女子？那生意投入的多吗？要是不多，伯母补贴你，你就别做了。”

    她爱怜地道：“别人家的女儿都是千娇百宠，咱们夏家的女儿，也一样可以！”

    夏文锦笑道：“我的全部身家都投进去了，现在可抽身不了。再说了，咱们在京城里面要伯父伯母帮衬的地方多了，要一直这么下去，我都要变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了。再说每天不出门也会闲得慌啊，就当是给自己找点事做了，伯母你别担心我很好，如果我做不下去了，到时候肯定告诉伯母！”

    夏夫人看她那样子，知道她心意已决。想着她到京城时间也不长，一个姑娘家，做生意颇多艰难，顿时心疼坏了，这孩子是个有想法的，既然她决定了，就去做吧。不过她得帮衬帮衬。

    想到这里，夏夫人立刻吩咐周嬷嬷把她体己的银子拿出来，一叠银票约摸有上万两。

    夏夫人将银票递给夏文锦，道：“做生意是要本钱的。伯母现在手里只有这么多，你看看够不够，如果不够伯母过两天再给你凑一些。”

    夏文锦推道：“伯母，我的本钱够了。现在生意都稳下来了，不需要了，伯母您留着自己花。”

    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夏世恩的家里所有的摆设都很简单，好在书卷气十足，显得雅致。由此可见，夫妻二人还是很节俭的。

    据夏文锦所知，夏世恩的俸禄虽不低，但是开销也大。还好夏夫人的嫁妆里有田产铺子，能够帮补。

    这么多银子，大概是他们手中大部分的存余。不要说她确实生意早就上了轨道，她口中的从小做起，稳打稳扎，实在是谦虚的说法，云华商行小吗？

    不要说云华商行了，便是云华商行旗下的任何一家铺子，规模都不算小。

    何况，还有雪娘所经营的青楼，燕涣林所经营的酒楼。

    衣食住行吃穿用，都有涉猎。

    就连飞云阁，如今也是架构齐全，成为江湖之中小有名气的势力了。

    她现在每天不说日进斗金，收入还是很可观的。

    就算不是这情形，而是真如夏夫人所以为的刚刚开始，捉襟见肘，她也不能要伯母的钱啊。

    夏夫人哪容她推辞，一把塞进她手中，道：“跟伯母还客气什么啊？就算你不需要，那你就当是算上伯母一份吧！”

    夏文锦心中一动，大哥潇泽已经订亲，对方是宁州大儒的女儿，不久夏潇泽就要成亲，得花不少银子，夏昕霖也不小了，要开始议亲了。

    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她仍是对自己这般慷慨，她接过来道：“也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第684章 不是无缘无故的

    夏夫人笑道：“自家人，客气什么？要是不够，赶明儿我再给你凑一些！”

    夏文锦知道她要再凑，大概就得卖铺子田产了，忙道：“够了够了，伯母，我说过我是小本生意，这银子已经够多啦！不用再凑了！”

    既然伯母算一份子，正好名正言顺的给她分红利。

    不过，夏夫人一定不知道，今天的算一份子，以后分到的红利会是多少！

    夏夫人爱怜地摸摸夏文锦的头发，怅然道：“听周嬷嬷说，你身边连个丫鬟都没有，什么事都要自己打点！要是你娘亲还在，哪舍得让你吃这么多苦？以后这些就交给伯母吧，府里的丫鬟，哪个中意就挑了去。若是没有满意的，我叫牙行那边送些过来给你挑。”

    “伯母，我不习惯用丫鬟。”夏文锦半依在夏夫人身上，半是撒娇半是玩笑道：“我的事自己可以打点得很好，身边突然多个人，多不习惯呐！”

    夏夫人一听，心里更是不落忍了，看看这孩子，别人家的孩子都是从小娇宠着长大的，可她家文锦，竟然是自己照顾自己长大的。这没娘的孩子就是可怜，老三那个大老粗，司尘又是男孩子，竟全没想到这些。

    最后夏夫人一锤定音，将上次过去的两个丫鬟红桃和红杏划拨给夏文锦，她语重心长地对夏文锦道：“锦儿，我知道你独立自主，习惯了一个人。但是从现在起，你要习惯有人疼爱的日子。到了京城，不比以前在山寨里。像你这么大的姑娘家，若是连个丫鬟都没有，会被人笑话。我们夏家的女儿，可不能被人看轻了去。”

    夏文锦瞬间就领悟了夏夫人的意思。

    夏夫人有意让她一步一步的融入京城里面那些闺秀圈子，既然想融入，那么首先她就得是个大小姐，哪有连丫鬟都没有的大小姐？

    她在京城的生意本就需要打开这个圈子。抛开生意不谈，既然接受了皇甫景宸的心意，那以后定也是要融进他的生活之中的，伯母并不知道她与皇甫景宸的事，不过是一门心思为她谋划。

    这一份苦心，她得领。

    第二天回去夏宅，红桃红杏便跟着夏文锦一起回了。

    昨夜酒酣耳热过后，辜鸿信当然是回去自己的宅子了。

    一大早的，卓鹏举三人正在院子里面练功。

    这在昊天寨是常态，虽然现在到了京城，他们也还是保留着这个习惯。

    夏文锦从马车上下来，轻松地招呼道：“卓四叔，李叔叔，胡叔叔！”

    卓鹏举三人也笑道：“文锦回来了。”

    “嗯，叔叔们在这里还住得习惯吗？你们要有兴趣也可以出去走走，东面那边有个集市，挺热闹的。有时候还能买到好东西呢。”

    卓鹏举招手道：“文锦，过来四叔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四叔！”

    卓鹏举道：“你哥是不是有个朋友？这么高，长得可俊了。”说着把昨夜见到的皇甫的眉眼长相描述了一番。

    夏文锦一怔，皇甫景宸昨夜到夏宅来了？

    她道：“那是我的朋友，没闹什么误会吧？”

    卓鹏举一听，顿时松了口气，道：“可不就差点闹了误会，差点被你三叔给抓起来了。不过他身手了得，自己走了。”

    夏文锦眼眸一深，道：“昨天三叔过来了？”

    “嗯呐，你三叔休息，用他们的话说叫啥？休……对，休沐！所以他过来找咱们喝酒。”

    夏文锦看卓鹏举一眼，又看李龄和胡则齐，笑道：“那三叔肯定是劝几位叔叔一起和他一样，在京城谋个一官职职，好光宗耀祖吧？”

    卓鹏举哈地笑道：“哟，文锦你咋知道？”

    夏文锦不在意地道：“他和二叔也一直这么劝爹呀！四叔你们怎么想的？”

    卓鹏举挠头道：“咱就是个粗人，在江湖上自由自在惯了，说实话还真不想那么多。不过那也得看大哥一句话。要是大哥也准备走这条路了，咱们兄弟肯定是跟着大哥干呀！”

    李胡二人点头道：“对对对，咱们现在日子过得也挺好。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吧，可谋个一官半职，哪能那么容易？三寨主说轩公子会帮忙。咱们寻思着那么大的忙，这恩情以后也还不上啊？还是咱们江湖人自由自在，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

    卓鹏举道：“对了，文锦，昨天那小伙子说你二叔三叔之前有牢狱之灾，好像是还差点砍头了。那是个什么事儿？我们怎么没听说过？”

    三个人收了架势，准备休息了。

    夏文锦也有闲暇，便把当时的事说了一遍。

    得知华元明辜鸿信路见不平还被救的人陷害，被判斩刑，甚至还把大哥都拉下了水。虽然最后案情重查，洗雪了冤屈。虽然夏文锦说的时候声音平淡，也没有添油加醋。但是，卓鹏举三人还是觉得惊心动魄，京城里面的这水可真深。

    虽然江湖之中也有这种阴谋诡计，但这样明明白白的算计，还是让他们听得直皱眉头。

    卓鹏举叹息了一声，道：“二哥三哥看样子是不会回头了。他们有了好的前程，做兄弟的替他们高兴。不过我自由自在惯了，还是更喜欢江湖。这早晚当值，循规蹈矩的生活，我可是过不来。”

    夏文锦知道刚刚自己算是扔下了一个炸弹，够他们消化一阵子了。至于卓四叔他们怎么想，她无法控制。

    人各有志，若是他们也执意向华元明辜鸿信一样，夏文锦也不会阻止。

    卓鹏举想起什么，又悄声问道：“文锦，你告诉四叔。你真的不想嫁轩公子，这婚事真的退了吗？”

    夏文锦点头道：“对！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嫁给皇甫宇轩，所以他和咱们不是一家人。”

    卓鹏举懂了，文锦是告诉他，以后谁承了皇甫宇轩的恩情，不要觉得理所当然！不是一家人，别人凭什么帮你？义薄云天还是另有所图？

    夏文锦干脆再扔了个炸弹，道：“退亲的事我爹已经对皇甫宇轩说过，二叔三叔的牢狱之灾，不是无缘无故的。”

第685章 阿衍不见了

    卓鹏举三人眼睛瞪大，眼里一片难以置信。

    他倒吸着凉气，道：“你是说……”

    夏文锦坦然道：“如今我证据不足，这只能算是猜测。不过，二叔三叔到京城不久，并没有得罪任何人。有这个本事，有这个能量，有这个动机算计他们的人本就不多。而且当初他们算计的是二叔三叔，最后却把我爹一起拖下水。针对的分明是昊天寨，这就很明显了。”

    卓鹏举沉默了。

    夏文锦叹息道：“现在二叔三叔对皇甫宇轩感激涕零，言听计从。所以我是有这方面的猜测，却不方便对他们说。以免让他们觉得我是在挑拨离间或者是因为我要退婚，所以中伤他们。四叔你们听听就好，若不是他便好，如果真的是他，恐怕后面还会有别的动作。几位叔叔在京城行事，尚须多留心一些。”

    卓鹏举三人连忙点头。

    夏文锦又陪他们说了会儿话，怕他们在这里住着不习惯。还好几位都是性子豪爽的江湖人，不拘小节，倒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三人要去用早膳了，夏文锦在丞相府吃过，便没有陪着去，回了房间。

    等再次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夏文锦让顾恒备马车，她要出门。

    还是那辆青布马车，至于夏宅里另一辆宽敞的马车，夏文锦告诉卓鹏举三人，想要出门，可以坐那个。

    出了夏宅，顾恒低声道：“姑娘，雪娘那边传来消息，阿衍不见了！”

    夏文锦淡淡地道：“什么时候？”

    “前天！”

    “失踪之前没有传回任何讯息？”

    “没有！”顾恒道：“要派人去查吗？”

    夏文锦摇头道：“不用了！”

    阿衍身怀武功，又是在雪娘的手下做事，真是遇到了危险，再不济，他也定能传出一点讯息。

    既然没有，这说明，阿衍是自愿跟人走的。

    这个时间，阿衍应该是被他的家人找到了。也不知道下次再见，阿衍是否还是那个阿衍。

    夏文锦补充道：“我知道他去哪里了，告诉雪娘，这件事不用理会了！”

    “是！”

    顾恒又道：“凌骁寻了一处宅子，做飞云阁在京城的落脚点，姑娘要去看看吗？”

    夏文锦道：“要去！嗯，现在就去看看吧！”

    顾恒立刻提疆，前行的马车转了个弯，向另一条街道走去。

    马车大概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在一处停了下来。

    顾恒道：“姑娘，到了！”

    这是个门楼庄肃的宅门，据说以前是一个伯府，那伯爷犯了事被夺了爵位，流放千里，房子也收官重新发卖。

    地方虽然不是正街，但是挺宽敞。

    夏文锦下了马车，顾恒已经敲响了门环，大门开了，一个模样干练，精神抖擞的年轻人露出头来，看见顾恒，立刻道：“顾大哥，是你啊！”

    顾恒道：“凌堂主呢？”

    “在里面呢！”那青年不认识夏文锦，但也只是看了一眼，面对夏文锦这样的姿容，没有露出半分好奇或失礼。

    夏文锦知道凌骁训练的人，不会差了。

    顾恒道：“姑娘，请！”

    见顾恒对夏文锦这么尊敬，那青年想到什么，不过也没敢多问，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凌骁亲自迎出来，他看见夏文锦，单膝点地，行礼道：“阁主！”

    夏文锦点头道：“不必多礼。一切可顺利吗？”

    凌骁笑道：“有银子，一切都顺利得不像话。”

    夏文锦深深地看了凌骁一眼，上辈子的凌骁，断了一臂，性情阴郁冰冷，不要说笑了，他就像个面瘫，脸上一直麻木没有任何表情。除了杀人的时候会偶有狠厉之色。

    但是现在的凌骁，竟然笑着。

    凌骁的事，夏文锦已经知道。

    那次夏文锦救了他，为他解毒之后，他谢绝夏文锦的照顾，一个人找了个地方养好伤，便悄悄回到了天武派。

    他的师兄潘柏在成功陷害他之后，果然得到了他师父的看重。他师父决定把女儿嫁给潘柏，等到女儿女婿成婚，把天武派也交给女婿，从此，他就在爱妻的坟前结庐而居，再不理江湖中事了。

    凌骁的师妹素素，原本是悄悄喜欢着那个上进又孤独的少年，然而，在娘亲被害后，她日日以泪洗面，以为一腔真情错付了狼心狗肺之辈，杀母之仇让她形销骨立，心如死灰。

    所以师父的决定，他的素素师妹并没有拒绝。

    潘柏以为凌骁受了那么重的伤，又吃了那种穿肠毒药，一定早就死在哪个旮旯里面被野狗啃食了尸体。

    他很放心，开心地准备着自己的婚事。

    凌骁赶到的时候，正是潘柏和素素成婚的那一天。

    正要拜天地，在喜堂之上，突然被扔进来两个血肉模糊的人，那两个人正是潘柏的跟班，凌骁像一个煞神，走进喜堂。

    天武派掌门看见凌骁，眼里的杀气都快要盈出来。

    他当初也很看重凌骁，觉得他根骨不错，人又肯努力，当成义子养的，女儿喜欢，他本来还有些犹豫，一个是教了多年的大徒弟，一个是孤儿凌骁。

    还是妻子一句话，让他想通了，他也就心中默许。

    可最后妻子惨死，死后还是那副样子。

    而罪魁祸首，竟然还要到这里来冲撞他女儿的喜堂吗？

    天武派掌门正要动手，却听见那两个血肉模糊的人喃喃地招供自己的罪，怎么帮助潘柏下药，怎么杀人，怎么布置现场，怎么引凌骁过去嫁祸，怎么分工，说得清清楚楚。

    整个喜堂哗然。

    天武派掌门夫人的死当时传出是暴毙，现在看来，竟然是被害？而且，还是大徒弟陷害小师弟？

    潘柏在见到凌骁的那一刻就知道不好，一口咬定是凌骁对那两人屈打成招，这不是事实，杀人的是凌骁。

    可是天武派掌门并不是傻子，这两人招供的有些细节，在他妻子死后他不知道查过多少遍，那些凌骁根本不可能知道，也就是说，不可能逼迫那两人伪造出那样的口供。

    如果那两人说的是真的，那他岂不是老糊涂了？

    在所有人发怔的时候，凌骁又甩出了潘柏其他罪证。

第686章 我有个想法

    潘柏不知道凌骁到底掌握了多少，想到这几个月他的失踪，看到他毫发无伤地站在这里，心中早就已经慌了。

    他不能容凌骁继续说下去，想悄悄下毒手。

    然而当初的凌骁若不是被天武派掌门重伤，他根本不可能得手，更不要说现在的凌骁。

    凌骁避过他偷袭的阴毒手段，反倒把他拿下了。

    潘柏这行为，很明显是做贼心虚，他还想继续狡辩，并且准备寻找时机用袖中的匕首再次偷袭。

    但很快就发现一件可怕的事，凌骁竟然知道他袖中还有武器，直接折断了他的手臂。硬生生的直接折断，画面血腥残忍。

    没被陷害前的凌骁只是与人相处时木讷一些，但心地善良，很多事不会计较，哪怕师兄们平时过分一些，他也只是避开，不与争锋。

    但现在的凌骁，心中充满了恨意，想到对他那么好的师娘，就因为这恶贼的狼子野心，就因为他想要娶素素师妹，就被他残忍杀死，甚至还让她死得一点也不体面。而他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背负污名，被一路追杀，受尽唾弃与委屈，如果不是夏文锦，他早就死了。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之后，凌骁心中的恨意遏止不止，下手更是没有丝毫容情。

    他的眼神冷如冰块，全身的气势十分强盛。本就是青出于蓝胜于蓝的，

    很快，潘柏就招了。

    天武门掌门方知道他竟是被这个狼心狗肺的大徒弟给害得家破人亡，心如死灰的素素在得知真相后，哭倒在地。

    潘柏和参与此事的爪牙们都被揪出来，由天武门掌门亲自处置。

    在他们帮助潘柏那一刻起，已经是欺师灭祖，残害同门。这在江湖至终都是不能容忍的。

    来客们甚是唏嘘。

    婚礼自然是不成了。

    凌骁洗雪了自己的冤屈，对师父跪下，磕了个头，又去师娘的坟前磕了头，便离开了天武门。

    他心里很难过，如果不是为了陷害他，师娘不会被害。

    师娘因他而死，他也无颜留在天武门。

    至于和师妹素素的事情，凌骁急于回来回报救命之恩，而且他很清楚，当初师妹对他是有意，但他其实一心只想着练功，其实根本就没开窍，完全是被动的接受这份感情。

    现在他很清楚，他对师妹是有好感，但是那是不是爱，他也不清楚。

    经历了这么多，两个人能不能走到一起，那得看以后了。

    凌骁能够走出来，夏文锦当然替他高兴，所以京城飞云阁的事情就全部交给他做了。现在，凌骁是青龙堂的堂主。

    夏文锦把飞云阁整体的规划和目标告诉凌骁，让凌骁循着这个方向走。另外，现在飞云阁不缺经费，所以该用的地方不用省。

    凌骁果然如上辈子一样，那样精明能干，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就算不是青龙堂堂主，只是个普通阁中弟子，他一样不会有怨言。

    夏文锦当然不是以恩牵绊，这飞云阁，是她的，也是兄弟们的。

    凌骁把夏文锦迎进去，就这段时间飞云阁的事务一一禀报。

    夏文锦别的都没有关心，只问他目前阁中人才发展准备怎么做。

    这点凌骁也是早有准备，知道阁主最初的意思，虽是让飞云阁成为众兄弟姐妹们的后盾，但是还是要把飞云阁发展壮大。

    飞云阁里也不留无用的人，那些飞云阁解救的人如果半年内什么也学不会，什么也干不了，是没有资格入阁成为一名弟子的。

    即使筛选严格，飞云阁发展仍然很快。

    夏文锦没有失言，两年时间，飞云阁现在在江湖中声名鹊起，虽然不能和昊天寨这种老势力相比，但也相差不远了。

    和凌骁讨论飞云阁现在存在的小小弊端，并针对这些又做出相应的调整，然后把京城里的形势分析了一回。

    飞云阁这种外来势力，想要站稳脚跟并不那么容易，更何况要迅速壮大起来？

    京城里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是灭门之灾。

    凌骁看着夏文锦，道：“阁主，我让阁中的兄弟们做了一个汇总，在雪娘的帮助下，现在数据比较齐全。目前京城大型江湖势力有五个，中型势力十七个，小型势力四十三个。咱们飞云阁刚到京城扎根，现在还属于小型势力。”

    这点夏文锦并不意外，她甚至很清楚这些势力的底细，上辈子，因为江湖人的身份，皇甫宇轩让她与那些势力一一交涉。能为他所用的，将其收罗到羽翼之下，成为他的爪牙；不能为他所用的，大部分都被他设计给搞掉了。

    不过，哪怕皇甫宇轩做得很彻底，她却动也不敢动影阁。

    最后哪怕大部分的势力都被皇甫宇轩所用，他仍然撼动不了影阁。影阁不涉朝廷中事，几次挫败后，皇甫宇轩没有继续和影阁作对。

    夏文锦虽然有雄心壮志，但是她知道影阁数百年传承，而且与自己并没有利益冲突，他没必要和影阁对上。

    现在飞云阁才是小型势力，没眼看啊。

    但才刚扎下根，一口吃不成胖子。

    凌骁想起之前夏文锦的一句话，觉得还是问一问，道：“阁主，你说半个月内要跻身中型势力，三个月内要跻身大型势力。我有个想法！”

    “说说看！”

    “最快的办法，是从总部调一些兄弟过来，然后和那些势力谈判。必要时比武定高下，你看如何？”

    夏文锦笑了笑，道：“现在咱们这边有多少兄弟？”

    “三十人！”

    “什么阶？”

    凌骁道：“二流身手十七人，一流初阶九人，中阶三人，高阶一人！”

    “高阶就你一个？”夏文锦算了算，不太满意，人少也就算了，高手还不多。可不就是小型势力吗？

    凌骁惭愧地道：“青龙堂大多兄弟手头有事，能抽调过来的就只有这些了。”

    夏文锦道：“也够了！”

    凌骁抬起头来：“阁主同意我的建议了？”

    夏文锦道：“不用这么麻烦，有个更简单的办法。”

    “什么办法？”凌骁眼前一亮，他也希望能快点达成阁主设定的目标。

    “踢馆！”

第687章 打就打，他怕谁

    凌骁咕咚咽了口口水，艰难地道：“踢馆？”

    他们人手是不是少了些？

    现在在京城里面，他的身手最好，也才只是一流高阶而已。京城里卧虎藏龙，说不定那些势力里连超一流的高手都有。

    夏文锦看他一眼：“咱们现在有一流高阶高手，这本来就已经是中型势力的配备，只欠缺一个承认而已。要等你上门去谈判，然后比武，礼数周到的，要到何年何月去。按江湖规矩，踢馆也不是那么惊世骇俗吧？”

    江湖人的确有这样的一套不成文的规矩，比武定高低。

    按正常方法得递帖子，定日子，定地点，一套流程下来十天半个月跑不了。

    但还有非正常的方法，就是踢馆了。

    正常方法比武自然是点到为止，彼此不伤和气；而非正常方法特别得罪人，若是输了，那更是抬不起头来。

    好处就是随到随踢，速战速决。

    而且若是赢了，可以迅速的积攒名气！

    夏文锦说的也有道理，这些江湖世界的划分讲的是什么？当然是人，当然是高手。有超一流高手坐镇的，当然是大型势力。而一流中阶高手坐镇的，已经是中型势力了。那些小型势力，能有一个一流初阶高手就不错了。

    但是，划分是一回事，每个势力都是有排名的。就算那些小型势力排名有些模糊，难分高下，但若是新的势力要崛起，就需要得到所有势力的认同。而认同的方式，自是手底下见真章！

    夏文锦加了一句：“反正不管怎么样，最后的结局都是要打，那干嘛还磨磨唧唧的？”

    凌骁一脑门的汗，阁主太彪悍了些，不过，听着好像不错。

    打就打，他怕谁？

    凌骁立刻道：“好，我这就去安排！”

    他准备把那四十三个小型势力列出来，挨个挨个的上门踢馆。

    而且，踢馆很简单，人不必多，一次去三个人就够了。他一天可以变着花样踢十家，半个月的时间果然是够宽裕了。

    不过，阁主既然给他半个月，当然不是仅要他在中层势力里挂个末尾。

    夏文锦悠悠地道：“确定日子了告诉我一声，我也去！”

    凌骁忙道：“阁主，那就不用了吧？这点小事，不用劳烦你！”

    “那我去给你们坐镇！”夏文锦老实不客气。

    凌骁笑道：“也好！”说起来，他还真没有见识过阁主的武功。但是她还这么小……

    不过，想到飞云阁的发展，想到短短两年间，她所做的事，想到她处理事的情的方法，那般的熟练和老到；还有对大局的把握和掌控，那般的精准和缜密，那般的果决和高瞻远瞩……

    凌骁又收起这种想法，阁主年纪虽小，但胸怀大志，腹有乾坤，根本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有志不在年高！

    帮着凌骁确定了踢馆顺序，制定了方式方法，又处理了些别的事，在飞云阁待了大半天，再回到马车上，夏文锦还在想事情，她吩咐顾恒：“去锦绣坊！”

    顾恒答应一声，马车无声平稳转向。

    京城的锦绣坊，比起嘉州那个锦绣坊要更精雅些，地方也更大一些。自夏文锦接手之后，青楼虽还是青楼，但是，这里的女子不是以色侍人，出卖身体求生存。

    这里走的是高雅路线，里面的女子琴棋书画舞曲必有一精，若有客人前来，可以听曲，可以观舞，可以听琴，可以手谈……

    寻找的是精神的慰藉和心灵的共鸣，然而，不管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却是不能强迫姑娘们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当然，若是里面的姑娘与客人两厢情愿，愿意共入鸳鸯帐，那就是姑娘们自己的事了。

    也曾有不开眼的，想要强行要了看中的姑娘，结果，不但被扒光了扔出门，做的龌龊事还被两个打手大声宣扬出去，颜面扫地。

    姑娘们也不怕遭受凌辱，真有这样的事，反抗就对了。整个锦绣坊都是她们的后盾。

    这么一来，不但没有影响锦绣坊的生意，反倒使得那些客人们更觉得新鲜，那些客人不再把里面的姑娘们当成玩物，反倒多了几分尊重。生意更好了。

    如果有人报复怎么办？

    雪娘是个有手段的女人，她顶得住压力，接下来的事夏文锦也会处理。

    何况锦绣坊的档次高了后，那些客人里面不乏达官贵人。就算有人想找他们的麻烦，也得掂量掂量。

    其实雪娘一直很好奇，来到京城后，锦绣坊也遇到了几次麻烦，雪娘将消息递给夏文锦后，后来这麻烦果然就不了了之了。

    她知道夏文锦来到京城的时间不比她长多少，按理说，这边的人脉应该也没建立完善才是，那些连她这个阅尽男人百态，经历过不少事情，处理过不少麻烦，手段过人的人都觉得棘手的人和事，夏文锦又是怎么轻描淡写的处理得那么不留后患的？

    不过，她也没问，她是聪明人，从她被夏文锦收服，认她为主子之后，她就知道事不能逾矩。

    只是在夏文锦把那些麻烦悄无声息处理完之后，她心中对夏文锦的心服更多了几分，做起事来也更尽心尽力了。

    锦绣坊和燕醉楼不属于飞云阁，不过这不妨碍三方势力之间互助互帮，因为如此，三方势力都得到更好的发展。

    这也是夏文锦所乐见的。

    在锦绣坊待到天色将晚，夏文锦才回夏宅。

    自卓四叔几人来到京城，她虽将人留住，但是一直在忙，还没正正经经陪叔叔们吃过一顿饭。

    以至于连皇甫宇轩那混蛋都借机会来拜会过了，华二叔辜三叔又抱着那样的心思，也不知道卓四叔他们会怎么想。

    现在，夏文锦希望白飞沉的查探结果快点出来。

    明面上，昊天寨四位寨主到了京城，白飞沉却一直不见，其实，白飞沉到京城来的时间比卓鹏举他们早得多。

    只是夏万清让他去查一些事，白飞沉隐藏行迹，并没有出现在人前。

    夏万清谁也没告诉，所以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在哪里，还当他仍然浪迹江湖处理昊天寨事务，暂时无暇到京城。

第688章 偷搬

    夏万清做得隐秘，不过夏文锦还是知道了。

    如今她的消息渠道并不比昊天寨的少，何况这事关昊天寨，事关她的爹爹，她自更加留心，夏万清想要瞒着她，还真不太容易。

    知道爹爹的暗中吩咐之后，夏文锦松了口气。爹爹之前对皇甫宇轩深信不疑，在她的不懈努力和皇甫宇轩的小动作太多，终于露了点儿狐狸尾巴之后，爹爹也产生了些许怀疑。

    只要肯派白五叔去查，皇甫宇轩做的那些事，就逃不过他的眼睛。

    爹爹知道真相是早晚的事！

    只要爹地不再坚定的站在皇甫宇轩那边，不再过问她的婚事，这样劝爹爹不要入仕，至少可以拯救爹爹和大部分昊天寨的叔伯们。

    至于华二叔辜三叔这样的，既然已经做了选择，早晚会为皇甫宇轩所用。以后他们的遭遇，就不是夏文锦能左右的了。

    宅子里灯火通明，夏文锦有些意外，在院内院外灯烛齐亮的，是干什么呢？

    走近一些，她还能看到有人在搬着箱笼。

    定身一看，那是二婶三婶？正在之花衣着婆子下人们，把一些东西收拾装箱。

    看见走进来的夏文锦，那两个忙碌的妇人对视一眼，华元明老婆满脸笑容地迎过来，道：“哟，文锦回来了。你这来的正好，你二叔三叔想接你四叔他们去我们那里住。这不，我和你三婶带着下人过来帮忙搬东西。”

    夏文锦拧眉，淡淡地道：“二婶，搬走是二叔，三叔的意思，还是卓四叔他们的意思？”

    辜鸿信老婆立刻笑道：“兄弟们想在一起多聚聚，这不大哥不在京城，在你这里住着多有不便。让你四叔他们去咱们那里住，一来省得你一个小姑娘家来回招呼，二来也免得你四叔他们觉得劳累了你，心有不安。左右都是自家兄弟，在哪里住都一样！”

    夏文锦有些齿冷，皇甫宇轩想要笼络昊天寨为自己所用的心思始终不减。

    昨天是和辜三叔一起亲自过来，极尽笼络之能事。

    辜鸿信现在俨然经把皇甫宇轩当成了他的主子？昨天带着皇甫宇轩过来做说客，今天就派了自己的老婆过来直接开始搬东西了？

    二婶也过来了，也就是说，华元明和辜鸿信现在是站在同一阵营。

    不对，没有看见华二叔辜三叔，也没看见卓四叔他们，显然这中间还有什么事？

    夏文锦问道：“卓四叔和李叔胡叔呢？”

    辜鸿信老婆道：“他们兄弟几个出去喝酒了！”

    夏文锦明白了，辜鸿信昨天过来没能得到卓鹏举的肯定答复，所以今天拉着华元明一起来了。兄弟几个出去喝酒，却派了自己老婆过来搬东西。

    等到喝完酒，东西也全都搬过去了，那时总不能说再搬回来，自然是去那边住了。

    好一个先斩后奏，他们是打定主意，等三人住到了那边更方便说服吧？

    单单只是华元明辜鸿信谋了官职要脱去江湖人的外衣，当个武官去谋一个出身，影响并不大。

    就算多年兄弟，偶尔有几个想要走不同的路，当兄弟的，当然是支持。

    但若是几个寨主全都走了这条路，就算夏万清不想入仕，但结义之情不断，念着和兄弟们同进共退，肯定也会入仕。

    夏万清一起入仕了，那不就等于整个昊天寨都一起了吗？

    这不就中了皇甫宇轩的奸计了？

    华元明辜鸿信现在以为皇甫宇轩是对他们看重尊敬，所以才会不遗余力的提携，他们却不知道，皇甫宇轩要的是整个昊天寨的力量。

    夏文锦脸色微沉，道：“二婶，三婶，在我的院子里面搬东西，却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不太好吧？”

    华二婶笑道：“文锦，咱们也没有搬你的东西，搬的是你四叔他们的东西。你很懂事，留你四叔他们在这里住着。这也住了好几天了，也该让你四叔他们到咱们那边去住几天了。等大哥回来再住回来就是。”

    辜三婶也道：“对呀，文锦，你有空也多过去玩玩。这到了京城，你也不过来串门子，可比在寨子里的时候生份多了！”

    夏文锦笑了笑：“是二婶三婶和文锦生疏了吧？文锦几次请二婶三婶过来小聚，你们都推说有事，今天来搬东西，倒是得空了？”

    这么一说，华二婶辜三婶略有些尴尬，华二婶道：“文锦，那还真不是托词，你知道的，咱们刚到京城，各种杂事儿多，这不刚刚理清楚吗？所以想着现在有时间了，接你四叔他们过去住，也得空招呼，总不能让你一个小孩儿家，忙前忙后的，我们干看着吧？”

    夏文锦道：“二婶有心了。不过，既然卓四叔在这儿住着，我可是替我爹招呼客人的，若是我爹回来，知道卓四叔他们在这儿住得好好的，突然搬走了，还以为是我招待不周呢！你想让四叔他们搬到你们那里去住也行，等我爹回来之后再说吧！”

    她目光扫过夏宅的下人，淡淡地道：“还愣着干什么，不知道该干什么吗？”

    这夏宅里虽有几个是昊天寨跟过来的人，不过后来夏文锦另外安置了一批，却是从牙行买的。

    这些人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

    在卓鹏举三人住进来时，夏文锦有交代，要好好招待她这几位叔叔，像待她父兄一样。

    半下午的时候，华元明辜鸿信下值，两人带了家眷一起过来了，这两人下人们也是认识的，知道是老爷的结义兄弟，过命的交情，不能怠慢。

    他们在一起说了会儿话，华辜二人就拉着三人去酒楼，而这两位的夫人倒是留了下来，说是要帮他们搬走。

    下人们也有人提出疑问。

    那华二婶道：“我们是文锦的婶子，卓四爷他们也是咱们的兄弟。刚才说好了，接他们过去住，他们已经答应了。这事儿我们会和文锦说的，你们放心！”

    下人们之前不敢拦，是不清楚夏文锦的态度，现在既然态度明显，他们就知道怎么办了。

第689章 没有这个胆子

    那些下人们手脚麻利地上前去，把华二婶辜三婶带来的婆子下人们打包好的箱笼接过，又搬回屋里去。

    夏文锦将整个东厢都安顿给卓鹏举他们住，这个东厢就有六间房。

    东西搬出来容易，搬进去也容易。

    何况其中就有三个下人是夏文锦专门吩咐照顾三人起居的，虽然江湖人不需要，但打扫之类的事，他们做得很认真，知道东西原本放在哪里，很快就摆回原位。

    华二婶辜三婶道：“这……这是干嘛？”

    说着，便想拦着那些下人，不许他们搬回。

    夏文锦错步闪身，挡在两个人面前，笑盈盈道：“二婶，三婶，卓四叔他们就算要搬走，也该亲自跟我说一声。既然都没有跟我说，两位婶婶替他们做主不好吧？”

    华二婶道：“文锦，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人在你们这里住了，还连搬走都不许了吗？”

    夏文锦淡淡地道：“许呀，怎么不许？只不过，得他们亲自说。两位婶婶说的可不作数！”

    华二婶有心过来再理论，辜三婶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道：“要不就算了吧？”

    华二婶没好气地瞪了辜三婶一眼，道：“你呀，就是性子绵软。咱们出门的时候，当家的不是说了，咱们那地方比这儿大，老四他们住着更舒服。你是怎么答应来着？”

    夏文锦似笑非笑道：“所以，这是想强买强卖了？”

    华二婶强笑道：“文锦，看你说的，都是一家子，住哪里不是住？你二叔三叔在京，住我们那边不是更方便吗？”

    夏文锦看了还极力想要达到目的的华二婶，道：“二婶，不管你答应了二叔什么，今天搬是不可能来你们搬的。不然我爹回来，还以为我让四叔他们受了委屈。你们要四叔搬可以，等我爹回来再说！”

    华二婶还想说什么，夏文锦道：“两位婶婶也累了，我就不留你们了！”

    这么明显的逐客令下，华二婶辜三婶也不好意思再留着，她们知道，夏文锦回来了，这东西是搬不成了，要是再强行说些什么，那就真的撕破脸了。

    不论是华辜二人，还是他们的妻子，尽管心中都有一些小心思，但是要是真和夏文锦撕破脸，他们还没有这个胆子。

    当然，不是因为夏文锦，而是因为夏万清。

    他们的结义大哥，他们的寨主。

    不论在哪方面，他们对夏万清心中还是有敬服的。

    华二婶心中悻悻，勉强笑道：“既然文锦不同意，那不搬就不搬吧！文锦说的对，那咱们等大哥回来后，再邀请老四他们去住！”

    卓三婶道：“是是是！”

    两个人带着婆子下人离开了。

    夏文锦目光扫过夏宅的那些下人，他们想到之前别人来搬东西，他们没能阻止，想必大小姐是生气了，也不知道会怎么训斥他们，顿时低下头去。

    夏文锦只道：“下不为例！”然后就打发他们各自做自己的事去了。

    华二叔辜三叔的想法夏文锦其实明白，不过上辈子他们是最先被皇甫宇轩害死的，所以，还真没看出他们原来心中的权欲之心竟是这般的重。

    皇上没有立太子，而他的寿辰近了，明发诏令让众王爷都回京贺寿，想必是要在寿辰之后确立太子。

    但是京城之中，除了诚王，诸皇子都存着那份心思是不假的，看信王世子，鲁王世子到了京城之后各种笼络朝中官员，庄王还在上蹿下跳，篱王也丝毫不让，皇甫宇轩更不用说了，早就已经在筹谋之中。

    皇上若是立了太子，至少表面还能平静一段时间，若是还拖着不立，诸皇子皇孙之间的夺嫡之争，会更白热化。

    昨天在伯父家的书房，夏文锦还和夏世恩聊了一些这个话题，夏世恩饶有兴趣地笑道：“怎么，文锦对朝局竟然还有几分了解？”

    夏文锦谦虚地道：“这段时间因为着手做生意，京城里的事，多少还是要关注一些，但我所了解的只是一些皮毛。”

    夏世恩听她的分析，已经是刮目相看了，最后，夏世恩甚至还开玩笑地问她：“文锦，依你的猜测，若是伯父站队，该站哪位皇子？”

    夏文锦摇头，她不知道伯父是在考虑站队，还是已经选定了人。但是她真的不知道。

    皇甫宇轩，他还会有上辈子那样的运气吗？

    这辈子已经有很多事发生了变化，比如这次皇上寿辰，原本是没有诏令诸皇子回京祝寿的！

    而以她的了解，篱王有野心而性子绵软，有本事也阴狠，却总是看不准时机。

    庄王心狠手辣，不过曾是废太子，在朝中的支持不会多，上辈子他和皇甫宇轩死命作对，倒是给皇甫宇轩称帝的路上设了不少阻碍，最后功败垂成。

    鲁王信王在各自的藩地打着勤王的旗子，但他们的势力已经被皇甫宇轩不动声色间安插了奸细，漏成了筛子，几场关键的战事，都因为这个原因，而败于皇甫宇轩之手，再无回天之力。

    而诚王那时候正在应对外敌入侵，打到箭尽粮绝，却等不到京城的援兵，战死沙场。

    每每想起，夏文锦都觉得很替诚王悲哀。守关之将在战场浴血，可京城里的人却在为那皇帝宝座内耗，为国守边之人死无葬身之地，阴险狡诈之徒得以高享庙堂！

    现在朝臣们要考虑站队，但昊天寨是江湖势力，除了被皇甫宇轩盯上，暂时是安全的。但夏文锦希望他们能在皇上寿辰之前便能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华二叔辜三叔是脱不了身了，他们也没想着脱身，反倒希望能更进一步。

    但是他们若还是昊天寨寨主的身份，牵扯下来，总归麻烦。

    这件事，也只能等爹爹回来后再说了。

    回到后院，红杏红桃迎了出来，夏文锦让她们备了热水沐浴。白天跑了不少地方，着实累了，用热水舒舒服服沐浴过后，精神好了许多。

    沐浴过后，走进房间，她突地目光一动，手腕一翻，袖中已经握住短匕，对着床侧的阴影刺过去！

第691章 环环相扣

    夏文锦的反应太快，动作太过迅猛，那个藏在床侧的人没料到她说动手就动手。

    明明她进房间来时一点异样也没有，脚步轻松，甚至还让丫鬟们都不用伺候了，说要早点睡。

    他也并没有觉得什么异样，毕竟这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他这样的一流高手出手，本来就是大材小用。

    这么简单的事，主子派他来，不过是求一个万无一失，毫发无伤。

    所以他想等着这个小姑娘睡着了再悄悄动手，可就是这个看似毫无察觉的人，却有这么突然的动作。

    那人猝不及防，整个身子拼命斜侧，才堪堪避过这一刀。

    但夏文锦接下来的攻击又到了。

    这人失了先机，被逼得手忙脚乱。

    然而，夏文锦也并不轻松，因为她感觉到屋子里不只这一个人。

    电光石火之间，两个人已经交手了七八招，终于别的人也忍不住了。在她想要速战速决把这人拿下时，右后方和左侧同时传来兵刃破风的声音。

    显然是见同伴情形不好，立刻施以援手。

    夏文锦暗道可惜，却不得不应对另两人的攻势。

    这三人的身手都不弱，尤其是右后方这个，要不是夏文锦自从重生后一直没有懈怠练功，而且所练的武功也是极为高明的武学。

    在江湖中她也遭遇过困境，比如余庆郡守府。那样的围攻，里面不乏高手，但这三个人明显更加训练有素，出手也更加狠辣。

    对付她一个人，要提前悄悄潜入，却还暗中伏了三个好手，夏文锦想到今天被请出门喝酒的卓鹏举三人。

    难道他们三个是被调虎离山引开的吗？

    如果是，在这里埋伏好手，是皇甫宇轩所为吗？

    那华元明辜鸿信是否知道？

    他们也是帮手吗？

    不是夏文锦阴谋论，实在是这个时机选得太特别了。

    再过一两天，爹爹就会返回京城，有爹爹在，有人潜进夏宅，必然会被发现。

    而今天晚上原本在夏宅住着的卓鹏举三人又正好出了门。

    现在的夏宅，连一个高手都没有。

    对方那么准确地摸到她的卧室暗暗潜伏，毫无难度。

    如果不是她上辈子经历的生死多了，对危险和异常有一种天然的敏锐，根本发现不了屋子里面有别人。

    现在以一敌三，夏文锦暗暗皱眉。

    这三人呈夹击之势，她虽然是先动手，但这些人是先埋伏的，她占的是动手的先机，可这三人，却比她更占先机。

    她熟悉房间里面的一桌一椅，可是现在光线太暗，与人对招更多的是靠的是敏锐的听觉。

    兵刃划破空气，拳掌的劲气，出招的速度，往往感觉比眼睛更快。

    过了几招，夏文锦心中便有底了。

    一个一流中阶，两个一流初阶，这手笔的确是够大的！

    夏文锦的冷月絮影身法展开，轻飘飘，犹如风中飞絮。短匕指东打西，舞起哧哧风声。

    那三人也发了狠，以三人之力，本来觉得一个人都是大材小用，现在三人联手对付不了一个小姑娘，那不是笑话吗？

    夏宅里没有高手，这屋子里打得惊险万分，却没有惊动别人。

    夏文锦仗着身法还能周旋，可她明白，重生的身体连三流都算不上，这两年多时间，尽管她十分努力，但内力还是不能和全盛时候比，打得越久，于她越不利，因为她的体力会慢慢跟不上，在这生死关头，稍有不慎，就会受伤。

    不过她也看出来了，这三个人应该有所顾忌，也许他们得到的指令是要抓活的？

    想到这里，夏文锦干脆试探起来，她用上同归于尽不要命的打法，那三个人果然很是顾忌。

    可即便是这样，也不过是能多撑个几十招而已。

    再这么下去可不妙，被困在这里，那岂不是要等到内力用尽，直接被抓吗？

    她准备找个机会从窗口出去，只要离开这个屋子，在外面的空间，用她的身法步法优势，说不定还能离开。

    想到就做，夏文锦一边打一边向窗口靠近。

    短匕划出一片银弧，屋子里似是绽放了一片星光，明明那么短的匕首，但那片片冷芒却好像延伸到很长。

    这一招，让那三人都变了脸色，他们完全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还有这样的厉害招数，忙不迭后退！

    夏文锦要的就是这片刻空隙，她已经在一瞬间推开了窗子，向窗外翻去。

    在翻窗离去的那一刻，夏文锦电光石火般的看了一眼那三个人。之前在黑暗中三个人打成一团，谁也没办法看清谁。

    此刻不一样，窗外月光虽不明亮，但是眼睛在适应了黑暗之后，有一线光明时，看清楚人足够了。

    虽然他们蒙着脸，夏文锦还是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种熟悉的感觉不是来自于这辈子，她现在能够九成确定，那人上辈子一定和她打过交道。

    是谁会对她动手？

    虽然她的势力发展很快，但是，她只是幕后老板，身份隐秘，她不想让人查到的事，就算是影阁要查也没那么容易。

    所以应该不是生意上的对头。

    难不成是皇甫宇轩？

    当这个名字跳出来时，夏文锦自然将那抹熟悉的感觉和她所接触的皇甫宇轩身边的人一一印证。

    一张脸跳上脑海。

    濮阳戟？

    很像！

    赏花会上她已经当众拒绝，没想到皇甫宇轩派人潜到这里来对她不利，他到底想干什么？

    更让她心中不安的是，这三个人被她逼开，看着她跳窗逃走，竟然没有追过来，脸上也没有着急的表情。

    甚至还隐隐有些得意？

    可是现在她已经翻出了窗外，明知道不对劲，却已经没办法回头。

    她终于知道让她不安的原因是什么了，她整个身子撞在一片软绵绵的东西上面，整个人都被弹起，接着就被罩住了。

    竟然是一张网。

    窗外还有人，一直在外面候着！

    这也不难猜。

    他们料定里面的三个人夏文锦定然打不过，如果他们直接把人抓住了就算了，万一他们拦不住，夏文锦也只有跳窗这一条路可以逃离。

    他们在窗外守株待兔，可不就是一抓一个正着吗？

第691章 可怕的阵容

    夏文锦身陷网中，临危不乱，手中的短匕向网上划去，只要划开一个口子，她就能逃出生天。

    然而，她这边匕首划在网上，那网竟是纹丝不动。

    她的匕首虽不是神兵利器，但也锋利无比，显然这网的材质很特殊，她正要用力再划，眼前突然起了一阵迷雾。

    窗外守着的人不止手拿大网在守株待兔，等到夏文锦身在网中之后，他们竟然撒出了一大片的迷y药。

    环环相扣，密不透风！

    当迷雾散开的时候，夏文锦心中一寒。

    这个针对她的局，真是步步连环，天衣无缝。

    夏文锦不是神仙，不能未卜先知。就算她够小心，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她在第一时间发现房间里面有陌生的气息，防止伤及无辜，已经让红杏和红桃离开了。

    她们住的地方离她的房间远，加上两人又不会武功，不会被惊动。

    外院倒是还有几个昊天寨的兄弟，但是外院和内院像两个世界，隔得比红梅他们更远。这边的动静那边根本听不到。

    除非夏文锦能够放出信号，让那边看到。

    可对方明显已经防着这个可能了，他们根本不可能让夏文锦有机会放出信号，再说，夏文锦手中也没有可以召唤他们的东西。

    夏文锦在推开门感觉到异常的时候，也犹豫要不要进这个房间，但是她知道，在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就只能面对了。

    因为，院子里也有几道隐秘气息。

    能悄无声息潜进内院她的房间不被发现的人身手不会弱，夏宅再无别的高手。

    她若一个人面对，还能随机应变。她若离开，那些会就会知道她已经发现他们，必然会采取更狠辣的手段，在院子里就会直接动手，那时整个夏宅谁能幸免？

    整个过程夏文锦已经是机变百出。

    就像屋里那三人没料到夏文锦会有这么好的身手一样，夏文锦也没想到皇甫宇轩这次竟然下这样的血本。

    那个右后方的蒙面人，哪怕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她也能认出来，那是皇甫宇轩身边第一暗卫高手濮阳戟。

    这个人神出鬼没，上辈子她曾试探过，至少也是一流高阶。

    不但出动濮阳戟，而且不止一个一流高手，甚至还动用迷y药，其实夏文锦不管是进屋不进屋，结果都不会有什么不同，院子里埋伏的人身手也不弱。

    这就是一个万无一失的局。

    那迷y药粉末铺天盖地一般，夏文锦赶紧摒住呼吸，手下再次用力，在她凝注内力的重重一划之下，那网终于有了动静，一根线被她割破了，她心中涌起一丝希望，再次用力。

    终于，网破了个洞，夏文锦身子一个翻滚，就从网下脱身。

    但也仅仅只是脱出了巨网的包围，当握住网的人感觉手中一轻时，同来的人已经迅速反应，四五个身影刷刷地占据几个方位，不论夏文锦从哪方跑，都有人守着。

    又是一流高手！

    即使只是一流初阶，但是这阵容，已经很可怕了。

    皇甫宇轩这是势在必得？

    夏文锦咬咬牙，出动这么高手，这应该是皇甫宇轩身边半数力量了。她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难道之前一直试图要逼迫她同意嫁的皇甫宇轩现在发现了不对劲？

    他知道爹爹的心思有所改变，所以狗急跳墙，想使用一些强硬的手段吗？

    现在爹和哥哥不在京城，若是他要做点什么，等他们回来，一切都晚了。皇甫宇轩是打的这个主意吗？

    她一直镇定的心底有了一丝心慌，这么长的时间，她步步为营，也在探测着皇甫宇轩的底线。她以为，皇甫宇轩既然已经一步步把华元明辜鸿信给拉拢过去，应该会再接再励好生笼络爹和其他叔叔。

    若是爹爹同意为他所用，其实娶不娶她应该不重要，毕竟，他可以另娶一个重臣之女为妻，为自己筹得更多筹码。

    但现在看来，她似乎还是漏了什么？

    束手就缚是不可能的，不到最后一刻，她也不会放弃，冲吧！

    濮阳戟也从窗子里跳了出来，加入战圈。

    夏文锦被挡回来之后，只觉得脑中一阵晕眩。

    从网中脱出到冲向其中一个方位，一击不成换另一个方向，就这么短短的时间里，她已经试了三个方向，和对方各过了好几招。

    摒住气息也是有时间的，那一片迷雾还散发在空气之中，这些人显然早就服下解药，但是夏文锦却没有。

    再是小心，还是吸进了少许。

    一阵晕眩感袭来，夏文锦咬了咬自己的舌尖，保持清醒，既然冲不出去，迷y药又要发作，困兽之斗没有意义。

    夏文锦收住招式，目光直直盯着濮阳戟，沉声道：“你们抓我可以，不要伤了宅子里的人，不然，我不会放过你们！”

    濮阳戟竟然还应了一声：“我们要请的只是你！”

    请？

    都用了这种手段，这也叫请？

    不过，夏文锦知道，现在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迷y药的药效发作了，她软倒在地，脑子渐不清晰，随时都会失去知觉。

    夏文锦闭上了眼睛，袖中的右手却紧紧攥住，用指甲刺进肉中的痛刺激着自己，勉强保持着半丝清明。

    濮阳戟目光略有几分复杂地落在网中少女的脸上，不愧是江湖女子，不愧是昊天寨寨主之女，家学渊博，身手着实不弱！

    而且，哪怕是晕过去的前一刻，他都没有从这少女眼中看到半点惊慌。

    从进门发现异常，骤然出手，到控制局面，然后寻机跳窗，整个过程，这女子都异常镇定。

    她一直没有放弃机会，直到迷药发作，没了力气。

    好在主子交代一定不能失手，他才分外重视，用宰老虎的刀来杀麻雀，原本以为是多此一举，此刻他却只有庆幸。

    如果不是他办事小心，今夜还真会失手。

    他低声吩咐：“好生把人带走，别弄伤了。”

    拉网的两人应一声，扛着夏文锦就飞身越上屋脊。

    然而，就在那人刚刚准备离开时，一个声音喝道：“住手，你们要干什么？”

第692章 嫁祸

    濮阳戟目光一凝，低声吩咐：“你们断后！”

    他自己接过夏文锦扛在肩头。

    那冲上来的人身形壮实，快如旋风，脚下沉凝，一看就身手不弱。这是在前院觉得不对而生警觉，过来察看情况的顾恒。

    然而他冲得快，这边拦得更快。

    濮阳戟更是毫不恋战，直接就走。

    顾恒大急，他很清楚，凌堂主将他派到这里来，可不仅仅只是做个车夫，还带着要保护阁主的重任。

    在他的眼皮底下，阁主被人劫走，他眼睛都红了。

    这一动手，那几个拦住他的人也很是心惊，夏宅明明已经没有高手了，他们都打探清楚，才会选在今晚动手，怎么又冒出来这么个高手？

    他们三个人也都跻身一流初阶了，可以三对一，还落在下风，这是什么怪物？

    其实不止他们，连夏文锦也不清楚顾恒的身手。可是顾恒冲得再猛，哪怕占了上风，却也一时摆脱不了这三人的缠斗。

    那边濮阳戟却是没有丝毫迟疑的遁走，只是几个瞬间，眼前就不见了人影。

    顾恒目眦欲裂，一阵猛攻逼得三人连连后退，他也不乘胜追击，而是转身就去追濮阳戟，但这三人立刻缀了过来，死命阻拦。

    一边阻拦，其中一个还道：“我家世子只是请你家小姐过去做客。你追的这么紧干什么？”

    顾恒怒道：“你家世子是谁？”

    那人道：“我家世子与你家小姐情投意合，你还要问我家世子是谁？”

    “胡说八道！”顾恒咬牙道：“若是情投意合，何须劫持？你们这般鬼祟行径，想必你的主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也配？”

    三人大怒，立刻使出了全力，想要将顾恒斩于剑下。

    顾恒招式刚硬，一对铁拳呼呼生风，但他心中担心夏文锦，无心恋战，而这三人却是配合无间，顾恒左冲右突，根本冲不出去。

    濮阳戟冷笑一声，夏宅里面还真是不可小视，高手引走一波又有一波的。这件事也得让二公子知道。

    不过，就算有一个漏网之鱼又怎么样？二公子已经算计得万无一失了。

    那人能冲得过拦住他的第一波三人，还有第二波。而他，只负责带着夏文锦离开就是。

    已经出了夏宅，过了前面那条街，再往右拐入阴影暗巷，便算那人追来，也无济于事了。

    就在濮阳戟心中一松，准备跳下屋脊的时候，突然一道劲厉的风声向他的双y腿袭来。

    那风声凌厉中带着惊人的杀伐之气，那是一柄挟着杀气，光芒闪烁的剑。

    濮阳戟身手过人，身经百战，经验十分丰富，听见那风声，脸色一白。可是这时候他本来在向下跳，脚下已经落了空，前力已尽，后力未生。

    这一剑上的杀气和劲气，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肩头还扛着一个人。

    虽然是个少女。

    他心里暗暗叫苦，这个女子要是换了旁人，他可搂可抱可拖可拽，甚至缺胳膊少腿也没有关系。但眼前这个不行。

    这个是主子要的人。

    主子的女人他只能供着，不敢远了不敢近了，掳走的时候，都是扛着。

    现在，整个身子悬空，肩上还扛着一个人，那剑气却是对着他的腿过去的，若是削实了，他的又腿从此就只见膝盖不见脚了。

    濮阳戟急忙踏空一翻，身子急旋，把下坠之势给平衡下来，然后顺手撤出剑，向右前一划，本来是在他前方的剑气，因为他身子旋转，变成了右前方。

    不得不说，他这反应是真的快，简直是行云流水一般，因为这么一挡，将剑气挡了一半，加上这急中生智的身法，那剑气被他卸得差不多了，但是，他还是觉得腿上一凉，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月光下，他衣袍下摆全成了片片蝴蝶，膝盖以下的裤子都没有了。

    光秃秃两腿向夜风。

    濮阳戟眼里闪过一丝惊悚。

    虽然这一剑是看准时机的截杀，但是，对方时机的把握，出剑的速度，以及剑气的凌厉，却让人惊悚。

    一个声音低沉而冷锐：“放下人，饶你不死！”

    濮阳戟心惊，那个车夫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不对，面前这人根本不是车夫。

    他整个人如同一柄剑，眉目英挺，眼神凌锐，却很年轻，一身月白色锦袍在夜色之中似乎带着月的光华，淡淡的莹润光泽把他环绕，此时，他眼里带着杀气，手中的剑轻轻颤动，像一条游动的龙。

    这是一柄软剑。

    而对面的人，濮阳戟也认识。

    他倒吸一口冷气，一来，没料到会遇见这个人，二来，没料到这个人竟然有这样的身手。

    “诚王世子！”一张口，一个名字就脱口而出，不过，他马上想到自己现在是蒙着面，不宜暴露身份。

    不过他马上又想到，自己一直都只是在皇甫宇轩身边的暗人，不在明面上，就算不蒙着面，这诚王世子也是认不出他来的。

    这么一想，心里顿时安定不少。

    可是他整个人都被逼得在屋顶，肩上还扛着一个人，和他同来的三个人没有他的轻功，落在后面。

    皇甫景宸觉得这几天忙于对付庄王，忽略了夏文锦，昨天来时夏文锦不在，还和辜鸿信口角了几句，今天他一忙完手头的事，立刻就过来了。

    之前是不知道夏万清离开了京城，夏万清在家的时候，他递帖子，都会被夏万清直接无视，或者赶出去。

    夏万清可以对他凶神恶煞各种看不顺眼，但是他却不能和夏万清翻脸。

    他也不是没想过趁着夜里来见夏文锦，不过，他知道夏万清的身手太高，他若夜里来，必然逃不过夏万清的耳朵，所以夏宅于他来说，真是个无奈的地方。

    而他尊重夏文锦，也不想派人盯着夏宅和夏家父女，以至于夏万清父子离京好几天，他也不知道。

    现在知道夏万清不在京城，当然也顾不得是不是做梁上君子，就想来见见文锦。

    谁料到还没到地方，远过多的就听见兵刃交接之声。

第693章 箭雨

    皇甫景宸感觉不太妙，立刻提气展开轻功快速过来，远远的，就看见几个黑衣人从夏宅内院飞掠上屋顶。

    其中一个人肩上还扛着一个人。

    夜里看不清，但他心中却有不好的预感。

    他担心夏文锦。

    这时顾恒冲了出来，毕竟顾恒是从夏宅院里来，皇甫景宸快。

    可惜顾恒很快就被绊住，皇甫景宸也顾不得理会后面这些人，他把轻功运到极致，绕到了濮阳戟前面。

    那一剑，是含怒而发，他是想断濮阳戟双y腿的。

    因为他看清了，那个被濮阳戟扛在肩上的，真的是文锦，看文锦的样子，他一颗心都碎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受伤。

    濮阳戟躲开了，皇甫景宸眼神更冷光，软剑一划，如影随形又追击过去。夏文锦在他肩上，皇甫景宸要出手，只能攻濮阳戟下三路，而且还怕伤到夏文锦。

    而这时候，跟在濮阳戟后面的四个人也赶上来了。

    濮阳戟在皇甫景宸的攻击之中连连后退好几步，这一退，就退到四人的身后，他沉声道：“杀了他！”

    这个人是二公子之前就想除掉的人，虽然现在把他杀了，京城里必然又会引起轩然大波，不过，他只要把夏文锦带回去了，就是立了大功，虽然这人死了会麻烦，二公子一定会给他把这件事给平了。

    那四人都是濮阳戟训练出来的暗卫，立刻把皇甫景宸围住。

    但皇甫景宸显然不是顾恒，他甚至不等四人动手，就抢先发起了攻击。

    一轮耀眼光华后，那剑竟然直直地刺向濮阳戟的小腹。

    濮阳戟知道皇甫景宸的身手只怕不比他弱，当然更知道这一剑的厉害，急忙闪避，但是他肩头毕竟扛着一个人，肯定是闪不开的，他眼里闪过一抹狠厉之色，一把扯过原本挡在他前面的一个暗卫。

    那暗卫背对着他，还想着怎么帮他把皇甫景宸这一剑挡开，压根没想到会被他当成盾牌。

    软剑刺进那暗卫的胸口，那暗卫眼里是一片难以置信，接着，光芒暗了下去，咽尽了最后一口气。

    而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濮阳戟便跃下了屋顶，落在后侧的那个巷道里。

    这不是他原本计划的路线，不过，他要动手之前，已经是把这一片的地形都看过了，落在巷子里，比在街道上好脱身多了。

    皇甫景宸见眼前没有了濮阳戟的人影，那人竟然带着文锦一起逃了，他目眦欲裂，文锦在那人肩头像一床被子，无声无息，他更担心的是文锦的安全。

    另三人虽然被同伴的惨死吓了一跳，但是，他们是濮阳戟训练出来的暗卫，早就把他的话奉为圭臬，又去挡皇甫景宸。

    皇甫景宸这时候可不会手下留情，他抽回剑，那暗卫的尸体顿时滑下屋面，落进巷子里。

    皇甫景宸手中的剑滴血不沾，光华耀眼，如游龙一般，把那三人逼开，也跃下了屋顶，落入巷子里。

    一落下地，正好看见那边濮阳戟转过弯。

    他快步过去，等到了转弯处，发现前面有三条岔路。

    这些巷子四通八达，岔道却极多，若是不认识路，在里面转上几个时辰出不来都是常有的事。

    皇甫景宸只是略一迟疑，就选了第三条。

    在皇甫景宸追去后，后面的三个人连同伴的尸身都不顾，也立刻追了过来。

    濮阳戟脚下跑得飞快，但是心中却有如擂鼓。

    他自从跟着二公子以来，还没有感觉过这种危机，那个诚王世子的身手，让他震悚。

    他更担心的是今夜的事不成，坏了二公子的事，二公子会怎么罚他。

    想到这里，他更急了，脚下更快，虽然扛着一个人，却跑得脚不沾地。

    夏文锦被迷y药所迷，最开始还掐着手心保持一丝清明，可终究没有什么用，顾恒的声音传进她耳朵里时，她都只模糊听见，然后就陷入昏迷，一时半会醒不了。

    后面没有声音，但是，没有声音濮阳戟还是紧张得不行，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因为他见过诚王世子刚才的身手，这样的人，运起轻功来，脚落地无声，也许他就在自己身后。

    他只能拼命地跑，拼命地绕圈，在那些巷子里钻来钻去。

    那像迷宫一样的巷子，又是夜里，人在巷子里根本看不到别处，多绕几圈，说不定就能把人甩开了。

    但是，也仅仅只是半刻钟，他快要跑到巷子口了，一股锋锐的劲气向他的后心奔来。

    他知道，那是皇甫景宸的剑气。

    皇甫景宸追上来了。

    他以为他已经跑了很远，但是，不过是多拖了半刻钟而已。

    不过这时候他已经是在巷子口，他的眼里闪过一抹光芒，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阴森狠毒。

    皇甫景宸的剑已经刺了过来，剑光凛冽，然而，他离得远了些。他出了巷子，立刻向左一闪，但是躲得太过狼狈，身子一歪，一个踉跄，整个人跌倒在地。

    便算这个时候，他竟还是稳稳地扛着夏文锦，没让她被颠着。

    皇甫景宸知道这一剑伤不了他，离得太远，不过，这剑气阻碍，让濮阳戟这么一顿，他就追近了，喝道：“把人留下！”

    他今天绝不能让人从他眼皮底下把夏文锦给带走。

    刚才在后面追着他的三人，已经被他一一处理了。

    事关夏文锦，他下手没有半点容情，他不管这些人是什么来历什么身份，是谁手中的剑。只要想对文锦不利的，他都不会放过。

    只剩下最前面逃走的那个黑衣人，他身手最好，皇甫景宸下手极有分寸，奔的都是他下三路。

    就在濮阳戟往旁让开巷口，皇甫景宸整个人如一只大鹏，从巷子口冲出来。

    但是就在这时，一阵哧哧哧的声音响起。

    那声响又多又密集，连成一片，对着皇甫景宸冲出来的那个巷口而去。

    皇甫景宸眸光一紧，夜色之中，寒气冷芒，密集如雨，竟是箭支。

    有埋伏！

    箭支将整个巷子口封住，杀气腾腾地奔着皇甫景宸而去！

第695章 判断失误

    这样突如其来的箭支，带着惊天杀气，有如梦幻般出现，连濮阳戟都有些发怔，不过，他很快意识到，他的危机解除了。

    他立刻爬起身，将人带走。

    皇甫景宸被箭支堵在巷子口，他舞动手中软剑，展开身形，那些箭支或是被打断，或是被闪开。

    他甚至还抓住几支，向箭支来的方向掷过去。

    几声惨叫之后，箭支有所凝滞，皇甫景宸瞅准机会出了巷子。

    但就是这么一耽误，濮阳戟已经不见了。

    夜色下，痕迹都被清除干净，除了一地箭支，竟然不见一个人。

    皇甫景宸眼神一厉，便向箭支射来的方向冲去，只要抓住一个人，就知道是谁劫走了文锦。

    根据箭支的力道，来的方向，皇甫景宸很快锁定斜对着巷口的那个小院。

    他警惕而快速地向那个院子掠去。

    到了，地上却只有几片血迹，没有人，没有伤者，甚至连箭支都没看到，当然也更没有看到尸体。

    不过皇甫景宸并不慌张，既然有血，就有追踪方向。

    皇甫景宸察看了四周，发现地面上竟然没有地下一滴血迹，只有空气之中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皇甫景宸的脸色沉了下来，好一个训练有素，撤退迅速，痕迹处理的那么干净。

    他向几个方向试探着行走，往东血腥气最浓，他不在迟疑，当即就向东追去。

    虽然之前苦战几场，但皇甫景宸的速度还是很快。

    然而血腥气很快就消失了，前面又是几条岔路。

    皇甫景宸只停顿了片刻，立刻就向右边那条路追下去。

    终于，在追出十几丈后，再次闻到淡淡的血腥气。

    他松了口气，方向没有错。

    他一定能追到，把文锦救回来。

    前面有更浓的血腥气，看来，已经要追上了，皇甫景宸眼底越发幽沉，但是他没有丝毫放松，追到必是一场硬仗。

    对方人太多了。

    又是一个院子，皇甫景宸见院门紧闭，看了看四周地形，从侧面的院墙翻了进去。

    这是个荒院，皇甫景宸在这里并没有看见人。但是血腥气的确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皇甫景宸从侧面往前院过来，看见眼前的一幕，他眼里一片恨怒。

    那里躺着几个黑衣人的尸体，仔细一看，还可以看出他们身上的伤，那是箭支的伤，被他打回的箭支，扎在那些人身上。

    他们见皇甫景宸追得紧，眼见得带着人已经难以逃掉，所以把人都扔在这里。但是，一个活口也没有留。

    五具尸体，只有一具，是被他接箭反射杀死，另外四人，都是被一剑穿心，死时脸上神色震惊，显然没想到会死于同伴之手。

    这几张脸都是落入人堆就能以寻到的脸，平常普通，他们敢把尸首留在这里，很显然，从他们自己的脸上是寻不到任何线索的。

    这样组织严密，下手狠毒，不留痕迹的方式，可以想像得到他们背后的主子何等冷酷，何等手段！

    皇甫景宸心中着急，他跃上屋顶，四下里看去，只见夜色苍苍，星光渺渺，沉沉夜色里，哪里能看到半个人影？

    线索完全断了，文锦不知道被劫到了哪里，背后之人不知道要对她使用什么手段，皇甫景宸只要想到她可能会遭遇危险，就心急如焚。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筒状物，对着天上放了出去。

    一刻钟后，几条黑影出现在他的身侧。

    江宁，晏南最先来到，他们行礼：“世子！”他们目光扫过地上黑衣尸首，以为是世子又遭遇了伏击，急忙道：“您没事吧？”

    皇甫景宸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道：“我没事！这帮人劫走了夏姑娘，天亮之前，查到他们的来历，身份背景，幕后主子！”

    原来不是冲着世子来的，江宁松了口气，但是，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说是夏姑娘被劫，他不禁一怔，夏姑娘也成了招祸体质？

    不过他们还是很快应道：“是！”

    皇甫景宸交代过后，便离开荒院，隐入夜色。

    虽然现在已经没有线索，他还是要去追。

    江宁和晏南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有些无奈。

    世子艺高人胆大，他们和卞鸣是他的贴身亲卫，但世子出门却极少带着他们，现在世子又一个人离开了，他们也担心。

    然而，他们也很惭愧。

    世子不带他们，一来是他们的身手还不如世子。

    二来，他们压根追不上世子的脚步！

    夏文锦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悠长的梦，在那个梦里，一切都乱糟糟的，却又那么清晰。

    她像一个旁观者，眼前光影瞳瞳，剑光闪闪，血雨腥风。

    她似乎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

    嘉和二十八年，皇太孙皇甫宇轩登基为帝，改国号昭庆，大赦天下！

    举国同庆的日子里，在皇宫东苑的翠玉殿，却是一派凄凉冰冷。翠玉殿里住的这位，是当今皇上潜邸里的正妃。

    其时，两任太子的被废，让皇帝对立太子之事心生犹豫，京城表面平静，而夺嫡之争，却风起云涌。

    庄王，篱王，信王，周王……

    一众皇子皇孙们都纷纷登上舞台。

    这时候，江湖女子身份的皇甫宇轩正妃反倒是一个便利，皇城之外有人可用，皇城之内智计不缺，在她的帮助和配合之下，皇甫宇轩成了笑到最后的那个。

    先皇去世，皇太孙登基。

    按理，那位助他登基的正妃应该被封为皇后，她生的儿子皇甫衡，也当成为新的太子。然而并非如此。

    新皇皇后，是太傅之女赵可嫣，而那正妃入住的翠玉殿里，没有等来封号诏书，等来的，只有一杯毒酒。

    太监尖细的声音里，诏书之意明白，夏氏文锦，出身不堪，行事乖戾，不堪匹配君前，今皇恩浩荡，赐毒酒一杯，赏个全尸！

    那正妃在震惊之中，猛地冲上前去，夺下诏书，她不信，她不信皇甫宇轩会这么做，当初，是他主动求娶，情深似海，她才沦陷，嫁给他后，她殚精竭虑，为他熬尽心血，以整个昊天寨为他铺路。

第695章 狗急跳墙？

    但凡这个男人有一丁点心，就不可能这样对她。这诏书一定是假的。

    然而，诏书到手，那刚劲的字映入眼帘之时，那正妃眼前阵阵发黑。

    没有人比她更熟悉皇甫宇轩的字迹。

    没有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出自皇甫宇轩的手笔。

    他曾说，待我登上那个位置，我许你世间最尊贵的身份。

    他曾说，阿锦，除了你，没有人配站在我的身边，和我共享荣华！

    他曾说，阿锦，这辈子，一生一世一双人，你为我做的一切，他日我必十倍百倍还给你！

    ……

    这就是他十倍百倍还给她的方式？他可以不许她皇后之位，他可以背信弃义，不再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他竟然，要置她于死地！

    此心何其毒。

    在难以置信之后，那正妃突然就明白了。

    是了，新皇如今身份何等尊荣高贵，而她陪伴着他的那几年，却看尽了他所有的卑鄙龌龊阴谋手段，看见了他所有的困顿狼狈，夹缝求生的不堪。

    现在，他已拥有天下，怎么还愿意面对一个知道晓他一切不堪过去的人？

    只有她死了，他才一如之前干净。

    这根本就是个只可共患难，不可共安乐的白眼狼！

    可她不能死，她若死了，她的衡儿可怎么办？小小孩子没了娘，在这个冰冷的深宫，怎么能自保？

    那正妃冷冷道：“我要见皇上！”

    哪怕明知道他的绝情绝义是因何，可她心中不甘。

    他为了活命，哄她委身相许；他为了夺嫡，让昊天寨为阶，父亲，哥哥，那些叔伯，因为她选择了嫁给他，为了他的大业，个个都付出了生命。

    她如何能心甘？

    太监轻嗤一声，道：“夏氏，皇上是不会见你的。传诏之时，皇上已经说过，你若乖乖饮下此酒，倒全了你的颜面！”

    颜面？他想要她的命，她还要什么颜面？

    太监又道：“皇上赐你母子团聚，这是隆恩，乖乖接旨吧！”

    那正妃心猛地一沉，颤声道：“什么母子团聚？”

    太监阴笑一声：“夏氏，皇甫衡已在黄泉路上等着了，你又何必再耽误？”

    轰隆隆，晴天霹雳一般，震得那正妃耳目俱失聪，她死死瞪向太监，嘴唇颤抖，语不成句：“你……你说什么？虎毒不食子，他……他不会……”

    太监不耐烦地道：“夏氏，皇上怎么可能要一个山匪之女生下的儿子？留着他将来为生母报仇吗？皇上新立皇后，以后自会有嫡子，皇甫衡不死，还留着过年吗？”

    见她久久不肯喝下那杯毒酒，传旨太监使个眼色，便有三个小太监逼近前来，那正妃是会拳脚工夫的，她不信，她要去看衡儿。可是，当她打倒一个，向殿外冲去，才发现其中竟然有高手，很快，她就被制住。

    她目眦欲裂，可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竟什么也做不了。

    那传旨太监轻蔑一笑，端着毒酒一步步走近，带着催命的残忍，将整杯倒进她的口中。

    她拼命挣扎，却被迫咽下了毒酒。

    传旨太监扔了酒杯，带着人扬长而去。

    整个翠玉殿里，侍候的宫人原本就不多，此时更是四散，偌大的宫殿，只有她孤零零地倒在地上。

    她腹中开始绞痛，她为他付出一切，如今，死在这冰冷的皇宫之中，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还有她的衡儿，他才四岁，与其说皇甫衡是为了不想衡儿长大为母报仇，不如说新皇后母家势大，不会容忍皇甫宇轩有个长子。这才是那个恶贼虎毒食子的原因。在皇权面前，他早已不是人。

    恨意充满双眼，她奋力地打翻了烛台，倾倒的烛火舔上纱幔，熊熊大火把她包围，火焰焚身，那种噬心之痛难以言叙，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唯有眼中血泪直流，在焚心之恨中，她咬牙切齿立誓：“如果有来生，皇甫宇轩，我定用我所有的力量，让你生不如死！”

    整个过程，夏文锦像一个游魂，明明她身在局中，明明她就是那个人，可现在，她却只是一个看客，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

    她看到了上辈子她死的那一天，那些曾真真切切经历过的事。

    听见赐死的诏令时，她的难以置信，听到儿子死时，她的绝望痛苦，毒酒下喉，她的恨意滔天……

    她曾经有一个儿子，可是，为了他的事业，她为他征战沙场，儿子几乎都认不得她。

    最痛的是，把昊天寨整个拖下了水，没有一个人得到善终！

    她为了他，已经不再是自己，最后却只换来一杯毒酒。

    那个正妃，是她，也不是她！

    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现在的她，还是昊天寨的夏文锦，不是谁的附属。

    上辈子脑子里进的水，这辈子不会再进！

    可她现在在哪里？

    为什么头这么晕，整个身子都显得轻飘飘的？

    在梦境中沉沉浮浮，那份痛苦绝望和恨意也一直在她的脑子里沉沉浮浮。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费力地睁开眼睛。

    这里是轻纱幔帐，雕花床，屋子里燃着熏香，处处透着精致，奢华，和舒适。

    她记起昏迷前的那一刻，濮阳戟？

    皇甫宇轩？

    她心中大震，明明全身无力，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坐了起来。

    她检查了一下自己，还好，只是迷y药的后劲，她的身体没有什么变化。她松了口气，却又暗骂自己太过不小心。

    进院的时候，她知道有人埋伏，却没想到是皇甫宇轩的人，还以为是云华商行这阵发展太快，惹人眼红，对方派来暗杀她的杀手到了。

    这个消息是雪娘传递过来的。

    因为云华商行在和同行竞争时脱颖而出，有人花了十万两请了万杀盟的杀手出手。万杀盟派出的杀手的弱点她都知道，对方根本杀不了她。

    谁料皇甫宇轩的人也恰好赶在这时候，才使她判断失误。

    她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以上辈子对皇甫宇轩的了解，这个人城府深而善隐藏，只是为了一个女子，断不可能把自己的势力暴露出来。

    可是皇甫宇轩偏偏这么做了，他是遇到什么事了会这样狗急跳墙？

第696章 四姝

    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个丫鬟进来，见夏文锦坐起，立刻笑道：“姑娘醒了？”

    夏文锦沉声道：“这是哪儿？”

    其中一个丫鬟微微笑道：“这儿是凤鸣庄！”

    另一个脆声道：“有我们照顾姑娘，姑娘在这里安心住下吧，有什么吩咐，姑娘尽管叫我们！”

    谁想在这儿住着呢？

    听她们这口气，还是想扣下她长住？

    夏文锦问道：“你们主子是谁？”

    两丫鬟噗哧一笑，道：“姑娘是想见公子了？您别急。公子说过，得空就会来看你的。”

    谁想见他了？她恨不得杀了他。

    不知道是那个梦境重挑起了她心中的恨意，还是皇甫宇轩这次触及了她的底线，夏文锦现在心里真的是杀意重重。

    她觉得她以前是想错了。

    她不想昊天寨再成为皇权争斗的踏脚石，所以只想让父兄叔伯们远离皇权相关的人员，尤其是皇甫宇轩。

    可她避开了吗？

    根本避不开！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而这一切的根子上却是因为皇甫宇轩。

    如果真的要让父兄叔伯远离皇权争斗，最好的办法是除掉皇甫宇轩，釜底抽薪！

    以前她真是想的太多，太过瞻前顾后了。

    如果皇甫宇轩还是想对昊天寨不利，她就直接把那人除掉！

    绿衣丫鬟体贴地道：“姑娘是要起来吗？我们侍候姑娘起身！”说着就过来扶她。

    夏文锦挡开她的手，自己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身上还是穿着自己昨天的衣衫没有换，迷y药的后劲也已经很弱。

    见她大步往门口走，青衣丫鬟急忙道：“姑娘这是要去哪里？早膳已经备好了，姑娘就在房间里用早膳吧！”

    说着，她就要过来拦，夏文锦冷冷道：“让开！”

    绿衣丫鬟也过来道：“姑娘还是不要这么劳累的好，您还是在房间里好好休息吧！”

    两个人来拦，夏文锦施展绕影步，但是脚步一动，她发现她竟然没有法使用内力。看来除了迷y药，他们还给她吃了别的。

    不过，绕影步虽然没有内力加持，夏文锦还是避开了两个丫鬟，到了房门口。

    然而，当她准备出房间时，面前却突然出现一个托盘，里面是精致的碗碟，上面是精细的早膳。

    三个女子，将房间门挡住了。

    夏文锦伸手一掀，那最前面端着托盘的女子只是微微笑着看她，托盘纹风不动。

    没有内力的夏文锦此刻力气使出来于她们来说，定是不痛不痒。

    而夏文锦的眼底深处，也不由掠过一抹凝重。

    这三个人，穿的不是丫鬟所穿的服饰，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儿，梳的是桃花髻，秀丽清新，长相娇美。

    夏文锦认识。

    上辈子，皇甫宇轩身边有四个行事狠厉毒辣，杀人不眨眼，有如罗刹的女子，被称为四姝，这四姝原本是他精心培养的暗卫，后来，四人能力尽显，皇甫宇轩重新调整，让四姝两明两暗，两个帮他处理各种事务，两个帮他暗杀他想除掉的人。

    四个人都是精心训练过的，手染的血腥，更是惊人之极。

    据说四姝加起来杀掉的人，足有五百余。

    五百余，那是多大的一个数字？现在很多村落里，都不定有这么多人。

    夏文锦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被其中两人身上的血腥气冲得差点早产。

    她不是柔弱的人，她也杀伐战场，她也权谋局中，她也运筹帷幄，并没有因为怀有身孕而娇气。

    但是，却能被那血腥气冲到，可见这四姝身上带着怎样的杀气。

    现在，她一次见到了三个，而且她都曾见过，她记得她们分别叫红衣，翠袖，紫绶。

    或者说，把她放在这个凤鸣庄，皇甫宇轩不但给她用了让内力无法使用的药，还调来了四姝看管她！

    皇甫宇轩对她还真是看重呢！

    最前面的红衣似笑非笑地道：“夏姑娘，你刚刚醒，还是不要随意走动的好。早膳我们已经拿来了。你还是就在房间里用吧！”

    说着，她上前一步。

    夏文锦被她的力道推得退后。

    夏文锦她知道她暂时走不了了，哪怕现在只见三姝，但是要在她们眼皮底下逃过去，除非她恢复。

    一个没有内力的人在她们面前，实在不够看。

    但是夏文锦手中没有药，不过有金针，恢复起来也许慢一些，却不是没有机会。

    皇甫宇轩还没有出现，她暂时是安全的。

    夏文锦慢慢退回房内。

    这一切在红衣三人的预料之中，她们面上没有什么变化，眼底深处却有一丝轻蔑。

    夏文锦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只当没看见。

    自己现在弱，只能韬光养晦。以硬碰硬，不会有任何效果。

    回到房间后，夏文锦表情淡淡，道：“既然这样，那摆膳吧！”她回到主位上坐了，神色淡然，但却自然透出一股威仪。

    那份居高临下般的威仪，让红衣绿袖紫绶略略吃惊。

    她们知道公子叫人抓了个姑娘过来，而且，还令她们过来好生侍候，这在以前可是没有过的，不免心中好奇。

    之前见夏文锦怂怂的退回房间，还以为只是空长了一副容貌的无用之人，现在看她的气势，且不说她的镇定从容，便是她这份威仪，也让人不敢直视。

    她们对视一眼，默默地放下手中的托盘，然后手脚麻利地将里面精致的膳食摆好。

    公子交代过，要上等精细的膳食。

    此时，白玉般的细瓷上面，膳**美，让人看着就有食欲。

    夏文锦目光扫了一眼，红衣三人还站在一侧。

    她皱了皱眉，道：“还怔着干什么？既然来做丫鬟，丫鬟应该怎么侍候用膳不懂吗？”

    红衣三人一怔，她们是公子的属下不错，公子若有吩咐，她们也很乐意侍候公子，但是这个女子凭什么？

    她只是公子抓过来的玩物。

    红衣冷嗤一声，道：“架子还挺大！”

    紫绶也冷笑：“当自己是谁？”

    夏文锦脸色一变，手在桌下一抄，用力一掀，整张桌子都翻了过来，精致的盘碟和精美的膳食全都滚落地上，发出一阵哗啦声。

第697章 血珠

    红衣三人不防，吓了一跳，急忙避开，才没让那些汤汁溅到身上。

    她们脸色顿时变了，自成为皇甫宇轩身边四姝之一后，能力出众，心狠手辣，长得又漂亮，深得皇甫宇看重，平时有重要的事才会启用她们，她们的地位比别的暗卫都高。

    这次被派来照顾一个女子，本来就已经让她们觉得很委屈了。

    不过他们拎得清自己的身份，知道公子面前，她们的意见并不重要，她们服从公子的命令就好，这是她们的本分。

    可服从归服从，被一个不是京城闺秀，毫无武功，除了长得漂亮一无是处的女子这样对待，这简直和当面羞辱没有什么差别。

    夏文锦的动作让她们眼里都露出杀气，都是心高气傲的主，受不了这样的气，刷地一声，红衣手在腰下一探，一柄锋利薄刃短刀冲着夏文锦刺来。

    夏文锦坐在正位上，目光凉凉，丝毫也没有在意雪亮的刀光。

    刀光耀眼，倒是绿袖紫绶惊道：“住手！”“别冲动！”

    红衣在暴怒之中回过神，这是公子让她们照看着的人，若是她一时冲动将人给杀了，她自己也活不了了。

    想到公子怒火之中会给予的惩罚，她的手先软了，这一刀哪里敢真正刺下去？

    但是，她出手太快，到反应过来的时候，短刀离夏文锦的颈间的肌肤已经没有距离了。

    夏文锦的颈间，玉脂般的细腻肌肤上，一把雪亮的短刀，那短刀的刀尖上，甚至挂了一粒血珠。

    这红衣也是一个傲气的女子，存心想给夏文锦一个下马威，她的手还是稳稳的停在那里。

    不过是被公子抓来的人，既不是京城里面的大家闺秀，那便是小家碧玉了。

    没见过世面的人面对刀剑和生死，看他还能不能继续嚣张跋扈。

    和红衣同样的想法，绿袖和紫绶都没有动。

    她们想看到夏文锦惊慌失措的眼神，想看到她在雪亮刀光下，恐惧地求饶。有了这一次下马威，接下来的日子她就会老老实实的。她们也省事！

    然而预料中的尖叫和惊呼没有出现，短刀架颈，甚至已经有了小伤，血珠子虽然只是绿豆那么大，毕竟是疼的。

    可眼前的少女，连头发丝都没有动一下。

    她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来，语气中甚至还带着几分挑衅：“没吃饭吗？杀人都不会？”

    红衣三人：“……”

    她们会杀人，岂止会？每个人手下都是十几条人命！

    然而，面对夏文锦的挑衅，她们却只能忍下这口气。

    夏文锦淡然：“在你们公子身边，尽是像你们这种欺软怕硬的角色吗？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都不敢杀。出息！”

    红衣的手一紧，几乎都要冒出青筋来。

    紫绶眼珠一转，伸出白生生的手，轻轻地握住红衣的手推开，笑道：“别生气，不就是掀了桌子么？庄子里什么都不缺，姑娘不喜欢这张桌子，换一张就是了。”

    绿袖也道：“对对对，早膳没了就没了，叫厨房再做就是，可不能饿着了姑娘！”

    说着她们还向红衣使眼色。

    这女子说话这样底气十足，有恃无恐，不管她是因为有底气，还是不怕死。她们也不能真的动手啊。

    不用使眼色，红衣也巴不得找个台阶下。

    红衣的短刀收起，那粒血珠还留在夏文锦的颈间，好像白雪上一颗红色的珍珠，分外触目惊心。

    夏文锦冷冷一笑：“既然不敢杀，就别废话了。本姑娘饿了！”

    “你……”紫绶一把抓住红衣，笑道：“姑娘稍等，这就吩咐厨房去重新做一份！”

    夏文锦道：“还不快去？”

    这一声，才更是居高临下，颐指气使。

    紫绶绿袖答应一声，忙拉着红衣出门，临出门时，紫绶看一眼惊呆了的两个丫鬟，皱眉道：“还不收拾干净？”

    那两丫鬟如梦初醒，赶紧收拾地上的残碗破碟。

    还真是训练有素，不过一会儿，地面就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搬来一张新的红木桌子。

    绿衣丫鬟瑟瑟地道：“姑……姑娘，你可有什么吩咐？”

    夏文锦感觉身上还沾着迷y药粉似的，不太舒服，不过，在这里断不能沐浴的，她道：“打水过来我洗漱吧！”

    之前掀桌子，也不是她难伺候，且不说这些都是皇甫宇轩的人，面对四姝，想到她们手中沾的血腥，夏文锦对她们可不客气！

    一直关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不管皇甫宇轩抱着什么目的，都得面对面才能知道。

    她在这里不好侍候，四姝必然会报与皇甫宇轩知道，等到皇甫宇轩来了，就知道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了！

    她还有些担心，她记得被濮阳戟带走时，顾恒追出来了。

    也不知道顾恒怎么样了。

    现在在这个什么凤鸣庄里，既不见皇甫宇轩，也不见濮阳戟，只见到几个丫鬟。

    当然，见到皇甫宇轩身边重视的四姝，这应该是一个讯号。

    皇甫宇轩不应该对她这么重视，但派出四姝，却好像推翻了她之前的推测。可惜她还没能从公羊璞玉那里打开缺口，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老神棍的原因，才使得皇甫宇轩不放过她。

    她本以为皇甫宇轩不想放过的是昊天寨。

    但是四姝的出现，使她明白，只怕在皇甫宇轩心里，她还在昊天寨之上。

    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尤其是不知道这一切是什么原因的时候。

    洗漱过后，还真没让她久等，红衣三人就又重新端着托盘出现了。

    夏文锦仍然稳坐主位，仍然气派十足，仍然斜眼看人，仍然冷淡吩咐：“侍候本姑娘用膳吧！”

    红衣又差点气得炸了，还是绿袖紫绶把她拉住，两人将红衣扯开，陪着笑脸道：“是，姑娘，我们这就侍候你用膳！”

    脸上带着笑，说话却有些咬牙切齿。

    红衣又差点气得炸了，还是绿袖紫绶把她拉住，两人将红衣扯开，陪着笑脸道：“是，姑娘，我们这就侍候你用膳！”

    脸上带着笑，说话却有些咬牙切齿。

第698章 妙簪

    夏文锦目光在红衣三人面上扫了一眼，绿袖紫绶的眼神纷纷避让，只有红衣面无表情，不，表情阴冷地看着她。

    夏文锦拿起筷子，在紫绶奉的碟子里夹起一个水晶饺，慢条斯理的准备吃。红衣阴阳怪气地道：“小心毒死你！”

    夏文锦悠然道：“刀在你手上都不敢杀我，你还有胆子毒死我？那我倒要敬你是个人物！”

    “你……”这么明显的讥讽和嘲笑，让红衣咬牙切齿。

    夏文锦瞥她一眼，丝毫不为她眼中的杀气所动，神然淡然：“就算你有这个胆子，我连你的刀都不怕，还会怕毒吗？”

    红衣气得眼睛都鼓起来了。

    夏文锦理都没有理她，继续用膳。

    别看她现在一副吃憋受屈的可怜模样，可四姝之中，她尤其心狠手毒，杀的人最多！

    一顿早膳，夏文锦用得心安理得，红衣三人忍气吞声的样子也着实下饭。

    早膳用完，夏文锦以累了要休息为由，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红衣三人的任务是守住夏文锦不让她逃走，在房间里，房间外都没有区别。而且夏文锦一顿早膳的难缠，让她们巴不得眼不见心不烦。

    她们表面上样子娇柔貌美，哪个不是杀人不眨眼的主？现在却被一个连武功都没有的女子这样颐指气使，自是不愿。

    关上门，夏文锦拔下头上的簪子，极巧妙地一折一扭，那簪子就开了。

    原来，这是一件极精巧的小件，里面中空，打开来，便有金光，那是几根金针。

    夏文锦被带来后，身上已经被搜过了，连碎银都没给她留，许是怕她能借碎银子之类的东西逃出去，也算是极为小心了。

    不过，这簪子打造得极为精巧，不是知道其中机关的，便算检查，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这才是没被收走的原因。

    夏文锦拿出金针，她用不出内力，但是不妨碍她对自己行针。

    没有解药，光用银针，至少得两天才能恢复。

    京城，今天是庄王的生辰。

    虽然庄王篱王为了那个至尊位置私底下怎么阴狠怎么来，但是表面上却是一团和气。

    庄王府也是一片喜气洋洋，现在庄王还在禁足，不过，宫中的赏赐也到了，这次的赏赐除了金银珠玉，便是一道解除禁足的圣旨。

    这才多久时间？

    堂堂太子，国之储君，无视律法，招揽江湖中人，当街行刺皇孙，这件事性质这么恶劣。不过因为皇甫景宸命大没死，在皇上那里就算是翻篇了。

    庄王大喜，磕头谢恩的声音分外响亮。

    今天是他的生辰，父皇这个生辰礼物真是太得他心了。

    梁王，篱王两个在京的兄弟，自是早早的携王妃到了。

    皇甫宇轩兄弟二人也来了。

    看着皇甫宇轩兄弟，篱王温和地颔首打招呼，但心中却掠过一丝阴郁。

    都是藩王，谁也不是太子，可是梁王一家都在京城，庄王一家也都在，但他在京城住了这么久，他的王妃和儿子们却都在藩地。难道就因为他们都曾经当过太子吗？

    如果都在京城，是不是他的经纶就不会死？

    虽然前段时间，皇甫宇轩一直在向他靠近，为他出谋划一起对抗庄王。不过两人的合作关系，在庄王从太子的位置上滚下来后，就终止了。

    篱王并不傻，皇甫宇轩帮他出的几个点子，都十分高明，他心中当然很高兴。可是高兴之余，他也不禁多想。

    都是皇家子孙，谁又没有那个心思呢？

    皇甫宇轩能想出那样的计谋，那样的杀伐决断，那样的计算人心，这种人又岂是易与之辈？

    好不容易，皇长子变成废太子，成了梁王，庄王也变成废太子，成了庄郡王，以父皇对他的亲厚和疼爱，他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够成为新一任太子。

    可父皇那边久久没有消息，甚至还在生辰召回在外的所有藩王。

    他觉得他有点看不懂父皇了。

    两年前的生辰，父皇召回所有的皇孙。

    这次的生辰，又召回所有的皇子。

    他心中有些不太好的预感，曾就此事和府中的幕僚请教过。

    慕僚表示，皇上心中一定已经内定的太子之位，之所以召回所有的皇子，应该是准备在他生辰之后，正式诏告。

    幕僚还帮他分析了：如今京城这种情形，梁王和庄王已经算是完全出局。除了他，不做第二人想。

    至于在外的藩王？

    皇上若真的看重眷顾，又岂会把他们扔在藩地不闻不问。

    篱王仔细想想，也觉得是这个理。

    可看到皇甫宇轩兄弟，他心中还是有些不舒服。

    他之前已经建议父皇，让所有的世子，不要再留在京城了。等他成了太子，不但那些世子，像梁王庄王这样的藩王，也该早早地去藩地！

    而他也可以将他的王妃和孩子们接到京城来了。

    庄王的生辰，这将是他在京城过的最后一个生辰。

    所以他来了，备了厚礼来了。一个胜利者在面对一个失败者的时候，这点气度他还是有的！

    皇甫宇轩行礼，礼数分外周到：“九皇叔，您今儿个气色真好，可是有什么好事吗？”

    篱王心想，可不就是有好事？等父皇寿辰过后，于他来说，天天都是好事。

    他笑了一声，道：“你气色也不错，想来也是有好事吧？”

    皇甫宇轩笑得很是开怀。

    他眼底深处是一抹志得意满。

    劫了夏文锦？

    这不算！

    不过他当然不会告诉篱王什么才是他心中真正开心的事。

    他转目四顾：“咱们都是来给庄王叔贺寿的，怎么这位正主倒是没见着？”

    篱王淡淡扫他一眼：“你急什么？你还担心会见不着吗？”

    皇甫宇轩笑道：“我见得着见不着有什么要紧？我只是一个晚辈，不过九叔过来了，三叔也不出来迎一下，看来三叔对九叔甚有意见！”

    篱王眯了眯眼，又笑了，他就知道这小子不安心好。这么拙劣的挑拨都用上了，他岂会上当？

    有庄王府的管事将人迎进去，庄王却久久没有出现，这让篱王觉得不太对劲。

第699章 打量

    篱王又看了皇甫宇轩一眼，见皇甫宇轩老神在在的，倒比他沉得住，他皱皱眉，这小子有点看不透！

    看来以后得多派人留意着点儿。

    此时，庄王府书房，庄王神色十分郑重。

    对面客位上，坐着一个青衫道人。

    那人面貌清癯，道袍齐整，一双眼里精光四射。

    庄王亲自奉了茶，很是高兴地道：“公羊先生之前要闭关做法事，本王甚是念之，只是不敢打搅，没想到本王这普通生辰，先生竟亲临敝府，真是意外之喜！”

    那道人正是公羊璞玉。

    这个在朝中只是四品的钦天监监正，此时却是架子十足，安然端坐，哪怕是庄王亲自奉的茶，他也没有觉得受之有愧，语气轻缓地道：“王爷您客气了，贫道方外之人。能蒙王爷赏识，那是贫道与王爷之间的缘份！贫道既已为王爷献策，便是已结因果，王爷的事，便是贫道的事！”

    庄王听公羊璞玉这么说，而且感觉到他语气的谦恭，甚是喜悦，道：“上次先生派人送来信，说‘星月皎然，一如往昔。异者若不能除，则驱之！’本王记着先生的话，已有筹谋，并且本王并没有亲自出面。只是时机不巧，父皇生辰在即，还需缓缓。待父皇生辰之后，所有的异者，都将被驱离出京！”

    公羊璞玉微微笑道：“驱者！下策！贫道当日送信给王爷，是因为王爷当时情形不妙。为免王爷惹祸上身，故而让王爷缓而图之。若能除，还是除掉吧！”

    庄王点头，他就是这么想的！

    他拱手道：“先生今日，定不仅只是为本王生辰而来，可是另有要事？”

    公羊璞玉缓缓道：“的确有事！”他叹了口气，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庄王也不自觉地凝神，压住呼吸。公羊先生的面色不大好，想来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果然，公羊璞玉道：“贫道昨夜夜观星相，突然见乾星黯淡，而身侧却有五星连珠，此星相对王爷大是不利，所以特来告知！”

    “五星连珠是什么意思？”庄王心中也是一沉。

    公羊璞玉摸了摸颌下几绺胡须，道：“乾星身侧，便是储星，之前一直只有对应着王爷的星相十分明亮！如今……”

    “有五颗星，和本王所对应的星相一般亮？”庄王心中一沉！

    这是他心里最坏的猜想，心想事情总不至于会到这样的境地。

    但是，公羊璞玉竟缓缓点头，道：“正是，五星连珠，五星同亮，分庭抗礼，共享圣辉，这情形，不太妙！”

    庄王怔住了，五星同亮？

    五星同亮，也就是说，有五个对应的星相与他的一样亮？

    他小心地问道：“请教先生，为何会五星连珠？五星同亮？”

    公羊璞玉摇头叹道：“贫道翻遍典籍，又结合《观星之法》残卷，亦没有得出结论，实是这种情形太过诡异，以前从未有过。贫道猜测此次圣上寿辰，诸藩王回京，方才引发这样的异相。如此一来，反倒无法看清王爷的星相是否占优势了！”

    庄王的心沉了下去。

    之前哪怕成为了郡王，他心中亦是十分笃定。

    就是因为公羊璞玉说星月皎然，一如往昔！

    可是现在突然出一个五星同辉，这不是要命吗？

    不过他很快觉得不对劲，道：“现在父皇成年封王的皇子，共有六个，连同本王的星象一起，只有五星连珠？”

    公羊璞玉缓缓点头：“正是！”

    “是谁不在其中？”

    公羊璞玉摇头道：“诸星殊异，难以分辨！”

    庄王拧眉。

    公羊璞玉又道：“虽难以分辨，但却知道谁不在其中！”

    庄王抬眼看他，道：“难道是梁王？”那个草包，是不足为惧的。但是梁王有皇甫宇轩这个儿子在背后出谋划策的话，也有可能。

    想到这里，他不禁又看了公羊璞玉一眼。

    他对公羊璞玉是很信任，不过，也不是全身心的信任，心中还有所保留。这一眼里，便有隐晦的打量，他想看看公羊璞玉会怎么说。

    公羊璞玉神色稳重地道：“应该不是梁王，梁王毕竟曾为太子，而王爷筹谋之事，被其大做文章，如今的梁王，在皇上心中的恶感已经减弱许多！”

    庄王心中略略一松，刚才他本就是试探，他都能发现皇甫宇轩的能力，这种能力，一定会成为某种气，或者某种奇特的力量，附在星相上。公羊璞玉不可能看不出来。他道：“那是谁？”

    公羊璞玉指了指西南方向。

    庄王立刻道：“诚王？”

    公羊璞玉神色轻松地道：“娶一个江湖女子，伤了皇上对他的父子情分，又断了京城的人脉，朝中的势力。此星若能亮，才是怪事！”

    庄王也笑了，可不是吗？老五那个愣头青，早在二十年前就出局了，不足为惧。

    公羊璞玉笑了笑，又道：“贫道这等修习玄学之人，过多泄露天机，实会招来祸端！不过，贫道既已认了王爷为主，当然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今以贫道对朝堂的了解而猜测，而非以星相而臆测，应是不妨的！”

    庄王似笑非笑地道：“本王听说几天前，梁王府二公子曾去先生的居所，与先生论道，一个时辰后方才离去？”

    公羊璞玉神色毫无变化，缓缓道：“贫道忝为钦天监监正，在外也略有薄名，不过，信之者看重三五分，不信者斥为妖行！贫道的居所，去的可不仅只梁王府二公子，还有篱王，还有鲁王世子，信王世子！”

    他看着庄王，神色坦然地道：“这些个贵人，若说心中无所求，却偏又一个比一个隐秘，生恐别人知道一般，不是半夜登门，也是蒙头盖面，可贫道一个也不能拒之门外。”

    庄王目光如钩，打量着他。

    他的人看到皇甫宇轩进公羊璞玉居所，报上来时，庄王心中就存了怀疑，此时自然是要问出来的。

    公羊璞玉神色更加坦诚，道：“若是王爷介意，贫道以后便闭门谢客罢！”

第700章 谁是主

    庄王哈哈笑道：“本王不过随意一说，哪里有这么严重？先生倒也不必如此！”

    他当然明白，公羊先生是告诉他，以他现在的名声，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们常来走动是正常的！若是无人来走动，那不是他更安全，而是他无能，不能吸引得人慕名而来。

    但若因为有达官贵人前来走动，便怀疑他的忠心，那便要寒了能人之心。

    公羊先生心中必生嫌隙，那时候必不能全心全意为他谋划。

    庄王自认自己算计人心很有一套，除了在刺杀皇甫景宸的事情上急了，露了马脚，之前事事缜密，处处周全！

    但刺杀皇甫景宸之所以那么急，那也是因为他不想让那个分走他天命的人一直存活在世上，而公羊先生告诉他只有三天时间，他才急于动手。

    现在想来，匆促行事果然遗祸无穷！

    公羊璞玉极为诚挚地道：“王爷提醒的是，贫道既已认主，还是应该低调一些！何况他们来寻贫道，也的确不是与贫道论道！”

    庄王心中满意，笑得便更是热切，笼络地道：“我与先生皆坦诚，彼此知道对方的心意便好。若是先生突然闭门谢客，反倒引人怀疑。先生一切照旧便是。本王难道还会疑心先生不成？”

    公羊璞玉心中微冷，脸上却是恭谨，道：“多谢王爷不疑，有王爷此言，贫道何幸如之！”

    庄王亲自斟了茶，递过去道：“先生请用茶！”

    “多谢王爷！”

    庄王自己也端杯喝茶，眸光晦暗中偶见闪烁，还是忍不住问道：“先生，不知道梁王府二公子前来找先生清谈，说了些什么？”

    公羊璞玉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他神色之间带着清浅疏淡，一派世外高人风范，不卑不亢，不悲不喜。

    这在庄王心中，更添了几分敬重！

    这样的人，无欲无求，却愿意认他为主，还能是为了什么？当然是因为他是那个人，那个天命所归之人！

    公羊璞玉放下茶杯，这才抬眼看向庄王，道：“梁王府二公子前来，问天命！”

    庄王吃了一惊，手中的茶都差点泼洒。

    他本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手中这一晃，也让他回过神来，他盯着公羊璞玉，道：“先生是如何回答的？”

    他心中生起一股杀意，问天命？

    皇甫宇轩果然是个有野心的，竟然敢问天命？

    问天命是为了什么？这不是很明显吗？

    公羊璞玉缓缓道：“梁王府二公子来为梁王问天命，一个已废太子，还有何天命？贫道不想假以辞色。那位二公子倒也是个聪明人，哪怕失望，并未失态，还说贫道清源幽畅，腹挂千机，锦心慧言，以后有空再来拜访！”

    庄王听了，心中有如大夏天饮了雪水，浑身舒爽。

    而且，皇甫宇轩是为梁王问天命，不是为他自己，这也让庄王心中舒服些。毕竟，梁王虽是废太子，如今还是皇长子！

    尊贵卑贱，不过是父皇的一念！

    废的可以起复，哪怕荣宠无双，也有可能一朝沦为败家犬。

    公羊璞玉缓声又道：“篱王亦曾来与贫道清谈，篱王殿下到底老成些，所问之事与梁王府二公子同，不过，却十分隐晦！”

    庄王听得笑了，公羊先生对他和盘托出，让他如一个胜利者高高在上的睥睨着那些龌龊小人一般，既有志得意满的舒心快意，又有一切尽在掌握的踌躇满志。

    公羊璞玉还将鲁王世子信王世子前来笼络之事也说了，这些于庄王来说，他觉得并不意外。

    他笑道：“看来这京城可热闹得紧！”难道所谓的五星连珠，就是这几位或他们身后之人？

    公羊璞玉却摇头而笑，道：“天命固然重要，但是他们却不知道，便算星相有所指示，那也得指示之人德配其位！若不是如王爷这样惊才绝艳，雄心壮志，实力雄厚之人，便有星相所示又能如何？若星相所示，便能坐享其成，那世间哪来运策帷幄，哪来”

    他甚至还轻嗤一声，道：“梁王当初倒也有星命贵命，紫气东来，多年太子，可德不配位，贵而难保，反倒徒惹人笑！”

    庄王唇边的笑意滞了一滞，目光略略幽深。

    他也曾紫气东来，入主东宫，如今，被迁回庄王府，还从亲王变成郡王！公羊先生这话可有刺他？

    公羊璞玉其实已经意识到了刚才这话同样戳到了庄王的痛处，但是他既然是世外高人，就不能轻易出口道歉，再说，他口口声声说庄王是他认定的主君，他心中认定的却另有其人，所以也不屑于向庄王道歉。

    不过，他还是话锋一转，道：“梁王庸碌无智，王爷心有山河，虽一时时运不济，但他日龙飞九天，指日可待！”

    庄王被这句话瞬间治愈，不过心中还是想着五星连珠之事，道：“五星之事，先生可有教本王？”

    公羊璞玉缓缓道：“五星同亮，但天只一主，国无二君。所以看似星相混乱，其实不足为惧。如今不知主次，按兵不动即可。贫道会注意星相变化，及时报与王爷知晓！待主次分出，王爷便可分而破之！”

    庄王拱手行了一礼，神色十分认真，道：“先生为本王费尽心力，如此筹谋，本王他日必不相负！”

    公羊璞玉忙也起身还礼，道：“王爷如此大礼，贫道可不敢当！”

    他似是沉吟犹豫片刻，又道：“有一个发现，不知当讲不当讲！”

    在庄王面前，公羊璞玉一直冷傲清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不卑不亢，自有出家人的出尘傲骨，还没见过公羊璞玉这犹豫的模样，他不禁心生疑虑：“让先生为难之事，不知是何事？”

    公羊璞玉缓缓道：“王爷问到梁王府二公子。贫道所说之事，便与这位二公子有关。贫道听闻，这位二公子如今迷上了一个江湖女子，偏偏这江湖女子与诚王世子纠缠不清，二人争风，吃醋拈酸。贫道昨日出城采集药草，恰巧见到有人劫了那江湖女子到一个庄子上关了起来！”

第701章 提点

    庄王眸光一动。

    其实他的人也有在留意皇甫宇轩和皇甫景宸，皇甫宇轩对一个江湖女子分外用心？这件事他都不知道，但是他知道皇甫宇轩去过一趟锦州，和那边一个江湖势力关系不错，而那江湖势力的首领似乎正好有一个女儿。

    莫非皇甫宇轩看中的便是那个人？

    如果皇甫宇轩宇皇甫景宸看中并拈酸吃醋的都是那个江湖女子，这于他来说才真的是好消息。

    他笑道：“竟有此事？”

    公羊璞玉看着庄王的笑脸，心中颇有些不耐。

    怎么有这么蠢的人，看事情只知道看表面。一定是觉得二公子与诚王世子因为看中的是江湖女子，便如当初的诚王一样，要被皇上不喜，他便不足为惧了？

    可惜，为了二公子的事，他还得继续“提点”：“王爷觉得，那个劫人的会是皇甫宇轩？还是皇甫景宸？”

    “不管是谁都好，这都于本王有利！”

    公羊璞玉：“……”

    他不得不再次“提点”：“王爷就没有想过，您的天命还不完整呢！”

    庄王一怔，继而大手一挥，心情甚好地道：“既然诚王世子与一个江湖女子纠缠不休，想必会步他父亲后尘，这样的人不足为惧，又岂能分走本王的天命？本王可以彻底放心了！”

    公羊璞玉只觉得心累。

    他在庄王面前是高深莫测，话少机锋多的出家人，但是有些话不说不明，他已经一次次破了例。

    想到二公子的筹谋，他只得继续：“王爷是否高兴的太早了？纵使与江湖女子纠缠不休，却是与梁王府二公子所求同一人，他一定会赢吗？”

    庄王一想也是这个道理，见到公羊璞玉脸上的不赞同，他也觉得自己高兴得太早了，当下道：“那本王倒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公羊璞玉摇头叹息，道：“就算会赢，他一定会娶吗？其父前车之鉴，但凡他智力正常，便不会重蹈覆辙！而这位诚王世子是否智力正常，王爷不清楚吗？”

    岂止智力正常？

    还是文博院院正，天下知名的儒林之首的顾翰墨先生亲口赞誉的人。

    公羊璞玉继续道：“就算会娶，一定是正妻吗？”

    庄王：“……”

    身为皇室子孙，正妻出身必然高贵，但是侧妃侍妾，就可以随意多了。

    当初诚王之事，皇上其实曾想过让步，让诚王将那路千雪纳为侧妃，只要他答应再娶一门身份显赫的正妃便行！

    也就是说，只要不是正妃，皇上是会允准的！

    公羊璞玉一瞬不瞬地盯着庄王，道：“大好的机会，王爷不准备用用？”

    庄王没有说话，他心中在想，这事怎么用。片刻，他抬起头来，和公羊璞玉的目光撞在一起，他沉声道：“那个城门？哪个庄子？”

    公羊璞玉在心里松了口气，这事，总算是成了！

    不过，他还是笑问道：“王爷是成大事之人，贫道佩服！不过，王爷似乎还不知道劫人的是谁！”

    庄王淡淡地道：“本王会派人查的！”

    公羊璞玉很感兴趣地道：“王爷可愿相告？”

    庄王道：“先生于本王是自己人，自无不可相告。若劫人者是皇甫宇轩，只须以皇甫宇轩之名假传信于皇甫景宸，引他前去，除之！”

    公羊璞玉笑道：“若是皇甫景宸呢？”

    “那更好，直接除之！”

    公羊璞玉好像杠上了一般，竟又问道：“若这两人都不是呢？”

    庄王摆摆手：“那也无妨，本王会把劫人之人除掉，而后，派人送信给皇甫景宸，除之！嫁祸皇甫宇轩！”

    公羊璞玉抚掌笑道：“大善！王爷果真是思虑周全，心思缜密！”

    他站起身来，道：“今日是王爷生辰，王爷一直待在书房不出，不太妥当！贫道便先行告辞了！”

    庄王道：“本王派人送先生出府！”

    公羊璞玉道：“王爷当记住，贫道今日没有来过！贫道与王爷，不过泛泛之交！”

    庄王懂了，颔首笑道：“本王知道了！”

    他叫了信得过的亲随亲自把公羊璞玉从东侧的小门送出去。

    为了保险起见，公羊璞玉用斗蓬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而且没让那亲随送出门。

    东小门是极偏的一个门户，出了这个小门，外面是一片偏僻冷清的街道，走过两条街，才会到主街！

    公羊璞玉左右看看无人，便向南边走去，要走过一段距离，才能到马车停放处。

    冷清的街道上，两个小乞丐在丢着石子玩，他们蓬头垢面，看见公羊璞玉过来，两人眼睛发亮，扔掉手中的石子，伸出双手，眨巴着眼睛，道：“大爷可怜可怜吧，我们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这些乞儿们乞讨的常话，公羊璞玉丝毫不为所动，他皱皱眉，低喝：“走开！”京畿卫之前整治街道，乞儿们都被赶到城门之外，但胆大的乞儿们一等整治结束，便会又潜进城来，毕竟，进城之后才能遇上有钱人家的打赏！

    看来，得跟庄王提一提整治一下街上的乞儿了！

    他快步甩开乞儿，向马车走去。

    两个乞儿并不追赶，等到公羊璞玉上了马车，两个乞儿对视一眼，眼里并没有之前的懵懂无知，他们迅速分开，一个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后面走，却避开马车上可以看到的方位。另一个朝着公羊璞玉来的地方走去。

    那伶俐的样子，显然不是普通乞儿。

    公羊璞玉并不知道，当然也没有看见有个乞儿跟到了街口，跟街口的乞丐们低声说了些什么。

    这边庄王出了书房，便招手叫来暗卫，低声吩咐几句，暗卫领命离去。

    他眼里闪过一抹愉悦，就算父皇寿辰过后，皇甫景宸会被驱离京城，但是，毕竟是活着，哪里有死了稳妥？

    如今，因着一个江湖女子，既能除了皇甫景宸，又能把皇甫宇轩拖下水，怎不让他身心愉悦？

    他心情更好了，前院的喧闹声传过来，他记起，今天他这寿辰，还真是喜事临门呢！

    他立刻去前院，前院已经热闹起来。

第702章 自寻死路

    皇甫宇轩看见庄王出现在人前，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心中却冷嗤一声。

    庄王为何在自己的生辰久久不见？

    别人不知道，皇甫宇轩却很清楚。

    应该说他派濮阳戟去劫走夏文锦的时候，就算计好了这一切。有公羊璞玉在，庄王想要杀皇甫景宸的心就不会死。

    原本皇甫景宸想着诚王不会成为他身登大位的绊脚石，而随着形势的发展，于他并没有什么优势，皇甫景宸出色又怎么样？他也不差。

    这个时候对皇甫景宸动手，对他没有什么益处，留皇甫景宸一条命也没有什么，待皇上寿辰过后，反正是要赶其回云州的！

    可是皇甫景宸自寻死路！

    他看中的女人，皇甫景宸要跟他抢！

    如果不是皇甫景宸，在他的潜心经营下，又有昊天寨众人的认可和欣赏，夏文锦怎么会对他态度越来越恶劣？

    赏花会上，看着夏文锦与皇甫景宸眉目交流，而她却对自己不假以辞色，他当时表面没什么表示，心中却怒火中烧，及至他想借众人的势，提出两人已有婚约，想让夏文锦囿于名节，无路可退。

    可夏文锦居然那么决绝的回应了他。

    想到当时皇甫景宸就在场，这夏文锦之所以这么决绝，是做给皇甫景宸看的吧？

    为此，她甚至不惜得罪自己。

    既然夏文锦的心已经偏向了皇甫景宸，那皇甫景宸就不能留了。

    留下来和他抢女人吗？

    但是，他不会自己动手。

    现成有庄王这把刀在，他又何必给自己惹麻烦。杀人的最高境界，不是自己动手，而是借刀，自己片叶不沾身！

    所以才有公羊璞玉今日之行。

    不过，庄王不会知道！

    他会以为公羊璞玉是因天相有异而来。

    皇甫宇轩唇角微微上扬，唇角抿着，垂下眼，压下了眼底的那抹笑。

    其时，阳光暖暖地打在所有人身上，庄王脚步匆匆，脸带笑容而来，满面的喜气，从回廊处快步而来，笑道：“让诸位久等了，本王之过！”

    众人知道庄王已经解了禁足，圣旨早到了庄王府，说不定这就是这位庄王殿下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那是断断不能得罪的。

    就算庄王不能东山再起，便与人结个善缘，总比得罪人好。毕竟这位庄王手底下能人多，连当街行刺皇孙的事都能做得出来，别人的命在他眼里算个什么？

    那些人各自心中都有自己的想法，却和庄王一团和气地寒暄，其中自少不了一些场面上的互捧。

    庄王的确是春风得意。

    解除禁足是一件大事，他已经第一时间递了表进宫，向父皇谢恩。若是父皇准许，明天他就可以进宫了。

    只要可以进宫了，他就可以徐图后计！

    庄王的这个生辰过得很快，梁王梁王妃身为长兄长嫂，早就被迎进去，梁王妃被庄王妃迎进内院去了，篱王，梁王和庄王兄弟三人在一起一团和气地叙话。

    至于皇甫宇轩鲁王世子，信王世子，皇甫景宸这些小辈，由庄王的庶次子皇甫炽接待。

    没办法，庄王的嫡子年纪还太小，不知事。

    这几位世子不但是嫡出，还是世子，皇甫宇轩是次子，也是嫡出，这皇甫炽虽是代表庄王出迎招待，但是却有如低了一头，尤其是信王世子，更是老实不客气地给他冷脸。

    鲁王世子年纪最大，虽表面礼数并没有什么轻慢，但身上散发的冷淡之气皇甫炽还是能感受到的。

    信王世子的发难他也料到了，一年前信王世子刚进京城，看中一个小倌，那小倌是皇甫炽先看中的，结果为此事闹得不愉快，其时庄王还是太子，皇甫炽虽是庶子，但是是太子之子，信王世子不但没讨到好处，还吃了个暗亏，一直把这事记着，现在能有个好脸才怪。

    皇甫宇轩是巴不得庄王的儿子们和众藩王的儿子们闹出矛盾。

    若是小矛盾，他只需要隔岸观火，以后伺机添一把火；如果是大矛盾，他可以出面调停，做个和稀泥的两面讨好的人。

    温和谦逊识大体，京城又有贤名，除了在为梁王当初之事翻案时稍激进些，平时都是温润谦和的模样，这种人不会被人重视针对。

    信王世子摇头，用几个人都能听见的口气叹道：“三皇叔当年子嗣艰难，三皇婶深明大义，准许侧妃先有所出，以至于三皇孙的嫡子比庶子小了十几岁。依我看，三皇叔久久不立世子，定是要等威堂弟长大了！”

    鲁王世子笑着嗔道：“延隆你今日是吃多了酒吧？三皇叔的事你也敢编排了！”

    “这可不是本世子编排！”信王世子笑嘻嘻地道：“本世子是好心人，这不是提醒一些人要认请自己的出身，别一天天一双眼睛瞪得血红盯着不属于自己的位置。”

    这话简直不要太明显，皇甫炽性情暴戾，差点忍不住火气。

    不过想到庄王之前的叮嘱，他又硬生生地压下了火，还露了谦逊的模样，对信王世子的傲慢无礼视如不见，对鲁王世子道：“听说涵堂弟喜欢骏马，小弟我前几日得了一匹，正准备过几日送去堂弟府上，今日既然来了，要不几位随我去马场看看？”

    鲁王世子听到骏马两个字眼睛都亮了，道：“那再好也没有！咱们哥几个一起去看看吧！”

    皇甫炽几句话就卸了信王世子的不怀好意，皇甫宇轩目光深了深，这位庄王叔最大的能耐是能生，除侧妃外，还有不少妾侍，除已死的庶长子皇甫敬，庄王还有七个成年的儿子，像皇甫威这样未成年的也还有五个。

    他的这些儿子都被他培养成自己的助力，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不把庄王彻底整垮了皇甫宇轩还真不怎么放心！

    想到这里，皇甫宇轩又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皇甫景宸，站在一侧的皇甫景宸既没参与信王的冷嘲热讽，对鲁王热情甚高的观马也没表现出什么不愿，低调到似乎不想被人注意。

    他眯了眯眼睛，和皇甫景宸几次接触，皇甫景宸看似绵软却绵里藏针，这个人，他竟看不透！

第703章 回来了

    不过那又如何？

    皇甫宇轩垂眸，眼里是一抹阴森，他的计划马上就要展开了，这个一石二鸟之计，不但能除皇甫景宸，还能断庄王几条臂膀。

    接下来，他就看好戏吧！

    夏宅，顾恒拼命追出，却因为被阻拦，好不容易把那阻拦的三人杀死，再追下去，在巷子里看见了几具尸首。

    天已微亮，痕迹略多一些，但他也不过只看见一地断箭，他没有迟疑地沿着线索追查下去，和皇甫景宸追查到的结果一样，只看见被灭口的几具死尸。顾恒一口钢牙几乎咬断。

    他要立刻将这个消息传递给雪娘。

    竟然有人劫走姑娘！

    对方谋定而动，人多且武功高强，必然不是一般人。

    他必须要尽快把姑娘找回来。

    那尸体上一定还有线索。

    顾恒折返回夏宅，宿醉一夜的卓鹏举三人也归来，得知院中出事，急忙去查看，只看见几具死尸。卓鹏举三人脸色顿时变了。

    卓鹏举更是抬起手来，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他这个做叔父的住在夏宅里，却还让文锦被人劫走，他们怎么有脸见大哥？

    他们一定要把文锦找回来。

    卓鹏举看向顾恒：“你说，除了这三人，对方还有多少人？”

    “还有八个！”顾恒神色冷肃中透着愧恨，他明明发现不对，已经追下去了，却还是追丢了，是他无能。

    他抱拳，单膝点地，眼睛血红地道：“巷子中有三具尸身，我一路追下去，在一个宅子里又看见另四具尸身！”

    卓鹏举沉吟：“你说你被这三人拦住，那巷子里的人不是你杀的，会是谁杀的？”

    顾恒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刚回来的时候又沿路再细细勘察了一遍，应该还有人在营救大姑娘，巷子中的尸身应该就是那人动的手。”

    卓鹏举三人对视一眼，文锦被劫，让他们心中都很着急，他们要不是贪杯，怎么会彻夜不归？要是他们在宅子里，那贼子又怎么劫得走文锦？

    想到这里，胡则齐忽地道：“那个人会不会是昨夜那个年轻人？”

    卓鹏举却凝神想了想，他们并不是贪杯，昨夜他们是应二哥三哥相邀兄弟相聚，对方竟然选这个时候，是巧合，还是一直盯着夏宅？

    不管怎么说，身为长辈的，他们眼皮底下弄丢了侄女，必须把人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卓鹏举吩咐道：“李护法，联系昊天寨在京城的兄弟。胡堂主，你去向二寨主三寨主送信，将这里的事情详细相告，请他们一起帮忙！”

    李龄胡则齐应声，立刻去了，卓鹏举又对顾恒道：“我们再去现场看看可有线索！”

    顾恒默然点了点头。

    卓鹏举两人正要循原路再查一遍，突然前院一阵声音传来，接着，便有人飞快而来。

    卓鹏举一看来人，又惊又喜：“大哥，你们回来了！”

    那两个急奔而来风尘仆仆的身影，正是夏万清和夏司尘。

    他们祭祖之后回到京城，和夏潇泽兄弟分路，才到了夏宅，在前院就听说出事，两人急忙而来，见到卓鹏举也很惊讶，卓鹏举三人进京的时候夏万清已经离京，刚才前院兄弟报说夏文锦被劫，还没来得及说卓鹏举的事。

    未时，庄王寻机脱身，他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得到确切消息的庄王笑了，这还真是个好机会。

    计划可以实施了，他略一沉吟，召过暗卫，低声吩咐。

    暗卫们各自领命离去。

    皇甫景宸已经把诚王府所有能用的人都派出去查找夏文锦的下落，很快就会有消息传过来。

    庄王的寿辰称他本不想来，但之前有一条线索与庄王有关，而鲁王世子还过府来邀他同去，明知道庄王曾因派人刺杀皇甫景宸之事才丢了太子之位，明知道两人算是有仇的，鲁王世子却一副兄长姿态前来相劝，似乎是想做个和事佬。

    皇甫景宸没想过和庄王之间有所调和，他现在把这件事压下去，不过是因为暂时不想节外生枝。既然线索与庄王有关，他心想或许可以查看到一些蛛丝马迹，这才来了。

    他看似云淡风轻，万事不萦心，其实刚才一直在观察着皇甫炽和皇甫宇轩。

    皇甫宇轩隐藏得极好，除了眼底极轻微的细表情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破绽。

    然而皇甫景宸却已经有七成肯定，就算文锦被劫与皇甫宇轩无关，他也必然知情。

    不多时，皇甫景宸寻了个机会离去，文锦生死未卜，他哪有心思去理会别的事？

    回到诚王府，派出去的人果然送回消息，夏文锦应该在今晨城门刚开时便已经被送出城了。至于送到了哪里，暂时没有查到，但是，是从南城门离去的。

    皇甫景宸闭上眼睛，再睁开，眼里一片凌锐，

    得到确切消息的庄王笑了，这还真是个好机会。

    计划可以实施了，他略一沉吟，召过暗卫，低声吩咐。

    暗卫们各自领命离去。

    皇甫景宸已经把诚王府所有能用的人都派出去查找夏文锦的下落，很快就会有消息传过来。

    庄王的寿辰称他本不想来，但之前有一条线索与庄王有关，而鲁王世子还过府来邀他同去，明知道庄王曾因派人刺杀皇甫景宸之事才丢了太子之位，明知道两人算是有仇的，鲁王世子却一副兄长姿态前来相劝，似乎是想做个和事佬。

    皇甫景宸没想过和庄王之间有所调和，他现在把这件事压下去，不过是因为暂时不想节外生枝。既然线索与庄王有关，他心想或许可以查看到一些蛛丝马迹，这才来了。

    他看似云淡风轻，万事不萦心，其实刚才一直在观察着皇甫炽和皇甫宇轩。

    皇甫宇轩隐藏得极好，除了眼底极轻微的细表情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破绽。

    然而皇甫景宸却已经有七成肯定，就算文锦被劫与皇甫宇轩无关，他也必然知情。

    不多时，皇甫景宸寻了个机会离去，文锦生死未卜，他哪有心思去理会别的事？

第704章 窗纸

    待避开众人视线，江宁悄悄禀报，在庄王府里并没有看到什么异样，倒是东面小侧门，看见一个头戴斗篷，遮的严严实实的人出了门。

    他已经叫人跟着了。

    这说明人不在庄王府？也是，庄王除了在杀他这件事上迫不及待之外，其他的事都是谨小慎微，让人寻不到痕迹的。

    既然劫人，而且是有所图谋，怎么会放在自己的府上？

    他唯一不解的就是，庄王为什么要对文锦下手？自来到京城之后，他知道自己身份特殊。杀手频出，显然是被人惦记上了。他不想连累文锦，所以和文锦之间的接触，也都十分注意。

    除了皇甫宇轩，不会有人知道他和文锦之间真正的关系。

    皇甫景宸道：“那人是何身份？”

    江宁道：“那人遮得太过严实，无法看清，只知是个男子。不过，有人盯着，很快就有确切消息传回来。”

    皇甫景宸点了点头，让江宁退下。不多时，皇甫景宸寻了个机会离去。

    庄王失去太子之位，对外宣称是构陷前废太子，为臣不忠，为弟不义，德不配位！

    至于派人刺杀皇甫景宸的事，虽然最后已经无可抵赖，但是皇帝可不想让这样的皇室丑闻传出去，已有暗示，不得宣扬，主理此案的官员更是三缄其口，京城知道的人不多。

    但是，不相干的人不知道，但皇甫宇轩，鲁王世子，信王世子，篱王等人连同皇甫景宸自己都心知肚明。

    不过，那一层窗纸既然被皇帝糊住了，不让人捅破。既得利者庄王乐得不会捅破，隔岸观火的篱王诸人也不会去捅破。

    皇甫景宸更是清楚，捅破毫无意义。

    所以表面上还是一团和气，该走的礼节不少。至于暗地里怎样斗，那就各凭本事了。

    他来不过是为了进府好寻人，既然寻不到，便要另作他想。文锦生死未卜，他哪有心思去理会别的事？

    回到诚王府，皇甫景宸将昨夜的事再过了一遍，他很快发现不对，如果是庄王，他和庄王手底下的暗卫打过交道，虽然暗卫行事并没有什么章法可寻，可训练之源同出一个地方，还是有极为浅淡的可循之处，那些人，不像是庄王的人。

    如果不是庄王，还会有谁会对夏文锦出手？

    他在心中迅速把所有可能有关的人都过了一篇，最后，一个名字跳出来。

    皇甫宇轩！

    在所有人看来，皇甫宇轩在赏花会上闹了那一出，被当众拒绝，应该不可能再做这要的事，可皇甫景宸却觉得，他会这么做！

    他和皇甫宇轩的交集并不多，皇甫宇轩是京城三公子之一，人物风流蕴藉，有谦恭虚己，贤德自省之名，这个人看起来很完美，在京城里口碑不错。

    可皇甫景宸却越来越怀疑那个口碑是有意经营。

    赏花会，夏文锦那么强硬的拒绝，不知让多少贵女对她愤怒。只觉得是她不识抬举，却不觉得是皇甫宇轩孟浪；只觉得她粗鄙无礼，却不觉得皇甫宇轩卑鄙无耻。

    她们赞皇甫宇轩敢于大庭广众之下直剖心意，情真意挚，却不觉得他以形势逼人，坏人名节。

    夏文锦不过是拒绝一个孟浪的登徒子，反倒被冷嘲热讽，各种指责。

    每个人心中都会有先入为主之见，也有亲疏远近之别。对于自己看好的，欣赏的，倾慕的人，和仅只一面之缘素不相识的人相比，自然是偏向前者。

    皇甫宇轩就是占了这个便宜。

    皇甫宇轩是欺他和文锦在京城的根基太浅，加上皇甫宇轩不加掩饰的对夏文锦的觊觎之心，那更可能是皇甫宇轩。

    至于证据为什么指向庄王，这大概是祸水东引之计？

    想通这点，皇甫景宸正要把半数人召回转查皇甫宇轩，就见管家陈叔脚步匆匆而来。

    见到皇甫景宸，陈叔立刻道：“世子，刚才有人飞刀传书，扎在西侧小门上，待人去追，已经不见踪迹！”

    皇甫景宸伸手接过，那张纸条上的字迹分外难看，似是左手所写：“南城西十里凤鸣庄，酉时独身前来，若不然，替夏文锦收尸！”

    皇甫景宸眼中怒火腾地升起，手指一收，将纸条捏成一团，心中既有愤怒狠厉，又有得到夏文锦消息的稍稍放松。

    皇甫景宸闭上眼睛，再睁开，眼里一片凌锐，对陈叔道：“备马！”

    陈叔立刻下去办了。

    皇甫景宸大步走出他住的院子，准备尽快出府前往南城凤鸣庄。

    他本是个温润却不失潇洒，行事干脆，朗朗风华的少年。此刻，他双眼幽深如海，一张清俊的脸崩得紧紧的，眼里带着凌锐的杀气。

    离酉时还有一个时辰，但还要出城，时间也并不算宽裕。

    再说，他心系夏文锦，只恐夏文锦有事，巴不得尽早过去。

    但他刚刚走到前院，就听门口有人大声道：“皇甫景宸，你在哪里？还不给我滚出来！”

    在诚王府门口这样大呼小叫，还叫诚王世子滚出来，这可不仅仅是无礼了，门房大怒喝道：“这里是诚王府，何方刁民？敢对世子无礼？”

    那声音里带着滔天怒火，喝道：“皇甫景宸，你不出来是吧？那老子就进去了！”

    说着，就往里闯。

    两个门子忙去阻拦，却被那人轻轻松松一推，就推到了一边。

    那人已经闯进门来。

    这还了得？门房喝道：“拦下他！”

    几个下人冲过去要把人拿下，那人轻描淡写随手一推一绊，一步步往前，他脚步极稳，那些下人的攻击好像风摇粗树，风吹劲猛，树却巍然难以撼动，反倒层层推进，那些人根本挡不住。

    皇甫景宸的声音传过来：“不要阻拦，让他进来！”

    说着，他也快步迎去。

    那人大步而来，冲着皇甫景宸就是一拳。

    见有人竟然对世子动手，前院的下人大惊，一边喝斥，一边就要围过来！

    “都退下！”皇甫景宸一侧头躲过，道：“司尘兄，你这是要干嘛？”

    “干嘛？当然是揍你！”

第705章 线索

    两人一个攻一个挡，转眼过了七八招。

    下人们见这情形，也不敢上前，但怕皇甫景宸吃亏，也没有走远。

    刚才夏司尘虽然并没有出全力，不过皇甫景宸避得这么轻松也在他的意料之外，至于那些虎视眈眈的下人，夏司尘毫不在意，他抖手又挥出一拳，眯着眼睛道：“文锦失踪，是不是你派人劫走的？”

    皇甫景宸急道：“当然不是！”

    夏司尘立刻收手，道：“我知道不是你，不过，那人要冒你之名，在你这里，定有线索！”

    冒他之名，皇甫景宸并不知道这件事，他做了个请的动作，道：“司尘兄，咱们去那边凉亭说话！”

    夏司尘打量他一眼，没说什么，先向凉亭走去。

    在凉亭里，夏司尘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皇甫景宸，道：“你说不是你，你却出现在劫持之人离开的地方，这做何解释？”

    皇甫景宸坦诚道：“昨夜我本来是去见文锦的，但我去时，那些蒙面人已经得手。我绕路前去阻截，对方人手多。我被人拖住，等杀了阻拦之人再追下去时，又被对方接应的人乱箭齐发拦住。最后寻到一处庄院，却只有几具被灭口的尸身，文锦已经不知去向。”

    他心中又愧又恨，明明他看见了，他甚至去阻截了，却没能把人救下，反倒失去了踪迹，他太过无能！

    夏司尘想起他查到的那些痕迹，和皇甫景宸说的没有什么出入。

    对方光留下的尸身就有七具，据顾恒说，还有一个身手极高的领头人。没想到竟然还有第二批接应之人。他在心里推演了一遍，觉得如果他和皇甫景宸换位而处，大概也不会比皇甫景宸多更多收获。

    “也不能完全怪你！”夏司尘叹了口气，妹妹被劫是事实，虽然他也很恼火，更担心文锦的安危，但是却没有迁怒的习惯，再说，就算怎么迁怒，也迁怒不到皇甫景宸这个当时出过力费过神的人身上。

    他会把妹妹救出来。

    过来找皇甫景宸的时候，他本就没有多少怀疑皇甫景宸的意思。他自认看人比老头子看人准多了，皇甫景宸没必要这么做，而且，也不会这么做。

    闹这么大的动静进来，也不是为了兴师问罪。至于一言不合对皇甫景宸动手，也不是为了泄愤，只是通过皇甫景宸的招式，来佐证他的判断！

    他先问了皇甫景宸一些细节，又把顾恒当时说的细节和他交换。然后问道：“你知道是谁吗？”

    “已经有了猜测！”皇甫景宸没料到那些蒙面人竟然还对顾恒说过那样的话，如果不是为了把线索往他身上引，那就是对方故意扰乱视听，他分析道：“对方动用的是死士，人数不少，武功极高，领头之人更是一等一的好手。而且计划周密，分为数批，各司其职。撤离的时候极有章法，算无遗漏。显然是谋定而后动，这样的人，身后的势力不会小！”

    听他这么说，夏司尘立刻道：“莫不是京城之中的江湖势力？”

    皇甫景宸摇头：“不是！”江湖人的行事风格，和京城那些大家门阀的形式风格是不一样的。

    那些豢养的死士，和江湖人的行事方法迥异。

    换句话说，这样的死士几乎可以说是用银子堆出来的。一般人家根本养不起。

    夏司尘看他一眼：“文锦失踪的事，现在知道的人还不多。她是女孩子，消息都是传了出去，会对她的名声有损。对方故意把矛头指向你，你好好想想，是不是你的仇人出手了？”

    皇甫景宸苦笑，要说起来，他又哪来的仇人？是他的这个身份引来的杀身之祸。

    所以说是他的仇人也没有错。

    他对夏司尘抱拳，道：“我一定会把文锦毫发无伤地带回来！”

    夏司尘眯着眼睛，道：“你是不是有什么线索？我和你一起去！”

    皇甫景宸摇头：“暂时还没有！”

    他的手在袖中，暗暗的把那张纸条震成了碎末。

    不是他要瞒着夏司尘，而是字条上面却说了，只许他独身前往。他担心对方恼羞成怒会对文锦不利。

    虽然他会独身前去，但是他也不会明知道是个圈套还直接往里钻。自然另有安排。

    夏司尘怀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没有？”

    皇甫景宸目光沉静，缓缓道：“真没有！”

    夏司尘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道：“文锦失踪让人担心，你若有消息，千万别瞒我。好了，我要继续去找线索了，先告辞了。”

    送走夏司尘，陈叔那边的马也备好了，皇甫景宸交代陈叔几件事，立刻飞身上马，往南而去。

    夏宅，昊天寨的人已经派了出去，夏万清目光威严中带着杀气，一双眼深沉得像暗夜的天空，下人通报：“二爷三爷来了！”

    “让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华元明辜鸿信便出现在院中。

    他们急步前来，辜鸿信满脸焦急：“大哥，听说文锦出事了，怎么个情况？”

    华元明也粗声问道：“怎么个情况，昨天傍晚还好好的，怎么晚上会出这样的事？”

    夏万清一双如鹰的锐目在两人面上扫过，阴沉沉地道：“我昊天寨在江湖上的地位看来是减退了，竟然有人敢打文锦的主意！”

    他的声音里带着森然寒意，让华元明不觉心中一憷，他总觉得大哥这句话中间还有深意。

    他想到昨夜他和三弟刚好邀请四弟他们去喝酒，夏宅里没有高手，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对方才会得手？

    如果真是这样，大哥会不会怪他们？

    辜鸿信一脸愤然道：“大哥说的是，是谁这样狗胆包天？当咱们昊天寨是吃素的？大哥，等查到那王八蛋，老子要将他碎尸万段！”

    华元明当即就道：“大哥，虽然文锦被劫是意外，但是昨夜要不是我和三弟把四弟他们拉去喝酒了，也许这意外就不会发生。这件事，我们难辞其咎！暗夜劫人，扰乱京城治安，要不我们这就去禀报京畿卫，有官兵插手，查得快！”

第706章 一箭三雕？

    夏万清皱了皱眉，淡淡地道：“夏某是江湖人，夏某的女儿失踪，自然是江湖事！江湖人遇江湖事，当然是用江湖人的方法来解决！”

    华元明辜鸿信听到这句，不自觉地心中一紧。

    他们很清楚，如果是京畿卫官兵插手这件事走的官面儿上，一切以律法为依据。

    但若是以江湖人的方式来解决，找到文锦时文锦毫发无伤还好，若是……只怕整个昊天寨会倾巢而出。到时事情就会闹得不可开交，结果也要严重许多。

    辜鸿信忍不住就道：“大哥，这里是在京城，不是在昊天寨。大哥行事需谨慎。”

    夏万清幽深沉寂的目光盯着他，声音冷寂漠然：“三弟的意思是，我只需要报官，然后在家里等消息就好了？”

    辜鸿信忙道：“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给昊天寨招祸啊！”

    他怕的不是给昊天寨招祸，而是给自己招祸吧？

    夏万清不禁又想起夏文锦之前几度和他谈起入仕的弊端，细数如今朝廷之中的局势，卷入其中的后果……

    夏万清入仕之心本不强烈。

    什么封妻荫子，什么光宗耀祖，他都不在乎，他爱妻已死，文锦和司尘都不想他卷入皇权之争。至于后者，夏家有二哥，已经官至丞相，光宗耀祖的事，不需要他再做了。

    他最看重的只有文锦，亡妻拼命保下的女儿。

    虽然因为那个十六岁的预言，让他一直提着一颗心。

    可女儿还是好生生的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可现在竟然有人把主意打到他女儿身上了。

    便算倾整个昊天寨之力他也在所不惜。

    但现在首要弄清楚文锦在哪里？

    他派出了昊天寨的所有人手，甚至还把早就悄悄来到京城并没有露面的白飞沉也叫了回来。

    这里不是锦州，昊天寨势力没有铺开，行事自没有那般便利。

    南郊，皇甫景宸出城之后，便快马加鞭，赶往凤鸣庄。

    他知道，他肯定会遇到埋伏，也许是去凤鸣庄的路上，也许是凤鸣庄中，但是，他若不去，就不能弄清楚到底是谁对文锦动手。

    他若不去，他又怎么放心让文锦留在身份不明，用心险恶的人手中？

    马行太快，风从耳边疾驰而过，但是，皇甫景宸的精神却极为集中，周围的风吹草动，他都在留意。

    事先派出的人，应该也清理了一遍沿路的障碍。

    凤鸣庄中，夏文锦只要走出房门，便被红衣三人寸步不离跟着，但这整个庄子，却又让她行动自如。

    这凤鸣庄的西面，是个山坡，山坡上有密林，但面向凤鸣庄这一面，地处陡峭，有如断崖。

    此刻，在密林之后，站着两个人。

    皇甫宇轩负手站在那边，看着在庄子闲逛，丝毫没有因为被劫而惊慌的女子，离得远，他没办法看清她的神色，但她的身影，却让他眯起了眼睛！

    身处不利于自己的处境面不改色，不知道对手是谁而毫不畏惧，不明前路吉凶却淡然处之……

    他原本也以为夏文锦是故作轻松，但是盯着看了一会儿，就发现夏文锦是真的泰然处之。

    不愧是他看上的女子。

    他转头看向身侧脸上有疤的黑衣男子：“所有线索都斩干净了？”

    濮阳戟道：“全都斩干净了，参与之人也已灭口。就算有人要查，不抽丝剥茧，什么都查不到，若抽丝剥茧，也只会查到庄王身上去！”

    皇甫宇轩微微颔首笑道：“你办事，本公子放心！”

    线索会指向庄王，而庄王今天也必然不会安静。

    他目光看向城门方向，不知道庄王会在哪里安排一场好戏呢？

    皇甫宇轩以为劫人的事做得天衣无缝，事实上，整个过程他也的确算到了，濮阳戟算好了撤退路线，算到了可能会被夏宅的人阻拦，但是却没有算到皇甫景宸，以至于他原本还算圆满的计划差一点就功败垂成。

    而皇甫宇轩却连这点也给他补足了，巷口的那一队弓箭手，埋伏的地方，出手的时机，都是恰到好处。

    其实当时，皇甫宇轩于三处埋伏着弓箭手。

    就是为了给濮阳戟善后，力求将这件事做得毫无痕迹。

    他叫公羊璞玉将这件事告诉想要皇甫景宸性命的庄王，庄王必然会有所行动，平时要动皇甫景宸不容易，皇甫景宸自己警觉也就算了，诚王府的人也把他护得很紧。

    但是皇甫景宸若是为了一个女子单人匹马出城，庄王就容易得手多了。

    除了皇甫景宸，于皇甫宇轩来说，有三个好处。

    一来，夏文锦总不可能嫁给一个死人，就算她心中偏向皇甫景宸，皇甫景宸一死，还如何和他争？

    二来，庄王就算把这件事做得再天衣无缝，可他这个黄雀在后的人，又怎么会让庄王全身而退？再次动皇甫景宸，皇祖父知道了，庄王这个郡王大概要成庶人了。就算皇祖父不动手，诚王夫妻那边也不会放过他。

    三来，庄王要利用夏文锦除掉皇甫景宸，他必然也不会想着留夏文锦的命，在庄王的人对夏文锦动手的时候，在南郊“打猎”的他无意中撞见，英雄救美，有这救命之恩，定能叩开夏文锦的心门。

    一切算计得很好，可惜，他不知道，夏文锦认识濮阳戟，哪怕他蒙着面，夏文锦还是能从他眉间那道疤认得清清楚楚，甚至，他以为还不曾现于人前，精心培育的四姝，夏文锦也不陌生。

    濮阳戟阴沉的眸子也盯着夏文锦的身影，昨夜动手之后，他发现这个女子身手不凡，他提醒道：“公子，这位夏姑娘会武功，而且武功不弱！”

    皇甫宇轩笑了，道：“我当然知道她会武功，毕竟是江湖女子，而且她的父亲是江湖一流势力的首领！”

    濮阳戟迟疑道：“公子，江湖势力不是朝廷势力，为江湖势力的首领，放弃太傅这样朝中地位超然的助力，公子不再考虑一下？”

    皇甫宇轩眼睛眯了眯，淡淡地道：“怎么，你觉得本公子应该听你的？”

第707章 真来了

    濮阳戟一怔，急忙道：“公子恕罪，是属下逾越了！”

    皇甫宇轩看他一眼，淡然道：“都已经准备好了吧？”

    他哪里不知道，一个江湖势力的首领，怎么能和朝廷重臣所提供的助力相比？但是那要看什么情况！

    且不说夏文锦这个人身份特殊，是公羊璞玉动用精血，以减寿为代价，窥探天机为他测算出的能助他完成大业之人，便是昊天寨，现在所能提供的助力，也比赵太傅强。

    因为，他的父王不是太子了！他需要做几手准备！

    见公子不再追究，濮阳戟松了口气，道：“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

    皇甫宇轩再次望了一眼城门方向，那边还没有什么动静。

    濮阳戟也在看城门方向，他不是个多话的人，但是他还是有些担心，不禁道：“那诚王世子不会不来吧？”

    皇甫宇轩微微皱了眉，算时间，庄王得到消息之后便会马上决断，因为他要速战速决，然后再撇清自己。

    那么庄王定会好好设个局，杀想杀的人，然后让自己这只“肥羊”来背锅。

    那他必然已经给皇甫景宸送去消息了，以庄王的性子，必然是好好利用夏文锦，逼迫皇甫景宸不带护卫，独自前来。

    如果说这个机会唯一可能的变数，那就是皇甫景宸会不会来，如果皇甫景宸来了，一切才会顺利发展。

    但是，若是皇甫景宸不来呢？

    他不禁把自己放在皇甫景宸的位置去想，如果是他，他不会来！哪怕夏文锦于他来说，是那个难得一见的有福之人，能助他成就大业。可是公羊璞玉也说过，星相虽然已定，但不是毫不变化的。

    夏文锦的命相可能会变，那他的命相也可能会变，比如重大事故发生，比如……身残，或身死！

    他会为了一个女子，身涉险地吗？

    他不会！

    那么，皇甫景宸不会不来吧？

    皇甫宇轩眼里暗涛涌动，过了片刻，才道：“他会来！”

    皇甫景宸一定会来！

    他有这个自信。

    皇甫景宸不是在京城长大，据说云州诚王府，诚王没有侧妃和妾侍，诚王的两子一女皆是嫡出，他没有经历过京城那些波谲云诡的事。

    皇甫景宸的母亲是江湖人，父亲又是那个做事不计后果的五皇叔，这样的父母教出的孩子，骨子里总会带着几分热血冲动。

    虽然在人前不见皇甫景宸与夏文锦关系有多密切，可是他们偶尔对视的眼神，皇甫宇轩却能看出不同一般。

    所以，他很肯定，皇甫景宸定会来！

    就在他说出这三个字时，城门方向一骑飞驰。

    离得远看不清马背上的人的容貌，但是皇甫宇轩原本还有些担心的心，现在是完完全全放下来了。

    一切，还是在按他的计划在发展。

    看着那一人一骑离凤鸣庄越来越近，皇甫宇轩倒是有些奇怪，道：“庄王这次这么沉得住气？”

    竟然一直没有动作？

    难道说，他是准备等皇甫景宸离城门更远再动手，还是离去时候再动手？

    凤鸣庄是他的地盘，庄王不可能把人手插到这里来。

    所以他要动手，只会在沿路。

    一马飞驰，离凤鸣庄越来越近，七百丈，五百丈，三百丈……

    皇甫景宸既然出现在这里，而且只是一个人，连护卫都没有带，就是庄王已经设局，可他的人却迟迟不动手。

    皇甫宇轩皱了皱眉，吩咐道：“叫人去看看那边什么情况，还有，如果庄王的人没有动手，叫咱们的人也不必动手！”

    庄王不动手，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没那么信任公羊璞玉，在试探是不是有人要黄雀在后，他的人若是出手，不但把祸水引不到庄王身上去，反倒会露出马脚。

    他要杀皇甫景宸，但是不会自己动，只能庄王动。

    庄王不动他不动！

    就看谁更急吧！

    皇甫宇轩的眉越皱越紧了，再往前两百多丈，可就进了庄子了。

    难不成庄王的人准备在庄子里动手？

    若是在庄子里动手，那他庄子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虽然凤鸣庄落在一个与他不相干的人的名下，就算要查也查不到他的头上来，但是因为夏文锦关在这里，他在庄子里伏的，可都是精心培养多年的好手。

    办事得力的四姝，就派了三个在这里。

    如果庄王不动手，等皇甫景宸到了凤鸣院，定会儿凤鸣院的人动手，夏文锦肯定站在他这边。

    要么是他把夏文锦带走，要么是他死在夏文锦面前，夏文锦若知道他为救她而死，必生愧疚之情，以后自己就算娶了她，想必她心中也忘不了这个人。

    如果他不死，那他必然会把夏文锦救出去，救命之恩，岂不是让夏文锦对他更感激？

    皇甫宇轩正考虑要怎么杜绝这个局面，就听见皇甫景宸的马一声嘶鸣，倒在地上。

    皇甫景宸身子骤然失重，整个人向前飞去。

    不过，他临危不乱，就势两个空翻，卸了力道，往地上落去。

    箭支向着皇甫景宸的方向急射，皇甫景宸身在空中，撤下腰间软剑，将那些箭支或斩断或拨开。

    与此同时，草丛中跳出十几个黑衣人，各执兵刃，向皇甫景宸扑去。

    看见这一幕的皇甫宇轩松了口气，这里离凤鸣庄还有二百多丈，庄王的人果然没让他失望，是在路上截杀。

    他负手站着，冷眼看着陷在重围之中沉着应对的皇甫景宸，唇角微微勾起，这是算计得逞的自负和得意。

    他知道，截杀了皇甫景宸后，为了把矛头指向自己，让他背锅，这些人肯定会冲进凤鸣庄去杀夏文锦灭口，甚至杀了整个庄子里的人，那时候，才是他出手的时候。

    身陷围攻的皇甫景宸并没有意外，这一路上，埋伏着五波人，他派出的人已经清理了四波，这一波，是他们来不及清理的，不要紧，由他亲自来清理。

    那柄软剑在他的手中指东打西，虽是以一敌十几人，皇甫景宸却并没有手忙脚乱！远远地看见了凤鸣庄，他的目光越发沉静，只是沉静背后，却也是欲喷发的冷锐杀气。

第708章 如意算盘

    十几人竟然围攻不下？

    皇甫宇轩眼中有一抹冷色：“难怪之前派出的杀手失手，没想到皇甫景宸的身手这么好！”

    濮阳戟亦低声道：“不只咱们派出的人失手，有去无回，庄王派出的好几批人，一样的有去无回。之前只当这位诚王世子身边护卫得力，没想到他自己的身手竟有这样好！”

    皇甫宇轩淡淡地道：“我那五婶，本就出身江湖，当年搅的京城风云变幻。这诚王世子得她传授，又能弱到哪里去？本公子早就该想到！”

    濮阳戟道：“庄王的人怕是打不过，需要属下出手吗？”

    皇甫宇轩眯着眼睛，眼里一片阴鸷淡淡地道：“若是庄王只派出这么点人，这般托大，那便是白白浪费了本公子为他准备的机会。那这样的人，倒是本公子高估于他，把他交给诚王世子处理便是，本公子正好省下心力来应对接下来的事。”

    他盯着战场，皇甫景宸虽是匆促来到，但是一柄长剑在手，攻守具备，两边斗了个旗鼓相当，他看得甚是无聊，这么打下去，什么时候才有结果？

    他想要的，是快点出结果，而不是看两边僵持。

    正不耐烦之际，突然场中情况突变，原本是皇甫景宸一人以一敌多，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四个人，和皇甫景宸一起对敌。

    因为离得太远，皇甫宇轩没能看清这四个人是怎么出现的。

    他转头问濮阳戟：“看清了吗？哪儿冒出来的？”

    濮阳戟道：“应是诚王世子早前伏在附近的人。”

    皇甫宇轩笑了，他就说嘛，诚王世子不像个傻的，明知道是圈套会没有准备？

    不过，这么一试，倒是试出诚王世子身边可用的人不少嘛，之前得到的消息，不是说诚王府的所有人都被诚王世子给派出去暗中寻人了吗？

    这个念头才一闪过，他突然发现那四个人中有个人影有几分眼熟，那青衣磊落的身影，潇洒自如的招式，不羁却又凌锐的剑法……

    他脱口低呼：“夏司尘？”

    既然夏司尘来了，看来庄王的人是真的赢不了了。皇甫宇轩吩咐道：“诚王世子这边先得手了，我们也得动了。”

    濮阳戟抱拳领命，两人从那陡坡退下去，绕到侧面，那里有马，也有十几个护卫，还有两条猎犬，甚至马背上还挂着几只山鸡和野獾。

    皇甫宇轩利落地上马，等在那里的崔淮也急忙上马，濮阳戟倒是退后，退到树后不见了。

    皇甫宇轩一提马缰，一马当先，向着庄子里面飞驰而去。

    不管是谁占上风，英雄救美的机会他都要。

    皇甫景宸赢，这个劫人的锅就是庄王的，而他是救人的。他抢在皇甫景宸前面救人，然后和皇甫景宸一起送夏文锦回去。毕竟是救命之恩，换一个好感应该不成问题！

    庄王赢，劫人的锅还是庄王的，他还是那个救人的人！他不会把这个锅丢给皇甫景宸，因为夏文锦不会信！

    说起来，这还真是他第一次花这么多心思来哄一个女子。

    他时间已经不多了，离公羊璞玉说的半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而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那些皇叔回京，有的是他费神的时候，顾不上夏文锦这边。这也是他当机立断，出此下策的原因。

    计谋用好了，什么样的手段都是上策。

    计谋用得不好，什么样的上策都是白搭。

    但是这一次，皇甫宇轩还是很满意的！

    皇甫景宸正与那些黑衣蒙面人缠斗，突然冒出来的夏司尘四人让他也是一怔。继而他脸色微变：“你怎么来了？”

    夏司尘瞪他：“那是我妹！”

    皇甫景宸有些着急，对方让人送来的字条是让他一个人来。如果发现他有帮手，对方对文锦不利怎么办？

    为此，他的人处理路边的埋伏，都是悄悄办的，不显山不露水。

    夏司尘不知道皇甫景宸接过纸条，也不知道纸条上还有限定人数，他只是先前从诚王府离去后，感觉皇甫景宸的神色不对。

    他的人也在查，那批本来想用于劫法场救昊天寨三位被冤枉的寨主的人手，这次也全都用上了。

    既然怀疑皇甫景宸知道一些什么，自是换了思路，并且将皇甫景宸盯着了。

    连猜带蒙，加上配合皇甫景宸的行踪，夏司尘便也向南城门而来。

    他们在路上，还看到诚王府的人处理的埋伏着的杀手尸首，便知道他们的方向果然没有错。

    这边，皇甫景宸陷入苦战，他当然是要帮忙速战速决的。

    皇甫景宸心中着急，把一个蒙面人劈翻，道：“不要跟过来，你会害了文锦！”

    有夏司尘四人的加入，那十几人哪里还是对手，很快就被打得七零八落。

    夏司尘听这话中有话，也很着急，喝道：“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什么？”

    皇甫景宸言简意骇地把纸条的内容说了，夏司尘脸色一沉，眼睛里一片狠色，他已经到了这里，那个什么凤鸣庄相距这么近，就算现在要退走，也已经来不及。

    只有速战速决，然后赶紧冲进庄子里去把人救出来。

    夏司尘心中还有几分侥幸，文锦虽然武功不高，但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应该可以撑一会儿。

    他心中一急，手中的剑势便更是凌厉，五人砍瓜切菜一般将那些蒙面人处理了，就向凤鸣庄冲去。

    还没近凤鸣庄，忽然听见里面一阵马蹄声，还有呼喝声，兵刃相接声响起。

    两人脸色大变，提气凝神，运起轻功，几乎是脚不沾地地扑过去。

    夏文锦已经给自己施过两次针，不过时间还是太短，只恢复了四五成。

    不过，她知道她是安全的。

    皇甫宇轩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用来做饵也好，用来施计想赚她也好，都不会让她死。如果他的人想要杀她，在夏宅就可以直接动手了，何必花这么大的力气把她弄到这里来？

    她看着呈三角形将她围在中间，防止她会逃的三姝，唇角掠过一丝嗤笑。

    突然，空气中传来“咻”的一声轻啸。

    一支羽箭带着风声向她这边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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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9章 我是来救你的

    箭声急促，空气轻鸣。

    夏文锦脚下一顿，微微眯起眼睛。

    该来的看来已经来了。

    那羽箭箭尾有孔，随着急促的飞行速度，发出一声低啸，然后，几乎是擦着红衣的脚边落下。

    红衣猛地一跳，急忙拉着夏文锦后退。

    而后，三个人几乎是架着夏文锦向屋子里飞速而去。

    把夏文锦推进屋，红衣冷冷警告：“老实待在里面别动！你要敢跑出来，别怪我们不客气！”说着，关上门，接着只听咔哒一声，是外面落锁的声音。

    而后，整个院子似乎就乱了起来，很多人奔走呼叫，奔跑声，惨叫声，兵刃相击的声音不绝于耳。

    接着，似乎是庄子里的人抵挡不住，人已经冲到了院子里，接着，是红衣声嘶力竭的声音：“你们是谁？你们知道这庄子是谁的产业吗？为何敢擅闯？”

    一个声音带着几分嘲笑道：“不过一个庄子，是谁的产业我家公子就不敢闯了？你倒说说，让小爷听听到底能不能闯？”

    接着，是绿袖似乎忍不住又气又恨的声音：“擅闯皇子私产，我家王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声音喝道：“胡说八道，哪个王爷的私产？我家公子乃是梁王府二公子，你们强掳民女，你说我家公子闯得闯不得？”

    屋子里的夏文锦几乎听笑了。

    这皇甫宇轩做得一手好戏。

    可惜呀，这场戏他最大的败笔，是派了濮阳戟去劫她，又派了四姝来守着她，这是皇甫宇轩私底下最得力的人手。

    只有他身边最信任的人才能知道这几人的身份。

    上辈子，她未必是他最信任的人，只是他知道她的一腔爱意，知道她的死心塌地，再加上，许多事他需要她的参与，以致于无法把她给避开去。

    不得不说，皇甫宇轩这场戏还真是精彩。

    如果她不知道这几人的身份，这场皇甫宇轩自导自演的戏，这般的天衣无缝，就算她不信皇甫宇轩有这么好心，在这件事上，总得费神斟酌。

    夏文锦听得发笑，但是外面的皇甫宇轩几人不知道，还在卖力地演：“来人，洪杰，你带人把他们拿下！崔淮，挨间屋子去搜，务必要找到夏姑娘！”

    “是！”

    接着，又是兵刃相接的声音，还伴随着女子的惨叫声，痛哼声。

    然后，便是砸锁声音，崔淮将房门上的锁砸开了，门顿时洞开，光线映照进去的时候，崔淮吃了一惊。

    光影中，少女站在屋中，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崔淮的目光撞进那一片如湖般的目光之中，感觉无所遁形一般。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女子被人劫持，就算没有受到亏待，但是对所处的处境，应该也会有几分惶惶不安，这位夏姑娘的表现是不是太过平静了些？

    他想到二公子身边的慕僚当时的建言是把夏姑娘关在屋子里，最好是捆绑牢固，并做出要用刑的样子，就算再胆大的女子，在这种情形下，也会六神无主，恐慌万状，这时二公子带着人冲进去救人，那才能给她一种神兵从天而降般的高壮威武之姿，这样更能得女子感激感佩之情！

    二公子却舍不得，说有前面后面的安排足以。

    现在看来，似乎就是少了这样的安排，这位夏姑娘才会这么镇定的吧？

    不过，跟在皇甫宇轩身边这么久，崔淮也练得喜怒不形于色，他露出惊喜又松了口气的表情，道：“公子，人在这里，找到了！”

    那边皇甫宇轩厉声开口：“既然他们负隅顽抗，不必留情！”一边说，一边冲进屋子里，满脸的焦急担忧：“文锦，可算是找着你了，你没事吧？都怪我，我一早便去打猎，并不知道你出事的消息，等到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你受委屈了！”

    夏文锦抬起头来，她看到皇甫宇轩的脸色，看到他的目光，看到他那恰到好处的表情，她在心里点了点头，上辈子，那个心思单纯，不识人心的夏文锦，就是这样一步步的被他演得这么逼真的戏给骗得万劫不复的！

    上辈子她被骗得那样惨，还真是不冤，这个人深谙人心，善于演戏，他的神色，举动，甚至连眼神，连细小的动作之间，都没有丝毫的破绽，只有担心，关切，还有终于救到人的如释重负和自责！

    夏文锦一边往外走，一边不动声色地道：“这么说，你是来救我的？”

    皇甫宇轩退后两步让出门口，道：“自然！听说姑娘出事，我自是要略尽绵力！”

    好一番诚恳的话，略尽绵力，可笑！

    夏文锦还没说话，这时候，又有人冲进院子。

    这次冲进来的是皇甫景宸和夏司尘四人。

    夏司尘一眼就看到了院中的皇甫宇轩和一众护卫，接着，又看到自家妹妹。他猛地抬眼盯着皇甫宇轩，声音里带着沉沉的杀气：“皇甫宇轩，是你？”

    皇甫景宸目光首先搜寻夏文锦，看着夏文锦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不禁松了口气，他看看皇甫宇轩，心中有些了然。快步走到夏文锦的身边，低声道：“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夏文锦摇摇头，道：“我没事！”

    崔淮是个乖觉的，自家公子演这一出，为的是什么他很清楚，有些话由公子说出来就假了，这时候就轮到他这个忠仆了，他立刻道：“夏公子，你误会了，我家公子今天清晨就出门打猎，是府里的下人听说夏姑娘出了事，立刻报与公子，公子心急如焚，立刻就要下山寻找，在路过这个庄子的时候发现不对劲，带着我等冲进来，果然寻到了夏姑娘，庄子里对夏姑娘不利的人，已经被公子下令全部诛杀！”

    夏文锦的目光扫过院子，之前庄子上的人果然没有一个站着的人，别人是不是真的死了她不确定，但是红衣三人，皇甫宇轩是不会杀死她们的。

    不过是将这三人彻底转为暗卫，或者打发到别处为他办事，再不出现在她的面前，便能哄骗她了。

第710章 姿态

    看着皇甫景宸与夏文锦的互动，皇甫宇轩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不过，在夏司尘面前，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他还极有风度地笑了一笑。

    夏司尘打量地看了皇甫宇轩一眼，笑道：“原来是这样，倒是多谢二公子了。”

    皇甫宇轩谦虚道：“我与文锦也算渊源颇深，她有事，我岂能坐视不理？司尘兄这么说就见外了！”

    夏司尘打量一眼在皇甫宇轩面前刀剑出鞘的护卫，又看着一地的“死尸”，似笑非笑地道：“既然是有惊无险，文锦，跟哥哥回家吧！”

    夏文锦走到夏司尘身边，地上有血，沾染了她的鞋，她并没有去看一眼。

    夏司尘紧紧盯着她，担心她会有不适，又担心她受伤，从昨夜失踪到现在，差不多一天一夜了。

    夏文锦道：“哥！”

    她声音平静，脸上也没有丝毫似乎受了惊吓的表情，好像她不是被劫持，而是出外游玩，只是误了回家的时辰。

    皇甫景宸和她并肩站立，一双眼带着关切，只看着她，都没有跟皇甫宇轩打招呼。

    皇甫宇轩微微笑道：“景宸，难得在此巧遇，怎么，你可是对堂兄有意见？”

    皇甫景宸笑了笑，抱拳道：“堂兄行事周密，处事老到，可圈可点，八面玲珑，小弟只有佩服的，怎么会有意见！倒是刚才场面混乱，一地血腥，震惊之余，忘了和堂兄招呼了！”

    皇甫宇轩笑得春风满面：“咱们兄弟之间，不必来这些虚的。”

    夏司尘把夏文锦拉到身边，对皇甫宇轩笑道：“轩公子既是打猎归去，这马儿健壮，不知道可不可以借几匹。”从这里到城里，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要是步行回去，怎么也得走上半个多时辰。

    皇甫宇轩笑道：“说什么借不借的！这里的马，司尘兄看上哪匹牵哪匹！不必客气！”

    崔淮乖觉地牵来六匹马。

    皇甫宇轩道：“如果司尘兄不弃，本公子带人护送三位回城！”

    夏司尘扫了那满地死尸一眼，意味深长地道：“护送就不必了，轩公子人手充足，不如帮忙查查这些人是谁的手下，这庄子是谁的产业吧！”

    崔淮人精一般地道：“公子，这种粗活就不用公子劳心了，属下会查清楚的。等属下查清了，再把结果呈给公子和夏公子！”

    皇甫宇轩笑看夏司尘。

    夏司尘无可无不可地道：“那可就辛苦轩公子了！”

    皇甫宇轩一众共有十余人，不过他们本来只有十骑，给了夏司尘他们，便只有四匹马了，他便只带了四人，其余人手都留给崔淮。

    虽然这么一看，似乎他带在身边的人手还不如夏司尘的多，但是是护送夏文锦回城，又不是去打架。

    临走时，皇甫宇轩还严肃交代：“务必查清楚所有讯息，庄子主人是谁，为何要对夏姑娘动手，幕后之人是谁，天黑之前，将结果送到夏少寨主手中！”

    崔淮道：“是！”

    夏文锦没说话，也没有拒绝马匹，只是上马的时候，她的动作有些慢。

    皇甫宇轩扫了护卫一眼：“还不护卫夏姑娘上马？”

    他是想亲手来扶，不过，看夏文锦一言不发，但是目光沉静的样子，他觉得夏文锦的这态度不太正常，另外，夏司尘在，皇甫景宸也在，另外刚演的这一出，是为了让夏文锦感激，可不是为了让她反感的。

    夏文锦道：“不必了！”

    药性没消，她内力没有恢复，但是上个马，还是不成问题的。

    至于为什么不揭穿皇甫宇轩演戏？

    她看得出来，夏司尘和皇甫景宸身上，都有刚刚战斗过的痕迹，两人的身手她也有些底，要么就是对方人多，要么就是对方身手够好！

    在皇甫宇轩出现在这个庄子里，还演这一出时，夏文锦就知道他的用意绝不仅只是为了制造一个救命之恩。

    他一定会把别人拖下水。

    那么还会有谁参与其中？

    那些和夏司尘皇甫景宸苦战的人，应该不是皇甫宇轩的势力，设这么一个小小的局，皇甫宇轩不会把自己的底牌全掀出来的。

    她甚至猜到，虽然自己被劫，但也许自己也不是主角，他要对付的人，不是自己。

    会是谁？夏文锦目光扫过，最后落在皇甫景宸的身上。

    却见皇甫景宸看着她的目光深邃，那是了然的目光。

    她果然没有猜错吗？

    皇甫宇轩要对付皇甫景宸，是因为他觉得皇甫景宸是他的威胁？

    还是皇甫宇轩知道有人要对付皇甫景宸，所以设了这么个局，既可以除掉皇甫景宸，又能顺便让他捡一个救命之恩？

    那个人夏文锦没有费神去猜，没这个必要，崔淮送上的结果，会证据确凿地指认那个人的。

    现在揭穿了皇甫宇轩又怎么样？弄不好他恼羞成怒，直接在这里对付他们。

    她内力没有恢复，哥哥，他的朋友和皇甫景宸都在消耗了不少体力，甚至可能回程的路上，还会有别的势力在等着。

    有皇甫宇轩的护卫，总比和皇甫宇轩翻脸之后在这里先陷入苦战的好！

    一群十余人浩浩荡荡地回城，皇甫宇轩为了把护送两个字贯彻，或者说说是为了让夏文锦兄妹感激，他的人前面两个在前面开路，后面还留两个断后。

    其实他心中也没有底，不知道庄王那边是不是还留有后手。

    不过姿态还是要做足的，大不了真有危险，他再随机应变。

    这个计划整个过程他都很满意，至于夏文锦的态度，他也没有放在心上，他虽抢在了皇甫景宸和夏司尘前面，但优势可不如皇甫景宸，需要一次次的感激，才能变成好感，需要一点一点累加的好感，才能让夏文锦的心中，他的份量比皇甫景宸重！

    庄王府南院墙外的巷子里，夏万清看着那高高的院墙，这个粗豪爽朗的汉子眼里带着几分杀气，眼底深处的担忧不加掩饰。他正要脚下用力，跃上院墙，突然一个身影在另一边民房屋脊处出现，对着他飞掠而来。

第711章 诚意

    夏万清脚步一顿，攥紧手中的刀柄，眼睛微眯。

    在看清那个身影时，他的手缓缓松开，脸上如岩石一般沉凝。

    那身影几个纵越，出现在夏万清的面前。

    南巷子住着的都是达官贵人，他们出门都是走正门，行则坐轿骑马，谁会走阴暗无人的小巷？

    此时四下无人，夏万清低声道：“老五！”

    原来来人是早就到了京城，却一直没有露面的白飞沉。

    白飞沉抱拳道：“大哥！”

    夏万清道：“老五你来得正好，我将得到的消息汇总，猜测文锦应该在里面，有你助大哥一臂之力，一定能把文锦救出来！”

    白飞沉看看院墙，又看看夏万清：“大哥知道这是谁的府邸吗？”

    夏万清沉声道：“庄王府！”

    白飞沉点了点头，道：“文锦不在庄王府！”

    夏万清猛地侧头看向他，白飞沉缓缓道：“大哥得到的那些讯息，我也得到了，表面上看来，的确是指向庄王，但是我发现有些不对劲，再结合大哥让我查的东西，跟踪追查下去，果然有发现，文锦在清晨城门刚开的时候，已经被人带出了城！”

    夏万清当然是相信白飞沉的，但是他查到的消息也不是假的，事关文锦，他略一迟疑，道：“不管如何，定也与庄王有关，万一早上出门只是故布疑兵，人还在庄王府呢？”

    白飞沉摇头，道：“大哥信我，庄王此人，一心想要谋夺那个至尊之位，对朝廷中事甚为敏感，但这种算计人心的事，他反倒弱些，文锦与他并没有直接联系，他就算想要动手，也不会是现在。要是文锦真是落在他的手中，庄王府必然已经加强戒备，但是现在还一切如常。相反，庄王派出了两队人，都往南城门而去，另外，我看见司尘也往南出了城。我们早早赶过去，应能找到文锦！”

    他看着夏万清，又道：“之前大哥让我查的事，一两句说不清。等寻回文锦，我再向大哥详细汇报。”

    这意思是他所查已经有了结果。

    夏万清想到让他查的那些事，此时也无心听结果，道：“那咱们便快点出城去吧！”

    白飞沉却又道：“大哥，我觉得文锦不会有什么危险，你也别太担心！”

    夏万清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司尘已经先一步去救人了，他的武功是不弱，但对方既然出手，定有高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白飞沉道：“我说的不是司尘，而是另一个人，他今天就在南城郊！”

    “是谁？”

    “皇甫宇轩！”

    夏万清再次看向白飞沉，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白飞沉却不细说，道：“大哥，别在这里耽搁，咱们现在赶去南城门，或许能在城门口遇见平安归来的文锦他们！”

    听白飞沉说得这么笃定，而且，他说着便向南而去。

    夏万清顿了顿，再看一眼庄王府，终是没有坚持再探一探。

    他一边跟着白飞沉，一边在思索白飞沉这几句话的意思。

    皇甫宇轩在南城郊，文锦就会没事？

    什么时候，老五对皇甫宇轩这么有信心了？

    记得在寨子里的时候，和老二老三老四诸人不同，老五对皇甫宇轩一直持保留态度。

    还有，他怎么这么笃定，他们到城门口，能迎到平安归来的文锦？

    他带夏司尘和夏潇泽兄弟回老家祭祖，心态比初到京城时变化大了不少，以至于到京城的时间便拖了两日。

    若是他早两日回来，哪个肖小敢在他眼皮底下劫人？

    但是，在他回京的前一天晚上，这个时间是不是太巧合了？

    现在没见到文锦，担心她的安全，夏万清也顾不上去想这些细节，很快就追上白飞沉。

    文锦失踪，他没有告诉二哥一家。

    不是不信任，也不完全是怕他们担心。

    而是他相信，他动用江湖力量寻不到，官府的那些个捕快官兵，更寻不到，光耽误工夫！

    另外，他已经决定，若是文锦有事，他定动用江湖手段，挖地三尺，把幕后之人和所有参与之人找出来，为文锦报仇！

    压下心中的隐忧，夏万清提气纵身，几乎快若奔马。

    白飞沉口中说着不用担心，但脚下也是飞快。

    不过，夏万清功力深厚，不一会儿，反倒跑到他前面去了。

    远远地看见南城门时，夏万清的眸色更沉了，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

    守城兵们大概是远远看见，便驱散人群，一行人到了城门口也没下马，那守城校尉不但没拦人，反倒还弯腰行礼。

    夏万清脚步猛地一收，虽然前面几骑他并不认识，但是人群之中，他的儿子，他的文锦，还有皇甫宇轩，甚至皇甫景宸，他却都是见过的。

    老五说得竟然一点儿也不错，果然在城门口见到文锦平安归来？

    白飞沉也是轻咦一声，显然对自己的“料事如神”也有些意外。

    见到夏文锦果然没事，只是夏司尘和皇甫景宸略有些狼狈，夏万清心中大定，看过来，喜悦地道：“老五，你猜的果然没错！”

    寨子里，老五长得最是粗糙，但粗糙的外表下是一颗儒士的心，他的智计远胜他们这几个真正的粗糙汉子。

    白飞沉退后一步，道：“大哥，我还有一件事没弄明白，现在还不宜露面，既然文锦无事，晚点我去找你！”

    夏万清点了点头，道：“你凡事小心些！”

    皇甫宇轩借口护卫，想跟文锦并骑，不过夏文锦并不想和他挨近，和夏司尘并骑。

    皇甫宇轩只得稍缓，和皇甫景宸并骑。

    他侧目看了一眼皇甫景宸，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怎么哪里都有他？

    今天这样的计划，他身上添了两道伤口，可却没有性命之忧，想到在山上看见的情形，若没有夏司尘带着人前来，这皇甫景宸在那十几人的手中，是不是就会做刀下之鬼？

    可惜了。

    庄王果然已经不足为惧了吗？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枉他还给他提供这么好的机会！

    他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正要说话，无意中抬眼，就见到不远处，站在路边，有如铁塔的夏万清！

第712章 揽功

    皇甫宇轩目光一闪，立刻拨马上前，越众而去，到夏万清面前翻身下马，抱拳行礼道：“夏伯父，是小侄未能照顾好文锦，才让文锦受了这番惊吓。好在小侄幸不辱命，已经将文锦平安救回！”

    这话说得可真贼，听着好像是他一人之功，将夏文锦救了回来。

    夏文锦听到，一点儿也不意外，皇甫宇轩就是这样的人。向来好处都是他的，就算与他无关，他也能把功劳占着，用来邀买人心。

    现在他竟然把这一套用在老爹身上了。

    夏万清看一眼那边的儿子女儿，又看一眼一脸诚恳表情真挚的皇甫宇轩，夏司尘与皇甫景宸衣袖上有刀剑破开的痕迹，而皇甫宇轩衣着光鲜，神采奕奕。他温和地道：“轩公子辛苦了！多谢！”

    皇甫宇轩忙道：“夏伯父太客气了，这是小子分内之事。文锦出事，我心急如焚，恨不能以身相替，直等救回文锦方才松口气，想必夏伯父亦是如此！”

    他十分体贴地道：“夏伯父，你不用担心，文锦没有受伤！我们去救她的时候，司尘兄遇到了一些阻挠，其他还好！我定会尽快查出幕后之人是谁，给文锦一个交代的！”

    这时，夏司尘一众也已经走近，听了这话，夏司尘笑道：“轩公子，你这种急人之难，身带皇孙福祉，肩扛皇孙责任，将京城治安不好视为自己之过的人，实在是太少了。京城就是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啊！”

    皇甫宇轩谦虚地道：“我辈理当如此，理当如此！”话说完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夏司尘这是在揶揄他吧？

    他看过去，却见夏司尘脸上的神色比他还要诚恳。

    夏万清看着利落下马的夏文锦，勉强放了心，还是问道：“文锦，你知道是谁吗？”

    只要文锦说得出名字，倾昊天寨之力，他也必要让对方讨不到好去！

    皇甫宇轩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晦暗，不过很快又觉得自己多心了，濮阳戟也好，四姝也好，都不曾在人前出现过，不会有人知道是他的人。甚至凤鸣庄中所有的人，都是生面孔。

    果然，听见夏文锦道：“我不知道！”

    夏万清缓缓点了点头，眼底一片厉色。

    他会查出来的，现在老五也到了京城，他们人手足够了。

    他对夏文锦和蔼地道：“早点回去休息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皇甫景宸的身上，不过只是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皇甫景宸接触到那带着几分漠然的目光，也什么都没有说。想来夏万清回来了，这夏宅，又不是他能踏脚的地方了。

    当然，他若要以皇孙的身份递帖子，自是去得。但夏万清一派江湖做风，他若这么做了，只怕虽然能进门，但还是连文锦的面也见不到，而且，凭白得罪了夏万清。

    路还很长，他还要继续努力呀！

    皇甫宇轩立刻让他的人让出一匹马给夏万清。

    夏万清也没推辞，一行人往夏宅去。

    一路上，皇甫宇轩分外健谈，把自己怎么在外打猎，听说这件事，怎么心急如焚，怎么急忙安排人去寻找，他又是怎么急忙回程，在经过凤鸣庄的时候怎么发现不对，又是怎么用计赚开门，进了庄子，他的人又是怎么浴血大战，把庄子里的守卫杀掉，把夏文锦救出来的。

    不过，他也很注意说话的技巧，明明是把所有的功都挂在自己身上，但语气里却分外谦虚，说是运气好。

    又说幸好他是去打猎，带的是梁王府身手最好的护卫，而且人数不少，这才能把凤鸣庄上那些人给制住。

    夏司尘突地讶异地道：“轩公子，我有个疑问，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皇甫宇轩极有风度地道：“司尘兄但问不妨！”

    夏司尘却左右看了看，道：“轩公子要不摒退左右？”

    皇甫宇轩：“……”

    这是要说什么大事？还要他摒退左右？所谓的左右，原本有四个人，但是让了一匹马给夏万清，现在就只三个人。难道夏司尘带的“左右”不是更多吗？

    还有，皇甫景宸不是外人吗？

    不过，这可是未来的“大舅兄”，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再说如今已经入城，也没有什么危险，他对崔淮摆了摆手。

    崔淮当然也听到了夏司尘的话，虽是心有不愿，却没有表现出来，带着三人勒住马，等他们上前去，走过两三丈远近后，才跟上。

    皇甫宇轩道：“夏兄现在可以说了吧？”

    夏司尘一脸郑重地道：“轩公子果然是个善体人意的好人。文锦昨天夜里被贼人掳走，因为事关女子名节，所以谁也没有把这件事传出去，知道的人并不多。可是轩公子刚才说，你一早得到了消息，不知道轩公子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啊？”

    皇甫宇轩心中咯噔一下，他好像是确是把这个细节给忘了。

    夏司尘又好奇地道：“莫非，轩公子一直派人在盯着夏宅，知道夏宅出了变故？”

    这话皇甫宇轩可不敢认，他极快地偷眼看了一眼夏万清的侧脸，虽是侧脸，但是还是很清楚地看见他在听到这句话时皱起的眉。

    皇甫宇轩忙笑道：“司尘兄说笑了，我怎么会派人盯着夏宅呢？是辜三叔知道文锦不见了，心急如焚，所以去我府上请我帮忙，恰好我不在。府上的下人知道我一向看重辜三叔，所以便快马将消息送到我手中！”

    这话倒也说得过去。

    不过，这话算是把辜鸿信拿来当了挡箭牌。

    皇甫宇轩并没放在心上，他的人，需要的时候提溜出来用用，以辜鸿信的精明，自然会认下这件事。

    夏司尘恍然道：“原来如此啊！”

    见夏文锦一言不发，夏万清道：“文锦，你是不是吓着了？不用怕，爹爹已经回京，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夏文锦：“……”

    这么点小的阵仗，她自然不可能吓着。

    只是现在皇甫宇轩口若悬河，功劳自揽，她总不能扫兴不是？

    反倒是和皇甫景宸虽双马不并行，可彼此心意相通，反倒心中平和安然。

第713章 吓着了

    其实昨夜夏文锦不小心中了迷y药之后，并没有完全陷入昏迷，她一直在用力地用指甲刺着手心保持着清醒。

    在出城门的时候，发现了得到消息跟过来的人，她彻底放了心，这才放心晕过去。

    没什么不放心的。

    既然知道出手的是濮阳戟，便已经知道幕后的人便是皇甫宇轩。

    皇甫宇轩抓她不是为了杀她，这点信心她还是有的。

    既然不是为了杀她，怎么处置，无外两种。

    一种是拿她做饵，想要算计别人。

    那样她只是一个饵，对方既然把红衣等四姝派了三姝在这里，显然还是顾及她的安全的，那她不会有生命危险。

    另一种，无非是赏花会上皇甫宇轩自取其辱，她没有假以辞色，皇甫宇轩觉得失了面子，婚约不成，想要来强的。

    但这种事，皇甫宇轩总得自己亲自现身吧？

    只要皇甫宇轩现身，她便能有办法拖延时间，哪怕现在她的内力只恢复不到一半，但是对付皇甫宇轩，还是够的！

    何况，就算对付不了，只要支持个三五招就够了。

    只是既然已经救出来了，她的后手当然是不需要了。

    听了这句话，皇甫景宸也不由得看了夏文锦一眼，不过，他对夏文锦也很是了解，余庆郡守府里那样的场面，她没有被吓住；石安寺中，面对那样穷极极恶的人，生死一线，她也没有被吓住；望山镇，先是应对疫症，差点把命搭上，她没有退缩，接着，又面对庾世奎大军围镇，柴禾堆积，只要一个火星，便要焚身烈火，那才是更凶险的局面，她也一样没被吓住……

    这次当然也不会被吓住。

    他的文锦，聪慧刚强，医武双修，这样的本事，只怕连夏寨主也不是很清楚吧？

    他何其有幸，能和文锦江湖并肩携手一年有余！

    夏文锦递了个眼神给皇甫景宸，面对夏万清的时候，脸色却突然变得柔弱起来，眼里一片后怕的惊惧，一现又隐，恰到好处，刚好能被夏万清看见，那种故做坚强的样子，才更让做父亲的担心吧！

    她沉默着不出声。

    在夏万清再次询问之后，她才抬起头来，好像之前一直强撑的坚强不复存在了，眼眶微发红，脸色也苍白了几分，低声地，带着几分后怕地道：“爹爹，是谁要对付我们？昨夜我将爹爹教的本事全都使了出来，还是没能逃脱被掳走的结果。那些人训练有素，人手又多，不知道是我哪里得罪了他们，他们要这样对我！”

    夏文锦也不想骗老爹和老哥，但是这件事她觉得也是个契机，她还真不信完全与那两位叔叔无关。

    皇甫景宸知道夏文锦的用意，明知道她这么说一定是另有想法，还是心生怜惜。

    如果他能早一点过来，和文锦并肩作战，也许那些人就不能得手了！

    另外，他虽然有三个亲卫，可诚王府里的世子和公子都是从小粗养长大的，很多事都是亲力亲为，身边不习惯带护卫，以至于遇上这种突然的状况，人手便不足了。

    看着自己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儿在江湖中行走一年多后，便变得少了天真，多了沧桑，夏万清心中一直就觉得愧疚和无奈。

    这次的被掳事件，想必让文锦更是受了惊吓。

    虽然她多了江湖经历，行事沉稳了许多，还能凭借自己的聪明做起了生意。可她毕竟是个不到十七岁的小女子。面对那样的危险，怎么能不怕？

    夏万清心疼极了，暗暗决定，以后还是不要再逼她了。

    什么事比得上让文锦开心更重要？

    既然十六岁的预言已经破了，那说明文锦的灾劫已经过去。

    另外，司尘那小子对那首诗的重新解读，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万一他真的搞错了，弄错了人呢？

    所以，一切顺其自然吧！

    皇甫宇轩听了夏文锦这话，反倒放了心。

    之前，夏文锦的表情一直太过平静，那种从容冷静，处变不惊，淡然自若的样子，让他一直在想，是不是中间出了什么问题？有什么纰漏？

    还是夏文锦真的超出了他的认知，她的内心竟然那般强大？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他有些许的不安。

    他越来越觉得他所见到的夏文锦，和他在山寨里听到昊天寨众人口中的夏文锦不是同一个人。

    一个刁蛮任性，古灵精怪的大小姐，一个爱玩爱闹爱捉弄人的大小姐，一个不如心意就要离家出走的大小姐，怎么可能是这个样子的？

    之前遇到他，动手揍他，虽是胆大包天，皇甫宇轩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一个不识尊卑上下，不知皇家尊贵的大小姐，当然是嚣张跋扈，不如意就挥拳头的。

    赏花会上当众让他没脸，他也觉得正常，又不是长袖善舞，从小悉心教养的大家闺秀，当然直率得不会藏着掖着了。

    独独这样的冷静和从容，才是让人奇怪的。

    原来，之前是要面子，强撑的啊！

    原来，之所以不说话，是知道一说话就绷不住！

    他是外人，皇甫景宸是外人，一个要面子的女子，怕被笑话，强撑坚强这也是正常的，但是毕竟是吓得狠了。

    不知天高地厚，学了一些功夫，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被濮阳戟这样的高手拿下，不知面临什么样的凶险，哪会不害怕呢？

    皇甫宇轩在心里笑了，越是直率藏不住事的人，越好对付。一个小女子的心，他还会得不到吗？

    夏万清心疼得不得了，对夏文锦却越发和颜悦然了，哄道：“文锦别怕，爹爹保证，以后肯定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了。你别怕，啊，别担心！”

    皇甫宇轩也立刻道：“文锦，我定会把幕后之人找出来，让他们付出代价。敢打你的主意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这话表面上是在说掳走夏文锦的人，其实是在警告皇甫景宸，皇甫景宸自是听出来了，不过，在文锦被掳又找回来后，他的心便也安了，此时，任何事情他都不会放在心上。

    不放过？

    那就走着瞧吧！

第714章 驭人之道

    到了夏宅门口，夏万清并没有邀请他们进门。

    他站在门口，气度沉稳，语气诚恳，神色间有一抹不加掩饰的隐忧，那是一个担心女儿的老父亲的无奈和隐忧。

    他抱拳道：“今日辛苦各位，本应设宴款待，以表谢意，不过文锦受了惊吓，只恐招待不周。不过，各位出了这样大力，文锦多亏各位鼎力相助，后日，我在夏宅略备菲酌，请大家务必前来，让我表达一下感激之情！”

    皇甫宇轩听了心中颇为不悦，这是连门都不让进了呢？

    只是夏文锦受了惊吓而已，招待的事又不需要夏文锦出面，这个借口可并不高明。

    他看了夏文锦一眼，正好看见夏文锦的目光落在皇甫景宸的身上，那份嫉恨让他心里更是不爽。

    庄王派出的人，只是划伤了他的衣服吗？连人都没伤到，真是无用之极。

    是庄王的人无用，还是皇甫景宸的本事太高？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克制了内心的恼恨，表面上十分有礼，连忙拱手还礼道：“夏伯父实在太客气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本就是我辈应为之事。何况我们与文锦相识，更是不能袖手旁观！你说是吧，景宸！”

    皇甫景宸抱拳还礼，并没有回应皇甫宇轩，而是道：“夏寨主言重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这事对皇甫宇轩来说，的确只是举手之劳，甚至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

    但是对皇甫景宸来说，就不是了。

    他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几乎是为了救人，不惜身涉险地，明知道是陷阱，还是冲了过去。

    如果这件事是皇甫宇轩做的，他一定早就想方设法让夏万清和夏文锦知道了。又岂会当那一切都是寻常？

    皇甫景宸却是真的没有放在心上，他还在想之前的事。他冲得虽然义无返顾，之前也顾不上那些，但这一路回来，却有些回过味来了。

    除了他的人，似乎还有一股力量在保护他，不然，他不会只被刺破砍坏衣服，人却无伤。甚至有几次，他感觉到危机瞬息将至，而他双拳难敌四手的时候，那种危机却消弥无形。

    刚开始他以为是夏司尘，但是和夏司尘并肩作战的时候，夏司尘一样尽了全力，那种感觉却还在。也就是说，根本不是夏司尘。

    回去后他得问问，是不是陈叔那边另有安排！或者，是不是娘亲派了高手在暗中保护他！

    夏万清说完后，便带着夏文锦进了院。

    夏司尘在后面，也抱了抱拳，似笑非笑地道：“两位，欢迎后天来夏宅做客！”

    他之前带去救人的几个朋友，进了城后，便告辞离去了。

    皇甫景宸抱了抱拳，道：“一定！”他心中还是有些小兴奋的，这算不算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夏宅了？

    夏宅的门关上了。

    皇甫宇轩看了看皇甫景宸，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揶揄的笑容，道：“景宸啊，不过是救个人而已，你看你把你自己弄得多狼狈？”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那这是不如堂兄，鲜衣怒马，奴仆成群。事情都让别人做了，堂兄什么都不用做了！”

    皇甫宇轩不以为意，还一脸我是为你好地道：“景宸，别说做堂兄的没有提醒你！你要记住，你是皇孙，我天家贵胄，又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救人这种事，自己冲在前面有什么用？关键是要能把人救出来！”

    更关键的是，自己设的局，自己使的坏，把人卖了还让人给自己数钱，这才是驭人之道！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他跟皇甫景宸说什么驭人之道？

    五皇叔的儿子，学的都是那些衣服的所谓的光明磊落之气吧！

    五皇叔要是懂得这些，又岂会被贬去云州？

    跟那至尊之位比起来，一个小小的皇甫景宸又算得了什么呢？要不是这小子得了夏文锦的好感，他都懒得理会。

    皇甫景宸淡然，这是事不关己己不关心吧？

    看见文锦被劫，他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皇孙身份，哪里知道什么珍贵贵重？心里只想着文锦不能有事！

    不过，这些话，他也不必要对皇甫宇轩说。

    皇甫宇轩表面上风度潇洒，善解人意。可他却已看透他风度潇洒之后的算计人心，善解人意之后的权衡取舍。

    如果与人相交都要抱着这样一种心思，那做人未免也太累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街口，皇甫景宸道：“轩堂兄说的都对，小弟受教了。接下来可并不同路了，多谢堂兄的马，就此别过！”

    皇甫宇轩笑了笑，看着单人独马离去的皇甫景宸，侧头对崔淮洪杰道：“咱们这位诚王世子，还真是颇有江湖豪侠之气呢。”

    洪杰看着皇甫景宸的背影，压低声音道：“公子，在皇甫景宸身边连个护卫都没有，咱们这时候派人出手，定然十拿九稳。需要属下动手吗？”

    皇甫宇轩瞥了他一眼，道：“蠢！”

    崔淮急忙道：“公子不曾吩咐的事，你不要自作主张！”

    皇甫宇轩摆了摆手，道：“你也不想想。我和他同时从夏宅离开，结果他出事了，别人怎么看我，难不成你觉得我可以脱得了干系？”

    洪杰还有些不服气，低低地嘀咕道：“属下既然出手，定然做得无迹可循，绝不会让人查到公子身上的！”

    皇甫宇轩哼道：“我庄王叔对他这条命念念不忘，明明可以更省力的事，你却想多花费更多的力气。”

    崔淮也道：“公子思虑周全，咱们的人手都要用在最关键的位置。哪像你，光看到眼前，只知道争一时一事！”

    洪杰挠头道：“我也没有只争一时一事，就是觉得蛮可惜！不过公子说的有理，咱们不浪费这个人力。”

    回到夏宅后，夏文锦一改之前面色苍白，那种绷着自己，既要面子，又强撑着的样子，松步松快地往里走，还对迎出来的卓鹏举三人展颜笑道：“卓叔叔，李叔叔，胡叔叔！”

    夏万清一怔一怔的，吃惊道：“文锦，你……没事？”

第715章 有没有很熟悉

    夏司尘哈哈笑道：“老头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文锦聪明着呢，就算咱们不去，她也能自救。”

    卓鹏举上下打量着夏文锦，终于放下心来，道：“文锦，是四叔不好，四叔没能保护好你！”

    夏文锦淡淡一笑，道：“是说你有心算无心，就算你本事再高，那也是没办法的。不过我现在平平安安的回来了，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夏万清在最初的震惊之后，神色就变得严肃起来，他看着夏文锦，郑重地问道：“文锦，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

    之前他也问过一遍，不过那时人多口杂，而且文锦还做出那种柔弱的姿态。肯定是别有深意，他就没有继续问下去。

    但现在这里都是自己人。

    夏文锦转过头，看看夏万清，没有说话。

    卓鹏举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文锦还真知道？

    要是以她以前的性子，定是早就嚷嚷出来了，现在大哥问了她都不说，果然是沉稳了许多。

    不过，知道是谁就好！

    他们在大哥这里住着，连个人都护不了，说出去也够没脸的。丢了的脸要自己找回来，哪里跌倒就从哪里找！

    只要知道是谁，他们哥仨先出动出动！

    夏万清看着夏文锦的眼神，道：“你知道的，是不是？”

    夏文锦点了点头！

    卓鹏举见夏文锦不说，以为是顾忌他们三人在场，忙道：“大哥，既然文锦平安归来，那你们父女好好聊着，我们就先回房去了！”

    夏万清还没有说话，夏文锦已经是道：“卓叔、李叔、胡叔，我之所以没说，并不是因为你们在场，而是我知道，说出来我爹不信！”

    夏万清道：“你都没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信？”

    夏司尘眼底闪过一抹凌锐之色，道：“是我猜的那样吗？”

    夏文锦点头道：“就是你猜的那样！”

    胡则齐一头雾水地道：“你们兄妹两个打什么哑谜？我就是越听越糊涂了。”

    夏万清也不耐烦地道：“干嘛遮遮掩掩？信不信你也得说出来吧？”

    夏文锦道：“爹，前天，三叔带着皇甫宇轩来家里，盛情厚意，愿意像二叔三叔一样给他们谋份差使！还想要接卓叔李叔胡叔去他们那边住！”

    夏万清以为夏文锦要说出是谁来，却听她说出毫不相干的事，不过，这不相干的事也让他纳闷：“老四，你们也想在京城谋事？”

    卓鹏举摇头道：“京城这边的情形我们并不熟悉，一切但凭大哥做主！若是寨子里面有需要，我们当然是听大哥吩咐的！”

    夏万清道：“咱们江湖人，吃的是江湖饭，交的是江湖友。寨子里怎么会有这种需要？”

    卓鹏举怔道：“怎么，二哥三哥入仕，并不是大哥吩咐？也不是寨子需要？”

    “当然不是！”夏万清转头：“你接着说！你四叔他们在我这里住的好好的，干嘛要搬？”

    夏文锦道：“我觉得也是，不过皇甫宇轩说卓四叔他们都是英雄豪杰，既然来到京城，怎么能和爹爹挤住在一所宅子里，还大方地表示，愿意为他们也各购置一所宅子！”

    夏万清没有说话。

    夏司尘突地嘻嘻笑道：“老头有没有觉得这情形很熟悉？”

    夏万清瞪了他一眼，不过也没骂他。

    怎么不熟悉？

    当初他也是这么跟老二老三说的，后来他没让老二三老承皇甫宇轩这么大的人情，所以那银子后来还是昊天寨出的。

    卓鹏举三人道：“虽有三哥从中说和，不过我们想着刚到京城，无功不受禄。宅子这么贵重的东西可不能平白受着，所以推辞了。”

    夏文锦道：“昨天晚上二叔三叔将四叔李叔胡叔请去喝酒，二婶三婶来到咱们家，直接给四叔他们搬家，说四叔他们已经决定搬到他们那边去住了。”

    卓鹏举三人一怔，忙道：“没有的事，根本就没有提搬家的事啊！我们只是去喝酒！”

    夏文锦点头道：“我猜到也是这么回事，如果四叔你们真的要搬家，至少应该会跟我说一声，搬的时候自己应该在。不是让二婶三婶直接搬了了事！所以我拦住了。但如果我迟回来一柱香工夫，大概都已经搬完了吧？”

    夏万清不由皱了皱眉，寨子里他待众兄弟一向宽厚。众兄弟们和他也是一条心，只盼着昊天寨更好。大家劲往一处使，遇事有商有量。所以寨子里的氛围极好。

    没想到到京城来才多长时间，有些事好像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夏司尘在一边夸张地赞叹道：“准备给四叔李叔胡叔各送一所宅子？果然是财大气粗啊。这位皇甫公子不但为二叔三叔谋了差事，让他们有机会平步青云，光宗耀祖。还仗义疏财，出手豪阔，对咱们昊天寨的寨主们可真够好的。佩服，实在是让人佩服！可惜啊，我就文锦这么一个妹子，任性又刁蛮，逼着老头儿解除了婚约。老头儿，要不你再认一个义女嫁给皇甫宇轩吧！”

    夏万清瞪眼道：“胡说八道什么？”

    夏司尘一脸冤枉地道：“老头儿，我可没有胡说八道。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就算文锦和他的婚约没有解除，这出手就送一所宅子的，也太夸张了些。何况婚约都解除了，还这么每人一所宅子的，可不就是仗义疏财，出手豪阔，让人佩服吗？”

    卓鹏举三人对视一眼，他们才到京城几天，对这边的情形并不了解。

    如果有婚约在，他送大哥一所宅子倒说得过去，毕竟是岳丈大人。也不可能每个寨主都送一所，这显然不合常理。

    重礼之下，所为何事？

    司尘说的有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就算没有这么严重，总归不太单纯！

    还好他们没有因为二哥三哥的盛情相邀就答应下来，昊天寨是一个整体，因为兄弟齐心，才能在江湖中占据一席之地。难不成如今要分崩离析了吗？

    听到这里，卓鹏举已经回过味来，他试探地道：“文锦，莫非你被劫这件事，与轩公子还有你二叔三叔有关系？”

第716章 打断

    听到这句话，夏万清的脸色有些沉。他虽然粗豪，但不是傻子。这段时间，一些细微的变化，他也不是毫无察觉。

    不过哪怕是发现了这些变化，他也绝对不会用阴谋论去想自己的兄弟。

    可现在，文锦却出事了。

    如果文锦出事真的与他们有关，那他绝不会容忍。

    他心中有道义，有情义，愿意为兄弟两肋插刀！可他的底线就是文锦，哪怕他被背叛，也不是不可原谅。可若有人要暗害文锦，那便是不死不休！

    他盯着夏文锦，等待她说出一个结果。

    脸上一副玩世不恭的笑意的夏司尘，看似毫不在意，其实也已竖起了耳朵。

    他们心里都有一些猜测，不同的是卓鹏举把这个猜测说了出来。但是说出来也好，心里的猜测也罢，还是需要夏文锦本人来证实！

    夏文锦正要说话，突然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接着，便是好几个声音涌来：“听说文锦已经被救回了？”

    “文锦怎么样？她没事吧？”

    “文锦有没有受伤？到底是谁干的？”

    “大哥，文锦可还好吗？”

    “造孽哟，咱们文锦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怎么会遇上这样的事？”

    “文锦，文锦，婶婶来看你了！”

    ……

    乱哄哄的一片，各自表示着自己的关心，倒是把夏文锦原本要说的话，打的断的不能再断了。

    接着，是华元明辜鸿信及他们的妻子孩子。

    华元明二人已经是把家人接了过来，这边有大宅子住，又已经有了差使，自是一家人住在一起。

    夏司尘道：“二叔，二婶，三叔，三婶，保宁，立韦！”

    华保宁辜立韦叫声司尘哥，又对夏文锦行礼，倒是华元明二人见到夏万清，又是一番喜悦的问候。

    夏万清回来的时候，华辜二人当值去了。

    夏文锦笑盈盈地道：“二叔，三叔，你们这是刚下值呢？”

    辜鸿信道：“对！”

    华二婶笑道：“可不是，你二叔三叔听说你出事，急坏了，正要带着京畿卫的兄弟们去救你，又听说你已经被救回来，立刻就赶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也担心你受了惊吓，你没事吧？”

    因着夏文锦的娘亲早亡，寨子里有少部分内务便是这华二婶主理，她也是个精明且长袖善舞的，这一番话可是把华元明辜鸿信不方便说的关心都说出来了。

    夏司尘目光一动，笑问道：“没想到二叔三叔的消息也这么灵通，这事儿倒是真的，但消息严着呢，我们谁也没外传，你们是从哪里听说的？”

    华元明辜鸿信听了这话不禁对视一眼，接着一笑，辜鸿信道：“这不是听了梁王府二公子说的吗？他担心文锦，差人寻找，不过二公子做事周全，怕坏了文锦名声，并没有大张旗鼓，见我们是文锦二叔三叔，这才相告！”

    辜鸿信自觉这话说得很是周全，但是话说完后，气氛却很安静，他心想莫不是有什么不对？

    他当然不知道，之前夏司尘也问过皇甫宇轩同样的问题，皇甫宇轩说是辜鸿信说的，现在辜鸿信又说是皇甫宇轩说的。

    要么有人在说假话，要么两个人说的都是假话。

    一个人好好的干嘛要说假话？除非是心里有鬼。

    辜鸿信看看夏司尘，又看看夏万清，道：“大哥，司尘，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是我说错了吗？”

    说着，他又看向卓鹏举。

    但卓鹏举并没有跟着出门，之前的事他也不知道，同样是一头雾水。

    倒是夏司尘笑道：“哪有什么错不错的，只不过是有些意外！没想到三叔和轩公子的关系竟然已经这么近了！”

    如果是华元明听了这句话一定很高兴，他巴不得和轩公子关系好，这样轩公子以后会更加提携他，之前被冤枉下大狱差点问斩这种事就再也不会有了。

    但是辜鸿信却是心中一动，不仅看了夏司尘一眼，但是夏司尘还是那没正形的样子，好像在开玩笑。

    他也笑了笑道：“谈不上近不近，事关文锦，轩公子知道我们昊天寨上下一家，告诉我们是应该的！只是我们没能帮上忙，不过，文锦没事最重要！”

    夏司尘又笑道：“二叔，三叔，你们来的可正是时候。文锦知道那个劫持了她的人是谁！”

    华元明辜鸿信又对视一眼，辜鸿信道：“……是谁？”

    夏文锦接触到自家哥哥的眼神，她大大方方道：“在这京城里，我唯一得罪的就是梁王府的二公子了。”

    卓鹏举惊道：“文锦，你的意思是说是那位轩公子劫持了你？”

    华元明辜鸿信异口同声道：“不可能！”

    夏文锦微微侧头，一双清泠泠的目光落在他们的脸上，道：“哦，二叔三叔怎么知道不可能？”

    华元明怔了怔，才道：“他一个堂堂皇孙，怎么会做这种无法无天的事？”

    夏司尘笑道：“有什么不可能？贪赃枉法的都是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的都是一方要员。废太子赈个灾，都能强征民妇，把太子之位都给丢了。这世上还有什么事不可能？”

    华元明辜鸿信大惊，道：“司尘慎言，这皇家的事。说不得，会惹祸上身的！”

    夏司尘撇嘴道：“偏偏他们做得，我们却说不得？”

    卓鹏举也笑道：“天下人说天下事，有什么说得说不得？二哥，三哥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当官吗？还是咱们江湖人自在？这也说不得，那也说不得，做人还有什么乐趣？”

    华辜二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颇有些尴尬。

    辜鸿信问道：“文锦，莫非你看见轩公子派人劫持你了？”

    夏文锦笑着摇头，虽然人都是皇甫宇轩的人，但是，她可不能说！毕竟那是皇甫宇轩守着的秘密，除了皇甫宇轩和他的亲信，别人不该知道。

    为了避免麻烦，她还是不说的好。

    华元明松了口气，道：“文锦，那你怎么说是轩公子？吓了我一大跳，我还以为真是轩公子呢！”

    夏文锦撅嘴，语气任性地道：“我刚刚不是说了吗，这整个京城，我就得罪了他一个。所以他要对付我很合理呀！”

第717章 为难

    辜鸿信已经笑了，转头看着夏万清，道：“大哥，不论是谁做出劫持文锦的事，我们都不能放过。不过轩公子是不可能的！”

    夏司尘一脸好奇地挑眉道：“三叔怎么就这么确定？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辜鸿信看了夏司尘一眼，一副好笑又好气的眼神，道：“司尘你在寨子里和轩公子比武每次都输，你是少年心性，不服气是正常的！但是劫持这件事太大了，可不能随便扣人帽子。轩公子和文锦有婚约啊，他哪里需要费这个事？”

    夏司尘道：“婚约已经解除了！”

    夏文锦也道：“要不然怎么说，我在京城唯一得罪的就是他呢，除了解除婚约这件事，我还有什么事会得罪他。”

    辜鸿信华元明再次对视一眼，然后齐齐看向夏万清，这件事他们不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他们不愿意相信。

    他们一直觉得还有挽回的余地，毕竟当初，找到这个八字相合的人，大哥几乎喜极而泣，差点都要抱着那个瞎子亲上两口了。

    辜鸿信笑道：“文锦，三叔也是从你这么大过来的，知道你这么大的孩子心里有自己的主意，不喜欢被人左右的婚事。不过你爹也是为了你好，选的人那更是万里挑一。虽然你不喜欢这门婚事吧，但不能胡乱怀疑！反正大哥也答应了退婚的事，大哥一诺千金，你不用担心他会反悔了！”

    这个一诺千金用的妙，辜鸿信表面是在说夏万清守信，但话里有话啊！这是在为皇甫宇轩鸣不平？夏文锦果然看见夏万清的脸色不大好。这个辜三叔，以前倒没发现他这么会说话呢！

    华元明也笑道：“对呀，文锦，你不喜欢轩公子我们都知道。不过你也不用把这件事说成是轩公子做的。”

    夏文锦鼻子一皱，做个鬼脸道：“可我也没得罪别人啊！”

    华二婶之前一直在一边听着，这时候忍不住道：“我多嘴说一句啊，这轩公子真是人品贵重，模样端方，长得俊秀，出身还好，又金贵，又出色！就算真的婚约解除了，这也是文锦的损失，不是轩公子的损失，以轩公子身份，何患无妻？怎么可能做出劫持这样的事呢？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他应该是懂的吧？”

    她把皇甫宇轩一顿夸，说完之后看见夏万清的脸色不大好，夏司尘眼睛也眯起来，里面透着一抹冷意，忙又笑着找补道：“当然我也不是说咱们家文锦不好啊，咱们文锦长得好，还是咱们昊天寨的大小姐，模样水灵，京城好多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比不上。可咱们江湖和官府毕竟是不同路的，听说那些大官都讲究什么门当户对。咱们昊天寨毕竟还是不如皇孙身份贵重呢！”

    夏司尘嗤地一笑，道：“二婶，这皇孙身份的确是够贵重的！不过咱们都是江湖人，文锦更是从小就在江湖长大的，咱们江湖草莽怎么和皇室相比？倒是二叔现在已经当了官，身份不同了，云彩妹子也算是官家女儿了，以后一定能说一门门当户对的婚事！”

    华云彩是华元明的女儿。

    华二婶喜滋滋地道：“身为父母的一辈子为儿女，自然希望她有这个福气。若是她能有文锦这样的福气就好了！”

    夏司尘笑道：“那有什么？二叔和轩公子不是关系挺不错的嘛？轩公子连江湖草莽的女儿都看得上，二叔好歹也是京城武官，比昊天寨身份地位可高多了！”

    夏文锦低头抿嘴笑，老哥一向没个正形，心情好的时候一切好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不会给谁留面子。

    华二叔辜三叔屁y股早就歪到皇甫宇轩那边了，他们的妻子当然也是有了小心思，看这替皇甫宇轩说话的架势，夏司尘不怼她才怪！

    华二婶终于听出这话头不对了，她道：“司尘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这不是说文锦被劫持的事吗？怎么又聊到云彩身上来了？”

    夏万清道：“老二老三，你们刚下值也够累的，今天文锦受了些惊吓，而且也累了。你们关心她，听到消息就过来询问，大哥心里都明白，也很感谢。不过今天太晚了，大哥就不留你们在这里了。过两天咱们兄弟好好聚聚！”

    这是直接下了逐客令了，不过想一想他们也理解。

    谁家孩子遇到这样的事，不赶紧关上门来好好安慰一番？

    辜鸿信立刻道：“大哥说哪里话，自家兄弟说什么感谢不感谢呢？我们关心文锦的心和大哥一样，既然文锦没事，我们也放心了！文锦累了，好好休息，大哥和司尘也是今天才回京城的，想必一路车马劳顿也很累了。改天我和二哥做东，请大哥一家去月满楼好好喝一顿！”

    这两家人来时热热闹闹，走时候也热热闹闹的。

    夏万清把他们送走后，神色间也有些疲惫了，不过，他还是道：“进厅说话！”

    这就是还要继续之前的话题了。

    不过，夏万清心疼夏文锦，道：“文锦你要是累了，就先去休息！”

    夏文锦无奈地道：“这件事不是还没有结果吗？我要不来，爹爹要听谁说经过？”

    夏万清父子父女三人，卓鹏举三人一起进了厅，各自落座，夏万清看夏文锦，道：“文锦，你刚刚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你的猜测？”

    夏文锦心里百分之百确定是真的，但是她很清楚，如果她实话实说，爹爹就真有可能去找皇甫宇轩算账。

    皇甫宇轩阴险狡诈，也不会留下什么把柄。反倒会从此对爹爹和昊天寨起疑，甚至下毒手。

    若论真刀真枪，光明正大的打斗昊天寨是不怕，可皇甫宇轩多的是阴诡手段，像上次算计华元明辜鸿信那样的事，他既然做了一起，就不怕做出更多，反倒是昊天寨防不胜防了。

    可她要说不是真的，爹爹就会觉得误会了皇甫宇轩，退婚之事，爹爹已经觉得理亏。加上这件事，他就会更心生愧疚，会想别的办法补偿。这样还是有可能搭上整个昊天寨！

第718章 非吾乡

    斟酌之后，夏文锦道：“我并不能完全确定是皇甫宇轩，但我觉得这件事多半是他做的，只是我没有证据！”

    夏万清皱眉道：“什么叫没有证据？你是说这一切都是你的猜测？”

    夏文锦看着老爹眉间的皱可以挤死蚊子了，笑道：“是不是我猜测不要紧，爹爹，你可以叫人去查！”

    “文锦，你不会真和你三叔说的，怕我拿婚约的事再逼迫你，你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那件事爹爹不是已经解决了吗？”夏文锦眨眼道：“查一件事是查，查几件事也是查。我也不想冤枉了谁，所以查到结果最重要，只要有人做过，就会留下痕迹。爹爹不用担心查不到！”

    事倒是这么个理，可是这里是京城。

    不过夏万清觉得，只要去查，哪怕是在京城，他想要的真相也是可以查到的。他也知道文锦的意思，老五本来就在查，多加一件事，一起查。

    以老五的能耐，能瞒过他的痕迹还真少，除非对方真的能抹掉一切痕迹。

    这件事既然问不出个什么结果来，夏万清便想让夏文锦早点去休息。

    但夏文锦却看向卓鹏举三人，笑盈盈道：“四叔，李叔，胡叔，你们在京城还住的习惯吧？”

    卓鹏举好笑地道：“咱们江湖人四海为家，哪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要说习惯，还只有寨子里住的习惯！”

    夏文锦笑道：“那三位叔叔想在京城久住吗？”

    李龄先笑道：“好好的地方住着，干嘛要到京城里来？咱们寨子里住着不香吗？”

    卓鹏举看向夏万清，道：“大哥是准备在京城里久住了吗？”

    夏万清看了夏文锦一眼，他就算肯，文锦也不肯。就这么一个女儿，他做什么不都是为了文锦，还能和她对着来？

    至于夏司尘？

    一个臭小子，他就不用管了。

    夏文锦笑嘻嘻道：“我爹是肯定不会在京城久住的，他之前就说过了，这里虽然繁华，但终非吾乡！”

    夏万清：“……”

    他说过吗？

    好吧，文锦说说过，那一定是说过！

    卓鹏举奇道：“大哥既然没有这个打算，我们怎么可能在京城里久住？咱们江湖人，当初结义的时候，曾发誓将昊天寨发扬光大，在江湖中占据一席之地。而且我觉得我更适合江湖！”

    李龄胡则齐也点了点头。

    夏文锦略略松口气，看来，像二叔三叔那样想着升官发财的，在昊天寨并不多。

    二叔三叔自己选的路，她不会干涉，但是像四叔这样不是因为想要自己奔前途，而是为了当初结义的誓言才荣辱与共的，她都会护住！

    胡则齐道：“三寨主三寨主已经当了武官，他们想必是不会和我们同回昊天寨了！”

    夏文锦道：“二叔三叔把家人都接过来了，自是不会回去昊天寨了。”叹了口气，看着夏万清，道：“爹爹，有件事我说出来你可能不爱听，我还是得说！”

    夏万清侧过头，看见女儿心事重重的样子，心里也不确定她到底吓着了还是没吓着，文锦胆子不小他是知道的，但是，毕竟遇这么大的事呢，看夏司尘和那叫皇甫景宸的小子身上的血迹，怕不是还经历了一场地恶战！

    他家文锦在寨子里娇养着长大，就算在江湖历练了一年，想必也没见过这样的生死大难。

    他忙道：“文锦，既然已经回家就没事了，你别怕！”

    夏文锦满是后怕地道：“怎么不怕？爹爹，在自己家的宅子里，突然就有人冒出来劫持。刀光剑影，这些我是不怕。我在寨子里面长大，我也算是江湖人。我怕的不是这个，爹爹，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夏万清道：“什么事？”

    夏文锦神色凝重地道：“二叔三叔当初拔刀相助，救了那个人，结果连同爹一起都差点被斩首的事！”

    夏万清：“……”

    这件事他还真不怎么愿意提起。

    那种完全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的倒霉事，他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卓鹏举三人对视一眼，前几天就听文锦提过，不过当时也没听到什么细节。

    夏司尘立刻懂了，在一边道：“老爹，你得庆幸，你有我这个孝顺的儿子和文锦这个孝顺的女儿去给你们敲鸣冤鼓。不然，现在的坟头上草都老高了！”

    夏万清怒道：“臭小子！”

    夏司尘撇嘴，很是不满地道：“都说世人爱听好话，哪怕是口蜜腹剑的好话也爱听，这话用在老爹身上，真是一点都不假。”

    “老子怎么就爱听好话了？难道你这臭小子的话老子没听吗？”

    夏司尘哼道：“当时为了救你，我们只得去敲鸣冤鼓，我受了三十杖，屁股都打烂了。文锦跑前跑后累死累活，人都瘦了一大圈，不就因为我们没有说吗？所以啊，你们一个个都把这功劳算在皇甫宇轩身上。你看二叔三叔整个把皇甫宇轩当成他们的救命恩人。如果只是在狱中送几回饭，就是救命恩人，那这恩人也太好当了！”

    说到这件事，夏万清就不出声了。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文锦和司尘在中间是怎样殚精竭虑，费尽心力。

    他也知道华元明辜鸿信都只相信是皇甫宇轩费了更大的力救了他们，毕竟皇甫宇轩的身份，只消在皇上面前说句话。

    而当时，的确是有圣旨下发重审此案的。

    那是他的兄弟，难不成他还去详细的说清楚事情的经过，让兄弟感激他的儿女不成？既然他们要更感激皇甫宇轩，这也是正常的。毕竟皇甫宇轩是外人，而司尘文锦本应对此事尽力。

    只是，好像的确是这件事过后，老二老三才更是尽心当差，连昊天寨的事都不怎么关心了。这点没有什么关系，他也不在意，毕竟，寨子里人多，不需要他们具体去管些什么事。

    但他却无法忽略，正是从这之后，兄弟之间好像也不及以前亲近了。

    毕竟，救命之恩足以让一个人心中更有偏重。

    还有这次文锦被劫持，恰好就是老二老三把老四他们请到外面去喝酒后发生的。

第719章 危言耸听

    卓鹏举三人笑道：“司尘，这件事我们也听说了一些，但不完全，你有空给四叔详细说说呗！”

    “这个不急，以后慢慢说！”夏万清看向夏文锦，神色郑重，表情严肃地道：“文锦，这次的事，你是不是还怀疑你二叔三叔和皇甫宇轩一起？”

    夏万清记起之前文锦说过，老二媳妇和老三媳妇过来要强行搬走老四他们的行李的事。

    他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但不表示他好骗。

    这些事一两件没什么异常，集到一起了，透着一股子诡异，总让人感觉不太寻常。

    夏文锦倒是意外了一下，没想到老爹会把之前的事联系起来想，不过，以老爹这种从不怀疑兄弟的性子，能做到这点真是不容易。

    当然，夏司尘这话功不可没。

    他是故意用这不屑的语气，提醒当初这件事，然后让老爹回想起这中间的变化。

    卓鹏举三人却是惊呆了，不过三人都没有出声。

    这件事有个关键。

    如果真的是皇甫宇轩所为，那么二哥三哥和皇甫宇轩关系好，又觉得欠了他的救命之恩，要是在中间帮了忙还真不好说。

    因为皇甫宇轩是求人不是害命，大不了是坏了文锦的名节让文锦不得不嫁！

    那文锦和皇甫宇轩的婚事继续，有了这姻亲关系，二哥三哥肯定在仁途上更顺利些。

    当然，这样做也是有失江湖道义的。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做。

    他们之所以心中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也是之前二寨主三寨主以及他们的媳妇对皇甫宇轩的维护。

    当然，如果不是皇甫宇轩所为，这件事就与二寨主三寨主没有关系了。

    所以，他们也看着夏文锦。

    夏文锦分明知道一些什么，她不说，大概主要是因为没有证据！

    夏文锦也没有卖关子，十分肯定地道：“这次的事，虽然二叔三叔很可疑，甚至有可能真的帮了忙，但是，就算帮了忙，他们应该是被蒙在鼓里的！”

    夏万清脸色沉了下来，咬牙怒道：“如果真的是皇甫宇轩这小子干的，老子就拧下他的头！”

    当初因着解决婚约的事，他对皇甫宇轩的确是有一些愧疚之情，因此皇甫宇轩请他来京城帮忙他也便来了。

    来到京城后，他也帮皇甫宇轩做了两件事。

    一件，是去某个官员的家里取一封信；另一件，是将一个流放三千里的囚犯给偷回来！

    这两件事都很难，但是对夏万清来说，却也不算难。

    因着这份愧疚，只要不失道义的事，他愿意帮忙。

    但若是皇甫宇轩真做了这样的事，敢把主意打到文锦身上，就别怪他翻脸不认了。

    夏文锦道：“爹爹，这你就错了！他既然敢这么做，就不会留下什么把柄的痕迹。如果留下了，那就是他不怕你会怎么样。爹爹，你身后是整个昊天寨。和他拼什么？别被骗就行了，咱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夏司尘在一边摇头道：“老头儿，你就长点心吧！文锦的意思你明白了吧？当初你什么都没做，就能被人一句话给抓到狱里去，还判了斩首，官字两张口。咱们寨子里的人，拖家带口的，惹不起躲得起！”

    这话一说，除了被叫老头儿的夏万清吹胡子瞪眼外，卓鹏举几人也点头。

    可不是吗？

    他们江湖人光明磊落，可之前他们遭遇的分别是那些龌龊阴险的手段。

    论身手，论武功，他们不怕！可那样的手段，他们根本对付不了。

    早知道朝廷中那些人。各种阴谋，诡谲算计人心。

    他们也有点替二寨主三寨主担心呢。

    夏文锦道：“爹爹，其实我想说的是，如果二叔三叔执意想要在仕途谋一个出身，那他们就不是江湖人了。也就不能做昊天寨的二寨主三寨主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夏万清斥道。

    夏文锦叹气道：“爹爹，江湖与官场本来就是不同的路。你顾念与二叔三叔的义气，就不想一想，当初如果我们敲响鸣冤鼓没有效果，你们的冤情不能伸，整个昊天寨都会被牵连吗？”

    胡则齐大惊道：“文锦，有这么严重？”

    夏万清没说话。

    夏文锦点头道：“胡叔，这可不是我危言耸听！当时我就怀疑，那是针对昊天寨的一个布局。昊天寨三大寨主都牵扯其中，却不是江湖人所为。那只有两个可能，因为爹爹那时候是因为皇甫宇轩来的京城。要不就是被皇甫宇轩的对家所陷害；要不就是因为爹爹为我退了亲事，皇甫宇轩所为。但不论是谁所为，目的都是整个昊天寨。”

    夏万清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虽不知道是谁所为，但是的确是这样的目的！”

    夏文锦恳切地道：“爹爹，人各有志不能勉强，但江湖和官场，不宜混为一谈。这不是无情无义，相反，每个人都会因为选择而与一些人越走越远，与一些人越走越近。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夏文锦也是借着自己今天“受害之人”的身份，借着爹爹的疼爱，把这件事摊开来剖细致了说。

    既是让爹爹可以尽早抽身，也让卓叔叔他们还没有因为二叔三叔同化的人看清楚这里的冰山一角。

    人各有志，不勉强！

    但选了升官发财这条路，就是舍弃了江湖，道不同不相为谋，就不要再和昊天寨有什么牵扯了。

    李龄点头道：“倒也是这么个理！文锦果然长大了，这两年江湖历练，着实收获不小呀！”

    夏文锦按着额头道：“我被劫持这件事，我担心的是上次的事情的延续。哎，爹爹，四叔，李叔，胡叔，你们见多识广，江湖经验丰富，也看过不少人心。这些事本不需要我这个晚辈多嘴，只是我害怕再有一次，还是忍不住多了嘴！哎呀，我这头真晕，这次我运气好，也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这样的好运气，我还是先去歇着了！”

    夏司尘立刻道：“在自己家里也能被人劫，这是吓着了！我送她过去！”

第720章 有结果了

    夏万清又担心起来，女儿的十六岁大劫好不容易过了，若是因为留在京城，又遇到这样的事，那就是他这个做老爹的害了女儿！

    来到院中，夏司尘愁肠百结地道：“文锦，你老哥我的志向是星辰大海，江湖天下，可惜你太弱了啊，这病弱的模样，让你老哥怎么放心行走江湖去？”

    夏文锦：“……”

    她牙疼似的撇撇嘴，道：“那可真是谢谢哥哥一片顾念之情了！”

    夏司尘道：“你觉得你的话，爹爹和卓叔叔能信几分？”

    夏文锦摊摊手：“该说的我都说了，能信几分我可不能保证！不过，一次不行，多说几次就是了！”

    “你不想让爹爹，也不想让昊天寨的所有人入仕，我猜得没有错吧？”

    “我以为我已经是做得够明显了，还需要猜吗？”

    “能说说为什么吗？”

    夏文锦冲他一笑，道：“你猜！”

    夏司尘：“……”

    本以为这丫头在江湖两年多已经稳重了，没想到还是在古灵精怪的样儿啊。唉，自家妹子，不管怎么样，他这个当哥的都只能担待呗！

    兄妹两个说笑几句，夏文锦便回了房。

    至于夏万清卓鹏举他们又待到多远，说了些什么，夏文锦没去关注，夏司尘也不耐烦去听。

    第二天，皇甫宇轩便来登门了。

    夏万清也不曾慢待，只在皇甫宇轩说要见夏文锦时略有迟疑，但也没有拒绝，让人去请了。

    夏司尘晃荡着过来，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看见皇甫宇轩，惊讶地道：“轩公子，今儿个这是什么风，竟把你这么早就吹来了？你不会是听说咱们家明天设宴，所以今天先来占个座吧？”

    站在皇甫宇轩身后的洪杰当时就变了脸色，他家公子身份何等尊贵。岂会在意一个小破宅子里面的一次小小聚会？

    占座？他家公子到哪里不是座上宾？

    皇甫宇轩锦衣华贵，玉簪束发，风度翩翩，听了夏司尘的话，不但没有生气，反倒笑道：“司尘兄说笑了，明天设宴我当然是极为期待的。不过今天来可不是为了明天的事，而是为了昨天的事。”

    夏司尘眼睛眯了眯，笑道：“这么说，昨天的事有结果了？”

    “文锦的事，岂能怠慢？”皇甫宇轩说着，向洪杰看了一眼，洪杰道：“公子吩咐，今天一定要出结果，我们勘查尸身，从他们的武器，穿着，招式等各方面一起着手，终于查出结果。公子还没有听，说到这里来等夏姑娘一起听！”

    夏万清已经是得到消息，他快步走来，道：“已经是查到是谁干的了？”

    皇甫宇轩行礼道：“夏伯父，查到了！”

    这时候，夏文锦自也是来了，不用来她也猜到皇甫宇轩这次拿来的结果是什么，总之，他自己一定是撇得干干净净，至于所谓的结果，如果不是庄王，那就是篱王。

    他的行事风格就是这样，若不拉人当替死鬼，那就不是他了。

    皇甫宇轩满面笑意地道：“文锦！”

    夏文锦抱拳行了个江湖礼，一句话也没有说。

    皇甫宇轩丝毫不以为意，转过头看了一眼洪杰。

    洪杰立刻从怀中拿出几张纸来，双手递给夏文锦。

    夏文锦不接，道：“哥！”

    夏司尘一伸手，就从洪杰手中把那几张纸给抽了过去。展开一看，道：“哟，还挺详细！”

    洪杰肃容答道：“我家公子为了查清此事，特别请了刑部的仵作前来验尸，又把梁王府的人派出去大半，昨夜我们一夜没睡，前一会儿才出结果，我家公子还没看，说要先给夏姑娘看！”

    这洪杰也学乖了，虽然心里很是不情愿，但这话一句没少说。

    可惜，夏文锦好像没有听见似的，没什么反应，只是问道：“看结果！”

    夏司尘扫了一眼，把纸张往夏万清手中一拍，转头看夏文锦，道：“是庄王！”

    夏万清脸色一沉，他可不管什么庄王篱王梁王，谁敢对夏文锦动手，他就敢去拼命。

    夏司尘好笑道：“这个庄王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我们可与他无缘无仇！”

    夏万清看过去，夏司尘说到了重点，他们和他庄王可没有半点交集，更没有半点利益关系。庄王的手就算伸得再长，也伸不到文锦的身上。

    皇甫宇轩拱手作揖，身子低低地弯下去，一脸诚恳和愧疚地道：“夏伯父说起这件事，便是小子的错了。我父王还是太子的时候，被我这位庄王叔算计，做下了糊涂事，失去了太子之位，他顺利成为新太子。是我查出来他的龌龊诡计，在我皇祖父面前揭穿，让他也失去了太子之位。他对我一直怀恨在心，一定是从哪里打听到我对文锦一片深情，所以抓了文锦想要对付我。所以这是我连累了文锦！”

    夏万清虽是江湖人，但也知道皇权争斗的残酷和无情。

    看着叔叔和侄儿之间，哪里有半点亲情？有的只是利益，只是好处。

    夏司尘却觉得好笑，什么叫被别人算计做下糊涂事，牛不喝水还能强摁头啊？那位前太子，强征民妇不说还杀人全家。

    这件事刚开始夏万清不知道，他不关心朝中之事。

    甚至在梁王带着三媒六聘前来时，还有些小小的感动，毕竟是一个王爷，能做到这一步，也算是对文锦有心了。虽然他没收聘礼，那也不是不满意这门亲事，只是想缓一缓等文锦态度缓和之后再说。

    只是后来文锦强烈反对，而他也知道了这个太子为什么成了废太子。

    强征民妇，杀人全家，即使是江湖道义也不容，更别谈国法。

    有这样心狠手辣是人命如草芥的爹。他之前对皇甫宇轩的十成满意，顿时就只有七成了，夏文锦的反对，又让这满意降到了五成，而后，是华元明辜鸿信的变化，满意度便又降了些，只有四成了。

    可即使只有四成，仍然比皇甫景宸多多了，现在他对皇甫景宸的好感，还不足一成，那也是觉得皇甫景宸身手不错，而且这次为文锦不惜以身犯险才增加的。

第721章 心思

    要真是庄王，可不就是被皇甫宇轩给连累的吗？

    想到这里，夏万清看着皇甫宇轩的眼神就有点复杂。

    看看吧，这婚约都解除了，就因为皇甫宇轩对文锦还没死心，他那皇叔就对文锦动手了。

    对一个人不满不能当面真刀真枪干吗？去对付身边的人已经不是君子之道，有失侠义之举，何况是对不相干的人。

    皇室中这些人果然卑鄙无耻，那文锦说的可能是真的。

    他们初到京城的时候，可没得罪谁，对老二老三下手，还把他拖下水的，可值得怀疑的就那么几个人。

    文锦一直说是皇甫宇轩。

    他内心里觉得不是，因为皇甫宇轩不应该会害老二老三。

    但如果是为了邀买人心呢？

    如果文锦司尘的击响鸣冤鼓没有效果，那时候他以皇孙的身份进宫去求一道圣旨，不要说老二老三了，便是他，也会感激不尽。

    他是江湖人，讲究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欠下一条命，那以后必不会相负，肯定会有求必应。

    如果皇甫宇轩只是想做一个太平王爷，富贵皇孙，大概只会让他像之前一样帮点小忙。

    他就没有必要定要得到昊天寨的帮助。

    可他毕竟是皇孙呐，这动不动就是为了太子之位如何如何的，这轩公子是不是也有这种想法？

    要是有，那么想要让他，让整个昊天寨为他所用，那就合理了。

    夏万清还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想得这么多过，这也是因为去祭祖的路途中，和夏潇泽兄弟二人聊了不少，这兄弟二人年纪虽然不大，但到底是右丞相之子，平时耳闻目染，见识不俗，夏万清这个只关注江湖中事，对朝廷中事一无所知的人，也听了些去。

    若不然，他还真不会去想这些。

    皇甫宇轩做出一副宽厚仁和，谦逊有礼的模样，还一副虽然不是我干的，但是我愿意承担责任，我敢做敢当，但我很无辜，我只是对夏文锦情深意重的样子。

    原本他以为他都把姿态摆出来了，夏万清一定会安慰他几句，并且恩怨分明的说这不关他的事，是别人卑鄙无耻。

    可他没想到，夏万清什么都没有说，竟然发起呆来。

    这反应不太对呀，他这里还躬着身呢，腰都酸了。

    夏万清不说话，夏司尘当然也不说话，夏文锦更是当没有看见没有听见一和般。

    洪杰脸色阴沉，阴冷的目光在夏家父子父女三人身上盯着，这是故意让他家公子在这里弯腰赔礼呢？

    他家公子是大度，弯腰赔礼是姿态，但凡有点眼色的，都不敢让他行礼。

    这昊天寨的草莽，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果不是崔淮一再交代，今天公子只带他，并不是对他办事放心，而是昨天把追查的事交给他在办，若是他敢坏公子的事，公子必然会惩罚他，他早就要拔刀出来给夏家三人一点颜色看了。

    其实，夏万清并没有这个意思，他只是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一时失神了。

    等他回过神来，看着皇甫宇轩还是弯腰躬身赔礼的样子，便朗声笑道：“轩公子这是干什么？你不是已经查到是谁干的了吗？我们江湖人眼里不揉沙子，与谁有关就找谁算账，与谁无关也不用替人受过！”

    弯得腰酸的皇甫宇轩就势直起腰来。

    夏万清道：“刚才我在想，怎么让劫持文锦的人付出代价，一时没注意到轩公子竟是在行礼，失礼了！”

    竟是在想怎么对付庄王？

    本来心中窝了一肚子火的皇甫宇轩顿时松了口气，他做这么多，除了要让庄王除掉皇甫景宸，让他不会和自己抢夏文锦之外，本来就想找个契机让昊天寨去对付庄王。

    昊天寨这么个江湖势力，里面的人个个武功高强，就算庄王豢养着不少江湖人在府中，但能抵挡昊天寨倾巢而出吗？

    他之前所谓的赔礼，说是自己的连累才让夏文锦受了这样的委屈，本就是想把昊天寨拉到和自己同一阵营。

    哪怕夏万清不入仕，不能为他所用，但是，只要昊天寨对付庄王，这就够了。

    他连刚才腰酸都忘了，忙道：“夏伯父既有此心，我定会好生配合，我那王叔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当初我揭发他对付我父王，原本是他算计我父王在先，我不过礼尚往来罢了。他心中有不满，冲着我来就是，为什么要冲着文锦？这件事我定不会就让它这样过去，不然，我愧对夏伯父的信任和看重！”

    夏万清缓缓点头，又叹了口气，道：“毕竟是当朝王爷呐，这件事，还要好生计议才是。再说这也是我们父子父女的事，与昊天寨无关。”

    与昊天寨无关？

    皇甫宇轩心中不太满意。

    就算夏万清身手高强，深不可测，但双拳难敌四手，他们父子二人要对付庄王，那还不够看。

    他正要再说几句，就听夏文锦在一边幽幽地道：“爹，不要一天到晚打打杀杀的。这里是京城，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知道是谁干的就好了，以后我们绕着走就是！”

    皇甫宇轩：“……”

    绕着走？

    这是什么话？江湖人的血性呢？

    知道是谁对付她，竟然只想绕着走？

    他听错了吧？

    夏司尘屈指在她头上一敲，道：“文锦，你不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蛇。谁敢对付你，我和老头儿就对付谁。”

    皇甫宇轩松了口气，他算是看出来了，夏万清夏司尘对自己的事都未必在意，但是对夏文锦的事却是重视得不得了，不然，他也不会去劫夏文锦。

    可惜他这口气松得太早，夏司尘接着道：“你怎么处理啊？你一个女子，对方是堂堂王爷，咱们江湖人有句话……”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皇甫宇轩心想，十年未免也太久了。

    夏司尘接道：“打不过就跑，走为上策！”

    皇甫宇轩：“……”

    夏司尘假装没看见皇甫宇轩阴晴变化的脸色，指着夏万清手中的纸张哈哈笑道：“我也就说说而已，有了这些证据，要不咱们再去敲鸣冤鼓吧！”

第722章 谢谢你了

    皇甫宇轩：“……”

    鸣冤鼓，他当鸣冤鼓是他家的？

    还有，他当那鼓棰是大白菜吗？想摘就摘？

    不是，这都是些什么事？

    往小了说，一件有惊无险的事，敲什么鼓？谁会理会？

    往大了说，毕竟是要去状告庄王，万一真的理会了，表面上看来，的确是打击了庄王，可谁有他清楚？真有京兆尹大理寺参与其中仔细勘测，深挖下去，庄王还会继续为公羊先生保密吗？

    查到公羊先生，这件事就不好办了。

    不过，他这边刚想着怎么阻止，一侧头，就看见夏司尘脸上的笑意有些古怪。他瞬间明白过来，敢情这小子是在戏弄他。

    不过，只要不是真的去敲那鸣冤鼓就行。

    他要的只是昊天寨的人恨上庄王就好了。

    有夏司尘这么一插科打诨，这个话题就没有再继续下去，皇甫宇轩哪里知道，有昨夜夏文锦的这么一番分析，夏万清就算看见他今天亲自送过来的结果，能信度也没有几分。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皇甫宇轩还是有些失望的。

    好像这帮昊天寨的草莽没有以前好骗了。

    江湖义气，矛盾，仇恨，迫害，劫持……这么多事，这么多算计，这么多次的努力。为什么他感觉夏万清对他反倒不如他们初到京城时亲厚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皇甫宇轩也不好意思在这里久坐，没想到提出告辞，夏万清竟然连挽留都没有。

    倒是夏司尘扬着手中的纸张，笑容满面地道：“轩公子真是古道热肠，救了咱们家文锦不说，还查到了幕后之人。真是感激不尽啊！”

    皇甫宇轩听着心里舒服了几分，露出笑意道：“司尘兄客气了！我说过，文锦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文锦是被我所累，这事理当我负责！”

    夏司尘正了正面色，拱手行了一礼，一脸感激地道：“轩公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本来在想着，庄王这家大业大，还是身份尊贵的王爷，我们想要报仇怕是无望了。既然轩公子说这是你的事，而且准备负责，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我替文锦谢谢你了！”

    皇甫宇轩听得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夏万清，没想到夏万清竟然点了点头，一脸欣慰地道：“这臭小子竟然说到事情的关键了，以庄王这样的身份地位，大概也的确只有轩公子才能撼得动。”

    皇甫宇轩：“……”

    不是，这是个什么情况？

    身为江湖人，不是应该眼里容不下沙子吗？身为江湖人，难道不是快意恩仇敢闯敢冲吗？怎么这个当父亲的，当哥哥的，原本对夏文锦的事分外上心，却对这劫持之仇这么随意了？

    他勉强笑道：“不是，夏伯父，我的意思是说，这件事，我鼎力相助！”

    “那就没错呀！”夏司尘十分亲厚地拍拍他的肩，道：“你的意思我们听懂了，以你的聪明睿智英明神武深谋远虑少年英才文韬武略，肯鼎力相助，完全不用我们再操心了呀！那一切就拜托轩公子了！”

    夏万清也点头，很是怅然地道：“若是我年轻十岁，这样的恨，肯定是要亲自动手的。只是如今老啦，竟少了那些雄心，少了那些血性，不能和你们年轻人比了！唉！”

    皇甫宇轩：“……”

    这一家人是不是在演戏？

    他心里又恼又恨，但面上却更显得温文尔雅了，道：“好在文锦没事，庄王必是想让我们吃个暗亏。那我也必定要让他吃个暗亏，不然，难以为文锦消恨！那我就先告辞了，明日再会！”

    直到出了夏宅的大门，皇甫宇轩还觉得刚才的一切恍如做梦。

    在昊天寨住了那么久，他自认已经把那几个寨主的脾气摸得有几分熟了。

    皇甫宇轩走后，夏万清不赞同地瞪了夏司尘一眼，道：“臭小子又玩什么花样？咱们昊天寨的事，什么时候让别人插手过？”

    夏文锦之前一直没说话，此时笑道：“既然有人动手，那就偷偷懒吧，什么事都亲自做，多累啊！”

    夏万清更不赞同了，道：“敢把主意打到你身上，这种事岂能假手于人？”

    夏文锦一笑，道：“五叔调查的结果还没有出来，在没得到结果之前不要心急。对了，爹，这两天你是不是见过五叔了？他什么时候来？”

    夏万清道：“你怎么知道我见过？”

    夏文锦抿嘴笑：“爹爹总觉得我和哥哥是小孩子，说话不可信。但是昨天到今天，你居然能听进去我说的话，很显然不是觉得我们长大了。而是因为，你自己想到了之前没有想到的！”

    夏万清：“……”

    是这样吗？好像是真的。

    那看来文锦还是真的长大了，居然连他态度的这点小小变化都能看得这么清楚。

    就这么承认，他这个当爹的好像挺没面子的。所以他岔开话题道：“你五叔今天会过来！”

    夏文锦心情一松，爹爹让五叔去暗查那些事，五叔便一直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她知道白飞沉早就到了京城，却不知道他在哪里，查的进度怎么样。

    既然五叔今天会来，那就说明有结果了。

    夏文锦很期待。

    而白飞沉果然没辜负她这份期待，傍晚的时候，就到了夏宅。

    当然，他没有走正门。

    突然出现在院子一棵树下的白飞沉把夏司尘吓了一跳，道：“白叔，你怎么这么来了？”

    白飞沉道：“大哥呢？”

    夏司尘道：“我带你去！”

    一边带着往夏万清的屋子走，一边道：“白叔你今天可真精神！”大胡子都给刮得干干净净了，穿的也是普通的长袍，落到人堆里也不打眼。

    白飞沉摸摸自己的下巴，嘿嘿笑了两声，很满意地道：“我也觉得我精神了许多！”

    夏司尘道：“文锦可盼着你呢，知道你来了一定高兴，我去通知她！白叔你往那边走，我爹在那儿呢！”

    那边夏万清早就听到了声音，站在门口招手道：“老五，这里！”

    兄弟两个见了面，白飞沉直接道：“这宅子被人盯住了，大哥知道吧？”

第723章 结果

    夏万清一怔，道：“盯？”

    他昨天回到宅子里，还没有出门，既然对方是盯，当然也不会打草惊蛇，他还真不知道。

    白飞沉郑重地道：“盯的人在街口，很小心，也很老到，对来来往往的人都很上心，我不确定他们的身份，所以才翻墙进来的！”

    夏万清没把这事放在心上，道：“来，这边先坐，老余，叫厨房炒几个菜，拿几坛酒来！”又大声叫道：“老四，老李，老胡，老五来啦！”

    随着这一声，东面的屋子里走出三个人，卓鹏举惊喜地道：“老五！”

    白飞沉也很高兴，和他们三人也各自打过招呼。

    夏万清将白飞沉引进偏厅之中，卓鹏举三人没准备跟进来，不过夏万清道：“老五早就到了京城，不过是去办事了，所以今天才到。咱们一起听听老五办事的结果！”

    这时候酒菜还没上来，白飞沉只咕咚灌了几口冷茶，便把自己查到的事一一讲给夏万清听。

    从当初锦州昊天寨山下的瞎子，到华元明二人救人下狱，差点连同夏万清一起砍头，一路追踪之后查到的事情。

    不一会儿，便把理清来龙去脉的查探结果说完了，这些事，看似毫无关联，但是他们之中都有一条线。

    那些看似很巧合的事，里面都有人为的痕迹。

    既然有痕迹，就有隙可查。而查到的结果，着实有些让人心惊！

    他语速不急不缓，但是言简意骇。

    卓鹏举三人面色微变，当初山下为文锦抢“压寨夫君”冲喜的事，寨子里大家都知道，他们也参与了。

    当然也明白，所谓的抢，只是个说法而已，用的是金银，重赏之下，山下不知道多少人来报名，哪里用得着抢？分明是挑选！

    最后千挑万选只挑出一个八字相合的，谁料到这唯一一个八字相合，是这样相合的！

    当时那些人都是为了金银，皇甫宇轩八字相合，却说不是为了金银而来，只是听说夏文锦生命垂危，所以愿意略尽绵薄之力。

    寨子里谁不觉得他义薄云天，虽是富家公子，却有江湖豪侠之气？长得又好看，和文锦分外本配？难道连这也……是算计？

    他是皇孙，有钱有势，图什么啊？

    还有他们前几天方才听说二哥三哥的牢狱之灾，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件事纵使没有最终证据，但是疑点这么大，用这么阴诡的手段，对大哥二哥三哥都出手了，这件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还有文锦昨天说的话……

    他们不由看向夏万清。

    夏万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连皱眉都没有，只是看着白飞沉的目光有些深。

    卓鹏举想到昨天他的震惊，对现在夏万清的态度也能理解。

    但白飞沉不知道，他顿了顿，道：“大哥是不相信这个结果吧？毕竟当初查到，我也是不相信的。所以我又反推了一回，直到确认无误。”

    夏万清道：“嗯，我知道了！”

    这是还不相信？

    白飞沉目光一动，道：“大哥？”

    这件事换个角度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赚取大哥和寨子里众人的信任，并没有真的造成什么实质的伤害。

    难不成大哥觉得皇甫宇轩这个人有魄力，有手段，而且有婚约在，觉得这个女婿大有可为，所以不准备追究？

    夏万清侧头看他，道：“老五，我说我知道了，并不是对这件事不上心，也不是心中不愤怒不惊讶。而是我心中已经有了猜测，这和我的猜测差不多。我没有因为要维持这门亲事而继续委屈文锦，亲事我已经退了！我现在只是有些担心老二和老三！”

    白飞沉松了口气，他还真有些担心大哥心中另有取舍，现在看来，大哥还是大哥！他道：“二哥三哥那里，大哥可以把这实情告诉他们，我们都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兄弟，他们知道大哥的意思，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夏万清想到昨天老二老三两家人的态度，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小，不过他点头道：“我会找个机会对他们说的！”

    白飞沉停顿了一下，道：“还有，文锦被劫的事，中间透着古怪，我还没有查到结果，但这种手法，和之前的事很像啊！”

    夏万清目光突然凌厉起来，沉声道：“你是说，那也是皇甫宇轩干的？”

    李龄咬牙道：“还真是他啊？当时三哥那么说，我们还以为真是文锦不愿才故意这么说的呢！”

    白飞沉摇了摇头，道：“和当初二哥三哥的事一样，他疑点最大，但是，没有确切的证据！所以我不能确定！”

    夏万清突地笑了起来，只不过那笑声低沉中透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他道：“老五，以你的手段，查到的这些结果，每个到最后都斩断了线索，每件事背后都有他的影子，就算没有确切的证据，但一次是巧合，三次四次，还能是巧合吗？”

    白飞沉还以为夏万清是说他查得不尽心，没查到最终结果，又听夏万清的声音传来：“想我夏万清，原本以为自己豪迈不羁，疏阔清风，待人以诚，结交的也都是磊落男儿。没想到竟被个毛头小子耍得团团转。我到底是老了，还不如文锦看得通透！”

    那盯着夏宅的人，不用猜也知道定是皇甫宇轩的人。

    除了他，谁还会对他这个江湖草莽这么“上心”？

    白飞沉忙道：“大哥也别这么想，我们江湖人行事磊落爽快，那些诡谲无行，算尽人心，本就不是我们所擅长的。”

    夏万清沉声道：“明天寻到老二老三，将这件事告诉他们！”

    卓鹏举谨慎地道：“二哥三哥……会信吗？”

    夏万清冷冷道：“不管他们信与不信，自家兄弟，我不会欺瞒！若是信，那自是更好，咱们昊天寨的兄弟过几日就回锦州去。若是不信，老二老三也该做一个选择了，选昊天寨，还是他们的前程！我这做大哥的自会尊重他们的选择！”

第724章 松口气

    这时候，得到消息过来的夏文锦正要一脚踏进门，就听见了这番话。

    意外之余，她也很欣慰。

    她努力了这么久，旁敲侧击，明示暗示，摆明态度，化解危机，解除顾虑……终于，老爹从最开始不顾她的意愿逼嫁，到后来愿意去解除婚约，再到现在做出决断。

    虽然这中间的确是皇甫宇轩自以为算计人心，做了太多的小动作的缘故，但他也算成功了一大半。

    等到爹爹他们回去昊天寨，她所担心的，就能解决了。

    上辈子昊天寨那样的命运，便算破解了。

    至于二叔三叔，既然已经决定了走这条路，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与昊天寨没有什么关系。夏文锦绝不会让他们把昊天寨拖下水的。

    对于白飞沉所说的事，夏文锦一点都不意外，因为和她所查到的差不多。但夏司尘虽有猜测，却并不知道。

    不过夏司尘并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怒气冲冲。他甚至比夏万清还要平静些。这大概是因为在昊天寨的时候，他就觉得皇甫宇轩完美得不真实，为人太假，所以从没有对他信任并且倾心相交的缘故。

    兄妹两个进了门，给白飞沉见礼。

    白飞沉大概是不想让夏文锦听到这些糟心事，不再聊这个话题。夏文锦便也没提起，过会儿，厨房里送来酒菜，几兄弟久别重逢，自是会有一醉。

    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故意，他们并没有派人去请华元明辜鸿信来。

    夏文锦退出厅堂，看着外面的暮色，长长地吁了口气。

    她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告一段落了。

    诚王府里，皇甫景宸站在案前，月白色的长衣十分熨贴，少年猿臂蜂腰，长身玉立，身子微微前倾，握笔的手指节分明，纤长劲瘦。

    江宁一步踏入，见他在写字，又悄悄收回，站在门外。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直起腰来，转头看向门口，道：“进来吧！”

    江宁快速地跨进门，道：“世子，礼物已经准备好了，按你的吩咐，给挑了一柄好刀！”

    皇甫景宸点了点头，给江湖人送礼，当然是宝刀宝剑好马，这样比金银珠玉什么的实用多了，也更让他们喜欢。

    他希望夏万清能够喜欢，毕竟，是第一次允许登夏宅的门呢！

    想到这里，他又默了默，前天他直冲凤鸣庄，那个暗中帮他的人是谁？他本以为是陈叔安排，但是回来后一问，才知道并不是！

    不是他的人，不是诚王府的人，怎么会护着他？

    若不是那个人护着他，他至少不会那么轻松，只是几道皮外伤了。

    好在，文锦没事！

    庄王的手，伸得真是够长了。

    从庄王府里走出去的那个黑斗蓬，竟然是钦天监的监正，也着实让人意外。

    朝中官员那么多，钦天监一个区区四品官，竟然能在庄王府里得到那样的礼遇？而且还那样神秘？

    皇甫景宸凝神细想，眼里精光闪现。

    钦天监！

    自六百多年前国师亁坤子胆大包天，与皇子狼狈为奸，为祸朝廷，构害太子，又与秽乱伪皇后宫，生下私生女，意图以女窃国，使朝野上下乌烟瘴气，天灾人祸，百姓流离，之后承天太子拨乱反正，导回正统，辰帝登基，天下便再不设国师。

    那虽是前朝天乾旧事，但南夏仍是皇甫一脉相承，仍然记着祖训，不再设国师，钦天监这个观星相，勘吉凶的颇带着几分神秘色彩的官职，便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除了大祭和年庆，春耕之外，几乎用不到他们。

    谁想到，这么一个不显山不露水，平时不被人关注的人，竟然能被庄王看重？

    庄王一直与他过不去，莫不是也是这什么监正在中间说了什么？

    皇甫景宸已经吩咐晏南继续盯着公羊璞玉了。

    他将纸张叠好，拿过一个信封装进去，写上名字，递给江宁：“送到极风楼！”

    江宁应声，接信离去。

    皇甫景宸重新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庄王，皇甫宇轩，篱王，钦天监……等字样，又在他们的名字上划上一些线条表示联系，他凝神静思，神色认真，英俊如画的脸容上，是一片肃宁沉静之色。

    推测片刻之后，他眼神微眯，这个钦天监监正还真不简单呢！

    回到屋内的夏文锦却并没有睡，她换了一身衣服，推开窗，轻轻巧巧地跃了出去。

    被劫持这件事，当时顾恒匆促慌乱，又追丢了人，第一时间就把消息传递出去了。雪娘她们应是要担心了。

    这边事了，爹爹和四叔五叔他们这酒，要喝到半夜去，她正好有时间出去逛逛！

    在夜色中穿行一段，在一条巷子口，夏文锦闪身进去，忽地停下，看向身后，道：“不必跟着我了，我不会有事！”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道：“都被人下药了！”

    夏文锦失笑，道：“要彻底解决一件事，有时候就得用非常手段啊！”

    若不是将计就计，若不是任由这件事情发展，若不是她真的被劫持了，爹爹又怎么会下这样的决心？

    她之前的所做的一切，在夏万清的眼里，多少还是带着一些她在胡闹的想法，因为她是为了摆脱这门婚事使的小心计小手段。

    哪怕华元明辜鸿信甚至他自己都牵扯进去，老爹还是不当回事。

    老爹只把她的命当一回事，没办法，那她就只能让老爹真正的急一回。

    当然她也不是莽撞到为了让爹爹相信，就拿自己的命去冒险的人。就算认错了濮阳戟，知道是皇甫宇轩所为，也知道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其实她还有后手。

    那个后手就是，凌骁一直跟在她的身边。

    不过她在昏迷之前，用极隐晦的方式给凌骁传了命令，让他暂时不要出手，只需要跟着，静观其变。

    长痛不如短痛，皇甫宇轩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一事不成又生一事，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人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万一哪一天防不及时，那就后悔莫及，所以与其说皇甫宇轩是想计赚庄王，除掉皇甫景宸，自己还能来个英雄救美，一箭数雕；不如说这一切，也有夏文锦的将计就计！

第725章 礼

    凌骁的身手她最清楚了，论武功，凌骁也许不是最强的，但是，他有一种本事，如果他不想被人发现，别人就很难发现他，哪怕武功比他高得多。

    因为他能收敛自己的气息，一个没有气息的人，是没有痕迹的，所以，急奔的濮阳戟没有发现他，急追的皇甫景宸也没有发现他！

    凌骁一直跟到凤鸣庄，在更加确定自己不会有事后，夏文锦借口赶走四姝，见了凌骁，得知昨夜她昏迷过后皇甫景宸也出现了，她也很意外。

    怎么这么巧？

    这件事她只是想让皇甫宇轩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爹爹马上就要回京，凌骁会神不知鬼不觉把消息送到，让爹爹亲自查到是皇甫宇轩做的好事，她的将计就计就成功了。

    可她的计划里没有皇甫景宸。

    听说皇甫景宸为她做到这个程度，她心中是甜的，但甜归甜，更添了几分担心。

    若是皇甫景宸不知道这件事还好，既然知道，还一路追下去，还把人追丢了，他肯定不会就此罢手。

    一个着急担心的人，很容易中别人的圈套。

    甚至有可能，皇甫宇轩抓自己，本来就是为了对付皇甫景宸。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入了皇甫宇轩的眼，而皇甫宇轩又知道她和皇甫景宸两情相悦，就算这不是针对皇甫景宸的一个局，皇甫宇轩大概也会如她一样将计就计让皇甫景宸吃个大亏。

    所以，她让凌骁关注从城门口到凤鸣山庄这一段路，有什么异常。

    得知果然有埋伏，她便让凌骁务必在暗处保护皇甫景宸的安全。

    凌骁的武功在单打独斗中可能不如皇甫景宸，但是暗中保护，尤其是在对方以为势在必得的时候，无声无息无痕迹地出手，那要护一个人而不被人发现还是很容易的。

    整个过程，前后推演，夏文锦知道皇甫宇轩是为了对付庄王，而庄王是为了对付皇甫景宸，皇甫景宸是为了救她。

    她算好的，爹爹和哥哥祭祖回京，亲自查到这件事并把她救出来，变成了皇甫景宸和哥哥来救，那也差不多。当然最重要的是爹爹现在的态度。

    昊天寨原本如同一母同胞的五位寨主，现在终于要分道扬鏣了吗？以爹爹重情重义的性子，知道二叔三叔的选择，必然会有些难过吧？

    因难过而割舍，总比因不舍而沦陷的好！

    昊天寨从此做干干净净的江湖人，二叔三叔奔他们自己的前程，也算是求仁得仁，各取所需了！

    夏万清说的设宴时间到了，皇甫宇轩早早的便来了，他准备的礼物很贵重，珍珑阁的上等首饰，风仪阁的新款锦衣，一幅画作，一匹骏马。

    每样东西都价值不菲，尤其是那匹马，更是一匹良驹。

    可惜，骏马虽好，送的人不对，夏万清现在对皇甫宇轩的印象已经不是当初在昊天寨时了，再好的马，他也不会欣喜收下。

    至于首饰和新衣，夏文锦又怎么会喜欢？

    倒是夏司尘，很高兴地把马收了，画作首饰和新衣，也一并收起，还对皇甫宇轩热情有加：“早就知道梁王府富得流油，想必这些东西都不是凡品！不过，轩公子你们这些富家公子就是太过风雅了，送什么画嘛，看看画纸都黄了，旧的！你是不是上当了？被人骗银子了吧？其实你哪里需要这么麻烦？直接送银子岂不是好？拐弯抹角的，一点不爽快！”

    跟在皇甫宇轩身边的洪杰差点呕死，那幅画是一百年前的画道大师青晏先生的遗世之作，珍贵无比，千金难求，落在这个江湖草莽眼里，竟然是旧的，纸张都黄了？

    他好想骂这个不学无术的武夫！

    皇甫宇轩微微一笑，却没有丝毫生气，他是送给夏文锦的，虽然夏司尘不识货，但他相信夏文锦识货！

    夏文锦不识货也不要紧，以后他会娶回来，那送给她的，还不一样是自己的？

    夏司尘收了礼，态度更热情了，把皇甫宇轩亲自引进厅里坐了，还让下人赶紧的上茶来。

    看见夏司尘这样的态度，皇甫宇轩觉得很满意，前天的英雄救美还是有效果的，没除掉皇甫景宸，但也不算没有收获。

    以后再想法子就是了。

    美人心是要一点一点赢取的。

    另外，他叫人散播的消息，再过个十天半个月，就会有效果了，那时候再另行筹谋。

    华元明辜鸿信两家人也到了。

    以前在昊天寨，几家人相处得极好，大家都是不拘小节的人，就算华二婶私心重些，谁还会和个妇人计较？

    这次华二婶辜三婶过来后，原本是觉着夏宅里没个女主人，夏文锦年纪小，肯定得她们帮衬着些，虽然强搬行李的事被夏文锦怼了，她们也没放在心上，在寨子里时，夏文锦就是个有点脾气有点刁蛮的大小姐。

    但是一进宅子，发现夏宅一切竟然井井有条，从门房到每个下人，各司其职，人虽少，但条理分明。

    华二婶诧异极了，道：“今天大哥家宴客，是谁主事啊？”

    迎接她们的是春桃，春桃抿嘴笑道：“是大小姐啊，大小姐说了，今日是山寨的英雄和夫人们到京城来的第一次宴请，得好生招待，吩咐婢子们小心行事，不可出错呢！”

    竟是夏文锦？

    辜三婶笑道：“文锦还真是能干，这江湖历练看来着实可以让人受益。我这感觉文锦比在山寨里，做事沉稳了，人也漂亮了！”就连心思，她好像也捉摸不透了。

    华二婶道：“咳，文锦跟咱们还客气个什么？都是自家人！”口中这么说，却很享受春桃的恭敬。

    皇甫景宸来得稍晚一些，被门房迎进来的时候，他还觉得有些不真实。这次，是真的可以正式登门了，真好！

    江宁跟在皇甫景宸身边，有些意外地看着自家世子颇有些不自在的样子，他是不是看错了，什么时候，世子竟然不是安之若素，而有些手足无措？

    这时，夏万清正好迎面走来，皇甫景宸有些紧张，双手捧上挑选的好刀，道：“夏伯父！多有叨扰！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第726章 自己人？

    夏万清看着面前的少年，还不到二十岁呢，没过弱冠的少年啊，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在文锦身边，和文锦称兄道弟，见到他，以为他是要对文锦不利的恶人，挺身而出。

    一个少年，面对他沉沉的凛冽的气息和山般的压力，凛然不惧！

    当时两人过了多少招？

    多少招是记不得了，但是他记得这个少年的悍勇和义气！

    只不过，那时候他觉得皇甫宇轩是个好女婿，对文锦身边出现的少年男子没有什么好感。

    到了京城，他也来递过帖子。

    他当然是不见！

    文锦婚约未退，要是他登堂入室，他倒不是怕皇甫宇轩多想，只是所坏了文锦的名声。

    及至后来，与二哥滴血认亲，二哥偶尔会和他聊到朝堂中事，那什么皇子皇孙，并不是那么简单的只是面前的一个人，他们身后都有错综复杂的关系，甚至，还有不同的不为人知的心思！

    而皇甫宇轩到了京城后，似乎不再是昊天寨上那个磊落光明的少年郎了，而京城里的那些体验也一点都不好，远不如在昊天寨自在。

    夏万清收回思绪，伸手接过，还顺手一抽，一片寒芒从刀鞘里出现，带着丝丝冷意，好刀啊！

    夏万清干脆将刀整个拔出来，刀身雪白，如一泓秋水，又如一轮皎月。

    他赞道：“好刀！”

    皇甫景宸在他接过刀时，就松了口气。

    这礼物虽然是精心准备，但他也不知道夏万清会不会收。见他不但收了，而且还赞了，皇甫景宸很高兴。

    那边远远的夏司尘看见，还担心自家老头儿脑子没转过弯来继续对皇甫景宸冷淡呢，便想着快过来打圆场。

    这个人对文锦真是没得说，反正他认了这个妹夫。

    可别被老头儿给破坏了！

    老头儿那眼光太差，自己妹妹的婚事，还得自己操心！

    不过他走近来，就听见夏万清和颜悦色道：“这刀很好，我很喜欢，你有心了！”

    夏司尘脚步一顿，嘿，老头儿可以啊，有这句话他也放心了。他站在不远处对皇甫景宸招手。

    皇甫景宸道：“夏伯父喜欢，那是我的荣幸！”

    夏万清早就看见在不远处挤眉弄眼的夏司尘，转头道：“司尘，站一边干什么？还不来替我招待皇甫公子！”

    夏司尘笑嘻嘻地道：“爹你放心，你得宝刀我得人，我这个儿子最让你省心了，以后你的寨主之位可只能传给我，不能给了文锦啊！”

    夏万清：“……”

    这都说的什么胡话？

    文锦会要昊天寨？还有，这臭小子此时把昊天寨说得像个香饽饽，到时候可别逃！

    夏司尘过来，一勾皇甫景宸肩膀，道：“走走走，我准备了好酒，专为你准备的！”

    江宁看着被勾肩搭背拉走的皇甫景宸，嘴角抽了又抽，这位少寨主也太没正形了些！

    表面看来，皇甫宇轩和皇甫景宸的到来没有什么区别，都和夏万清说了话，都是当面送了礼，然后都是被夏司尘招待的。

    但是，夏司尘把皇甫宇轩让进厅里就走了，皇甫宇轩的位置还那么偏，而皇甫景宸却没有进厅，被夏司尘拉到别的地方去了，说是去尝酒。

    夏家父子都不在厅里，不过，昊天寨的另四位寨主都在。

    皇甫宇轩在昊天寨的时候与他们都认识，他很是礼贤下士地一一招呼。

    在寨子里，大家叫他轩公子，把他当成晚辈，很是欣赏，说话也亲热。现在，都知道他是皇孙，身份尊贵，气氛不免有些尴尬。

    辜鸿信倒是没有受什么影响，和他说话越发亲近，华元明略作迟疑，也换了个位置，坐得离他近些。

    两人对他的态度可不是长辈看晚辈那般的了，就算他们有所克制，但在场的谁也不是傻子。

    夏司尘拉着皇甫景宸进了一间宽大的，收拾得整齐的房间，不过这房间里空荡荡无桌无椅，无床无凳，夏司尘走到角落，在那里一掀，就露出一个地下通道，一股酒香扑鼻而来。

    夏司尘得意地道：“这个地方有个地窖，我爹用来藏酒的，好酒都在里头。”

    说着当下下去，皇甫景宸也跟着下去了。

    那酒窖并不大，有透气孔，光线虽然微弱，但能看清里面，入目所见便是一排酒坛，果然是个酒窖。

    夏司尘从最里面搬出一小坛酒，显摆地道：“闻闻，杏花醉春雨，头遍酒，香着呢！”

    的确香，酒气似已透坛。

    皇甫景宸笑着接过，这是燕醉轩的招牌酒，他当然听过，也喝过，只是头酒就没有喝过了。

    不过现在最主要的倒不是喝头酒，他感觉夏司尘是故意把他带到这里，大概是那边有什么事不方便他听？

    那他就不听吧！

    皇甫景宸猜得不错，那边厅里，夏万清很快就进了厅，虽是设宴，但是现在宴还没有开始，倒是可以宣布一些事情了！

    华元明见夏万清进来，立刻笑道：“大哥派人通知我们过来，还以为大哥有事吩咐，原来是老五到了，大哥瞒得真紧！”

    白飞沉笑道：“二哥，大哥可不是为我设宴，听说这是庆贺文锦平安，另外感谢帮助了文锦的两位公子！我也是沾光！”

    这话一出，众人都笑，劫持的事，在场的人都知道，当时说设宴的时候，老五可还没到。

    辜鸿信道：“不管是为什么，咱们昊天寨兄弟五个，还有李护法，胡堂主，这是在京城相聚了，其他兄弟们忙完手头的事，应该也会来吧？那咱们昊天寨在京城可以另开炉灶了！”

    这话一出，厅里气氛一静，没人接话。

    皇甫宇轩站起来道：“几位叔伯们在谈寨中的事，小侄是不是需要回避一下？”

    他口中这么说，但也只是做了个姿态，毕竟这也不算谈什么大事，他在寨子里住了几个月，与他们都算是熟人。

    华元明先笑道：“轩公子客气了，又没谈大事，有什么好回避的？你又不是外人！说起来，我们到京城来，还是因为你呢！”

    又不是外人几个字让皇甫宇轩听得高兴，他拱手行了个江湖礼，笑道：“承蒙各位叔伯不弃，我也是想尽绵薄之力，希望各位在京城里能过得更好更开心。若是寨子里的叔伯们都有心到京城来发展，我一定鼎力相助！”

    辜鸿信亲热地道：“轩公子的确是古道热肠，我和二哥能够入仕，便是轩公子鼎力相助。如今虽然只是低阶武官，但以咱们的身手，只要有机会，定然会有进身之阶！”

    华元明点头道：“没想到咱们兄弟们在京城里，又可以另外创出一番天地，真是太好了！”

    这句话却没有人接。

    看着冷场，皇甫宇轩心中微冷，这些个老狐狸，他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他们竟然还没松口？

    还是自己太过操之过急了？

    毕竟，那四寨主才到京城几天，五寨主据说昨天才到，是要先看看京城的情况再决定去留吗？

    当初华元明辜鸿信似乎也是到京城许久才入仕的。

    这是他们的谨慎吗？

    皇甫宇轩在心中冷嗤一声，时间长点没有关系，多费点事没有关系，但是把昊天寨整个拿下来，他的计划就可以马上开始实施了！

    白飞沉一抬眼，清楚地看见华元明辜鸿信都看向皇甫宇轩，以前这种情况，他们的目光只会看向大哥，现在，变了啊！

    他笑道：“二哥，三哥，你们如今成了官场上的人，可比我们规整多了。你们这行姿坐姿，都很有章法嘛！”

    既入京畿卫，那也是军伍，每天少不得操练，军伍中人的精气神和江湖人的精气神是不定的。

    华元明一摆手笑道：“老五，当官其实很简单，我们要做的事也不多。咱们兄弟们那都是多年的功夫，当然是比那些兵卒强得多了。我们统领说了，以我们的身手，这个位置是有些委屈，只要稍有功劳，便能升职！等你来了，以你的脑子，肯定升得比我们快！”

    白飞沉喝了口茶，笑道：“二哥宏图壮志，我可不能比。闲云野鹤惯了，江湖更自在啊！”

    华元明还在极力相劝：“老五，我当初也是这么想的，你看我现在不也做得挺好？你不用担心，咱们当初昊天寨结义，不就是为了江湖上有一席之地吗？现在咱们做到了。现在入仕，也是为了在官场上有一席之地，咱们兄弟们一起，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再说，我们还有轩公子提携呢！”

    辜鸿信觉得华元明这话说得太过直接了，不动声色看过去，见大家只在笑，似乎也没有什么不满，这才松口气。

    不过他又想，二哥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再说这里都是自家兄弟，也没必要藏着掖着，现在不就是要把话说得清楚，让大家看到他们现在日子过得滋润，前程一片敞亮，才能免了后顾之忧，和他们走同一条路！这么说来，二哥看似没有粗豪直率，其实还是挺有心计的嘛！

    皇甫宇轩忙谦虚道：“华二叔别把功劳都算在我身上，我只是引荐一下，这算不得提携，还是二叔三叔自己的真本事折服了他们，才能引来上司的看重！”

    一方吹捧，一方谦虚，气氛融融。

    不过，皇甫宇轩注意到夏万清一直没有说话，还有，夏司尘把皇甫景宸直接带走了，都没带到厅里来，厅里这样的阵容，这是要说大事？

    说大事不避他？

    这似乎是好现象！这表示没有把他当外人，但是，皇甫景宸是外人，所以，夏司尘就把皇甫景宸带走了。

    他不动声色悄悄看了夏万清一眼，他发现夏万清竟然连笑也没有笑。

    这不对呀，整个厅里的气势都有些不对。

    皇甫宇轩目光扫过华元明辜鸿信，两个人刚才还在尬吹，现在也止住了话头。

    辜鸿信道：“大哥，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夏万清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扫过厅里，缓声道：“不错！今天设宴，便是准备说这件事！三天后，我们要回去昊天寨了！”

    “什么？”

    “回去？”

    华元明辜鸿信异口同声，这消息于他们来说太突然了。

    现在老四老五都到京城来了，就算不入仕，就待在京城这个繁华之地不好吗？干嘛还要回去锦州，还要回去昊天寨？

    夏万清神色轻松地道：“是啊，算起来我们离开昊子也有些日子了，老四老五和李护法，胡堂主来得晚些，不过，京城终归不是昊天寨，客居再久，也是要回家的！”

    华元明急了：“大哥，你们回……回去了，我和三弟怎么办？”

    辜鸿信匆忙间看了皇甫宇轩一眼，也忙道：“对呀大哥，在京城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这么突然要走？其实我们也不一定非要回去寨子，二哥说的对，在江湖咱们兄弟已经是闯出一一点名声，也算有了一席之地。那咱们换一个地方继续，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啊！”

    辜鸿信很清楚，虽然皇甫宇轩对他和华元明着实不错，亲切有加，但是那是因为他们是昊天寨的二寨主三寨主，皇甫宇轩是希望有他们两个打头，能把老大老四老五，甚至整个昊天寨都弄来京城发展。

    皇甫宇轩胸怀大志，需要人手，昊天寨的人留下，以后必然能一展鸿图。

    可要是只有他们两个留下来，皇甫宇轩还会这么重视他们吗？

    夏万清神色怅然，缓缓地道：“老二，老三，我们在京城也并没有那么安生哪，你忘了当初的牢狱之灾？忘了文锦被劫持了？咱们的根在锦州，在昊天寨，所以，在锦州时候，我们顺风顺水，风风光光的。但在京城，这里我们人生地不熟，牢狱之灾我们无能为力，文锦被劫，我们也只能靠着轩公子才能把人救回。你们说我们留下能干什么？留下，不过是给轩公子添麻烦而已。”

    华元明急了：“大哥，那事儿不都解决了吗？要是你只是因为这两件事就离开京城，岂不会让人以为，你是因为这两件事就害怕了？”

    “二弟说的没错啊，我就是害怕了呀！”

第727章 断义宴

    这话说得众人一怔，谁也不敢接话。

    怕？

    昊天寨主，江湖一流势力，虽不如江湖四大家，却也是在一方江湖声名显赫的。

    而且，江湖人头可掉，血可流，命可丢，独独不能害怕，脑袋掉了碗大一个疤，但若是怕了，却是会被人唾弃，轻视，再也抬不起头来的。

    连皇甫宇轩都挑了挑眉。

    夏万清长叹一声，道：“换了以前，我夏万清怎么会怕？舍去一身剐，连阎王我也敢把他拉下马！但是现在不一样，我怕兄弟们有牢狱之灾，怕儿女们身陷危险有性命之忧。我老啦，要是冲着我来的事，我一件也不怕，可那些事，都是冲着我身边的人，我怎么能不怕？我怕得很，所以，这京城，我是绝不会再多待了！”

    皇甫宇轩：“……”

    因为牢狱之灾和文锦被劫，所以把夏万清给吓得要回到昊天寨？

    这岂不是笑话？他所做的那一切，反倒还适得其反了？

    辜鸿信首先道：“大哥，那只不过因为我们初来乍到！等我们在京城多呆一段日子，那些不顺心就不会有了。大哥现在匆忙离开，岂不被人笑话？”

    “笑话什么？”夏万清语重心长地道：“我夏万清是江湖人，江湖与官场，本是不同的路，入官场，便舍弃江湖，入江湖，自要舍弃官场！我选择江湖，你们就不用相劝了！”

    他的目光一一看过在场的众人，华元明，辜鸿信，卓鹏举，白飞沉，李龄，胡则齐，然后才缓缓地道：“就比如你们，若是你们选择要在京城发展，我也必不会相劝！而且兄弟一场，好聚好散！”

    兄弟一场，好聚好散？

    这八个字一出，华元明辜鸿信都是一怔，什么叫好聚好散？

    华元明讪笑道：“大哥，便算你们回去昊天寨，咱们兄弟还是兄弟……”

    夏万清抬手打断他的话，道：“老二，我刚才说过，江湖与官场，本就是不同的路，既不同路了，又怎么会还是兄弟？”

    辜鸿信嘴唇微动，压抑着心中的不悦，道：“大哥这是什么话？难不成咱们当年结义的情谊，说没有就没有了吗？”

    卓鹏举不由笑道：“三哥，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大哥的意思说，入江湖的，舍弃官场，入官场的，便舍弃江湖。既然舍弃了江湖，那江湖中的那些兄弟，还算什么兄弟？”

    华元明道：“老四这么说也太无情了吧？”

    白飞沉道：“这与有情无情无关，江湖中有江湖中的难处，官场上有官场上的规矩。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这世上本来就有很多事让人无奈，走着走着，人便散了，这是天意呀！”

    皇甫宇轩的脸色有些阴沉，夏万清的确是在说昊天寨的事，却没有避他，他本以为这是把他当成自己人，现在看来，还真是想多了。

    夏万清是想告诉他，就算他笼络了华元明辜鸿信，但是，他选择了江湖。而且，要和选择官场的华辜二人连兄弟都不是，这是要斩断之前的情谊！

    他本想着即使夏万清要回去锦州，只要有华辜二人为联系，早晚也能迂回图之，若是斩断了关系，那还图什么？

    为了离开京城，为了斩断和华辜二人的关系，他不惜自污胆小害怕！

    辜鸿信急道：“大哥，当初我们兄弟结义之时，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竟然就要断绝兄弟之情，那当初的结义算什么？”

    夏万清看着他，目光深沉，但深沉之中却又有一股沉凝，他缓缓道：“当初结义的时候，咱们都是江湖人。身在江湖，互相携手扶持，如今既然已经殊途，还是少些来往的好！”

    他们的心既然已经偏向了皇甫宇轩，既然会帮着皇甫宇轩对付文锦，这兄弟，本是做不得了！

    华元明有些急了，道：“大哥，兄弟一场，为何要如此决绝？”

    “兄弟一场！”夏万清笑了，只是他的眼里没有丝毫笑意，他道：“元明，鸿信，来京城之后发生的一些事，做大哥的不想说，但不表示什么都不知道！这便是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

    华元明不解地道：“大哥，我们也并没有做什么错事，牢狱之灾是连累了你，不过后来也冤情得雪，你也没事了！我们做错了什么？”

    就算他们现在心已经是偏向了皇甫宇轩，但是他们也并没有做损害昊天寨的事。

    辜鸿信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目光却闪烁了一下。

    皇甫宇轩在这里，有些话不能说破，夏万清道：“看来，两位兄弟只记得当初结义时候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誓言，却忘了昊天寨的规矩！”

    “我没忘，‘同进退，共生死，诸心齐，勿相疑，若有违，当自驱！’”

    说完，华元明的汗水顿时流了下来，同进退，共生死，这同进退，好像他们就没办到。毕竟，整个寨子要同进退，那得是由夏万清来决断，他们却先迫不及待地入仕了！

    辜鸿信带着几分委屈地道：“大哥，我们都没忘，但是当初，我们是问过你的，你没有反对！”

    夏万清缓缓地道：“是的，我没有反对，不管你们谁选了不同的路，我都不会反对！兄弟不同路，各走各的路便是！”

    “大哥，你这是逼我们辞官吗？”辜鸿信见夏万清的语气里似乎无法挽回。

    夏万清笑了，道：“老三，我怎么会逼你们辞官？就算有兄弟要来投奔你们，我也不会阻止。只是，江湖官场，不要牵扯！”

    华元明辜鸿信不由得去看后面那个年轻人，大哥既然会当着轩公子的面说，这是已经下定了决心，无可挽回了。

    而且，大哥和轩公子之间，也不可能再做翁婿了？

    辜鸿信目光闪了闪，道：“大哥，我有个疑问，不知道可不可以问！”

    “什么疑问？”

    辜鸿信叹息道：“咱们昊天寨的兄弟都是江湖人，没错。但并不是我们最先选择做江湖人，而是别无选择。如今有了选择，可以走一条更好的路。为什么不带昊天寨的兄弟们走出来呢？咱们七尺男儿，但有一腔热血，谁不想功成名就？大哥真的问过所有人了吗？大哥真的觉得你现在的决定，就是所有人所想吗？”

    夏万清笑了，他知道，老三心思活，城府也比老二深些，现在问出这话，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想在这时候煽动一下老四老五和老李老胡。

    他摇头笑道：“寨子里的兄弟，因义而聚，若是觉得我的决定他们不能接受，他们自会选择离去，我也绝不为难！你说的没错，现在看起来的确是有另一条路，愿意跟你们走的，你带走！带走的，便不再是我昊天寨的兄弟！”

    辜鸿信道：“可是你有想过司尘吗？有想过文锦吗？他们还年轻，他们在京城一定有更好的发展，你也要将他们带回山寨，让他们在昊天寨生活一辈子吗？”

    夏万清皱眉，道：“这点就不劳老三操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的选择，他们自己做主！”

    他说的是他们回，不包括司尘和文锦，不过这话不必要说。

    一个清朗的声音插进来：“打扰一下，夏伯父，你们在谈事情，我本不该多嘴，不过，看你们说这件事，我倒是有些不解！”

    夏万清和颜悦色地道：“轩公子有什么不解？”

    皇甫宇轩道：“夏伯父，其实你们在谈的这件事，没有什么矛盾啊。华二叔辜三叔就算是入仕为官，他们也还可以是昊天寨的兄弟；昊天寨的兄弟，一样可以入仕为官，江湖和官场，也并不是不能并存，你又何必一定要斩断关系呢？”

    夏万清笑了笑，道：“轩公子问的是这个啊，嗯，是这样的，我到京城这段日子是不长，但我这些天颇有感悟，觉得江湖和官场是完全不同的两条道，而且京城也不大太平，还有什么皇孙当街遇刺，有老二老三抱打不平下狱，还有文锦好好在家被劫持，这桩桩件件，知道的固然触目惊心，让人肉跳，不知道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皇甫宇轩想说京城其实是最安全的地方，但是，现在他说不出口。

    夏万清又怅然叹息道：“咱们昊天寨的兄弟们，大多是拖家带口的，寨子里的生活安稳，大家种田做生意，行走江湖，日子过得舒心。”

    江湖会更安稳？皇甫宇轩一个百个不信，刀尖舔血，剑底求生，安稳在哪里？

    “可这京城就不一样了，一不小心，还不知道会遇上什么事。我之前不是说了吗？我害怕了，既然害怕，那自然是要回去继续过安稳日子，既然想真正过安稳日子，那肯定是要与京城这些危险断开。留在京城的人，自然也要断开！”

    皇甫宇轩：“……”

    一个原本粗豪英武的男人，一个江湖一方势力之主，对他长叹着害怕了，要过安稳日子，害怕到要与不安全的人断开关系，皇甫宇轩怎么听怎么觉得诡异。

    这是糊弄他的吧？

    这中间到底是有什么不对？

    刚把他们哄下山的时候，明明不是这个状态，怎么现在，倒成了这样？

    是牢狱之灾把他吓着了，还是劫持夏文锦让他害怕了？

    这两件事，是他自己的安排，他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夏万清再看华元明辜鸿信，道：“两位兄弟，毕竟结义一场，所以，这件事我自是要与你们说清楚！所以才有了今日这个宴。过了今日，以后兄弟分道扬鏣，再若相见，也是祝两位大人平步青云，步步高升了！”

    华元明辜鸿信二人脸色都不好。

    谁要赴什么宴？这分明就是断义宴？

    他们想再说，但也知道夏万清做了决定，再说无益，除非他们舍弃那三等校尉的官身，继续回去当江湖人。

    可当官这回事，只要当了，他可不想再做江湖人了。

    辜鸿信心里有些怨气，暗暗下决心，他日，他定要成为大官，他要让夏万清后悔今日的决定！

    夏万清又看皇甫宇轩：“请轩公子在这里，便是做个见证。轩公子身份尊贵，皇室中人，做这个见证，真是再好也没有！”

    皇甫宇轩看着笑得甚是开怀的夏万清，心里暗骂：“老狐狸！”

    这哪里是要他来做见证？这是要他死心吧！

    想必，他之前想要让四寨主和那护法堂主入仕的事，夏万清也知道了。还是华辜二人不得力，三个人连一个都没拉过来！

    皇甫宇轩笑了起来，道：“夏伯父看得起，我自然是荣幸之至。怎么说我在昊天寨也住了几个月，把那里当我的家一样，把那里的叔伯兄弟们也当成亲人，只要他们想博一个出身，我定然鼎力相助。虽然江湖官场路不同了，但当时的情谊在，我绝不会失言！”

    夏万清仍是笑得开怀，道：“轩公子高义，你这话我自会转告昊天寨其他兄弟们！”

    皇甫宇轩心中冷笑，他就不信，人人都会像夏万清这般，升官发财，哪个男儿不想？以前没有机会，现在机会在他们面前，自会有人抓住！

    凭他曾在昊天寨住过的几个月所结下的人脉，又有华元明辜鸿信在此，不说一呼百应，来上百多个，也是一支力量。

    另外，今日的夏万清会因为夏文锦而离开京城，他日，他就会让夏万清因为夏文锦再次回到京城来，而且是带着整个昊天寨的人一起回来！

    走着瞧吧！

    宴很丰盛，不过，既然是断义宴，气氛便差了许多，华元明辜鸿信没有马上拂袖而去，是因为皇甫宇轩在这里没走。

    皇甫景宸的出现，让两人不由得又看向皇甫宇轩，小小年纪，渊渟岳峙，气度沉稳，清华内敛，而且和文锦司尘的关系好像都不错，轩公子的心思会落空吗？

    如果大哥和昊天寨靠不住了，他们能靠的便只有皇甫宇轩了，而皇甫宇轩要的，是文锦……

    辜鸿信垂下眼眸中的那一抹算计，端起酒杯！

第728章 知道

    既是断义宴，华元明辜鸿信各自举杯，和夏万清他们对敬三杯酒后，这件事便算尘埃落定了。

    或者他们拖家带口的过来，原本是想着借着那样的热闹，重温山寨中的日子，顺便再劝说一波。若是让夏万清改变主意愿意入仕，整个昊天寨便会在京城重新聚集。

    现在一切都已经落空了，他们再留下来也没有什么意思。

    夏万清的毫不留情面，让他们心中颇有怨气。反正他们举家都已经到了京城，大不了从此和昊天寨一刀两断！

    但是他们谁也没有走，好像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辜鸿信说得更加委婉动听：“大哥的意思我能明白，等大哥四弟五弟回去昊天寨，以后我们便不再论兄弟之情。但毕竟结义一场，大哥你们还在京城一天，就还一天是我们大哥，是我们四弟五弟，后天，我们会亲自送大哥离开，也算是为这段兄弟情谊留一段念想！”

    皇甫宇轩也道：“聚也好散也好，不过是因为路不同了。做不了兄弟，以后还可以做朋友！”

    皇甫景宸被夏司尘拉走，并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也没细问。

    席间，夏万清举杯，敬他与皇甫宇轩，谢他们救了夏文锦。

    皇甫景宸只是笑了笑，举杯饮尽，皇甫宇轩却是极其谦逊，一副为了夏文锦，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的姿态。

    华元明辜鸿信自是免不得又为皇甫宇轩说了许多好话，只是转头看夏家父子父女三人神色淡淡，并不接茬，这就是没戏了。他们也便不再多说，只是不停的敬酒。

    明明是断义宴，倒好像是接风洗尘一般。

    夏万清说离开就离开，第三天，果然便带着卓鹏举几人准备回去锦州。皇甫宇轩又派人来送马，送盘缠和行头，不过，夏万清都婉拒了。

    马匹和路上所需要用的东西，都已经备好，是夏文锦和皇甫景宸一起准备的。夏万清知道，不过，他看着夏文锦和皇甫景宸两人在他面前并肩而立，这要换了以前，定然要暴跳如雷的，但他只是看了一眼，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

    反倒是夏司尘笑嘻嘻地邀请皇甫景宸去昊天寨作客。

    夏万清幽怨地看了儿子一眼，官场江湖不同路，他都已经和走上官场的兄弟断义了，这臭小子却要邀请一个皇孙去昊天寨作客，这不是拆他的台吗？

    夏司尘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压低声音道：“老爹，一个是你看中的，文锦不喜欢。一个是文锦看中的，你不乐意。你看中的可以在寨子里住几个月，文锦看中的当然也可以！以后我是少寨主，你就当我提前行使寨主权力了！”

    夏万清扬起手，夏司尘已经猴儿一样溜走了。

    他想想也是，他好像眼光有问题啊，看中的似乎的确没有文锦看中的好。

    他又有些怨念，这也不能怪他眼光有问题，当初不是没有选择吗？文锦一直昏迷不醒，他太过担心才被那个瞎子骗了，以为真是八字相合的天降姻缘。而且，那时候的皇甫宇轩，他既不知道他是皇孙，而皇甫宇轩所表现出来的，又是那般优秀完美。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对皇甫景宸温和地道：“文锦被劫持，能将她救出，必然不容易，你辛苦了！”

    这是他正式的，单独的向皇甫景宸道谢。

    皇甫景宸摇头道：“并没有不容易，司尘兄及时赶到，有惊无险！”

    他轻描淡写地把这件事揭了过去，夏万清想到皇甫宇轩谈到这件事时候的态度，对皇甫景宸又添了几分满意，深深地看了皇甫景宸一眼，道：“司尘说的没错，有空你可以到昊天寨来做客！”

    皇甫景宸很高兴，抱拳道：“多谢夏伯父，等我爹娘到了京城，一定会一起去拜见夏伯父和诸位寨主！”

    等他爹娘来了一起去？

    夏万清想着这话的意思，不过皇甫景宸没有说明，他也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皇甫宇轩华元明辜鸿信也来了，华辜二人带了酒，十里相送，兄弟情深的样子。

    夏万清看着他二人，心情有些复杂，走着走着，就兄弟陌路了，从此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他抱了抱拳，道：“官场复杂，两位平时多多留心，祝你们得偿所愿，平步青云！”

    华元明也有些涩然，抱拳回礼道：“大……寨主也是！希望昊天寨一如以前，在江湖声威赫赫，越来越好！”

    皇甫宇轩道：“夏伯父，若是你与寨中的诸位叔伯们改变主意，欢迎再回京城。我之前说过的话都作数，定以我全力，为各位谋一个前程！”

    夏司尘笑道：“轩公子的好意，我肯定帮你带到！能当官呢，说不定很多人就会过来找你了，到时候你可不要嫌烦哦！”

    皇甫宇轩笑道：“当然不会！我之愿也！”

    夏万清看着站在那里袅袅婷婷的夏文锦，夏文锦眼里也有惜别之意，不过她更多的是开心。

    夏万清想交代几句，还没张口，便摇头笑了笑，江湖历练后的文锦行事稳重缜密，好像没有什么可交代她的。他只道：“你既然京城事情未了，等事情了了，便回寨子里去吧！”

    夏文锦道：“我知道了，爹！”

    又道：“四叔保重，五叔保重，李叔保重，胡说保重！哥，你也保重！”

    夏万清冲着华辜二人和皇甫宇轩抱了抱拳，道：“就此别过！”拨转马头，便向西而去。

    卓鹏举白飞沉李龄胡则齐也抱了抱拳，打马随着夏万清去了。

    夏司尘落在最后，他对夏文锦道：“臭丫头，遇事别逞强，有哥呢！要有什么不如意的，递个信给哥，哥给你办！”

    夏文锦挥手，赶苍蝇一般道：“知道了知道了，回你的江湖去吧！”

    夏司尘一脸受伤，满眼哀怨地道：“文锦，哥很难过，你长大了，你已经不需要哥了。”

    夏文锦：“……”

    夏司尘继续道：“文锦，既然你不需要哥了，那哥就华丽丽的滚出你的视线了。不要太想哥哟！”

    说话间一夹马腹，马儿疾驰而去，空气中只留下夏司尘洒脱的笑声。

    华元明辜鸿信也回城了。

    看着远处人马越来越远，夏文锦久久没动。

    放下心是一回事，但心中还是会有离愁别绪。

    皇甫景宸道：“文锦，你若是想他们了，我陪你回去锦州！”

    夏文锦看着他展颜一笑，道：“好！”

    皇甫宇轩已经准备走了，只是皇甫景宸和夏文锦没走，他便又停下来，一转头看见这边夏文锦和皇甫景宸低语，立刻走到夏文锦面前，声音柔和，善体人意地道：“文锦，夏伯父他们是回去山寨，想必在山寨会过得更加开心。你放心吧，京城有我呢，我会护你周全的。”

    夏文锦看了他一眼，道：“轩公子，多谢你的好意，我们并不熟。再说我可以保护我自己，不需要别人护我周全。”

    能跟皇甫景宸低语，跟他就不熟？皇甫宇轩看向皇甫景宸，掩下眼底深处的厌恶和忌惮，露出春风般和暖的笑意：“没想到景宸堂弟竟然还会在我之前来到，想必夏伯父对你印象颇佳了！”

    皇甫景宸道：“多谢堂兄关心！”

    皇甫宇轩等了一会儿，见他竟然就只说了这一句就不说了，心里暗骂装模作样，又转头对夏文锦道：“夏姑娘坐我的马车回去吧，我的马车甚是宽敞。”

    夏文锦看他一眼：“谁说我要回去了？再说我自己有马车，轩公子先请吧！”

    皇甫宇轩看看夏文锦，又看看皇甫景宸，叫他先请？他们好多些相聚时间吗？皇甫宇轩绝不会让他们如意，所以他又转向皇甫景宸：“夏姑娘有马车，堂弟你呢？你要和我同乘一辆马车吗？”

    皇甫景宸哪能不明白皇甫宇轩的意思，正要答他骑马，夏文锦已经笑道：“我的马车刚好还有一个空位，景世子自是坐我的马车了！”

    皇甫宇轩万没料到她竟然这样直白不避，拧眉道：“那怎么行？男女授受不亲。”

    夏文锦似笑非笑地道：“我不介意就是了，怎么轩公子还有意见？”

    皇甫宇轩变色道：“夏文锦，你知道你这样做，别人会怎么看你吗？”

    夏文锦不在意地道：“不知道啊！我也不想知道！我是为自己而活，干嘛要管别人怎么看我？”

    说着，她还对皇甫景宸招招手：“上车吧！”

    皇甫景宸一笑，扶着夏文锦上了马车，自己也上去。顾恒将上马凳收好。那边江宁见皇甫景宸上了夏文锦的马车，笑逐颜开地做了个手势，表示他会把公子的马带回去。

    皇甫宇轩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模样，气得七窍生烟，他看中的女人，这样无视他，却对皇甫景宸那般亲密，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青布马车缓缓而行，将皇甫宇轩那豪华的马车甩在后面，夏文锦笑了起来。

    皇甫景宸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她，声音更是柔和：“你笑什么？”

    夏文锦双眼亮晶晶的，脸上的笑意还没消，露出贝齿，神色轻快地道：“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锦州，为什么会想要去娶我这么一个江湖女子吗？”

    皇甫景宸道：“知道！”

    夏文锦意外道：“咦，你真知道？”

    皇甫景宸点头，道：“我们见过莫清风，他是《观星之法》的传人，但是这世间还有一部《观星之法残卷》！”

    这话题有些突兀，不过夏文锦一点也不意外，笑道：“所以，你查到了什么？”

    皇甫景宸目光落到她娇艳的脸上，眉如远山含黛，眼如秋水凝波，文锦真好看啊！他道：“你被劫持之后，我觉得庄王可疑，所以去了庄王府，不过我没有什么发现，只是我派出的人却发现钦天监监正藏头露尾地出现在庄王府，并且匆匆离去。派人跟上后才知道，这位监正可不简单，他得到了观星之法残卷，能观星相，断福祸，预前程，知生死！”

    夏文锦饶有兴趣地道：“你查到的东西不少呀，还有些什么？”

    皇甫景宸道：“庄王想要除掉我，因为钦天监监正说我的命相妨碍了他。皇甫宇轩想要除掉我，因为他想要娶你！你被劫持，是一个局，庄王与皇甫宇轩之间并没有交集，可是这个局，却由那钦天监监正一个人给连系了起来。皇甫宇轩的目的是除掉我，然后救你，让你对他感激！庄王的目的是除掉我，嫁祸给皇甫宇轩！”

    夏文锦看着他，道：“这些都是你后来查到的，但你之前为什么会知道我在凤鸣庄？”

    “是庄王给我送了消息！他既然设了局，肯定要引我去，不然，不是白设了这个局吗？”

    夏文锦道：“你明知道是局，为什么还去？”

    皇甫景宸目光落在她精致的眉眼间，低叹道：“就算是局，但是你实实在在的在凤鸣庄，身陷险境，生死未知！我……怎能不去？”

    夏文锦收起脸上的笑意，眼神之中慢慢有了一丝朦胧，低低地道：“傻瓜！其实我根本不会有事，皇甫宇轩不会让我有事，就算他想让我有事，我也能自保！以后不要这么冒险了。”

    皇甫景宸轻轻握住她的手，道：“你是不是也知道了皇甫宇轩为什么要娶你？”

    夏文锦道：“是的！那个钦天监监正在搞鬼！什么星相，什么天命，我不信，可皇甫宇轩信！”她看着皇甫景宸：“如果有一天，皇甫宇轩能坐在那张龙椅上，你觉得如何？”

    皇甫景宸摇了摇头，道：“如果我不知道余庆郡守是他的人，如果我不知道，他派人去控制了石安寺，还有他做下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也许我会觉得他有魄力，有本事，可是现在不能了。一个无视百姓疾苦，只为达到目的，只为夺得权力的人，登上了那个位置，会是百姓之福吗？”

    夏文锦点头道：“自然不是！那么，你会怎么做？”

第729章 不能管

    皇甫景宸笑了笑，道：“他不会登上那个位置，皇祖父还在呢。他的父亲已经贬为梁王，皇祖父会另立太子，不论新太子是哪位王叔，已经与他无关了。”

    夏文锦看着他笑：“那你觉得你的哪位王叔会是新太子？”

    皇甫景宸也笑了，道：“这个可不能猜，由皇祖父圣心裁断，不过，反正不会是已废太子，也不会是我爹。剩下的就只有信王叔，鲁王叔，篱王叔了！”

    夏文锦意味深长地道：“就不能是皇太孙吗？”

    这三个字让皇甫景宸吓了一跳，继而道：“你是说，皇甫宇轩？”

    如果皇上立太子，那自然没有皇甫宇轩什么事儿，但如果他要立皇太孙。这一直生长在京城，心机城府极深，却在京城名声极好的贤德的名声的皇甫宇轩就很有机会。

    他想到了什么，看向夏文锦：“会不会那钦天监监正凭着手中的观星之法残卷，便是认定皇甫宇轩是那个人，所以……”

    夏文锦笑道：“庄王想要杀的是你，而和庄王走得近的是公羊璞玉，难道不该是你才是……”

    皇甫景宸失笑道：“自然不是我，如果是我，公羊璞玉现在应该会围绕在我的身边，而不是让人一个两个的要我的命！何况，整个事件过程中还有三个疑点。”

    夏文锦眨眨眼睛，道：“哪三个疑点？”

    皇甫景宸细数道：“公羊璞玉看似和庄王走得近，但如果公羊璞玉真是为了庄王筹谋，庄王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他对我动手，与其说是想除掉我这个妨碍了他的人，不如说，是被人当了枪在使！”

    夏文锦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没错！以庄王的心性，似乎不应该这样，但是在当了太子后，却连做了几件蠢事，这和之前他的步步为营的行事风格不一样！”其实这辈子的夏文锦并没有与庄王接触，这是上辈子对庄王的了解。

    皇甫景宸点头，道：“的确是蠢事！引诱太子强征民妇，却没做到不留痕迹；派人当街杀我，以太子的身份，却做祸乱京城的事，这本就是德不配位了。”

    夏文锦认真地想了想，认同地道：“除非他觉得，杀你是当务之急，连把你引出京城都来不及了，非要立刻除而后快！那应该是威胁到了他的太子之位！”

    皇甫景宸点头，后宫赐宴时候的毒酒，才是庄王精心准备的，只是被皇甫锦宣给搅和了。当街杀人不过皇宫赐宴失败后临时决定的第二套方案，所以才会有漏洞存在。但仍可见庄王的急迫和疯狂！

    夏文锦听故事一般地道：“你不是说三个疑点吗？第二呢？”

    皇甫景宸看她：“皇甫宇轩突然从京城赶去锦州，和你订下婚约，这太不合常理。我们若不了解皇甫宇轩就罢了，可越是了解，越是知道他这个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却能在京城营造一个好的名声，显然十分注意隐藏。但以他皇孙的身份，如果娶一个身在江湖的人，和娶一个京城大家闺秀，岂不是太过张扬？最主要的是，我爹当年这么做后，皇祖父便将他赶出京城，这么些年一直不喜。如果不是娶你的好处大过被皇祖父不喜的好处，他怎么会这么做？”

    夏文锦眨眼笑道：“难道不能是因为我貌美如花，太过可爱吗？”

    皇甫景宸也笑了，道：“可你也说过，他这么做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见过你！他只是知道你的生辰八字。计算生辰八字是否相合这种事，公羊璞玉想必非常拿手！”

    夏文锦抚掌道：“这和我猜想的差不多。瞎子，生辰八字，也不知道我这生辰八字能为他带来什么样的好处。”她继续道：“那第三呢？”

    皇甫景宸道：“公羊璞玉既然择主，便是不安于现状，想要飞黄腾达，甚至位极人臣。不论是他先找了那个人，还是那个人先找了他，总之应是一拍即合。既然公羊璞玉不是全心为庄王谋划，而庄王行事后的结果，虽然表面上看来与皇甫宇轩没有特别的好处，但是却少不了他的影子，这就说明他们是早就开始合作了！”

    夏文锦笑道：“你说的没错，我派人潜在公羊璞玉的身边三天，得到的信息虽然不多，但是推敲前因后果，再和你的消息整合在一起，便是一条完整的信息链。公羊璞玉凭借观星之法残卷，自认为已经先知，想要日后位极人臣，自是先要从龙之功，他和皇甫宇轩早就勾结在一起。也许他动用什么秘法，知道皇甫宇轩娶什么样的生辰八字的女子，能为他带来极大的帮助，所以不惜来娶我一个江湖女子！现在的公羊璞玉，表面上和庄王走得近，但其实他只是在利用庄王！这说明，皇甫宇轩果然在筹谋皇太孙的位置！”

    上辈子到死也没有能解开的疑惑，现在终于知道了。

    皇甫宇轩的筹谋，却不是推测，而是她上辈子就知道了。

    她又看了皇甫景宸一眼，这一眼目光有些奇怪，皇甫景宸道：“现在看来应是如此，不过文锦，你这样看我，是有什么不妥吗？”

    夏文锦摇头笑了，哪里有什么不妥？

    不过是上辈子她压根不知道皇孙之中有个皇甫景宸，应是真的被庄王和皇甫宇轩得逞，好在这辈子不会了。

    经过凤鸣庄的事情，皇甫景宸的所有的劫应该都过去了吧？

    见到莫清风，再好好问问！

    或者，她也可以去见见空禅大师！

    夏文锦道：“你会去阻止吗？”

    皇甫景宸想了想，摇头笑道：“皇甫宇轩一直在筹谋，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他未必会成功。那些想要那个位置的人，会和他各凭本事，皇祖父也会有定夺！这件事就算我想管也管不了！因为我不知道，他不适合，别人未必就适合！”

    夏文锦懂了，既然天下乌鸦一般黑，那最后胜出的那只，同样黑！

    她想想，以皇帝对诚王的厌恶和忌惮，已经完全被排队在外了，那信王，鲁王，篱王，在上辈子，都是红着眼盯着那个位置，谁也没有想过那些百姓的生死，那些黎民的祸福，血流成河，连火炎国大军逼近，朝中也无兵无粮，才会有诚王一家战死殉国，让火炎国弹丸小国，连下十城三关，整个云州几乎都成了火炎国的马场。

    可朝廷在做什么？那些王爷在做什么？他们都在争抢那个位置，谁也无暇去理会边境战乱，无暇理会战乱地方的百姓生死，无暇去收复失地。

    到皇甫宇轩即位，南夏元气大伤，为了保证登基大典顺利举行，他还派使臣携带着云州三郡地图，将整个云州剩余的郡县送与火炎国，当成求和的条件！

    可皇位是皇上的皇位，身为皇孙，皇甫景宸若是插手了，便会被认为是觊觎那个位置，首先会引来那些人的反扑，他不能管，至少现在不能管！

    马车晃晃悠悠进了城。

    皇甫宇轩的马车一直跟着，看着前面的青布马车，皇甫宇轩心中又气又恨，脸上倒是一片云淡风轻。

    有风声在车窗外一响，皇甫宇轩低喝：“进来！”

    一个灰衣影子只是一晃眼间就出现在马车上，马车没有停，就只是车帘动了动。那是皇甫宇轩的暗卫，拱手禀报道：“公子，府中有事，请你速回！”

    “什么事？”

    暗卫低声道：“王爷在筹立世子！”

    立世子？他却不知道，显然父王不准备让他当世子！

    他的嫡兄皇甫鸿翼，那就是个和父王一样的草包，他有什么资格当世子？

    很好啊，梁王府里几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了，父王还惦记着皇甫鸿翼这个长子呢？趁他出门，鬼鬼祟祟筹立世子，在写奏表了？准备呈送御前了？

    他声音微冷：“加速，速回府！”

    车夫应声：“是！”一扬鞭，马车顿时飞奔起来。

    前方青布马车仍是悠然行走，不过此时皇甫宇轩顾不得了，飞快地擦身而过，向城里驰去。

    梁王府。

    梁王的书房里，梁王和皇甫鸿翼都在，皇甫鸿翼脑满肠肥，原本还算英俊的脸上堆了太多的肉，使他少了几分皇孙的清贵，倒是像个富家纨绔。

    梁王难得脸色郑重，语重心长地道：“鸿翼，父王一直没有立世子，也是太耽误你了。父王这就写奏表，请你皇祖父准许，立你为世子！”

    之前他是太子，不能先立世子，因为立谁为世子，就是皇太孙，而皇太孙得父皇首肯。那时候父皇并不喜欢他的长子。后来失去太子之位，他是可以立世子了，但他还被禁足于府中，也不敢拿这事去父皇面前说。

    现在他觉得时机已经到了。

    此时他还有些小得意。

    他这个父王，在府里的威严越来越低了，次子宇轩倒比他更像是梁王。同样是儿子，难道宇轩就不能像鸿翼这样听话，不给他添堵吗？

    他是老子，难道还要看儿子的脸色吗？正好现在皇甫宇轩也没有成婚，以这个为借口，把鸿翼立为世子。

    父皇寿辰将近，心情正好，他的折了上去，父皇定会同意！

    立了世子，这是喜事，父皇一高兴，说不准还有赏赐！

    皇甫鸿翼喜悦地道：“父王，儿子以后定会好好孝顺您！我是皇祖父的嫡长孙，皇祖父肯定会让我做个富贵闲王的。咱们一辈子只要吃喝玩乐就好了！”

    一辈子吃喝玩乐，也不错！

    梁王做太子的时候老被皇上斥责，现在做了梁王，父皇也不常把他叫到跟前骂了，他倒觉得松快许多！上次之所以到皇上面前哭诉，只是觉得被老三阴了，这口气得找回来，加上皇甫宇轩的那些话很是让他踌躇满志，但现在过去这些天，父皇也没有让他继续当太子的打算，他也就死了这份心。

    他点头道：“你说的也不错！本王俸禄虽然减了，但例行的赏赐还有，富贵闲王是够啦！”

    他提起笔，写了请封世子的奏折。

    皇甫鸿翼咧开嘴笑，他从没有担心过，父王是太子，那他以后就是皇太孙，父王是梁王，那他就是梁王世子，嫡长子就是这样的自信！

    梁王写好后，还凑到嘴边吹了吹，把上面的墨迹吹干，小心地折叠起来。

    他还是亲王，可以随时进宫。

    将折子拿好，他道：“本王即刻进宫，赶在你皇祖父寿辰之前应该就能定下来，到时咱们梁王府也算是双喜临门了！”

    说着，他就要往外走。

    一个声音充满凉意地道：“父王这是要去哪儿啊？”

    梁王一惊，手一松，手里的奏折掉到地上。

    他低头去捡，同时心中也生起一丝火气来，这是他的梁王府，他是老子，怎么因为儿子的一句话还吓掉了手里的东西？说出去这个脸他可丢不起。

    他将奏折捡起放进袖中，直起身来，沉下脸道：“放肆，这是本王的书房，没有叫你，你跑来做什么？”

    皇甫宇轩目光扫过梁王，又扫过皇甫鸿翼，皇甫鸿翼倒没有什么异常，倒是梁王眼神有些闪烁。

    他淡淡一笑，道：“父王约大哥进了书房，定是商量大事，身为梁王府的一员，我怎么能不来看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是语气之中，却不是儿子对父亲的敬畏，相反有些居高临下。

    梁王听出来了，他想起幕僚李先生的话，顿时皱眉道：“本王才是这个府里的主子，你一再忤逆，干涉父王行事，你这是为子之道吗？”

    皇甫宇轩似笑非笑地道：“那父王觉得我怎么做，才是为子之道？父王说吧，我改！”

    看着皇甫宇轩脸上凉薄的笑意，梁王心中没底，色厉内荏地哼道：“以后知道进退，谨守礼仪便是了！”

    “知道了！”皇甫宇轩敷衍地随口答了一声，然后道：“如果我没看错，父王刚才是在写奏折？听说父王要立世子了？父王是想立大哥为世子吗？”

    梁王有些心虚，不过他又觉得他不应该心虚，当下沉脸道：“立世子是本王的事，不是你该多嘴的，你退下！”

第730章 震慑

    皇甫宇轩又笑了，他笑得分外文雅，分外好看，一边笑一边走前一步，走到皇甫鸿翼的面前，笑容温和亲切：“大哥，那就恭喜你了！”

    皇甫鸿翼喜笑颜开地道：“谢谢二弟！”

    他觉得这个世子之位是他的，但是，毕竟还没有封，父王的请封奏折呈过去了，以后他才是真正的梁王世子！

    梁王看着皇甫宇轩，这个儿子明明在笑，他却觉得连后背都在发冷，他哪里还顾得自己身为一个父亲的威严，讷讷地解释道：“世子请封，历来是嫡长为先。你大哥已经成家，我梁王府现在也不比当初，趁着你皇祖父寿辰在即，正是请封世子的好时候。”

    皇甫宇轩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好时候？他这个草包父王，现在竟然会去想什么时候是好时候了？

    真是可笑！

    若是他知道想什么时候是好时候，又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不过他想不到，但是有人想得到。

    皇甫宇轩笑嘻嘻地道：“父王说的有道理，现在的确是好时候啊。不过父王也不用急着去宫里，儿子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礼物？

    梁王心里并没有惊喜和高兴，只有意外，还有一些不安。

    他干巴巴地道：“什么礼物？”

    皇甫宇轩提高声音：“带进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有什么东西被扔到了书房的地上，似乎是个破布口袋，正好扔在梁王和皇甫鸿翼的脚下。

    蓬的一声，太过突然。梁王和皇甫鸿翼下意识后退一步，低头看去，那哪里是个口袋？那分明是个人啊！

    那人头发乱蓬蓬的，身上到处是痕，衣服上一处一处破开的口子，看起来像是鞭子硬生生抽出来的。

    虽然是奄奄一息的跌倒在地上，可是梁王还是一眼认出来，这正是他的谋士李先生。

    梁王的脸色顿时煞白。

    他想起这些天他和李先生的长谈。他对李先生诉苦，说这个梁王府里，他像个闲人。

    但是他是太子的时候并不重视这个李先生，只不过他成了梁王他府中的幕僚，大多都另投高枝了，只有这个李先生留了下来。

    这一切这个李先生都看在眼里，所以李先生建议他，早立世子，定下这个王府之中的格局。

    李先生说，定下世子，就是定下了尊卑位份，从此二公子不会再有非分之想，自然也该知道凡事以父王和长兄为先。

    梁王想到皇甫宇轩的狠劲，也的确有些不敢。

    李先生对他细细分析了一遍，另外李先生觉得。如今的梁王应该韬光养晦为佳，而二公子这样，早晚会为梁王府招祸。

    只有早定世子，断了他的念想，方能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梁王一听，觉得大有道理，但他还是背着皇甫宇轩在做这件事，没想到还是被皇甫宇轩发现。

    皇甫鸿翼也是吓了一大跳，他指着皇甫宇轩，大声责问道：“二弟，你放肆！你这是干什么？这是父王的书房，你弄这个死人到这里吓唬谁呢？真是太没规矩了！”

    皇甫宇轩不以为意地笑道：“大哥这可是错怪我了，咱们梁王府自然应该上下一心，但有些人不安现状，竟然敢挑拨主子之间的关系，那自然是不能留了！不过，在这府中，我上有父兄，既然处置了人，自然要过来，向父王和长兄禀报一声！”

    这是禀报，这是示威吧？

    梁王心里暗暗咬牙，但更多的却还是害怕。

    他忘不了上次皇甫宇轩当着他的面杀掉的那几个下人。

    那样的血腥场面，本来以为只见一次就已经够吓人了，现在竟然又见到了一次。他不是没有杀过人，甚至灭过人全家，但那都不是他自己亲自做的，也不是在眼前做的。

    这个李先生。应该是活不了了吧？

    梁王脑子里空空的，额头上渗出汗水。

    皇甫鸿翼虽然不管事，也远不如皇甫宇轩的凶和狠，但是此刻也被皇甫宇轩的笑，还有他凉薄的眼神盯得直发毛。

    他有些结舌地道：“什……什么挑拨？这……这个人不是父王的慕僚吗？”

    皇甫宇轩点头道：“对呀，这人真是父王的幕僚，不过显然他不想做慕僚，他想做父王的主呢！父王，你说是不是？”

    梁王擦着额头的汗，嘴唇吸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皇甫宇轩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心中无比清楚。他虽然平庸没有才干，但毕竟也在太子之位上这么多年，并不是傻子。

    他也知道皇甫宇轩是来兴师问罪的，此时他的心里乱糟糟的，既有愤怒气恼，又有害怕恐惧。

    皇甫宇轩偏不放过他，还问道：“父王？”

    梁王艰难地点了点头，道：“李方既然得罪了宇轩，宇轩，你自己看着处置就是，本王没有意见！”

    皇甫宇轩却不让他这样蒙混过关，他笑道：“李方得罪的可不是我，而是父王啊！父王，我是个很温柔的人，不敢轻易沾染人命，但是遇上这样的大事，我又不能不管。其实李方没有死，我是把他送过来让父王处置的。父王，你说他该怎么处置？”

    梁王低下头一看，地上的李方果然还在蠕动。他艰难地抬起头来，看着梁王，口鼻流血，模样惨兮兮的，这才多大一会儿？皇甫宇轩的人竟然把他打成了这个样子。

    李方嘶声道：“王爷，这是梁王府，做主的，理当是王爷而不应该是二公子啊！”

    梁王没有出声，他不知道该不该出声。他不敢！

    此时他甚至有点想叫人捂住李方的嘴。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找死吗？找死不要紧，不要把他拖下水呀。

    见梁王不答，李方再次拼尽全身力气，嘶声道：“王爷，梁王府已经获罪一次，如不韬光养晦，以图后路，再得皇恩，将会让梁王府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啊！在下之前所言，你要牢记在心，不然，梁王府风光不再，你若不早下决断，听一个黄口竖子之言，早晚断送了梁王府，断送了你的锦绣前程……啊……”

    一声惨叫，血液喷溅，溅到了梁王和皇甫鸿翼的脸上，热热的血，腥腥的气味，最主要的是，皇甫宇轩一言不合，竟然就拔出剑来斩断了李方的一只手臂。

    李方原本就伤痕累累，此时更是痛得死去活来，却一时昏迷不了。

    皇甫宇轩笑嘻嘻地道：“父王，看来你和这个李先生还聊了不少，不知道这位李先生到底说了什么？要父王你牢记在心，准备对付我吗？”

    “当……当然不是！”梁王又退后一步，结结巴巴地道：“本王没有听他的，他的话本王一句都没有听！”

    皇甫宇轩仍然在笑，声音却冰冷：“父王没有听，那父王怎么会急着立世子呢？”

    血就在眼前，李方的惨叫声声声入耳，梁王嘴唇哆嗦，眼神慌乱，喃喃道：“除了你九王叔，其他的王叔都早早的立了世子了。本王为长，怎么可能久久不立世子？本王……不能不立世子！”

    皇甫宇轩道：“哦，原来是这样呀，看来，是我错怪了父王！”

    皇甫鸿翼早就被鲜血吓白了脸，他毫无底气地道：“你……你想做世子？”

    皇甫宇轩笑了笑，目光落在这个脑满肠肥细皮嫩肉的大哥脸上，悠然道：“皇祖父的儿子个个都想当太子，王爷的儿子个个都想当世子，这也没什么错呀。大哥你说是不是？”

    是不是？没什么错？

    大错特错好不好？有嫡长子在，他一个次子，想这些干什么？

    皇甫鸿翼觉得血腥味冲鼻，想起自己脸上溅的鲜血，又看看在地上翻滚都无力的李方，他很怀疑，如果他说想，皇甫宇轩手中那带血的剑，会不会就给他身上来一下子！

    仔细想想，他只是想享尽荣华富贵，当不当世子，他都是皇孙，都会有荣华富贵的。

    如果要为一个世子之位，把命丢了，那可就不划算了！

    美女不好看吗？美酒不诱人吗？现在的日子不香吗？

    皇甫鸿翼用力地咽了一口口水，艰难地道：“不……这不是我该想的，自有父王……父王定夺！”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绕到门边，也顾不上梁王还在室内，狂奔而去。

    皇甫宇轩仍是温和地笑着，看向腿肚子都在打哆嗦的梁王，道：“大哥说的对，立不立世子，立谁为世子，都有父王决断。这件事我不会管，不会在意，父王也不必害怕！”

    梁王一怔，他把李方弄成这个样子，又当着他的面拿剑弄出这么多的血，把书房的地面都污染了，现在说他不管不在意？

    那为什么弄这么一出？

    似是看透他心中所想，皇甫宇轩道：“父王立谁为世子，该是父王的主意，而不是被人进了谄言。所以，我才将李方拿来，给父王处置，父王，你看，该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

    梁王一眼都不敢看地上那个血糊糊连惨叫声都嘶哑得听不见的李方，这人肯定是不成的了，小心翼翼地道：“要不……处死？”

    皇甫宇轩抚掌道：“父王果然英明，对待谄媚惑上之人，就该如此处置！”

    地上的李方眼底死寂一片，再也承受不住，昏死过去。

    梁王叫来护卫把人拖下去处置。

    皇甫宇轩把剑扔给洪杰，又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斯文温雅地道：“父王，那儿子就不打扰你了。”

    说着，他脚步轻抬，就向外走去。

    梁王还有些怔怔的，这么说，他可以立鸿翼为世子？李先生说的话很对呀，现在皇甫宇轩敢这么凶，敢当着他的面无所顾忌，就是因为王府格局未定，尊卑不分。

    皇甫宇轩私底下做的那些事，虽然没让他知道，他也知道一点端倪，权力，皇甫宇轩不想放。但是李先生说了，天下没有废太子，被再度立为太子的先例。私底下做的动作又怎么能瞒得过皇上？再这么下去，梁王府都会被他拖累。

    不如立只爱美人美酒的鸿翼，让梁王府安稳下来吧！

    皇甫宇轩已经走到了门口，却又转过身，梁王道：“你……还有什么事？”

    皇甫宇轩温煦地笑道：“事倒没有，不过想提醒父王一件事。”

    “你说！”

    皇甫宇轩云淡风轻地道：“父王，你立谁为世子我没意见！不过，你若真立了大哥，以后你的嫡子就只剩下一个了！”

    这叫没意见？

    梁王差点晕过去，什么叫立了鸿翼，嫡子就只剩下一个了？

    是说这样他就会离开梁王府吗？

    不对，他这是威胁啊，既然是威胁，肯定不是他离开！

    梁王瞪大眼睛，指着他道：“你……你……”

    皇甫宇轩轻笑一声，走出书房，将震惊愤怒惊恐的梁王扔在身后！

    梁王从袖中拿出奏折，死死捏住，手背青筋直冒，最后颓然叹息一声，咬牙将奏折撕了。

    城门口的马车颇多，京城这阵热闹起来。

    皇上寿辰近了，京城里一派热闹景象。

    奉召回京的藩王都在路上，今日信王先到了，城门口好一阵热闹，夏文锦让顾恒把马车先停在一边等待。

    夏文锦透过车帘窄小的缝隙看过去，那边信王的车驾绵延十丈，箱笼马车护卫，马车豪华，骏马雄健，护卫精神，好生威武。

    皇上寿辰啊，竟然就快要到了，她和皇甫景宸在江湖中给皇甫宇轩添了那么多乱，上辈子的乱势，还会一样吗？

    皇甫景宸看着她默然的神色，关切地道：“怎么了？心情突然不好？”

    夏文锦笑了笑，道：“也不是，只是突然有些离愁别绪。这位是你信王叔？”

    皇甫景宸点头，文锦心中似乎有事，不过，并没有不高兴，若是她想让他们知道的，肯定会告诉他，既然没有告诉他，那他就不问。反正不管文锦有什么为难，他都会在她身边！

    他心中还有些开心，父王母妃要再次来京城了。

    他之前对夏万清说，到时候会和父母一起去昊天寨做客，嗯，跟父王母妃说说，请他们在皇祖父寿辰过后，去昊天寨提亲，应该没有问题吧？

第731章 血虎堂

    京城谁为主，龙椅谁来坐，与云州诚王一脉毫无关系。

    朝臣们都知道，接下来皇上的寿辰，也许便将定下下一任太子，但所有人都知道与诚王无关。

    皇甫景宸也知道。

    诚王无心这个位置，皇甫景宸也很淡定。

    看着信王队形威武，马车豪华，气派十足的样子，他也没有觉得有什么意外。信王封地富饶，出行自是财大气粗些。

    信王的车队好一会儿才全部走过去，夏文锦的马车这才不紧不慢地进城。

    对目前的夏文锦来说，她算是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对于京城接下来的风起云涌，她其实也没多在意。

    他们做了那么多事，皇甫宇轩这辈子可不如上辈子那样准备充分，人手充足。至少，昊天寨就没有为他所用，少了这么大一块踏脚石，他的暗卫和培养的死士杀手，用起来可就不能这么随心所欲了。

    信王进京的消息，篱王等人都知道了，才进城门，没走一段路，篱王几乎和信王世子前后脚就到了，接着是鲁王世子，再走一段，皇甫宇轩也到了。

    这一番见面，好一番亲情厚重，其乐融融，至于其中有几分真情实意，那就不得而知了。

    信王府在长顺坊，是早前皇上赐的府第，里面园林雅致，雕梁画栋。

    那时，刚好是诚王忤逆了皇上之意，被直接赶去云州贫瘠且战乱的藩地，信王这个老六在皇上面前就懂事听话得多，也许是对诚王太过严厉，对信王皇上还是颇为宽厚温暖的。

    不但赐了京城的府邸，封的藩地也富饶繁华。

    夏文锦远远地看见，笑道：“你那些个堂兄们好像都来迎接你这位信王叔了，你要不要露个面？”

    皇甫景宸道：“不用了，我独自在京城，又无心和朝中之人交往，所以信息滞后些，这没有什么，到时候叫管家送份礼物过去就是了！”

    他看夏文锦：“本来进城就应该下车，现在看来，还得多坐一会儿了。”

    这时候下马车，定会被那边热闹的人群看见，皇甫景宸却并没有和他们寒暄一气，做出和融的假象。

    夏文锦看着少年精致的侧脸，同样是皇孙，上辈子的皇甫宇轩，这辈子的皇甫景宸，她都相处过，但显然，面前这个行事有度，温雅漂亮的少年，比那个英俊潇洒，八面玲珑的皇甫宇轩，要好得多。

    也许别人眼里的皇甫宇轩才是完美，不但长得那般俊逸，而且才学不俗，在京城还有贤名，而且还是京城三公子之一。

    而皇甫景宸，自到了京城，便十分低调，极少参与京城的聚会。

    可她还是觉得面前的少年好。

    其实这少年长得更加好看，皇甫宇轩的贤与才，是刻意营造，用心经营所得；而皇甫景宸，他的善良和侠义，是自然而然，不是为了名声，也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好处，只是心存悲悯，愿意拔刀相助，不去计较得失和后果。

    这才是她所看重的。

    她笑微微地道：“送你到诚王府去也无妨！”

    当然没有送到诚王府，知道夏文锦还有事要办，在一个小巷口，皇甫景宸便下了马车，夏文锦也没有坚持。

    皇甫景宸下车后，夏文锦的马车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她挑开车帘，已经看不见皇甫景宸的身影了，她对顾恒道：“今天去哪里？”

    这话问得突兀。

    不过，顾恒却明白他的意思，道：“今日去血虎堂！”

    “差不多开始了吧？”

    顾恒道：“应该开始了！”

    “那就去吧！”

    顾恒什么也没有问，立刻把马车换了个方向，向另一条街驶去。

    天虎堂，京城势力中的中型势力。

    凌骁的办事效率很高，在当初和夏文锦商定怎么让飞云阁在京城打响名头，得到认可后，他就立刻着手去办。

    飞云阁初到京城，名不见经传，又不是江湖一流势力。而江湖中势力那么多，京城里的那些势力又怎么会听说？

    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得知这飞云阁竟然想在京城分一杯羹，而且分外嚣张，要让他们俯首低头，那四十三家小型势力果然不服。

    不过，凌骁带着人一家一家的挑战。

    他甚至没有出手，只是让飞云阁到京城的兄弟们动手，他在一边压阵。那四十三家势力，就成了三十七家，还有六家？被凌骁知道他们私底下做些强抢民女，采花害命，卖五石散牟暴利，下三滥且作恶多端的，直接给打散了。

    凌骁被人害死最尊敬的师娘，还给他套上不堪的黑锅，师父见疑，师妹见弃，江湖人人喊打，那段最委屈最黑暗的日子，在他心中留下极深刻的阴影，所以，遇上那些用恶毒奸计的，他出手毫不留情，直接将人废了。

    剩下的，当然也未必就是至清的水，只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不会滥杀无辜！

    那三十七家的掌门人，谁也不是飞云阁的对手，尤其是在某个势力首领试探了一下，感觉到凌骁的武功比他高出许多之后，哪里还敢继续牛气冲天做出士可杀不可辱的样子？

    技不如人，俯首低头，他们觉得这也是正常的。

    飞云阁嘛，的确比他们强，那他们就承认一下比他们强，也没有什么损失，毕竟这是事实。

    而若不承认，他们承受不起后果！

    想想一天被人挑战三回，打得爬不起来。而人飞云阁走的是正常的江湖挑战，无刺可挑，对战的时候也是一招一式光明正大，武力碾压，他们最后都承认了。

    承认当然不仅是承认，这就表示，原本京城这些势力分一块大饼，现在又多挤进了一家要一起分，他们的利益会受到损害。

    只是他们又想，他们只是小型势力，扛不住是事实，分就分吧！

    于是，那三十七家的掌门人，都认同飞云阁比他们强。

    飞云阁挑战完小型势力，现在已经开始挑战中型势力了。

    中型势力的挑战，就不如小型势力那般轻松了。

    毕竟，他们这边，也是一流高阶高手坐镇的。

    飞云阁目前来京城的高手，只有凌骁一个人是一流高阶，凌骁倒也不放在心上，他十分悍勇，那些苦难成为磨砺他心志的财富，哪怕是同阶，他往往也能出奇致胜。

    目前，凌骁已经挑战了三家中型势力，并且得到认可。

    这些势力是有排名的。

    原本以前小型势力，飞云阁一路打到第一，有知情人以为他们这下应该消停了，都第一了，该满足了吧？

    但现在，战胜了三家中型势力的飞云阁，自然也当之无愧是中型势力了，而且，还排到第十五了。

    排十四的梅花堂做好了准备，谁知道飞云阁的帖子直接下给了排在第十的血虎堂，一下子越了五个势力。

    如果飞云阁把血虎堂打败了，那就替代了第十的位置。梅花堂等几个势力固然觉得受到了轻视，血虎堂也觉得被冒犯到了，所以与其说是挑战一个势力，不如说是连同这几家一起得罪了。

    不过，既然挑战，也不怕得罪！

    只是，凌骁不知道，这血虎堂这次也不知道是怕输，还是和那些排名相近的几家势力同气连枝了，他们接了帖子，但排在第十一十二十三十四的四家，也都派了人来。

    凌骁这次只带了五个人，一流中阶两人，初阶三人。剩下的兄弟，有的前些日子挑战时候受了伤，另外飞云阁里也要留人。

    血虎堂的总舵，却是一片气派森严，从院门进去，一路上，血虎堂的人站立两边，中间只有一尺半宽，刀剑出鞘，虎视眈眈，人人眼睛盯着凌骁几人，脸色不善。

    这点凌骁根本不在意。

    他之前挑战的时候，也没有几家会有好脸色的。

    纵使江湖人挑战别人是很正常的事，但是这是飞云阁要站稳脚跟，在那些势力眼里，就是要踩着他们往上爬。

    被踩是技不如人？

    他们可不承认！

    大家都过得好好的，你挑战就是捣乱，把好好的江湖给搅成了一滩浑水。

    那刀剑结成阵，处处冷气森森的样子，引路的血虎堂弟子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有喝止，他们是存心要给凌骁一众一个下马威。

    凌骁脸色如常，不止如此，飞云阁的另五人也一样。

    这段时间他们也算身经百战了，再说，是递帖子来挑战的，真要动手，也不是这里。如果连这点江湖规矩都不守，那就看他们丢不丢得起这个人了。

    从刀剑之中穿行，兵刃的寒气几乎贴面，到了大堂口，十几个血虎堂弟子一字排开，挡住门口，手中的长刀对准飞云阁众人。

    凌骁面不改色，淡淡地道：“血虎堂的待客之道倒是新鲜，原来见你们的堂主，一路上还要先热身不成？”

    迎面的血虎堂弟子冷声道：“你算什么客人？既然是挑战，怎么，你们不敢与我们动手？”

    凌骁淡然，扫了这十几人一眼，道：“各位要是有心，一会儿在台上可以展现高超武艺，此时挡路，倒是可笑！难不成，血虎堂的堂主接了本人的挑战帖，还要让人先消耗消耗我的精力，才敢与我对战吗？”

    这不就是在说他们堂主胆小，要先派人车轮战后才敢应战吗？

    这些血虎堂的弟子大怒，七嘴八舌地骂道：“你算什么东西，说挑战就挑战，谁给了你脸？”

    “血虎堂的威名，岂是你们能冒犯的？”

    “现在滚走还来得及，不然，一会儿叫你后悔！”

    “不知天高地厚！”

    ……

    凌骁轻笑一声，扬声道：“薛堂主，若是你还没准备好，本人明天再来便是，派些虾兵角蟹将张牙舞爪，岂不可笑？”

    要是血虎堂堂主敢承认没有准备好，那就等于直接承认自己是缩头乌龟，那才真是在江湖中抬不起头来了。

    大堂里传来一个声音：“你们退下！”

    那十几个血虎堂弟子十分不甘，但不得不退开。

    凌骁一众大摇大摆地走进大堂。

    大堂里有十几人。

    这十几人却不像在外面的那十多血虎堂弟子一般，他们眼中精光十足，精气内敛，整个人气势不凡，显然都是好手。

    凌骁目光扫过，对着坐在主位上那个四十余岁，右颊有一颗黑痣的中年男子抱拳道：“飞云阁青龙堂堂主凌骁有礼了！”

    那位是血虎堂堂主薛盛。

    青龙堂三个字一出，大堂里众人的脸色又起了变化，薛盛还没开口，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瘦条脸便变色喝道：“飞云阁好大的架子，来挑战血虎堂，竟然只派了属下一个堂主前来！”

    凌骁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认得这是排第十三的雷阳教主段四斩，这位段四斩是用刀的，据说与当时一个江湖颇有名头的恶人对战，四刀斩下，对手心胆俱吓得震颤，束手就缚，他也干脆把名字改为四斩。

    他幽幽一笑：“没想到段教主在这里。我们飞云阁赶时间，所以没有一一挑战，段教主这是要指教吗？”

    这话真够嚣张的，段四斩眼里一片凶厉的杀气，他也不是什么善茬，他还想能让雷阳教前进一两个名次呢，结果还没办到，有人却想冲到他前面去，他哪里能忍？

    但在场不能忍的可不止他，另外还有人指责：“飞云阁的阁主就这么大的架子吗？既然要挑战我们这些势力，怎么也得阁主亲自出面吧，叫你一个堂主来算怎么回事？看不起我们吗？”

    凌骁见薛盛连请坐什么的客套话也没说，显然是故意想看着他们给他难堪。

    这血虎堂，不怎么样啊！

    凌骁心里想。

    不过，他却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道：“飞云阁做事，一向是派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我们阁主太忙，只有我闲，所以这件事就交给我了。不管是阁主还是堂主，只要是我飞云阁的人出手挑战，结果我们都认，各位却又是为何咄咄逼人？”

    众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这飞云阁到处发帖子挑战，还说别人咄咄逼人？这也太无耻了吧？

第732章 打响

    薛盛猛地站起，他觉得飞云阁不但无耻，还很嚣张，目中无人。

    他喝道：“飞云阁不要欺人太甚，你们真当京城江湖是你们撒野的地方吗？”

    凌骁面无表情地道：“薛堂主，我们飞云阁按江湖规矩挑战，按江湖规矩行事，怎么按江湖规矩，反倒被认为是撒野？难道在你们眼中，我飞云阁无需要挑战，你们直接承认我们是大型势力，以后遇见便退避？”

    大型势力？

    他们从小型到中型，也许经过了五年，也许十年，甚至更久，可这飞云阁，成立到现在才多久？半个多月前才出现在京城江湖，一个名不见经传，要人手没人手，要名气没名气的小型势力，一路挑战过来，原本以为只是想在中型势力中占据一席之地，没想到，他们胃口大得很，竟然是想成为大型势力？

    薛盛等人都被气笑了，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难道他们以为，区区几十人，就能成为大型势力了？

    凌骁当然没有这么以为，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夏文锦说过，飞云阁要打响名头。既然要打响名头，有什么方法比一路挑战过来，让所有的势力低头认输，从最底层的默默无闻，到无人不知，难道这不是最简单的扬名过程吗？

    至于人手，他一点也不担心。

    现在飞云阁到京城来的，只是青龙堂。

    而飞云阁有青龙堂，青凤堂，青鸾堂，青云堂，飞鸽堂，飞鹰堂，飞虎堂，飞燕堂。以后也许还会有更多。

    就算青龙堂，现在也只来了一部分而已。

    阁主志在天下，甚至不仅只南夏，那他们这些当属下的，当然也要把目光放得更长远，让自己做事更有效果，更简单快捷！

    段四斩不耐烦地道：“挑战结果你们认是吧？既然认就好，那就别废话了，我倒要看看，你准备怎么挑战！”

    他们每人都带了好手过来，这大厅里济济一堂，二十多人，而对方却只有六个人。

    这种势力的挑战可不是一对一，他倒要看看这六人怎么把他们全都打败！

    就算按江湖规矩，他们这边车轮战，也不算丢脸，毕竟他们不是挑战的那方。要不是群起而攻传出去不好听，他们也不介意！

    当然，这也是他们这几个势力听说今日飞云阁挑战血虎堂，赶来这里的原因。

    飞云阁要胜了，他们这些势力就得往后挪一下位置，但若是败了，他们都能保住自己的地位。

    凌骁并不在乎，道：“既然挑战，自然擂台上见高低！”

    竟然想要擂台上见高低！

    这五位堂主掌门心中又是愤怒又是冷笑。

    狂妄，嚣张，还蠢！

    段四斩名字叫得简单霸气，人却一点也不简单，他立刻问道：“你是说，你要以你们六人，挑战我们在场所有人？”

    凌骁扫一眼厅内众人，淡淡地道：“我们若不是挑战你们所有人，想必你们也不会服气。既然我们飞云阁想要发展，那自是少不得要让你们见见我们的实力！”

    还真应下来了。

    段四斩见他上了套，喧宾夺主地道：“那请去演武场！”

    薛盛对段四斩这种不拿自己当外人的行为有些不舒服，不过又一想，虽然接受挑战的是他们血虎堂，但与这几家也是息息相关。

    再说，虽然他血虎堂是排在第十，但其实他们的实力相差并不大，正好也可以借机会看看别家高手的底细。

    再说，这飞云阁的人来者不善，之前大堂门口的下马威一点用也没有，显然必须要靠硬战才能分出高低，没道理只他血虎堂出力，四家得利。当然是同气连枝，一起出力了！

    这么点小问题，完全不必放在心上。

    他一摆手，道：“请往这边！”

    血虎堂的演武场在东面，一大片场地，有些堂众在那里练武，靠右边一个台，正可以用来切磋。

    当一众人来到时，薛盛早着人把那些弟子驱散，另有弟子搬来座椅，在高台前摆好，让薛盛众人一一落座。

    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忘了，并没有飞云阁的座椅。

    凌骁看着薛盛，目光意味深长，还带了几分轻嘲。

    从进大堂开始，凌骁脸上一直没什么特别多的表情，淡淡的，声音也平板板的，似乎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动容，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动怒。此时露出这种表情，薛盛当然知道为什么，他皱皱眉，喝道：“再搬几把座椅来！”

    虽然对方是来挑战的，但是他们血虎堂一次下马威就够了，连座椅这等小事都要故意恶心人，那就有失风度了。

    薛盛对凌骁道：“这位凌骁堂主，请划出道来！”

    凌骁淡淡地道：“简单，各位掌门堂主首领，由本人接战。至于各位的贵属，由我青龙堂这五位弟子应战！”

    这是兵对兵，将对将的意思？

    可他也仅只是飞云阁一位“贵属”，叫他们以堂主掌门首领之尊，只应对对方一位堂主，未免有失身份！

    薛盛道：“凌堂主，你们飞云阁来的人太少了，不需要再叫些人来吗？”

    二十多人对六人，客气话还是要说两句的，不然，对方输了，万一对外称是他们以多欺少呢？

    凌骁道：“我飞云阁目前到京城来的人暂时不多，阁主事忙，若她忙完了想来看看，自会来！”

    原来那阁主是在京城，薛盛几人交换了一个眼色，薛盛道：“既然贵阁阁主在京城，是否等他到了再开始？我们人多，以免说我们以多欺少！”

    凌骁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哪里是想见飞云阁阁主？不过是怕他输了不认账罢了，他淡淡地道：“阁主已经将此事全权交于我负责，不论什么结果，都是我飞云阁承认的结果。至于以多欺少？薛堂主说笑了，用通俗的话来说，我们是来踢馆的，若是和你们差不多的人手，那不叫踢馆，那叫混战！”

    薛盛：“……”

    段四斩等人：“……”

    还真不是一般的嚣张！

    段四斩道：“我来打头阵！”

    凌骁又淡淡地道：“段教主，你的对手是我，难不成你不想让贵属上场？依我之见，还是让他们先玩玩，之后再轮到我们吧！”

    在场五家势力，另四家首领有的带着两人，有的带着三人，血虎堂毕竟是主人，看样子准备出战且具备战力的，有八人。

    二十二人，他带来的五个青龙堂好手，每人迎战四个。

    而他这边，迎战五个。

    以少胜多么，也没什么稀奇的，这半个多月里，他们一直这么干的！

    不同之处也只是在于对付小型势力，他只观战，而今天，他得下场。

    段四斩一口气被噎住，悻悻地道：“也行！”

    他们这么多人，他还真不信这区区六人还能占到上风。

    凌骁对身侧一人看了一眼，那人浓眉大眼，二十二三岁，相貌敦厚，穿得极其朴实，样子也老实，不像个江湖人，倒像是个壮实的乡间樵夫。

    他腼腆地一笑，先是走到台下的兵器架那边，选了一把刀，迟疑着放下，又拿起一把剑，停顿了一会儿，把剑放下，又绕到左边，左看右看，举棋不定。最后，他好像没什么可选的，只好随手取了一枝长枪。

    他先把长枪抱着，大概是觉得不雅，又拖着，枪尖和地面发出吱吱的声音，很是刺耳，他只得握住枪身，半夹在腋下，这才走上台去。

    到了台上，他又将枪主放到地上，抱拳行了一礼，更加腼腆地道：“在下桑友冲，末学后进，请指教！”

    说完，他就低下头，显得更加老实了。

    飞云阁竟然派出这么一个人第一个上场，段四斩轻嗤一声，看来，凌骁说飞云阁现在到京城来的人不多，倒是真的，虽然他们一路打过来，想必也颇有折损。所以现在能用的就只有这么几个人，好笑的是竟然开始随便拉人凑数了。

    他看得出来，另外几个当然也看得出来。既然对方派出这么个人。那就活该第一战就让他们讨个好彩头。

    右边那个狂沙帮的右护法站出来：“我来！”

    他到了台下，手一撑，一个飞身就跃了上去，轻捷利落，和桑友冲这个老实走上台去，还一脸腼腆的年轻人相比，气势足多了。

    他道：“狂沙帮万奇！”说完，探手背后，拔出背着的双锏。

    这武器比起刀剑要重，一般人不用，但是敢用的，都是好手。

    桑友冲看着双锏，喉间一动，似乎是咽了一口唾液，这是紧张的表现啊。

    段四斩对狂沙帮帮主低笑道：“还是秦帮主好眼色，你们这位万护法赢了第一场，看他飞云阁还嚣张个什么劲！”

    狂沙帮帮主谦虚地道：“这飞云阁是不是之前太过激进，高手都打没了？若真是这样，倒是让我们先捡了便宜！”

    说话间，台上两人已经开始打了起来，这万奇也不知道是想速战速决，还是不介意被人笑话，都不等桑友冲捡起地上的长枪，双锏就攻了出去。

    招大力沉，呼呼生风。一出手就是雷霆招式，显然他是要把桑友冲的气势压下来，而且让他没有时间去取武器。

    狂沙帮帮主轻叹道：“万护法一向性子急！”

    段四斩笑道：“那人拿了武器不拿在手中，偏要放在地下，难不成还要等他一直磨蹭不成？”

    说完，他看一眼离得稍远的凌骁，心想这位凌堂主的脸色定然很难看吧。

    可没料到，凌骁正在和薛盛说话，竟然看也没看台上。

    这不看台上，是知道会输得很惨，还是很放心压根不用看？

    应该是前者吧，毕竟，是那么个人！

    七招，万奇一直在攻，桑友冲一直在躲，果然没时间取武器。然而，就在薛盛一众的笑意浮现在脸上，觉得万奇必胜的时候，桑友冲脚往直一跺，一勾一挑，手一扬，便将长枪抓在手中，白光一闪，向前一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长枪就扎向了万奇前胸的空门！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桑友冲跺脚，勾挑，捡枪，出手，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有人惊呼！

    狂沙帮帮主更是猛地站起身来，万奇可是他们帮的右护法，他的左膀右臂，竟然在对方还手的一招间，就送了性命？

    不过，众人以为的血溅三尺并没有出现，这时候，万奇连退四五步，那枪始终抵在万奇的心口。

    满场无声。

    万奇艰难地低下头去，看见抵在心口的硬物，那是枪杆。

    原来，刚才的白光一闪，是桑友冲倒转枪身，以另一端进攻。若是他没有倒转，枪尖定然将万奇扎了个透心凉！

    他攻了七招不曾得手，对方只是一招！

    万奇手一松，双锏掉落地上，脸色发白。

    桑友冲收枪后退，神色更加腼腆了，十分不好意思地道：“承让！”

    众人：“……”

    看他那腼腆老实的样子，还以为是个凑数的，没想到身手这么好！

    只有凌骁毫不意外。

    桑友冲年轻，但是却是一流中阶高手，身手仅次于他。

    而他腼腆的神色，憨厚的脸容，时常露出一种手足无措的模样，给他踱上一层很好的伪装色。

    万奇的败，败得太快了，以至于一时没有人上台。

    凌骁看一眼薛盛，又扫一眼另四位，悠然道：“贵属们不准备再上台了？这是认输了，只等我与诸位堂主帮主掌门一战，便向我飞云阁认输么？”

    薛盛大怒，这种笃定的语气，漫不经心的神态，还有一切尽在掌握般的随意，才是最气人的。

    他们这边护法舵主等二十多人，岂能被对方一个人就给吓住？

    血虎堂的一个香主在他的眼神示意下，跳上台去。

    你来我往，打斗进行得很快，只不过，当桑友冲打败第五个时，原本觉得自己这边占着优势的薛盛等人就笑不出来了。

    第六个人还没上台来，桑友冲很不好意思地道：“那个，要不，换个人？我老是赢，怪不好意思的！”

    薛盛众人：“……”

    想要吐血有木有？这飞云阁的人怎么这么气人呢？凌骁气人，连个普通弟子也这么气人！

第733章 挑战

    几人目光不善地盯着凌骁。

    凌骁果然脸上变了色，他猛地站起，瞪着桑友冲，很是不悦地当场斥责：“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又当成耳边风了？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赢四个人就行了，到第五个假作失手退下来就好，你还赢，老赢，你脸皮怎么这么厚啊？你赢的不要脸，别人输的不要脸吗？”

    众人：“……”

    他语重心长地道：“阁主教导我们，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桑友冲更加腼腆，手脚都无处安放了，面红耳赤地道：“属下错了！”

    凌骁哼道：“知道错了就好，再打一场就退下来吧。”

    众人：“……”

    这意思是叫他在这一场里面假装失手输掉？

    这时候派谁上去为好？

    尽管他们很想赢，可是他们也要脸的。

    被凌骁这样说了，赢了也不光彩。

    最后，还是薛盛叫了个血虎堂的高手上场。

    他们就不信了，对方六个人，还是车轮战，他们二十多人还能输？

    飞云阁的人真的是狡诈，看来之前他们下马威没有给成，飞云阁倒是抢在前面，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他们故意派的一个身手最好的上场吧？

    几个人在下面交换着眼神，凌骁就坐在另一边，哪怕压低声音，对于武功高强的人来说，也能听得清清楚楚。所以他们也不能小声交谈，更无法商量对策。

    再说，怎么商量？既然是挑战，而且是在台上公然挑战。他飞云阁一家势力对五家势力都不惧怕。难道他们京城的五家势力还会害怕一个初来乍到的飞云阁不成？

    看来还是只能台上见真章！

    打就是了！

    他们就不信，这么多人，对付六个人，会输！

    台上，桑友冲在血虎堂那高手一扬手时，就高叫一声：“啊呀！”

    众人又是一惊，这是又要闹妖蛾子？

    却见那桑友冲脸上做出惊惧的表情，连退七八步，然后双手抱拳，认真地道：“没想到兄台一出手，劲气便将在下震退了八步，在下甘拜下风！”

    扯！

    还有比这更扯的吗？

    血虎堂这位高手虽然也达到了一流身手，但仅只是初阶，而且他刚才只是做了个起手式，哪来的劲气凌厉？还把人震退？

    要是桑友冲没有前五场的神勇，每场都是出其不意，二十招内就分了胜负，他这句话还有人信。

    现在这么说，众人只觉得心里堵得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愤怒！

    认输认得也太不走心了！

    “噗哧”，他们还没什么反应呢，一个女子的轻笑声突兀地传来。

    紧紧盯着台上，心事重重的众人一怔，这里是血武堂的演武坪，可没有女子，家眷都在另一边，不会到这边来。

    他们立刻转头看过来，只见一个天蓝色衣裳的少女正步履轻松，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大女子明眸皓齿，容貌极美，一双眼睛犹如秋日的湖水，清澈美丽。

    那身衣裳颜色也极好，衬得她原本就粉嫩的肌y肤看起来更加粉嫩，似乎吹弹得破，面如玉，唇如红樱，神态闲适，好像这里不是气氛紧张的血虎堂，而是她自家的后花园。

    身后跟着一个下人，那下人模样敦厚，目不斜视。

    薛盛脸色微变，他这血虎堂就算不是龙潭虎穴，平时也是规矩森严，尤其是这时候，飞云阁前来挑衅，飞云阁的人进来了，门口的人会守得严密，怎么竟然会让一个女子进来？

    这个女子是什么人？

    薛盛猛地站起，喝道：“你是何人？”

    那边凌骁却已经起身，快步走到少女面前，在离她十步远近，抱拳行礼：“阁主！”

    凌骁身后那四位，也忙起身抱拳行礼，连同刚退下台的桑友冲一起，齐声叫阁主，声音洪亮！

    阁主？

    飞云阁阁主？

    一个女子？

    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女子？

    薛盛脸上红一片黑一片，这个女孩子，比他女儿年纪还小呢！

    夏文锦目光盈盈地转动，扫了一圈，神色轻松地道：“还真热闹！”

    她看凌骁，笑道：“咱们飞云阁毕竟是初到京城，凌骁，你怎么一口气挑战了五家势力？似乎有点狂妄了啊！”

    凌骁抱拳道：“阁主见谅，属下偷了个懒，挑战排在第十七十六两家后，直接挑战了第十的血虎堂，这几位不太高兴，所以都来了，属下想着，正好一次过了，大家都好！”

    好个头！

    段三斩等人心里大骂！

    一次过？说大话不怕风闪了舌头！

    当然，他们更是觉得心里憋得难受的是，以为飞云阁阁主是哪位前辈高人，却原来不过是个黄毛丫头。

    这就好像他们铆足了劲，想要和人论长短，原本以为是和自己一样的人，结果，却发现对方只是小孩子过家家的胡闹！

    如果之前知道飞云阁阁主只是个黄毛丫头，他们直接不接受挑战帖子便是了，与这样的小丫头争高低，有失身份！

    就算他们不接挑战帖，也可以说是不屑于与小孩子一起瞎胡闹，不算不敢应战，不算丢脸！

    可之前一切都是凌骁在出面，这凌骁，带着一群飞云阁的弟子，一路挑战打过来，把飞云阁这个初来乍到的小型势力，打成了中型势力，现在还想继续往上爬。

    这阵京城江湖，谁不是在谈这个飞云阁？谁不在心里猜测飞云阁的阁主是哪位高人？毕竟，凌骁年纪虽然不大，可他也说了，他仅是一个堂主。

    可现在，挑战帖子已经接了，擂台比武都开始了，也无法叫停了。

    夏文锦听了凌骁的话，倒没在意，笑道：“原来如此，既然这样，那你们继续吧。我就是来看看！”

    果然是小孩子过家家？这样的大事，只是来看看？

    薛盛眯着眼睛看着不远处婷婷站立的少女，不知是该气还是该恼！

    凌骁又道：“阁主，你请这边坐！”说着，把她引往自己之前坐的位置！

    夏文锦脚步轻快，但却气定神闲，向那边走。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她并没有丝毫不自在，反倒有一种指点江山，睥睨一切的气势，那种只有身在高位才能有的气势，那种只有身在高处才会有的格局，那份浑然天成般的淡定从容，使人几乎要忘记她的年纪！

    这样的气场，这样的气度，让薛盛段三斩这五位各势力之首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当然不会相信一个少女是凭着真本事让凌骁这样的高手折服，让那些人自愿凝聚在她的身边。

    那么，可能她出身不凡？

    比如，江湖中那些世家子弟？

    比如，隐世宗门的弟子出世历练？

    比如，其实是有家中长辈或是师门高手统筹一切，只是为了满足后辈的虚荣？又或者，是为了后辈扬名立万铺路？

    在薛盛等人一时还没有决定用什么态度来面对夏文锦时，夏文锦已经走近前来，她抬手抱拳，行了个江湖礼，落落大方地道：“薛堂主，飞云阁阁主夏文锦有礼了！”

    既然是对方的地方，对主人，还是要有礼数的。

    薛盛回过神来，就算对方年纪比他女儿还小，但是，毕竟也是一阁之主，现在对方走江湖礼数，他也不能失礼，而且，万一对方来历不凡……

    他也起身回礼，道：“客气！”

    说完，他也有些恼，他是血虎堂的掌事，叫堂主。可飞云阁下面还设什么青龙堂，主事的人叫堂主，明明是比他低一级的，听起来好像和他一样！

    夏文锦微微一笑，便在凌骁之前的座位上落座。

    顾恒站在夏文锦的身后！

    段四斩四人面色青一阵红一阵，气人，这个臭丫头，真是目中无人，只对薛堂主打招呼，竟然都不和他们见礼！

    薛盛觉得有些话还是要问一下的好，虽然夏文锦已经稳稳落座，且坐得还挺自在，他仍是问道：“不知道夏阁主师承何人？敢问令尊大人的名讳是……”

    夏文锦坐在那里，看着站着的薛盛，明明是微微抬起头来，却没有丝毫被人居高临下俯视的劣势，倒好似她在俯视别人一般，她轻松地，似笑非笑地道：“薛堂主放心，这飞云阁一切由我做主，与我的师门和家门无关！”

    心思被看穿，薛盛知道问不出什么来，只干笑一声，道：“夏阁主小小年纪，倒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和碧水祠掌门罗刹娘子一般，让人佩服！”

    碧水祠在京城中型势力中排名第十一，掌门罗刹娘子隗绮君是个女的，不过，已经三十余岁，成名江湖已久，是个心狠手辣的寡妇！

    她话少手黑心狠，虽也来了，却很少说话，甚至不参与讨论。但亲自带人来了，显然也是不服气飞云阁的。

    听了薛盛的话，隗绮君只淡淡抬了抬眉眼，冷冷说道：“手底下见真章，与是男是女有关系么？还不动手，这是要聊到明天去？”

    薛盛瞪了她一眼，这女人真不讨喜，要不是事关他们五家，平时哪里需要打交道？

    不过，这隗绮君说的也是，不管说什么，都得手底下见真章。现在也顾不得这飞云阁主是不是后台强硬，背后谁在撑腰，先打了再说吧。

    于是比斗继续进行！

    而夏文锦说来看看，真的就只看看，派人上场的事，她完全不管也不在意。

    飞云阁第二个上场的是个一流初阶高手，和刚刚这位劲气把桑友冲“震退”七八步的血虎堂高手一番拼斗，赢了半招。

    难道这位也要打五个再下场吗？

    隗绮君对手下左护法一挑眉，左护法会意，大步上场，这左护法是一流中阶。

    五十多招后，飞云阁败！

    终于真正的败了？这让薛盛一众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既然是兵对兵，将对将，对方只有三个人了，他们这边还有十五人。

    飞云阁第三人上场。

    仍是对这碧水祠左护法。

    飞云阁竟然又败了。

    面无表情的隗绮君脸上也露出笑意，薛盛众人更是高兴，也暗暗冷笑，飞云阁上场的第一个果然是高手，后面的原来都稀松平常，这样的身手，也想赢？

    多亏飞云阁人嚣张狂妄，那个桑友冲没耗什么力气，再打下去，和这位左护法谁胜谁败还不一定呢！

    他们看过去，只见夏文锦神色悠然，飞云阁连败两场，她竟是一点也不在意。

    薛盛众人又看看坐在她下首的凌骁，刚刚的高兴便收敛了不少。

    他们怎么忘了？兵对兵，全胜了又怎么样？纵使不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但是，真正决定胜负的，还是将啊！

    不过，这凌骁要以一人之力迎战他们五人，似乎他们的胜算还是很大！

    这时，台上又开始了。

    碧水祠左护法打了两场，都是数十招才胜，第三场终于没能继续胜下去。

    但是这边人多，很快就有人走马灯上场。

    来来去去，飞云阁终于也不再拘什么打五人就假作认输了。

    但即使这样，飞云阁最后一人上场时，薛盛这边也已经只有三个人了。

    众人神经紧绷，飞云阁这人连胜两人，在最后一场时，薛盛众人脸色非常难看，他们二十二人，对方五人，竟然都拼到了最后一人。

    好在最后还是薛盛这边的人赢了半招。

    可是，他们却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

    他们这样车轮战，也只是赢了半招，而且，对方第一个上场的，认输认得那么随意，要真是全力出手，胜负还真未可知！

    夏文锦打了个哈欠，问凌骁道：“他们打完了，该你了吗？”

    凌骁态度很恭敬：“是的阁主！”

    段三斩眼珠一动，站起身道：“本人雷阳段三斩，本来是准备和凌堂主一较高下，不过，既然夏阁主来了，我觉得那就不用麻烦了，我还是直接挑战夏阁主吧！”

    这不是看不起凌骁，相反，他对胜过凌骁并没有必胜的把握，但是这个少女阁主么？

    就算她从生下来就开始练武，也不过十六七年吧？而他却是苦练三十年的刀法，他就不信，他还胜不了一个黄毛丫头。

第734章 四斩

    薛盛等人一怔，对呀，他们怎么没想到？

    这凌骁武功太强，据说身手高绝，一直代表飞云阁冲锋陷阵，出手又稳又狠，就是因为他，才让飞云阁如今在京城的江湖中，名声日盛。

    那些输了的势力，提起凌骁色变，也没有什么不服。

    那是因为他们都不知道飞云阁的阁主只是个小丫头呀！

    他们未必打得过凌骁，但是打一个小丫头还是不成问题的！

    夏文锦挑挑眉，似乎很是意外，笑道：“挑战我？”

    凌骁立刻道：“不行。阁主已经将这些事交给了在下，若是你们挑战阁主，岂不显得我办事不力？”

    段四斩冷笑道：“若是阁主没来，我自然不会提这个要求。但既然来了，怎么也得让我们心服口服吧？”

    凌骁傲然：“在下也能让你们心服口服！”

    段四斩一噎，凌骁的推三阻四，要将所有事一肩挑起的态度，夏文锦的惊讶，都让他觉得夏文锦其实没有什么本事，必是长辈的余荫才让凌骁这样的高手听命。

    他坚持道：“那怎么能一样？凌堂主虽然受命主理此事，但你毕竟只是属下。你们阁主在此，你总不至于要做你们阁主的主吧？”

    夏文锦眼睛微眯，没想到这个段四斩还玩的一手好挑拨离间。她轻笑道：“让段教主失望了，这件事凌骁还真能做我的主！不过，段教主一片盛情，我似乎也不该扫你的兴？”

    段四斩心中一喜，道：“那夏阁主请！”

    凌骁有些担心地道：“阁主！”

    夏文锦盈盈站起，随意地摆了摆手，道：“君子有成人之美。既然这位段教主不想输在你的手上，想输在我的手上，那自然是应该成全的！咱们飞云阁这点雅量还是有的！”

    段四斩：“……”

    这话也太大言不惭了，说的好像不论是凌骁还是她出手，他都会输似的。还说什么施舍成全？

    段四斩怒极反笑，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他当先向台上去，既然话已经放在这里，夏文锦的话也是当着所有人说的，他上了台，夏文锦就只能上台来接受挑战了。

    段四斩的刀有长长的柄，刀身也很长，是那种斩马刀，重八十余斤，但是段四斩拿在手中，却十分轻松。

    他握住刀柄，刀尖对着台下的夏文锦，扬声道：“夏阁主，请！”

    夏文锦目光扫过薛盛几人，见他们眼神期待，而且跃跃欲试，知道自己这年龄，的确是让人轻看。

    没办法，那就只能上台去活动活动手脚。

    被劫持的那晚她也是动过手的，但是在她发现对方是濮阳戟后，便隐藏了实力，打得并不痛快。

    现在看来倒是可以痛快的打一场了。

    她站起身，神色轻松，笑盈盈地道：“凌骁，既然我要应战各位堂主掌门教主的，那那位英雄，你一会儿再去会会？”

    说的是那个打赢了飞云阁弟子的血虎堂护法。

    兵对兵，将对将，这夏文锦一来，说好的只是看看，但段四斩却向她挑战了，所以凌骁就由将变成了兵。

    正好之前飞云阁的人输了半招，如果凌骁成了“兵”，他这个还没有出手没有上场的，当然是可以再去挑战的！

    凌骁大声应道：“是！”

    那赢了半招，心中有些喜悦的血虎堂护法顿时呆滞。

    众人的脸色也不大好看，那他们还有什么赢面？

    不，还是有赢面的，迎面就在飞云阁这个黄毛丫头阁主身上。

    就算他们的手下都输了，只要他们打赢了这个叫夏文锦的女子，飞云阁就乖乖的待在第十五，别想着踩着他们爬上去。

    夏文锦走向擂台。

    她走得并不快，衣摆轻飘，袅袅婷婷，分花拂柳一般分外好看。

    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上去，她的眼神冷静，神色轻松，好像并不担心会输，段四斩身形魁梧，斩马刀寒光凛冽，锋锐之极，而夏文锦却如风中柳枝，她还是空手。

    当夏文锦站在段四斩面前时，段四斩眼里浮现一抹冷笑，那笑意是居高临下的，是讥诮不屑的，道：“夏阁主的武器呢？”

    反正他要赢了，不如做得大方些。

    一个黄毛丫头拿着武器又怎么样？

    夏文锦转头冲台下：“凌骁，借剑一用！”

    凌骁便拔出剑来，向着台上掷去。

    夏文锦一伸手，将那剑接住，这一手平平无奇，即没有高深的招式，也没有浑厚的内力，甚至也不算举重若轻，毕竟，凌骁掷得很好，就好像近距离将剑柄递到她手中一样。

    以凌骁的身手，做到这一点很容易。

    但是这样的时候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只能说明一点，他担心夏文锦接不住，所以才这样周到！

    段四斩心中冷笑，对方有武器在手，这便是公平之斗。他一抬手，道：“请！”

    夏文锦握剑，手随意一挽，挽了个剑花，道：“请！”

    段四斩眼里闪过一抹凌厉的杀气，这是在擂台，刀剑无眼，真伤了这个小女子，飞云阁的人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斩马刀带着凌锐的劲风，向夏文锦劈来。

    刀重力沉，段四斩这第一斩，仿佛能劈开大山，刀光刀风，气势凌人，如果劈在人身上，会把人劈成两半吧！

    薛盛赞叹道：“不愧是段四斩！”

    这一斩下去，那个什么阁主就避不开了吧？

    他们乐见其成。

    那碧水祠主隗绮君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多么漂亮的小姑娘，如果成了两半，血肉模糊，就不好看了吧？

    这世上好多的漂亮的，人或者物，如果不能成为自己的，那就毁掉！

    这小姑娘，既然跟他们作对，那就除掉！

    眼见得斩马刀就要劈在夏文锦的身上了，连飞云阁众人神色都变了，这一刀，太强了。他们自己遇上，能怎么化解？连他们都化解不了，阁主能解吗？毕竟，阁主还那么年轻！

    这时，夏文锦动了，她身子极小辐度地一个侧身，那斩马刀几乎贴着她的鼻尖劈落。而她的长剑，也刺了出去，角度刁钻，出手迅捷，不论是时机，还是方位，都是绝妙。

    斩马刀劈下的时候，她并不是耍酷，只是刀太快，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她已经很快做出反应了。

    段四斩倒也不是浪得虚名，见自己这一斩被让开，夏文锦竟然还能于这短暂的空隙里还击，更是冷笑，刀柄一摆，挡住这一击，不过到底慢了一丝丝，夏文锦的剑，划破了他的衣，虽然只是极小的一条口子，但这于他来说，也是耻辱了。

    段四斩身经百战，并没有因此而慌神，相反他变得更加冷静，借着挡开长剑的瞬间，第二斩横扫。

    刀身两尺八，刀柄两尺五，他身周五尺多的地方都在这一刀横扫的范围。刀光凌厉，刀风呼啸，不要说斩实，只要碰到一点，那也是一处血肉横飞的伤口。

    夏文锦脚下急旋，看似在旋，其实却有如飘絮浮萍，全无着力，看着要被斩马刀扫到，但却又总是差了那么一点。

    因为她脚下急速的移动，带得裙裾飞扬飘摆，浅蓝色的裙摆有如湖水，层层涟漪荡开，又有如水波一层层四散，赏心悦目，分外美丽。

    只不过，台上的两人，一个攻得急，一个避得巧，却都不是为了赏心悦目，也不是为了姿态美丽，这是生死之斗。

    至少对于段四斩来说是，他是存了心想取这个小女子性命！

    江湖，不是这种小孩子该玩的地方，既然来了，就要迎接它的残酷。世家子弟又怎么样？有厉害的长辈又怎么样？这是在擂台，刀剑无眼，生死有命！

    点到为止那种话，说来哄人罢了，都被人挑战到门口了，都被人踢馆了，还要给人留一线不成？

    第二斩又没有成功，而夏文锦竟然还有条不紊又回了一招。

    她攻击的剑招很精妙，但是没有与段四斩的斩马刀硬碰硬，这让段四斩心中有底了，这说明这小女子只是学了几招不错的剑法，但是在内力上，还是不如的，所以才不敢硬接他的招式！

    大概是为了看得清楚，凌骁也不坐了，在下面抱臂看着。

    桑友冲压低声音道：“堂主，阁主她……”

    凌骁摇了摇头，同样压低声音道：“我也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夏文锦真正的身手，因为他也没见过她使出全力呀。但是，他知道这女子虽然比他小，但是行事缜密，不打无准备的战。

    当初救他，用的就是智取。

    桑友冲几人听了，不禁脸色发白，他们也没有见过阁主出手，只当凌堂主知道呢，原来凌堂主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就没有自己冲上去？哪怕让阁主责罚，也不能让阁主去冒险啊！

    此时，段四斩的第三斩又出手了，这次，斩马刀带出一溜寒芒，斜劈而下。

    看似简单的招式，但其中蕴含着好几种变化，而且，刀重刀猛，可虚可实，这段四斩的刀法，的确有独到之处！

    夏文锦的眼神没有半丝波动，绕影步配合着冷月絮影身法，整个人如梦如幻，滑不留手，斩马刀明明就围绕着她在转，甚至下一刻，好像就要把她伤到，但总是差了那么一点。

    第三斩，又落空了。

    段四斩的脸色更加凝重，能避开他这三斩的，身手已经是不在他之下。不过还好，他还有第四斩！

    段四斩整个人在场中游走，越走越快，最后竟然有如疾风一般，只看到残影，就在这一片残影中，一道刀光破空而来，好像阴霾天空的一道闪电，划开空气，带着死气沉沉的杀戳和血腥，向夏文锦斩来。

    不是哪一个方向，分明是四面八方。

    这只有一招，可是，却被段四斩斩出了十七八刀。

    不论哪一刀，都是夺人命的刀！

    在劲风凌厉中，凌骁的眼瞳猛地缩紧，他觉得这一招，他要应对起来，也有些费事，阁主她……

    咦——

    那雪亮的刀光，凌厉的杀气，潮水般奔涌不绝的刀阵之中，竟然有一片水波，当然不是水波，那是夏文锦蓝衣裙摆，如逐水之风，如长空之云，看似有形，又似无形，竟然在那一片刀光刀阵之中，以让人难以置信的角度，钻着刀光的极窄的空隙，有如浮萍，有如飘絮，脱出了刀阵的范围。

    这么厉害的一斩，夏文锦仍然轻轻松松地化解了。

    段四斩的脸色不大好看，脸色还很平静，但眼神已经有些发虚。

    夏文锦轻笑，道：“久闻段四斩大名，特意接了四斩，果然名不虚传啊！不过，跟我比，差了点儿！”

    众人：“……”

    他们终于知道之前的凌骁，还有飞云阁其他的弟子为什么说话这么气人，为什么这么狂傲了，有这样的阁主，弟子们能差到哪里去？

    不过，他们的脸色也都不好看。

    本以为只是仗着长辈荫庇胡闹的小丫头，没想到小小年纪，身手这么好。就算没有与段四斩硬碰硬，但是谁规定两人打斗，一定要蛮力相拼？

    夏文锦道：“轮到我了！”

    她眼神愈发冷静，还有一丝冷意，段四斩想要杀了她，她当然知道，既然是想要杀她的人，她何必客气？

    剑光如匹，光影缭乱，刀光剑影，擂台上冷气森森。

    薛盛几人面面相觑，之前的轻视之心一点也不复存在，这个少女，比他们预料中强大太多！那样精妙的招式，那样精巧的心思，那样精准的计算，用极少的力气，让段四斩这个魁梧汉子额头的汗如雨般落下。

    最后，一声闷哼，段四斩跌倒在台上，他的腿上一道剑伤，鲜血染红长衣！

    段四斩竟然输了。

    这是多少招？

    第二十七招！

    段四斩这个成名江湖这么久的一流高阶高手，被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在二十七招里打败，这飞云阁，从上到下的人竟然这么可怕？

    隗绮君站起，道：“我来！”

    她说上就上，毫不拖泥带水，经过垂头丧气下台的段四斩时，还冷冷吐出两个字：“废物！”

    段四斩脸色青黑，却敢怒不敢言。

    隗绮君上了台，居高临下打量着夏文锦，真好看！不过，很快就不是了！

第735章 融合

    夏文锦目光平视隗绮君，这是个穿着红色纱衣的女子，年过三十，本是美人迟暮的年纪，但风韵秀彻，似乎岁月的刻痕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这隗绮君是很漂亮，但唇薄，眼尾上扬，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别人她不好欺负。看着夏文锦的眼神里透着的是不屑，还带着淡淡的杀气。

    竟然是杀气！

    夏文锦眼神动了动，不过也没有意外，毕竟她是来踢馆的，别人对她动杀机也很正常。

    隗绮君淡淡地道：“夏阁主，本祠主人称罗刹娘子，但还有一个外号，人称毒娘子。这个名字，夏阁主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夏文锦试探地道：“隗祠主最得意的本事，是毒？”

    隗绮君笑了，笑得张扬肆意，道：“夏阁主猜对了！所以，接下来，夏阁主是继续，还是认输？”

    “为什么要认输？”夏文锦诧异。

    隗绮君发出一声轻笑，道：“夏阁主，既然你不想认输，一旦开始拼斗，不止是刀剑无眼，我的毒也会无时无处不在，你可想好了！”

    夏文锦坦然道：“隗祠主说笑了。既然是比武论高低，那当然是各凭本事，而且，是拿出自己最得意的本事！”

    隗绮君眯了眯眼，她都已经说了自己最擅长的是毒。这小姑娘阁主竟然还不知难而退，这是初生之犊不畏虎呢，还是觉得自己的毒伤不了她？

    隗绮君看着面前的少女，她神色淡然疏离，好像刚才两人不是在讨论生死大事，而是在闲话家常！

    可不是她赶尽杀绝，也是，这小姑娘能做出这样的事，想打遍京城的势力，她还心慈手软做什么？

    她刷地拔出剑来。

    夏文锦手中还握着之前的剑，两人似乎连客套话都没有说，便开始交手。

    都是用剑的，擂台上白光一片。

    薛盛对隗绮君的本事很有信心，平时他挺怕这个阴毒的娘们，口中说着她巾帼不让须眉，其实对她的毒忌惮得很。

    刚才她的话薛盛也听见了，他原本想说点什么，不过，想到被挑战的就是自己，便又慢慢坐回去。

    管他谁杀了谁？都与他没有什么关系。

    桑友冲低声问凌骁：“毒娘子这个名字，在京城江湖之中可并不普通。据说死在这女人手中的有近百人。她的毒让人防不胜防，这件事阁主知道吗？”

    凌骁摇头苦笑：“阁主在忙别的事，咱们查到的那些资料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桑友冲变色道：“也就是说。阁主并不知道她的对手有多强？阁主是对自己的武功太自信了，可是，以武功能应对下毒吗？”

    凌骁想了想，道：“倒也能，不过，除非身手胜过超一流，达到巅峰！”

    桑友冲问道：“咱们阁主是吗？”

    凌骁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桑友冲一眼：“你说呢？”

    桑友冲腼腆地道：“阁主武功比我高，已经够让人惊讶了。便算比我高一个大级别吧，那已经匪夷所思。再说，达到巅峰的，那是伸手能摸到天的人物，只怕江湖四大家，甚至隐世宗门那些老祖宗，也难达到吧？”

    凌骁白眼：“所以你问什么？”

    桑友冲轻叹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觉得这一局咱们阁主能赢吗？”

    凌骁忧心忡忡地道：“赢不赢不是重点，重点是希望阁主能全身而退！”

    “堂主，连你也没有把握？”旁边一个弟子凑过来。

    凌骁很无奈：“我也不知道阁主的本事到底达到什么的程度，上一局我以为她打不过！”

    那弟子喜道：“所以这一局阁主也一定能胜！”

    凌骁无语，好盲目的信任啊！

    他似乎也该信任！

    台上两人的剑法，谈不上高绝精妙，但是，却打得凶险无比。

    而且，台上似乎罩着一层雾，那层层的雾气将两人笼罩，一红一蓝，看着明明很美丽，可却让人阵阵发寒。

    他们都很清楚，那不是什么雾气，那是隗绮君的毒，这隗绮君的毒的确是有独到之处，竟然只在台上那片地方笼罩，而台下却没有被波及。

    在这样的毒气笼罩之中，夏文锦的招式没有凝滞，攻击没有受到影响，似乎对那些红色绿色橙色的雾气丝毫不在意。

    段三斩冷笑，道：“罗刹娘子一向眼高于顶，如今连个黄毛丫头也对付不了，看她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我面前得意！”

    薛盛皱眉：“现在还计较这些干什么？”

    如果一个小丫头能连胜两局，这意味着什么？

    这几乎可以说他们败局已定！

    因为他们现在是联合在一起，单独哪一家，谁敢说能胜过飞云阁？

    飞云阁敢这样挑战，的确是有底气。

    飞云阁的这个小丫头阁主，也不是他们以为的凭的是长辈荫庇，是有真本事的。

    不止台下薛盛众人心中惶然，台上的隗绮君更是心神大乱！

    刚开始她用的毒粉，并不是见血封喉的那种，而是让人闻了之后就会产生一些幻像，因为这些幻像而失去精准的判断，要知道，与人打斗只要慢上半分，就是致命的！

    但是那些毒粉对夏文锦竟然无用，后来她又换了好几种，可夏文锦仍是安然无恙，这让她对自己的毒都怀疑起来，难不成是放久了失效了？

    不可能啊，这些都是在听说飞云阁的事情后，她精心制出来的，平时只要一点点，就能把对手放倒。现在倒好，都把压箱底的拿出来了，怎么这夏文锦还是没事？

    久战不下，她心中越发急躁，眼睛都红了，继而，整张脸也都红了，不过是对战几十招，手底下已经越发混乱，简直状如疯狂，整个人像疯子似的扑向夏文锦，然而，面前的夏文锦却是那般滑不留手，不要说伤人，连她半片衣角也沾不到。

    最后，她噗地吐出一口鲜血。

    夏文锦一声轻笑，道：“隗祠主，这是被自己的毒伤了？”

    常年用毒的，岂会被自己的毒所伤？

    薛盛神情呆滞，既为这句话，也为这样的结果。

    隗绮君会败？在她用毒的情况下还会败。要知道这女人即使只用剑，也能算一流高手！

    隗绮君正要说话，只觉得眼前一花，一柄剑压在她的脖颈，只要稍动，剑身便能斩断她的头。

    而刚才，对方的剑明明没有出手。

    夏文锦收剑，语气清浅寻常：“隗祠主，承让！”

    大概是这口血吐出来，让隗绮君脑子清明下来，刚才好像全身的血都冲到脸上，此时，却像潮水一般退去。

    但却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她顾不上说话，急忙从怀中拿出好些药丸，一颗一颗地扔进嘴里，吃了七八颗，还是忍不住哇地又吐出一口血来。

    夏文锦也没有离开，只在一边神情悠然，看着她忙碌。

    隗绮君呆立片刻，突地冲着夏文锦一抱拳，道：“请问夏阁主师从何人？”

    夏文锦含笑道：“隗祠主，我学艺不精，不敢擅报师门！”

    隗绮君长长叹息一声，苦笑道：“我自以为在京城江湖之中，论剑法我泯然众人，但若论毒，必然无人能胜我。哪怕天下江湖，我大概也只输不死毒医一人而已，现在才知道，我真是夜郎自大！”

    薛盛脸色一变，这话是什么意思？

    隗绮君是说，她用毒的手段，不如这位夏阁主？

    这怎么可能？

    这小丫头年纪这么小，就算专学一样，也远不如别人年长，竟然不但武功高强，用毒手段也这般高明？

    夏文锦道：“隗祠主客气！”

    隗绮君抱拳长长一揖，道：“夏阁主本领高强，隗绮君甘拜下风，还请夏阁主赐解药！”

    还真是中毒了？

    隗绮君这种常年与毒物为伍的人竟然会中毒？而且，能制毒的人自然也会解毒，现在隗绮君要向夏文锦求解药，也就是说，她身上中的毒，她竟然不能解？

    不说众人惊讶，连凌骁等人也惊讶之极。

    怎么他们阁主竟然连毒也精通？

    他们这位年纪小小的阁主，还真是深藏不露！

    凌骁低声喃喃道：“还好，阁主是施恩于我的人！”如果有个阁主这样的对手，多可怕啊！

    夏文锦笑了，对隗绮君道：“隗祠主，你是被自己的毒所伤，你共用了十七种毒，这十七种毒于你来说，本来是无碍的，不过，我添加了一味甘叶草粉！”

    隗绮君一怔，甘叶草是一种很普通的药材，很多药里都会放，根本不是毒药！而且，谁会把甘叶草磨成粉啊？

    她的毒都是精心制成，用的都是顶级的药草和毒虫，只有那样的毒，才会没有气味，出其不意，但效果却极好。

    甘叶草汁倒也是无色无味，可药性太平了啊！

    见隗绮君不解，夏文锦好心地解释：“所以，现在那十七种毒，重新组合成了一种新的毒，这就是你现在中的毒！”

    她的毒每种都不同，竟然能融合组成一种新的毒药？

    隗绮君嘴唇轻颤，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文锦也不想和她继续多说，道：“你自己的毒，一定知道成份，所以你一定也能研究出解药的，你有五天时间，还是不要在这里浪费了！”

    隗绮君脸色顿时煞白，这意思是，她中的这毒，五天后就会毒发无救，除非她在这五天里研制出解药？

    此刻，她的五脏六腑之中，似乎都起了一种特殊的变化，那种变化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好像有人用针在刺，一下，又一下，清晰的刺痛，却又并不猛烈。

    用毒的被人用毒伤了，听起来荒唐，但是隗绮君明白，她这是遇上了高手。

    她还是大意了，她以为夏文锦就是武功不错，所以能赢段四斩，甚至，赢段四斩也是靠的巧劲，伶俐的身法和诡谲的步法以及还不错的剑法。

    而她的毒粉是无孔不入的，谁知道，夏文锦竟然也懂毒！

    夏文锦告诉了她这毒是怎么形成的，她是怎么成功让自己中招的，很显然，她不准备给她解药，甚至，她根本就没有解药。

    她此时哪里还有心思去管挑战的胜败，去管飞云阁的排名会在碧水祠之上？

    她眼底到底是生了怯意，低声道：“我知道了！”急匆匆地下了擂台，甚至都没有和薛盛等人打招呼，便向外走。

    也不知道是心慌意乱，还是中毒后受了影响，那步伐看起来竟有几分跌跌撞撞的意味。

    碧水祠的左右护法也急忙跟随离开！

    薛盛等人面面相觑，这个结果，让他们心情沉重！

    薛盛站起身，道：“我决定了，就由我来和她对这最后一局吧！我若赢了，她愿意挑战你们，那是你们与飞云阁之间的事。我若输了，自当把排名让出来！”

    这话倒也磊落！

    另几家势力默然点了点头，他们出现在这里，与血虎堂同气连枝，一起应对飞云阁的挑战，其实是合几家之力，只是不服气。

    飞云阁却全都接了下来，之前觉得飞云阁狂妄，现在却恍然，原来是他们有这样的资本狂妄。

    碧水祠排名第十一，隗绮君的剑法与用毒手段让他们都忌惮，但她已经败了。

    他们没有再打的必要了，如果薛盛输了，那就认了吧！

    夏文锦听到，笑道：“薛堂主请！”

    薛盛走上台去，抱拳，问出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夏阁主，你为何要挑战我们这些势力？不用挑战，有实力在这里，谁也不会小觑你们！”

    何苦把他们当成踏脚石？有想过踏脚石的感受吗？

    夏文锦认真地回答：“没有谁会小觑，但也没有谁知道呀。挑战就不同了，结果出来，你们都知道我们飞云阁了！”

    说的好有道理！

    薛盛苦笑：“不到一个月，你们从出现在京城到现在，不到一个月，就想要成为中型势力第十的位置，这近一个月里，你们已经把京城的江湖搅得一团乱了！”

    夏文锦摇头笑道：“时间是慢了点儿，不过，我们飞云阁的实力，你也看到了，应该也没有什么不服气了吧？”

    慢了？

    近一个月，挑战这么多势力，几乎天天都在打来打去，不带停歇的，还嫌慢了？她是要上天吗？

第736章 一成

    薛盛气得不想说话了。

    他不想说什么势力不仅是要高手挑战赢了就好，而是要有人。哪个中型势力之下不是数百人？就这么几十人，跻身中型势力之中了，还想往上爬！

    又不是蟾宫折桂！

    算了，还是直接痛痛快快打一场。

    不满又如何？不服气又如何？技不如人就认输吧！

    在夏文锦打败了段四斩，又打败了隗绮君之后，薛盛其实已经知道，他的胜算很低，但江湖人自有傲骨，明知输也得打。

    这一场打得很精彩。

    和段四斩的打斗，段四斩招猛力沉刀重，看起来凌锐无匹，夏文锦用的是巧劲，身法高妙，步法诡谲，中间偶尔使出的剑法，便是惊艳之笔，每一击，都如穿空而来，每一招，都有让人眼眸凝滞般的效果。

    她出招少，但每一招都有用！

    她胜的时候，场上很多人都觉得这是取巧。

    不过，尽管是取巧，也没有人认为有什么不对，毕竟，这种一不小心就会丢命的生死之战，能取巧的哪里是无学无术的人？至少也是势均力敌的对手吧？

    和隗绮君的打斗，两的招式都以轻灵为主，但中间，是层层的雾气，而且人人都知道那雾气是隗绮君撒出的毒粉，他们更关心的，是隗绮君的毒有没有让夏文锦中招，以至于，两人的招式是否精妙，倒都忽略了。

    隗绮君也不是败在剑法上，而是败在自己最擅长的毒上。

    现在，夏文锦与薛盛的打斗，就显得中规中矩了，当然也只是相对而论。

    打斗都是凶险的，哪有规矩之说？再说，这两人的攻势都很凌厉，你攻我守，你退我进，几乎是间不容发，剑光的凌厉，还有那剑气，几乎要蔓延到台下来了。

    段三斩喃喃地道：“薛堂主能赢的吧？”

    另几人没有理他。

    能赢？

    才怪！

    他们这几家势力的首领都曾经“切磋”过，相差不过一招半式而已，段三斩打不过，隗绮君也打不过，薛盛就能赢？

    凌骁那边，这次是真的淡定了。

    桑友冲笑道：“以前见着阁主，只是为她小小年纪，心胸格局不凡而折服，但一直挺自信，觉得论起武功来，我或许能胜个一招半式呢。”

    “我也是，我还一直想着若是有机会，和阁主讨教讨教，幸好还没有机会！”

    “哈哈，若是你真去了也好，至少阁里的其他兄弟，就不会再动这样的心思了！”

    这次他们都不担心了。

    夏文锦也对得住他们的这份放心。

    这已经是她独自对敌的第三场，体力消耗大，但仍是在一百多招后，让薛盛认了输。

    尽管早知道这个结果，但真的输了，薛盛还是有些茫然，面前这个，只是个小姑娘啊，这太超出他们的认知了。

    不过他又想，这小姑娘虽然行事嚣张，目中无人，但是并不是只针对他一个血虎堂，他已经输了，不过是从排名第十挪到第十一，无所谓了。

    想想之前那些被他们一路打过来的那些势力，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又有什么不满的？

    属于他的麻烦已经过去了，接下来，该那些排名在他之前的势力们头疼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竟然还升起几分轻松几分期待的感觉。

    这飞云阁，到底想走多远？

    还有，走得多远，可不是靠一路打过去就可以的，这位少女阁主可明白这个道理？

    夏文锦道：“薛堂主，承让！”

    薛盛抱拳，尾音里透着轻快，道：“夏阁主小小年纪，武功高强，心思灵巧，佩服！血虎堂甘拜下风！”

    连血虎堂都拜了下风，那他们还打什么？

    夏文锦也无意与别人再动手，笑盈盈地道：“凌骁，飞云阁在京城的事宜，都交给你了，这里你善后，我先走了！”

    凌骁躬身道：“阁主慢走！”

    走出血虎堂，夏文锦走向她的青布马车，只是，刚要上马车，她的眼眉就微微一挑。

    车内有人。

    顾恒也感觉到了，双拳握紧，上前一步，随时准备战斗。

    这时，车帘掀起，一张白皙漂亮的脸露了出来，那张脸上洋溢着清浅的笑，对夏文锦道：“我蹭个车，你不介意吧？”

    夏文锦莞尔一笑，道：“不介意！”

    说着，她也上了马车，还能顾恒道：“赶车，却绝味名厨！”

    顾恒也什么都没问，坐上车辕。

    车上，那女子笑道：“听说，血虎堂今天被人挑战了！”

    夏文锦笑盈盈地道：“是呀，我是来看热闹的！”

    “好看吗？”

    “当然好看！”

    那女子饶有兴趣地道：“你之前不是叫我四姐姐吗？怎么现在不叫了？”

    夏文锦眨着眼睛，道：“我叫了你就能应吗？”

    那女子笑道：“怎么不应？有个这么漂亮可爱的妹妹又不是坏事！”

    夏文锦却笑道：“有穆姑娘这样一个姐姐当然也是顶好的，只不过我想了想，之前的确冒失了，其实那次我和穆姐姐是初次见面呢！”

    穆紫瑜听着，虽然也是在叫姐姐，却总觉得穆姐姐不如四姐姐好听。

    何况，直接叫四姐姐，那可是有特殊意义的。

    她凑近一些，一双美目看着夏文锦，道：“那之前初次见面，你为什么叫我四姐姐？”

    夏文锦却不答，只是笑问道：“那药膏，姐姐用着可好么？”

    穆紫瑜笑了，如果那药膏不好，她又怎么会在这里？

    她觉得人生就是这么奇妙，她明明已经绝望，就在那一天，她只是闲得无聊去巡视一下师兄们一起创立的产业，遇上一个很自来熟的小姑娘，那小姑娘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送给她药膏。

    以她的谨慎和江湖经验，对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应该是绝不在意的，但是，那小姑娘的眼睛都么澄澈明净啊，她所说的那一切，又多么让人向往啊。

    她也不知道是鬼使神差，还是抵不住能恢复的诱惑，还是忍不住用了。

    她也想过，如果药膏没有效果，只是这个小女子用来接受她的东西，又或者这本就是毒药，她也不怕，这些年，试过的药多了，哪怕是毒药，轻易也毒不死她了。

    但是，对她下毒的人，倒都是有了同一个归宿——惨兮兮地奔阎王殿去了。

    也是用过药之后，看着那些疤真的慢慢淡去，那些原本丑陋不堪的地方，慢慢地长出新肉，而且，还是光y滑y细y腻的，和婴儿肌肤一般细嫩的新肉，她也会想那个小女子的神色，每一句话，咀嚼着，便觉得有些不同。

    她今天来，便是来解惑的。另外，承了别人这么大的一个人情，当然是想问问对方想要什么！

    穆紫瑜眉目含笑，样子十分温柔，一双狭长的眼中眸光明亮，笑道：“用着还不错！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夏文锦道：“其实你不用在意这些，我从哪里知道的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些对你有用！”

    “那你想要什么？”

    夏文锦看着她。

    穆紫瑜一直在笑，但是，她的笑是戒备的，是警惕的，是带着试探和怀疑的。

    到底不是上辈子那个对她呵护备至，对她无比信任，对她疼爱的四姐姐了。

    不，四姐姐没有变，变的是她，因为她变了，她不再是有着上辈子那样经历的女子，所以，她与四姐姐的见面，便和上辈子不同。

    有些东西改变了，心情也就改变了，四姐姐和她之间没有一起经历生死，也不是患难中的相识，自然不会有这样的感情。

    现在这样不也挺好？

    她宁愿四姐姐不会遭遇那样的大难，不会遇上那样的凄惨时候。

    “我要什么？”夏文锦沉吟了一下，道：“如果我说接下来，我想为你师父治腰疼病，你会带我去见她老人家吗？”

    上次她就问过，得到的回复是穆紫瑜差点把她杀了。

    这次穆紫瑜倒是很冷静，并没有动手，还问道：“你知道我师父是谁吗？还有，我师父并没有什么腰疼病，你会不会是认错人了？”

    夏文锦笑了笑，如果说另三位师兄不知道师父的腰疼，这倒有可能，师父一向要强，但是穆紫瑜却是知道的。她低叹道：“穆姐姐是觉得，我的药膏虽然对你有用，但其实我是别有用心，想借此机会害你的师父吗？”

    穆紫瑜笑道：“你觉得我应该这样想吗？”

    夏文锦看着她，认真地道：“你应该这样想，毕竟于你来说，我来历不明，身份未知。如果我告诉你，我一位前辈与你师父是故交，知道你师父的情形，令我前来与你师父治病，你会信吗？”

    穆紫瑜笑起来，这小姑娘说话真有意思，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如果？

    她打量着夏文锦的眼神锐利起来：“既是故交，那定是可以互通姓名的，不知你那位前辈是……”

    夏文锦想了想，道：“栾！”

    穆紫瑜眼神一冷，脸上却笑道：“怎么既是受前辈所托，对方的姓名，你还要想这么久？”

    看着穆紫瑜明明在笑，却冷如冬雪的眼神，夏文锦失笑道：“我只是在考虑要不要说！”

    穆紫瑜看着她，道：“如果你想要别的，我会尽力为你办到，不过，这件事，我不能！”

    夏文锦道：“也许你可以问过令师再说！”

    “不用问！”穆紫瑜冷冷一笑：“如果我知道与那姓栾的有关系，我宁可身上一直留疤，也不会接受你的药！”

    夏文锦苦笑，却道：“穆姐姐，令师被腰疼折磨的情形，想必你也看见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宁可争这一口气，不惜让令师永远遭受病疼折磨吗？”

    “你……”穆紫瑜柳眉倒竖，说了一个字，却说不出来别的，是啊，师父被疼痛折磨的时候有多痛苦，她是亲眼见过的，行坐不得，痛苦不堪！

    但师父一向要强，若是她自作主张，只怕虽然解了师父身上的病疼，却解不了师父的心结，反倒更加麻烦！

    可现在机会在眼前，她身上那样的疤都能除掉，这小姑娘的医术应该是不错的吧？

    穆紫瑜眼神中一瞬间的犹豫，让夏文锦看到，夏文锦道：“其实我也不算是受栾前辈所托，只是曾听栾前辈说过令师的症状，我对疑难杂症甚有兴趣，所以自己研究了一番，再来自荐！所以，穆姐姐其实不用为难！”

    穆紫瑜沉默了片刻，道：“我想想吧！”

    夏文锦道：“嗯！”

    穆紫瑜忽地又道：“你想要研究疑难杂症，但若治好了病人，就无所求吗？”

    夏文锦想了想，道：“有的！”

    “什么？”

    夏文锦道：“绝味名厨一成的利润！”

    要知道，绝味名厨是京城排名前十的酒楼，一成的利润，那就相当可观了，和狮子大开口没什么两样。

    但是穆紫瑜听了，反倒松了口气。

    如果只是要银子，那有什么要紧？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都不算事！若是师父的病痛能好，多少银子她们师兄妹几个也愿意花！一成算什么？整个绝味名厨他们也会双手奉上！

    穆紫瑜道：“成交！”

    她道：“多谢夏阁主，我在这边下车！”

    夏阁主，看来穆紫瑜也不是今天才来找她的，她的事，穆紫瑜查到了不少嘛。如果不是查过她，就算她要整个绝味名厨，穆紫瑜也不会拿自己的师父冒险！

    不过，夏文锦并不意外，如果说京城里会有人知道她的全部信息，除了影阁，大概就是绝味名厨四位师兄师姐了！

    马车便下，穆紫瑜下车，没有说什么时候带她去治师父，也没有问要去哪里找夏文锦，夏文锦也不用问，她知道，穆紫瑜安排好后，会来找她的。

    夏文锦在心里叹了口气，上辈子她为师父治病，耗费精神研究药方，经历了三个多月才取得效果，这辈子，她有现成的药方，但却连见师父也这么艰难！

    她不需要绝味名厨的一成利润，但是她知道这么说，才会让人以为她是为利所趋，另外，明码标价，才真的只是一场生意，一场交易！

    师父，马上就要见面了，真期待呢！

第737章 准备好了吗

    江湖中的夏文锦，和夏宅中的夏文锦，就像两个人。

    夏文锦独自一个人住在夏宅，夏世恩夫妻对这个侄女儿十分关照，时常就请她过府去住，夏潇泽兄弟对这个妹妹也十分尽心。

    在他们面前，夏文锦也是乖巧的模样。

    一个人的夏宅，不再像之前，皇甫景宸再来的时候，就少了许多阻碍，虽然两个人者很忙，但皇甫景宸还是每天到夏宅来一趟，两人一起喝杯茶或者聊聊天，有时候也一起吃顿了饭，日子忙碌但很快乐！

    夏文锦没有问过皇甫景宸在忙什么，皇甫景宸也没有问过夏文锦在忙什么！

    皇甫宇轩也来过几次，夏文锦自然不会假以辞色，只以父兄皆不在，不便招待男客为由，没让他登门。

    皇甫宇轩的脸色沉如锅底。

    不招待男客？呵呵！

    皇甫景宸什么时候成了女的？

    现在皇甫景宸滑得像猴，庄王被他算计去对付皇甫景宸，被皇甫景宸破解之后，表面上这件事没有掀起什么波澜，但他莫名其妙遇上好几件事不顺，庄王的禁足在生辰时蒙皇恩解了，前几天就乐极生悲，从马上掉下摔断了腿。

    要说他和庄王的不顺和倒霉与皇甫景宸无关，谁都不信。可这件事皇甫景宸做得隐秘，简直是全无痕迹。

    他抓不住把柄，只能暗中恨得牙痒痒却无计可施。

    不过牙痒归牙痒，他心中仍是鄙夷，这皇甫景宸也就会这些小聪明！

    这样的小聪明有什么用？

    胸无大志的夜郎小丑！

    皇甫景宸可不知道他已经被皇甫宇轩打上这样的标签，不过即使知道，也只会一笑置之。

    在他心里，没有什么比和心爱的姑娘在一起更重要。

    但是，爱一个人就得有能力给她安全感，他爱上的姑娘那么能干，所以，他也得让自己变得强大。

    夏文锦也没想这么多，她只是在想，按上辈子的时间算，再过一年，便是战乱，朝局乱，南夏乱，最苦的是百姓。

    上辈子她成为让百姓陷入流离失所的帮凶，虽然那些战乱与她无关，那些苦难的百姓与她无关，但是，她在皇甫宇轩身边，皇甫宇轩踩着千千万万的枯骨踏上那条路，她帮了他，便与她有关！

    这辈子，她想尽力弥补。

    两个人都没有想到，他们会第二次在别人家又一次遇上。

    这次，皇甫景宸仍是参加宴会的皇孙，而夏文锦，却是京城的贵女之一。

    这得从夏世恩说起，夏夫人对这个侄女着实疼爱，和一些贵夫人们聚在一起，别人夸女儿，她免不得也不自禁地夸侄女。

    以前知道夏夫人有个侄女的人不多。

    但架不住每次夏夫人都夸，而且，随着和夏文锦接触越多，这夸起来也就越发的收不住。

    谁家有这么个漂亮温婉率直可爱清华脱俗的女孩子，能不显摆呀？

    这么一来，夏文锦不知不觉间，竟然在贵女中有了名了。

    这不，宁王府里的禾叶郡主举办一场春游宴，就给这个见面多于闻名的夏文锦下了一份帖子，虽然帖子还是下在夏丞相府，但仍然第一时间到了夏文锦的手中。

    周嬷嬷又被派到夏文锦的身边。

    夏文锦好笑，周嬷嬷也笑，姑娘哪里需要她来提点什么？

    上次公主办的赏花会，姑娘可是一鸣惊人呢，她们是不知道，现在京城好多大家闺秀在家里悄悄的学剑舞。

    这可不就是姑娘引领起的风潮吗？

    不过，那些大家闺秀的剑舞当然是没办法和姑娘相比的。

    夏夫人更加重视，大概是因为，虽然上次的赏花会是公主办的，但是却是在外面办的，而这次宁王府的宴会，却是在宁王府中。

    这位宁王，是当今皇上的叔叔，皇室宗亲。

    宁王府是当今皇上的爷爷赐的老宅子，据说小桥流水，园林精致，平时也极少邀请外人前往。这不，宁王家的禾叶郡主长大了，终于决定在自己府里也办一个。

    一个聚会要办得体面且面面俱到不容易，不过越是豪门府邸，越是更多经验。

    这样的聚会不是自己做到好就好了，还得来参与的人有身份，还得众人给面子。

    宁王妃性子好，八面玲珑，宁王却一向低调谨慎，这次的宴会，也是小儿女之间的交游，即使如此，宁王还特意去向皇上请了旨。

    胆小怯懦循规蹈矩的皇叔不过是办一场聚会，就这么谨小慎微，这让皇上很满意，还让十七公主也参加。

    宁王大喜，他本来有些担心禾叶一片热情，万一到时候帖子发了出去，来的人少，那可就丢脸了。

    有十七公主来参加，一定就会有更多的贵女来参加的，这下他的女儿不会丢脸了。

    有皇上的这个态度，他也放心地将帖子发了出去，那些在京城的皇孙们，肯定是要发的，至于他们给不给面子，那是以后的事，总之他不能失礼。

    那些贵女们，其实大多数禾叶郡主并不认识，不过这也没什么，年轻人的聚会，一回生两回熟。

    带着这样的想法，宁王府发出去近百份帖子。

    皇上笑着跟皇后说起此事，皇后也来了兴致，还派了宫里的嬷嬷去帮忙。

    皇后还对宁王妃开玩笑，她的孙儿还没有订下亲事，这次说不准还得借宁王府的喜气呢！

    皇后生的嫡长子被废为梁王的时候，皇后大病一场，不过之后就好像已经看开了。

    她所说的孙儿，便是皇甫宇轩。

    宁王妃听到这话头，难不成梁王府二公子现在想相看贵女了？如果真的在她家的宴会上相中了人，那她家的宴会也增光呀！

    那位二公子可是神仙般的俊逸人物，皇孙这一辈，京城里提起皇孙这两个字，首先想到的，就是他。

    既然二公子想要在贵女中选一位订亲，宁王妃又加紧制了一批烫金的帖子，专门邀请那些原本没准备邀请的贵女们。

    万一哪位成了，那也是他们宁王府的荣光。

    当然，如果别的公子小姐们看对了眼，那也一样是桩美事！

    为了不将宴会弄成二公子选美这么突兀且赤果，宁王府的宴会不仅和十七公主地点不一样，方式也不一样，不只有禾叶郡主这一辈的朋友，宁王妃还请了不少贵夫人。

    宁王府的花厅，像个三棱，正好一边坐着那些尊贵气派的贵夫人，一边是那些风y流俊逸的贵公子，一边是那些美貌可爱的贵女。

    夏夫人本来邀了夏文锦同坐一辆马车，不过，夏文锦表示她可以自己从夏宅去。

    夏夫人便也没勉强，只是交代两个儿子，可得照看好妹妹，要是妹妹被人欺负了去，有他们好受的。

    皇甫宇轩还在书房里，他的对面，是脸如苦瓜一样的梁王。

    梁王正在写字。

    具体的说，是在写奏折。

    他一笔一划，似乎每个字都特别艰难，皇甫宇轩负的站在桌案前，唇角扬起，毫不掩饰自己的笑意。

    写完最后一个字，梁王的脸色黑如锅底，那种极不情愿却不得不为，明明想拒绝，却又怯懦的样子，真是让他又鄙夷又不屑又恼怒。

    他的笑意慢慢收了，眼神慢慢冷下去：“怎么，父王，这份奏折让你这般为难？”

    梁王眼睛直直地盯着奏折，低声地，底气不足地道：“你明知道成功的机会只有五成，你皇祖父不会同意，为什么还要试？”

    “你怎么知道皇祖父不会同意？”皇甫宇轩冷冷一笑：“再说，不是还有五成吗？”

    梁王道：“你没有成亲！”

    “很快就会成亲了！”

    “成亲又不是儿戏！”梁王喊了出来，这个逆子，上次喜欢一个山匪的女儿，竟然还逼着他去下聘。他堂堂王爷，去给一个山匪下聘，那山匪还拿架子并没有答应。

    只要想起这件事，他就觉得太丢脸！

    他本来想用什么办法让那山匪付出代价，不过，他想来想去没有想到好办法。

    那山匪不是已经离开京城了吗？莫非他还惦记着人家的女儿？

    皇甫宇轩勾起唇角：“不管儿戏还是正式，只要成功就好，管那么多呢？”

    梁王有些幸灾乐祸：“那个女子不是不要你吗？”

    说出这句话，他很畅快，他这个父王，早就不像个父王了，被逼着去下聘，被逼着不许立世子，被逼着立他不想立的人为世子！

    这分明是一头狼！

    皇甫宇轩脸色一沉，不要他？

    从来只有他不要别人，谁还能不要他？

    他淡淡地道：“父王，宫门落锁还早呢，够你将这份请封折子呈送到皇祖父面前的了！”

    梁王心中恨啊，可是，面对皇甫宇轩警告的眼神，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目光，他又怂了，他道：“本王知道！”

    说完，拿起折子，便冲出了书房！

    皇甫宇轩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梁王远去，面无表情。

    崔淮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拱手道：“恭喜公子……哦，不，恭喜世子爷！”

    皇甫宇轩唇角挑了挑，世子，有什么值得恭喜的？

    崔淮道：“殿下会送去宫中吗？”

    皇甫宇轩扫他一眼，道：“你觉得呢？”

    崔淮笑了，整个梁王府都在公子的手中，上次梁王想悄眯眯地请封长子皇甫鸿翼，结果被公子爷知道，一番警告恐吓，梁王吓得自己撕掉了。

    这次，他还敢撕掉吗？

    自然不能。

    公子又不是大公子那样的草包，公子敢让他这么写，就笃定他翻不了天！

    皇甫宇轩侧头，对崔淮道：“都安排好了？”

    崔淮立刻道：“已经安排好了，公子定能很快定亲，这消息说不准会和请封书前后脚的到宫中！”

    皇甫宇轩唇角扬起，他已经不耐烦什么上策中策下策了。

    因为上策中策全都落空了，下策他又不想用。

    那就用他的办法，达成他的心愿。

    而今天，宁王府的宴会，正好给了他这个契机！

    实在是没有想到啊，夏丞相府，夏家，和夏文锦有这样的关系！

    锦上添花，花团锦簇啊！

    他道：“既然都已经准备好了，还等什么？备车，去宁王府！”

    宁王府里已经一片热闹，来了不少贵女。

    皇后这句话虽是对宁王妃说的，但是当时在场的还有别人，这话便悄悄地传了出去，虽然传得不多，但也足够好些个贵女们闻风而来了。

    虽是以禾叶郡主之名举办的宴会，可是不少贵女是摆明了要喧宾夺主，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梁王府二公子，抛开皇孙的身份不说，那也是京城三公子之一。

    人品风y流，长相俊雅，出身富贵，那种骨子里透出的清贵和雍容，足以迷倒一大帮闺中女子了。

    几个贵夫人坐在东厅，宁王妃身为主人，倒没有王妃的架子，毕竟，一个闲爵宁王，可没有朝中重臣们那么吃香。

    那些贵夫人在外面的面子，比宁王妃要大得多。

    见宁王妃一双眼睛尽往南面厅里瞄，有个贵夫人好奇地道：“王妃是看见熟人了吗？”

    宁王妃摇头笑道：“熟人是没有看见，不过，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夏夫人看一眼熏香炉里袅袅的烟，那沁人的香气还真好闻，她笑道：“王妃年轻时候可了不得，琴韵高妙，当时京城评选琴棋书画，王妃独得一个琴字！如今回想，还真少有人能盖过你的风华！”

    宁王妃颇为得意，以琴音在京城女子中占据一席之地，她这个父亲仅只六品的女子，硬是成为王妃。

    就算闲爵王妃又怎么样？那也是王妃，也不是她一个六品家世可以比拟的。

    宁王妃心中颇有几分矜傲，她若年轻二十年，南厅的风华，她一个人就能独占了。

    说起来，到底是岁月不饶人啊。

    她看夏夫人：“几次听夫人说起你那侄女，说是倾城之貌，空灵之质，蕙兰之心，她怎么还没过来？”

    她这话头一提，另几位贵夫人也道：“可不是，一会儿夏夫人可得带我们见见！”虽是热情，语气中却有揶揄之色。

    若是夏丞相府里出来的女儿，她们当然是夸赞还来不及，可不是听说只是一个认回来的侄女儿。偏还把一个侄女儿夸到天上去了，她们也想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第738章 夸

    夏夫人微笑道：“放心，你们定不会失望，我那侄女，长相就不用说了，你们能见着，我夸来也没意思！”

    一个贵夫人道：“不夸长相那你想夸什么？”

    她可是听说了，那位夏夫人家两位公子那般出色，她却从未夸过。难不成她家的侄女，比她儿子还优秀？要真是这样，自己娘家侄儿倒是可以求娶！

    不管怎么说，能和一朝丞相结为亲家，那也是好事一桩。娘家的身份地位会水涨船高不说，自家那个侄儿也可以前途无量了！

    宁王妃也饶有情兴趣地道：“当真？你这么一说，着实让人好奇，那你说说你这位侄女吧！她今天去可一定能来吧？”

    见大家对夏文锦都很期待，夏夫人很开心，道：“当然，她答应我会来的！她可从不会对我失信！”

    “那她什么时候来？”几位贵夫人都忍不住问。

    夏夫人一指南面花厅，道：“那不是来了？”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丫鬟正引着一位贵女进南面花厅，那女子十六七岁年纪，脚步轻快，长相的确很漂亮，眉如远山眼凝波，肤如凝脂唇如樱，那五官生得灵气且恰到好处像画师精心细描的画作！

    一个贵夫人喃喃道：“这样的长相不夸，还要夸什么？”

    哪怕她们用挑剔的眼光，也无法说出违心的话语，这女子，长的实在是太美了！

    夏夫人淡淡一笑，道：“当然是夸长处，一般的优势，何必夸？”

    宁王妃更感兴趣了，道：“夏夫人，大家都期待着呢，你快说说吧！”

    夏夫人悠然笑道：“她既然来了，可就用不着我夸了。你们一会儿和她定会有接触的，到时你们就知道她到底有多好了！”

    众人：“……”

    夸到一半收手，太过份了吧！

    见她摆明了是不想说了，众人也不再勉强，都是有身份的人，都长着一双眼睛，自己看就是了！

    客人越发多了，宁王妃看见那么多漂亮出色的贵女来到，想着这其中定会有二公子看中的人，心中很喜悦，免不得也有几分猜测，不知道会是哪一位！

    她试探地对夏夫人道：“你这么优秀的侄女，可许下婚事了吗？”

    夏夫人早前还真问过夏文锦这个问题，此时笑道：“还未曾！”

    宁王妃又高兴了几分，没有好啊，她巴不得今天来的所有的贵女全没订亲呢！

    一个贵夫人对夏夫人笑道：“丞相府两位公子都这么出色，可喜可贺，说不准还能借宁王妃的地方迎来自己的缘份，你们说呢？”

    宁王妃笑道：“对对对，高兴，高兴”……个屁！

    本来是很高兴的，但禾叶郡主的长相放在这堆贵女里竟然只有中等之姿！

    她的女儿堂堂郡主之尊，毫无优势，可别别人在她家宴会上心想事成，她的女儿却为她人做嫁衣！

    想想心情顿时不美好了。

    一个贵夫人道：“还是京城繁华热闹，人杰地灵，我在宁州十五年，盼的就是今天！”

第739章 太急了

    这位贵夫人的夫君刚刚从外地调来京城，这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盛会，又是羡慕又是惋惜。

    当年新嫁，便随夫离京，外放十五年，再到京城不免有物是人非的感觉。

    她的儿子二十一岁了，女儿十七岁了，至今没有说亲，据说便是因为这位李夫人得知夫君就要调任京城，准备到了京城后再说亲的。

    这次机会难得，她便将儿子女儿都带了过来。

    她其实很期待，希望儿子女儿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姻缘，在这边不时就要翘首往南厅北厅瞄一瞄。

    她想了想，又看一眼夏夫人。

    她的夫君是三品，这到了京城应该会升一品，夏丞相是一品，似乎有点高攀？

    但是，自己的儿子是嫡长子，而那个女子只是夏丞相的侄女，这么一算，好像也不高攀了。

    于是，这李夫人特意换了个位置，坐到离夏夫人更近的地方，道：“夏夫人，你这侄女的父亲也在京城任职吗？”

    夏夫人看了李夫人一眼，笑道：“并没有！”

    “真是青葱水灵的好姑娘，和丞相夫人的雍华稳重几乎一脉相承，你要不说这是你侄女，我都要以为这是你女儿了。”

    这么明显的讨好，不止夏夫人，其他几位也笑了。

    宁王妃笑道：“李夫人还真会说话，看来刚刚过去这么多位，你就看见了夏夫人的侄女！”

    她把侄女两个字咬了个重音。

    李夫人讪笑道：“当然不是，这不是刚好说到这位夏姑娘了吗？”

    过了一会儿，她又极小声地道：“夏夫人，我那儿子今年二十有一，长相随我，还是蛮英俊的，你看你的侄女……”

    夏夫人笑着打断道：“李夫人，年轻人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

    宁王妃在一边掩唇笑道：“李夫人，姻缘这回事啊，月老早就定好的，你也不用太操心，要不然，岂不是乱点鸳鸯谱了？”

    李夫人也意识到自己是太急了，被宁王妃一说，就更讪然了。

    宁王妃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鄙夷，这李夫人到底是偏远地方来的，哪怕是官眷，和京城里贵气熏陶相比，还是差了一些。

    不上台面嘛！

    她急什么急？

    一个三品小官的儿子，上蹿下跳什么？梁王府二公子怎么还没到呢？

    这东厅是个好位置，从门口看去，恰好能看见去往南厅北厅的年轻男女，当然，南厅北厅也是三棱形的另两个棱，透过门口，一样可以看到另两个厅的情形。

    宁王妃眯着眼睛笑着，看着那些公子翩翩风度，那些贵女们袅袅婷婷，真是赏心悦目。

    只是，那人怎么还不来？

    刚才宁王妃就一直在看着，她对皇甫宇轩很是看好，听说梁王还有心把世子之位绕过嫡长子，请封于他。

    这年轻人也的确比他长兄优秀得多了。

    突地，南厅那边似乎有了一些小小的骚动，接着，一个小厮引着一个少年走向北厅，南厅里竟然出现好几位姑娘，就在门口用痴迷的目光目送着那少年温润如玉的，颀长挺拔的身影走进北厅。

第740章 竟然回应了

    那少年安步稳行，气质疏朗，笑容清浅，缓缓走来，逶迤清健，长相如画师精笔细描，精致得好像谪仙降临凡间。

    面对几位贵女们痴迷的眼光，还有她们大胆的询问，少年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说话，走进了北厅。

    南厅有人忍不住大声问：“公子，你贵姓，怎么之前从没见过？”

    众人看着那个胆大的姑娘，那是骁勇将军的独女，名叫余宵月，因为上面是四个哥哥，父亲又是老来得女，娇宠之极，也只有这样娇宠着长大的女子，才敢当众叫出这样的话来吧。

    只不过，那少年仿若天上的白云，不沾尘埃的样子，那分明是一朵可望不可即的高岭之花，他又怎么会回应余宵月的话？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有和骁勇将军不对付的人家，免不得嗤笑出声。

    余宵月这下要出丑了！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那已经走进厅门，只见到一半身影的少年却忽地停下脚步，低低摇头，轻笑一声，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道：“看来还是太过低调了啊！”

    说完这句，他转身，面对余宵月，道：“姑娘，本世子皇甫景宸！”说完，这才进厅。

    短短几个字，却让人惊讶之极。

    皇甫，国姓，能拥有这个姓，而且会出现在这里的，都是皇室宗亲，而这位还自称本世子，那便是王爷的儿子。

    在场很多人都不认识皇甫景宸。

    也难怪，皇甫景宸是出现在宫宴上的，当年也曾在皇上寿辰的时候让人觉得风华无双，龙章凤姿，但是那是在前堂，而这边的，却都是后宅妇人，北厅里或许有人认识，但北厅那些贵公子们并没注意门口这个幕，或者注意了，但是也只是含笑看着。

    余宵月也是大胆，一问得回，继续问道：“请问是哪位王府世子？”

    皇甫景宸拱手行了一礼，微笑道：“诚王府！多谢姑娘盛情，本世子已有婚配，姑娘定也会找到自己心仪的男子，与他幸福一生！”

    诚王府，竟然是诚王府！

    他们不是不知道几位王爷送世子到京城住着的事，这事已经这么久了，可信王世子交游广阔，鲁王世子礼贤下士，而诚王世子，她们倒是如雷贯耳，什么天人之姿，龙凤之质，顾院正想收他为徒，当街遇刺是天妒英才……

    传言几萝筐，他们听得多了，只觉得这诚王世子也挺倒霉的，当初顾院正要收徒，他却急着离京，选择离去没有拜师；这到京城住着了，反倒会招来杀身之祸。

    但传言再多，那也只是活在传言里，很少见呀！

    而且，这位天人一般的诚王世子，竟说他已经有了婚配？

    这可没有听说过。

    皇甫景宸可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在那边引起多大的反响，他这些天和庄郡王大大小小交锋四五次，当然，这种交锋并不是明刀明枪的，而是在各位方面进行碾压。

    一次因为消息走漏而差点输了，好在及时发现调整，损失极小，另四次可都赢了的。

    庄王这阵闭门谢客，只差呼天抢地了。

    皇甫景宸得以腾出空来，自然是来见见文锦。

第741章 慰贴

    庄王气得吐了血，元气大伤，解除禁足的喜悦也消退干净，除了生气，还有心疼。

    之前，他私底下不为人知的产业无缘无故，无声无息地被人针对和破坏，他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虽然猜测是老五夫妻，但是没有证据，又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揭开这件事，这口气也只能咽下。

    吃了那样的暗亏，已经让他要吐血三升了。

    现在，终于针对他明着的产业了吗？

    可他还是不知道对方是谁。

    庄王觉得自己自从进了京，当了太子，就一直在走背运，果然，背到连亲王都没保住，变成一个二等郡王了。

    最重要的是，后来又因为皇甫威的事，被父皇斥责喝骂，觉得原本得到九成的圣心，现在已经十不存二。

    几头都伤损也就罢了，失去圣心，那才是让他恐慌害怕的。

    他得想想，到底是谁与他过不去，为什么与他过不去！

    老九吗？

    按说现在这时候，父皇的生辰只有十几天了，信王兄早已经进京，鲁王兄也于昨日到了，便算最晚的诚王，大概也已经在离京城不远的路上了。

    京城很快就是多事之秋，但凡聪明一点的人，也不会在这时候和他相耗，毕竟，现在他只是一个郡王啊！

    可是，除了篱王还能是谁？信王鲁王不都是才到京城吗？梁王那个草包没这本事！

    至于那几个世子，都是毛孩子，他并没有放在眼里。

    没错，皇甫宇轩和皇甫景宸都有些小聪明，但不足挂齿，他们身后的人才是老奸巨滑。

    庄王在自己府里发狠，皇甫景宸并没有在意，在几次得胜，把庄王逼得节节后退避让后，他心情不错，再加上收到了宁王妃的请帖。

    宁王妃和皇甫景宸并不熟，甚至不认识，不过，她这次本就是广撒帖。

    又不好意思只撒给贵女们，像那些出色的贵公子，自然也要送一些，到时，出色的少年男女们出现在她的宁王府，也是增光添彩的事。

    皇甫景宸和宁王也不熟，皇室亲情淡薄，嫡亲的叔叔伯伯和堂兄弟们尚且如此，何况更疏远些的亲族？

    不过，皇甫景宸觉得，他努力了这么久，准备了这么多，一直低调，一直韬光养晦，现在也是时候走出去，让大家认识他是谁了！

    母妃说过，这人啊，该隐忍的时候就别想出头，该亮剑的时候还是要亮剑！

    他行走江湖这么久，觉得母妃说的非常有道理。

    既然有道理了就去做！

    所以他今天来了。

    他所回应的，不是余家的小姐，而是所有人！

    他是诚王世子，皇甫景宸，他在京城，以后他的名字，不会再默默无闻！

    余宵月在听到皇甫景宸说已有婚配时，脸色大变，不是变这样谪仙般的人物已经有婚配这件事，而是他把她的意图那样毫不遮掩地说了出来，那样的直白，那样的突然，但是，这个温润的公子，又用温煦的语气祝福着他，让她心中的窘迫，羞恼，愤然消散得干干净净，只有满心的慰贴和温暖。

    这世上真的有些人，可以一言让人哭，一言让人笑！

第742章 惊叹

    余宵月脸上一红，福身行了一礼，道：“多谢诚王世子！”

    不远处响起了笑声，有从南厅来的，也有北厅来的，东厅那些夫人们也有人在微笑。不过，这些笑意都没什么恶意。

    这样的盛会，本就是风雅之事，少年男女的情愫悸动，本就值得世间的美好，如今，这一幕，虽然不是心意圆满，可不就美极了吗？

    李夫人叹气，早就听说京城少年俊秀，贵女雍容，个个出色，人人拔尖，现在看来，可不正是？

    这个诚王世子这般的人物，也不知道京城多不多，要全是这样的，她的儿子还有机会吗？

    宁王妃见连诚王世子都来了，心中很高兴，也庆幸自己想得周到，她脸上笑开了花，道：“诚王世子真是个出色的少年郎，咱们京城雅逸出尘，逸兴云飞的少年郎们可不少，当然，兰心蕙质，秀外慧中的贵女也不少。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消遣，咱们还是在这里喝茶看热闹的好！”

    最好谁都不要糁和，不要影响了二公子！

    对了，二公子怎么还没来？

    外面又传来一阵说笑声，这次小厮引来的是两人，仍是两位英俊贵气的公子，这两位宁王妃就认识，这不是鲁王世子和信王世子吗？

    这两位虽不如诚王世子这般光风霁月，疏阔清风，也是皇家贵胄，同样的皇孙之尊。

    而且，这两位的父王，相比诚王地位可高得多了。

    宁王妃这下坐不住了，她立刻起身。

    那位李夫人一看，又好奇：“这两位公子是？”

    有人轻笑一声，这李夫人刚到京城，却不像个官夫人，哪个官夫人到了地界，不是先把重要的人给认全了？万一不小心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那可是件毁天灭地般的大事。

    可她到好，一家人调到京城为官也有半个月了，竟然没认识几个人。

    连这京城的皇孙也不认识，难道就不怕她的儿子上街遇上，不小心冲撞，让一家人倒霉吗？

    宁王妃侧过头道：“这两位是世子，小王爷！”

    李夫人一听又是世子，心里嘀咕京城的世子还真多，再一想自己的儿子，好像连地位也不如，这可怎么是好？

    宁王妃已经走到门口了，李夫人快步走过去，笑道：“王妃，年轻人的事，让年轻人去吧，你身份尊贵，他们哪儿担得起？”

    人家已经是皇孙了，还有宁王妃去捧场，可不就更让人仰望，到时候他的儿子就更没有比头了。

    宁王妃：“……”

    这话真熟啊，刚才她说的，好像也是这个意思吧？

    这个李夫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有心不理会，但是当着这么多贵夫人的面，尤其是看到有人已经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她只得道：“我自是不去，只是看看！”

    话音才落，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喧哗。

    李夫人心惊，这有完没完？那些惊呼声，赞叹声都是女子，显然又来了一个让她们情不自禁到连矜持都不顾了的男子，这得什么样的男子，才能让她们这么失态啊？

    这下不等宁王妃动，她先站起，走向门口，她得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值得这些惊叹！

第743章 太多了吧

    仍是小厮引进来的人，那也是个年轻男子，面容英俊，姿态闲雅，脸上带着温文尔雅的微笑，丰神俊朗，风姿照人。

    李夫人想，没有第一个引起赞叹的诚王世子漂亮。

    但是，比后来的信王世子鲁王世子看起来更多几分温雅和清逸。

    京城里出色的男子太多了，李夫人很感慨，她不自觉地又看一眼南厅，虽然儿子今天大约是难出头了，但是她的女儿也来了。

    在到京城前两个月，她们可是花了高价去请了教习嬷嬷教女儿仪态和礼仪。今天正好到了用的时候。

    宁王妃看着来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终于来了，她还担心二公子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呢。

    毕竟，二公子可是说过，要借她府上这次的盛会，挑选一个合心意的女子为妻！

    这可不就是一段佳话吗？

    皇甫宇轩走进北厅时，站在厅门口，看了看南厅，坐在厅中靠外些的人可以看见外面，同样，站在外面，只要角度对，也能看一眼厅里。

    南厅里已经来了不少闺秀，莺声燕语，红妆绿袖，分外漂亮。而且，好几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看到了他，几乎极少人不知道他是谁！京城三公子之首，这样的身份，这样的风采，不知道让多少女子芳心暗付。

    他看到了赵可嫣，看到了段嫣，看到了禾叶郡主，看到了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大家闺秀……

    当然，他也看到那么多双热切的痴迷的目光。

    他脸上笑容仍是温和，心里却升起几分鄙夷和不耐，当然，这份鄙夷和不耐之中，还有自负和矜傲。

    他知道自己很受女子欢迎，毕竟，不论哪一方面，他都是那么出色。

    他的目光没有在那些人面上停留，他在继续搜寻。

    夏文锦，她应该来了吧？

    可惜，从门口看去，所能看到的不过厅内四分之一的地方，他没有找到夏文锦。所以他收回目光，再次看了一眼宁王妃。

    宁王妃从他的眼神中看到询问，她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皇甫宇轩先是一笑，继而收回目光，他并没有说他想要的女子是夏文锦，宁王妃也不知道，这点头不过是宁王妃的讨好，她根本不知道他想要问的是什么！

    想到这一点的皇甫宇轩自是不再分出哪怕半点眼神过去，迈步进了北厅。

    如果说南厅里是嫣红姹紫，北厅里那便是芝兰玉树！

    皇甫宇轩来得已经算晚了，一步进去，入眼所见，彬彬济济，他眯了眯眼睛，宁王做事还真圆活，这男子的请帖，是不是发得太多了？

    那边可不是信王世子和鲁王世子？

    他们两个倒一直形影不离，好像这堂兄弟多么亲近一般。皇甫宇轩心中冷笑，装模作样！

    他的目光忽地停在一处，眼底深处一片冷意。

    怎么哪里都有皇甫景宸的事？

    看来夏文锦是真的来了。

    小厮正准备引着皇甫宇轩到左侧落座，但皇甫宇轩脚步一迈，便向那边安坐喝茶的皇甫景宸走去。

    沉沉的不善的气息罩过来，皇甫景宸抬起头。

第744章

    “你怎么在这里？”皇甫宇轩似是随口一问，但他眼底阴郁，声音平平，带着几分刺耳。

    皇甫景宸笑了，笑容温雅，亲切，纯真。他本来长得极是漂亮，虽比皇甫宇轩小两岁，但少年目光明亮，清澈，眼神淡定，从容，好像万事不在心，又好像胸中有万物的沉静和沉稳，让他在和皇甫宇轩对面而立时，不但不落下风，反倒有气度风华更胜一筹的感觉。

    他温煦柔和如春风般的声音不但响在皇甫宇轩的耳边，也响在厅内其他人的耳边：“堂兄怎么在这里，我就怎么在这里！”

    平平淡淡的声音，谦逊，温和，有礼，不知为何却让人觉得中间带着几分揶揄。

    皇甫宇轩听出来了，他心中很是恼怒，一向以谦和有礼形象示人的皇甫宇轩自不能因为这句话而发怒，他皮笑肉不笑地道道：“景宸你倒是受欢迎，没想到哪儿都有你呀！”

    皇甫景宸笑道：“我也没想到！我竟这么受欢迎！”

    他颇为不好意思地道：“没办法，人长得好看，总是受欢迎些，其实我一向很低调的！”

    皇甫宇轩看着皇甫景宸的眼种诡异起来，他还真没有见过皇甫景宸的这一面。

    谦逊温雅举止有度，龙章凤姿风华独特，可不是这样大言不惭自吹自擂吧？

    他很快心中又冷笑了，这种拉仇恨的话他也敢说，到底是傻呢还是不在乎？

    皇甫景宸的声音并不小，不止皇甫宇轩听见了，别人也听见了，顿时好几双诡异的眼神就看向皇甫景宸。

    皇甫景宸丝毫不以为意，反倒冲他们露出一个无辜又单纯的笑容。

    少年面目如画，漂亮而干净，尤其是这么笑，有如干净清澈的湖面水波轻泛的涟漪，有如万里晴空留影的一丝白云，这样的笑容晃得人眼花，都要忘记他们为什么看过来了。

    有脑子清醒的回过神来，也不禁想，的确！长成这样本也不用谦虚！

    这长相，比二公子更胜一筹啊，本来觉得二公子是京城年轻男子中最英俊的，那是因为这位诚王世子以前不在京城吗？

    皇甫宇轩道：“五叔英俊，堂弟不只英俊，还漂亮，堂弟这是随了五婶吧！”

    五婶？

    诚王妃？

    那个当时在京中引起轩然大波，引得诚王宁弃王爵不弃她的江湖女子？

    很多人目光又添诡异，婚姻之事讲究门当户对，在江湖中，这是佳话，在京城很多人眼里心里，却是笑话。

    二公子不提，都要忘了诚王妃江湖出身的身份了。

    鲁王世子信王世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眼里都是笑意，真好玩，皇甫宇轩和皇甫景宸又对上了，这是又有好戏看了！

    来吧来吧！戏嘛，越热闹越好！

    皇甫景宸当然听得出这讥讽和挑拨，他笑道：“我的确随我母妃多些，父王常说，这世上人之美，美在心中知足，知足常乐，常乐宽怀，宽怀多善行，善行得福报。世人之丑，丑在心中不足，不足生欲，生欲则坏行，坏行添丑恶！”

第745章 不善

    皇甫宇轩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眯着眼道：“这么说你很是知足常乐了？”

    在他面前装什么装？

    若真知足常乐，就该待在云州，不要涉足京城，就该安分守己，不出诚王府，现在跟他说什么低调？说什么无争？

    在别的方面，皇甫宇轩不在意他争是不争，反正他相信皇甫景宸要争也争不过，但是，他在意的是夏文锦，因为先认识了他皇甫景宸，所以现在心中眼中没有他。

    对夏文锦，他势在必得！

    他阴鸷的目光扫过皇甫景宸，看见皇甫景宸点着头，少年目光真诚欢喜，道：“那当然，免得于我是浮云，财帛于我是粪土，像我父王母妃一样，一生一世一双人才是我向往的生活！”

    皇甫宇轩脸色铁青，你和谁一生一世一双人？

    想到他说的那个人是谁，皇甫宇轩心里就杀气直冒！

    他冷光笑道：“五叔当年所求，闹得人尽皆知，京城混乱，景宸这无所求，是真无求？”

    众人听皇甫宇轩这话，自然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阴沉和戾气，虽然不了解他这份阴沉和戾气到底因何而来，不过，在场的谁不是见多识广？普通人家的后宅前院，尚且兄弟阋于墙，何况皇家？何况他们只是堂兄弟？

    他们不禁想到从长辈口中听到的片语只言，也觉得好笑！

    可不是？

    当年诚王怎么追的诚王妃？

    据说京城都闹得鸡飞狗跳，尤其是当初追诚王妃的可不止诚王一个，还有个在京城同样有名，身份不一般，还同是江湖人的影阁阁主。

    听长辈们说，不论从哪方面来说，影阁阁主在诚王妃心中更胜诚王殿下一筹，别人同是江湖人，鸳鸯比翼双栖并枝，可诚王却是天家皇子，身份不同，出身不同，本是井河两水不相犯。

    但诚王咬定青山不放松，在京城里和影阁阁主架可没少打。

    最后诚王被皇上贬出京城，赶到云州贫苦地，内有匪患，外有敌侵，地方贫瘠，民风刁奸，水深火热，那日子，岂止艰难？简直是举步维艰。

    但是这诚王也有一股狠劲，不求情，不拖延，当即赶往藩地，以皇子之尊，却是凡事亲力亲为，硬是把那么一片地方，肃清地方匪患，建立一支精灵的王府府兵，阻外敌于城外，把苦寒之地经营成繁华绿洲。

    不仅如此，他对诚王妃仍是锲而不舍，终于抱得美人归！

    可这其中的艰难，诚王所受的磨难，为了得到心中之人所付出的精力和真心，又岂是一般人能比的？

    皇甫景宸一笑，道：“我父王身份不同，想要所求如愿，付出自要多些，但我不一样！”

    有人心想，都是出身皇家，有何不同？

    皇甫宇轩更是直接质问了。

    皇甫景宸道：“父王是皇子，我只是王爷之子。自然不同！”

    众人一想也是，虽然都是皇家子，但是皇上之子和王爷之子，差别还是很大的。

    不过，一个王爷要娶一个江湖女子，的确不那么容易，但王爷之子要娶的如果是一个民女，怕也没那么容易吧？

第736章 舌剑

    皇甫宇轩看着他，目光一瞬不瞬，道：“你觉得你所求，能如愿吗？”

    这话的意思，别人不明白，但是皇甫景宸很明白，他笑了笑，少年笑容疏朗，清如风，明如镜，语气里透着自信和笃定，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有句话叫心诚则灵！”

    信王世子听到这里，踱步过来，笑道：“心诚则灵？咱们景宸这是要干什么心诚则灵？难道是要拜佛吗？”说到这里，他自己先哈哈笑起来！

    皇甫宇轩唇角扬起，他虽然知道鲁王世子信王世子那份坐山观虎斗的姿态，还有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心思，但他根本不在乎。

    京城京城，这是南夏之都，是南夏之本，是皇城！派人在京城里经营，和一直在京城里，一直为着一件事而努力的人相比，还是不如的。

    身为皇子，鲁王信王怎么会没有那种心思？但是有那种心思和能不能做到根本就是两回事。

    现在他们心思再多，不也只能藏着掖着，像个小人似的。

    他虽然年轻，但是他多年经营，又岂是一般人能比的？

    这鲁王世子信王世子，长这么大，在京城住的时间才多长？

    他们也只能像老鼠一样私底下做些小动作了！

    皇甫景宸并不生气，反倒笑道：“拜佛也好，做事也好，不都得心诚则灵吗？”

    众人都笑，皇甫宇轩意有所指地道：“心诚则灵不过一番安慰罢了，不然，何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之说？”

    他所说的天，自然不是指真的天。

    皇甫景宸明白，他这话的暗示意味这么明显。

    皇甫景宸的性子也不是泥捏的，心中自是知道皇甫宇轩语气里的挑衅，他笑了笑，道：“堂兄说的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虽是同样的话，但是意思已经迥然不同。

    皇甫宇轩语言上没有占到便宜，心中又恼又恨，这人，嘴头上都不让半分，要想让他让，怕是不容易。

    他已经设计让皇祖父动了把那些世子们赶出京城的念头，可是却一时不能马上实行，皇祖父的这个寿辰，还真是……

    想到想出这个让各世子进京馊主意的庄王，他觉得应该让公羊璞玉再下点猛药，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不好好教训一下真难消心头之恨！

    他也笑了笑，道：“景宸倒是看得开！”

    说完，便走到一边坐下了。

    这是不准备再继续的意思。

    皇甫景宸原本也不想和他争口头上的长短，自然并不在意，也回到位置上坐下。

    两人坐的地方离得并不远，毕竟皇甫宇轩是先寻着皇甫景宸过来的，两人唇舌交锋，只有他们知道彼此之间的机锋，知道这中间是什么意思，也只有他们才知道彼此心中那种针锋相对。

    外人看去，落在眼里不过是堂兄弟之间热情的寒暄闲聊。

    皇甫宇轩注重自己的形象，这种不睦堂弟的口实，他是绝不会落下的。

    两人落了座，那边的信王世子鲁王世子却没有闲着。

    这里闹不起来了，两个人竟然都不再继续了，戏看不成了，好可惜！

    不过，看不成就看不成吧，一个是前废太子的儿子，一个是不被皇上看重的王爷的儿子，这两个人斗起来，原本也只是看个热闹，于大局有什么影响？

    信王世子左右看看，略带几分惊讶地道：“宁王叔府上这宴会办得热闹啊，看来这请帖可发了不少，这么多青年才俊，翩翩公子！”

    鲁王世子含笑，道：“庄王叔家的威堂弟太小，不然，倒是能让咱们兄弟们更热闹一些！”

    庄王膝下成年的儿子是有好几个，但那些都是庶出，他们这些嫡出的世子，不屑于和那些庶出的堂弟们打交道。所以他们眼里认的只是皇甫威这个十一岁的嫡出。

    信王世子右手拿着的扇子一收，一击左掌心，发出啪地一声，道：“不知你们听说没有，咱们那清严方正的右丞相家，竟然有千金了。”

    鲁王世子笑道：“不是说是侄女，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千金了？”

    信王世子道：“是，是侄女，可听说那夏丞相一家人对那侄女可和对女儿一般，甚至在丞相府，还专门为那侄女儿辟出一个最精巧漂亮的院子！”

    鲁王世子摇头笑道：“你呀，怎么对这些小道消息这般感兴趣了？”

    信王世子摇头晃脑地道：“小道消息怎么了？再说了，咱们在京城，最主要的就是诗酒风y流，这些小道消息不就是为诗酒风y流增色的吗？”

    皇甫宇轩不由看了信王世子一眼。

    这句话说的高明啊。

    这是在撇清他们私底下的那些小心思啊，却故意说什么他们最主要的是诗酒风y流？好像他们一个个都是无所事事的纨绔，并无心思的草包，骗谁呢？

    没想到，一向最是鲁莽，看似头脑简单的信王世子，竟然能说出这么聪明的话。

    很显然，那鲁莽，那头脑简单，行事冲动的样子，也是假的。

    果然啊，京城里谁都善于伪装，而皇家子弟，更擅长。

    鲁王世子看向皇甫宇轩，道：“宇轩可知道这件事？”

    他问皇甫宇轩却不问皇甫景宸，一来离皇甫宇轩近，离皇甫景宸远，二来，他们在京城里，和交流甚广，京城知名的皇甫宇轩要更熟悉一些。

    皇甫宇轩含笑，慢吞吞地道：“京城里位高权重的人那么多，每个人都有家眷亲戚，这些事我没有留意过。”

    言下之意，也不值得留意！

    右丞相，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连皇上都看重几分，他们家的事，但凡真的动了那种心思的人，又岂会不留意？

    说没有留意过，这和信王世子刚才的话便是一个意思。

    所有的人都会揣着明白装糊涂，都会伪装，见人只说三分话，又怎么会把心中的真实想法说出来？

    信王世子笑着，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道：“听说是个美人！”

    皇甫宇轩轻笑道：“京城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吧？”

    鲁王世子也笑道：“可不是？天底下这么多美人，又要以京城为最，你到京城都这么久了，还说出这种话来，是故意说笑么？”

    信王世子不以为意，继续神神秘秘地道：“听说她今天也来了！”

    鲁王世子目光闪动，笑道：“既然夏丞相一家将那侄女看得那般重，这样的盛会，当然是会来的，这也没什么稀奇！”

    信王世子四下看着，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鲁王世子看他：“你在找什么？”

    信王世子道：“夏丞相家可不仅只这个侄女，他们家不是还有一双儿子吗？我就想看看夏家两位公子在不在，跟他打听一下，他们那个堂妹，真有传说中的那么漂亮？”

    鲁王世子摇头笑道：“你不是说过了吗，她今天也来了，那总会见着的，何必去打听？”

    “那可不一样！”信王世子继续拉长脖子四下看，口中道：“这突然冒出一个美人，咱们先打听打听也没什么错，说不准还能在春光明媚的时候，邀请到她一起去赏花游湖呢！”

    皇甫宇轩向那边一指：“看，那不是夏家兄弟吗？”

    这一声打断鲁王世子和信王世子的话，两人抬眼看去，果然见到又有两个年轻人由小厮引着走过来，两人一个斯斯文文，一个笑容阳光，两人都是光彩照人，丰神如玉。

    看到夏家兄弟，信王世子鲁王世子反倒不说话了。

    皇甫宇轩看着信王世子，似笑非笑地道：“你不是要去问的吗？现在可以去了！”

    信王世子眼珠一转，笑道：“我本来想问的，不过宇轩说的对，京城中那么多的重臣，他们都有家眷，就算我无聊一些，喜欢听这些小道消息，但是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再说，身为皇室宗亲，我们可不能让人误会是登徒子！”

    说要问的是他，现在人来了，打退堂鼓的也是他。

    不过，皇甫宇轩对他这样的反应一点也不奇怪。

    不过是伪装而已，他既然已经知道，信王世子再怎么装，他也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

    就像皇甫景宸。

    想到这里，他斜睨了皇甫景宸所在的方向一眼，这一眼过去，他却一怔，刚刚还在这里的皇甫景宸，去哪里了？

    他猛地站起，眼神有些阴沉。

    是去花园了吧？还是去找夏文锦了？

    他皱皱眉，又平复下去，对鲁王世子信王世子笑了笑，道：“我出去走走！”

    信王世子眼珠一转，道：“宇轩，不如我们一起吧，在这厅里着实闷了！”

    皇甫宇轩没有理他，他大步向侧门处走过去，很快就出去了。

    信王世子道：“堂兄，快点！”

    鲁王世子无奈地摇摇头，目光中带着兄长的宠溺：“你呀，还是坐不住的性子，也许宇轩有事呢！”

    信王世子道：“若是有事，做兄弟的，更应该帮忙呀！”说着，不顾形象地拉了鲁王世子的衣袖，两人快步追了过去。

    这宁王府的格局建造十分精巧，别具匠心，东南北三厅皆有侧门，从侧门出去，却是在外面的花园之中。

    而且，不同的厅里出来，所在花园的地方也不一样。

    这花园，也是有三片区域的。

    现在东厅里的贵夫人多，厅里走动的人少。

    但是南厅北厅里，进来的人多，但在厅里的人却少，他们都从侧门去往小花园了。

    夏文锦和几个认识的贵女打过招呼之后，并没有去小花园，因为她被禾叶郡主拉住了。

    禾叶郡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好奇：“你叫夏文锦，所以，在十七公主宴会上剑舞的女子就是你吗？听说那剑舞得很好看，你是怎么做到的？”

    夏文锦看着她的眼睛，这位郡主十六七岁，年纪倒是不大，但是，身为宁王的女儿，竟然能这么天真吗？

    她微微笑道：“当时无艺可献，唯独之前学过剑舞，临时拿来应急，没想到有人喜欢！”

    说着，她还眨了眨眼，脸色很是无辜。

    禾叶郡主噗哧笑了，道：“你说的可真好玩，说什么无艺可献，你明明是一鸣惊人嘛。”

    她凑近一些，显得和夏文锦很亲近，压低声音道：“听说夏潇泽夏公子是你堂兄？”

    夏文锦再次看了禾叶郡主一眼，眼前的女子竭力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但是眼睫一动一动，掩饰不了眼里的期待。

    她心中微微一动，原来这样啊。

    她点了点头，道：“对！”

    “那他……今天也会来吗？”

    夏文锦想起临出门的时候，原本夏家兄弟是没准备来的，不过知道她来，两人就立刻决定来了。

    这两位堂兄，对她是真的好，比夏司尘那个亲哥靠谱多了！

    她含笑点头，道：“是的！”

    就算她答不是，但是大堂哥的确已经来了，这种谎就没有必要说了。

    再说，禾叶郡主刻意表达出来的善意，即使是因为有所图，但那善意是真的。

    对于善意，她一向是回报善意的。

    禾叶郡主很高兴，她站了起来，似乎就想出去，但是又停下，还慢慢地坐下来，脸上现出一丝惆怅来，眼神中还有几分懊恼，也不知道这片刻工夫，这女子心里脑中转了多少的念头。

    她似乎放弃出去了，而是再次转向夏文锦：“夏大公子有没有对你提起过我？”

    夏文锦心中一怔，难道大堂兄和这位禾叶郡主关系非同一般？大堂兄是定下亲事的，只是未完婚。

    如果夏潇泽和禾叶郡主有超出一般的感情，这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了。

    难怪这禾叶郡主一见到她就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热情，她还以为是十七公主的缘故！

    见夏文锦不出声，禾叶郡主似乎有些失望。

    夏文锦默了一下，禾叶郡主伸出手，道：“我们去见夏大公子可好？”

    夏文锦正要说话，突然觉得有些不对，正要向旁让开，但是禾叶郡主手下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一动，夏文锦不能强力甩开她的手，就这么片刻工夫，只听一声惊呼，茶香散开，一杯茶泼洒在她的衣袖上。

第737章 算计

    夏文锦本来是可以避开的，但是，她被禾叶郡主拉着。

    她若避开，就会把禾叶郡主带到摔倒。身上倒点茶水，和将主人家摔倒在地，很显然只能选前者。

    不过，夏文锦的目光，还是闪了一下。

    真巧啊！

    恰好这时候。

    这时候，那个手不稳倾倒了茶水的丫头已经扑地跪下，惊惧地道：“郡主饶命，奴婢一时手滑！”

    禾叶郡主脸色一沉，眼里一片狠厉，怒声道：“连个茶都端不好，本郡主留你何用，来人，拖下去！”

    立刻便有两个婆子冲过来将人拉下去。

    那丫头呜呜咽咽，却不敢求饶。这边的动静还在厅里的两个贵女也看见了，她们立刻上前，劝道：“郡主息怒，下人没见识，人多就忙乱，你不必和她们一般见识，还是消消火，换个人就是！”

    另一人看一眼衣袖上沾了茶水的夏文锦，笑道：“想必这位也是不介意的，换一身衣衫就好了。要是你没带，我车上倒有替换的，不如用我的？”

    禾叶郡主被这两人这么一说，便不好生气了，道：“那倒不用！玲铛！”

    随着她的叫声，一个看起来就很机灵的丫头急步进屋，禾叶郡主道：“快带夏小姐去更衣！”

    停顿了一下，她改口道：“本郡主带你去！”

    夏文锦笑道：“些话小事，何必劳动郡主，郡主这边有客人，我去换过就好了。”

    禾叶郡主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道：“你快换好了出来，带我去……”说着，她极快地冲她挤了挤眼睛。

    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倾慕，那只是少女春心萌动，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然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便是远远的看一眼，也得藏着掖着，去和人见面，哪怕有第三人在场，当然也是隐秘的事。

    这模样，是表示有个只有她知道的秘密？

    夏文锦含笑看过去，目光柔和，虽没点头，这样子不就是默许了吗？

    禾叶郡主对那叫铃铛的小丫头道：“你还不快带了夏小姐去？”

    铃铛道：“夏小姐请！”

    夏文锦什么也没说，随着铃铛去了。

    看着夏文锦的身影从另一个小门离开，这是去往那边的轩阁里的房间更衣，她那眼巴巴的神色便收了，转头对那两个贵女笑道：“夏大公子的画，画的真是极好！”

    左边那个绿衣贵女听到这里，眼里露出兴奋来，她今天带来的礼物，便是夏大公子的画。

    夏丞相府大公子夏潇泽，他的画可是得过文博院院正夸赞的，只是夏大公子的画作极少流出来，绿衣贵女和哥哥和夏潇泽关系不错，得到一幅赠画，今天过来，她还是从哥哥书房里偷出来的。

    那绿衣贵女立刻道：“夏大公子虽不像京城三公子那样有名，也一样厉害得很呢！”

    那黄衣贵女也忙附和道：“听说段家还有意想要和夏家成为亲家呢！”

    说完，她脸上微微一红，这种事，身为贵女，自是不好谈论的，会被人认为不知羞耻，不过，她们私底下说说，应该无妨吧？

    听到段家两个字，禾叶郡主脸色微沉，不悦地道：“段嫣那个装模作样的，哪里配得上夏大公子！”

    黄衣贵女道：“就是，夏大公子温润如玉，天仙一般的人可不是一般人配得上的！”

    绿衣贵女也道：“那什么才女双嫣，实在名不附实，咱们郡主才是真正的才女！”

    禾叶郡主嫌弃地道：“她们我可都没发帖子，但那赵可嫣还是过来了，你们说可笑不可笑！”

    “赵可嫣不是一向清高吗？没有帖子死乞白赖的过来，她怎么好意思？”

    绿衣贵女惊讶。

    禾叶郡主冷笑道：“她跟着她哥一起过来，咱们府上也不能把人踢出去！”

    黄衣贵女立刻道：“宁王府最是礼数周到，这可是全了她的脸面，郡主你真是善良大度！”

    其实宁王府不把人赶出去，一则赵可嫣是跟着赵家公子一起进门，不算没有请帖的那类人；二则宁王府又怎么敢真的把太傅府的小千金，京城久负盛名的才女双嫣之一赶出去？三则客人是留是走，也轮不到禾叶郡主一个小丫头来决定。

    她们这么说，不过是讨禾叶郡主欢心罢了。

    禾叶郡主不给才女双嫣发帖子，还被宁王妃训了，说她不识大体，宁王妃着人补送了帖子，这件事禾叶郡主并不知道。

    毕竟，皇甫宇轩对宁王妃透露这个意思，却没有说对方是谁，宁王妃以为皇甫宇轩要选，那当然是把京城里优秀的贵女们都邀请来为好。这样皇甫宇轩挑选的空间才大！

    不过，即使这样，今天段嫣也没有来。

    赵可嫣倒是早早的就来了。

    当然，赵可嫣也不是给宁王妃和禾叶郡主面子。

    宁王虽是王爷，宁王妃似乎风光无限，禾叶郡主身份看似尊贵，但是，身为赵太傅的女儿，自然知道哪些是表面风光，哪些才是真正的风光。

    一个不被重视的闲散王爷，一个在京城并不出色的郡主，她又怎么会放在眼里？

    之所以放下身段般急匆匆而来，不过是知道今天梁王府二公子也会到，这样能相见的机会，又岂能错过？

    此时的赵可嫣，只在来时和禾叶郡主照了个面，便去了那边的花园，在等待着和皇甫宇轩的偶遇。

    被这样的无视，禾叶郡主又岂会对她有什么好的印象？

    夏文锦跟随着铃铛去换衣，走过回廊，穿过过道，向那边的房间去，铃铛回头道：“夏小姐，就在前面！”

    夏文锦目光扫过，这回廊过道那边，就是宁王府的花园，远远的能看见有人在那里赏花。

    宁王府不小，花园也挺大。

    夏文锦微微点头，道：“嗯！”

    铃铛目光转动，样子很是机灵，边走边悄悄打量夏文锦，夏文锦只当不知道，只是目光掠过沾了茶汤的衣袖时，略深了深。

    是谁要算计她？为什么算计她？

    她不知道，但是她想她很快就能知道了。

    因为，铃铛说的那个房间已经到了。

    在一间装饰精美的屋子前，铃铛停下，将门推开，对夏文锦道：“夏小姐，就是这里，里边请！”

    夏文锦看她一眼，道：“嗯！”

    她走进屋子，铃铛并没有跟着进来，只在外面道：“夏小姐，王妃在这里备了好几套衣服，你喜欢换哪套都行。若是你更完了衣，可以去花园里走走！奴婢就先去做事了！”

    夏文锦还没回话，那边铃铛就关了门，道：“夏小姐请放心，这边是女眷更衣处，不会有别人过来。门奴婢已经关上了，夏小姐请便！”

    走进门时，夏文锦就知道对方是什么心思了。

    镂花瑞金兽口中烟雾缭绕，这是燃着熏香。

    很正常，既然是更衣处，少不得有要来更衣的人，燃上熏香，让人进了屋子，闻到的不是空屋的寂寥，而是熏香的香气，这会让人心旷神怡，同时感受到主人家的体贴和关怀。

    本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如果不是这种熏香的话！

    当然，这种熏香也没有什么问题，如果不是窗台上放着的那盆盛开的天炎苏叶花的话。

    这熏香里有千金锦的成份，千金锦和天炎苏叶花的香气混在一起，并不是毒药，但是，却能致幻，还带着一些催y情效果。

    夏文锦勾了勾唇角，还以为是什么高明手段，原来还是这种用滥了的办法。

    不过，她不得不承认，哪怕是被人用滥了的办法，只要中招，仍然是致命的。

    为什么要致幻？

    为什么要带着催y情效果？

    那目的自然只有一个，那就是要算计她，要让她清白受损，甚至要让她身败名裂！

    京城人心还真是坏啊！

    夏文锦撇撇嘴，啧了声。

    她也算够低调了，和这禾叶郡主也好，和宁王府也好，平时也没有什么交集吧？现在竟然把这一套用在她的身上。

    如果她不懂医术，如果她闻不出这两种香气，或者说，就算闻出了，却不知道这两种香气混合后会有什么样的严重后果，她定然要中招。

    而她会医术这种事，知道的人应该很少。

    所以，那些人其实是势在必得的吧？

    夏文锦眯了眯眼睛，四下看了一眼，目光被那边的窗子吸引。

    这窗子明显要比普通屋子高出一截的，夏文锦又摇摇头，这屋子的设计，还真是各方面都考虑到了呢。

    这么高的窗，就算有人在这里因为吸入了两种香气，觉得不对，想要离开，但是这么高的窗，也无力爬走吧？

    门？

    不用问，那个叫铃铛的丫头走的时候，外面的门定已经关好。

    那么那个男子，是早就藏在屋子里了，还是会从门口过来？

    禾叶郡主自然是身在其中的，但是，禾叶郡主是为谁做这件事？

    为什么针对的是她？

    之前她们不认识，之后也不会有交集！

    一个女子清白名声被毁，这和杀了她有什么区别？这手段阴险卑鄙毒辣！

    夏文锦取出一颗药丸放进口中咽下，这屋子里有几个衣柜，想必人藏在柜子里？现在还有时间，要不把人抓出来先打一顿吧！

    想到这里，她去开柜门。

    门外，正如夏文锦所料，铃铛将门从外面给扣上后，轻轻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露出满意的笑容。

    接着，她还回头看一眼屋内，露出一个鄙夷不屑的笑来。她没有多作停留，立刻离开门边，脚步匆匆往右侧的路上走，奇怪的是那里并没有人。

    不过，她似乎也不是为了找人，她顺着小路往前走，似乎要走到花园里去，但是在一个水池边停了下来，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根红绳，系在一棵树上。

    并不显眼的地方的一棵并不显眼的树，上面一根也不太显眼的红绳。除非有心之人有心来看，是发现不了的。

    就算被别人发现了，也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但因为是红绳，如果是知道内情的人，站在这边的路口，便能看见。

    铃铛做完这件事，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铃铛满意地笑了，三步两步便离开。

    那边黄衣贵女绿衣贵女围绕着禾叶郡主左右，黄衣贵女试探地道：“听说那位夏小姐，便是夏大公子的妹妹！”

    禾叶郡主淡淡地道：“堂妹而已！”

    绿衣女子道：“听说夏家对这位夏小姐看重得很！”

    禾叶郡主笑了，道：“那是因为夏家没有女儿。”

    绿衣贵女小声地道：“郡主，夏大公子会不会生气而迁怒你？”

    禾叶郡主轻哼一声，道：“怎么会，本郡主这不也是为了她考虑吗？她是夏丞相的侄女，可不是女儿。京城众人对她高看几分是不错，但是也有限得很。本郡主这是给她一个飞上枝头的机会！”

    黄衣女子笑了，看了绿衣女子一眼，道：“这么好的机会，咱们郡主若不是看在她是夏大公子妹妹的份上，还不给她呢！”

    绿衣贵女福至心灵，立刻改了口风，道：“对，我真是糊涂了，郡主为夏大公子考虑，夏大公子知道，只有感谢郡主的，是我不会说话，郡主可别生气！”

    这话让禾叶郡主脸上露出笑容来，想到昨天晚上的事，她刚开始也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后来又觉得，这是她的机会。

    父王母妃总是把她当小孩子，很多事不对她说，其实她都清楚得很。

    她做一些事，让人欠她的人情，以后，这人情可是有大用的。

    再说了，她促成这件事，以后夏大公子定能明白她的苦心，明白她都是为了夏大公子好。

    至于这两个贵女，她们的父亲官职不高，别人巴结不上，一直跟在她身边转，因着她的关系，才能参加这样的盛会，巴结她还来不及，谅她们也不敢泄露出去。

    这时，铃铛走进厅来。

    禾叶郡主上前一步，问道：“怎么样了？”

    铃铛道：“都办好了！”

    禾叶郡主笑得更灿烂了，她长得也不差，这一笑，颇有几分花枝乱颤的感觉，真是太好了，她对黄衣贵女绿衣贵女道：“过一会儿，多叫一些人，越多越好！”

第738章 白得的人情

    黄衣贵女绿衣贵女领命而去。

    禾叶郡主轻轻笑了笑，自言自语地道：“这方式老套是老套了点，但是只要是有用的方式，何必计较这些小节呢？”

    让夏文锦找个好人家嫁了，夏大公子应该能明白她的一片苦心的！

    再说这也是双赢的好事，这样，以后她嫁给夏大公子，岂不是锦上添花了吗？

    再说了，她也不算乱点鸳鸯谱，别人有婚约，她不过是锦上添花，这是白得的人情！

    她越想越觉得美，对铃铛道：“走，去看看！”

    当禾叶郡主假装不经意走向那间屋子时，发现不少人正从不同的方向过来。

    不仅只是贵女们，还有那些贵公子，贵夫人。

    这其中，一直神色淡定，端庄从容的夏夫人，此时眼中明显的焦灼和担忧。

    跟在她后面的李夫人在低声相劝，宁王妃道：“许是哪个人开玩笑胡说呢，岂能当真？咱们府上可不会出现这样的事，这肯定是不可能的！”

    右后方那贵夫人阴阳怪气地道：“你们府上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我们倒是相信，可这来的人，却并不是都是你王府的人，这林子大了，什么样的虫子都有。只是可怜王妃你一片好心，办了这么热闹一个宴会，结果却被人这样恶心！”

    夏夫人脸色一沉，她的文锦绝不是这样的人。只是文锦不习惯用婢女，身边没有人，又是第一次来宁王府，定是被谁算计了。

    这件事她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文锦若真是吃了亏，她要叫宁王府，以及幕后之人付出代价！

    宁王妃话里话外想撇清自己，但是真要是发生了这样的事，要说宁王府里没有人参与，无人知晓，那是绝不可能的！

    她已经派了周嬷嬷将夏家兄弟叫过来，此时，夏潇泽快步走过来扶住她，夏昕霖年轻的脸上一片愤怒。

    刚才他们正在那边赏花闲聊，突然有个小厮过去，说是出事了。接着，便是各种小声议论，他们刚开始并没有在意，可片言只语飘进耳中，他们竟听说这件事与文锦有关？

    也就是说，出事的是文锦。

    两个人急忙赶了过来，但是那些小声议论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早就传了出去，来的可不止他们兄弟两个。

    看见这么多人脸上带着或嘲笑或讥讽或期待或猥琐的笑，还有人对他们挤眉弄眼，夏昕霖就想冲过去和人打一架。

    但是他很清楚，如果他真的冲过去和人打架，反倒是让文锦更陷入别人的口舌之中。

    再说，那些人所传，未必是真的。

    到了屋子前，夏家兄弟快步上前，不动声色的左右各站一个，先将门挡住了。

    宁王妃后退一步，善解人意地道：“此事事关重大，我实在没有想到。不过我相信，定然只是讹传，不如请夏夫人帮我去看看如何？”

    有些听到消息，但不知道是谁的，在听了宁王妃这句话后，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

    夏夫人脸色微沉，不过这时候可不是计较的时候，她只想确定文锦有没有事，至于后续的事情，她定要做好善后，让对文锦的伤害降到最低！

    李夫人轻叹了口气，小声地自语道：“多水灵一个姑娘啊，怎么摊上这样的事了？”

    宁王妃不爱听了，她淡淡地道：“李夫人这话说的，今日大家随意玩，随意吃喝，随意赏花，若是有人想要认识新的朋友，又因为和新的朋友谈笑投契，想做点什么事，我们也管不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不管是什么情形，我们王府绝对没有参与其中！李夫人你可别把这锅往咱们宁王府甩！”

    李夫人虽是外官家眷，行事不及京城这些贵夫人圆滑，但也不是傻子，听了宁王妃的话，讪讪地道：“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她只是见这姑娘长得这么水灵，在想着自家儿子有没有机会。

    现在发生这样的事，那自是可惜了。

    宁王妃不再理会这李夫人。

    早有想要巴结宁王妃的人附和着她，言下之意，要真如传言说的那样，那就是屋子里的人不要脸。

    甚至有人在叫夏夫人让开，只要看看不就清楚屋子里发生了什么吗？

    对于看别人的热闹，她们很乐意。

    只要那些热闹不是发生在自己的身上，那自是越热闹越好。

    信王世子站在人群外，诧异地道：“这是发生了什么？屋子里的人是谁呀？怎么大家都聚到这里来了？”

    鲁王世子淡淡地道：“不管是谁，只要不是你我，咱们便可以在这里安安静静的看着！”

    信王世子笑逐颜开地道：“堂兄说的是，这毕竟是宁王叔的府上，咱们安安静静的看着就好了，有什么事王叔和王婶会处理的！”

    他挤挤眼睛，好奇地道：“景宸呢？他之前不是到花园里来了吗？怎么现在连影子都不见了？难不成他就在这屋子里？”

    说完，他哈地一声笑了起来。

    鲁王世子摇着扇子道：“没在这里的人都有可能。”

    信王世子立刻四下里看着，他不能把京城里的贵公子认全，但是，认识的而且知道来了的，自是可以看一遍。

    这一看，他又惊讶地道：“怎么宇轩也不在？他们两个是约好了的吗？”他忽的吭吭哧哧地笑了起来，压低声音，道：“你说屋子里会不会是他们两个？”

    鲁王世子失笑，道：“你倒真能想！”

    信王世子扬声道：“什么个情况，你们想站在这里过年呢？门开不开？不开本世子来开。”

    鲁王世子退后半步，让信王世子整个出现在人前。

    信王世子并不在乎，还在那边笑道：“不知道是什么好玩的事，能把大家都吸引过来。现在大家都来了，却没有下文了，真是急死个人。”

    宁王妃向前一步，道：“夏夫人，本王妃想了想，毕竟是我们宁王府，还是我来开这个门吧！”

    “还是我来！”夏夫人心情沉重，她心中越发觉得，这是一场算计好的阴谋，他们在外面聚了这么多人，而且这样大声说话，根本不怕屋子里面的人听到。

    只有两个可能，一是这屋子里只有这个门，没有别的出口，里面的人跑不掉。

    二是里面的人就算有门也动不了。

    再耽误下去，对文锦更加不利，可是想一想接下来可能看到的情形，她根本不敢想下去。她甚至不敢推开门，袖子里的手直颤抖。

    她回过头，求助般地看了两个儿子一眼，夏潇泽夏昕霖还拦着门口。

    夏潇泽低声道：“母亲，我们守在这里，你一个人先进去看看！”

    如果真的是文锦在里面，只要场面不是太过不堪，或者说，再是不堪的场面，只要没有被这么多双眼睛看到，纵使一样会有损名节，但比众目睽睽之下，又要稍好一些。

    夏夫人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推开门。

    这门，竟然一推就在，这么多人在门口闹闹哄哄的，里面却没有人出来。

    夏夫人的心越发沉，这是失去自己了吗？

    那个是个屏风，绕过屏风，便能看见那边有张小榻。

    既然是更衣的房间，自是没有床的，但是小榻也不小，可以供更衣之后的贵女们小憩一会儿。

    夏夫人既然已经进来了，这是希望能将事情真正的遮掩下来。所以她没有稍作停留，跌跌撞撞的冲向了屏风。

    绕过去了。

    小榻就在眼前。

    她的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竟然是真的，那张榻上，并头卧着一对男女，紧紧的拥抱在一起。

    他们旁若无人的是要把对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去，哪怕夏夫人冲过来，他们也目不斜视。

    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有听见。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们太过专注。

    阴谋，果然是阴谋！

    榻上没有被子，两人拥抱的太紧，难舍难分。

    夏夫人看不清楚他们的脸。

    是文锦吗？衣服不对呀。

    可是文锦是过来更衣的时候出了事，难道这就是她更的那件衣服？

    是衣服有问题？还是别的问题？

    她极快地打量了一眼，屋子里的陈设，除了窗台上一盆花，再没有什么别的异常了。熏香炉里的香烟已经燃尽，屋子里似乎还有极淡的香气。

    现在不是找原因的时候，重点是先把文锦救出去。

    可是这屋子里的窗子那么高。

    夏夫人心乱如麻。

    老爷只有这一个亲侄女，而且是刚刚认亲不久。她把人带出来，结果出了事，她怎么向老爷交代？又怎么向三弟交代？

    且不说交代的事，她将文锦当着女儿一般，自家女儿遇到这样的事，做伯母的早就目眦欲裂了。

    时间已不多，外面的人很快就会进来。

    夏夫人看着那几个衣柜。

    既然窗子爬不出去，那就先藏在衣柜里吧。

    现在榻上的两个人似乎都神志不清。

    她快步走到榻边，那个男子她就不管了，她只要先把文锦藏起来。能藏一时是一时，到时候再让他的两个儿子守着这边。

    如果她不许别人搜查这个屋子，就算是宁王妃，也得给她这个丞相夫人几分面子。

    夏夫人伸出手，准备把两个人分开。

    就在这时，她看清了那个男子的脸。

    她心中狂震，这件事不太好办了。

    为什么是这个人？

    难道宁王妃的胆子竟然大到这个程度，敢算计他了吗？

    皇孙啊！

    身份尊贵的天皇贵胄，青年才俊，京城三公子之一。

    夏夫人咬了咬牙，管他是谁？

    她只要文锦无事。

    她的时间不多。

    夏夫人这次坚定地伸出手，想把那头埋在男子颈窝中的女子拉起来，但是，才刚碰触到那女子，夏夫人的手就被打开了。

    夏夫人心中大急，文锦这是怎么了？都这时候了，神智不清也就算了，竟然还能挣脱她的手。

    文锦不配合，她要做起来就难得多。而这时，外面已经有人在大声说话了：“里面到底怎么了？夏潇泽，你们兄弟挡在门口是几个意思啊？里面又不是你妹子！”

    夏家兄弟脸色沉沉，却都咬牙不语，可不就是他妹子？

    太傅之子赵骅一步三晃地过来，身为京城有名的纨绔，他可不管夏家兄弟的父亲是什么人，他的父亲是太傅，在朝中地位又不比别人低。

    他一搭夏潇泽的肩膀，冲他挤挤眼，笑道：“夏水水，有什么乐子大家一起看。你这样可就太不够意思了。你让开，让我们进去。”

    夏潇泽一沉肩，将他的手甩开，他毫不在意，对身侧招招手，道：“看看，夏水水要独乐乐，大伙儿答应不答应？”

    和他同样有纨绔之称的定远侯嫡孙，兵部侍郎的儿子韦缄嘻嘻哈哈地笑道：“那当然必须不让啊！”

    这边几个纨绔闹起来，宁王妃就退了好几步，把这门口完全让了出来，她是主人家，但此时，她却做起了看戏人！

    赵骅的狐朋友狗友不少，此时纷纷挤过来。

    这时候，谁也没顾着什么男女大防，但是成年男子这么挤着，不少贵女都往后退让开位置。

    赵骅得意地一笑，一摆头，那些人得了他的暗示，顿时一涌而上，将夏家兄弟给撞了开去，接着，门哗地一声，被踢开了。

    赵骅一众拥了进去。

    刚才还退开位置的贵夫人贵女们也一涌而入。

    这屋子本来挺大，但是涌进去这么一大波人，顿时显得十分拥挤。

    夏潇泽兄弟双拳难敌四手，一被挤开立刻就往回扑，但是，他们再也堵不住那个缺口。

    从夏夫人进门，到夏潇泽兄弟被撞开，其实中间不过一会儿。

    赵骅之所以这么急着，就是担心夏夫人在里面有所动作，让他们看不成热闹。

    他们和夏家可没有什么交情，凭什么帮夏家人遮掩？

    那自然是让这所有人都看见，有乐子大家一起乐嘛！

    这些纨绔们不仅踢开了门，还搬开了屏风，榻上的两人顿时出现在众人眼前。

    夏夫人伸出双手，将众人挡住，因为太过急切，声音中透着几分尖利：“不要过来！”她刚才被甩开手，正准备再次去拉的时候，外面一声巨响，接着人便涌了进来，她连反应的时间也没有！

第739章 怎么是她

    榻上的两个人，之前还纠缠在一起。

    虽然仅是拥抱在一起，但是衣衫零乱，而且，众目睽睽之下，不论是自愿，还是被算计，这名声，算是毁了。

    那些看见这一切的人，顿时哗然，更往前涌来。

    这时候，似是被吵闹的不满，榻上的两个人不悦地看了过来。

    两张脸，男子俊，女子俏，此时脸色红润，眼神迷乱，原本看不清的面容，这下，全都看清了。

    夏夫人还没有别的反应，反倒是赵骅见鬼似地大叫一声，接着冲着来人伸手阻拦：“全都出去！出去！”

    他反应很快，动作也很快。

    然而，进房间的众人，都已经看清楚榻上两人的面貌。

    那个俊朗华贵，面如白玉，气质出众的男子，竟是梁王府的二公子，此时，他看着怀中的女子，目光情意绵绵。

    那个长相娇美，温婉庄雅，楚楚可怜，衣饰华贵的女子，原来不是夏文锦，而是……

    在场的人可能不一定全都认识夏文锦，但是这个女子，她们还真都认识！

    这不是赵太傅的宝贝嫡女，才女双嫣之一的赵可嫣吗？

    难怪赵骅明明是玩世不恭唯恐天下不乱的撺掇着，突然脸色就变了，态度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这算不算是讽刺？

    想看别人妹子的笑话，结果一转眼，看的却是自家妹子的，这画本子也不敢这么演啊！

    想到赵家兄妹身后的赵太傅，那可是权倾朝野的重臣，有些人已经下意识地悄悄后退几步。

    他们前赴后继地赶来，是因为日子太无聊，斗鸡走马吟诗作赋什么的，前者玩久了会腻，后者不过是为了附庸风雅，谁乐意一直玩？

    但是别人的八卦就不一样了，尤其是这种男女方面的八卦，说得好听点，是才子佳人私定终身让人羡慕，说得不好听点，是看别人的狼狈和不堪，那种肆无忌惮地看这种真实的戏，可比画本子里的戏好看多了。

    他们之所以汇聚在这里，是听说一个贵女和一个贵公子在更衣室里私相授受，无媒苟且，不知廉耻，这是多大的劲爆的八卦？足够他们一年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所以，他们生恐错过了最佳的视角，亲眼所见，多刺激？

    然而，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那个男子，是梁王府二公子皇甫宇轩，那个女子，是赵太傅如珠似宝的宠到骨子里的老来嫡女。

    这种热闹可不能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倒霉了，那自然是要赶紧的离开这是非之地。

    但是，赵骅已经不容他们退了。

    他脸色一沉，厉声吩咐道：“来人，把门封了，话没说清楚，谁也不许走！”

    与此同时，韦缄也大声令人把门封住。

    他和赵可嫣是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他的姑姑，嫁给了梁王，是当年的太子妃，虽然现在风光不再，但是这却是实打实的姻亲。

    皇甫宇轩出丑，他当然要替他遮掩。

    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他们万万没想到，看个热闹，现在还把自己陷在其中了。

    唯一可以值得安慰的就是，这屋子里面的人都不是身份普通的人。就算赵家，韦家和梁王府想要封锁这个消息，也无法将他们灭口。

    宁王妃也在屋子里，她的丫头之前来报，明明说夏夫人的侄女和梁王府二公子幽会，怎么这又换了人？

    是丫头搞错了吗？

    皇甫宇轩有这个打算，宁王妃是知道的，但皇甫宇轩只是透露要借她府第一用，没有把这件事交给她来办，宁王妃知道会发生这件事，但是不知道对方会是谁。

    当时她还觉得二公子是多此一举，以二公子的出身，以及他本身的优厚条件，想要娶京城那个贵女办不到？

    不过，她也表示理解，年轻人不是喜欢寻找一些刺激和惊喜吗？

    此时见是赵可嫣，她心中还颇有恍然大悟的感觉，不过她也有些奇怪，不是听说赵太傅家的嫡女对梁王府二公子颇为有意吗？

    既是有意，何必走到这一步。毕竟这对于名声有损，一个坏了名节的女子，就算以后如愿嫁给了二公子也尴尬呀。

    难不成这次，是二公子着了赵可嫣的道？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又看一眼榻上两人。

    对于被关在屋子里，而且赵骅和韦缄明显表情不状况，宁王妃并不在意，这种事，她宁王妃也不会怎么受到牵连的！

    而且之后，皇甫宇轩也会给他们好处。

    别人不知道皇甫宇轩的本事，他们可清楚得很，现在不是还没有太子吗？梁王是嫡长子，皇甫宇轩是嫡孙！

    这不封太子，直接封皇太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不知道是这时候人来得多了，还是那药效已经过去，皇甫宇轩和赵可嫣都清醒过来。

    赵可嫣惊叫一声，又惊又羞，急忙双手抱胸，几乎滚下榻来。

    赵骅将自家妹妹挡住，看着皇甫宇轩的目光很是不善，怒道：“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算计你？”

    赵可嫣又羞又急，不住摇头，摇得眼泪纷飞，这件事发生了，她可怎么办？她是才女双嫣之一，京城贵女之中排在前列，让人艳羡的贵女。

    但是过了今天，她还是吗？

    爹爹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很生气吧。

    还有哥哥，现在她都不敢看哥哥的脸色。

    不过，发生了这样的事，这么多人都看见了，她和二公子这就是绑在一起了吗？

    而那边，皇甫宇轩一清醒，立刻转头去看身边的人，入眼只见一个楚楚可怜的美人正含羞带怯地看着他，眼神慌乱，羞怯！

    他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为什么是赵可嫣？

    为什么竟然会是赵可嫣？

    他转过这边的时候，看见池边的红线，那是一切办妥的信号，为了做得更逼真一些，他当然也要“被算计”！

    所以进来之时，他根本不知道禾叶郡主会把事情办砸，里面的人竟然不是夏文锦。

    他已经逼着梁王上书立他为世子，让夏文锦嫁给他的事刻不容缓，这也是为什么他终于还是用了下下策的原因。

    这种坏了别人名节，让别人非嫁不可，那也是另一种“自愿”！

    这和公羊先生所说的并不冲突。

    只是算好了一切，甚至连皇甫景宸，都被他给诓了出去，为的是畅通无阻，不会让人破坏他的好事。

    他的目光极锐利地扫过人群，最后在禾叶郡主的脸上盯了一眼。

    禾叶郡主当然也冲了进来，她对自己一手导演的热闹很是高兴，而且趁着进来后，还悄悄往夏潇泽身边凑近了些，只是，当看见赵可嫣的脸时，她的脸色就变了。

    不过她又抱了几分侥幸心理，赵可嫣不是比夏文锦更好吗？论身世，赵可嫣是赵太傅的女儿；论声名，她是才女双嫣之一；论相貌，她也是一等一的。

    但是夏文锦呢，论身世，不过一个丞相的侄女，侄女而已，论名声？她初到京城不久，有什么声名？除了相貌之外，完全没法和赵小姐比。

    看到禾叶郡主眼神中竟然还露出几分无辜，皇甫宇轩心里差点气炸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平时看着还挺机灵的，所以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没想到她竟然会办砸！

    他的脑子里飞速的转动着。

    夏文锦换成了赵可嫣，发生了这样的事，难道他要娶赵可嫣吗？

    他在想一种可能，毕竟他也是“受害者”，他其实也是可以向这件事推脱掉的吧？

    他要娶的，只是那个八字和他相得益彰，能让他一飞冲天，得到那个至尊之位的夏文锦。

    赵可嫣的父亲权倾朝野，这本是个极好的人选，不过和夏文锦比，终究是差了。

    何况，这些日子和夏文锦接触之后，他发现他心中对夏文锦生出了不一样的感情。

    虽然成大事者，感情是最多余的东西，可心想事成后，也可以鱼与熊掌兼得！

    脱口说完这句话，皇甫宇轩立刻意识到不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这句话可不妥当，他立刻改口：“我只是头晕，想寻个地方睡觉，明明是宁王府的小厮在服侍我，怎么是你？”

    众人在听到他最前面那句话的时候，脸色诡异，听到这句话时才恍然。

    原来如此。

    这么说二公子是被人算计了？

    不过，赵可嫣的脸色好像也很委屈，而且还很害怕，这么说她也是被算计的？

    那个算计他们的人真的是一片好心，京城三公子之首，才女双嫣之一，这本来就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看他们两个一个楚楚可怜，梨花带雨，一个匆忙起身，眉头紧蹙，虽然形容狼狈，但不得不说还是很养眼，毕竟他们长得那么好看！

    而且他们的家世也是门当户对呀。

    有人不由得看一眼夏夫人和夏家兄弟。

    夏夫人和夏家兄弟怎么会这般维护？难道他们以为是他们的亲人吗？

    听说夏夫人有个侄女也来了今天的宴会，那夏家兄弟原本想护的是自己的妹妹吗？夏家倒是家风清正，对一个侄女能有这份心意，真是难得！

    此时，当看清榻上的人后，夏家兄弟便扶着夏夫人退到一边。

    夏夫人暗自松了一口气，夏家兄弟也把心放进了肚子里。

    有人不禁想，明明是赵家小姐做下了丑事，夏夫人和夏家兄弟却在替他们遮掩，结果倒好，被自家亲哥给破坏了。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赵骅的身上。

    这个是赵可嫣的哥哥！

    今天的事，怎么解决，少不得还得赵骅来拿主意吧？

    有人想起之前赵骅的吊儿郎当，还有那种为了看热闹强行挤开夏家兄弟，亲自过来揭破自己妹妹的丑事，表情诡异。

    赵家小厮，韦家小厮，还有本来就在不远处的皇甫宇轩的亲随崔淮洪杰都过来了，把门守得死死的，外面的人不许进，里面的人不许出，但是之前大家看热闹的心情迫切，这屋子里已经挤进了三十多号人，此刻，人人摒息。

    这个热闹看的可不值当，把自己给陷进去了。

    有人乖觉，立刻道：“赵公子，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出了这个门，今天的事，我都会烂在肚子里！”

    听了这人的话，其他人也如梦初醒，纷纷表示自己绝不会外传。

    赵骅阴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这么多人的保证，怎么可信？只有死人的保证才是最可信的！

    可是，这屋子里有贵女，有贵夫人，有贵公子，那些人之所以能在一大圈人里挤进来，要么是自家下人得力，要么是本身无所畏惧，他倒是想把这些人给除掉，但他很清楚，这一点也不现实！

    他走到宁王妃面前，抱了抱拳，冷冷道：“宁王妃，我妹妹是被人陷害的，请你彻查宁王府，还我妹妹一个公道！”

    众人不禁对赵骅另眼相看，这个京城有名的纨绔，办起事来很老辣。

    看他第一反应是封门，然后就先给自己妹妹定一个是被人陷害，这就是给这件事情定了性。自己和人幽会，和被人陷害被人撞破，性质天差地别。

    他的妹妹既然无辜，那么有过的自然是别人。

    皇甫宇轩脸色微沉，他此时心里懊恼之极，落在别人眼里，这是天造地设的姻缘，他可并不这么想。

    赵骅的这话更是如同一根火折子，点燃了他心中的火，他冷冷道：“赵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赵骅看了自家妹子一眼，又看了皇甫宇轩一眼。

    他可是很清楚，自己妹妹如今已经十七岁，按理说这个年龄及笄已经两年，早就可以定下亲事了。

    但是妹妹一直没有说亲事，并不是无人来提亲。

    而是妹妹心中有一个人，那个人，便是眼前的皇甫宇轩。

    发生这样的事，妹妹肯定是要嫁给皇甫宇轩的，他本来也极看好皇甫宇轩这样的青年才俊，觉得只有他这样尊贵又出色的人才能配得上自己千娇百媚的妹妹。他当然不能得罪了这个未来的妹夫。

    他缓和了脸色，道：“二公子当然也是被陷害的，所以我才请宁王妃彻查王府，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样对我妹妹和二公子！”

第740章 那就让她消失

    有人心中不禁想，你说得这么笃定，也许事情本身其实就仅只是幽会呢？

    不过，这个时候，自然都是看破不说破。

    如果真是按照这个说法，于他们来说，是不是逃过一劫了？

    韦缄本来要为皇甫宇轩说话，但见赵骅已经自动把皇甫宇轩也一起撇清了，心中很满意。

    他的爷爷是皇甫宇轩的外公，当年梁王还是太子的时候，他们都看出来梁王不堪大用，而大公子皇甫鸿翼也是个草包，所以爷爷和父亲很早之前就在扶持皇甫宇轩，他虽然纨绔，但这些还是知道的。

    当初爷爷和父亲还曾为皇甫宇轩的婚事物色人选，曾将京城未嫁闺秀列了出来，这赵可嫣正是排在第一，只是皇甫宇轩没有松口，这件事才一直拖了下来。

    没想到现在阴差阳错的，一切还是按照当初的计划在发展。

    发生这种事，赵可嫣当然是只能嫁给皇甫宇轩了，总之男子不吃亏，他当然是乐见其成。

    不过，还是有人极小声地嘀咕一句：“不是听说二公子和丞相侄女夏小姐有婚约吗？这发生这种事，那夏小姐可怎么办呐？”

    就在几天前，京城悄悄流传，说梁王府二公子与夏丞相的侄女早就订了婚约，梁王还亲自过去夏宅与夏丞相的弟弟商谈此事，只差过门成亲了！

    可现在，二公子和赵小姐抱在一起了。

    说完这话的人自己也吓了一跳。

    立刻有人拉了他，叫他噤声。

    这种时候，说这种话，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皇甫宇轩垂下的眼睑里一片凌厉，这谣言，自然是他放出去的，有这流言，今天就算有人发现他们相拥在一起，那也是两情相悦，未婚夫妻之间的小情趣吧？

    可换了人，一切就不一样了。

    这种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结果却来了一阵西风的感觉，真是让人无语之极。

    就在前天，他还和夏文锦见过一面，不过，那是因为夏文锦听到那些流言，并且知道是他派人干的，斥责他不要脸。

    他曾对夏文锦说：“文锦，我对你的感情，天日可鉴，而且势在必得。你说我不要脸，那是因为我爱得太深沉。为了能和你在一起，哪怕是不要脸我也认了！”

    如果不是夏文锦的态度……

    没错，当时，夏文锦冷冷看着他，冷如冰霜地道：“皇甫宇轩，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就是死也不会嫁给你的。”

    所以，他才会使出这样的非常手段！

    但现在，似乎情形更坏了。

    他抬起头来，对宁王妃义正言辞道：“婶婶，在宁王府发生这样的事，实是让人难以置信。不知道背后算计之人是想算计本公子，还是想算计赵小姐，又或者是想算计别人，只是我和赵小姐受了池鱼之殃，还请婶婶详细彻查！还本公子一个公道，也还赵小姐一个公道！”

    宁王妃一怔，这件事难道不是他自己自导自演的吗？现在倒是撇得干净，明明是他说要借自己的府邸办这件事，还说事后不会有麻烦，即使有，他也会处理得干干净净。而且，以后他会记着这份人情！

    现在，他这么义正言辞的把自己给撇清了，倒把锅甩给宁王府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宁王府御下不严，还是说宁王府有人对他图谋不轨？

    见了他的大头鬼了。

    禾叶郡主本来还以为自己错有错着，让事情更加锦上添花了，但是一看，二公子的这语气这态度明显不对呀，眼神里都没有半点高兴，只有懊恼和生气。

    是因为她把事情办砸了吗？

    他要母亲彻查宁王府，这不就是要查到她身上吗？

    要是有人知道她做下这种事，以后谁还敢跟她做朋友？谁还敢走近她？她一个堂堂郡主，也将臭名远扬！

    想到这里，她求助的眼神看向宁王妃。

    宁王妃正在腹诽中，似乎有所感应一般，一转头，正好看见自己的宝贝女儿的眼神，她不禁一怔，看看女儿，再看看皇甫宇轩，顿时恍然大悟。

    她本来还在奇怪，既然皇甫宇轩想要做这件事，肯定不能自己把人骗到这个屋子里，那他是找谁做的？

    原来他找的是禾叶。

    而且看来他的心上人并不是赵小姐，禾叶把这事搞砸了。所以他在生气，他这是要迁怒宁王府吗？

    她心中也有几分不悦。

    如果这件事是交给她，她定会办的妥妥贴贴，可皇甫宇轩却交给了禾叶。

    当然，这件事禾叶本来也能办得妥妥贴贴的，只是中间出了意外。

    皇甫宇轩为什么交给禾叶，她只要稍想一下就能明白，这是要让禾叶有把柄在他的手中，这样以后宁王府即使只是因为禾叶，也只能站在他这边。

    其实他们本来就是站在皇甫宇轩这边的，皇甫宇轩这么做，有点小人之心啊！

    宁王妃压下心中的不悦，她明白，这是想要谋上位者的手段而已，她身在皇室宗室之中，又岂会不清楚？

    现在皇甫宇轩显然是不想认账，他说要彻查，看来得找个替死鬼出来把这件事给扛下来。

    宁王妃道：“你放心，本王妃定会严查此事，绝不能让肖小利用我宁王府做坑害人的勾当！二公子，赵小姐，我这就去办！”

    她说着走向门口，但是，赵府和韦府的小厮们并不放行。

    宁王妃回过头。

    赵骅神色冰冷中透着杀气，对着屋子里的众人拱了拱手，声音强势中带着浓浓的威胁：“各位，今天发生这件事，希望大家出了这个门，都忘得干干净净。若是以后在外头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就别怪本公子不客气了！”

    有乖觉的赶紧道：“赵公子放心，我等知道轻重，我们今天本来什么都没有看见！”

    “我们是绝对不会说的，我若说出去，叫我天打五雷轰！”

    “对对对，我也发誓，出了此门，我定守口如瓶，若有泄露半句，叫我不得好死！”

    “今天没有发生什么事啊！我们在宁王府里赏花论诗，十分尽兴！”

    “不错不错，宁王府一片盛情，我们在这里玩得很尽兴，酒美菜香，中间没发生别的事啊！”

    ……

    听着这些人纷纷表态，而且一个比一个信誓旦旦，赵骅略略放心。

    他又看了皇甫宇轩一眼，虽然这里的人可以让他们发下毒誓不外传此事，但是人多口杂，再说，忌惮他赵家和韦家势力的人自会守口如瓶，但那些并不在意他们家世的，比如鲁王世子，信王世子等人呢？

    他们应该是巴不得这件事传出去，传得越乱越好，传得越不堪越好吧？

    还是难保此事真的毫无泄露，最好的办法，当然只有一个。

    那就是将错就错！

    不，也不是什么错，他的妹子有才有貌，知书识礼，端庄高贵，还有整个赵家之力，以后是可以当皇后的，又怎么会配不上皇甫宇轩？

    但是发生了这样的事，皇甫宇轩只要求宁王府里查是谁在搞鬼，却绝口不提这件事怎么解决。

    要知道，就算查出来真有人在搞鬼，可是他的妹妹众目睽睽之下已经和皇甫宇轩抱在一起了，哪怕中间有一百个人在搞鬼，事实就是事实，她的妹妹以后还怎么嫁人？

    所以，赵骅盯着皇甫宇轩，见皇甫宇轩竟然不出声，他心中也有几分不悦，皇甫宇轩这是什么意思？身为一个男子，发生这样的事，竟然不想认账？

    他压下心中的邪火，尽量让声音平静，道：“轩公子，发生了这样的事，你有没有什么要对我妹妹说的？”

    皇甫宇轩当然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家，他不想得罪，但是，现在真娶了赵可嫣，夏文锦怎么办？他的帝位怎么办？

    虽然他心中还有一个念头，男人成大业，帝位路坎坷，未必是靠一个女子的旺夫命能做到的。可他需要无数个小的可能汇聚成一个大的可能，观星之法，那是当年菩提寺祖师虚云大师留下的宝典，观星之法所测，又岂会有错？

    所以，他脸色冷峻，义正言辞地道：“赵小姐，如果是因为有人要算计我而连累了你，我深表歉意！”说着，他还拱手长揖，腰身深深弯下去，神色甚至是诚恳。

    “就这？”赵骅发呆！

    赵可嫣在榻上捂着脸，似是无脸见人，此时听了皇甫宇轩的话，她心中一急，更是哭出来。

    皇甫宇轩直起腰来，看样子竟似要往外走。

    赵骅急忙上前一步，将人挡住，道：“轩公子留步！”

    皇甫宇轩停下，道：“赵公子还有事？”

    赵骅道：“不管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但是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轩公子难道不需要负责吗？”

    终于还是说出来了，皇甫宇轩心中一阵冷意，脸上却没有显露，而是一脸为难，怅然叹息道：“赵公子，发生这样的事，本公子也不想的。按理说，本公子身为男子，应该承担这个责任！但是，本公子已经有了婚约，再说此事本公子也是受害者，本公子若是这么做了，岂不是对不住本公子的未婚妻？”

    赵骅脸色微沉，声音冷硬地道：“轩公子，不知道你的婚约对象是谁？本公子去跟她说！”

    皇甫宇轩：“……”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起来，这是要逼他娶啊？开什么玩笑？他皇甫宇轩岂能在婚事上被人逼迫？

    他正要说话，韦缄接口道：“这件事太过突然，赵公子放心，此事定不会委屈了赵小姐。至于表弟婚约之人，自不劳赵公子，我们会处理这件事的！”

    真是那什么丞相府的侄女，如果她不同意解除婚约，那就只能让她消失了。

    皇甫宇轩冷厉的目光看向韦缄，他竟然敢做他的主？

    赵骅却很坚决地道：“本公子想弄清楚，是谁和轩公子定下婚约，是不是京城传言的夏丞相的侄女？”那些传言他当然也听到了，毕竟，赵可嫣在听到之后，还在闺房里流了一夜泪。

    他心中一跳，莫不是妹妹得知这个消息，所以才定下这样的计，准备和轩公子生米煮成熟饭，达到嫁给轩公子的目的吧？

    皇甫宇轩长叹道：“既然你们都已经知道，那更不能强人所难吧？”

    赵骅脸色一沉，现在事情已经是这样了，妹妹都搭上了自己的名声，更没有道理功亏一篑。他的目光落到夏夫人和夏家兄弟的脸上，表面虽然客气，语气却疏淡冷漠：“夏夫人，可有此事？”

    对赵骅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夏夫人也是有几分不爽的，不过她平时就端庄雍容，自不会在这点小事上失仪，当下淡淡地道：“轩公子是不是记错了？我侄女如今还待定闺中，并没有与谁定下婚约！”

    众人心中又是哗然，这京城都传了好几天，好多人都知道了，夏夫人竟然说没有这件事？

    那到底是谣言，还是有谁在说谎？

    赵骅却以为夏夫人是识时务才故意这样回答的，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其实夏夫人把夏文锦当女儿疼，当然是问过她是不是订亲，夏文锦大大方方地告诉过她，她没有订亲，不过已经有了意中人，是诚王世子。

    夏夫人此时恨不得把皇甫宇轩的嘴封住呢，他说与文锦有婚约，这不是给文锦泼脏水吗？

    一个姑娘家最重要的是名节，皇甫宇轩若真是君子，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赵骅满意了，皇甫宇轩却不满意了，他蹙眉道：“夏夫人，这是我与文锦的事，你并不知道！”

    夏夫人淡淡地道：“这还不简单？文锦今日也来了，叫她过来，一问便知！”

    赵骅立刻对门口的小厮道：“去请夏小姐！”

    皇甫宇轩心中着急，夏文锦对他有多厌恶他很清楚，若是叫夏文锦来对质，夏文锦肯定否认，再说，当初夏万清这个粗人虽然让他在昊天寨住了那么久，也准备认他这个女婿，可是他们并没有婚书之类的东西。

    他脸色一沉道：“赵公子，你是不是太咄咄逼人了？本公子说过，本公子也是受害的，这件事我一人解决就行了，你们怎么可以去麻烦夏小姐？”

第741章 非君子所为

    赵骅强硬地道：“本来你与夏小姐是否有婚约的事，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我当然不会去麻烦夏小姐，但是现在，这件事却非麻烦她不可了！还请轩公子见谅！”

    当他傻的？

    说什么婚约，不过是一些传言。

    夏夫人已经当面否认了，现在皇甫宇轩也不肯把夏小姐叫过来当面询问，显然这婚约之事并不真实。

    他必须为妹子解决这件事！

    皇甫宇轩心中大怒，韦缄忙过来，对赵骅道：“借一步说话，借一步说话！”

    赵骅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韦缄将皇甫宇轩拉过一边。

    正要发火的皇甫宇轩脸色阴沉，冷冷道：“什么事？”

    韦缄压低声音道：“表弟，现在这形势，不管你心里有谁，现在都得重新考量了，你若志向不改，怎么能和赵家为敌？”

    今天的事，要是没个好的收场，这就算是把赵家给得罪了。

    赵家女儿失了名节，赵家丢了脸，皇甫宇轩身为当事人，不肯解决这个问题，那当然是不成亲就成仇了。

    皇甫宇轩也很明白，可是放弃夏文锦，他不甘心啊！

    他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借着流言，让京城人都知道两人有婚约，夏文锦想嫁给别人，也得掂量掂量。

    而女子一旦嫁给一个男子，得到了她的身子，还愁她不会死心踏地吗？

    现在，都毁了！

    禾叶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明明说的是夏小姐，她怎么把赵可嫣给弄来了？

    见皇甫宇轩不说话，韦缄继续低劝：“赵家在京城举足轻重，得罪不得，何况这件事既然已经这样发生了，又何尝不是天意？你和夏小姐既是有缘无份，此事就暂时放下吧。赵小姐这边，你要妥善安顿才是！”

    外面有声音道：“夏小姐来了！”

    皇甫宇轩脸色一沉，心中不由得有些慌，那是一种势在必得，却要放弃的慌，当然更多的，还是不甘！

    崔淮洪杰虽也挡在门口，可他们没得到皇甫宇轩的命令，没有将人挡住，本来挤满人的房间，倒是生生地又让了一条通道出来。

    门口一暗，两个人走进门来。

    看见一前一后走进来的两个人，皇甫宇轩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竟是夏文锦和皇甫景宸。

    难怪夏文锦没有中招，是因为她跟皇甫景宸在一起，禾叶那废物这才拿赵小姐来敷衍他的吗？

    他盯着皇甫景宸的眼里一片狠厉。

    皇甫景宸看见这情形，赵可嫣哭得梨花带雨，皇甫宇轩脸黑得像要下雨，还有赵骅和韦缄二人的态度，他立刻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而夏文锦对这一切并不意外。

    不过她脸上还是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惊讶，她的惊讶让皇甫宇轩更觉得心中憋闷之极，也颇有几分无地自容之感。

    就是赵可嫣见到夏文锦，也有几分不自然。

    赵可嫣不会忘记，之前她丫头去帮她找掉落的手帕了，她一个人在花园里随意地走着，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

    “听说轩公子和夏小姐约好了在那间更衣室里相会呢！”

    “真的吗？这里可是宁王府呀！”

    “宁王府怎么了？轩公子想娶夏小姐，夏小姐不愿意，轩公子才故意用计这么做的，只要两人私会的事情做实了，夏小姐就只能嫁轩公子了！”

    “那你说轩公子和夏小姐约好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只要夏小姐到了那间屋子，这件事就定下来了，管她是怎么到那间屋子的呢？”

    “轩公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因为喜欢呗，喜欢一个人，用点手段，只要能达到目的，怕什么？”

    ……

    声音渐渐远去。

    赵可嫣却按住了胸口。

    她竟然听到了这个天大的秘密。

    想到最后那句话，因为喜欢，用点手段，只要达到目的，怕什么？

    是呀，怕什么？

    轩公子可以，她也可以呀！

    所以，她才悄悄地到了那间更衣室门口，悄悄地进去了，只是进去后不久，她就觉得头有些昏昏沉沉的，绕过屏风，看见那里有一张榻，她就躺在榻上小憩，然后她能感觉到进来了一个男子，哪怕头昏沉，她也知道那个男子是皇甫宇轩。

    那个男子一把抱住了她。

    她心中也升出一丝渴望，同样回以热情……

    然后事情就像现在这样了。

    虽然他们并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但是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衣衫凌乱，众目睽睽之下，和已经实质性发展有什么区别？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和决定，她并不后悔。但是她担心，轩公子好像还是不肯松口娶她。现在夏小姐也来了，她是抢了这夏文锦的机缘，现在面对本尊，自然会有些不自在。

    皇甫景宸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信王世子悠然道：“景宸，这是轩堂弟的风流事，你还是不要凑热闹的好！”

    皇甫宇轩猛地瞪过去一眼，信王世子却满不在乎，反倒冲他一笑。

    皇甫景宸道：“原来如此！”果然不再说话。

    夏文锦目光先是看向夏夫人和夏家兄弟，见他们没事，她心中安定，转过头，淡淡地道：“何人叫我？”

    赵骅锐利的目光盯着夏文锦，整个人气势沉沉。

    夏文锦淡然站立，赵骅的气势于她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赵骅知道面前的女子是夏丞相的侄女，而且刚认没多久，据说以前长在乡野，本想给她一个下马威，没想到根本没用。

    赵骅眯了眯眼睛，看来他低估了这个乡野长大的女子了。

    他开门见山地道：“听说你是轩公子订婚未过门的妻子？”

    夏文锦脸色一沉，冷冷道：“赵公子慎言，我从未与人订下亲事，你信口开河，坏我名声，意欲何为？”

    她的态度冷硬且不悦，更是毫不客气，赵骅却反倒松了口气。

    之前夏夫人说没这回事，他还以为是夏夫人识时务，此时看来，可能真没有这样的事。那皇甫宇轩是不想对他妹妹负责？

    皇甫宇轩在听到夏文锦这话时，脸色顿时变了，道：“夏文锦，你怎么可以将我们的事撇得这般干净？”

    夏文锦冷眼看了皇甫宇轩一眼，道：“皇甫公子不要以为你到处散播那什么婚约的消息，我和你就真的有婚约！你是不是忘了我当初曾说过，我就是死，也不会嫁给你？”

    决绝，冷硬，清清楚楚，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这已经是丝毫没给皇甫宇轩面子，甚至鄙夷他暗中做那些小动作的卑劣。

    我都知道，我没有理会，不是我乐观其成，而是我不屑于理会你！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看来，这是轩公子在纠缠这位夏小姐，但夏小姐拒绝了，为了达到目的，轩公子便到处传言两人有婚约？

    坏一个女子名节，让那女子只能嫁给他，这轩公子行事不真是不讲究，这不是卑鄙吗？

    皇甫宇轩冷冷道：“那可由不得你！”

    皇甫景宸声音清朗地道：“轩堂兄既然已经和别的女子有了首尾，现在再说这种话，你不觉得可笑吗？文锦已经说过了，并没有婚约这回事！就算有，现在发生这样的事，也不可能有什么婚约了！”

    “这里没你的事！”

    皇甫景宸冷冷一笑，道：“轩堂兄身为京城三公子之一，是人人称道的君子，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你为了不承担责任，故意拿一个根本没有的婚约说事，你这是对赵小姐不满意，还是对赵家不满意？”

    赵骅的脸色顿时变了。

    韦缄忙道：“诚王世子，话可不能这么说？宇轩当然是君子，正因为是君子，才不想负了有婚约之人。”又对赵骅道：“宇轩怎么会对赵小姐不满意？更不会对赵家不满意，只是事发突然，他此时心中乱，并非故意推脱！”

    夏文锦冷声道：“并无婚约！若有，婚书何在？”

    皇甫景宸冷笑道：“连婚书都没有，怎么能算有婚约？君子不想负有婚约之人，那就可以负有首尾之人？坏了女子名节而不想承担责任，这是君子所为？”

    皇甫宇轩怒道：“我与赵小姐同是受害者！”

    皇甫景宸轻笑一声，道：“如果本世子看得不差，这间屋子，应当是女眷换衣之用吧？女眷换衣的地方，轩堂兄怎么会出现？就算是被人算计，那也轩堂兄自己不小心，这才着了别人的道，来坏了赵小姐的名节吧！可怜赵小姐何辜？不过是来更个衣，就受这样的无妄之灾，如今竟然有人还想赖账！”

    众人心想对呀，这里是女眷换衣的地方，轩公子出现在这里本就不合情理。

    再说，事情发生了，不管受害不受害，轩公子一再推脱，有点不地道啊！

    皇甫宇轩知道再争论下去于他更加不利，他狠厉地盯着皇甫景宸，为什么夏文锦和皇甫景宸在一起，为什么明明该是夏文锦的换成了赵可嫣？

    禾叶虽是个废物，不至于这么点事也办好，那当然是中途出了岔子。

    难道是皇甫景宸？

    他这么想倒也不算错，夏文锦当时在屋子里发现异常，自己吞了一颗解毒丸之后，想把人找出来先揍一顿出气，不过柜子里并没有人，她就知道人大概是一会儿才会进来。

    门已经从外面关上了，她正要从窗口跳出，这时候，窗子就开了，皇甫景宸跳了进来。

    夏文锦道：“你怎么来了？”

    皇甫景宸一进屋子就发现异常，伸出衣袖捂住口鼻，另一只手去捂夏文锦的口鼻，道：“这房间里有古怪！”

    夏文锦笑着塞给他一颗解毒丸。

    皇甫景宸这才道：“我在那边厅里待着闷气，本来想去花园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你，远远看着有个丫鬟带你进这屋子，她却将屋子从外面闩住了，还在池边一棵树上系下一根红绳，我知道他们要对你不利，所以来提醒你！”

    夏文锦道：“先离开这里再说！”

    两人都不是弱不禁风的人，这窗子虽高，拦得住只会琴棋书画的大家闺秀，却挡不住曾上过战场杀过敌，闯过江湖卖过艺，身手高明的夏文锦。

    两人轻松地从窗子离开，还极是体贴地又将窗子关好。

    只要避开这个地方，有脏水也泼不到文锦身上，两人在花园绕了一圈回来，正好这边一大群人将门口围住了。

    夏文锦远远地看见了伯母和两位哥哥对她的维护，心中温暖，还没等她和皇甫景宸走近，这边赵骅已经带人撞开了夏家兄弟，冲进屋子里了。

    接着，门被赵家韦家小厮封锁。

    外面还有不少人没能挤进去，见到封门的举动，有些人悄悄打了退堂鼓，有些人却满不在乎地继续在原地等，懊恼着刚才自己慢了一步没能进门看到最劲爆的热闹。

    赵骅听了皇甫景宸和皇甫宇轩一问一答，以及夏文锦的再次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婚约这回事，目光也冷了下来，看着皇甫宇轩，道：“轩公子，你说你无辜，舍妹更无辜。舍妹只是来更衣，你却出现在这里，就算是被人算计，那被连累的，也是舍妹！”

    言下之意，就算真是有人算计，别人算计的是你，我妹妹是被你给连累的！

    皇甫宇轩脸色沉沉，是的，这里是女子用的更衣室，他出现在这里，本就是为了负责，可是换了人，他即使不甘心，似乎也只能负责。

    自己算计好了一切，可最后却也被自己的算计给算进去了！

    韦缄递了个从长计议，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眼神过去安抚，又呵呵笑着打圆场：“赵小姐想必也是受了惊吓，赵公子还是赶紧的带赵小姐回去休息吧！在下向赵公子保证，两天之内，必会给赵公子一个交代！”

    这话很圆活，交代而已，可没有说一定娶。

    皇甫宇轩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赵骅颇有些不甘，没能得到皇甫宇轩的亲口应承，但是他也明白，皇甫宇轩若是有心要娶妹妹，早就遣媒上门了，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手段。

    现在这事虽然让人愤怒，但不得不说，其实也是妹妹的机缘。

第742章 替死鬼

    赵骅很清楚，他只是个白身，无官无职，年纪又轻，到底份量轻了些，等回到家里，爷爷和爹爹也不会让嫣儿受了委屈。

    有他们出面，就不容皇甫宇轩推脱了。

    若是此时把皇甫宇轩逼得太紧，反而会坏事。

    因此，他又对宁王妃道：“还请王妃尽快彻查此事，这结果，本公子也是要汇报给家父和爷爷的！”

    这是拿赵太傅压人了，皇甫宇轩心中的不喜又添了几分，不过，此时他也有些心乱如麻，此时也无心计较。

    宁王妃心中暗骂，面上却不得不点头应是，还得出去之后一迭连声地吩咐下去。

    皇甫宇轩在出门时，冷眼看了一眼夏文锦，这一眼里，既有不甘，也有愤然，更多的，还是复杂……

    这终究要成为他求而不得的女子吗？

    他已经做到这一步了，怎么甘心？

    宁王府那边彻查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房间里有人燃了催y情香。

    满府彻查的时候，一层层查到了那个叫铃铛的丫鬟，铃铛招认，是她不满于禾叶郡主之前罚她偷懒，故意放了这东西在屋子里，让去更衣的贵女们出丑，达到报复禾叶郡主的目的。

    她也没想到真的会有贵女出丑，而且，还会有男子到这边来。

    这个结果自是不行，毕竟，还得把皇甫宇轩给摘出来呢。

    所以再继续查。

    这一查，又查出王府的一个管事。

    这管事的身份可了不得，竟然是当年龙栖部族的一个遗民，恨南夏灭了他们的部族，一心报仇，但是南夏国力强盛，他仅仅只是潜伏在宁王府里当一个小小的管事，报仇之事一人之力完全办不到。

    这次盛会，他知道皇甫宇轩是皇孙，也知道铃铛对禾叶郡主不满，才故意趁着皇甫宇轩一个人的时候，在他不注意时用药将他迷晕带到更衣室。

    这两个人立刻被乱棍打死。

    但是这所谓的真相，实在是拙劣且难以让人相信。

    不过谁在意这个呢，对于皇甫宇轩来说，把他摘出去，有个名面上的说法让他是清白的就行了。

    对于赵家来说，只要有个名面上的说法，让人知道赵可嫣是被陷害的就行了。

    这个说法虽然漏洞百出，但能交差。

    皇甫宇轩认可，赵家认可，宁王府也认可，这就够了。

    夏文锦和皇甫景宸什么也没有说。

    夏文锦知道，宁王府不可能把禾叶郡主供出来，甚至这整个事件，未必只有禾叶郡主知道。

    皇甫宇轩要对付的是她。

    而赵可嫣出现在这里，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皇甫景宸虽然恼宁王府竟然敢算计夏文锦，但是现在说出来不但不能为文锦讨回公道，反倒让事情更加麻烦，说来无益。

    宁王府敢与皇甫宇轩沆瀣一气，看来是日子过得太安逸了，他记住宁王府了！

    赵可嫣在赵骅的护送中匆匆回去了太傅府。

    皇甫宇轩心中满是晦气和恼怒地也回了梁王府，韦缄急急忙忙地回去向父亲爷爷汇报这件事。

    宁王府里的那些客人们谁也没心思再留下去，当然，宁王府也无心留客了。

    随着客人们离去，热闹的宁王府又复安静下来，只在正厅里，留下心事重重的宁王，宁王妃和禾叶郡主也被叫了过来。

    宁王觉得自己的头都大了。

    别人府里办宴会啥事也没有，怎么他府里办个宴会就出这样的事？

    而且，涉事的还是皇孙和赵太傅的女儿？

    这两个人，他这个闲散王爷哪个惹得起？

    这时，宁王妃先进来了。

    宁王猛地站起，盯着宁王妃，沉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

    他的府上什么时候出现了龙栖部族的遗民？还有铃铛这个丫头，一直跟在禾叶身边，是她身边得用的人，人又机灵，不要说禾叶不会罚她，就算是罚她了，她一个从小被卖到府上的丫鬟，也不敢这样胆大包天。

    宁王妃从没见一向脾气和顺的宁王这个样子，也是吓了一跳，迟疑了一下，吞吞吐吐地把皇甫宇轩当初找她的事说了。

    宁王听得惊呆了，接着，便是怒火万丈：“你是不是糊涂了？这种事你也能答应？成了于你有什么好处？反倒累了禾叶，府上出了这样的事，以后你叫禾叶怎么嫁人？”

    宁王妃分辩道：“王爷，咱们王府现在什么情形你没有感觉吗？虽说当今皇上是你的亲叔叔，但是你这个王爷无兵无权，无官无职，没有封地没有别的收入。咱们府里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现在皇上年纪大了，以后会有太子，你还想这样的日子一直这样下去吗？妾身早做打算有错吗？”

    宁王怒道：“闭嘴！”他左右看看，幸好已经摒退了左右，不然，这句话被有心之人听到，是会为王府招祸的！

    宁王妃既然把话说了，就不会闭嘴，她道：“王爷，皇上早晚会立太子的，但是不管立谁，二公子都是个有本事的，我们跟二公子交好，有益无害！”

    “就算要交好，也不要用这种方式，你这是搭上整个宁王府！”

    宁王妃不以为然地道：“宁王府现在这个样子，还能更差吗？再说，如果不是这种方式，别的方式，我们能让二公子领我们的人情吗？”

    宁王一滞，他身在皇家，哪里不知道皇家的无情？他的父王和当今皇上可是亲兄弟，可是他的父王早早死了，怎么死的，他现在还心中有疑问。

    但是他也知道他不能问，不能查，只能按当初说法，父王就是身体太弱病死的。

    因为父王死了，所以他才能安稳地一直做宁王。

    他不敢求官求职求藩地。

    因为只要说出口，也许等待他的不是官职和藩地，而是父王一样的结局。他只能做个闲散而无用的王爷。

    他看着宁王妃，眼神复杂，虽然他只是个无用的王爷，但是王爵的俸禄，还是可以养活家里的，逢年过节，宫里也会有些赏赐，这日子过得也算是富足了。但这妇人到底是哪里想不开，竟然想要让宁王府更上一层楼？

    那事是那么好想的吗？

    他咬牙道：“现在皇上心意不明，你瞎站什么队？二公子就算再能干，皇上也不可能让他爹再当太子！”

    宁王妃撇撇嘴：“皇上心意若明了，再站队谁还记得你？”

    她也知道有些话不该说，压低了声音，道：“皇上是不可能让梁王再当太子了，但是，你怎么知道皇上要立的是太子，不是皇太孙？”

    宁王又是一怔。

    这个问题他也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这是与他无关的事，他想来又做什么？

    他气苦道：“那你们办事怎么就这么不牢靠？怎么就办砸了？”

    皇甫宇轩走的时候怒气冲冲，赵家公子更是脸色黑沉，这明显并没有如皇甫宇轩的意。

    说到这个事，宁王妃也有些心虚，她嗫嚅道：“轩公子没有把关键的事交给我，而是交给了叶儿！”

    “什么？还有叶儿的事？”

    宁王妃在这件事上也不满着呢，当下把她发现禾叶郡主脸色不对的事说了。

    宁王喝道：“叶儿呢，怎么还没来？”

    一个声音在门外怯怯地道：“父王！”

    “还不进来！”

    禾叶郡主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她这次办砸了，皇甫宇轩走时看她的一眼分外冷漠，她现在还觉得有些遍体生寒。

    宁王妃看见女儿进来了，忙过去拉她，道：“叶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禾叶郡主觉得非常委屈，眼圈一红，就想哭。她好冤枉，夏文锦换成了赵可嫣，她一心为夏大公子打算的事也落了空，夏文锦没和皇甫宇轩在一起，那夏大公子也没能和皇甫宇轩成为郎舅，夏大公子的妹妹没能嫁给这么好的如意郎君，以后她还能嫁给夏大公子吗？

    宁王恼道：“哭哭哭，光知道哭，你闯大祸了你知道吗？”

    禾叶郡主抽抽噎噎地道：“我……我……”

    宁王妃忙道：“叶儿，告诉母亲，轩公子是怎么交代你的，他要你带去的人到底是谁？”

    禾叶郡主眼泪汪汪地道：“他要我带的是夏小姐，我让铃铛带过去的也是夏小姐，可是我不知道怎么中途就换了人了！”

    宁王气得脸色青黑，猛地一拂袖，在一边生闷气。

    一则气皇甫宇轩胡闹，你喜欢夏丞相的侄女，自己不会去提亲下聘吗？偏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法，而且，还是借他的宁王府来生事。

    二则气他的王妃和女儿都参与其中也就算了，事情还没办好，给李代桃疆。

    结果，事情又做了，事儿又出了，皇甫宇轩不满意，这人情得不着，赵家还不知道会怎么记恨宁王府。

    宁王妃也是呆了一呆，她之前还以为皇甫宇轩是故作姿态呢，现在看来，还真是弄错了人。

    在宁王怒斥宁王妃，生妻女的气的时候，梁王府里，也迎来了不速之客。

    来的是兵部侍郎韦玉清。

    韦玉清到了梁王府，也没去见梁王，直接就去见皇甫宇轩了。

    在书房，皇甫宇轩见了他这位舅舅。

    韦玉清落座后，第一句话就是：“这件事舅舅已经知道了，宇轩，你打算怎么做？”

    皇甫宇轩皱了皱眉，他打算怎么做？他根本就不喜欢赵可嫣，娶了赵可嫣，就不可能再娶夏文锦了。

    见皇甫宇轩不出声，韦玉清叹了口气，道：“缄儿说你并不想娶赵家小姐，为这件事，你外公本来是要亲自来的，不过，此时赵家必也派人盯着梁王府这边，所以，舅舅一个人来了。舅舅是来劝劝你，不管你想娶的女子是谁，但是现在，你都得收起心思，安心准备和赵家小姐成婚吧！”

    皇甫宇轩沉声道：“此事已经有定论，我与赵家小姐皆是受害者……”

    “那又如何？”韦玉清打断他：“你外公前一会儿告诉我，你父王已经递交了请封你为世子的奏折。这个节骨眼，你还要闹出一个不顾女子名节，与赵家小姐有了肌肤之亲却不想承担责任的名声吗？这样你觉得这世子之位还能落在你的头上吗？”

    皇甫宇轩不出声。

    是的，如果皇祖父知道了这件事，这份请封奏折定然不会通过。

    韦玉清又苦口婆心地道：“你再想想，若你不娶赵家小姐，赵家会怎么待你？那必是视你为仇！赵太傅在朝中是什么地位？他若助你，便是一大助力；他若站在你的对立面，你觉得你还有几分机会？难道你竟和你父亲一样，要因为女人而铸下大错，错失良机吗？”

    皇甫宇轩心中还是不甘，他带着几分赌气地道：“那依舅舅的意思，我只能娶了赵家小姐？可我们都是被人陷害，这个责任为何就要我来担？”

    韦玉清道：“你糊涂啊！你这是依舅舅的意思吗？你这是依老天的意思！这是天意要帮你，有了赵太傅这个助力，你便是如虎添翼。当初我和你外公就劝你早早地备下聘礼，去赵府下聘，你却迟迟拖着不去。这不，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帮了你一把，你和赵小姐，那是命中注定的。”

    他笑道：“你不但要娶赵小姐，还要高高兴兴地娶，风风光光地娶！这样赵家高兴，也能遮掩你们之间这件小小的失误，皇上也不会在请封的事上为难。一举数得的事，以你的眼界格局，难道还会看不明白？”

    皇甫宇轩不语，他哪能不明白？他都明白。

    但是，舅舅他们只能看得见赵太傅如今的荣光，他们不知道观星之法的神奇，不知道观星之法为他测出的天命女子是谁。

    再说，赵太傅在朝中举足轻重，夏丞相也一样在朝中举足轻重。

    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皇甫宇轩闷闷地道：“舅舅放心吧，我明日便备了聘礼，去往赵府下聘！”

    韦玉清不赞同地道：“干什么等明日？既然要做，那就把事情做得更漂亮一些，立刻就办，办好就去！一来让赵府看到你的诚心，二来，让皇上知道你的担当！”

第743章 趣事儿

    皇甫宇轩闭了闭眼，公羊璞玉说他的婚事要尽早定下来了，世子之位要尽早拿到了，因为星相变动，迟则混乱。

    他曾问过，迟则混乱，会混乱到什么程度？

    公羊璞玉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手势，一个大势已去，回天无力的手势。

    那个手势太过吓人，让公羊璞玉不敢宣之于口，让看到手势的他触目惊心，皇甫宇轩觉得自己还有时间，还有机会，可是现在看来，竟然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了。

    以前，他不去向赵府提亲，顶多结不成亲。

    可现在他若不去赵府提亲，却是必然结成仇。

    以前他对夏文锦便是求而不得，有了宁王府的事，以后更是求而不得。

    既然事已至此，便只能先把这件事可能引起的后果给杜绝掉。

    退而求其次啊，他到底只能退而求其次吗？

    韦玉清能看出他眼中的不甘，他就不明白了，皇甫宇轩就算想娶夏丞相的侄女，但侄女能和女儿比吗？

    他这不是糊涂吗？

    年轻人到底是沉不下去，看不清利害相关。

    他不得不把话挑得更明：“宇轩，如今皇上寿辰在即，鲁王信王都已经到了京城，诚王也在进京的路上，你外公和我都有猜测，不仅我们，朝中谁人不清楚？你皇祖父定是要在寿辰之后，诸王回京之时，再立太子。形势如此严峻，很多事可不容任性啊！”

    皇甫宇轩也明白，皇祖父的意思实在是太过明显了。

    尤其是现在，他竟然还看不出皇祖父到底属意的是谁。

    篱王有可能，信王有可能，鲁王也有可能！

    不论这三个王爷哪个成了太子，于他来说，都不是好事。

    皇上经历了一废太子，二废太子之后，这第三次立太子，必然不会轻易再废。篱王还好，一直在京城，虽然有城府，行事风格他清楚，但信王鲁王直在藩地，行事风格他并没有摸透，知己不知彼，这于他不利。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阻止皇祖父立太子，但国无储君，人心动荡，皇祖父心思难测，又岂是能随便阻止的？

    韦玉清还向他透了个底，朝中有几个重臣在暗中筹划着请求皇上立皇太孙。

    如果是立皇太孙，那他就有机会了。

    而他与赵家小姐的婚事若能成，到时赵太傅能不站在他这边吗？

    定亲，成世子，再争皇太孙，这是一条光明的路。

    皇甫宇轩思前想后，终于咬牙道：“舅舅你放心，我这就去办，办好后立刻就去提亲！”

    韦玉清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这个外甥非池中之物，虽不是长孙，却是皇嫡孙，机会还是很大的。

    宁王府事情的后续，很多人都在观望关注。

    就在皇甫宇轩准备聘礼的时候，信王世子鲁王世子却正在一家酒楼的雅间里。他们自然不是为了吃饭喝酒，而是今天发生这样的事，他们需要一个清静的地方交换一下意见。

    但这两人也都是小狐狸。

    信王世子看似鲁莽，行事全凭冲动，可他又哪里是真的鲁莽，他提壶给鲁王世子倒了杯茶，才道：“涵堂兄，这么看来，宇轩和赵家小姐的好事近啦！”

    鲁王世子微微一笑，拈杯喝茶，云淡风轻地道：“延隆，这男才女貌，天作之合，是好事啊，咱们有一杯喜酒喝，不好吗？”

    信王世子也笑了，道：“涵堂兄说的是，这也的确是天作之合了，谁能知道当年五皇叔灭掉的龙栖部族还会有余孽，那余孽竟然还会为宇轩筹划这么好的婚事呢！”

    鲁王世子笑而不语。

    信王世子看他一眼，轻叹道：“涵兄对赵家小姐的一片心意终究是错付了，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涵兄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大小姐去嫁给宇轩，堂兄，小弟为你不值啊！”

    鲁王世子目光扫过来，忽地轻轻笑了，道：“延隆，咱们兄弟之间，就不说这种话了。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淑女未嫁，我等心恋慕之，那本是世间最美好的情份，但现在既然她与宇轩更加有缘，我自是收起此份心思，倒是延隆你，堂兄已经放下了，莫非延隆你没有放下吗？”

    信王世子一滞，接着哈哈笑道：“堂兄又笑话我了！淑女既然名花有主，我自是也放下了！”心里却是一惊，他想要求娶赵家小姐的事，做得极是隐秘，而且也没有去下聘，怎么鲁王世子也知道了。

    想一想他也明白，京城里的贵女，他与鲁王世子之所以都想娶赵可嫣，无非是赵太傅的权势地位，不然，美女才女多的是，为何他们都盯着同一人？

    不过由此，两人更清楚对方的心思。

    他们为什么要为了权势地位去娶赵可嫣？不过是他们的父王，都存了那份心思。

    梁王庄王已经不可能再废而重立，篱王若是能被立为太子，为什么这么久在京城都没有动静？

    那剩下来的机会，不就是他们两人的父王了吗？

    可惜，他们私底下都较过劲，最后，赵家小姐却因为这么阴差阳错的原因，被皇甫宇轩捡了便宜。

    之前，在宁王府那间更衣室里，这两人在初见到皇甫宇轩与赵可嫣抱在一起时，心情是差没不多的。

    不过，纵使他们都在看着赵可嫣背后的力量，却不可能在那样的情况下跳出来为皇甫宇轩顶锅而抢绿帽子。

    他们也知道自己失去了机会。

    不过，他们又都庆幸，是皇甫宇轩娶了赵家小姐，而不是对方。

    这两人的关系也是诡异，几乎天天形影不离一般，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堂兄弟之间关系多么亲近，其实他们在一起不过是互相试探，互相算计，互相掣肘，互相比较……

    皇甫宇轩向赵家小姐，才女双嫣之一的赵可嫣提亲的事，满城皆知。

    八十抬聘礼绵延过去，据说最前的一抬已经到了赵太傅府上，而最后一抬还在梁王府。

    随着喜乐吹吹打打，这场面，着实宏大热闹。

    不少人围观着，猜测着，议论着，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怎么这都下午了，突然就开始送聘礼了。

    那些在宁王府听到片言只语的，或是曾亲在现场的，当然知道为什么皇甫宇轩做这个突然的决定。

    不过他们也很佩服，短短的时间，皇甫宇轩怎么就能备好这么多的聘礼，而且，这么大张旗鼓地送出去的。

    其实这些东西，是皇甫宇轩早就备好，如果今天的人选不是被禾叶郡主给搞砸，这些聘礼是要往夏宅送的。

    骑在系着红绸的白头大马上，看着这长长的聘礼队伍，走的却不是夏宅的方向，皇甫宇轩的眼神中还是闪过了一丝复杂。

    赵府的人并没有意外地让聘礼进了门。

    回到家里的赵可嫣就冲进自己的闺房，把自己关了起来。

    赵骅自是急忙想向父亲禀告此事，只是赵太傅进宫面圣没有回来，他汇报无门，心中颇为急切，正令小厮守在宫门，若是见着老爷出宫，就立刻告知家有急事。

    如今，赵太傅还没有回，聘礼先进了门。

    赵骅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立刻叫人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赵可嫣。

    回到闺房的赵可嫣心情很忐忑。

    自及笄那日起，她心中所想所思的人，便是皇甫宇轩，平日里，只要有皇甫宇轩出现的场合，她都会想尽办法参加。

    她努力在他的面前刷存在感，可是那个仿佛身在云端中的公子，却总是离她那么远。

    她为他努力学琴棋书画，学诗词歌赋，成了京城有名的才女，还是没能让他来下聘。

    现在，她用最大胆的办法，赌上了自己的名节，如果皇甫宇轩再不来，她就只能绞了头发入家庙了。

    对这样的豪赌，还没有出结果的时候，她怎么可能不忐忑？

    毕竟，她也还只有十七岁。

    她想到和皇甫宇轩相拥时候的甜蜜，哪怕当时她神智并不清楚，但是，那是切切实实的肌肤之亲，她心里不免喜悦欢欣；但是，想到皇甫宇轩说自己有婚约，还叫来夏文锦，对她又那般神情冷漠，她又觉得心在冰窖之中；想到夏文锦的当众否认，她曾满怀希望，但是，都到了那样的时候，皇甫宇轩竟然也没有松口说要承担责任，保护她的名节，她又惶恐不安……

    正在这时，有丫鬟过来告诉她，梁王府二公子来送聘礼了。

    赵可嫣先是一怔，接着，眼泪便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

    不过，这次是欢喜的眼泪！

    她终于，终于还是达成自己的心愿了！

    宫门处，刚刚递交了请封折子的梁王有点不知道身在何处。

    被儿子逼着去送请封折子，这让梁王的心情并不美好。一进宫，父皇又在和赵太傅等重臣商议皇上寿辰的事，皇上寿辰，举国同庆，他国也会派使者前来，这可是国事。

    他等得都心焦了，好不容易国事商讨完了，父皇见了他，他递交折子过去，父皇看了一眼，那锐利的眼神就向他刮过来，刮得他一身冷汗。

    有长子请封次子，他觉得父皇肯定会扒了他的皮。

    如果不是赵太傅等重臣在那里，他就在声泪俱下地把自己怎么受到胁迫的事给交代了。

    好在父皇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让他先回去。

    擦着冷汗走出宫门，梁王上了自己府上的马车，听见街上热热闹闹的，他问车夫外面是有什么事。

    车夫当然不知道，不过，他很快打听到了，禀告的时候，车夫的表情很怪异，吞吞吐吐地道：“回王爷，听说是二公子去赵太傅府上下聘！”

    “哪个二公子？”梁王顺嘴问了一句。

    车夫见他还一副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忙道：“咱们府上的二公子！”

    梁王：“……”

    他现在觉得他这个父王当得，简直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啊。

    他算什么？

    儿子要去赵太傅府上下聘，他这个父王竟然还是从街上的一片热闹，市井中人的议论中才知道的。

    还有，这个混账东西当初不是想娶的是姓夏的丫头吗？还叫他堂堂一个王爷谦卑地去给一个江湖草莽提亲。

    这才过多久啊？

    梁王气得嘴唇直颤，真想赶紧的冲到赵太傅府门前，把那混账揪住，给他几个耳光，让他知道什么叫孝。

    但是，梁王也就只敢想想而已，想到当初自己想请封鸿翼为世子，折子都写好了，他那阴毒的眼神，威胁的话语，他就打了个寒噤！

    算了算了，这些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就好好的做他的梁王吧！

    谁爱做世子谁做！

    他要娶谁娶谁！

    只要不来折腾他就好了。

    等梁王走了，皇上又顺手拿起了请封折子，他一时兴起，随口对在场的四位重臣道：“梁王请封世子，众卿以为如何？”

    礼部尚书段鸣宇道：“梁王嫡子早已成年，的确应该立世子了！”

    之前不立，是还抱着还能再当太子的心吧？

    皇上点了点头，道：“他请封立次子皇甫宇轩为世子！”

    辅国公姜鑫当即道：“有嫡长子，却立次子，梁王行事略有不妥呀！”

    这时，冯公公过来为皇上添茶，并在皇上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皇上看着赵太傅道：“赵爱卿怎么看？”

    赵太傅略略拧眉，道：“辅国公说的有理，世子一般立嫡长子，若嫡长子有过失，方立他人！”

    皇上笑了，顺手又把折子扔在桌案上，道：“冯玉，你刚才听到的趣事儿，不妨说出来，朕与众卿同乐！”

    冯公公应一声，笑眯眯地道：“老奴刚才是在恭喜皇上，恭喜赵太傅呢！”

    赵太傅一怔，这有他什么事？他客气地道：“冯公公，老臣能有什么与皇上同喜的大事，而且是老臣不知道的？”

    冯公公笑道：“就在前会儿，梁王府的二公子，携八十抬聘礼，去往太傅府上求亲，求娶赵太傅的千金。这可不是皇上与太傅同喜的大事吗？”

    赵太傅：“……”

    提亲？

    这都什么时候了？

    下午了吧？

    这时候提的什么亲？

    好好的皇甫宇轩去提什么亲？这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吗？

第744章 翁婿

    赵太傅有些发懵，嫣儿喜欢皇甫宇轩，他知道，之前梁王是太子的时候，他也明里暗里暗示过几次，可皇甫宇轩眼睛长在脑袋顶上，一直没什么动静，让他的嫣儿背地里不知道流了多少泪。

    现在梁王不是太子了，他怎么突然去府上提亲了？

    去太傅府提亲，这边梁王的请封折子递上了圣前，这是双管齐下？

    皇上孙儿众多，现在未必都能认全，不过，对于皇甫宇轩，他还是印象深刻的，毕竟是太子次子，从小住在东宫，又比皇甫鸿翼聪明机敏许多，小时候还不时在他身边绕膝而乐的。

    他对梁王恨铁不成钢，皇甫鸿翼也是是个不长进的，也唯皇甫宇轩还成器。

    此事若换在以前，那自是应该让皇甫宇轩成为世子，毕竟，那是他南夏的江山万代。

    但是现在梁王仅是梁王，皇甫鸿翼为世子更稳妥些，免得会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可就在刚才，冯公公说这臭小子去向赵太傅女儿求亲了。

    这就不得不给赵太傅一个面子了。

    皇上不禁沉吟了一下，难不成皇甫宇轩知道自己会斟酌这世子之位，所以求亲和请封一起？

    若真是这样，他就得再斟酌斟酌了。

    他目光扫过在场四人，淡淡地道：“众卿以为如何？”

    赵太傅不说话了。

    礼部尚书道：“按礼，立长立贤，皆可！”这是个长中庸的回答，和没回答差不多。

    姜鑫呵呵笑道：“说起来这也算是梁王府的家事，是皇上您的家事，我等臣子，怎么好议皇上家事？”

    这老狐狸。

    皇上笑一笑，压下此事不提，几位重臣也各自出宫回府。

    赵太傅才到宫门，就见到自家的小厮，上了马车，只吩咐一声：“回府！”便闭目养神。

    以前他倒是中意让皇甫宇轩做他的女婿，不过现在早就歇下这个心思，梁王府没有翻身的可能了，他的女儿，是可以做皇后的！

    这门婚事，不能同意！

    他原本以为皇甫宇轩是双管其下，但当小厮把事情隐晦却又清楚地说了之后，赵太傅的脸色顿时黑了。

    什么？

    嫣儿不过是去宁王府里参加个宴会，竟然与皇甫宇轩衣衫不整地出现在一个房间里？混账，混账！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连闭目养神也装不下去了，只恨不得马上飞回府去。

    八十抬聘礼，的确隆重，这要是两年前抬来，那便是喜上眉梢的好事，但是现在……

    赵太傅一路脸色沉沉地走进府门，那聘礼还在往赵府里抬，八十抬呢，还没抬完。

    这样大的动静，看热闹的人也多，整个太傅府门前，几乎门庭若市。

    偏厅里，赵太傅让人把赵骅叫来。

    赵骅才进门，赵太傅就怒道：“跪下！”

    赵骅二话不说，立刻双膝一屈，跪了下去。

    赵太傅冷冷道：“今天你陪你妹妹去宁王府，你就看着你妹妹发生这样的事？”

    赵骅也很无奈，他又不能一直跟妹妹在一起，他得到消息的时候，就第一时间过去了……

    想到这里，他有些心虚。

    是他第一时间挤开了夏家的兄弟，让别人知道了妹妹被人算计。

    若是父亲知道，定要打断他的腿，但是这事早晚也瞒不住，赵骅只得把之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当然，他带头撞破妹妹的丑事这种事是断不能说的。

    赵太傅整个过程都是脸色沉沉，听完整个过程，更是气道：“竖子敢如此欺我！”

    赵骅忙道：“父亲，事已至此，宁王府那边已有定论。妹妹和轩公子都是无辜，如今轩公子既然诚意前来下聘，也算是承担了身为一个男子该承担的责任，父亲，此事孩儿有错，但是，事情能向这样发展，不也是不幸之中的大幸吗？”

    赵太傅气得差点晕过去，不幸之中的大幸？

    这个蠢货，竟然就相信宁王府的所谓的定论。

    如果他猜得不错，此事要是没有皇甫宇轩参与其中，他把头拧下来！

    赵骅看见父亲骇人的眼神，有些瑟缩，小小声地道：“父亲，早些时候，你不是说轩公子是不错的人选吗？妹妹就是偷听到你这句话，才对轩公子情根深种……”

    “什么情根深种？你在胡说什么？哪有什么情根深种？”赵太傅大怒。

    赵骅一怔，他说的可是实话，妹妹的心思不就是这样吗？这里又没有外人，父亲竟然这么谨慎。

    他嗫嚅道：“那父亲，咱们该怎么办？把聘礼扔出去吗？”

    赵太傅倒是想啊，但是现在，他能这么干吗？

    他的嫣儿被那么多人看见与皇甫宇轩衣衫不整同处一室，就算已经是定论是被人算计陷害，那又怎么样？

    可是让嫣儿嫁给皇甫宇轩，他终究还是有些不甘。

    他对赵骅冷冷道：“让皇甫宇轩到书房来见我！”

    赵骅道：“是！”

    皇甫宇轩准备下聘礼的时候百般不愿，不过，在聘礼抬出门时，他就已经想透了事情的关键。

    所以亲自去送聘礼的时候，他的态度已经端正了。

    此时，得知赵太傅要他书房相见，他立刻便去了。

    小厮将他带近书房门口，便不再向前。

    皇甫宇轩整了整衣冠，这才敲了敲门。

    里面赵太傅的声音沉声道：“进来！”

    皇甫宇轩进门后，便十分恭敬地行了个晚辈礼，身子深深地弯下去，道：“宇轩见过赵伯父！”

    赵太傅如鹰隼般的目光盯过来，开门见山地道：“这件事，是你做的？”

    皇甫宇轩：“……”

    他试图撇清，道：“不是我……”

    赵太傅斩钉截铁地道：“老夫说是你，自然不是冤枉你，在老夫面前，你最好坦诚一些！哪来这么巧，刚好有龙栖部族的余孽？你以为老夫好骗？”

    皇甫宇轩也是心气高的人，被赵太傅这么劈头盖脸的一顿，心里也有几分火气，不过，他很清楚目前的处境，而且这件事宁王府做得极是粗糙，骗骗普通人，对赵太傅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骗得过？

    他低叹了一声，道：“这事我的确曾参与，不过，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我也是始料未及。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自是不会推脱。我会给可嫣最好的婚礼，会对她始终如一！”

    赵太傅并没有因为皇甫宇轩的这番保证而舒缓脸色，他眼神阴沉，冷冷道：“我的女儿才貌双全，身世不差，从小精心培养，在京城贵女圈，她认第二，没有人能认第一！我这样出色的女儿，并不是让她嫁入一个普通的门第之中，相夫教子，平凡一生的！”

    这话说得不客气，也说得极为大胆！

    梁王府的二公子，还算是普通的门第吗？那他所谓的不普通的门第，又是什么门第？

    他不想让她的女儿相夫教子，平凡一生，那他是想让他的女儿母仪天下，尊贵无双吗？

    皇甫宇轩不知道怎么回答。

    赵太傅又冷冷道：“你是不是以为世子的请封书送上去了，你就一定能被封为世子，所以，一个梁王世子妃，以后的梁王妃，足以堪配我家嫣儿了？”

    皇甫宇轩又是一怔。

    赵太傅这话包含的信息可就多了，难道说皇祖父现在心思变化，对他的疼爱已经不如往昔了，连个世子之位，父王请封了，皇祖父也不会答应吗？

    赵太傅是宫中出来的，这么说，父王的请封书，赵太傅也知道，他既然这么说，说明皇祖父是在犹豫中？

    皇甫宇轩心思转动，立刻拱手长揖，道：“赵伯父，梁王妃当然不会是可嫣的最后归宿。小子不才，但也不甘庸碌。现如今皇祖父并没有立太子，虽说圣心难测，但正因圣心难测，谁知道皇祖父会不会立的不是皇太子，而是皇太孙呢？”

    他这话一出，便紧紧地盯着赵太傅。

    是赵太傅的话先说得直白且大胆，他才敢说这样的话。

    他是个谨慎的人。

    但是，他又是个傲气的人。

    在进这个书房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不被赵太傅看好。他不满足于赵可嫣以及赵太傅的权势，没想到，他也是被对方在挑选着的人。

    此时，他倒是有些庆幸，庆幸他和赵可嫣之间，已经不可能轻易拆解开来。

    除非，赵太傅还能不顾京城人的流言，不顾赵可嫣的名节，将她再嫁给别人。他也不信，经过宁王府的事后，谁还敢娶赵可嫣！

    当然，他也看出来了，赵太傅之所以把他请进书房，对他这般没有好声气，并不是对他不满，也不是不想认下这门亲事。

    相反，他正是因为准备应下这亲事，才会对他不假以辞色。

    书房里的这一番谈话，这是赵太傅的真正目的，探他的底！

    所以，皇甫宇轩交了个底。

    身为皇孙，若有太子时有这个念想，那是大逆不道，但既然皇上还没立太子，那想想又如何？

    何况，他只有清楚地让赵太傅知道他怎么想，赵太傅才能更好地配合他。

    赵太傅冷笑：“你这个梦是不是做得太美了？你以为世子就能封下来吗？你连世子都不是，还想更进一步吗？”

    皇甫宇轩诚恳地道：“这一步，总得走出来。成为世子，不过是我的第一步罢了！如今我与可嫣有了婚约，这世子之位，想必不会太过为难！”

    赵太傅：“……”

    他鹰隼般的目光盯着皇甫宇轩，所以这个混账果然是算计了他的嫣儿？

    赵太傅心中恼怒，不过，他又很快冷静下来。

    如果这小子算计嫣儿是为了世子之位，这倒也算得上是有备而为，可是他不该拿嫣儿的名节来这般轻贱！

    皇甫宇轩在赵太傅打量的目光之中明白他心中此时在想什么，立刻道：“赵伯父，我虽是对可嫣情思深种，但是，我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你要相信我，今天发生的事真的是意外！”

    “所以，你才千般推托，并不想娶嫣儿是吗？”

    皇甫宇轩一听，就知道赵骅已经将当时的情形说了，急忙道：“我与夏氏女本有婚约，当时我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因为我若不将所有的话放到明面上，我与夏氏女的婚约没个说法，那可嫣岂不是要委屈？虽然当时的情形看起来对可嫣不利，但事情已经圆满解决了。请赵伯父相信我的一片诚意！”

    赵太傅气结，这个小狐狸，他是要告诉自己，他这么做都是为了嫣儿，不然，嫣儿就不是为妻，而是为妾？

    真气人！

    但是，这的确是免除了后顾之忧。

    皇甫宇轩趁热打铁地道：“夏伯父，说是阴差阳错也好，说是天作之合也好。我与可嫣的姻缘是天注定，还请赵伯父成全！”

    赵太傅还是面容冷漠地道：“你以为走出第一步，就能心想事成吗？你以为世子之位，你已经唾手可得了吗？你以为之后的路，便是一帆风顺了吗？很多事，可不是嘴上说说便能办到的！”

    皇甫宇轩道：“小子懂得，这些年来，小子也不敢荒废，手底下有些人可用，有些钱财可花，有些势力可借助……”

    赵太傅眯了眯眼睛，他果然没有看错，这个梁王府二公子，非池中之物。早前他还以为皇甫宇轩只是依附着篱王，想寻一份富贵呢。

    现在话说开了，他才算是真正放了心。

    他哼道：“即便如此，你要走的路也还长得很！”

    皇甫宇轩一笑，再次长揖，道：“一切就有劳岳父大人了！”

    刚才他还叫着赵伯父，但此刻，他却瞬间改了口。

    所有的话都说得无比清楚，两人便算是达成了共识。

    赵太傅脸色阴晴不定，冷眼看着他深深地弯下腰去，而且一直保持着长揖的姿势没有变。

    皇甫宇轩也不说话。

    时间仿佛静止，也许几个呼吸之间，也许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之久，才听见赵太傅的声音：“起来吧！”

    皇甫宇轩道：“多谢岳父！”他神色郑重地道：“此后，我与岳父大人自是再无隔阂，愿你我翁婿戮力同心，为可嫣争一个世间女子最贵重最尊荣的身份！”

第745章 如愿

    如皇甫宇轩所料，皇上曾在梁王世子立谁之上犹豫，但在得知皇甫宇轩成了赵太傅的女婿之后，终究还是允了！

    当然，对于这个节骨眼上，皇甫宇轩向赵氏女求亲，皇上也是不悦的。

    不过宫中暗卫向他汇报了前情，原来是因为两个人在宁王府里发生了那种事，皇甫宇轩不得不求娶时，皇上才打消了疑虑。不仅如此，他还大方地赐了婚。

    至此，皇甫宇轩与赵可嫣的婚事这便是板上钉钉，再没有可反悔的余地了。

    再说，皇甫宇轩已经把自己的底都向赵太傅交了，他需要得到赵太傅的不遗余力的帮助。现在，他又怎么会再给自己挖坑？

    赐封世子的诏书下达得很快，第三天就到了梁王府。

    梁王府二公子换上世子服制，去往宫中谢恩。

    梁王和梁王府大公子皇甫鸿翼虽然脸上都带着笑意，但那笑意怎么看怎么勉强。皇甫宇轩不客气地对二人道：“你们可是心中不乐意？”

    皇甫鸿翼一接触到皇甫宇轩的眼神，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那种从骨子里生出的害怕和恐惧一下子就攫住了他，他急忙摇头，赔着笑脸道：“没，没……没有的事！”

    皇甫宇轩眯了眯眼，目光落到梁王的脸上。

    梁王端着架子，他想着自己好歹也是父王，难不成还要对自己的儿子露出胆怯和害怕不成？他梗着脖子，色厉内茬地道：“我们乐意不乐意重要吗？你不是也不在意？”

    皇甫宇轩笑了，他淡淡地道：“父王这说的哪里话？我既然身为梁王府的世子，以后梁王府的前程和希望，就在我一人肩上。如果父王和大哥不愿意，那就不能与我一条心。若不能与我一条心，想必会暗中来些小动作！我这人，最不怕别人对我使小动作了，因为这样的人，我对付起来没有心理负担！”

    他的笑容越发温雅好看，也越发文质彬彬：“所以父王，你最好不要给我这样的机会。毕竟，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之类的，这在外人看来是热闹，要是落在自个儿的身上，那可就很残酷了！”

    这样的威胁让梁王表情一僵。

    别人不知道他这个儿子是什么德性，他可清楚得很。

    要不然，他怎么会立了这个儿子？他选的明明是长子。

    可是那刀锋般的眼神，还有那凶残的威胁，现在想起来，还让他直冒冷汗。

    他突然觉得，把世子的位置拿去给皇甫宇轩折腾也好，那梁王府以后就交给皇甫宇轩，他和鸿翼只要好吃好喝好玩好乐就行！

    皇甫宇轩喜欢折腾，让他去！

    皇甫宇轩见梁王和皇甫鸿翼眼神躲闪，这是不敢继续给他找不痛快了。其实他原本也没有把这两人放在眼里。

    他伸展手臂，世子的礼服制作精良，他平时虽也一样锦衣华服，但这礼服就是更显尊贵。

    他对梁王笑道：“还得多谢父王！”

    梁王勉强道：“为父恭喜你，既得世子之位，又定下亲事，有赵太傅的女儿与你成婚，你们郎才女貌，必会成为一段佳话！”

    皇甫宇轩眼底深处闪过一抹不屑，郎才女貌这句话，他这些日子听得太多了，但是，却并不如他的意。

    他哼了一声，心中的喜悦似也打了几分折扣。

    皇祖父赐婚，婚期也定了下来，风光无限，但是人心总有那么几分不满足。

    他无意再与梁王和皇甫鸿翼周旋，一甩袖子，便往自己的书房去。

    梁王看着他离去，松了口气，皇甫鸿翼更是直接瘫坐在椅上，挥着袖子扇风，他壮实肥胖的身子，在刚才被皇甫宇轩盯着的时候，出了一身油汗！

    他甚至想，这样也好，世子又怎么样呢？还不是只为了吃喝玩乐？他不当世子，照样有荣华富贵，皇祖父不会饿着他的！

    他爹是太子的时候，他尚且没想着长进。

    现在他爹只是梁王，他长进了有什么用？

    长进的就得多吃苦，酒不香吗？美人儿不美吗？为什么要想不开？

    皇甫宇轩回到书房后，便开始筹划。

    皇祖父的寿辰只有八天时间了。

    现在赵太傅那边传递的消息，并没有确切有用的。

    这也没办法，圣心难测，若是皇上的心思能直接测到，哪来那么多事？

    他只是派人盯着鲁王和信王，当然，篱王那边也不能少，好在那边他一直都让人盯着的，有个风吹草动也不怕一时措手不及。

    他觉得他该再聘个智囊什么的，为他处理一些小事。

    以后他将要花更多的时间去分析朝堂形势，也得花更多的时间去为接下来的大业而奔走。那些人可以为他所用，哪些人是绊脚石，以前他心中有数，但以后就不仅只是有数，得采取行动了！

    他提起笔，在白纸上写下一个个名字，又划分了一个个区域，不一会儿，一张白纸就写得满满当当。

    然而，他却很不满意！

    这些人手，不够啊！

    这些势力，不够啊！

    他费了这么多年的心思，培植的人手，原本已经很是可观。可是想到他的大业，又觉得这些人手只是杯水车薪！

    他扔下笔，将那张纸拿起，认真地看着，似乎想从中再多抠出几个人手来。

    没有遗忘的了，没有不曾记录的了。

    皇甫宇轩将刚写好的纸张快速地誊抄一份，但是只抄了三分之二。然后封好，沉吟片刻，扬声道：“来人！”

    原本只有他一人的书房之中，从角落里出现一个黑衣人影，那人抱拳行礼：“主子！”

    皇甫宇轩将这纸张叠好，关进信封，递了过去，道：“送去定远侯府，直接交给侯爷！”

    那人道：“是！”接过信，立马离去。

    皇甫宇轩又抄了一份，仍是三分之二，却折叠起来，贴身放好。而后，将桌面上那张撕破，晃燃火折，烧成了灰烬。

    身上这份，是要给赵太傅的。

    他要让赵太傅知道，他不是无人可用，不是打无准备的仗！赵太傅想要让他的女儿能得到天下女子至尊至贵的位置，那便从此时起，和他一起戮力同心吧！

    他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他成了世子了，似乎梁王府里也可以热闹热闹了。

    在皇甫宇轩绞尽脑汁机关算尽的时候，夏文锦正在绝味名厨的后院里。

    接到穆紫瑜递来的消息时，夏文锦意外了一瞬，很快又笑了，她盼着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很多人她以为再没有机会见了，很多恩情，她以为再没有机会还了，现在既然还有机会，那便是老天垂怜！

    后院，本是夏文锦熟悉的地方，以前她在这里来的次数，比回自己家还勤。

    但是现在再次踏足这里，却已再世为人！

    说是后院，其实是另一个宅子。

    夏文锦才进门，就见到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衣男子站在墙边，那青衣男子身形瘦峭，但是整个人却显得分外精神，好像那瘦长的身体里，凝聚的都是力量一般。

    他的目光盯着夏文锦，目光并不友善。

    夏文锦微微福身行了一礼，这男子不认识她，可她认识，这是大师兄黎皓帆！

    不对，这辈子，他不是她的师兄，现在，他们只是第一次见面。

    穆紫瑜从院内走出来，看见夏文锦，她快走几步，站到夏文锦的面前，道：“你来得挺快的！”

    夏文锦看到她目光中的打量，在心里叹了口气，四姐本是最爽利的性子，她常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但是为了师父，她对自己已经三疑四疑了吧？

    她对穆紫瑜笑了笑，道：“既已约好，怎敢故意拖延？”

    穆紫瑜当先往前走，道：“今天想见你的，不是我师父，是我几位师兄！”

    夏文锦脚步略略一顿，又若无其事地道：“你的几位师兄也有需要我效劳的地方吗？”

    穆紫瑜笑了，她本是明丽的女子，这一笑，有如早春次第绽放的花朵，灿烂明媚，清华清新，她道：“你也可以看看，你放心，他们都不是不付医资的人！”

    夏文锦点了点头，道：“那就请吧！”

    医资两个字，有点刺痛呢！

    上辈子那样的亲人，现在，却只有谈银子，谈利益了吗？

    说起来她似乎是赚了，绝味名厨一成的利润，她都提出了这样的条件，现在再讲感情，那就是笑话了！

    夏文锦给自己的定位很明确，因此，她也没有觉得被羞辱。

    穆紫瑜带着夏文锦走到院子中间，扬声道：“三位师兄，你们要见的人到了！”

    青衣男子走了过来，他似乎只迈了三四步，就已经到了夏文锦面前。他神色沉静，看着夏文锦的眼神很平静，他没有忽略，夏文锦在进来的时候那微微一礼！

    所以他眼神之中，其实是带着询问的！

    穆紫瑜道：“我大师兄！大师兄的味觉好，调出的味道便是我绝味名厨的至宝！”

    夏文锦道：“黎兄好！”

    “大师兄，你们认识？”树上哧溜一声，落下一个人来，他歪戴着帽子，一支袖子高高捋起，胳膊上露出好几条伤疤；一只袖子却包得严严实实。

    左右手中各捏着一只蝉衣，稳稳地站在夏文锦的面前，打量着她，道：“哪里来的小丫头？”

    穆紫瑜道：“这是我二师兄！二师兄爱创新，认为天下无物不可一烹，所以绝味名厨若的新的菜式，必是二师兄的新作品！”

    夏文锦见怪不怪地道：“张兄好！”

    这时，从后面如旋风般射出一颗球来。

    球身上还带着白光。

    夏文锦站在原地动也没动，倒是那颗球收放自如地落在夏文锦的面前，待球伸展，原来是个矮胖男子，长着一张娃娃脸，但他双手却各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刀，一柄刀的刀尖上还沾着血。

    要是胆子小的人，看见这刀直接就怼到面前来了，那得花容失色，但是夏文锦却连眼睛也没有眨。

    穆紫瑜道：“这是我三师兄！三师兄刀功好，不论多么刁钻的材料，到了他的手中，都服服贴贴的！”

    夏文锦道：“路兄好！”

    三人三双眼睛都盯着夏文锦，穆紫瑜笑道：“你对我们还真是熟悉！”

    路宏引直接地道：“你想见我们师父，你是栾长风的什么人？”

    夏文锦道：“栾前辈曾救过我的命，也曾指点过我医术，不过他不是我师父！当年栾前辈曾说过，此生唯有一撼，但恐已无力弥补，唯愿他的后辈弟子或子侄，能助他故友解除病痛之苦！”

    张歌不由道：“喂，小丫头，你说这么多，到底是真是假？那栾长风多大年纪，你多大年纪？”

    夏文锦想了想，脸色略有黯然，道：“栾前辈今年应该六十有七！”

    黎皓帆目光锋锐地看着她，道：“小姑娘，小小年纪说假话可不好！你刚才说他只是指点过你的医术！医术之道，博大精深，很多人一辈子所习，不过略通。他自己都治不了的病，指点你几句，你就能治了？”

    夏文锦恳切地道：“因为我另有师父！我来是还栾前辈救命之恩，了结他生平之撼！”她在心里默默道，也是了解我自己上辈子之撼！

    一个沧桑却清冽的声音道：“他自己怎么不来？”

    随着这声音，就在刚才张歌捏着蝉衣的树下，走出一个人影。

    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子，穿着青布衣衫，缓步走出，却没有一点声音。她脸容虽然略有沧桑，但是眼神澄澈宁静。

    再次见到这张熟悉的面容，夏文锦的眼睛瞬间就湿润了。

    不死毒医脾气怪，与她虽是师徒，平时可并没有多亲近。

    但是这位却不一样，她母亲去世得早，上辈子也没有和伯父一家认亲，那时候，她心中最温暖的亲情，便是她给她的。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扑过去跪在她的脚边，颤声唤一声“师父！”

    但是她知道，若她真的这么做了，反倒会吓着了他们，她走过去，郑重地行了一礼，道：“小女子夏文锦，见过宁前辈！”她跪下来，行了大礼。

第746章 还有多久

    对于夏文锦竟然行这样的大礼，几个人先是一怔，继而想这是身为栾长风的后辈在对他们师父行晚辈礼，这也说得过去。

    宁禹君却是避开半步，道：“夏姑娘你我素不相识，不必多礼，更何况这样的大礼！”

    夏文锦抬起头，礼已行完，她规矩地站起。

    不管他们认为这是什么礼也好，但是这是她身为弟子，对师父行的虔诚之礼。虽然她现在不能认，可她心里知道就好。

    直起身时，夏文锦道：“宁前辈，栾前辈身在何方我也不知道，不过是受他指点，便想了他一个心愿。希望宁前辈给我这个机会！”

    上辈子的记忆中，这时候的栾长风，已经遭遇不幸三年了，还在她重生之前。

    他医术高明，但是武功却不高，因为治好了一个重伤垂死的人，被那人的对头泄愤杀死，只是那对头也知道杀死一个江湖神医会带来多大的影响，他隐瞒了这个死讯，直到一年后才会爆出来。

    她记起，栾长风的死讯爆出来之后，师父刚刚将她收归门下，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栾长风是谁，也不知道师父与他是什么关系。

    只是师父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天没有出去，后来还大病了一场。

    对于这件事，几位师兄和穆师姐都守口如瓶。

    如果说上辈子她不清楚，但是现在她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只可惜，栾长风的事，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现在借用栾长风的名字，她也是不得已。

    她想，便是栾前辈还活着，大概也是希望师父能少些病痛的。

    宁禹君目光掠过夏文锦，少女面色坦然中带着关切，看着她，想必已经用上了医者的望气吧？她道：“你没有见过栾长风！”

    夏文锦一怔，她奇道：“宁前辈何出此言？”

    宁禹君笑了，道：“如果你见过他，你就会知道，他这辈子最不想见的人大概就是我了。他不想见到我，视我如仇，不，我们本来就是世仇，这辈子都没有和解的可能。你却说他的心愿是为我解除病痛，除了是你的臆测，你觉得还能是什么原因？”

    夏文锦：“……”

    是的，她不知道，就是神医栾长风这个名字，哪怕已经传遍江湖，但是于她来说，仍然只是一个名字。

    人人都说神医栾前辈医德高尚，为人方正，医者仁心。

    可是她不熟悉。

    或者她是见过的，父亲说过，她的那条小命，便是那神医所救，但是那时候，她还太小，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要她凭借小时候的一丁点印象，对栾长风的行事风格和性格做一个推测，根本办不到。

    她原本也不过是借这个名字，见宁禹君而已。

    她不熟悉的人，宁禹君熟悉，所以，她很轻易的被戳穿。

    不止被戳穿，还措手不及。

    她光只看到得知栾长风死讯后师父的悲伤，却不知道，师父与栾长风之间竟然还有那样的恩怨。

    夏文锦迟疑，骗师父？那是没有意义的，一来对不熟悉的人来说，多说多错；二来，她不想骗面前这个人。

    穆紫瑜脸色微变，人是她带来的，而且她还查过这个人，确定这个人没有问题，便把这件事先跟师兄们说了，然后再禀告了师父。

    如果夏文锦所说并不属实，那她带着着什么目的？

    难道她想对师父不利？

    不说黎皓帆等人面色微变，她心中更是生了冷意，只要夏文锦敢对师父不利，哪怕拼了这条命，她也要她血溅当场。

    宁禹君目光扫了一眼，制止了徒弟们的躁动，见夏文锦不说话，她倒是还有闲心笑了，道：“小姑娘，撒谎的感觉不好受吧？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撒谎？”

    夏文锦定了定神，抬起头来，与宁禹君直视，她缓缓道：“这件事说来话长，而且难以让人相信，不过我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我没有撒谎！”

    路宏引目光奶凶奶凶的，瞪着夏文锦，喝道：“你还说没有撒谎，你连姓栾的是师父的仇人都不知道！你说，你到底带着什么目的？”

    他的语气已经显得够凶狠了，也尽力做出了凶神恶煞的样子，可惜长着一张娃娃脸，哪怕手中的短刀寒光闪闪，哪怕眼神极凶，却没什么威慑力。

    当然，平时这位路师兄从来不废话，也不会做出这种样子。

    他一向是凭借着手中的双刀说话的。

    夏文锦没有被路宏引吓住，她恳切地对宁禹君道：“宁前辈，我不知道你与栾前辈之间有什么恩怨，也不知道栾前辈与你是什么世仇，但是，当初栾前辈的确是这么说的。我只记得这件事，只记得这句话，也只忠于这句话，其它的，我既顾不了，也不知情！”

    穆紫瑜微微皱起眉头，道：“夏姑娘，在我师父面前，最好不要说假话！”

    夏文锦冲她微微一笑，道：“穆姐姐，我当然没有说假话。我说的，都是真的。而且，我见宁前辈，也没有别的事，只有这一个目的，只要宁前辈允了，做完这件事，我不会再打扰你们！”

    张歌谨慎地道：“师父，世间神医多的是，也不仅只有栾长风一个人，既然是来历不明的，咱们不治了，以后弟子们会为你寻找更好的名医！”

    说着，他又看了夏文锦一眼。

    实在不是他以貌取人，面前的少女太过年轻了。

    十七岁？十八岁？

    这么小的年纪，药能认得全吗？开过几张药方？真正为人看过病吗？

    他们的师父，可不是给小丫头拿来练手的！

    最最重要的，还来历不明！

    师父的仇人派来的，怎么这么不靠谱呢？

    万一是抱着害师父的心思来的呢？

    穆紫瑜想说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几人中，只有她是用过夏文锦的药的，那么丑陋的疤，那么多人都没有办法治好，但是用过夏文锦的药膏之后，现在只有浅浅的痕迹了，夏文锦说过，继续用下去，假以时日，能让肌肤光滑如初。

    正因为药膏的神奇她亲身体会，又想到师父每每被病痛折磨时候的痛苦，她才会答应夏文锦所求。

    同样，几位师兄也是心疼师父，今日师父才会出现在这里。

    几个徒弟你一句我一句，一来因为夏文锦来历不明，二来因为夏文锦太过年轻。

    夏文锦有些无奈，道：“其实我也不算来历不明吧？我爹是昊天寨寨主，我出生在江湖，也是江湖人！”

    这个底细当然被穆紫瑜早就翻查得底朝天了。

    路宏引道：“是江湖人又怎么样？你要敢对我师父起坏心，我们师兄妹放不过你！”

    夏文锦：“……”

    每次路师兄这么故作凶恶地说话，她都会莞尔，现在气氛不对，可是还是感觉很好笑啊！

    还是宁禹君摆了摆手，淡定地道：“行了，你们这都一把年纪了，咋咋呼呼的，把人小姑娘给吓着！”

    “师父？”黎皓帆叫了一声。

    宁禹君道：“就让这小姑娘给我看看吧！”

    几个徒弟不放心，不过师父开口了，他们不敢说什么，尤其是路宏引，拿眼神直警告。

    张歌也劝道：“师父，这小姑娘年纪也太小了，还是让我们为你请个德高望重的大夫吧！”

    宁禹君看他一眼，道：“这些年你们请的大夫倒是不少，哪个真治了我的病？”

    她这话一说，张歌顿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他们都是孝顺的徒弟，师父疼起来命都去掉半条，而且一次比一次频繁，一次比一次更疼，但凡能找的大夫，他们都找过，他们也打听过神医栾长风，只不过没找到罢了。

    那些个在地方上稍有名气的大夫，他们或请或哄，或诱或绑，各种手段都用过了，只要能把人请来治病。

    甚至，绝味名厨之所以日进斗金，就是他们师兄妹几个想要赚更多的银子给师父治病。

    可是来了那么多的大夫，甚至连宫里的太医他们也请过，却没有一个人能治好宁禹君。

    所以，宁禹君这句话，让他们说不出话来。

    穆紫瑜想到那神奇的袪疤膏，低声道：“要不，让夏姑娘试试吧！”

    这下，黎皓帆几人才不说话了。

    宁禹君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夏文锦忙侧身让开。

    宁禹君也没在意，论年纪，她比小姑娘年长，小姑娘懂礼，不受她平辈之礼也是正常的。不过，夏文锦的识礼，让她心中甚是舒服。

    进到房间，黎皓帆几人不便跟来，穆紫瑜不放心师父，便跟了进来。

    落了座，宁禹君对夏文锦一笑，道：“小姑娘，那就有劳你了！”

    夏文锦却没有坐下，她拱手行了一礼，道：“望已望过，我还需要请脉，确认一下！”

    宁禹君便伸出手，平放在桌面上。显然这一套流程她也熟悉得很。

    夏文锦在她的身边，伸出二指搭在她的腕脉上，不一会儿，就收回手。

    穆紫瑜在一边忐忑地道：“我师父的病不要紧吧？”

    夏文锦看了她一眼：“宁前辈没有病！”

    穆紫瑜一怔，什么叫没有病？不会是夏姑娘年轻太轻，诊断不出来吧？

    宁禹君倒是没有太意外，只是笑笑道：“我也觉得我没有病！”

    “师父，可你疼痛发作的时候，那般难受！”

    夏文锦接口道：“那也不是因为病。宁前辈是因为中了毒！”

    “毒？”穆紫瑜更加吃惊了，道：“我师父怎么会中毒？再说了，要是中毒，怎么一点症状也没有？那么多大夫看过，没有一个人说我师父是中了毒啊！”

    见这边已经诊断完，本来就在门外等着的黎皓帆三人忙冲进屋子，张歌忙道：“师父的病……”

    穆紫瑜苦笑：“夏姑娘说师父是中了毒！”

    夏文锦见这几位师兄姐脸色变化不定，但更多的是怀疑，反倒是宁禹君脸色十分平静，对这个答案一点也不意外。

    她轻声道：“宁前辈腰疼病是这三年开始发作频繁，而且越发难以承受的吧？”

    宁禹君听了这话，并没有马上回答，反倒是看向她，沉默了一下，才道：“好像真的是！”

    夏文锦点了点头，道：“这种毒，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同命金蝶舞！”

    “那是什么鬼？”路宏引立刻问出来。

    宁禹君却微微皱了皱眉，似是怔住了。

    夏文锦缓缓道：“那不是什么鬼，那是一种毒，或者说，是一种蛊。这种毒初服下的时候，无色无味，是死物。但是在身体里十年后，便会成活，有如蝶破茧。”

    听了夏文锦的话，黎皓帆几人面色大变，这么说，师父这毒至少中了十年了。

    夏文锦看宁禹君：“宁前辈的腰疼，明明疼起来似乎万刀同斩，似乎腰疼欲断，可是身上没有伤痕，大夫也诊断不出病情，甚至脉相都没有异常，可是如此？”

    穆紫瑜师兄妹四人面面相觑，别人不清楚，他们可清楚得很，师父疼起来的确是要命，但是所有的大夫都说过师父没病，也没有说过她是中毒。

    尤其是不发作的时候，师父的身体好得很。

    这也是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原因。

    穆紫瑜忙问道：“就是因为那个虫子吗？”

    夏文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宁前辈，这毒既然叫同命金蝶舞，便不是一只，是两人同服。即使成活，也不会有事，它们会随着宿主直到老死。不过双蝶同命，一蝶有伤损，另一蝶便也同样。所以，之前宁前辈的身子一直无事，只这几年，才出现异样！”

    宁禹君的脸色有些白，她直勾勾地盯着夏文锦，额头上渗出一丝细汗来。

    穆紫瑜细心，发现师父的异样，忙过来扶住，关切地道：“师父，你的病又犯了吗？”

    宁禹君摇了摇头，还是紧紧盯着夏文锦，声音干涩，艰难，似乎每一字都在喉中梗堵，难以吐出来：“我……还有……多久？”

    夏文锦看到她的眼神，凄凉，担忧，沧桑，甚至还有绝望……

    她瞬间懂了，宁禹君不是在问她还有多久，而是在问那个同命金蝶的另一个主人，还有多久！

第747章 选择

    夏文锦不知道同命金蝶的另一个主人是谁，但是看得出来，是师父心中很重要的人。

    但是这个问题她真的回答不了，她道：“这得金蝶取出来再看！”

    穆紫瑜四人脸上变色，在夏文锦说出症状，而宁禹君并没有意外之后，他们相信夏文锦的确是有过人之处。

    至少，别的大夫没能看出来这是中毒，而夏文锦却一眼就看出来了，而且，还说得出是什么毒。

    尽管她说的那么匪夷所思。

    不过相信是一回事，听说取出来，他们不禁面面相觑。

    既是蝶，那很大吧？从身体里怎么取出来？而且，取出来还能看见另一只蝶的样子？

    宁禹君看夏文锦：“小姑娘，你能取出来吗？”

    夏文锦冲着她微微一笑，道：“宁前辈，我叫夏文锦！”

    穆紫瑜担心地道：“真的要取吗？”

    “要取也不是不可以，”夏文锦轻松地道：“宁前辈受病痛折磨，是因为同命金蝶成活后在体内经络中游走，才会疼痛钻心而难忍。现在我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让这同命金蝶死去，化在血液之中，它便不能再折磨你，你也不会再受病痛之苦！”

    宁禹君道：“另一种方式呢？”

    “另一种是直接取出来，同样，你也不会再受病痛之苦，但是，取出来的过程，很痛苦，比你平时痛十倍，而且很凶险血腥，一般人承受不了！”

    黎皓帆忙道：“师父，咱们不取，直接杀死同命金蝶就好了！”

    夏文锦道：“我也赞同这种方式，化在血液之中，不但对身体无害，还能反哺！而且过程之中并没有难以承受的痛苦！”

    宁禹君温和地道：“那是不是看不到另一只的状况了？”

    夏文锦默然。

    黎皓帆劝道：“师父，我们不需要知道另一只的状况，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宁禹君摇头：“不，我想看看！”

    夏文锦想了想，道：“宁前辈，我必须告诉你，取出来后虽然能看到一些端倪，但是并没有那么准确，只不过根据颜色而推测！”

    冒着奇险和巨痛，只是要一个并不确定的答案，和直接让祸患消失，显然两者之间要冒的风险完全不同。

    黎皓帆等人用求恳的目光看着宁禹君，那么那么疼，师父平时尚且疼得受不了，何况取出来之痛还要痛十倍？

    宁禹君神色平静，道：“嗯，我知道了。小……文锦，你帮我取出来吧！”

    穆紫瑜将夏文锦拉到一边，眼睛红红的，低声道：“夏姑娘，取出来，会有生命之险吗？”

    夏文锦默了默，道：“不会！”

    她会做好万全准备，上辈子师父没有选择取出来，她知道师父其实是想看看的。那时候她也没有本事取出来，但是现在她有！

    听了夏文锦的话，穆紫瑜轻轻叹了口气，她的手放在夏文锦的肩上，低声道：“夏姑娘，如果你治好我师父，不要说绝味名厨一成利润，便是把整个绝味名厨送给你，那也不算什么！但是请你一定要让我师父……平平安安的！”

    夏文锦用力地点了点头，她虽是商人，但是，在这件事上，她没想过任何利润，这世间有些东西，是银子买不到的，比如说情义。

    虽然这辈子来说，她与他们暂时没有什么情义。

    把同心蝶取出来的准备过程并不复杂，难的是取的时候。

    夏文锦一个人在房间里，宁禹君平躺在床上，她还微笑着安慰：“小姑娘，你别怕，这东西在身体里久了，若不是时常折磨，我都要忘记这回事了。现在我也已经习惯，若是觉得不好取，那便不取！”

    夏文锦看着她温柔慈爱的眼神，和上辈子一样，那样的亲切，那样温暖，她低低地道：“这么久的疼痛，你就不想彻底消除吗？”

    宁禹君安静地笑道：“任何东西，都有缘份，孽缘也好，善缘也好，不过是一切随缘吧！能消除固然是我之喜，若不能，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只不过，我那几个徒弟，他们时时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不想让他们担心，所以，就要有劳你了！”

    夏文锦眼眶濡湿，凝注着宁禹君，仿佛上辈子依在膝前时一般，心中都是温温暖暖的亲意，她道：“宁前辈，若是我能做到，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宁禹君弯弯眉，道：“你说！”

    夏文锦却觉得难以启齿。

    这样的话，似乎有些挟恩图报，虽然她只是想有些东西能恢复到上辈子那样。可她也清楚，并不是想就可以，很多事，变了就是变了。

    宁禹君见她欲言又止，猜测道：“夏姑娘，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夏文锦想了想，笑道：“也不算什么难言之隐，我是想，若是我能助你解除病痛，希望你能将我收归门下！”

    宁禹君一怔，深深地看了夏文锦一眼。

    夏文锦虽然把话说了出来，却不抱希望，如果是她，大概也要怀疑她的用心了。

    她苦笑道：“其实我是见黎兄穆姐几人对宁前辈的孺慕之情，心生羡慕。不过，我也知道这是不情之请，宁前辈就当我没有说过吧！”

    她伸出手，在宁禹君双肩处按了按，道：“你准备好了吗？”

    宁禹君轻轻颔首。

    她似乎并不需要怎么准备，因为面前的小姑娘除了把她带到这个房间，让她躺下，什么也没有让她做。不过，她能感觉，小姑娘的手在她双肩按过之后，她似乎就动弹不得了。

    夏文锦袖子轻翻，一柄匕首出现在手中。

    寒光闪闪的匕首，比起路宏引的那把来，甚至还要冷气森寒一些，如今宁禹君动不了，若是夏文锦真的存心不良，她甚至连招架的余地都没有。

    宁禹君并不在意，她甚至看都没有看那匕首一眼，而是问道：“需要直接用刀割开皮肉吗？”

    夏文锦坦诚地道：“是的。取出来，就需要这么做，所以我跟宁前辈说过，这个过程，更疼，更艰难，也更血腥！”

    宁禹君笑了笑道：“动手吧！”

    夏文锦拿起宁禹右的右手，在她食指上划了一刀。

    锋利的刀刃破开皮肉，血液瞬间就飞洒而下，夏文锦将她的手拿向床外，血顺着指尖，向早就准备好的小盆里滴落。

    她放下匕首，右手指尖已经捏了两根银针，两针飞快地扎在宁禹君的肩头。接着，手腕一翻，指尖又有银光闪现，一根根银针在宁禹君身上穴道扎落。

    那些银针刚开始似乎只是认准的大穴，但是后来，随着夏文锦的手越发快速地游走，肩头的银针已经拔出，换了个穴道再次扎落。

    宁禹君无法动，当然也看不见身上银针扎出的图案。

    夏文锦手法太快，她甚至都没有感觉到疼痛，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肩头穴道被封住，感官不再那么敏锐的缘故。

    如果有人过来，便能看见，银针在宁禹君的身体上从最初的一大片，慢慢地向一处收拢，最后，全都涌上右臂，竟然拢成了一只蝴蝶的样子。

    那只蝶形有小儿手掌般大，就在最后一根银针扎落时，夏文锦飞快地拿起刚才放下的匕首，手心一划，在那蝶形右边边缘破开。

    破开一半后，便不再动。

    她的动作极快，手起刀落，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半边蝶形便划成，疼痛此时方才袭上宁禹君的感官。

    是很疼，有如刀在骨头上刮一般，又如许多针在身上扎，比她平时犯病时要疼痛得多，不过宁禹君连哼也没有哼一声。

    但是这还不算完，那破开处皮开血流，而指尖原本划开的地方，血流也更快一些，鲜红的血，变得青紫，艳丽之极。

    夏文锦继续移动银针，那蝶形便从上臂处往下移，移到一寸处，再次匕首飞快落下，又是一半片蝶形。

    宁禹君紧紧锁着眉，那种疼痛那样剧烈，那样清晰，似乎每一点血液沾染的痛都已经顺着经络冲向脑海，又似乎每一丝肌肤破开时的断面，锋利清冷的凌锐，如寒冰紧贴，如炎火炙烤，那种疼，那样敏感，那样尖锐！

    夏文锦不敢看宁禹君的脸，不用问，她也知道，很疼。

    这种疼，不亚于刮骨，不亚于割肉。

    可是，取出同心蝶，就是这样的过程。

    甚至，她已经简化了许多，这种割破皮肉，不断将蝶形逼出的过程，原本应该从更早，从前心处便要开始的，她已经尽可能地控制着，到了手臂才动刀。

    纤细的手臂，一寸远处一条刀口，一寸寸往下，到了手腕处。

    夏文锦看着宁禹君连脸都白了，却仍是不哼一声，反倒看着指尖的伤。

    夏文锦的银针一寸寸地往下推，血虽是从宁禹君手臂处往下流，但是那些血时而青，时而紫，时而黑，时而红，却流了小半盆。

    而她的半条手臂上面，也是伤痕处处。

    夏文锦拿起刀来，在宁禹君手腕处重重一划，这一下，比起之前只是割开皮肉要重得多了。

    可这一刀下去，却并没有血流出来。

    宁禹君腕上断处，齐齐整整，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有白生生的须子从断处涌出。

    夏文锦紧紧地盯着，宁禹君身子不能动，手臂也不能动，她尽力侧着头。从夏文锦初见她时起，她神色一直很平静淡定，大概只有此时，才不复平淡。

    她的额头汗水滚滚而落，当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疼的。

    随着断口处似有脉络蠕动，明明纤细的手腕，时而变得粗如馒头，时而却又细如手指，整个手腕都在变形，随着变形，指尖的血更是哗哗地流。

    手腕断口处，却仍是没有血液流出。

    看着宁禹君痛苦的神色，夏文锦心有不忍，如果黎师兄他们在，此时定要崩溃吧？

    可是她是医者，而且，最初，她就知道是这样的局面！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了半刻钟，宁禹君整个人像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般。

    终于，断腕处一团白色的东西滑落出来。

    夏文锦眼疾手快，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小瓶，迅速将那东西接入，然后飞快地盖上了瓶盖。

    宁禹君也终于受不了这剧痛，晕了过去。

    夏文锦轻叹口气，她本来不用承受这样的痛，可她这样选择了。

    黎皓帆师兄妹四人一直在外面等消息，他们不会轻易进来。

    虽然他们心中未必就那么相信夏文锦，但宁禹君相信，他们也没有办法。

    此时，三人围住穆紫瑜，低声焦急地询问：“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这是开始了吗？还是没有开始？”

    穆紫瑜也不知道，她不确定地道：“也许已经开始了！”

    张歌道：“那小姑娘不是说会很疼？”

    穆紫瑜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听见师父叫过疼？”如果不是无意中看见她额头的汗和苍白的脸色，他们甚至不知道她被病痛折磨。

    路宏引性子最是急，他道：“这小姑娘到底有没有本事？说什么最凶险最血腥，她到底有没有把握？”

    黎皓帆也看向穆紫瑜：“人是你带来的，医术到底怎么样？”

    穆紫瑜也不太确定，但是，她想到进这屋子时，夏文锦镇定的脸色，又想到自己身上那些已经渐趋光滑的y肌y肤，还有她的眼神，提到师父时，她眼神之中偶尔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沧桑之色，虽然她没有说原由，但是穆紫瑜相信，这样的眼神，定有心中难以言说之痛。

    这与医术本无关，可她却愿意相信，夏文锦若不是心中确定，定然不会轻易出手。猛地点头道：“我相信她！她一定能治好师父！”

    这时，门开了，三人顾不得问穆紫瑜什么，急忙涌向门边。

    心急的张歌先往屋子里一瞄，只见师父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毫无生气，一屋子的血腥味。

    这模样，难不成，难不成……

    他眼睛顿时就红了，猛地上前一步，一伸手，就掐住了夏文锦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按在门框上，目眦欲裂地道：“你杀了我师父，我杀了你！”

第748章 周全

    这一下突如其来，不但他的师兄妹们没想到，连夏文锦也没有想到。

    而且，张歌武功高强，这一下又是出其不意，夏文锦只觉得脖颈间如火炙烤，那里一只手如同铁钩，如同铜铸。

    只要这只手再多一分力气，柔弱的脖颈就能被拧断。

    夏文锦没有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黎皓帆穆紫瑜也都吃了一惊，忙道：“住手！”

    不是他们不关心师父，而是现在情况不明，也得问清楚再说。

    好在张歌虽然下手快狠准，但是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他的手指尖留下一线，让夏文锦还能有一丝空隙不至于窒息。

    黎皓帆问道：“夏姑娘，怎么回事？我师父怎么样了？”

    夏文锦眯了眯眼睛，目光落在张歌的脸上，道：“张兄，你确定你要用这个姿势来问我？”

    张歌怒道：“你别耍花样！”

    夏文锦轻嗤一声，道：“我若耍花样，还会从这个门口出来吗？”那边有窗，她若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也不是什么难事！

    穆紫瑜也忙道：“二师兄，你别冲动。”

    张歌有些不情愿，还是松开了铁钳一般的手指。

    但即使这样，夏文锦白生生柔弱的脖颈上，还是出现指痕掐过的青紫。

    夏文锦道：“宁前辈睡着了，她需要调养七天，方能无碍！”

    穆紫瑜一怔，有些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说，师父已经没事，只要调养好后，便不会再受病疼折磨了？”

    夏文锦颇为自负地道：“你放心，我还不想砸了自己的招牌！”她不悦地看了张歌一眼，这暴脾气，真是受不了啊！

    张歌自然看得出这眼神之中的不悦，他又伸脖子往屋子里看，夏文锦让开，道：“要看进去看，但是只能悄悄的看，不能把宁前辈吵醒！”

    张歌早就一阵风一般冲进去了。

    同样冲进去的还有路宏引，黎皓帆冲夏文锦点点头，也走了进去。

    穆紫瑜没有动。

    当然，她不是不关心师父，而是她得在门边守着，万一夏文锦是调虎离山呢？

    夏文锦看得出来，不过也没有揭穿。

    这很正常，毕竟现在于他们来说，她只是外人，而且还是毛遂自荐的外人！

    黎皓帆三兄弟看过之后，终于确定他们的师父只是昏睡过去，并不是刚开始他们以为的那样，是死了。顿时也大大地松了口气。

    这一松口气，张歌就知道自己好像自己是闯祸了。

    不过，他看见宁禹君手臂上包扎得严严实实，而且包扎处还有血迹渗出来，顿时眼睛又红了。一瞪眼，看样子又要冲过去质问夏文锦。

    不过黎皓帆伸手扯住了他。

    之前夏文锦已经说明，用这种方式很凶险很血腥，师父还是选了这种方式。如今师父只是昏睡，如果他们因为师父身上的伤就对夏文锦无礼，一来过河拆桥，二来岂不是让师父难堪？

    黎皓帆极小心地掖了掖被角，一拉两位师弟，轻手轻脚地走出门。

    到了门口，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思是到外面说话。

    夏文锦从善如流地走出门，穆紫瑜极快地冲进门去看了一眼，又极快地出门，小心地把门关上。

    黎皓帆道：“老三，你在这里守着师父！”

    路宏引点了点头。

    夏文锦提醒道：“那个盆里的血水，还要麻烦路兄一会儿拿出去，找个地方挖个坑埋了。记得埋深一点儿！”

    路宏引看一眼黎皓帆，见他点头，便道：“我知道了！”

    黎皓帆请夏文锦到一边偏厅说话。

    到了偏厅，黎皓帆沉沉地道：“老二，道歉！”

    张歌一怔，不过，还是不情不愿地道：“师兄，对不起，是我冲动了！”

    黎皓帆皱眉：“我是叫你向夏姑娘道歉！”

    张歌猛地瞪大眼睛：“大师兄，为什么？”

    黎皓帆脸色一沉：“夏姑娘是大夫，是为师父治病的，你不问青红皂白动手，伤了夏姑娘，不仅无礼，还让人寒心！你这样做，你有想过师父吗？你有想过，若是夏姑娘有损伤，别人会怎么看师父？过河拆桥？恩将仇报？你想师父背上这样的名声吗？”

    张歌额头汗如雨下，转向夏文锦，抱拳道：“对不起，夏姑娘！”

    夏文锦挑了挑眉，大师兄为人谨慎周到，现在看来，还是一样的周到啊。

    他哪里是要张歌道歉？他哪里是怕宁禹君背上什么过河拆桥，恩将仇报的名声？他不过是见到宁禹君还在昏睡，如今情况不明，而她是大夫，是关系着师父生死的大夫。

    这个时候得罪大夫，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哪怕是个自己找上门的。

    不过，她还是脸色平静地道：“不必道歉，我也不过是为了利益！”

    穆紫瑜没有说话，她看着夏文锦，总觉得这个口口声声说自己为了利益的人，未必是为了利益，因为她的眼神之中没有贪婪，没有商人逐利的那种算计！

    黎皓帆正色道：“夏姑娘放心，我们之前说过，利益的事好说，只要我师父好了，利益你随便开！”

    夏文锦笑着，道：“好啊！”

    她开过了，宁禹君会不会答应，这才是她关注的，至于绝味名厨的一成……哪怕全部，于她来说，也不过身外之物而已，她现在的身家，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说完这件事，黎皓帆这才抱了抱拳，道：“夏姑娘，还请告知，我师父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夏文锦道：“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该取出来的东西已经取出来了，只要休养七天，用上我的药，宁前辈就能复原。”

    “所以这七天……夏姑娘都会留在这里吗？”穆紫瑜问道。

    夏文锦摇头：“当然不！”

    她笑了笑，道：“我还有自己的事，最多只能在这里留两天。剩下的五天，你们好生照料就够了！”

    两天，穆紫瑜点了点头，她知道，两天的确算是夏文锦能留的最长的时间了。

    面前这个小姑娘，其实并不如她的相貌那样无害，飞云阁呀，一个初初在京城建立分舵的江湖势力，一个只有几十人的江湖势力，这才几个月？如今已经跻身于京城二流势力前端。

    速度之快，简直可以说是横空出世。

    这小姑娘，是忙得很！

    这个消息前一会儿才传回来，她还得跟师兄们说说，然后再分析一下小姑娘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黎皓帆道：“多谢夏姑娘了！”

    夏文锦似笑非笑地道：“不必，不必道歉，也不必道谢，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

    这是在撇清？

    黎皓帆知道刚才张歌的举动，让这小姑娘不满了，小姑娘脾气还挺大的。不过想一想他也能理解，任谁辛苦治病救人，结果却被这样对待，也是会生气的吧！

    嗯，只要她真的能治好师父，到时候多补偿她一些吧！

    黎皓帆在这边想着怎么周全，夏文锦只当不知道，她伸展了一下手臂，捂住嘴打了个哈欠，道：“我累了，也饿得很，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黎皓帆忙道：“没有了！夏姑娘稍等，吃的马上送过来。夏姑娘的住处，也马上安排！”

    夏文锦打断他：“吃的快点送过来就行，至于住的地方，今晚我得在宁前辈这里住，搬张榻放到床前就好！”

    黎皓帆毫无异议：“好！”

    既然已经让她治师父了，现在再怀疑没有意义。

    不一会儿，穆紫瑜亲自送来了吃食，丰盛的菜肴香气扑鼻，绝味名厨本来赚的就是舌尖上的银子，在这方面自然做得尽善尽美。

    知道自己做错事的张歌亲自去搬了张美人靠，放在宁禹君床前。他性子最是急躁，但却轻手轻脚生恐弄出一丁点声响惊醒了师父。

    美人靠上铺上柔软的褥子，便是一张临时软榻。

    穆紫瑜看过后，对夏文锦道：“夏姑娘，夜里守着师父的事不如我来做吧，你好生休息，明天还要劳你呢！”

    夏文锦看着她笑道：“今夜和明天，我还要为宁前辈施针，宁前辈身子有任何不适，都要第一时间应对，你确定你守着？”

    穆紫瑜忙道：“那还是你守着吧！”

    她倒是想守，但是她不懂医术啊，守着有什么用？

    她倒是想陪同一起守着，但是又恐夏文锦以为她是对她心存怀疑，便不提这件事了。

    夏文锦也没多说，用完膳，洗漱过后，便把师兄妹四人赶出房间，关上了门。

    之前她逼出那东西，先帮宁禹君手臂上上药，之前断口处没有血迹，但自那白色的一团出来之后，断腕处便也冒出血来，好在夏文锦用银针极快地封住了穴道。

    但是事情还没有完。

    她解开包扎处，看着宁禹君手臂上狰狞的伤口，又拿出银针，在她身上纵横交错地扎下十七根银针。

    这些银针扎下去，宁禹君的眉又不由得皱了起来。

    虽然她因为疼痛而昏睡，但是昏睡之中，仍然能感觉到疼痛！

    夏文锦目光紧紧地盯着银针，每根银针的尾部似乎各有不同，有的甚至在轻颤。

    把这些变化记下来后，夏文锦的手指便动了，那些尾部没动的银针被她一一拔起，又换了方位，扎到别的地方。

    这一番银针交替，又是半个时辰，夏文锦额头都渗出细汗来。

    看起来只是银针拔起扎下的过程，但是这中间过程却很精细，一丝一毫都偏差不得。而且，时间也得把握得分毫不差，不然，可能真的一针下去，宁禹君就没命了。

    行完针，夏文锦松了口气，将银针拔出，再伸指点向宁禹君的肩头，刚才包扎好的伤处，开始鲜血迸流。

    夏文锦早有准备地用一片帕子将那些迸出的血接住，那血又腥又臭。

    夏文锦叹了口气，看来再晚些还得再行一遍针。

    她拿出丝帕来为宁禹君沾去额头的汗，便静静地坐在床前。

    宁禹君还是没有醒来。

    倒不是昏迷的人不会疼醒，而是夏文锦在行针的时候，怕宁禹君受不了，顺便点了她的穴道，让她在无意识之中去承受这些。

    至少，她不用眼睁睁地看着宁禹君这般的痛苦。

    夜半时候，她又行了一遍针，才拖着疲惫的身子上了软榻休息。

    大概是有了张歌冲动后的尴尬，大清早的，穆紫瑜就亲自送来了温热的水，用于夏文锦和宁禹君洗漱。

    夏文锦也老实不客气地受用了。

    太累，有些时候，客气什么的，真的毫无意义。

    早膳仍然很丰盛，夏文锦用早膳的时候，穆紫瑜试探地道：“夏姑娘，我师父需要用些早膳吗？”

    夏文锦笑了，道：“不必了，今天一天，宁前辈都吃不了东西。明天早上，你可以准备一些清粥。”

    这意思是师父今天还不会醒来吗？

    听了这话，穆紫瑜虽是担心，也没有多问。

    等穆紫瑜离开后，夏文锦回到房间，坐到床前，宁禹君的手臂伤口已经再次包扎好，她轻轻抚着包扎处，声音低而轻柔：“宁前辈！”

    随着她的轻唤，床上昏睡的宁禹君竟真的有了动静，她的眼睫轻动，接着睁开眼睛，刚刚睁开的眼睛似乎有些许的迷茫，不过在见到夏文锦的时候，很快就聚焦了。

    她问道：“小姑娘，取出来了吗？”

    第一句，关心的竟然只是那只同命蝶。

    夏文锦点头，道：“取出来了！”

    宁禹君努力地抬起头来，看着夏文锦，眼神中一片期待，也有几分忐忑不安：“那，能看到吗？”

    夏文锦又点了点头，她拿过那个小瓶，递到宁禹君面前，道：“是紫色的！”

    宁禹君迷茫，紫色代表什么呢？

    她知道自己琢磨没有用，便又看面前的少女。

    夏文锦知道她的意思，她也不忍让她这样忐忑地看着自己，缓缓道：“同命蝶在身体里超过二十年，便能测生死吉凶，取出来的蝶，会有三个颜色，绿紫黑。绿色主欣荣，黑色主枯槁，紫色主伤病！”

    其实会有四色，绿紫黑金，金色才是伤病。

    绿生紫死，黑枯金病。

    但是现在她怎么能说？

    听说是主伤病，宁禹君怔了片刻，凄凉一笑，道：“伤病？到底还活着！那就好！”

第749章 往事

    夏文锦心中一酸，宁禹君眼里的沉痛孤寂悲凉凄楚，掩都掩不住。

    是的，对于一个牵挂记念却不得相见的人来说，人还活着，其实对彼此都是最大的安慰。

    同命蝶是谁种下的已经不重要。

    但是不管是师父种下的，还是对方种下的，他们的本意里，都只想过同生，没有想过共死！

    因此，同命蝶已经变成了紫色，对方已经生死，但是师父这边只不过是被病疼折磨，却没有生命之险。

    当然，夏文锦也能确定，种下的，不是师父。

    因为师父根本不知道同命蝶变色代表着什么，师父也不知道怎么取出同命蝶。

    有时候，不知道真的是一种幸福。

    那个人是谁？

    夏文锦不知道，虽然她心中有所猜测。

    她略略俯下身，对宁禹君道：“是的，只要活着就好！虽然同样带着伤病，总归还是有相见之期！”

    “我并不想见他！”宁禹君忽地伸出完好的左手，掩住了面。

    有泪水从指缝中流出来，她的声音低哑且哽咽。

    夏文锦没有说话。

    种下同命蝶的两个人，必须是自愿的，自愿生死相连，病疼相依，但是，师父说不想见他。

    不知道两人之间有什么恩怨，她身为一个晚辈，甚至现在的她，是完全无关，完全陌生的晚辈。

    宁禹君仍然捂住脸，也许她觉得捂住脸，就捂住了自己的悲伤，可是那些悲伤，又岂是能捂得住的？

    看着眼泪默默涌流的宁禹君，夏文锦柔声道：“既然不想见，那就不见！”

    宁禹君没有出声，眼泪也慢慢地止住了，她挪开手，眼睛微微有些发红，看着夏文锦，她笑了笑，笑容里还有几分羞赧。

    她左右看了看，这个房间并不是她自己常住的房间，只是为了方便施刀，夏文锦选的。她努力地坐了起来，夏文锦忙去相扶。

    宁禹君好像没有感觉到右臂那纵横的伤口有多疼，也许此时对她来说，想起旧事，想起旧人，心中的痛早就盖过了伤口的疼痛了。

    她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夏文锦的身上，眼神之中还带着几分艳羡。

    夏文锦知道，她不是羡慕自己，而是羡慕自己这个年纪，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一切大有可为，可她却已经心已伤，情已逝，梦已远，心中的那个人，相见不如不见，而心中的那段情，却已经只能成为追忆！

    她年纪并不大，四十多岁而已，却好像已经阅尽了世间的沧桑，阅尽了世间一切的悲凉。

    沧海桑田都已经经历过，除却巫山不是云，这世间的美好也罢，悲伤也罢，到她这个年纪，都只是回忆的一部分了。

    宁禹君柔声道：“夏姑娘，你有心上人吗？”

    夏文锦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道：“有！”

    “那真好！”宁禹君温柔的目光如同潋滟的水波，声音更柔，也更清，道：“这是一件美好的事，希望你能一切如愿，过得幸福快乐！”

    “我会的！”夏文锦笑了，她略略仰起头，看着宁禹君，道：“其实以后幸福快乐与否，我不并不在意。但是，现在我们能两心相依，两情相悦，便够了。世事多变，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是，我们曾一起经历过的这些，都是人生中的美好！”

    宁禹君诧异地看了夏文锦一眼，这个小姑娘，小小年纪，说话却通透。

    在这样的年纪，谁不曾想过天长地久？只觉得天下没有什么人，没有什么事能把两情相悦的人分开。

    可是，这小姑娘却说世事多变，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对呀，世事这般多变，谁能知道以后怎么样呢？

    她在小姑娘这样的年纪，如果有这样的通透，也许，这些年来，她也不至于过得这般凄苦。

    宁禹君柔声道：“认识他的时候，我和你差不多大。心之所念，便以为将是永久。可是我没料到，我家与他家，竟是世仇。很老套是不是？”她对着夏文锦笑，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夏文锦却说不出话来。

    情之一字，磨人伤人，谁说两情相悦便能冲破一切艰难险阻？有些力量，有些束缚，有些桎梏，并不是两个人的力量便可以冲开的。

    如果真的能，师父现在又怎么会孑然一身，连对方已经身死都不知道？这是多久不曾相见了？

    如果空有思念，却不得相见，本就是一件无奈且凄凉的事！

    宁禹君继续道：“我们觉得，家族中的仇怨与我们没有关系，所以我们逃了。私奔，这两个字，不怎么好听是不是？可是当时，我们觉得只要我们在一起，名声算什么？我们可以抛下一切，可以不要所有，只要有彼此就够了。”

    这本是一个很凄美的故事啊！

    能够冲破桎梏，不惜私奔也要追寻自己幸福的少年男女，他们炙热的感情，本该让人羡慕，可是，夏文锦知道，事情肯定不太顺利，要是没有变故，大概就没有现在这样悲伤的师父了。

    不，师父不悲伤。

    她一直很平静，哪怕在说悲凉的往事，她的神色和眼神，都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故事！

    悲伤沉淀在心底后，便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悲伤了。

    夏文锦没有打断她。

    宁禹君也陷在自己的回忆里：“他出身于医士世家，本是家族中最出色的少年。那一天，他研出了一个东西，他说，那东西吃下去，便能同生同命！他问我敢不敢吃！我怎么会不敢？我们本来就是同生同命，以后永远不会分开！我和他分别服下了，他看着我笑，说以后便算我们被各自的家族抓回去，也不会再被分开了！”

    “也许是一语成谶，没过多久，我们隐居的地方果然被发现了，两家人找到我们，并且大打出手，两方都有伤亡！”

    “当时，两个家族的人都打红了眼，我们被逼着做选择。我们不得不拿起刀，对着冲向自己，冲向亲人的那些仇人们。最后，红了眼的岂止我的族人和他的族人？我看见他的刀刺入我哥的身体；我的剑，也刺穿了他父亲的心口。我们都疯了，被眼前的一切逼得疯了！”

    夏文锦：“……”

    让相爱的人不得不成仇，或者说，他们本是仇人，因缘际会相爱，但是那也不过沿路的小岔道，他们终于被家族的仇恨裹挟着，难以抗拒的，难以挣扎的，拿着刀对着自己最不想对着的人。

    这样的往事，的确不会让人想要再回忆第二遍，可是曾经的美好，却与这样的悲惨凄绝纠缠在一起，无法分割。

    回忆的美好之中糁杂的是痛苦；而痛苦的回忆之中，还夹杂着少女粉红的梦境！

    梦耶？真耶？

    一滴泪顺着宁禹君苍白的脸颊滑落：“看着地上那些我亲人，还有他的亲人的尸首，我便知道，我们真的不可能在一起了。”

    夏文锦默然，如果两个人过自己的日子，苦也好甜也好，快乐也好生气也罢，都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但是如果中间横亘了生死，有了亲人的血，便只剩下绝望！

    宁禹君的声音悠远，却有如来自冰川，带着彻骨的悲凉，她低低地，梦呓般地道：“他的家人带回了他，我也被我的家人抓回关起来。其实哪里还需要关，我们都不可能在一起了。几年后，他托人送来了他研制的那东西……也就是你说的同命金蝶舞的解药，说只要吃下去，那段过往，便从此只是过往。他会吃下，也劝我吃下。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又何必再守着过去？”

    她看夏文锦：“他是吃了吗？”

    夏文锦摇摇头，同命金蝶十年方才能在体内长出实体，如果早早的就有一方吃了，也就长不成了。

    宁禹君笑了，笑意凄然：“我怎么会吃，就算我们不能在一起，但那却是我与他唯一的牵系了。我不想连这点牵系也没有了。”

    她看了一眼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臂，苦涩地道：“现在，我们还是没有牵系了！”

    夏文锦柔声道：“只要在心上，便是牵系。牵系的，从来不是外物，而是心！”

    宁禹君怔了怔，缓缓点头道：“你说的没错！后来，我离开了家族，他也离开了。可是，当年的那场血腥，时时出现在我的噩梦之中，想必他也是。这些年，我们都没有再见过！可是梦里，我们又见过无数次。”

    夏文锦感觉到宁禹君心情的激荡，探向她的腕脉，果然脉相杂乱，这是一个人正经历大喜大悲的冲击后心神不宁，气息不稳，神思不定时候的脉相。

    突地宁禹君猛地张口，虽然她拿衣袖遮了，可夏文锦还是闻到一丝血腥气。

    她吐血了。

    这样的旧事，每次的回忆，大概都是一次心如刀割的过程。

    夏文锦忽地一掌拍在她的背上，脸如金纸的宁禹君脸上突地涨红，接着，她大口地呼吸起来，像一尾落到岸上濒死的鱼一般。

    不过夏文锦知道她没事了。

    果然，不一会儿，宁禹君的脸色慢慢平复下来。

    她冲着夏文锦凄然一笑，道：“见笑了！”

    夏文锦认真地道：“至情至性，何来见笑一说！宁前辈不必多想！”

    大概是把心中藏着的秘密说了出来，宁禹君整个人都没了力气，疲惫不堪，夏文锦扶她躺下。

    不一会儿，穆紫瑜送来煎好的药，这已经是第三次吃药了。

    夏文锦小心地把药喂下去，过了一会儿，再次探向宁禹君腕脉，方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郁结的心事只要吐出来，就会好过得多。配以她的药，宁禹君会很快恢复！

    这边的事，交给黎皓帆师兄妹就行了，她也该回去了。

    京城里在准备皇帝寿辰的大事，夏文锦这边也十分忙碌。

    飞云阁一路挑战下来，那些中型势力对于想要爬到他们之上的飞云阁可不客气，连暗杀都用上了。

    毕竟，他们眼里的飞云阁，也就三十余人，杀一个，少一个。看看他们人都没有了，还有什么脸去争名次？

    不过，他们并没有得逞。

    凌骁行事周密，那些人还真占不到什么便宜。

    直到他们越过中型势力第一第二的两个帮派，直接去挑战大型势力，这些人在觉得飞云阁疯了的同时，也有种做梦一般的感觉。

    他们如临大敌，什么手段都用了，原来在飞云阁的眼里，他们真的只是一个跳板。他们辛苦守着的东西，飞云阁压根看不上！

    而这时候，飞云阁弟子接到夏文锦的命令，陆续往京城来。

    没有人知道飞云阁有多少人，只是当那大型势力和飞云阁对峙的时候，飞云阁竟然瞬间出动三百弟子。

    哪里是三十多人？

    这三百多人，也不是他们真正的家底吧？

    京城的江湖势力在恍然间明白，这些年无风无浪的京城江湖，好像短短的几个月间就被重新洗牌了。

    有的势力没了，有的势力衰败了，有的势力崛起了！

    最耀眼的飞云阁，在冲击大型势力并且成功之后，却一改之前的嚣张张狂，又变得低调起来。

    这时候的低调，还是低调吗？

    不过，少了飞云阁在江湖中搅风搅雨，一切似乎又回归了正轨，承认飞云阁的江湖地位？那是自然，他们不想再被人挑战上门。

    凌骁询问过夏文锦的意思：“现在我们飞云阁排在第四，为何不一鼓作气？如今人手足够，兄弟们斗志也高！”

    夏文锦笑道：“现在可不行，皇上寿辰在即，飞云阁再闹出大的动静，那就不是江湖中事了，为了京城安稳，咱们必然会被官府盯上，不划算！”

    凌骁觉得有些可惜，除了影阁，他还真不想屈居于另三个势力之下。

    夏文锦道：“飞云阁到京城来，之所以要用挑战的方式一路打过来，是因为我们的时间不多，想要快速立足。挑战是手段，排名不是目的！现在该立的威已经立了，接下来该做正事了！”

    在江湖风急雨骤到风平浪静这段时间，也终于迎来了皇上的寿辰。

第750章 夜探

    和鲁王信王的早早进京相比，诚王夫妻从云州回来的时间就很晚了，是在皇寿辰前两天才赶到京城。

    东唐北齐也各派了使臣前来，原本就热闹的京城更加热闹，夏文锦让飞云阁与锦绣坊将各种消息打探放在前头。

    另外，飞云阁在各个州郡的分舵，也开始紧锣密鼓地忙了起来。

    鱼龙混杂的京城，现在并不太平。

    那些皇子们心里想要得到那个位置，各出计谋，谁也不服谁，谁都有小心思。这个寿辰过后，京城多半要乱了，这种乱势会蔓延开去，接着便是各自为战，还有天灾……

    想到上辈子曾发生的场景，夏文锦都觉得头皮发麻。

    她宁愿这是她自己杞人忧天，毕竟这辈子有些事情已经和上辈子不一样了。

    明天，便是寿辰的正日子。

    夏文锦在书房中对着京城的地图看了良久，最后落在皇宫处。

    那片皇城，巍峨壮丽，恢宏气派，那张龙椅，代表着天下至高的权力，也许还不止这些，她此时所看的地图，是南夏的一城之图，而南夏有九州二十七郡八十一府，那是山河社稷，也是权力凝聚之所在。

    那些皇子皇孙，盯的是壮美河山无上权力，可是，却忽略了那些普通的平民百姓。

    一战万骨枯！

    她心事重重地卷起了地图，收好，走出门去。

    天色已经很晚，月色铺满庭院。

    站在月光中，夏文锦抬起头来，看着一个方向。

    他的父母都到京城来了，这两天，他也会很忙吧！

    她轻轻扬了扬唇角，他和她约好，等皇上寿辰过后，他会请他的父母陪着，前往昊天寨，定下他与她的关系！

    她还没有见过皇甫景宸的父母，不过这次，应该可以见吧！

    如果他会和父母一起去昊天寨，她也会陪同回去的。老爹和不靠谱的老哥现在也不知道在山上怎么样了。

    还有昊天寨的那些叔伯们，虽然他们更多的是习惯做江湖人，不过有华元明辜鸿信在京城入仕，也许有人也会到京城来谋个发展吧！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他们不会再被裹挟，不会是因为她的缘故才为皇甫宇轩所用了。

    明天将是热闹的一天，不过，这样热闹的最初，是与她无关的。

    毕竟，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江湖人。

    那些权贵高官，那些重臣们的盛事，与她无关。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这样很好。

    上辈子她是参与了，以孙媳的身份去拜了寿，被裹挟着参与了接下来的一切，双手沾满了血腥。

    现在她还是干干净净的。

    她不会再因为某个人，而去做违背自己心意的事了。

    就好像突然抛开了一份心的桎梏，她觉得一身轻松，心情畅快。

    这么畅快的时候，她突然想要任性一回。

    她一直向前走，书房对着的，是院墙，这院墙高有一丈余，夏文锦到了院墙下，抬起头。

    她想起她这宅子的这院墙，好像不少人曾翻过，可她身为主人，却没有过呢。

    那就试一试？

    说做就做，夏文锦深深吸了口气，脚下一点，身子轻飘飘地纵起，接着一只脚点了一下院墙，一个纵跃，人就站在了院墙上。

    是院墙太矮了吗？

    翻起来好像的确不太难呢！

    夏文锦抿嘴笑了笑，带着点小小的调皮。

    而后，她身子一矮，便从那边跃了下去，出了院子，向右前方走，出了巷子，是一条偏街，走过偏街，一阵脚步声传来。

    夏文锦急忙退回阴影之中。

    一队盔甲鲜明，长枪闪亮，泛着森寒肃重气息的兵士们排着严整的队伍从对面而来。

    皇上寿辰在即，京畿卫们忙得很，早早的宵禁，巡城卫队一队又一队，街上除了那些卫队兵士们的身影，没有一个平民百姓。

    当然，也许有一些和夏文锦这样艺高人胆大的，在转角的阴影处不被人看见。

    夏文锦待那队巡城卫离开，才走出来，不远不近地缀在巡城卫后面，又过了一条街，便到了永平巷，穿过去，再往前走不远，一座气派的府第出现在眼前。

    夏文锦看着那紧闭的府门，她自是不会去敲门的，她悄悄地绕到右边，这院墙比她家的高多了。

    在院墙上一按，夏文锦整个身子便蹿起，绕影步，这是宁禹君教她的，现在宁禹君还不是她的师父，可是这步法，她已经用得得心应手，融入骨血一般了。

    她整个身子像踩着墙面向上直行一般，就那么一步步走上了院墙。

    坐在墙头上，打量一眼诚王府。

    这里她也没来过呢。

    皇甫景宸邀请她几次，不过每次不巧，她都有别的事要做，还没有真正成行。没想到第一次来，却是这样的方式。

    似乎，皇甫景宸第一次去夏宅，也不是从正门，同样是这样过来的。

    想到这里，她又抿嘴乐了。

    诚王府真大啊，毕竟是王府，夏宅和这府邸比，大概也就只有这边一个院子大小。

    因为大，也就显得有些清冷。

    此时，除了几个灯笼在散发着昏黄的光，整个诚王府竟有些静悄悄的。

    是真的静悄悄，诚王府里连护卫都没有。

    不过这样更好。

    但是，皇甫景宸住在哪个院子？

    夏文锦再次看了一眼，主院应该不可能，那是诚王夫妻住的。那应该是主院附近的那个院子，看着挺精雅。

    确定目的地，夏文锦便从院墙上下来。

    虽然没有看见护院，但是动静太大还是会惊动人的。

    所以，夏文锦悄悄地溜下院墙。

    这种感觉真奇怪，不过此时满心童趣的夏文锦觉得这样也挺好玩的。想来，那便来，她得提醒一下皇甫景宸，明天的寿辰上，会发生一件事。

    虽然她这样悄悄地来，遇见诚王夫妻可能会有些尴尬，不过她小心一点，不被发现就行了。

    她借着那边树影，悄悄地向次院走去。

    突然，似乎有什么声音沙沙地响起。

    难道是隐在暗处的护院吗？

    夏文锦忙闪身到树后。

    只见那边院墙处，一个深色衣衫的身影出现，虽然看不清脸，但是从那身姿来看，仍然认得出是个女子。

    那女子脚尖在树枝上轻轻一点，便借和纵起，人在空中，身子不断地空翻，旋转，然后点到下一枝树枝，再次空翻旋转，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般，却又自然曼妙。

    难得是她虽然不断地在空翻，衣衫却没有带起多大的风声，如果不是离得近，她可能也注意不到吧？

    这样的身法，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夏文锦觉得，这和她的冷月絮影身法相比，也不遑多让啊！

    那女子很快就从院墙处掠过，向着她这边而来。

    夏文锦在树后一动不动，她甚至摒住了呼吸。

    这女子太强，她哪怕只是看着，但比较起来，自己却没觉得会有胜算。

    对方来意不明，她还是静观其变的好。

    不过，夏文锦准备静观其变，但是显然不能如愿。

    那女子似乎也看中了树下这藏身之地，向着夏文锦这边就来了。

    夏文锦向旁边让开，然而，那女子却并不是奔着树下，倒正好是向夏文锦藏身之地而来，两人巧之又巧又措手不及地打了照面。

    夏文锦猛地出手，向对方的穴道点去。

    她是出其不意，而且出手极快，想先将对方制住。

    对方也很强，一发现这边有人，身子便是一侧，刚好避开夏文锦的这一击，还了一击，两人极快地交手两招。

    在夏文锦第三招要出手时，对方却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她的脸上蒙着一方白巾，只露出眼睛来，此时，一双眼闪闪亮，看着夏文锦，带着好奇和意外，低声道：“喂，你也来夜探诚王府啊？”

    这句话一出，夏文锦眼神就幽深起来。

    她知道诚王府在京城之中是个尴尬的存在，然而，又因为诚王的强大，二十二年前的诚王能让京城翻天覆地，二十二年后的京城，也许也会因为诚王的心意而多许多变数。

    所以，现在有人要来控制这个变数了吗？

    是控制，还是除掉？

    想到这里，夏文锦对眼前女子的眼神顿时戒备起来。

    夏文锦低声道：“你是谁？”

    那女子道：“我是……”

    “不管你是谁，都留下来吧！”夏文锦猛地出手。

    既然这人要夜探诚王府，必有所图，她不管对方是为了什么，先把人拿下，到时候让诚王诚，让皇甫景宸去定夺吧！

    她的突然出手有偷袭的成份在，不过对方武功太高，她没有绝对的胜算，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那女子没料到夏文锦说动手就动手，不过，对于夏文锦暴风一般的攻击，她也并没有手忙脚乱。

    两人极快地交手了十余招，那女子压低声音道：“你是谁呀？”

    夏文锦心中一滞，她是谁？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好在问这话的也不是诚王府的人。

    刚才这个问题她也问过，对方不也没答吗？

    夏文锦闷声道：“把你留下，再告诉你我是谁！”

    那女子连退好几步，不过她身法柔如柳絮，虽是在退，却一点也不显狼狈，她还得空向夏文锦好奇地道：“都是来夜探的，你抓我干什么？”

    “当然是因为你不安好心！”

    那女子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不安好心？难道你是以自己的心思度我，才觉得我不安好心？”

    夏文锦没答，只用更绵密的攻击来回应她。

    那女子拧眉道：“既然你不说，看来要我先把你拿下，咱们才能好好说！”

    那女子身子在一棵树身上一点，整个人如同一条游鱼般向夏文锦扑来。

    夏文锦感觉到对方这一招的威势，当下也凝神对待。

    两人都没有用武器，但是她们的攻击却都是极精妙凶险，都想把对方制住。

    如果此时有外人在，大概只会觉得两个人的打斗曼妙无比，姿态优美，因为两人的身法，都是极为精妙的。

    一转眼，两人便过了几十招。

    在过招的过程中，两人还得控制着，以防动作太大惊动了诚王府的护卫。

    不过打着打着，夏文锦觉得不太对劲，就算她们的打斗已经极力克制，但毕竟是打斗，动静也小不到哪里去，怎么诚王府里竟然真的没有人出来？

    是诚王府里没有护卫？

    那诚王夫妻和皇甫景宸，应该也能发现异常吧？

    在诚王府右侧的阁楼顶上，这边视线难及的地方，一个声音极轻地道：“真不出手吗？”

    另一个声音道：“出什么手啊？你放心，她有分寸！”

    先前那声音道：“万一闹出误会怎么办？”

    “能有什么误会，小事一桩，快看，这一招，妙啊！”

    ……

    两个人在那里观战，不时为那精妙的身法低声叫好。

    夏文锦袖风扫开对方的招式，身子急旋，又避开她的一掌，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她低声道：“你对诚王府做过什么？”

    难道是下了药？

    夜里悄无声息地用了迷y药，这才能解释为什么打了这么久，诚王府里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那女子眼角露出一丝笑意，道：“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做让他们不会来碍手碍脚的事了！”

    果然如此，她就说，以皇甫景宸的武功，不可能对这边发生的事还一无所觉。夏文锦的心沉了下去，如果仅仅只是迷y药还好，万一是毒药呢？

    这下，她再无心缠斗，眼里也有了杀意，手腕一翻，一柄锋利的匕首出现在手中，她的声音低沉而切齿：“原本以为只是个小毛贼，既然你也是那些恶毒之人的爪牙，我就不必手下留情了！”

    有匕首在手的夏文锦，如同一只出山之虎，又如一只灵猿，匕首白光闪烁，向着那女子有如狂风席卷而去！

    那女子睁大眼睛，嘴里嘀咕：“明明都是空手，你这动兵刃，胜之不武啊！”

    夏文锦心里担忧着诚王府里的人，只恐已经遭遇了毒手，而且这女子说不定还有同党，她手底下丝毫不停，声音里却透着彻骨的冷意：“如果诚王府有人出事，我会将你抽筋扒骨，胜之不武又如何？”

    她本就不是死要面子的，讲什么毫无用处的君子之道的人！

第751章 鲁莽了

    不知道是被夏文锦气势所惊，还是因她的话而一怔，那女子手底下一滞，险些被匕首扫中。

    不过那女子反应惊人，身子一侧一绕，堪堪避过，同时手指弹起，指尖出现在两条莹白细长的东西，明明是极细又弱的线状，在她的手中竟然有如织成了一张网。

    夏文锦的匕首落到那莹白的网上，每一招都好像是直落到棉花里，完全无法着力。

    那女子双手连扬，银丝时而成网，时而成线，时而成鞭，诡异莫测。

    夏文锦自从重生之后，便一直勤练武功，她现在的身手，和上辈子巅峰时候差不多，但是面对这个女子，却觉得并无胜算。

    那女子银丝缠绕，在层层叠叠的银丝网之中，好像要把夏文锦裹挟其中。

    夏文锦打起全部精神，绕影步配着冷月絮影身法，身子轻飘而灵敏。

    又过了十来招，倒是那女子退后几步，轻笑一声道：“好了好了，诚王府的人没有事，你这样杀气腾腾的，我认输啦！”

    夏文锦眯眼，在没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会罢手时，她也不会因为对方一句话就放松警惕，兵不厌诈，谁知道对方打的什么主意？

    不过，那女子倒真是无心再战了，手指一弹，刚才还银光环绕的手中，已经空无一物。

    夏文锦将匕首握在手心，低喝道：“你是谁？”

    那女子伸手揭开面纱，轻笑道：“小姑娘，在我的府上，问我是谁？这个问题，难道不该我来问吗？”

    夏文锦：“……”

    面前的女子三十余岁的模样，眉眼含笑，带着几分促狭和调皮，容貌极美，笑容亲切温和，有如长辈看晚辈般打量的眼神，却不让人讨厌。

    如果没有之前的一番打斗，夏文锦定然不会多想。可是此时，她眼里的戒备还没有消。

    她疑惑中带着几分猜测：“你是诚王妃？”

    那女子耸耸肩，摊开手，做出一个很俏皮的动作，道：“是不是不太像？”

    夏文锦：“……”

    她好像做错事了。

    之前和这女子打斗，诚王府里一点动静也没有，而这女子的身手又极为高明，所谓关心则乱，她便以为诚王府里的人是被这女子用卑鄙手段害了。

    此时想来，之所以诚王府里没什么动静，是因为他们不必要有什么动静，毕竟他们的王妃亲自出手了。

    身手这么厉害的王妃，反正不会吃亏，他们当然不会打扰了王妃的兴致。说不定这时候，他们就在某处观战！

    想到这里，夏文锦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右侧的阁楼顶，但也只稍作停留，便收回，然后抱拳道：“原来是一场误会，让你见笑了！”

    路千雪笑盈盈地道：“你能陪我活动活动筋骨，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然而，她话音刚落，就见眼前的少女有如一阵风一般扑到了面前，接着，寒气扑面，一柄匕首落在颈间。

    夏文锦的手稳稳地执着匕首，整个人有如清冽的风，声音清脆而寒凉：“诚王府里有我的朋友，在没确定他们真的没事之前，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路千雪眼底闪过一抹惊讶，这是不信她的身份！这小女子年纪轻轻的，倒是谨慎，而且打不过就故意安抚住，让她放松警惕时突然出手。这个跟头栽得有点狼狈呀，不过，她又弯起眉眼，笑道：“不知道小姑娘想怎么处置我？”

    夏文锦伸指在她身上连点，封住她的穴道，道：“杀人偿命！”

    路千雪借着月光打量着眼前的少女，这样老到的手段，沉稳的气质，一击而中不拖泥带水的性子，还有那不被人轻易左右的心态，倒是让她觉得有几分好玩。虽然对方先是匕首压颈，接着又封她的穴道，下手没有丝毫容情，路千雪也并不生气，毕竟，这个夜闯王府的人，是因为担心诚王府中人受了暗算才会这么做。

    她担心的是谁？

    路千雪目光一转，道：“行吧，我就在这里等你，你去看看！”

    夏文锦笑了，道：“前辈武功高强，若是放你在这里，等我回来，你应该已经离开了吧？”

    路千雪饶有兴趣地道：“那你说怎么办？”

    夏文锦道：“你既是诚王妃，诚王府里的人应该能叫出来吧？”

    她虽没见过诚王妃，但是却知道诚王妃是在二十一岁的时候才嫁给诚王，现如今皇甫景宸已经十八岁，可这女子看似三十刚过的样子，这年纪根本对不上。

    另外，谁会在自己的府上蒙着面来夜探？

    路千雪目光闪亮，语气很无奈，声音却很轻快地道：“热闹看够了没有，还不过来？”

    随着她这声，右侧阁楼上果然现出两个身影，脚尖轻点，便往这边来。

    夏文锦身子一侧，绕到了路千雪身后，匕首再次按在她的脖颈处。

    她之前感觉到那边有人，不知道是不是这女子的同伙，当然是不会把后背对着可能的危险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文锦，手下留情，那是我娘亲！”

    夏文锦：“……”

    飞快掠来的人，可不正是皇甫景宸吗？

    夏文锦急忙收了匕首。

    如果说刚才她还有些怀疑，在没见到诚王府的任何人之前，一直心存戒备，但此时，她已经知道，大概她真的闹了乌龙了。

    这下可不好收场了。

    她来这里是见皇甫景宸的，可是却与他的母妃大打出手，甚至还利器压颈，尤其是，她并不是光明正大赢的，而是用了些偷袭手段。

    皇甫景宸自然也看出夏文锦的尴尬，刚才他就想出来的，不过他家老爹宠娘亲宠到令人发指，见娘亲贪玩，怕坏了娘亲的兴致，竟然点了他的穴道，要不是娘亲开口叫他们现身，老爹还不会解开他的穴道呢。

    他急忙上前，道：“文锦，我娘亲爱开玩笑，你别放在心上！”

    夏文锦惊讶，脱口道：“真是诚王妃？诚王妃竟然这般年轻？”

    这话路千雪爱听，她越发觉得眼前的小姑娘顺眼了，一脸笑意地走近，轻快随意地道：“难得见长得天仙般的小姑娘竟然有这么好的身手，一时技痒，小姑娘不要在意呀！”

    夏文锦目光落在她身上，刚才她可是点了对方穴道的，只是突然知道自己闹了乌龙，受到冲击，也忘记给她解开了。

    不过显然她自己已经解开了。

    看来她的身手果然远在自己之上，如果刚才她真的心存恶意，自己就算用了偷袭和出其不意的手段，应该也没有办法胜过。

    夏文锦有些羞愧地道：“是我鲁莽了！”

    路千雪亲热地道：“不鲁莽，不鲁莽，性情中人嘛，我喜欢！”

    她看一眼皇甫景宸，道：“臭小子，你是非要看你老娘出丑才来，早干嘛去了？”

    皇甫景宸幽怨地看了自家老爹一眼。

    诚王立刻道：“娘子，切磋而已，哪有什么出丑不出丑的。你今天也玩够了，咱们回去吧！”

    路千雪道：“有客人呢！”

    诚王笑道：“咱们一大把年纪了，凡事总不能老亲力亲为吧，招待客人的事，交给景宸去办就好了！”

    夏文锦：“……”

    一大把年纪？

    这理由真好真强大！

    路千雪眼珠一转，笑道：“说的对！你这一说，我就觉得腰酸背疼的。年纪大了，筋骨活动一下就累得不行。我得去歇着了，熠哥，你扶我去歇着！”又转头看皇甫景宸：“臭小子，这小姑娘可是我的客人，你给我招待好了！”

    皇甫景宸能说什么，当然是连声应好。

    然后，诚王和诚王妃果真就相携而去了。

    看着两人如神仙眷侣一般的身影，夏文锦脸上的温热才慢慢退去。

    皇上寿辰，别国派了使者前来，早早来京的鲁王信王，还有在京的篱王，都领了代天子迎接使臣的差使，梁王和庄王身份尴尬，但皇甫宇轩刚立为梁王世子，皇上许是为了补偿梁王，或是真欣赏皇甫宇轩，也给他派了差使，分外风光。

    倒是诚王府十分清闲，诚王夫妻进京迟，不过就算不迟，以皇上对诚王夫妻的不喜，也不会派差事给他们。

    诚王夫妻当然不在意，皇甫景宸更是光风霁月，疏阔清朗，不争不竞，一家人倒是蛮享受这份清闲！

    夏文锦转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对不住，我本来是来找你的，结果闹了误会！希望王妃不会介意！”

    皇甫景宸挠挠头，嘿然道：“你不用多想，没事的！我娘亲爱玩，为了测试府里的护卫，经常来这么一出。现在府里护卫见她出手，都不现身了！”

    夏文锦：“……”

    要是府里有护卫出来，她也不至于和诚王妃大打出手。正是因为满府静悄悄，她才会往坏处想。

    嗯，这样的诚王妃，和她记忆中的诚王妃不太一样啊，那个行事爽利，在江湖中透着神秘，据说是一个强大势力的掌舵者的诚王妃，那个因为城破而追随殉国的诚王而去的诚王妃，原来一直有这样的童心。

    她不禁有些羡慕。

    一个女子能保持着童心，过得恣心所欲，能被宠得始终明媚如少女，说明她过得很幸福。

    如果没有腥风血雨的战事，如果没有内忧外患，她本来可以一直过得这么幸福。

    被夫君宠着，被儿子宠着。

    可是，家国破，城池毁，内无粮草外无援，人力难回天，最后一家人落到那样的结局！

    这辈子，不会了！

    皇甫景宸转头看她，目光晶亮，好像积聚了满天星光，柔声道：“我今天也想去找你的，但是娘亲要假装夜探，我被爹捉去围观，没想到你会来，不过你来了，我真高兴！”

    夏文锦道：“我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先为你烹茶，然后慢慢聊！”皇甫景宸指着那边的院落：“那是我住的院子！”

    他眉目间皆是笑意，星光之下，英俊挺拔，丰神如玉。

    夏文锦大大方方地道：“好！”

    两刻钟后，皇甫景宸送夏文锦离去。

    目送着那窈窕的身影轻轻松松地翻过院墙而去，皇甫景宸觉得心中填得满满。

    他正要回院，一转头，却吓了一跳。

    身后，诚王诚王妃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皇甫景宸无奈地道：“爹，娘，你们走路都不带声的？”

    路千雪白他一眼：“这不废话吗？”

    要是走路都带出声了，不把人家小姑娘给吓跑了？

    诚王点头附和着自家娘子。

    路千雪含笑看着皇甫景宸，寻幽探秘地道：“景宸，这就是你之前提过的夏姑娘！”

    皇甫景宸道：“是的娘亲。”想到之前夏文锦的尴尬，他又替夏文锦解释一句：“娘，文锦不知道是你，才会和你动手，你不要生气！”

    路千雪喜笑颜开地道：“我生什么气？小姑娘行事干脆，出手利落，不拘泥，机变灵敏，我欣赏着呢。更难得的是，她对诚王府对你的维护之意，我看了，高兴还来不及呢！”

    诚王冲他一竖大拇指：“不愧是我儿子，跟我一样有眼光！”

    路千雪被逗笑了，道：“你这是夸咱们儿子，还是夸你自己呢？”

    诚王将路千雪揽住，理所当然地道：“雪儿，我在夸你呢！你生的儿子，还能差吗？”

    皇甫景宸：“……”

    已经习惯了爹娘在自己面前的恩爱，他麻木脸地道：“爹，娘，等皇祖父寿辰过后，你们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你说！”

    皇甫景宸道：“文锦是锦州昊天寨寨主的掌上明珠！”

    诚王道：“所以呢？”

    路千雪双眼发光，猛地拍了皇甫景宸的肩一下，道：“放心，这件事保证给你办得圆圆满满的！”

    诚王看看儿子，又看看诚王妃，道：“这就说好了？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路千雪白他一眼，白生生的手指在他额头一点，道：“当然是去提亲呀！你儿子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你是不是傻？”

    诚王一点也不生气，惊喜地道：“好好好，那还等什么以后，要不咱们明天就去！反正父皇那边有我不多，没我不少！”

第752章 苦粟黍

    路千雪好气又好笑，她发现自从成亲后，只要有她在场，皇甫熠的智商开始直线下降了。

    皇甫景宸也好笑道：“爹，不用那么急！”

    “怎么不急？”诚王打量他一眼，摇了摇头：“人家小姑娘这么好，不早早的定下来怎么行？你这个傻小子，你以为两情相悦就够了，还得要融合所有能融合的力量。你都知道她是昊天寨主的掌上明珠，怎么早不传信叫咱们过去提亲？”

    皇甫景宸：“……”

    他只得劝道：“爹，往年你没来就算了，这次是皇祖父召你和王叔伯们进京，明天你要不在，那可就是抗旨不遵了！”

    “我怕么？”诚王哼了一声。

    要是怕抗旨，他都娶不到千雪，一辈子孤苦伶仃。

    皇甫景宸无奈地笑道：“倒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各位王叔和爹的关系并不亲近，你人不到，不是给了人中伤的机会。虽然我们不怕，但是，若是皇祖父因为听了哪位王叔的话，给咱们云州加了赋税什么的，那苦的可不就是云州的百姓？爹肯定是不愿意让自己治下的百姓受苦的！对不对？”

    诚王顿时不出声了。

    皇甫景宸又笑道：“爹爹心系我的终身大事，做儿子的都清楚，不过，昊天寨主是豪气干云的江湖豪杰，不会因为一天两天的区别而另生枝节！”

    意思是昊天寨不会另生枝节，但是京城里会。

    皇室无亲情，若是明天诚王不在，那几位必然会落井下石，诚王一家不怕，可是诚王却担心他治下的百姓会因此受到牵连。

    哪怕事后他能报复回来，但百姓受的苦吃的亏呢？

    路千雪也笑道：“景宸说的不错，往年无诏，咱们不来说得过去，现在到了京城却不出现，你那父皇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吗？”

    诚王叹气道：“是是是，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我这不是急着想见亲家吗？那行吧，等明天一过，咱们就去锦州！”

    皇甫景宸拱手行礼道：“先谢谢爹娘！”

    诚王好笑：“臭小子还跟我们客气起来了！”

    皇甫景宸一脸认真的样子，正色道：“那是必须的，这事关儿子的终身大事，要爹娘为我奔走，这一礼不能少！”

    路千雪扶起他，拍拍他的肩头道：“父子之间就不要来这些虚的了。明天要早早的进宫，先去休息吧！”

    第二天一早，京城顿时热闹起来。

    礼部早早的就安排人在皇城张灯结彩，各生意店铺更是热闹非常，车马一辆辆地往宫中去，路上行人络绎不绝，茶楼酒馆更是早早开张，生意兴隆。

    整个皇城都是一派热闹景象。

    甘泉殿里，皇上在这里设宴。

    宽敞的殿堂里，两排桌椅一路排开去，此时的宴，是宫中小宴。

    晚间才是真正的大宴，到时候会设在永安殿中，到时候，除了朝中重臣，勋贵，各国的使臣们也会前来祝寿。

    此时，皇后坐在皇上身边，下首左边坐着梁王，右边坐着鲁王。各王王妃依着王爷而坐，或妍丽或娴静或典雅或端庄。笑容明丽的诚王妃与诚王坐在那里，和那些显得文质纤弱的京城勋贵们不同，他们背脊挺直，神彩奕奕！

    没有太子，除了庄王已经贬为二等郡王，坐在篱王下首，众皇子是按年龄长幼落座。

    各王世子又在更后面一些，王子们更后，再后面是宗室勋贵。

    众人准备的寿礼，此时正好一一呈送。

    梁王的寿礼是一尊白玉佛像，那佛像立起有半人高，整整一块玉石，不但玉质上乘，雕工更是精巧。

    当然，以梁王的能力，是找不出这样的礼物的，这礼，是皇甫宇轩准备的。

    鲁王的寿礼是一面福寿屏风，上面有一百个不同的寿字，用各种不同的绣法，取金丝银线绣成，既用心，又贵重！

    信王的寿礼是一株三尺高的珊瑚，色彩艳丽，枝节虬曲，分外难得。

    篱王也动了心思，送的是一块寿山石，怪石精奇，却是天然形成，鬼斧神工而就。

    诚王的寿礼在几位王爷之中显得有些简单，他送的，是一个不起的盒子。

    众人不知道盒子里是什么东西，皇上也很好奇，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只见盒子里装着一盒谷子，那谷子上面灰扑扑的。

    看见这礼物，众人都呆了，这是什么礼物？

    还不如不送呢！

    皇上也看过来，眼神中略有不悦。

    这个儿子，二十二年前，是他看重欣赏的战将，只要带兵出征，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龙栖那样厉害的部族，侵扰边境百多年，开国太祖时候就是癣疥之患，让南夏边境百姓不胜其扰，他以少胜多，说灭就灭了！

    可自从看中了那个江湖女子之后，就变得忤逆固执，行事乖张，着实让人喜。

    看看，这是他的寿辰之日，他的儿子孙子们各个送的礼物都是精心挑选，别出心裁，他送的这是什么鬼？

    庄王当即就笑了起来：“五皇兄，你不会是路边随便抓了点什么，就当礼物送给父皇了吧？”

    赤果果的不怀好意的挑拨。

    尤其是见父皇在听到这句话时，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庄王便知道这话也是说到父皇心里了，他又火上浇油地道：“这么些年里，父皇的寿辰你从来不出现，也从来不花心思送礼，没想到现在你人来了，却更不走心了！”

    梁王在喝酒，今天的酒比平日的好，他被自己的儿子逼迫，心里憋气得很，再说，诚王虽不被父皇所喜，但庄王抢他的太子之位，算计他，让他栽了跟头，他更不喜欢庄王，乐得看热闹。

    鲁王低叹道：“云州苦寒，地方贫瘠，许是一时找不出合适的礼物，还请父皇不要怪罪五皇弟！”

    信王扬扬眉道：“五皇兄一向独立特行，这礼物也独特得很！”

    篱王眼珠一转，道：“父皇，五皇兄必有深意，不如听他怎么说？”

    几个皇子他最小，一向在京城，也自认为最得皇上宠爱，更能猜测几分父皇的心思。父皇这次寿辰把所有的皇兄都召回来，明显是要立太子。

    本来对太子之位觉得已经是囊中之物的篱王这阵觉得有些不对劲。

    要真是这样，当初立庄王为太子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叫所有的藩王回京？

    现在这样的决定，断不是为了给他锦上添花的吧？

    这些年因为父皇一直留他在京城，几位皇兄对他表面亲厚，暗地里的小动作可不小，他突然感觉，是不是父皇另有人选？

    又或者，其实父皇现在还在犹豫不决中！

    但不管父皇立谁，都不会有五皇兄什么事。

    既然这样，不如向五皇兄示个好，说不准还能把五皇兄拉到自己这边来。

    之前鲁王等人阴阳怪气的挑拨诚王没放在心上，现在篱王的示好诚王也没有什么反应。

    倒是皇上听了篱王这么说，没有温度的目光移过来，淡淡地道：“老五，你倒是说说，这是什么意思？”

    诚王行了一礼，道：“父皇，这盒中，是我云州产的苦粟黍！”

    皇上再看一眼，那果然不是稻谷，比稻谷要圆一些。他抬眼看一眼诚王，道：“所以呢？”

    诚王道：“儿臣藩地地处云州西南边陲，穷山恶水，谷稻不生，黄水苦碱土，百姓生活艰难。儿臣穷二十余年时间，终于改善了土质，种出了苦粟黍，虽然这苦粟黍没有谷子好吃，但是能饱肚子。而且，现在能种出苦粟黍，以后或许也能种出谷稻来。”

    梁王听到这时不由轻嗤一声，大大咧咧地道：“老五，父皇生辰，你哭穷干什么？你是想要父皇赐你大米白面还是怎么的？”

    说完他还颇为得意，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些个兄弟，个个都想把他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虽然只有老三成功了，可剩下的也没几个好东西。

    跟他儿子皇甫宇轩一个样！

    说完，他觉得自己终于展现了身为皇长子的威风，目光之中带了几分得意。只不过，这份得意很快就没了，因为他接触到了皇甫宇轩阴冷的眼神。

    皇甫宇轩虽已是梁王世子，坐的位置却与他隔了好几个座位，更不知道梁王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如今他话已出口，皇甫宇轩狠狠地盯了他一眼，把他后面的话给吓回去了。

    信王看一眼梁王，笑道：“大皇兄说的对，父皇生辰是件大喜事，五皇兄不要扫兴！”

    他说的虽和梁王说的意思差不多，但是梁王纯是因为想给诚王添点堵，但信王却是不想诚王继续说下去。

    苦寒贫瘠之地，种出了可以吃的稻子，哪怕再少，那也是事关国政民生的大事，这与哭穷没有什么关系。

    皇上不悦地看了梁王一眼，不过，他对诚王献上谷子，也有些不悦，道：“老五，你是在怪父皇没把你封到富庶的地方吗？”

    诚王道：“儿臣不敢！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雨露雷霆，皆是君恩！”

    听他这么说，皇上的脸色好看了些，语气也稍有缓和：“你能这么想就好！”

    鲁王正色道：“贫瘠之地种出谷稻，这是各地官员都关注并且在做的事，毕竟事关民生，平时报来也就是了，今日老五竟然以此充作寿辰之礼，未免太过敷衍了吧？”

    诚王只是凉凉地扫了他一眼，转向皇上道：“父皇寿辰，儿臣献礼，自要献祥瑞，献珍宝，献真正的奇珍！儿臣之所以以此为献，便是因为此物珍贵之故！”

    信王哈地笑道：“五皇兄，你的意思是，你花了二十余年，终于培育出了这东西，这东西就是珍贵了？”

    诚王没看信王，道：“父皇，珍宝虽好，不能果腹；奇物虽妙，只供赏玩！父皇是一国之君，儿臣想着父皇坐拥一国之富，任何奇珍异宝，也不过是为赏玩之物。父皇心中定是更愿我南夏子民安居，百姓安乐五谷丰登！”

    皇上听了，倒是笑了起来，他捋着须，哈哈笑道：“老五说的好！南夏农事并不繁盛，若遇灾荒，百姓便难以裹腹，国库府库难有余粮，若是多一地能产出更多粮食，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民以食为天，国以民为本！如今云州苦寒之地能种出苦粟黍，这便是祥瑞，是大喜之事！”

    “父皇，儿臣以此为献，是贺父皇国祚千秋，福泽万民，是祝我南夏国泰民安！”诚王目光悠悠地看了鲁王信王梁王一眼，道：“不知道在皇兄皇弟们眼里，怎么就成了敷衍之说？”

    篱王笑道：“民安国泰，百姓安居，自是国祚千秋！父皇，儿臣觉得五皇兄这贺礼的确珍贵，儿臣也恭喜父皇，贺喜父皇！”

    皇上笑道：“好好好，老五，你也算有心了！”他指着桌上一盘菜，道：“这菜赏老五！”

    身边自有太监将菜送到诚王那边席上。

    诚王谢恩。

    这让鲁王信王等人只觉得心里吞了苍蝇一般的郁闷难受。

    他们挖空心思，又是花银子又是花精力，早早的就准备着父皇的寿礼，送的都是价值千金的东西，本想着在父皇的寿辰上，自己独自出彩，把其他兄弟们比下去。

    可是没想到老五又不花钱又不花力，就带一盒谷稻，凭着几句花言巧语，反倒还独得了父皇的赞赏和赐菜！

    皇甫景宸等小辈自然也有礼物，但是他们的礼物就要既不显得过份出色，压低皇子们的礼物，又不能太过寒酸。

    皇甫锦宣送的是一张弓，皇甫景宸看见他拿出那张弓时，不禁一怔，想起昨天夏文锦的话来。

    皇上对皇甫锦宣一向亲厚，皇甫锦宣的纨绔胡闹，皇上也是极为纵容的，待遇可比皇孙们也不差。

    他将那弓双手奉上，道：“皇上，这是锦宣精挑万选挑出来的一张好弓，据说是前朝怀化大将军用过的。这样的好弓，理当呈送皇上，祝皇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他这边话音才落，皇甫宇轩忽地站起，喝道：“大胆，皇甫锦宣，你该当何罪！”

第753章 无中生有

    本来气氛融融，君臣同欢的场景，被皇甫宇轩这一声喝给惊散了。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皇甫宇轩身上。

    皇甫锦宣回过头，看着一脸凛然，义正言辞的皇甫宇轩，道：“世子，锦宣何罪之有？”

    皇甫宇轩冷笑一声，道：“皇祖父寿诞，普天同庆，连五王叔都送来祥瑞之物，你却送皇祖父一张弓，是何用意？”

    诚王淡淡地道：“梁王世子对本王是多有不满？什么叫就连我都送来祥瑞之物？难道本王以前送的不是祥瑞？”

    皇甫宇轩虽然心中是看不起诚王的，但这个时候可不想节外生枝。他对诚王拱手道：“五王叔恕罪，宇轩不是这个意思。五王叔送来的是民之根本，国之根基。宇轩心中只有敬佩，没有贬低的意思。”

    诚王冷哼一声，谁是太子谁是世子，他根本就不在意。

    何况他是长辈，皇甫宇轩比他低了一辈。和一个晚辈争执口角，不论怎么样，都是失身份的一件事。

    见诚王不出声了，皇甫宇轩再看向皇甫锦宣的目光，更添了几分阴冷。

    皇甫锦宣也皱起眉，皇甫宇轩的突然针对，在他的意料之外，毕竟，他与皇甫宇轩也没有什么交集。不过，他并不害怕，不卑不亢地道：“我说过，这是前朝怀化大将军用过的弓。怀化大将军人人皆知，勇武忠直，被誉为一代战神。我将此弓献与皇上，是我的一片孝心，何罪之有？”

    皇甫宇轩冷笑一声，道：“前朝的怀化将军，是有战神之名不错，但后来他被当朝皇帝忌惮，解了兵权，郁郁而终！你犯如此大不敬之罪，竟然还敢彻词狡辩？”

    皇甫锦宣一呆，他送弓可没这个意思，不过是之前被皇上召见的时候，知道皇上年轻时候是马上的皇子，对弓马之类的自是喜欢几分，这才准备了这份寿礼。

    他急忙朝上首行礼道：“皇上，锦宣没有这个意思，锦宣只是见这弓是难得的宝弓，又是战神所有，希望我南夏也能多出几个战神，让外邦不敢轻侮，让皇上威名遍传天下！”

    “是吗？”皇甫宇轩咄咄逼人地道：“你将前朝将军的弓送与皇祖父收藏，表面看来没什么。可前段日子因为康王叔办事不力，皇祖父罚了他的俸，你今日就送这样的礼，是要暗讽皇祖父鸟尽弓藏吗？”

    皇甫宇轩很显然是要针对皇甫锦宣了，或者说是要针对整个康王府了。他将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这下众人可不敢轻易出声。

    暗讽皇上？这件事可就大了，天子一路，伏尸百万，杀身之祸难免！

    康王和康王世子脸色也变了，两人忙离席跪下请罪。康王战战兢兢地道：“皇上，臣办事不力，本就该罚，臣心中没有半点不满呀！皇上圣明，皇上明察呀！”

    皇上听了皇甫宇轩这么说，脸色也有些沉。

    皇甫锦宣着急道：“皇上，锦宣没有这个意思，锦宣只是想到这个礼物不错，就送来了！”

    皇甫景宸想起昨夜夏文锦的话，虽然心中惊疑夏文锦竟似未卜先知，不过，这也不算未卜先知，她只是告诉他，今天贺寿之时，皇甫锦宣送了一张弓，皇甫宇轩会针对这弓对皇甫锦宣发难。

    但是想一想，他也觉得正常，文锦并不是初出江湖的文锦，她现在有银子也有人可用，查到这个一点也不奇怪。

    皇甫景宸多少明白皇甫宇轩为什么要针对皇甫锦宣。

    皇甫宇轩表面光风霁月，丰姿英伟，君子之风，淡泊名利，但是，一个会因为并没经过证实的事，就对堂兄弟下手的人，一个早在十二岁时候就知道培植自己的势力，开始训练死士，并且拉拢朝臣的人，又怎么会真的淡泊名利？

    查到这些的时候，皇甫景宸也很意外，他本以为那些追杀他的人是庄王派出的。但直等他到了京城，开始真正查这件事时，才知道庄王那样的人物，能把太子之位算计到手中的人物，也成了皇甫宇轩的棋子。

    皇甫宇轩小小年纪，却老谋深算，阴诡算计，城府深藏，不但京中，便是外面的州郡，也有不少他的人手。

    如今又与赵太傅的女儿定下了婚约，得了强助，而且明知道皇上寿辰，只怕是要确定太子人选，他终于决定主动出击。

    可是康王是个聪明人。

    皇甫宇轩几次示好，康王都没有站到他这边。

    相反，皇甫锦宣这个纨绔，本是不学无术毫无本事毫无亮点的人，却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一再坏他的好事。

    既然不能收为己用，那也不能给别人用。

    正好，他的人打听得知皇甫锦宣这次准备的寿礼竟然是一张弓，这简直是送了把柄到他的手上。而皇甫锦宣还特别说明这张弓是前朝怀化大将军所用。

    这么好的机会，他岂会不用。

    康王府公子被针对，针对的人又是皇甫宇轩，其他皇子皇孙和宗室们或是看戏，或是自危，谁也没有说话。

    或者说涉及大不敬之事，众人不敢轻易为康王说话。

    诚王目光扫过这边，他在京城里时候少，和康王也不算熟悉。正在考虑着要不要说句话，皇甫景宸突然轻笑一声。

    殿内的气氛很是紧张，皇甫景宸的这一声轻笑，有如打破了一个壁垒，一时引得目光纷纷朝他看来。

    皇上不动声色地道：“景宸，你笑什么？”

    皇甫宇轩的咄咄逼人，皇甫锦宣的高声喊冤，皇上都没有表态，皇甫景宸的中途打岔，皇上也没有生气，这倒是让在场的人有些意外。

    皇甫景宸笑着站起身，拱手行礼，道：“皇祖父，您今天开心吗？”

    皇上眯了眯眼睛，淡然：“朕该开心吗？”

    皇甫景宸正色道：“如今南夏国泰民安，天公作美，无祸无灾，百姓安居，这是皇祖父厚德泽被。今天是皇祖父六十二岁寿辰，儿孙满堂，皇祖父自然是应该开心的！”

    皇上听他说的顺耳，不禁露出一丝笑容来，道：“所以呢？”

    皇甫景宸道：“所以孙儿有些不明白，在皇祖父开心，众人也同沐皇恩的时候，为什么有人千方百计想让皇祖父不开心，以至于胡乱找个名目，就要破坏这么好的气氛！”

    这话意思分外明显，只差说那个破坏气氛的人不安好心，见不得皇上开心了。

    皇甫宇轩眼眸顿时阴沉，他的座位在对面，与皇甫景宸刚好是相对，此时一抬眼，正好与皇甫景宸四目相对。

    皇甫景宸含笑的眸子对着那双阴冷的眸子，不避不闪，坦坦然然。甚至，他的目光之中还另有深意，那双眼睛，似乎已经看透了皇甫宇轩的所有的心思，让皇甫宇轩有一种被人扒光了，看到肺腑的感觉。

    他眼里的阴沉更添了几分，声音却很平静：“景宸，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人对皇祖父大不敬，借礼物讽刺挖苦，你竟然站在他那边？在你眼里，还有皇祖父吗？”

    先声夺人，扣上大帽子，言辞挑拨，这手段，似乎是融入了骨血，信手拈来呀。

    皇甫景宸不慌不忙地道：“正因为我心中有皇祖父，所以，不会有皇祖父开心的时候，无中生有给皇祖父添堵！”

    “所以你的意思，敢讽刺皇祖父，胆大包天的人，可以轻易放过了！”

    皇甫景宸笑了笑，道：“这些日子我在京城之中，虽然没有像宇轩堂兄一样交游广阔，也极少出门，可是倒是听到一些讯息。京城人传言梁王世子君子端方，人品高贵，品质高洁！恭喜轩堂兄！”

    明明在说大不敬的事，怎么突然开始夸起来了？

    皇甫宇轩眯了眯眼睛，虽然皇甫景宸面上坦坦荡荡，他总觉得是不安好心，

    皇甫景宸又看皇甫锦宣，道：“京城人也传锦宣纨绔爱惹祸，一根直肠子通到底，不学无术，行事狂悖。”

    皇甫宇轩心里冷笑一声，可不正是这样？要不是他行事狂悖，不学无术，又怎么会拿前朝怀化将军的弓来做寿礼，给自己找着机会？

    对付这个纨绔当然是没有什么必要，不过，他想对付的，本来就只是老谋深算的康王和心思缜密的康王世子。他不信之前皇甫锦宣坏他的好事，背后没有康王和康王世子的影子。

    这两人似乎察觉到他有夺嫡之心，敢在背后给他使小动作，正好先除了他立威！

    当然，最主要的是康王被皇上任命掌管城防巡卫队。

    巡卫队机动，灵敏，虽只有五百兵士，但比起京畿卫来，却要灵动得多，毕竟，京畿卫不能进内城，动辄请旨。

    巡卫队本就是在皇城之中巡守。

    康王不为他所用，巡卫队就不能为他所用。

    他若到时候要用非常手段，不把巡卫队掌控在自己人手中怎么行？

    皇甫宇轩淡然中带着几分鄙夷：“那又如何？”

    皇甫景宸好笑道：“若说宇轩堂兄送来一张弓，那是讽刺皇祖父鸟尽弓藏的意思，我是相信的。但是，要说锦宣有这个心思，只怕皇祖父也无法相信吧？”

    皇甫宇轩听了这话，脸色顿时黑了。

    原来夸并不是真的夸，贬也并不是真的贬，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皇甫锦宣委屈极了，看着皇上，重重地磕下头去，道：“皇叔祖父，锦宣是敬慕英雄，我爹不许我上战场，可我也是皇甫家的男儿，希望咱们南夏多出几个战神，让他国不敢相犯怎么了？送张弓就是什么鸟弓尽藏，那要是送把剑，难道还是我想要杀人不成？”

    皇甫景宸轻咳一声，提醒道：“那个词叫鸟尽弓藏！”

    皇甫锦宣急道：“管他是鸟藏还是弓藏，可我也没想藏啊。我想着皇叔祖父每天都忙于朝事，身子骨儿多累啊，这得了空，不是可以松松筋骨。我哪里要藏了？送个礼物，当然是送自己最喜欢的！”

    皇上想到上次派了他去北郡望山镇办事，他写回来的那个惨不忍睹，错字一堆的信，还有罚他抄的书，还有他平时一言不合就冲上去和人打架，闹到御前都好些次。

    他能有这么弯弯绕绕的心思？

    皇甫宇轩冷笑一声：“你倒是没想这么多，不过建议你送这寿礼的人未必就没想！”

    这话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终于直接把矛头对准康王和康王世子了。

    上辈子，夏文锦在殿内亲历，因涉及大不敬，无人为康王父子说话，早有准备的皇甫宇轩步步紧逼，挑拨皇上对康王的信任，还有早前安排好的人也跳出来帮腔。

    皇帝心中果然对康王生了怀疑，寿辰之后，康王手中的巡卫队，便到了一个武将手中，那武将是皇甫宇轩的人。后来，有巡卫队在手，整个皇城的防务都在皇甫宇轩的手中，他突然发难，将信王父子和鲁王斩杀，篱王也险些身死，被手下拼死救出，庄王倒因为是郡王的原因，没被他第一时间除掉，所以逃了出去，纠结了人马，准备打回京城。

    鲁王世子也逃了出去，在鲁王藩地拥兵，并接收了信王藩地的兵马，号召天下勤王。

    这几个藩王都动着夺嫡的心思，私养的兵将不少，夺嫡之乱一起，有的占地利，有的占人多，各出本事，南夏简直成了人间地狱。

    战乱顿起，百姓流离。

    守土的诚王战死，一步步取得胜利的皇甫宇轩应下割地的要求，向东唐借兵……

    到皇甫宇轩登基的时候，南夏的国土已经缩水四分之一，南夏的人口也少了一半。

    而这一切的起因，便是皇甫宇轩的夺嫡之始对康王的构陷。

    夏文锦这辈子不是皇上的孙媳，没能参加这个寿宴，如果能阻止皇甫宇轩无中生有，借题发挥，只要皇上对康王不生疑，就不会夺了康王巡卫队统领之职，巡卫队不在皇甫宇轩的手中，他要想像上辈子那样出其不意地在皇城之中排除异己，引起内乱，就没这么容易了。

    康王以头顿地，只道：“皇上明鉴！”

第754章 二

    康王若是极力为自己辩解，以皇上的多疑，反倒会对他更起疑心。

    但是康王不自辩，这些就得皇上自己去权衡分辨了。

    皇甫锦宣急忙道：“皇甫宇轩你什么意思？不就因为打了你的下人两次吗？你阴阳怪气的干什么？什么建议我送礼的人？谁建议我了？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做什么事都要人建议？”

    这口不择言的一番话，简直是气急败坏一般，但是皇上却看了他一眼。

    皇甫宇轩府里养着慕僚，皇上是知道的。

    要说皇甫宇轩行事有人建议，皇上当然是信，可皇甫锦宣么？

    若真有人给他建议，就不用逼得康王和康王世子到处给他收拾乱瘫子，每次面圣都诚惶诚恐了。而且，皇甫锦宣要是听人建议，也不会到处闯祸，在京城里人憎狗厌的。

    正因为康王和康王世子听话，而且懂进退，知道分寸，他才信任几分。

    康王中规中矩，沉默实在，办事周全，说得好听点是谨慎，说得不好听点就是胆小怕事。

    康王世子行事相比康王是灵活一些，但是也灵活有限，是个老实办事的孩子。

    再说，他们建议皇甫锦宣送这礼也没有什么好处。

    毕竟，皇上有子，子又有子，这皇室正统在，他们也不会生出这样的非份之想。他的人也没有传来康王府有异常的信息回来，显然那边没问题。

    反倒是皇甫宇轩，在外博名声，在朝时而和老九亲近，时而又极力在他面前表现，是个有心计的。

    皇甫景宸问的好，要说皇甫宇轩送礼送出这东西是别有用心，但皇甫锦宣？是不是太过高看他了？

    还是说，真如皇甫景宸所说，皇甫宇轩是见不得他高兴啊？

    皇甫宇轩见皇上默然，既没有发怒，也没有责备，反倒对自己看过来一眼，他在心里揣摩了这一眼的意思，还真没有感觉出来皇上想要表达什么。但是今天他既然已经出手，自然要达到目的，他咬了咬牙又道：“皇祖父，您贤明圣君，宽厚仁爱，但有些小人之心不可助长。送此弓之人居心不良，不可轻恕！”

    皇上淡淡地道：“行了，朕知道了！回你的位置去吧！”

    皇甫宇轩不敢再说，只得坐下。

    皇上又看了康王父子三人一眼，道：“你们也回去坐着吧！传舞！”

    冯公公忙大声道：“传舞！”

    皇甫宇轩一怔，他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怎么皇祖父不但没有责怪康王父子三人，反倒要传舞？这是不再追究此事，并且要揭过去的意思？

    可惜了，他的安排之中，原本应该还有人帮腔的，但是不知道为何，那个平时对他言听计从的宁王，竟然安安静静地坐在席前，头都快埋到桌子上了。

    他一个人也算孤掌难鸣。

    想到这里，他盯了宁王一眼。

    宁王其实也在偷偷地看他，正好和他眼神接上，吓得一个激灵，手中的酒杯差点没握住，但是仍是将酒水倾洒在身上。

    他心中发苦，不是他不想帮腔说话，昨天夜里，他府上出现刺客了。

    那刺客邪门得很，无声无息，直接出现在他的床前，等他睁开眼，一柄匕首就出现在他的脖子上，冰凉寒冷，刺客的眼神像城隍庙里那座前的判官一般凶恶得带着凌厉杀气。

    那刺客说了，只要今天的寿宴他敢多嘴，明天就让他宁王府满门鸡犬不留。

    这话他信呀，毕竟他府里的护院可是花了重金聘来的，而且他住的院子更是守护森严，但这刺客能悄无声息不心动护院，把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简直是来无影去无踪，要取他的命只是手底下多用点力的事。

    在他战战兢兢地答应之后，那刺客匕首一收，但却将一颗药丸塞进了他的嘴里，告诉他这药丸名叫三日碎心丹。

    三天之后，没有解药，就会心脏碎裂，吐血而亡。

    然后，那刺客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不见了，真正是去无踪。

    让他都不知道来的到底是人是鬼！

    等他过了片刻惊惧地叫来人，护院们冲进来，他就绝望了。他原本以为护院们是着了小人手段，所以才让那人混了进来，现在看来，对方是神出鬼没。

    拥有这样的手段，要取他的命，那不是手到擒来？他能防得了一日两日，还能天天防着不成？

    他哪里还敢多说？

    就算没有那什么三日碎心丹，只要想到那神鬼难测的本事，他就得把嘴闭紧了。

    荣华富贵是诱人，那得有命享不是？

    康王父子三人也是怔了怔，皇甫锦宣送近期弓是不太妥当，容易给人可乘之机。不过康王和康王世子一向对皇甫锦宣比较放心，毕竟他行事也是有分寸的。

    没想到他准备的寿礼，竟是这个？

    三人回到座位上，都还有些后怕。

    皇甫锦宣也是吓出一身冷汗，他光想着前朝的怀化将军是个战神，而且那弓的确是难得的好弓，却没想过怀化将军最后晚景凄凉，要不然，这张弓也不会落到蒙尘，传到现在为他所得。

    甚至，他想到一个可能，当初他也是为了寿礼的事费了心思的，怎么在寻找礼物的过程中，恰好就遇上这么一张弓？

    大意了啊！

    身为皇室宗亲，皇甫锦宣一直知道他们的身份尴尬得很，做事不能多，也不能少，行事不能多想，也不能不想，现在看来，还是想少了。

    皇甫宇轩盯完办事不力的宁王，又盯了皇甫景宸一眼，眼神怨毒。

    皇甫景宸惊讶地道：“宇轩堂兄这眼神，好像我坏了你好事似的，这是为何？其实你和康王叔若是有什么私人恩怨，我是绝不会插手的，但是你不该破坏皇祖父寿辰的喜庆。如果你觉得是我多管闲事，我向你道歉！”说着，他还拱手弯腰行礼。

    早在皇甫景宸提到皇甫宇轩的名字的时候，众人下意识地看过去，哪怕皇甫宇轩善于管理自己脸上的表情，这么短的时间也没办法完全收敛并换上笑颜。

    不少人把皇甫宇轩脸上的阴沉看了个真切，只觉得那眼神怨毒到似要择人而噬，让人看一眼简直全身寒凉。

    梁王当即就低下头去。

    刚才皇甫宇轩针对康王的儿子，他没什么感觉，反正这儿子连他这老爹也没有放在眼里，想逼迫就逼迫，那坑害别人又算得了什么？

    他也知道鲁王信王篱王等皇弟们在看热闹，本来一家人应该同心协力，但梁王觉得自己还是混吃海喝的好。

    他怎么知道皇甫宇轩要什么要的助力？万一帮了倒忙，到时候还得被他整治。

    再说，他要什么助力关自己什么事，有自己什么好处？

    之前还说可以帮自己再挣回太子之位呢，结果呢？什么也不是！

    皇上当然也看见了，不过他在意的不是皇甫宇轩的眼神，而是皇甫景宸的那句话，和康王有私人恩怨？所以还把他这个皇帝当枪使？

    他这个皇帝平时是不是太纵容这帮孙子了？

    皇甫宇轩第一时间就去看皇上，不过，皇上的表情可不会被他看到，见皇上正端杯喝酒，似乎并没有在意皇甫景宸说的什么，可他还是不敢冒这个险，他冷冷道：“景宸，我没有得罪过你吧，我只是就事论事，哪来的私人恩怨？”

    皇甫景宸眨了眨眼睛，很是无辜地道：“那是我会错了意。对不住，宇轩堂兄，我并没有针对你，只是到京城的这段时间，我过得战战兢兢有如惊弓之鸟，所以以小人之心席宇轩堂兄君子之腹了！”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哪有人这么自黑自己的？

    众人不由又齐刷刷把目光落到皇甫景宸这边来，连皇上也忍不住问道：“景宸，京城天子脚下，你战战兢兢有如惊弓之鸟，意思是说在京城没有在云州让你自在吗？”

    皇上这话就重了。

    皇甫景宸却像毫无所觉，他对皇上神色诚挚，语气诚恳，道：“皇祖父说的对呀，我在云州比在京城自在，因为云州没有人要我的命呀！”

    皇上脸色微沉，颇为不悦：“在京城也没人要你的命！”

    不过，说完这句，皇上就没法再多说了，想到让他不能理直气壮这么说的人，他冷冷扫了庄王一眼。

    庄王眼神惊惧，警觉地盯着皇甫景宸，难不成这小子想在这里跟父皇告状？

    皇甫景宸一脸孺慕之色地道：“皇祖父慈爱，孙儿感念。孙儿是想着，两年前皇祖父寿辰，我回云州的路上，就有人要我们的命，我命大逃过了，可是弘致堂兄，经纶堂弟，泰和堂弟却没我这般好运气。”

    皇上眉头直跳，斥道：“胡说，他们三人死于意外，什么命大不大的？”

    皇甫景宸忙道：“皇祖父教训的是，他们三人定是死于意外！”

    哪有那么多恰巧的意外？这话庄王不信，鲁王不信，篱王也不信。可是，皇上定论了，他们都只能信！

    康王父子三人刚才只得皇甫景宸帮他们说话，对皇甫景宸很是感激，心中不禁暗暗为皇甫景宸担心。

    这件事连皇上都不愿提起，皇甫景宸却提了起来，只怕皇上不喜，他要吃亏。

    不过，他们目光掠过，却见诚王夫妻没事人一般坐在席上，他们又有些拿不准。

    皇甫景宸继续道：“皇祖父，孙儿却不是意外！孙儿切切实实地遇到几波杀手，回云州的行程也不得不一偏再偏。这次进京之后，又遇上几次杀身之祸。我知道我爹脾气不好，可能得罪了不少人，他们见我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就暗戳戳的下手。皇祖父国事繁忙，孙儿也不好拿这种小事去烦皇祖父。所以只能平时小心翼翼，连门都不敢出。”

    诚王这时候终于抬起头来，对着上位拱手行礼：“父皇，儿臣当年是做错一些事惹得父皇不开心，可儿臣之罪，理当父皇来惩罚。再说，景宸无辜，还请父皇准许儿臣彻底查清此事，将背后使阴私手段的小人抓出来，绳之以法！”

    皇上还没有说话，皇甫景宸接口道：“父王，孩儿这两年虽然过得窝囊，行事胆小，可也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孩儿听说只要银钱足够，可以向影阁买任何消息，所以孩儿将诚王府里所有的银钱凑齐，向影阁询问那些追杀孩儿的幕后之人，影阁已经给了答案！”

    影阁！

    在朝堂上，竟然听到影阁两个字。

    如果说朝廷代表南夏明面上的至高无上的权威，难以撼动的高贵尊荣，那影阁，却是江湖中排名第一的势力。

    从影阁买到的消息，那绝对就是最真实的消息。

    皇甫宇轩只觉得心中一抽，脑门一黑，影阁竟然会给皇甫景宸答案？他们不是不插手皇室中事吗？

    连当初太子赈灾强征民妇，他要买的消息，都只能买青州当地发生了何事，旁敲侧击地买，影阁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也是皱了皱眉，道：“影阁给出了答案，是何人？”

    皇甫景宸道：“影阁的答案，是个二字！”

    众人恍然，不错，影阁的消息还有一个让人头疼之处，有时候消息详尽之极，有时候，却是十分任性的只有关键字，要让人猜来猜去。

    但详尽信息也好，关键字也好，都精准无比，所以，不论买到的消息是什么样的，谁也不会因此而觉得白花了银子。

    二？

    二皇子？

    二公子？

    还有什么是带着二这个序号的？

    对了，二是序号，还是名字之中带这个字？

    不少人把目光悄眯眯地转向皇甫宇轩。

    皇甫宇轩没立为世子之前，二公子之名，可是京城第一人。

    皇甫宇轩心中更是把影阁骂了个狗血淋头，他心虚之极，同时也觉得全身发冷，他做的事这么隐秘，影阁竟然知道！

    那影阁还真是无处不在！

    若是让他登了皇位，以后定要举整个南夏之力，将影阁拔除！

    皇甫景宸却不在这个答案上纠缠，只是带着几分歉意地对皇上道：“孙儿这段时间一直在参悟这个字，所以才会多想！孙儿觉得凡事有因方有果，孙儿遇杀手，也许是父王得罪人的缘故；现在宇轩堂兄拿锦宣的寿礼说事，孙儿便以为他们之间有恩怨。皇祖父恕罪！”

第755章 和亲

    皇上面无表情，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皇甫景宸一眼。

    皇甫宇轩的心思让他很是不爽，如果皇甫景宸也是这样，他就得考虑一下，他的孙儿们是不是个个都以为他老了，敢拿他当枪使了？

    皇甫景宸目光清澈透亮，清湛如湖水，眼神里还有几分无辜，表情也显得很是单纯无害。

    他就像一个心直口快的少年，凭着一腔热血，把自己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之后，便满不在乎地等待着别人的处置。

    皇上眯了眯眼睛，又看了诚王一眼。

    诚王更加大大咧咧的，嘴角还带着笑，只是看着皇甫景宸的目光中有几分这傻小子不如老子的表情。

    皇上再把目光落到路千雪身上。

    然后，他就在心里摇了摇头，再看着皇甫景宸的目光，便有了几分惋惜。

    这个孩子，被诚王夫妻教得一点不像皇家子孙。

    光风霁月？君子之风？疏阔清瑜？正义正直？赤子情怀？侠义？抱打不平？

    见鬼！那是江湖中有才有的没用又可笑的东西，老五这个混蛋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知道教，景宸这性子，怕不是跟着他那没规矩没心计只知道逞勇斗狠的母妃学的！

    他的眉心直跳，想起两年前文博院院正顾瀚墨对他说过的话，这孩子有才有智，却被这对愚夫愚妇给误了！

    一点没学到皇家子弟该有的驭人之术，抱打不平这种事，强行出头这样的性子，到时候会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意兴阑珊地瞪了诚王夫妻一眼，对皇甫景宸道：“不要胡思乱想，你是朕的孙儿，若是皇家子孙在京城这天子脚下都要担心杀身之祸，那禁军京畿卫京兆尹就该都滚回老家去了！”

    皇上一向喜怒不形于色，难得这样没好气地说句话，但由此可见对于他刚才这样大大咧咧的说话，皇上并没有生气。

    甚至，这语气里还有几分宠溺？

    皇上没有再提影阁的答案是什么意思，这件事显然是要就此揭过去。

    而且这时舞伎们已经上来了，乐声响起，穿着舞裙的美女们翩翩起舞。刚刚成本其实有些紧张的气氛，在乐声和舞步之中消散！

    在听到那个二字时，皇甫宇轩心中大震之下，已经有些失了方寸。

    这时候再也不敢节外生枝，他看到了皇甫景宸的眼神，那眼神清透，却又深不可测，带着洞悉人心的深意。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继续纠缠，皇甫景宸将会说出更多惊人的话，而且让他更加措手不及！

    他气闷地将面前的酒杯端起，一口喝干。

    他也知道今天匆匆动手，有些匆促，再加上宁王的临阵脱逃，皇甫景宸的横插一脚，使得原来只有七成能够成功的计划，现在直接败北！

    他有些不甘心，这样好的机会，没能把康王拿下来。巡卫队没能控制在他的手中，之后所有的计划都要重新调整。

    还有公羊先生，他本想让公羊先生替他测算一下吉凶，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竟然会突然抱病在床，无法测算，无奈之下，他才会直接动手。

    许多事情都透着诡异，难不成，所谓的天命，发生了变化？

    要不然，为何他诸事不顺？

    厅内虽是欢声笑语不断，歌舞升平，一派热闹景象，但是饮酒皇上也好，笑容满面的鲁王信王篱王也好，被冷落的庄王梁王也好，满不在乎的诚王也好，谁的心中只怕都不平静。

    晚宴相比较中午的小宴，就更热闹了。

    在晚宴上，东唐使者递交国书，为东唐的皇子求娶南夏的公主。

    朝中适龄的公主只有十七公主，十七公主今天一整天没露面。她虽然不在，南夏众臣的气息却是一滞，虽然东唐使者言辞诚恳，是为对方的皇子求亲，但是，公主嫁往他国，是为和亲。

    南夏的国力，和东唐不相伯仲。

    和亲这种事，总归不会让人太愉快。

    但东唐使者表示，两国结秦晋之好，自然不起刀兵，不生战事，也是为了更好的发展，这双赢的好事，还请南夏皇帝成全。

    他们会在南夏京城待上一个月，给皇上充分的考虑时间。

    皇帝没有马上答复，显然是在考虑中。

    晚宴结束，皇上想到十七公主，毕竟是现在膝下唯一的一个公主了，真要把她嫁去东唐那么远的地方吗？

    十七公主可是娇身惯养，金枝玉叶。

    还是先等明天早朝之后再说吧！

    第二天早朝，皇上让众臣廷议。

    这件事，众臣意见不一。

    有人觉得，东唐主动交好，可以免两国战事，自古两国建交，都是从和亲开始，虽说要嫁去一位公主，但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也有人觉得，南夏如今国力强盛，和东唐相比并不差。嫁公主和亲毕竟是处在弱势的一方，凭什么是东唐求娶南夏的公主？我们南夏的皇孙不也可以求娶东唐皇室的公主吗？东唐若是真诚心交好，理当是送公主前来和亲才对！

    两方各抒己见，争得面红耳赤。

    皇上听得烦躁不已，目光扫过，见有些臣子并没有参与，反倒在一边看着，他眯眼道：“赵卿，你意见如何？”

    被问到的赵太傅出列，拱手道：“皇上，老臣以为，此事无需争议！”

    皇上道：“嗯？”

    赵太傅呵呵笑道：“皇上之所以犹豫，要让众臣廷议，是因为皇上是父亲，心疼女儿，舍不得女儿远嫁的缘故！但皇上想想，远与近，其实更多是心中的执念。乡间百姓，跨村镇便觉得远了；城中商户，跨府郡便觉得远了；但顾先生之女，嫁与云州鸿儒之子，却觉得海内存知己，涯若比邻！左相的儿子娶的是梁州已致仕的袁首辅的孙女，袁首辅亦曾笑谓‘两情相悦时，他乡即故乡！’”

    皇上瞪了他一眼，道：“所以你的意思，朕的女儿嫁到东唐去，其实也不算远？毕竟是国与国之间的亲事？”

    “皇上英明！”赵太傅又捋须笑，道：“听闻东唐的三皇子性情温雅，君子如玉，行止有度，处事有方，行事多智，有才子之名，与十七公主正是良配！十七公主能嫁这样一个谦谦君子，何必拘泥于他出身何处？”

    皇上道：“话都叫你说了，朕若不答应，你是不是要骂朕是昏君？”

    赵太傅弯腰行礼道：“皇上，折杀臣下了！”

    口中请着罪，神色却很轻松。

    皇上当然也不是向他抱怨。

    其实在东唐使臣递上国书求娶时，他心中便已经有了主意，如赵太傅所说，身为皇上，他会这么做，但身为父亲，终究有些犹豫罢了。

    刚才不同的意见争得这般激烈，但皇上在问过赵太傅，赵太傅轻描淡写的一番回答之后，那些原本觉得以公主和亲有失南夏体面的大臣们，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反会惹皇上厌烦，便都乖觉的闭了嘴。

    退朝后，皇上回到龙驭殿，此时，殿内几位皇子都在。

    刚才廷议之前，皇上已经令冯公公派人通知了几位皇子龙驭殿见驾。

    皇上走进殿中，皇子们跪地行礼！

    皇上挥手：“平身！”

    众皇子谢恩后站起。

    皇上走到案后，转身面对众人，目光扫过他们，道：“昨日东唐使臣求娶南夏公主之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几个皇子自然是知道的，不过这虽是家事，也是国事，得由皇上定夺。

    皇上又道：“朕已决意答应和亲，由你们十七妹嫁去东唐！”

    鲁王道：“父皇英明，十七皇妹远嫁，做皇兄的，一定会备上一份厚礼，为十七妹添妆！”

    信王道：“父皇，儿臣以为，东唐这是想占咱们南夏的便宜呀。”

    “此话怎讲？”皇上扬了扬手，示意他们畅所欲言。

    信王神色间有几分傲然，道：“我们南夏嫁过去一位公主，东唐理当也嫁过来一位公主，这才是礼尚往来！互为吃亏嘛！”

    “荒唐！”诚王冷哼一声，道：“照你这么说，十七妹的婚事在你眼里就只是一桩生意吗？”

    信王摇头道：“话不能这么说，五皇兄，十七妹反正是要嫁人的，在京城招驸马也好，嫁去他国和亲也好，只要她得遇良配，过得幸福！这固然是美好的愿望，也是咱们这些做皇兄的该为她考虑的。但十七妹要嫁去东唐，又不是简单的嫁人。这事关两国邦交，若我们光是嫁女出去，不娶妇进门，那不是亏大了吗？”

    鲁王在一边淡淡地笑：“五弟，你当年也是战场上过来的，应该最清楚打仗的时候，既耗银子又耗人力。战事绵延时间越长，消耗的就越多。父皇心系百姓，愿意送女出嫁和亲，以结两国邦交之好，让百姓少些灾难之苦，让国库少些因战事而起的消耗。这是父皇的英明仁慈，不可意气用事！”

    凡事无亲情，兄弟之间真的你死我活常见，而皇室的公主运气好的在京择婿招驸马；运气差的可不就被父兄送去和亲，以换得两国之间的一段安宁。

    梁王和庄王没有出声。

    梁王是想起以前当太子时，只要出声建言，多半会被父皇斥责，现在不当太子了，不说话总成吧？

    庄王却是知道在众兄弟之中，如今他的位份最低，他连吃了好几个亏，如今情况不明，少说少错，免得惹父皇生气！

    篱王笑道：“儿臣赞同六哥意见，东唐来这一手，这是在试探我南夏吧？须当让东唐也嫁一位公主过来，让东唐不敢小看我南夏！”

    诚王皱了皱眉，不想与这些兄弟们争论，他行礼道：“父皇，东唐虽有此意，但他是求娶，我们也并不一定非要答应！再说十七妹就在宫中，理当问一下她的意见。若她肯嫁，此事方可为定；若她不肯嫁，身为皇兄，儿臣愿意往东唐一趟，谢绝和亲之事！”

    信王嗤笑道：“五哥，我没听错吧？这有什么好问的？身为公主，和亲难道不是她的职责之一吗？百姓供奉她，让她锦衣玉食，珍贵无比。她能用自己一己之身，让国家少一些战事，这才是她的价值所在。”

    篱王也笑了笑道：“六哥说的对，五哥这话不妥。再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呢，父皇在这里为她的终身大事做主，还需要问她什么意见？”

    本来不想说话的庄王见机会难得，也道：“能免百姓战事之苦，终归是好事！十七妹一定很高兴，五弟这话说得着实不妥当！”

    这次他倒不是要在皇上面前表现，而是想对诚王落井下石。

    皇上不说话，不阻止，看他们兄弟相争，似乎还饶有兴趣。

    诚王目光一扫，发现几个兄弟这回倒是拧成了一股绳，一致针对他了。不过他可不怕，他冷笑道：“你们身为皇子，不同样是被百姓供奉，锦衣玉食，珍贵无比吗？而且你们是男子，如今你们居然要把能免百姓战事之苦的事压在一个弱女子肩上？免战事，让他国不敢侵犯的，从来不是和亲！而是群明臣贤，朝内有贤臣，边境有强将！”

    庄王厉声道：“老五，你这么说是不是又想打仗了？听说你云州那边早些年天天打仗，百姓们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你那边面对的只是一些不成器的蛮夷之辈，左右吃不了亏。现在你还要挑起东唐和南夏的战事吗？”

    好轻巧的一句左右吃不了亏，刚到云州时，诚王孑然一身，无兵无将，无粮无饷，知道他是因为不得圣心才被扔到这个地方，惯会踩低捧高的地方驻军眼高于顶，地方官员阳奉阴违。

    后来诚王征地方百姓为兵勇，自筹粮饷，练兵护境，守土安民，二十年经营方才要今日，被他们口中说出来就那样轻飘飘的。

    不过这些诚王也不想对他们多说，这些在京城养尊处优，或者在富饶封地全无后顾之忧的人，说了他们也不懂！

    诚王冷冷地扫过这些兄弟，硬梆梆地道：“东唐若有意对南夏用兵，送一个公主过去就能免吗？东唐若无无意对南夏用兵，不送公主过去和亲就一定会打起来吗？”

第756章 辞行

    信王眼珠一转，道：“父皇，五哥年轻时候打仗打多了，总认为什么事都可以凭武力解决！你看看他说的这话！”

    皇上浅褐色的目光尖锐的看过来，明明因为年纪大，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透着几分阴沉。使他整个人的气息都沉了下来，带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力。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哪怕是面对着他的儿子们，这份压力之下也没有谁能承受得住。

    梁王是最多感受到父皇这种压力的，早就低下头巴不得把自己藏起来了。

    庄王本来还想再刺诚王几句，挑起父皇的怒火，此时也是气息一窒，赶紧闭口。他可不想父皇的怒火挑起来之后，他自己也遭受池鱼之殃。

    鲁王低下头，篱王抿起唇。

    信王也不再多说，但心里暗暗有几分得意，老五还是这么蠢，他永远搞不明白，能给他带来荣华富贵的，是父皇。

    父皇高兴了，赏赐才多，好处才多。

    父皇若是不高兴了，做的再多又有什么用？

    而且老五还有一个蠢笨之处，就是只要轻轻的挑拨，他就会跳出来。一介武夫，不足为惧。

    诚王扫了信王一眼，道：“六弟还真有意思，卖妹求荣是不是觉得很光荣啊？我从不认为什么事都可以凭武力解决，但是我不惹事，也不怕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十倍还之。三哥。你说是不是？”

    庄王脸色铁青，指着他道：“你……你……”

    想到当初皇甫威的突然被劫，最后却出现在自家的庄子里。

    想到那段时间他无声无息消失的那些暗产，以至于现在过得这般捉襟见肘。

    想到他的雄心壮志，不但没能保住太子之位，反倒将为二等郡王，如今被父皇见弃。

    ……

    这是十倍奉还吗？分明是，百倍奉还。

    他心中恨得牙痒痒，可是，对着诚王，心中却生出几分忌惮，后面的话就说不出口。

    信王被骂卖妹求荣，更是气得脸色黑沉，转向皇上：“父皇，五哥好大喜功，存心挑起战事，此风不能长啊。”

    皇上沉着脸，怒道：“你们是兄弟，每次见面都要争个高低。是想要气死朕吗？滚滚滚，都给朕滚！”

    皇上发怒，几兄弟再也不敢多说，行了礼便退出龙驭殿。

    平平时跑的比谁都快的诚王却落在最后没走。

    皇上瞪他一眼：“你还有事？”

    诚王道：“父皇，儿臣此番来到京城，是专程为父皇来祝寿的。父皇寿辰已过，儿臣想回到云州去。请父皇恩准！”

    本来皇上对这个儿子是来是去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可是他昨天寿辰才过，今天，诚王就迫不及待的要离京回云州，这让他心中很是不爽。

    他可以把儿子们赶出京城，但是儿子们对他毫不留恋，这算是什么？

    他冷冷的扫了诚王一眼，阴恻恻地道：“京城就这么不值得你留恋吗？”

    诚王也很意外，以往他要实行，父皇恨不得举双手双脚把他送走。怎么今天他要辞行，反倒还不允了？

    按他以往的经验，这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虽然离开云州时间不长，但是他觉得还是在云州更自在。看看，什么兄弟？什么父子？什么亲情？勾心斗角，算计人心，指桑骂槐，含沙射影，挑拨离间，落井下石！这样的兄弟，这样的亲情，实在是让人觉得太累了。

    诚王笑道：“父皇说哪里话，儿臣生在京城，长在京城，怎么会觉得京城不值得留念呢？但儿臣谨记祖训，已经就藩的藩王不可在京城逗留太久！”

    皇上气怒：“朕的寿辰，你前天回京，今天请辞行！少了什么就藩说事！”

    诚王无奈地换了一个理由，道：“父皇，儿臣不拿就藩说事。曾所在的云州边境，穷也就罢了，苦一些也不算什么。可是还有一些不省心的小贼惦记，儿臣是担心离开云州太久了，那些人又动歪心思，犯我边民！”

    皇上眼睛眯起，眼里一片精光：“给朕老实在京城呆着！滚出去！”

    诚王无语，不妙啊，父皇难道是看云州现在被他经营的有些声色了，所以在考虑重新给他换块更差的封地？

    二十二年了，这种情形从没出现过！

    他可不相信，皇上是念在父子之情，才会不舍得他离开。

    他退而求其次地道：“父皇，儿臣暂时不回云州去也行，不过儿臣要去锦州一趟。”

    皇上一听，眼中顿时闪现危险之色。

    一个就藩的藩王，封地在云州，他去锦州干什么？难不成想结党？

    诚王一看皇上怀疑的眼色，解释道：“景宸有了心上人，姑娘是锦州的。本来向父皇辞行，我们回去的路上会经过锦州，顺便下个聘。父皇让儿臣在京城多待一段时间，儿臣甚是高兴，但是这件事也得紧着办，还请父皇允准！”

    他若回程时候路过锦州去办这件事，当然不用另行请旨，可是现在皇上不许他走，他现在去锦州，就得皇上允许，这是身为一个藩王的无奈！

    不过，皇甫景宸要娶妻这件事早晚还是得报与皇上知道的。

    另外，几个在京城为质的王世子的婚事都没定下，皇上这次搞不好便是要给他们赐婚。

    一旦皇上有心赐个婚，也是不能推迟的。

    现在告诉他景宸已经有了心上人了，防止皇上乱点鸳鸯谱，也是好事。

    皇上冷下脸：“是吗？景宸身为王世子，朕下旨赐婚便是。难道还要让你堂堂的王爷去亲自下聘？京城里适龄的大家闺秀那么多，为何要舍近求远？”

    诚王嘴角直抽，婚姻之事，有什么舍近求远之说？再说了，景宸是诚王世子，诚王封地在云州，哪个近？哪个远？

    另外，京城里的大家闺秀就一定好吗？父皇和他二十二年前父子关系降到冰点，这些年也一直对他不喜，恨屋及屋，用脚趾头也能想到，他绝对不会给景宸指一个什么好的婚事。

    再说，就算再好又怎么样？景宸已经有心上人了！

    他自己能娶到心爱的女子，相伴一生，幸福快乐，当然也希望自己的儿子女儿都能找到两情相悦的意中人，和他们一样幸福快乐！

    他嘿然道：“父皇厚爱，是景宸的福气。不过那个姑娘，对景宸有救命之恩！当初，景宸为父皇贺六十寿辰后回去云州的路上，被杀手追杀，身受重伤，命悬一线。便是那位姑娘救了他！”

    听到诚王提到皇甫景宸被杀手追杀，皇上的脸色便缓了下来，问道：“是吗？那姑娘是什么来历？”

    诚王道：“儿臣也不清楚，也许是一个小门小户的姑娘。父皇的圣旨恐怕会吓着他们家，再说也不需要这般隆重。”

    他口中是这么说，但是巴不得更加隆重一些，甚至昨天晚上他已经吩咐人手开始准备了。

    至于为什么说夏文锦是小门小户的姑娘，是因为皇帝怀疑的眼神，若说是锦州官宦之家，州牧郡守府台等官员的女儿，皇上会怀疑他要结党；若直说是江湖人，父皇会想起二十二年前他娶雪儿的旧事，定然不会同意景宸再娶个江湖女子。

    他要是敢给儿子坏事，不说自己万万不愿。回到府中，雪儿一定要生他气，怪他坏了儿子的好事！

    皇上脸色更冷：“小门小户？小门小户的女子又岂能配得上皇孙？难不成什么救命之恩，还需要一个皇孙以身相许吗？”

    诚王一脸无辜：“儿臣也不清楚啊。景宸只说心上人在锦州，托儿臣回云州的时候办，所以儿臣还没问他呢！”

    皇上冷冷道：“去，你回去后让景宸进宫见朕！”

    诚王惊讶地道：“父皇，这么小的事，就不用叫景宸过来问了吧？”

    “小事？”皇上恼怒，重重的拍了一下桌案，还将茶杯掼到地上，摔得茶水四溅：“婚姻大事在你眼里竟然是小事儿？你个糊涂东西！是不是在云州待久了，你觉得朕已经不能过问景宸的婚事了！”

    诚王心中叫苦，急忙道：“父皇说是大事，那就是大事吧！行，我叫景宸来见圣驾！”

    “还不快滚！”

    诚王行了一礼，赶紧往出溜。

    出了殿门，外面的几个皇子居然都没走。

    鲁王问道：“老五单独和父皇说什么悄悄话呢？”

    其实刚才他们都听到茶杯摔在地上的响动，还有皇上怒气冲冲的声音，只是离得远，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罢了。

    诚王淡淡地道：“还能说什么？说婚姻大事理当两情相悦，不能乱点鸳鸯谱，误人终身！”

    众皇子交换一个眼神，这倒的确是诚王会说出的话。而且这话的确是会让父皇发怒的，父皇摔茶杯把他赶出门也很正常！

    再说了，父皇哪一次看到老五，不都是这样？这次老五还自己上赶着要被骂，也是活该！

    鲁王笑呵呵地道：“五弟还是这般心直口快！”

    信王阴阳怪气地道：“心直口快，现在难道成了好话吗？”说着讥讽地笑了起来。

    庄王狠狠地瞪了诚王一眼。

    梁王心事重重，没有看任何人便走了。

    要不是皇甫宇轩交代他要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他，他才不会留这么久。谁嫁人，谁和亲，和他有什么关系？他的妹妹？他的妹妹那么多，四十多岁的大哥，和一个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妹妹，又是身在皇室，一年见不到一两面，能有几分亲意？

    篱王落后一步，对诚王道：“五皇兄，父皇只是不喜欢兄弟们争论罢了。你还留下和父皇继续讨论这个话题，父皇发火也是正常，你不用放在心上！”

    诚王淡然一笑，道：“九弟想多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篱王本是来卖个好，但是诚王这满不在乎的样子，让他觉得自己自讨没趣了。

    皇上瞪着诚王的身影出了龙驭殿，总觉得老五有点耀武扬威，真是让人可气。而且他招诸皇子回京，的确有立太子的想法。

    可这个老五，就那么匆忙的想要赶紧离开京城。对太子之位没有肖想是好事，可这壁纸唯恐不及的模样，到底是当那是洪水猛兽，还是觉得反正没有自己的份，所以有自知之明？

    皇上其实本来已经下定决心答应和亲，但诚王的话让他不禁有几分感触。问问十七的意思？

    毕竟是他的女儿啊。

    想到这里，皇上便决定摆驾丽妃宫中。

    丽妃住的丽清宫离龙驭殿不近，她生养的公主都已经十七岁，到底不如三年前进宫的十五六岁的新人，不过丽妃容颜美丽，心思灵巧，有如解语之花，哪怕现在，皇上一个月里也能在丽妃宫中歇宿两日，这样的恩宠，已是难得了。

    到得丽清宫，早有太监大声道：“皇上驾到！”

    丽妃急忙出迎，跪伏于地，道：“恭迎圣驾！”

    这次皇上并没有先派太监前来通知，所以丽妃是匆促接驾。

    皇上看了丽妃一眼，见她原本灿若朝霞的容颜颇有些憔悴，想着自己不过五日不来，怎么的丽妃倒是大变样了？

    他伸手虚扶，道：“爱妃平身！”又道：“几日不见，爱妃怎的这般清减了？”

    丽妃眼神之中有一抹愁苦之色，欲言又止。

    皇上心想，丽妃莫不是已经知道和亲之事？

    他心中涌起几分不悦，前方朝堂之事，哪里能容后宫妇人左右？

    他沉声道：“到底什么事？”

    丽妃听出他声音中的不耐烦，急忙道：“求皇上救救莺儿吧！”十七公主名叫皇甫莺。

    皇上心中更是恼怒了，喝道：“大胆！朝堂之事，岂容妇人置喙？是人平时太过宠你，让你看不清自己的位置了吗？”

    丽妃大惊，她惊惶又凄凉地道：“皇上，莺儿的生死，怎么与朝堂之事有关了？臣妾知道后宫不能干政，臣妾也绝不会过问朝堂之之事。臣妾只是想求皇上救救莺儿，莺儿她快死了！”

    皇上一怔，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丽妃平时行事是有分寸的，他沉声道：“你到底在说什么？莺儿怎么了？”

第757章 恶疮

    诚王的车驾，慢悠悠地回了诚王府。

    下了马车，诚王直接去了皇甫景宸的院子，父子两个在书房落座。

    皇甫景宸道：“如何？”

    诚王摇了摇头，道：“东唐示好，朝中多数人都认为和亲有益，似乎无可避免了！你十七姑姑这次，怕是真要远嫁了！”

    皇甫景宸默了一下，才道：“如果她愿意，那便嫁，如果她不愿，便不嫁！”

    诚王看了皇甫景宸一眼，叹息道：“景宸你不知道，你皇祖父性子执拗，生性多疑，决定了的事不会更改，更不喜欢别人置喙！”

    皇甫景宸笑道：“我知道。所以我不会进言的。”

    诚王有些诧异，转头看着儿子清俊的脸，怀疑地道：“你不会是想让你十七姑姑逃婚吧？”

    皇甫景宸还没有说话，他忽地又道：“其实要逃婚也没什么不可以，咱们云州天大地大，藏一个小十七还是藏得下的。要是小十七不愿嫁，我去跟你娘亲说一下，把她带去云州得了。到时候再替她挑一门情投意合的婚事，这也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应该做的！”

    皇甫景宸：“……”

    爹爹仍然是这样的爽利性子，重情重义。所以听说和亲之事，连违抗圣旨都不放在心上。

    他无奈地道：“并不需要做这些。”

    诚王道：“什么不需要？现在圣旨还没下，你皇祖父还没有回复东唐的使臣，趁着这个空隙把你十七姑姑给救出来，那就不算抗旨不遵了。以后大不了就是不被你皇祖父喜欢，但至少你十七姑姑可以幸福一生！”

    皇甫景宸道：“万一十七姑姑也想嫁呢？爹难道没有听说，东唐的三皇子人品风流，模样俊俏。是不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诚王语结。

    皇甫景宸笑道：“所以，爹爹，这件事你不用操心。十七姑姑自己会做决定的！她若想嫁就嫁，她若不想嫁就不嫁！”

    这是皇甫景宸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若有所思的诚王终于听出不对来，他道：“景宸，你打的什么哑谜？是不是对这件事你有安排？”

    皇甫景宸露出轻松的神色，却笑着摇头道：“并没有！”

    诚王翻了个白眼，这小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要说没有，谁信？他哼道：“对了，你皇祖父要你进宫面圣！”

    皇甫景宸讶异：“皇祖父一定早有决断，不会再要问皇孙们的意见吧？”

    “当然不是！”诚王颇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告诉你皇祖父，要去锦州为你下聘求亲！”

    皇甫景宸一听也明白了，他的婚姻大事，的确不能随心所欲，别人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这点上他比较幸运。因为爹娘是两情相悦而有情人终成眷属，所以，他喜欢的爹娘都不会反对。

    甚至云州那边，因着爹娘的恩爱，让不少人心生艳羡，让不少年男女对能娶得嫁与意中人而向往，他几乎都忘记了自己皇孙的身份。

    诚王见他没出声，提醒道：“我估摸着这次你皇祖父的寿辰，把这些儿子孙子们全都招过来。多半不只是想立一个太子，定然也想给你们堂兄弟指婚。你的婚事要不趁早提，危险着呢！”

    皇甫景宸道：“爹爹说的是，那我进宫去向皇祖父禀告！”

    诚王挥挥手：“去吧去吧！”

    他好奇儿子说十七公主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这句话中间到底有什么深意，可惜那小子滑溜着，竟然不说。

    真是越大越不可爱，还是他的雪儿好！

    丽清宫。

    丽妃无助又充满期待地道：“皇上，莺儿身上长满恶疮，已经三日，如今饮食艰难，水米难进，恐怕命不久矣！”

    “太医呢？”皇上听说十七公主身上竟然长了恶疮，不禁一怔，接着就着急传太医。丽妃只得这么一个公主，平时如同眼珠子一样，他还在想着若是十七公主答应和亲，以后会对丽妃更加恩宠以补偿她女儿远嫁忧思。

    难怪平时如同解语花一样，妆容精致，最是注重外形打扮的丽妃竟然神色憔悴，不修边幅的样子，原来是担心莺儿的病情。

    丽妃流泪道：“罗院正和柳太医都已经来看过了，也给莺儿用了药，可如今莺儿的情况并没有好转。三天了，已经三天了，再这么下去，臣妾担心……”

    皇上大步道：“朕去看看！”

    丽妃忙拦住他：“皇上，皇上不可啊！莺儿生的是恶疮，您千金之体，不可入内。”

    皇上一听，果然马上停下了脚步。

    他冲着冯公公道：“去传孟彰和罗甲过来！”

    罗甲只是副院正，孟彰才是院正。

    冯公公立刻派人去传了。

    皇上拧眉，他才不过五天没有过来，十七竟然突然生了病。

    这边刚准备答应和亲之事，十七这样子，还怎么应允？

    不一会儿，孟彰罗甲急匆匆地来了。

    看见孟院正，丽妃眼里又生出几分希望来。

    她虽是得宠的宫妃，在后宫中的地位不高也不低，但是要请动院正可不容易，便是请来罗甲这个副院正，也是去皇后那里苦求后拿了皇后的名帖去请的。

    孟彰进来先向皇上见礼。

    皇上道：“免礼，先去看看十七公主如何了？”

    孟彰应了声，其实在来时罗甲已经跟他说过十七公主的症状了。他带着一个助手进了十七公主的寝殿，丽妃踉踉跄跄，脚步不稳地跟着，有宫妃要劝她，她甩开宫妃就进了殿，满眼的忧急。

    皇上冷眼看着。

    本来他还在想，哪有这么巧的事？

    东唐使臣递国书求和亲的事，之前也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来，直到他寿宴当天正式召见时，这消息才算是传出来。

    可十七竟然正好在他寿辰前两天就得了恶疮？难不成十七提前得了消息，故意来这一出，就因为不想远嫁和亲？

    十七患病这件事，内侍竟然也没有汇报！

    不过此时看见丽妃的样子，他倒是相信了。

    容色憔悴，无心梳妆可以做假，但是那真正的担忧和着急，以皇上那毒辣的眼光，当然能分辨得出来。

    不一会儿，孟彰便出来了，丽妃却没有跟出来。

    皇上问道：“如何？”

    孟彰行了一礼，有些为难地道：“皇上，公主这恶疮长在脸上，臣之前并没有见过这样的病例，诊脉结果乃是体表正常，内里寒热交替，五腑功能紊乱，才会生长出这样的东西。”

    皇上眼中精光闪了闪，道：“是中毒？”

    孟彰摇了摇头，脸色慎重地道：“据臣探脉所显示，应该是先天胎息之中带来，只是平时不显，一旦发作，便来势汹汹！”

    这时，丽妃也出来了，正好听见孟彰这句话，眼泪又流了下来，强忍哽咽道：“罗甲和柳江两位太医也是这么说。皇上，臣妾有罪，臣妾怀胎十月，当时曾被那贱婢暗算，见莺儿出生后身子虽弱一些，一切都正常，谁想到竟然有这个祸根埋着。我苦命的莺儿……”

    后宫之中少不得勾心斗角，宫妃们各出手段，没有最阴毒，只有更阴毒，孟彰把自己站成一个透明人，只当没有听见。

    皇上也皱了皱眉，这件事他还记得，当时丽妃还是嫔位，同住一宫的王嫔嫉妒她得了圣宠，暗中下手想要让她滑胎。

    后来事情闹开了，那个王嫔还是皇上亲自下令处置的。

    他不耐烦地道：“十七生病，为何没报与朕知道？”

    丽妃目光躲闪，有些怯怯地看了皇上一眼。

    “说！”

    丽妃这才吞吞吐吐地道：“莺儿的恶疮生于脸上，又值皇上寿辰在即，臣妾不敢！”

    皇上懂了，他的寿辰是举国同庆的大事，若是得知十七这个节骨眼得了恶疮，他定是不喜。所以丽妃便想请太医赶紧把十七治好，让这件事就此过去。要不是今天他听了老五的话，一时心血来潮来到丽清宫，还不知道这件事。

    他倒不在意冲撞了寿辰，可如今和亲的事怎么办？皇上又皱眉。

    丽妃虽是心中又恨又疼又担忧又焦急，但毕竟是解语花，察颜观色的本事极佳，见皇上拧眉露出不喜的神态，也不敢哭哭啼啼的，只默默流泪。

    皇上看她这个样子，心中又生了几分怜惜，转头问孟彰：“能治好吗？”

    孟彰道：“臣尽力而为，公主这病症，隐于五脏之中，平时难以发现，现在既已发作，却是凶险。臣研究一下药方，为公主调养内腑，驱寒散热，疏脉通经，去炎解火……”

    皇上可不耐烦听他这些话，直接打断他：“什么时候能治好？”

    孟彰暗暗叫苦，刚才他可是看了，十七公主满脸都是水泡，有些亮晶晶，有些里面却有黄色的液体，他骤见之下，还以为是痘疮。但把脉之后，却发现异样。

    那样长满脸，据说身上也长了，这可不是三两日可消的。

    甚至，他不敢说他开的药方就一定有用。

    刚才他也看过了罗甲和柳江开的药方了，和他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但却没有效果，显然，这药方无用。

    他还得重新研究，还不知道研究出的药方是不是就一定有用。

    可是皇上动问，可不敢不答，他看了罗甲一眼，这会儿的罗甲，把自己站成了透明人，尽量减少存在感。

    他无奈，只得咬咬牙，道：“公主此症甚是难缠，若要疮好疤消，至少也要半个月！”

    皇上沉吟，半个月倒也没什么，东唐使臣会在京城逗留一个月，等他的答复。

    但孟彰迟疑了一下，又道：“还请皇上恕罪，臣与罗副院正柳御医的诊断结果一致，公主这病就算治好，恐也会损毁容貌。”

    罗甲对于这时候孟彰把他和柳江扯进来就算心中不舒服，但皇上面前，也不敢丝毫表现出来。

    皇上脸色一沉，目光在孟彰脸上看过，又移到罗甲面上，声音阴沉：“不能恢复？”

    孟彰硬着头皮道：“公主面容娇y嫩，那些恶疮大而凶险，现在还有张扬涨势，若药方无用，控制不了，届时满脸疮裂痂生，深浅不一，等于换皮重长，势必留下疤痕，致肤色沉暗癍黑，非……非数年不得消！甚至有可能……一生相伴！”

    皇上：“……”

    丽妃听到这里，却是再也忍不住哽咽哭泣：“女子容貌何其重要？如今莺儿也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龄，这叫她怎么见人啊？”

    皇上心中烦闷，低斥道：“胡说八道什么？朕的女儿，难道还愁嫁？”

    丽妃却没有半点喜色，就算皇上可以为十七公主招驸马，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愿意面对一个丑八怪？

    就算碍于皇权，驸马不敢当面抵触，心中定也不会对莺儿好的。

    皇上目光冷冷地落在孟院正的身上，道：“十七公主的病症，御医院之前毫无所觉，此时又束手无策。朕看御医院是不是太不上进了，都不知道去精进医术了？”

    孟彰满头大汗地跪下，惶恐地道：“臣有罪，臣医术不精，有负圣恩！请皇上恕罪！”

    罗甲也跪下请罪道：“皇上，世间病症成千奇百怪，臣见识不足，对十七公主的病症竟无治疗良方。臣惶恐！”

    丽妃急道：“什么叫没有救治良方？你们是御医院中医术最好的，你们都没有良方，谁能救我的莺儿。”

    罗甲下意识地脱口道：“要是不死毒医前辈在就好了，他定能治！”

    皇上没说话，丽妃却如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不死毒医？那是何人？还不请他来？”她可没有听过不死毒医。

    孟彰不赞同地看了罗甲一眼，道：“不死毒医前辈只是传说，算起来都得一百多岁了，恐怕早已作古了吧？”

    丽妃刚刚燃起的希望顿时又没了，脸色惨白。

    罗甲道：“一年前臣去北郡望山镇治疫症，便是不死毒医前辈传人留下的药方。听说不死毒医前辈还健在，钦差去之前他还在望山镇盘桓，只是他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却是难寻！”

    丽妃却是眼前一亮，几乎扑过去抓人：“找不到那不死毒医，能找到他的传人吗？”

第758章 不行

    虽然丽妃情急之下有些失仪，要知道南夏的男女大防还是有的。

    纵使为十一公主看病把脉的是御医，但是他们也不能直接和公主的玉体接触，而是隔着纱帘，把脉之时也是隔着轻纱。

    罗甲哪有胆子让丽妃碰到，急忙退后一步，然后道：“娘娘不要着急，公主吉人天相，定然会逢凶化吉！”

    孟彰甚是不悦地看了罗甲一眼，这真是长他人之气，灭自己威风。

    要说他们不如不死毒医，他无话可说，可不死毒医的传人，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孟彰便道：“如今公主的情形并不乐观，便算能找到不死毒医的传人，也会耽搁时候，这时机可延误不得。”

    丽妃一听，又觉得有道理，忙道：“那就请孟御医先帮莺儿把病情稳住！”

    皇上心中不快，这种原本在掌控之中的事突然失去掌控的感觉当然不妙，他声音里透着威严：“不死毒医传人？多大年纪？最后曾出现在哪里？”

    罗甲忙道：“北郡望山镇时曾见那位夏姑娘，十六七岁的模样，有一颗医者仁心，最重要的是医术高明，心思灵巧！”

    孟彰已经不止一次听罗甲提过这位什么夏姑娘，心里不屑，不过在皇上面前却不敢多说。

    皇上沉声吩咐：“着人打听不死毒医传人的下落！”

    那边有人应声，但不见其人，而后声音渺渺，应该是去办了。

    丽妃感激地道：“多谢皇上看顾莺儿，只盼莺儿吉人天相！”

    皇上转头看了一眼孟彰和罗甲：“你二人好生留意十七公主的病症，就算找不到不死毒医的传人，你们也必须把病情给朕控制住了。”

    孟罗二人虽是没有把握，这时候也不敢多说。

    皇上又安慰了丽妃两句，便出了丽清宫。

    回到龙驭殿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皇上远远的便看见殿外候着一个人，定神看去，那人清峻峭拔，丰神如玉，但背脊挺直，气度高华，气息沉稳内敛，年纪却轻，这不是皇甫景宸吗？

    皇甫景宸也看见他了，他展颜一笑，笑容温润，行礼道：“孙儿见过皇祖父！”

    皇上嗯了一声，道：“平身！”脚步不停，便往殿内去，还吩咐：“跟上来！”

    听着皇上语气之中似乎含着不悦，显然心情并不好，皇甫景宸乖巧的应了一声，便跟在后面进了龙驭殿。

    皇上这时候心情的确是不好，等他回到案后，再转头看着垂手而立的皇甫景宸时，心情却有几分复杂。

    他本来是不待见老五的，对于老五说什么还要问过十七的意见之后，让她自己决定是否和亲，皇上当时就觉得很是荒唐。他已决定明日就答复东唐使臣，同意派十七公主和亲。

    要不是他听了老五的话，又着实宠爱丽妃，也断不会去丽清宫。

    不过现在他又有些庆幸他去了，十七脸上长着那么多鬼东西，容貌尽毁。若他真的应下了和亲的事，十七远嫁之时，只怕不但不会让两国建立良好的邦交，反倒会让两国关系恶劣。

    毕竟，嫁一个脸上坑坑洼洼的丑八怪公主过去，这不是羞辱吗？

    如果换成是他，他也忍不了。

    那和东唐也许还得开战。

    从这点看，老五也算是无意之中化解了一场刀兵之事。

    何况老五的这个世子，他还是颇为顺眼的。

    虽然被老五夫妻教得没什么城府，人也太过单纯了一些，但是学东西快，处事还算沉稳。

    他派去暗中盯着几个世子的暗卫们传回的消息中，老五这个儿子还是最为出色的一个。

    皇甫宇轩在京城生京城长大，用了十几年，才挣来一个京城三公子的名声，但皇甫景宸到京城来才多久？而且他很守本份，不与朝臣交往，不结交权贵子弟，连京城的盛会也极少参加。

    但即使这样低调，仍然有不少人对他欣赏有加，暗暗重新排了京城三公子之名，他这次可是在其中。

    这么个出色的孙子，也是从小没有得到良好的教导，二来是有个不靠谱的父王。

    所以他不像皇甫宇轩那样深谋远虑，步步算计，反倒多了阳光和刚毅，从此做一个潇洒自在的藩王，其实也不错！

    皇上收回思绪，沉声道：“听你父王说，你看上了锦州一个女子？”

    皇甫景宸道：“回皇祖父，确有此事，孙儿本想过几天向皇祖父禀告！”

    皇上淡淡地道：“她家世如何？是何身份？”

    皇甫景宸恭敬答道：“皇祖父，她只是普通平民，并无显赫家世！”

    “你们如何相识？”

    皇甫景宸道：“当初孙儿应皇祖父之诏，回京为皇祖父贺寿，在回云州的途中，被人暗杀，是她几次救了我！”

    皇上眯起眼睛：“一个弱女子，能救你？”

    皇甫景宸默了一下，才道：“她父亲是江湖豪侠，她也是一片侠义心肠……”

    “这么说，她是一个江湖女子？”皇上的眉头皱起来，说到江湖女子四个字，他就想到了路千雪。

    这四个字让他很是不爽。

    皇甫景宸道：“是！”

    皇上脸色沉了下来，当初诚王不到弱冠年纪，已经展现了惊人的天赋，文武双全，智勇俱备。上马能战，下马能治。

    这么出色的他，让自己都动了易储的念头。

    毕竟那时候的太子，实在是太废物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可没想到他那样看重了儿子，因为看上了一个江湖女子，就变得忤逆不孝，朝堂上和他当面顶撞不说，后面更是变本加厉。

    他曾暗示过易储之事，只要老五肯放弃这个江湖女子，他就可以托付江山。

    没想到老五斩钉截铁的告诉他，除非他死，绝对不会放弃路千雪。

    他一路之下，派人暗杀路千雪。

    几次几乎得手，不过那路千雪也有几分本事，加上运气不错，竟然都死里逃生了。

    老五知道了这件事，竟然直闯宫廷，当面质问，父子几乎反目。

    他当时真的动了杀心。

    是几个老臣苦求，他才收回成命，不过，他不想再在京城中看到这个逆子，于是给他封了西南最苦最贫瘠的地方。

    他要消磨他的傲气，折损他的锐气，让他知道君威不可犯，君意不可逆。

    结果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旧事都淡了，诚王还是那样一副倔脾气。

    现在倒好，他的儿子又看到了一个江湖女子。

    皇上斩钉截铁地道：“不行！”

    皇甫景宸一怔，道：“皇祖父，为何不行？”

    皇上眉心直跳，咬牙道：“你还问朕为何不行？你是什么身份？你是朕的孙儿，是皇家血脉，一个江湖女子，一个普通平民，怎么配得上你？”

    皇甫景宸笑了，他拱手道：“皇祖父，您疼爱孙儿之心，景宸知道，也很开心！不过，孙儿觉得普通女子挺好的，我之所以遇上这么多次追杀，不过是有人对我产生了误会，大概以为我有了什么非份之想。若是我真娶了京城的大家闺秀，只怕这误会便更深了，我又会身陷危险之中！”

    皇上皱眉，不悦道：“朕说过了，你在京城好生住着，谁若再敢生害你的心思，朕决不轻饶！朕给你派几个护卫，你别怕！”

    皇甫景宸摇头笑道：“皇祖父慈爱，英明决断，疼惜晚辈，宽和仁厚。这是南夏之福，也是孙儿等的福份。但若皇祖父真的给孙儿派了护卫，只怕这误会便会更深了！”

    皇上自然知道他这误会两个字的意思和份量，不禁沉默。

    皇甫景宸又笑道：“皇祖父国事繁忙，几位王伯王叔争着为皇祖父分忧，我父王性子鲁直坦率，帮不上皇祖父的忙，我更不能给皇祖父添乱啊！”

    皇上眯着眼睛看他，争着分忧？不添乱？

    争着想在他面前表现而已，说到底是为了什么，皇上心里清楚得很。

    老五父王的确是“不添乱”，他们置身事外，避之如蛇蝎，寿辰一过就请辞行。

    皇上有些浑浊的眼中闪现一抹精光：“你说说，为什么你一定要娶那个女子？”

    皇甫景宸一脸认真，笑道：“我给皇祖父说道说道。第一，我与她相识于江湖，她不知道我的身份，我也不知道她的身份，我们却互相吸引。我对她有情，她亦对我有情，我们两情相悦，自当彼此不负！”说着，他按下一根手指。

    皇上眼里闪过一丝轻嗤，情？

    他年轻时候就学的帝王之术，什么都学，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情。所以后宫嫔妃为他争得你死我活，他万花从中过，却吝于半分情。

    何况现在年老了，更是觉得这种东西，什么用也没有。

    皇甫景宸继续道：“第二，我虽是皇孙，但我是藩王之子，不需要在意妻子的身份地位，我觉得父王母妃那样生活就很好！我不想再娶一个大家闺秀，不想为了表面的体面而放弃我心悦的人，娶一个不喜欢的人！”说着，又按下一根手指。

    皇上眉心跳了跳，又提他那母妃，真是听着就生气。

    皇甫景宸道：“第三，文锦是个很好的姑娘，个性洒脱，见识不凡！而且她有一颗善良的心！”他按下了第三根手指。

    皇上淡淡地道：“你心悦于她，自是觉得她什么都好。当局者迷！”

    皇甫景宸展颜笑道：“皇祖父说的是，不过我觉得我娶了她，以后日子会过得更自在。我在云州当个安乐王世子，一为皇祖父守好西南边境，二不给皇祖父添乱，皇祖父看在孙儿这般乖巧的份上，肯定不会拆散孙儿的，是不是？”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小辈的亲昵，亮晶晶的眸子看着皇上，充满了孺慕和期待。

    皇上原本不悦的心，竟平复了下来。

    仔细想想，之所以不同意，是觉得一个平民之女配不上皇孙罢了，但是那也看是哪个皇孙。

    皇甫景宸说的对，他又没有非份之想，不必在意世子妃的出身身份！

    想想昨天就想辞行离去的老五，再想想这段时间想尽办法在他身边表现的另几个皇子皇孙，这老五父子倒好像是一股清流。

    尤其是皇甫景宸说到守好西南边境这句话，倒让皇上心中生出几分柔软来。

    以前西南之境并不安生，几个小国占据着境外苦寒之地，时不时的就来骚y扰一番，掳掠奸y淫，穷凶极恶。派兵过去不划算，毕竟境外苦寒，地广人稀，那些人又凶悍之极。派兵少了没用，派兵多了劳民伤财不说，对方往远了跑，他们追下去粮草难继，不追对方不久又会卷土重来。

    是个最让历代皇帝头疼的地方，以致于边境之地往内里一缩再缩。

    但诚王去了之后，朝廷没有派兵，藩王府里准许蓄府兵千人，诚王便练民为兵，保了西南境的平安，现在不但让那些小国不敢再犯，甚至还在那苦寒之地种出了苦粟黍，显然百姓已经能安居了。

    现在想来，诚王虽是性子讨厌了些，但对于南夏还是有功的。那毕竟是他的儿子，这些年定也没少吃苦头。

    而且，相比较在他身边汲汲营营的另几个皇子来说，这不给他添乱的一对父子，倒是看得顺眼些。

    现在皇甫景宸是这样的心愿，他何必做恶人？

    想到这里，皇上瞪他一眼，道：“既是江湖人，朕也无法赐婚。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皇甫景宸大喜，道：“谢皇祖父！”

    皇上觉得有些疲乏，摆了摆手，道：“退下吧！”

    皇甫景宸眉开眼笑地告退。

    现在离他娶夏文锦，又近了一步。只要去了锦州昊天寨下了聘，应该可以商量婚期了。

    想到这里，皇甫景宸笑得连嘴也合不拢。

    梁王回了府，便把今天面圣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告诉了皇甫宇轩。

    梁王府里，梁王本应是主事之人，可是现实却是倒了过来，皇甫宇轩威严沉肃，梁王倒有些战战兢兢。

    至于皇甫鸿翼，在自己的院子里醉生梦死，连出现在皇甫宇轩面前都不敢。

    听完梁王的汇报，皇甫宇轩猜到和亲之事定然能成，他没能拿到巡城卫的节制权，现在似乎可以争取另一件事了。

第759章 斗气

    若是拿到了巡城卫的节制权，皇甫宇轩的计划可以马上实施，但现在要押后了。

    既然两国联姻，公主和亲，那肯定会有送亲队伍。

    一般和亲的送亲领队派个参将就好，但是十七公主身份特殊，又是皇上宠妃所生，一般身份的参将地位不够。

    但如果他以皇孙的身份去主动请缨，定然能成！

    虽然送亲东唐，一来一回至少得三个月，但他若能办成一件事，三个月又算得了什么？

    这一趟是他早就计划要去的，只是一直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

    他目光阴阴地看了梁王一眼。

    这一眼让梁王心底里一颤，实在是这眼神让人害怕，好像毒蛇，盯着人就让人全身发冷。

    梁王心里又憋闷又恼怒，但那份害怕却又让他什么都不敢表现出来，反倒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这胆小懦弱的样子，让皇甫宇轩心中又升起一股阴郁之气。

    看看别人的父王，庄王，鲁王，信王，篱王，哪怕是诚王，也比他这个父王强了不知道多少。

    他的那些王叔们个个在争，个个在皇祖父面前都有一些份量，可他这个父王呢？

    没用的东西，真是让他越看越烦。

    他摆了摆手，冷冰冰地道：“做得不错，去休息吧！”

    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他说得十分自然，因为这些日子，他一向是这么做的。

    而梁王不但没有生气，反倒有种如蒙大赦般的轻松，立刻便起身出去了。

    走出去后，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皇甫宇轩的脸色却逐渐阴沉，虽然他已经做了决定，而且时间安排上不会有任何问题。

    但是想到回来后，他要面对的事，便觉得心情异常压抑。

    和赵可嫣的婚期定在五月，去后回来，便要大婚。

    大婚两个字涌上心头，他却并没有喜悦的感觉，他心中总归还有些不甘。

    那个冷冷淡淡，对他不假辞色，容貌出色，大大方方的女子，若知道她竟然还是夏丞相的侄女，他就该更加上心才是。

    现在婚期已定，要娶的人却不是她，他心里能舒服才怪。

    越是想下去，皇甫宇轩心中的闷气越难消，他烦燥之极，干脆出了门，想去外面走走。

    出了梁王府，皇甫宇轩倒有些怔忡了，他竟然不知道自己此时想去哪里，在崔淮恭敬的询问下，他摆了摆手，示意让他赶着马车随便逛便好。

    崔淮担忧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

    他家主子一向意气风发，此时竟然有些失神的样子，几乎从来没有过。不过，他也不敢问，便赶着马车，在街道上缓行。

    马车顺着一条街走到尽头，见皇甫宇轩没有明示，崔淮只好继续催着马车转到另一条街。

    这条街上热闹多了，商贩，商铺，行人，熙熙攘攘，马车穿行，只得更加放慢速度，顺着人流缓缓而行。

    皇甫宇轩微微抚额，置身这么热闹的街上，各种声音充斥在耳边，嘈杂，但是，又有些让他之前不曾察觉的安心。

    那些市井小民，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营营苟苟，为了利益巧舌如簧，可他们那些利益，又算得了什么？

    眼中掠过一抹轻视，他闭上眼睛，准备养养神。

    “这胭脂不错！”

    “好嘞！姑娘真是有眼光，咱们这儿的胭脂，那可是李大师傅亲手做的。李大师傅师承巧手晚娘！那是顶尖的手艺，只是数量少了一些，这盒彩灵青，就只有这一盒了！”

    “嗯，巧手晚娘的传人所做，自然是好东西！给我装起来吧！”

    皇甫宇轩眼睛猛地睁开，一把拉开了窗帘，看向声音来处。

    那家胭脂铺，一个紫衣少女款款而立，身侧跟着一名丫鬟。她笑容温和，眼眸之中也染了笑意，显得亮晶晶的。也更衬着她一张脸，唇红齿白，娇俏一场！

    皇甫宇轩眼前一亮，他本来是想起了求而不得的那个少女，心中烦闷，才到街上来散心。

    没想到这么巧，竟然能碰到她，他压低声音道：“停！”

    崔淮忙将马车停下，好在马车本来就不快，而且这里铺子林立，不少铺子前都停了马车，也不显得突兀。

    皇甫宇轩打量了一眼，这胭脂铺叫锦青堂，看起来新开张顶多半年，但是生意不错，里面有少官夫人和闺阁女子在选胭脂。

    一家新铺子能有这么好的生意，想必里面的货品有独到之处。

    门口右侧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这青布马车皇甫宇轩并不陌生，他脸上露出笑意来，忙把车窗的帘布拉下些，只留了一条小缝，又吩咐崔淮去别处买些东西。

    夏文锦认识崔淮，若知道他在这里，只怕会急匆匆离开。

    他庆幸今天没有坐带着梁王府徽记的马车，现在的马车虽然不错，但在这条街上，并不打眼。

    此时，透过车窗帘布间那条小小的缝隙，他将那边情形尽收眼底。夏文锦眉眼间皆是柔和之色，笑的又那么亲和甜美。让皇甫宇轩看着那掌柜的目光都阴冷起来。

    她能对一个低下的商人笑，却在面对他时从来没有好脸色！

    胭脂铺掌柜的眉开眼笑，道：“在下这就给姑娘装起来！”

    “等等，那彩灵青本小姐要了！”就在掌柜的与夏文锦说话，并准备装好胭脂时，一个声音横插进来。

    掌柜的和夏文锦都看向声音来处，门外，三个盛气凌人的身影带着一群丫鬟走进来。

    看着那几人，皇甫宇轩眯了眯眼睛，眼底光芒晦暗，脸上倒是没有什么表情。

    那个绿纱裙，衣饰华贵，首饰精美的女子，不正是赵可嫣吗？

    掌柜的一看，忙道：“赵小姐，您也来啦，不巧，彩灵青只得一盒，这位姑娘已经买下了！”

    才女双嫣的名声和京城三公子一样，像胭脂铺掌柜这样的人，自然是认识的。他们就是做官眷的生意，毕竟，一盒上好的胭脂十两银子，而这盒彩灵青，要五十两，可不是一般的人用得起的。

    赵小姐是他们铺子里的常客，所以掌柜的语气恭敬，半弯了弯腰，颇有几分谄媚。

    赵可嫣下巴抬起，神色冷傲，不过，随她一起来的，是罗芙和许曼。

    这两个都是和夏文锦打过交道，而且没有讨到好处的。

    赵可嫣不屑于和掌柜的说话，罗芙也没出声，倒是那许曼不悦地道：“你既然认得赵小姐，知道赵小姐要彩灵青，而采灵青还在你的手中，你不知道卖给谁吗？”

    掌柜的有些为难，看了夏文锦一眼，虽然夏文锦还没有付银子，但是她让自己包起来，而且这架势就是准备要的。

    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可是，赵小姐他也得罪不起。

    夏文锦身边的丫鬟红桃睁大眼睛，快嘴快舌地道：“这位小姐说的什么话，掌柜的话你没听到吗？这胭脂我家小姐已经买下了。你们来迟了！”

    许曼恼道：“没规矩的东西，这里哪里轮到一个小丫头多嘴，彩云，掌嘴！”

    她身边一个丫鬟立刻就对着红桃冲过去，扬起手来，准备抽下去。

    夏文锦将红桃往后一拉，避开这一耳光，目光淡淡地落在许曼身上，道：“许小姐好大的威风，我身边的人，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呸！”许曼鄙夷轻蔑的目光落在夏文锦的身上，冷笑道：“别以为是夏丞相的侄女，就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京城人都知道了，你不过是出生在锦州的一个山匪之女，沾了夏丞相的光而已！”

    这边的争执声引得那头挑胭脂的客人都看过来，见是赵可嫣，有人凑过来讨好，也有人见她脸色不对，怕惹祸上身，忙站到角落减少存在感。

    夏文锦笑了笑，轻飘飘地道：“对呀，我有个好伯父可以给我沾光。许小姐没有，就只好去沾赵小姐的光了！”

    许曼脸色涨红，宣平伯祖上本是宣平侯，按南夏的祖制，不是世袭罔替的爵位，下一代便只能降等袭爵，除非立下功劳，可保下一代不会降等。

    只是这许家的子孙不争气，竟没有出个能撑起门楣的，爵位等级一代一降，到这一代宣平伯，只是个三等伯，懦弱无行，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他的儿子也有样学样，不要说立功了，不闯祸都是许氏祖上烧高香。

    等许曼的父亲一死，世袭的爵位便不复存在，宣平伯府现在门庭冷落，那些个男丁们不学无术，女子们倒是各凭本事钻营起来。

    毕竟，和男丁不同，女子是要嫁人的。

    若是高嫁，便可以摆脱宣平伯府如今这种荒蔽冷落的母家，重新享受荣华。

    但是以宣平伯府的名声地位，显然是不可能，这许曼才会时时紧紧巴着罗芙，极尽讨好之能事，又跟着罗芙巴上了赵可嫣，这可是把她高兴坏了，她看出赵可嫣对夏文锦不待见，正是她表现的时候，当然是立马跳出来。

    许曼恼羞成怒道：“我宣平伯府好歹也是京城勋贵，比起你一个山匪之女，不知道体面多少！果然是没有教养的野蛮女子，牙尖齿利，刁顽可厌！”

    夏文锦悠然：“连我一个山间长大的女子都知道先来后到，怎么宣平伯的家教竟然没教这些？”

    这边听着的皇甫宇轩轻轻笑了起来。

    可惜，他怕走近了夏文锦转身就走，只能凝神细听，却不能亲眼看着那边的情形，想必那个冷淡又犀利的女子此时脸上定是气死人不偿命的笑意。

    赵可嫣不耐烦地道：“说这么多干什么？掌柜的，不想做生意了？”

    掌柜的看了夏文锦一眼，又看一眼赵可嫣，着实为难，他用商量的语气道：“这位姑娘，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让……”

    “不愿！”

    夏文锦淡淡地打断。

    虽然她未必对这盒胭脂势在必得，但是赵可嫣三人明显是冲着她来的，还想对她身边的丫头动手，她可没有这么好脾气！

    掌柜的便对赵可嫣拱手，道：“赵小姐实在是对不住，这彩灵青是没有了，不过小店里还有其它的，一点不逊色彩灵青，也都是李大师傅亲手做的，要不，你看看别的？”

    赵可嫣本是不屑于和掌柜的这种下等人说话的，但此时见掌柜的明明知道她的身份，问了夏文锦一句，夏文锦不同意后，竟然就要她另选。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冷道：“看来掌柜的不够聪明啊！你是想跟本小姐作对吗？”

    刚刚没讨到嘴头便宜的许曼立刻道：“掌柜的，你眼瞎吗？你没看见门外的马车吧？那么寒酸。你以为她真能买得起五十两银子一盒的胭脂？你要为了这么一个客人，得罪赵小姐和我们？”

    掌柜的暗暗叫苦，一脸为难，拱手连连作揖，道：“赵小姐，小店小本经营，一向诚信为本，这位姑娘的确是先来的！小人……”

    “这彩灵青卖价五十两，我们出五十一两！你卖给我们！”罗芙打断掌柜的话。

    “嗤……”夏文锦轻嗤一声，道：“罗小姐出身富贵，不过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一点。你是当谁没银子吗？掌柜的，我出六十两！”

    罗芙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她才加一两，夏文锦那边直接十两往上加。这么一比较，可不显得她真的太小家子气吗？

    赵可嫣侧头看向门外，目光落在那辆简陋的青布马车上，唇角浮现一抹讥讽，淡淡地道：“七十两！”

    掌柜的眼前亮了亮，浮现几分挣扎之色。这都多了二十两了，虽然多赚些银子很诱人，可是这么一来，坏了规矩啊！他的眉头都拧成绳了，整张脸都纠结起来。

    夏文锦想也不想地接口：“这彩灵青我是绝不会让的，赵小姐，不好意思哦，我出一百两！”

    赵可嫣眼眸冷了冷，还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红润好看的樱唇一张，吐出三个字：“二百两！”

    掌柜的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了，他好像还什么都没有说，五十两的胭脂，现在就价值二百两了？有钱人家的小姐斗起气来真吓人！

    他是卖呢？还是卖呢？

第760章 黑玉牌

    掌柜的纠结，白花花的银子啊！

    可是不行，规矩啊！

    他下意识地又看一眼夏文锦。

    如果这位姑娘再加，那当然还是卖给这位姑娘！他是有诚信的！

    夏文锦脸色变了变，有些犹豫，脸上也现出几分挣扎之色，但仍是咬了咬牙，孤注一掷地道：“二百五十！”

    不敢一百两的加了，现在只敢加五十两了吗？强弩之末！

    这边许曼笑出声来，看她额头都有细汗了，打肿脸充胖子啊！她轻蔑地看了夏文锦一眼，牙尖齿利有什么用？不在一个层次，那便没有可比性。

    看她得意什么？

    连许曼都看得出来，赵可嫣罗芙自然也看得出来。

    尤其是店铺外，那辆简陋的青布马车，似乎正明晃晃地叫嚣着这是一个穷鬼！

    她要真这么有钱，能坐这种车马行里十两银子就能租三天的破马车？

    之所以能在这个胭脂铺里出现，之所以想要买这彩灵青，不过是因为现在是夏丞相的侄女，夏丞相府对这个侄女肯定要有所照顾，给了些体己银子。

    但是，她和夏丞相这门亲戚攀上才多久？给的体己银子积攒下来，有二百多两已经算是很多了。

    二百五十两，应该是她的极限。

    但是，赵可嫣今天过来，是来打她的脸的，而且，因为这闹剧，店里原本的客人都关注着这边也就算了，门外都聚了一些看热闹的人。

    这么多人看着，她要让夏文锦颜面扫地，让这些人十传百，百传千千万地散发出去这夏文锦不过是个穷酸。

    赵可嫣原本是没有把夏文锦放在眼里的，但是那次的剑舞，夏文锦将她精心练习的舞衬得黯然无光。她心中只是不悦，但不知道夏文锦到底是什么来历，这口气只是梗在心里罢了。

    她派人查了夏文锦，原来她来自锦州，原来她的父兄只是无官无职的白衣，不过是沾了夏丞相的光，以夏丞相侄女的身份，行走在京城的贵女圈子。

    一个白丁武夫之女而已，不值一提！

    可宁王府里那次，她都做到那个地步了，豁出了自己的名节和大家闺秀的体面，轩公子竟然因为夏文锦，不想对她负责，还说和夏文锦有婚约！

    虽然最后是负责了，可她知道，轩公子心里有夏文锦。不然，梁王府的公子，和一个乡野之女，怎么可能缔结什么婚约？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的这份赐婚是怎么来的，几乎可以说是他的父兄威逼利诱而来。轩公子不是因为喜欢她才答应这门婚事。

    而是因为她爹是太傅！

    才女双嫣之一，京城闺秀圈子里的领军人物，出类拔萃，得天独厚。她有自己的骄傲和自尊，可她的婚约却不是因为她的才华，不是因为她的美貌吸引了对方。

    甚至她的一切在对方眼里都是被视而不见的。

    如果不是她当机立断，放弃自己的名节，大胆的做出和轩公子同处一室的事，只怕连爹爹的权势都吸引不了轩公子！

    一切都是因为轩公子先看上了夏文锦！

    这简直是对她的羞辱。

    她是从小养尊处优，娇惯着长大，高高在上，睥睨一切，却被一个来京城不过一两年的乡野之女比下去，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冰冷而傲然的目光落在夏文锦的脸上，看着她明明窘迫，却又故作平静，明明拮据却又强撑的模样，赵可嫣心中更是瞧她不起，她想也不想地道：“五百两！”

    然后，用一种居高临下，睥睨一切的目光看着夏文锦。

    夏文锦说罗芙只加了一两银子，太过小气，现在她直接在提价的基础上再加了双倍。

    五百两三个字，也砸得周围一阵哗然，掌柜的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干涩的唇，咕咚咽下一口口水，五百两，十倍，十倍呀！

    虽然他们店铺是有规矩的，但是也要赚钱的。

    如果只是五十两，而且两人互不相让，那肯定他会按规矩先来后到，然后尽力弥补后来的那个，甚至还可以让点利，让她也能欢欢喜喜地离开。做生意，既要有原则，也要灵活嘛。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两个人在抬价，既然这位先来的小姐也同意了抬价，自然就是同意了价高者得。那就不存在不守诚信的问题了。

    没想到今天一盒胭脂竟然能赚这么多。

    他决定了，不论是哪位买到了，另一位他都会作主送上别的礼物。毕竟，这是帮他店里赚大钱了。

    那些围观的人也惊呆了。

    一两银子够普通人家一个月所用，五百两可不是小数目。

    不过，有些认识赵可嫣的，又觉得原来如此，以赵家的家世，五百两银子还真不值什么？

    罗芙抿嘴笑，神色一派娴静安然，可是似乎连头发丝都散发着对夏文锦的轻蔑。

    许曼更加明显，她已经哈的笑出声来，这种用钱砸人让人无话可说真是太解气了。

    谁知，随着许曼的笑声，夏文锦也轻轻笑了起来。

    她一边笑，一边对赵可嫣道：“赵大小姐果然是财大气粗，花十倍的银子买一盒本来只值五十两的胭脂，在这点上我自愧不如。这盒彩灵青，让给你了！”

    本来脸上带着胜利微笑的赵可嫣唇边的笑容僵住了，罗芙一怔，许曼更是瞪大了眼睛。

    夏文锦笑着对掌柜的道：“还不给赵大小姐包起来？赵大小姐出手不凡，照顾你这么大的生意，好生谢过赵大小姐吧！”

    掌柜的果真眉开眼笑地冲着赵可嫣拱手道：“多谢赵大小姐惠顾！”

    赵可嫣看着掌柜的笑脸，一口气噎在心头上不上下不下。

    到这时候，她可算是明白了，她虽然是出了口气，用银子砸得夏文锦认了输不再和她争，可是她也被夏文锦狠狠摆了一道。

    就算彩灵青是巧手晚娘的亲传弟子制作的，价高难求，可是五十两的价在这里，她却因为一时之气，多花了十倍，只怕说出去不但不会有好的名声，还会被人笑是个人傻钱多的冤大头。

    本来胜券在握高高在上的赵可嫣，现在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夏文锦笑盈盈地道：“怎么，赵大小姐以强势的手段，无匹的气势力压囊中羞涩的我，竞得这盒彩灵青，现在后悔了，不想买了？”

    赵可嫣脸色铁青，竞了价不买，她丢不起这个人。她对身边的丫鬟看了一眼，那丫鬟上前付账。

    九张五十两面额的银票，一张二十两面额的，两张十两的，还有十两碎银。

    五百两一出，那原本鼓鼓的钱袋便瘪了下来。

    掌柜的接过银票，眉开眼笑的又道谢，双手把装好的彩灵青送过来，一张嘴笑得都合不拢了，看着夏文锦的目光一片感谢。

    等赵可嫣那边接了胭脂，他又热情地道：“姑娘，采灵青虽然没有了，小店还有别的类型的，姑娘要不要选一样？”嗯，他可以打八折的。

    许曼嗤笑道：“掌柜的殷勤也得看人，你以为她真的有银子？别一片热情最后空付！”

    她今天是存了心要讨好赵可嫣，加上本来和夏文锦之间有龃龉，说话越发尖刻起来。说着，她还故意带着丫鬟们挡在夏文锦的面前。

    夏文锦摇头叹气：“只是想好好的买些东西，怎么老是有恶犬乱吠，真吵啊！”

    许曼眉头倒竖，怒声道：“你骂谁？”

    夏文锦悠悠地道：“谁挡路骂谁啊，好狗不挡道，没听说过吗？”

    她眼神里的轻嘲让许曼怒火中烧，扬起手来就想动手，旁边的丫鬟赶紧拦住，这大庭广众之下，真这么干了，占了一时便宜，落下个凶恶刁蛮的名声，可不划算。

    掌柜的也忙打圆场：“几位贵客，莫伤和气，莫伤和气，店里还有别的品类胭脂，都是好货，定能入几位的眼！”

    夏文锦自不会和许曼计较，对掌柜的笑道：“既然彩灵青没有了，那翠拂玉给我来一盒！”

    掌柜的睁大眼睛，看着夏文锦的目光一时有些呆滞，结结巴巴地道：“姑娘怎……怎么知道翠拂玉？”

    有人不禁好奇，问道：“翠拂玉是什么？”

    掌柜的到底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此时已经回过神来，见问的人多了，忙道：“翠拂玉便是巧手晚娘的得意之作，咱们大东家和巧手晚娘是好朋友，巧手晚娘便答应一年帮咱们大东家做三盒胭脂。这翠拂玉便是其中之一，而本店也就这一盒！”

    听说竟然是巧手晚娘亲手制作，众人更加哗然，更多的人却想，难怪这小小的胭脂铺子生意这么兴隆，能拥有巧手晚娘这个天下知名的胭脂大师亲手制作的胭脂，这铺子想不红火都难。

    也不知道掌柜嘴里那神秘的东家是个什么来路，竟然有这么好的运气能和巧手晚娘做朋友。

    有人不禁问道：“一年才三盒？”

    “虽说一年有三盒，但是咱们东家的生意做的大，可不是每间铺子都能分到一盒的。所以手快有，手慢无！”掌柜的倒是耐心地解释。

    “肯定很贵吧！”

    掌柜的笑道：“也不贵，一盒才五百两！”

    五百两三个字让好多人都不出声了。

    赵可嫣却是脸色更加不好了。

    她本来有五百两，可是却买了才值五十两的胭脂。

    虽然她出身太傅之家，又得父兄宠爱，出门逛个街，带上五六百两银子，已经算是多了，谁知道一下子就被夏文锦给坑得只剩下一个零头？

    这简直要怄死她了。

    不过，夏文锦哪来的脸？连三百两银子都出不起，现在竟然还想要五百两银子的东西，问了价却拿不出钱，比她更加丢脸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没有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也有人对那翠拂玉动心，不过五百两银子这个价格，门槛实在太高。夏文锦随手拿了个东西递过去，道：“这个够吗？”

    那掌柜的以为是金子，刚要伸手来接，眼神接触到那东西，眼神一凝，脸色一变，忙收回手，双手一拱，恭敬地道：“不知姑娘的身份，多有得罪！姑娘你稍等，小的这就给你把翠拂玉装起来！”

    众人顺着那掌柜的目光也看到了夏文锦手中的东西，不是金子，也不是银子，而是一块黑玉牌，那玉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类，看着就不凡，光润黑亮，上面雕着精巧而繁复的花纹。

    掌柜的说话间已经把那盒翠拂玉包好，恭敬地送到夏文锦的手中。

    夏文锦收了黑玉牌，接过翠拂玉。她没有提银子的事，掌柜的竟然也没有要收银子的意思。

    许曼提醒道：“掌柜的，你忘记收钱了！”

    掌柜的冲许曼客气地道：“这位小姐说笑了，这是本店尊贵的客人，不需要另外付银子！”

    这话让在场的人都惊讶了，七嘴八舌有人问道：“为什么！”

    在马车里的皇甫宇轩眯起了起眼，虽然离得远了些，虽然门口有人闹闹哄哄的，但是他毕竟是练武之人，目光极远，看得清楚。

    他自语道：“竟然是云华商行的至尊黑玉牌！原来这胭脂铺是云华商行旗下！”京城传说云华商行出的货都是精品，连一间小小的胭脂铺里，都能拿出巧手晚娘亲手所制的胭脂，果然有些门道。

    那边掌柜的已经给人答疑解惑了，他拱手团团揖过，道：“小店隶属云华商行。这黑玉牌是云华商行最尊贵的客人才会有的。拥有这个黑玉牌，一万两银子以下的货物，直接拿走便行。所以，拥有黑玉牌的客人，把咱们店铺买下都够了！”

    不要说许曼，连赵可嫣都瞪大了眼睛。

    五万两以下的东西随便拿？

    许曼脱口而出：“这个牌子，多少银子可以买到？要是这么个拿法，你们不是要亏死了？”

    掌柜的看了许曼一眼，眼中有些不悦，但是很好的掩饰了，仍是客气有礼地道：“这位小姐说笑了，黑玉牌可不是谁都能拥有的，而是由咱们大东家亲自赠送。要论银子，一百万两或许能买得到吧！”后面这句话，虽然掌柜是含笑说的，但是谁都听出来，这是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

第761章戾气

    许曼脸上涨红，刚才她的这个问题虽然是很多人想问的，但是问出来的这个人却不免要被人嘲笑小人之心。

    众人再看着夏文锦的目光，便都带了些震惊和敬畏，也就是说，这个坐着一辆简陋的青布马车，刚才被人讥笑没有银子的姑娘，有一百万两银子的身家？

    更震惊的是皇甫宇轩，他倒是听说过云华商行的至尊黑玉牌，却不知道这黑玉牌竟然值一百万两银子，而且还不一定买得到。

    他再看一眼那个已经将黑玉牌收起，脸色平静，似乎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夏文锦，眼神中一片狂热。

    他看上的人，果然不凡。

    刚才他还想着，若是赵可嫣要对夏文锦不利，让夏文锦难堪得下不了台，他便出去，来个英雄救美，没想到，夏文锦根本不用他出手。

    他之前以为夏文锦不过是命数好，才能得公羊璞玉测算中，除了她身后的昊天寨的江湖势力以后可以为他所用，她本身除了长得漂亮之外并没有什么优势，现在才发现，他错得离谱。

    看看，身后有昊天寨的江湖势力不说，还是夏丞相的侄女，虽是侄女，却深得夏丞相一家的疼爱，听说她受委屈，夏家兄弟二人是能跟人拼命的。

    抛开她身后的父伯兄长，便是她自己本身，能得云华商行的东家赠送黑玉牌，不论她是怎么得到这个黑玉牌的，那也等于可以随意调动云华商行的三成财产。

    如今抵身京城不到一年的云华商行，早已经成为京城商家新贵，其敛财的能力，行商的本事，做生意的头脑和手段，格局和眼力，无一不是翘楚。

    皇甫宇轩查过这个云华商行，却查不到他们的底细，甚至，云华商行的总部，并不在京城，应该是在别处一个底蕴深厚的商行转来京中发展。

    若是他有这样的势力相辅佐，何愁大事不成？

    所以，娶一个赵可嫣有什么用？赵太傅在京城中的地位是要比右丞相高，但是，江湖势力呢？有昊天寨吗？财力呢？有云华商行吗？便是赵可嫣本身，看看，只是稍稍交锋，就被夏文锦给比到了地底。

    什么才女双嫣之一？什么京城闺秀之首？

    夏文锦不过是迟来京城十几年罢了，要不然，哪有她什么事？

    再说，只会琴棋书画这等没用之物的才华，听着好听而已，于他有什么用处？现在他是要谋夺那个至尊之位，等身登大位之后，这样的才名和所学，可以锦上添花。

    可现在呢？用来做摆设吗？

    他再看一眼那个眉眼清淡的少女，原本就清丽绝伦的脸，似乎让他百看不厌。

    他垂下车帘，现在，他不准备下车去。

    他知道夏文锦对他不喜，而且因为他的婚约定了，就算下了马车，若是站在赵可嫣这边，只会把佳人推得更远。但若是站在夏文锦这边，不但帮不了夏文锦，反倒因为他与赵家婚约的关系，把夏文锦推到风口浪尖，那时候，夏文锦只会更讨厌他。

    他得再想想办法，尽快解决和赵可嫣的婚事。

    现在他已经是世子了，想什么样的办法，能让婚事解决，却又能继续让赵太傅为他所用？

    皇甫宇轩皱起眉头，耳边的嘈杂都远了去。

    那边赵可嫣一众在听到黑玉牌的价值之后，早就惊呆了。

    一百万两？

    她们哪来的底气，刚才还以为夏文锦是个连五百两银子也拿不出来的穷鬼，还和她用银子来竞价？

    一百万两，光是听听，都觉得沉甸甸的！现在她们才知道，谁才是真的穷。

    夏文锦并没有再理会赵可嫣三人，又买了和彩灵青差不多品类的两种胭脂水粉，东西拿到手了，便准备离去。

    掌柜的恭敬地送夏文锦出门。

    这次可不是拱拱手，而是神色恭敬地亲自送出了大门。刚才掌柜的并没有说得太过清楚，这黑玉牌，是东家亲自赠送的不错，但是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云华商行的东家，或是东家最倚重的人，也是有黑玉牌的。

    不要说一盒胭脂，便是整个铺子，对方想要搬空都行。

    他能不恭敬吗？

    刚刚很有优越感的赵可嫣三人，此时却觉得灰头土脸，尤其是那些看热闹的和原本店里的客人们别有深意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更是让她们觉得抬不起头来。

    赵可嫣咬牙，忍住心中的恨意，道：“走！”

    难怪这个人可以得轩公子的喜欢，原来真的有几分底气。她得告诉爹爹去。

    好一个夏丞相，一百万两银子，他两百年的俸禄也达不到吧？那必然是贪贿渎职。

    夏文锦不就是靠着这个伯父吗？

    哼，要叫爹爹好好参他一本，看没有了这个当丞相的伯父，她还有什么靠山！

    本来很嚣张，恨不得一把将夏文锦踩在泥里的许曼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甚至还有些畏惧地偷看了她一眼。

    夏文锦上了她那辆青布马车，她的目光落在那辆豪华却安静的马车上，眸光微微一拧，这辆马车在这里停得够久的了，里面也没有什么动静，但为何她会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夏文锦道：“走吧！”

    顾恒扬手，马车晃晃悠悠地离去。

    想踩人反倒丢了脸的赵可嫣三人走出胭脂铺时脸色铁青，三人狼狈离去！

    她们的马车不在这边，下车后逛街，反正带着丫鬟，买了东西有人拿着，不过是走几步，正好感受一下街上的热闹，本是件开心的事，只是却惹了一肚子的闲气。

    罗芙见赵可嫣脸色铁青，轻声劝道：“嫣姐姐不必跟那个粗野丫头一般计较，她就算有些银子，沾了别人的光拿到一块玉佩狐假虎威，但哪能跟嫣姐姐比？轩公子人中龙凤，嫣姐姐与他郎才女貌，真是天作之合。只是可惜了诚王世子，本也是龙章凤姿的人物，不知道怎么想不开就要娶她！”

    赵可嫣本来气恨之极，听了不禁一怔：“什么？”

    罗芙也有些惊讶：“嫣姐姐不知道吗？听说诚王世子在皇上面前求娶夏文锦呢，而且皇上答应了！”

    许曼吃惊地道：“诚王世子是不是眼睛有问题？那女人有什么好？他一个世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怎么要娶那个粗野丫头？”

    “砰……”这边三人说话本是极为小声，却听见旁边一声响，这一下把三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看了过去。

    原来身侧是一辆马车，这声响应该是马车里的人弄出来的。

    要是平时也就算了，这会儿赵可嫣正是气头上，脸色顿时一沉，不用她开口，正可着劲儿巴结她的许曼立刻就竖眉喝道：“什么人？瞎了你的狗眼……”

    后面正准备骂出更难听的话，马车帘子一掀，一张脸露出来，许曼顿时如同被人割了舌头，后面的话一个字也不敢出口，整个人反倒脸色发白。

    那双锐利的冷眼，只是一眼就好像要让人窒息般的感觉，让许曼觉得脖子一凉，竟然有死亡盖顶般的恐惧涌上心头。

    刚刚她还骂人瞎了狗眼，可马车里的人，却是轩公子。

    许曼身子发抖，腿发颤，竟然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这突然的变故也吓了赵可嫣和罗芙一跳，因为位置的关系，她们并没有第一时间看见马车里是谁。两人正准备把许曼拉起来，随着身子一动，正好马车里的人也探出头来，两人也呆了一呆。

    赵可嫣原本被夏文锦气得发白的脸上升起两片红云，她又惊又喜地道：“二公子！”

    皇甫宇轩此时眼神锐利如刀，脸色沉得厉害，一脸的戾气，目光在赵可嫣罗芙面上扫过，淡淡地道：“诚王世子在皇上面前求娶夏文锦，皇上答应了？”

    这本来是罗芙刚才说的话，她与赵可嫣小小声地说着女孩子之间的私话，只是被皇甫宇轩听了去。

    此时，听着皇甫宇轩不带任何感情，甚至透着几分冰寒之意的话，罗芙下意识就看了赵可嫣一眼。

    赵可嫣刚刚的喜悦僵在脸上。

    她与皇甫宇轩已是未婚夫妻，婚期都定了，在这街上遇到，没有丝毫旖旎暧昧不说，皇甫宇轩一出口还是问的别的事。

    要是没有宁王府的那一出，别人也许会以为皇甫宇轩关注的是诚王世子求娶的事，可是她知道，皇甫宇轩关注的是夏文锦的事。

    那天他为了夏文锦，就不肯负责。

    现在听说有人求娶夏文锦，就这般着急？

    刚才，他是不是也在这里？

    他看见了自己输在夏文锦的手中？看到了自己的狼狈？

    “是不是？”皇甫宇轩问出了没有回音，却有些不耐烦。

    罗芙忙道：“是，是的！”

    皇甫宇轩道：“什么时候的事，你从何得知？”既是向皇上请求，这也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他现在都不知道。

    罗芙有些害怕，她是比许曼稳重的多，但被皇甫宇轩这么气势凌厉的一逼问，也有些扛不住。

    她嗫嚅道：“是我爹下朝后路遇诚王世子，诚王世子高兴之下说的！”

    皇甫宇轩眼睛眯了起来，高兴之下？

    皇祖父竟然会同意皇甫景宸娶夏文锦？就算夏文锦是夏丞相的侄女，那也是个乡野间长大的女子，父兄无官无职的白衣！

    要是知道皇祖父会答应，而且不会生气，他早就向皇祖父禀明了。

    不过他的父王现在身份尴尬，他容不得自己丝毫的行差踏错，怕一点点错误便会失去圣心，功亏一篑。

    所以他不敢冒这个险，准备挑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求皇祖父赐婚。

    他还在想着用什么样的办法让皇祖父同意，宁王府里的事就发生了。

    皇甫宇轩额头青筋直冒，眼神更冷了。他眼睛眯了眯，皇祖父同意了，但是没有赐婚。只要没有赐婚，其实还有机会的吧？

    之前他权衡利弊之后，觉得娶赵可嫣有娶赵可嫣的好处，赵太傅那边的强助是不能丢的。但是现在，一块至尊黑玉牌，他心中的比重又重新倾斜了。

    同时，他也觉得公羊璞玉不愧是得到观星之法残卷的人，果然是有先见之明。可惜他病重，这些天都没法见到人。

    他低喝一声：“崔淮，回府！”又钻回马车里。

    本来离得不远的崔淮急忙跑回来，跳上马车，将马车赶走了。

    而整个过程之中，皇甫宇轩竟然都没有看见赵可嫣，又或者是看见了，只是因为关注了这件事，所以不但没有和她说话，甚至连眼神也没有多给一个。

    皇甫宇轩当然不会没看见这么大个大活人，只是那至尊黑玉牌已经占据了他的脑海，想到若不是赵可嫣这个变数，他本来是可以不得罪赵太傅，就能把夏文锦娶到的，现在，他落得这么被动，都是因为赵可嫣，便连表面工作也不愿做了。

    赵可嫣又气又急，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一股恨意也升腾而起，只不过，那股恨意是对夏文锦的，但是，对皇甫宇轩也多了几分怨气。

    罗芙察言观色，扶住摇摇欲坠般的赵可嫣，低声道：“嫣姐姐，轩公子和宸公子一向不对付，听说好几次当面就针锋相对起来了。现在宸公子竟然要娶一个乡野女子，轩公子定然是急着去嘲笑他了呢！”说着，又对许曼使了个眼色。

    刚刚才惊魂未定被拉起身的许曼忙点头道：“是是是！”

    罗芙又笑道：“嫣姐姐和轩公子的婚事是皇上亲自赐婚的，而宸公子要娶夏文锦，皇上都不肯赐婚，在皇上心中，谁更重要一目了然。嫣姐姐，皇上金口玉言，你与轩公子是天作之合，恭喜嫣姐姐了。”

    这话赵可嫣听进去了，她压下眼中的泪意，是呀，她和皇甫宇轩是皇上赐婚，那可不是轻易能动摇的。

    哪怕出了变故，夏文锦还是会嫁给皇甫宇轩，她也是正室！

    但是，教训夏文锦还是迫在眉睫，想到这里，她也无心再逛街了，她得赶紧回去，让爹爹参倒夏丞相，夏文锦没了靠山，便只能做一只丧家之犬。这样夏文锦若嫁给皇甫宇轩，便只能任她这个正室搓磨。

    若嫁给皇甫景宸，没有强大的娘家，想坐稳那个世子夫人之位？做梦吧！

第762章 师门大衍宗

    青布马车驶出了这条街，马车内，夏文锦打开外面的包装，一个精致的小盒出现在眼前，一股清雅的香气透盒而出，红桃闻到了，赞叹道：“不愧是五百两银子的东西，真好闻！”

    夏文锦笑笑：“不止好闻，还很好用。伯母的生辰之礼，可算是选到可心的了！”

    红桃笑道：“原来姑娘是为夫人选的生辰礼物？”

    夏文锦道：“嗯，本来准备过几天再来选生辰礼物的，既然今天遇上了，那就先买下来！”

    她又逛了一会儿，再买了些东西，眼见着到了午膳时间，夏文锦对红桃道：“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红桃很高兴，她是夏夫人见夏文锦没有丫鬟，拨过来照顾的，不过夏文锦习惯自己的事自己做，红桃红杏两个人轻松得很，跟着姑娘差使少，姑娘又不亏待，待她们好，月俸也高，两人感激着呢。

    马车在前面停下，夏文锦带着红桃下来，看一眼门楣上绝味名厨四个字，抿嘴轻笑，让顾恒和红桃去寻位置吃饭，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不用省钱，她请客！

    而后，她便向二楼走去。

    她还没上楼，那边已经一阵风似的出来一个红衣身影，声音清脆中透着欢喜：“小师妹，你来了！”

    夏文锦抿嘴一笑：“四姐姐！”

    那天为宁禹君剥离出体内同命蝶，后来又细心照护，宁禹君身子大好，似乎也因为说出心底里久存的心结而轻松许多。

    她想起在取蝶之初，夏文锦说的话，虽有些奇怪，仍是将她收归门下。

    于是，夏文锦这辈子又可以名正言顺地叫她做师父了。所谓的绝味名厨的一成利润，她当然不要，那本来就只是她想好好为师父治病随口打的一个幌子。

    不过，黎皓帆师兄妹四人却执意每人让出半成，共二成的份额给她，说是给小师妹的礼物。

    绝味名厨二成的份额已经不少了，每年的分红至少也有一万两银子，不过对于夏文锦来说，她还真的不在乎这万两银子。

    毕竟从重生之初，她想要做的，是怎么不与朝廷中人接触，却能更好地保护好父兄和寨子里的叔伯，因此她一直在发展自己的商业。

    财能通神，虽然仕农工商，商在最末，可真正离了商人，整个南夏的都运转不通了。

    而有些商人所经营的东西，更是能影响一国的政事，比如布匹粮草之类的。

    夏文锦毕竟是重生回来的人，当初能随着皇甫宇轩从一个山匪之女到一步步助他成登上大位，以皇甫宇轩那样的性子，不是真正有用的人，哪里能得他那样的看重？

    有眼力有远见，上辈子她虽不从商，但阅历多见识广，而且人又聪明能学，连阴谋诡计，算计人心，行军布阵，兵法筹谋都能学得会，现在专攻商事，又有什么难？

    云华商行的总部的确不在京城，就像飞云阁的总部也不是在京城一样，这些，都是夏文锦这三年来发展的势力。

    只不过，她不在意这些银子，但这些却是师兄师姐们对她的一片爱护之心，她接受下来，再以别的方式返还回去就是了。所以便没再推辞。

    上辈子师父和师兄师姐以及他们辛苦组建的势力因为她的关系，最后也为皇甫宇轩所用，虽然他们没有和昊天寨人一样的结局，但是也差不多，最后离开京城，再无音讯。

    她当时为了皇甫宇轩出外平定篱王的军队，得知之时已经晚了，等回来时连他们的面都没有见到。

    后来她第一次忤逆了皇甫宇轩的意思，离京去寻找他们，那时候师父武功尽废，几位师兄姐们受伤的受伤，残疾的残疾，而且，他们不想见到她。

    她跪在师父的门前三天，并没有等来师父的谅解，也不知道缘由，反倒是师父将她逐出师门，带着师兄姐们却悄无声息地离开。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为什么将她当成女儿一般对待的师父，当成妹妹一般疼爱的师兄姐们，一年不见，会对她这般冷漠。

    她回到京城，暗查这件事。

    原来当她带兵与篱王军队对峙时，皇甫宇轩让人模仿她的笔迹，说她身陷敌营，请求师父师兄救命，宁禹君和徒弟们看见是她的求救信，连犹豫也没犹豫，便带着大衍宗所有人踏上了救夏文锦之路。

    大衍宗，总部不在京城，宗门弟子一千二，最弱的弟子，在江湖中也拥有二流身手。论起江湖地位来，比昊天寨还要更强一些，是只比江湖四大家略逊一些的势力。

    他们救的当然不是夏文锦，皇甫宇轩告诉他们，夏文锦被鲁王，也就是那个因鲁王被杀后自动成为鲁王的鲁王世子的精锐大军围困，命在旦夕，他们要冲破鲁王大军的防护救人，但是鲁王因为整合了信王和鲁王两藩之力，兵雄将多，而且还高手如云，如今只能借助大衍宗的力量，希望尽快救出夏文锦。

    为了救夏文锦，大衍宗倾巢而出，宁禹君师徒带着整个大衍宗弟子为前锋。

    江湖人身手好，哪怕鲁王召揽的高手多，兵将也多，但是还是被这一支一千多人的队伍给冲进了核心。

    一千多人冲进十万大军之中，简直如同一块石子投入湖面，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湖水包围。

    然而，大衍宗的人就算能以一敌十，但以一敌二十呢？何况这是以一敌百的局面。再说，这是在军中，有弓箭，有阵法，还有鲁王江湖中召来的那些高手。

    更重要的是，大衍宗人打到后来，发现他们只是孤军深入，皇甫宇轩利用他们冲乱鲁王阵营，牵制住鲁王手中武功最高强，最精锐的王牌力量，因为有了他们的牵制，皇甫宇轩不慌不忙地调动兵力，打了一场漂亮仗。

    那时候皇甫宇轩能调去和鲁王对战的，只有四万人，四万人对十万人是不可能赢的，不过是借助大衍宗之力，出奇不意之下得了一场小胜，这场小胜足以挫鲁王这边的锐气，而且，他本来也不是为了和鲁王在此时你死我活。不过是用这四万人牵制鲁王的兵力，好让他不敢调兵去增援篱王。

    一胜之后他们马上便撤走，全然不管为他们牵制高手并身陷重围的大衍宗弟子。

    夏文锦和篱王之战本已胶着，夏文锦让人散播鲁王已归顺皇甫宇轩，皇甫宇轩是皇太孙，是天命之子的流言。

    夏文锦打仗英勇，奇计百出，篱王是几个王之中实力最弱的一个，本来和鲁王约好两面夹击夏文锦，除掉皇甫宇轩的左膀右臂。

    可鲁王的兵马并没有出现，而流言四起，篱王心中怀疑，军心也散了，那一仗，夏文锦大胜。

    然而，大衍宗的人无援无助，身陷乱军，就算大衍宗人身手再高明，被多重围困，乱箭齐发，乱军冲击之下，大衍宗上下坚持了十三天，没有等来接应，反倒一千二百人不断锐减，尸骨堆积。

    最后他们拼死冲出的，十人不到。

    这一役，宁禹君身受重伤，一身武功尽失，黎皓帆断了一条胳膊，张歌被箭射穿身体而亡，路宏引身首异处，穆紫瑜脸容被毁，身上伤痕处处。

    便是冲出来的另几个大衍宗弟子，也都伤得不轻。

    那时候，他们还有什么不清楚？

    他们只是被当成了棋子，而且是放弃的棋子，被利用彻底之后，便弃若敝屣。

    当他们费尽辛苦回到京中，正好是夏文锦得胜归来的时候。女子一身盔甲，骑在马上，威风凛凛，英姿飒爽。

    他们本是去救夏文锦的，整个大衍宗都赔上了，可是夏文锦根本没有被陷在鲁王军中，既然她并没有被鲁王围困，为什么要向师门求救？

    她利用师门大衍宗将鲁王的精锐王师除掉，却没想过师门被灭，从此显赫江湖的大衍宗，再不复存在！

    她为了自己打胜仗，算计师门，算计待她如女如妹的师父师兄姐……

    他们万万不敢相信，那个把他们当棋子，毁了整个大衍宗的，是他们最看重疼爱的弟子、师妹。

    宁禹君带着大衍宗幸存的人伤心地离开了。

    知道这一切的夏文锦，冲进皇甫宇轩的书房，质问他为什么要把大衍宗卷进去。

    皇甫宇轩一直在夏文锦面前经营着良好的形象。

    若不是他一副义薄云天，悲天悯人，心系百姓，胸怀天下的形象，昊天寨也不会对他死心踏地。

    他令人严密封锁大衍宗已经近乎全军覆没的消息，而夏文锦去找宁禹君时，只看到了宁禹君，不知道黎皓帆残了，路宏引和张歌死了，穆紫瑜毁容了，整个大衍宗更是只剩下几个人的事。当然，她也更不知道皇甫宇轩是让人模仿了她的笔迹骗得大衍宗帮忙的事。

    皇甫宇轩的解释是他现在力弱，因为他占据的是京城，京城是南夏的核心，鲁王篱王庄王狼子野心，无视百姓，战事胶着，想要止战，只有尽快把这三方势力都打垮收服。

    不然，受苦的是百姓，被消耗的是南夏的国力。

    他是实在没有办法，才去请大衍宗帮忙，大衍宗人义薄云天，为了让百姓少受战乱之苦，更是一口答应，让他佩服之极。

    以后等他得了天下，他定会好好补偿大衍宗！

    一番花言巧语，明明漏洞百出，夏文锦当时还信以为真。

    毕竟当时的皇甫宇轩在她的眼中，是个关注民生疾苦，心系百姓，之所以做下一些过份的事，也是因为尽早结束战事，让南夏早日解决战乱，让百姓早日可以休养生息。

    那时候她征战方回，又急着寻找师父师兄们离京，再次回到京城，与皇甫宇轩已经一年多没见。久别之后，情意更浓，皇甫宇轩又着意温存。她也就忽略了皇甫宇轩话中的不尽不实之处。甚至都没去细想过，若真是这样，宁禹君为什么会把她逐出师门？

    如果不是后来发现不对劲，再派人深查，知道真正的真相，也许她一直蒙在鼓里。然而还没等她来得及做什么，皇甫宇轩已经一杯毒酒一场大火，就把她除掉了。

    现在师父师兄们都还好，大衍宗还在，她这辈子也绝不会让他们为皇甫宇轩所用，当然，更不要因为她而卷进朝局之争。

    他们本是江湖人，本来过着自由而富足的生活，就让他们一直顺着原本的生活轨迹过下去。

    听到四姐姐三个字，想到最初见面时，夏文锦便是这么叫她的，穆紫瑜打趣道：“小师妹，我突然觉得，你做这么多，就是为了让师父将你收归门下！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夏文锦笑吟吟地道：“我想学师父的本事呀！”

    穆紫瑜笑着白她一眼，如果不知道夏文锦的本事，她或者会信，但是经过相处，夏文锦显然并不缺一个师父。

    所以，这让他们师兄妹四人当时都在猜测夏文锦的用意，不过，看见夏文锦对师父是真诚孺慕，对他们也是以诚相待，她的眼神坦荡中透着欢喜，诚挚中带着清澈，再想想他们暗暗观察到的，夏文锦在师父不注意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神中带着的悲悯和叹息，他们便给夏文锦定位为这应该是师父那位早年曾生死相许，后来却被命运捉弄之后无奈劳燕分飞的男子的徒弟，是为她的师父来报答师父来了。

    这么一想，虽然这师兄妹四人对那个师父怎么也不肯说出姓名来历的男子没有什么好感，但是对夏文锦却没有什么恶意。

    其中最是和夏文锦亲近的便是穆紫瑜了。

    毕竟她当年受伤之后，费尽无数钱财，无数心力也除不掉的疤，是夏文锦帮她除掉的。

    穆紫瑜陪着夏文锦去了后院，去见宁禹君，经过这些天的休养，取出同命蝶的宁禹君伤口已经结痂，身体也调养得不错，没有了同命蝶在身体里作怪，她也不再受病痛折磨，原本显得油尽灯枯般且还时时疼痛到死去活来的身体，现在竟然枯木逢春般有了生机和活力。

    只是她眼里却多了几许沧桑和隐藏在眼底深处的悲伤。

第763章 寻人

    见到夏文锦进来，宁禹君脸上的沧桑尽去，露出笑容来：“文锦来了！”

    夏文锦道：“师父，我来给你把把脉！”

    宁禹君笑道：“听说你在外头挺忙的，还隔天过来给我把一次脉。我感觉这阵已经好多了，你若是忙，倒不必这么频繁！”

    夏文锦一边把脉一边道：“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师父的身体是大事。”说话间已经把完脉，她神色轻松下来，道：“药可以停了，师父现在内腑里的郁气没有了，强行催出同命蝶伤的气脉也抚平了，等手臂上痂落，便再没有任何问题了。”

    穆紫瑜在一边道：“师父手臂上的伤口那么多，痂落后会有疤吗？”

    宁禹君倒是不在意疤不疤的，不过她还没说话，夏文锦已经笑道：“自然没有，我给师父涂的外伤药里便有去疤的成份，痂落后，便和没伤时差不多！”

    宁禹君听了不由深深地看了夏文锦一眼，在夏文锦给她涂外伤药时，她突地道：“他已经不在了，是吗？”

    夏文锦手一僵，抬起头来，和宁禹君视线相对。

    宁禹君露出一丝笑，只是那笑却是一片凄艳：“我不懂医理，但是多少也知道一些，前段时间我以为已经不久于人世，那种感觉应该就是同命蝶带来的。他不想要我的命，只是他死了，那蝶就失去了控制，是吗？”

    夏文锦默了默，无声地点了点头。

    有些时候，善意的谎言或许能安慰到人，但是对于猜出了结果的人，就没有必要再继续了，那是欺骗！

    宁禹君没有说话。

    一旁的穆紫瑜很是焦急，一边冲夏文锦使眼色，一边道：“师父，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那么多年了……”

    夏文锦已经说了真相，此时也无法改口，她想了想道：“其实……取出来的那只蝶，只能说明是另一只已经死了，但并不一定是那蝶的寄主也不在人世！因为我能为你取出来，别人也人取出来！”

    宁禹君抬眼看了自己两个徒弟一眼，笑了笑道：“别担心，我没事，我也没想这些。”

    她对夏文锦一笑：“文锦，一个月后你有时间吗？师父带你们几个回青州一趟！”

    她用的是回字。

    夏文锦也知道，大衍宗的总舵就在青州，师父这是要把她带回宗门，让宗门的人认识她。和上辈子一样，师父不但收了她做徒弟，同样为了怕她以后孤立无助，让她知道有大衍宗这个靠山。

    夏文锦心中泛着丝丝缕缕的痛，想也不想地道：“有空！”

    皇甫景宸搅黄了皇甫宇轩的好事，没让皇甫宇轩拿到巡卫队的节制权，皇甫宇轩虽然野心勃勃，但是不打无把握的仗，他没办法在近几个月动手，只能另行筹谋，所以她还有时间。

    丽清宫。

    宫女太监们来来去去，捧着热水和帕子，端进去的是洁白干净的，端出来时却是带着黄黄污渍的。

    御医孟彰罗甲因为是皇上亲自令他们为十七公主治疗，两人每天都要来一次。

    按他们的药方煎好的药艰难地喂进了十七公主的嘴里，这两天十七公主不似之前神智昏迷，茶饭不进了，已经能吃一些东西。

    这已经是皇上下令后的第四天了，虽然吃得下东西，性命暂时无忧，但十七公主脸上的疮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还是黄水直流。

    一个娇娇气气的公主，现在却是形容恐怖，这些清水和白帕，就是因为给十七公主沾洗脸上的恶疮沾染脏污的。

    虽然清洗的事是宫女在做，两个御医只是在隔帘之外指点着宫女怎么做，但是看着清水变成黄白，白帕成为黄帕，看得他们着实心惊。

    要知道这可是在脸上啊。

    再这么下去，就算这恶疮好了，公主这张脸还能看吗？

    更重要的是，已经四天了，他们可是夸下了海口，说是什么七天之后可以痊愈。

    孟彰嘴里直发苦，他也奇怪了，什么疮啊疔啊之类的症他也诊治过不少，其实这些并不算什么疑难杂症，各种情形他都见过，也治过不少，一般这样的情况，只要疮中的恶水成熟，引出来就好，也就五六天的事。

    但没有一种，像十七公主这样的。

    又顽固又诡异又恐怖。

    罗甲也是脸色沉重，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孟大人，要不，咱们还是去寻那不死毒医的传人吧？”

    这两天里，罗甲一直想说，但是看着孟彰的脸色一直没能说出口。

    身为御医院院正，孟彰有自己的骄傲，而且还很自负，再加上他觉得十七公主的恶疮虽然有些顽固，以他的经验，也是能治的。

    但他亲自动手治了四天，现在还是这么个情形，这根本没有好的迹象呀。

    本来他是不相信什么不死鬼医传人的。

    甚至不死鬼医，他也不大相信，觉得自己可以与他一较长短，他进宫当御医那会儿，离不死鬼医为皇室炼制清心丹已经过去了几年。

    不死鬼医炼清心丹几乎耗去皇帝小私库中的大半财产，却只得六颗丹药，就算这丹药效果逆天，皇帝终归有几分不喜，再说，这救命药丸的事，他当然也不希望别人知道。因此，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

    不死毒医在江湖中有盛名不假，但是随着他年纪大了脾气古怪，早就不在意虚名，这些年根本没有在江湖中怎么现身，知道他名头的人也就越来越少，而一些听过名头，而自己又自认为医术过人的，不禁想，不过是自己迟生了几十年。

    若不然，这不死毒医又哪能这样名扬天下？

    比如如今的孟彰，便是这样想的。

    对于不死毒医尚且抱着这样的心思，何况是不死毒医的传人。

    因此，罗甲在第一次提出来时，孟彰便直接否决了。

    这次，罗甲也是看着十七公主虽然能吃得下东西，但是却没有丝毫好转的样子，心中没底，忍不住再次提了出来了。

    孟彰脸色沉了沉，目光落到一个宫女端出来的那盆黄水上，眼神晦暗不明，他都不明白，一般人的恶疮里生的不是黄水，而是脓，一旦脓破，流出脓根，这疮也便好了。可十七公主的恶疮之中却是黄水，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多的黄水，洗去一次，第二天又聚满。

    第一次黄水饱满之后，他还挺高兴，以为这是恶疮已经发得成熟了，消除之后，只消开一些恢复的药，十七公主便能好起来。

    然而第二天，那些已经消下去的疮又饱满起来，里面的黄水晶亮透明，这样反反复复，让他心里也没底了。

    他看了罗甲一眼，终于忍不住道：“你所说的那个神医传人，到底在哪里？”

    罗甲也不知道在哪里，他想了想才道：“一年前北郡望山镇的那场瘟疫，我奉命赶去时，曾见过那位夏姑娘，不过在我们处理善后的时候，她便离去了，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是个女子？”原本就不太乐意的孟彰听到是个女子，神色更加不悦了。

    罗甲看着孟彰的样子，苦笑道：“当初望山镇初见，我比孟大人反应还要强烈，尤其是见到她不过十六七岁一个少女时！”

    孟彰默默地把“什么？才十六七岁”这句话咽了下去，本来他还以为罗甲是故意拿什么不死毒医弟子来压他一头，不过现在两个人都是栓在一根绳上，若是十七公主不能尽快好起来，皇上要治罪时，他们谁都跑不掉。

    再说，若真找到这么一个人，治得好他们两人举荐有功，治不好，这件事正好有了另外的替罪羊！

    因此，孟彰道：“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如今找不到人，那不一切都是空谈吗？”

    罗甲道：“我们虽然找不到，但是有人一定找得到的！”

    “你是说皇上？”孟彰当然不怀疑，但是现在他可不敢当着皇上的面说。

    罗甲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是看到孟彰的眼神，只得话头一转，道：“当日我等随钦差……锦宣公子也许知道！”

    两人声音大了点，看见宫女们看过来的目光，赶紧的收了声音，这里是丽清宫，可不能随便喧哗，尤其这时候，十七公主的病情还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丽妃那天想要问不死毒医传人是谁，被孟彰拿话题岔开，当时也没有细问，更没有朝想去寻的方向想。

    现在想找的时候，却一时没了头绪。

    等宫女们为十七公主清洗完，收拾妥当后，两人再次隔着绢帕为十七公主把了脉，发现和之前一样，脉相并没有什么变化。

    丽妃看着他们：“如何？”

    两人实在说不出口，硬着头皮道：“公主的病情已经有所控制，待下官回去后再商量斟酌用药！”

    丽妃憔悴了许多，看着两人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怀疑：“还是有所控制？可是公主情况并没有好转，现在还没有醒来！”

    一番话说得两人抬不起头来。

    他们的医术在整个御医院来说是翘楚，但没能治好十七公主也是事实。

    从丽妃的宫中出来，这次两人再也不想耽搁了。他们甚至连御医院都没回，两人便去往康王府求见了。

    从不会登门的御医院正和副院正结伴而来，让康王以为皇甫锦宣又惹了什么祸，还在想着不知道这次的摊子好不好收拾，得知是来打听一个人，不由大大松了口气。

    皇甫锦宣这时候当然是没有在府里，康王表示可以派家人去找。

    话说到这个份上，但凡不是什么要紧事，孟彰两人便得要告辞了。虽然他们在御医院举足轻重，但是这是康王府，面对的是王爷，一个王爷自然不用巴结他们。

    但是孟彰两人安坐如山，表示愿意等。

    康王见此情形，自然是叫下人去把皇甫锦宣叫回来。

    皇甫锦宣在赌坊里被下人找到时，很是不高兴，气冲冲地回来，坐着喝茶的孟彰罗甲赶紧过去相迎。

    突然冒出两个半老不老还穿着官服的人热情地冲着他来，皇甫锦宣吓得差点两脚踹出去，还好他觉得就算要踹人也问清楚再踹，才险险地收住了脚。

    孟罗二人陪着笑脸，打听夏文锦的事。

    听说他们等这么久，非要让府上下人把自己找回来，竟然是问夏文锦的事，皇甫锦宣瞪大眼睛。

    看他这神情，罗甲呐呐地道：“锦宣公子是不是也不知道那位夏大夫，夏文锦夏姑娘身在何处？”

    皇甫锦宣咕咚咽下一口吃惊的口水，才道：“罗大人是不是很少上街啊？那位夏姑娘就在京城啊！”

    罗甲惊讶之极，当初他整理着夏文锦留下的医案和药方，越看越惊奇，越看越佩服，还想着若是有机会，要向夏文锦请教请教，没想到人竟然在京城。

    两人立刻打听夏文锦的住处，皇甫锦宣也没隐瞒。

    孟彰罗甲得了住址，高兴极了，当然，最高兴的是罗甲，孟彰心中存的更多的是能把十七公主这样的疑难杂症扔到别人头上，于他有利无害。

    两人备了礼，马不停蹄地便往夏宅去。

    这边康王见孟罗两人走后，皇甫锦宣笑得前仰后合的，不禁问起因由，皇甫锦宣将望山镇的事详细说给他听。

    当初皇甫锦宣讨了个钦差的差使到望山镇办差，回来的时候倒也提过，不过没有提夏文锦。

    现在听说夏文锦当初和皇甫景宸在望山镇做的那些事，康王轻轻摇了摇头，道：“诚王世子倒是有乃父之风！当年诚王过刚险折，从此被挤出京城之外，无缘那个位置！但诚王能在荒瘠之地建起繁华之城，能让流离百姓有安居之所，本有……大才。可惜，如今在京城的那几位，眼里盯的只有那个位置！”

    皇甫锦宣收起笑来，道：“父王一向中立，并未偏倚哪方，如今也被人盯上，如今这朝中的风气，也着实浑浊了些！”

    “朝中表面一片云淡风轻，可却风雨欲来，”康王轻叹一声，声音中既有愤然，也有无奈，他心事重重地道：“冲着康王府的那些人，不过是为了本王手中的巡城卫节制权罢了！”

第764章 不在

    皇甫锦宣道：“父王如今节制巡城卫，既然有人盯上，上次在皇上寿辰没能得手，只怕不会善罢甘休，父王一切小心！”

    康王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到皇甫锦宣身上，道：“因为这节制权，让那些人把目光盯到你身上，你也要一切小心！”

    皇甫锦宣挑了挑眉，笑得浑不在意：“他们针对我，无非说我不学无术，混迹赌庄，胡闹成性，说我爱惹祸，还能怎么样？”

    说完这些，想到之前他因为寿礼的事，差点连累到父兄，但当时他的确没想到这些人会针对他一个纨绔，而且，针对他的人还是皇甫宇轩。他眼神中有了一抹冷光，道：“我不会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了！”

    康王府一向中立，谁也不帮，现在节制巡城卫，倒让这么多双目光盯了来，看来他这个纨绔，以后都得小心了。

    那边从康王府出来之后的孟彰罗甲已经迫不及待地赶往了夏宅。

    当看见夏宅两个字时，他们不由长长松了口气，露出一丝笑意来。

    罗甲是想到望山镇里他看到过的那些医案和药方，心中激动；孟彰则是想到他们治不好十七公主，若是有人能治好，他也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罗甲去敲门。

    门开处，一个四十余岁的门房并没有请两人进去的意思，而是打量地看他们一眼，道：“你们找谁？”

    两人在御医院中地位超然，因是御医的缘故，在京城里人缘也极好，去到谁家，谁家不是客气有加，迎为座上宾，没想到到了这里，被一个门房怀疑的打量不说，问话还冷冰冰的，没有丝毫客气。

    孟彰心里不快。

    罗甲倒是没有注意这些，他道：“我们是御医院的人，前来拜访夏姑娘！”

    门房又打量他们一眼，道：“姑娘不在京城！”

    罗甲一怔，道：“怎地不在京城？不是说夏姑娘已经到京城定居了吗？”

    门房道：“姑娘有事出门，已经走了两日！”

    罗甲孟彰对视一眼，这也太不巧了吧？

    罗甲更是暗暗后悔，才走了两日，要是他早点劝服了孟院正，早两天来，人还在京城里。想到这里，他冲门房客气地道：“不知道夏姑娘什么时候回京！”

    门房摇头：“姑娘说了，少则十天，多则一月，叫我等守好门户！”

    十天？一月？

    两人脸色都有些变了，那么长时间，黄花菜都凉了。

    两人只得恹恹而归。

    夏文锦的确不在京城。

    在得了皇上首肯后，皇甫景宸和父母便准备去昊天寨了。

    在去的时候，皇甫景宸当然是希望夏文锦也能一起去的，想到也这么久没见寨中的父兄叔伯了，夏文锦也决定回去一趟。

    不过，想到皇上寿辰前一天，诚王府里与诚王妃因为相见不识，大战一场的事，夏文锦还是颇为尴尬。

    不过诚王妃一点不在意，好像没有这回事一般，倒是解了她的不自在。

    诚王妃还对皇甫景宸夏文锦道：“宸儿，文锦和家人许久不见，定是十分想念，你陪文锦早点回去，我和你爹一来脚程慢，二来一直拘在云州，也不怎么出来，难得有机会可以看看除云州之外的风光，就偷几日闲，不拖你们的行程了！”

    皇甫景宸笑着应允。

    夏文锦看着路千雪明亮含笑的眸子，知道她是见自己不自在，才故意不与他们同行的。

    不过，她也的确归心似箭了。

    两人加快行程，后面诚王与路千雪夫妻则是信马游缰，闲庭信步般往锦州去。

    看着前面双马并绺，并肩而行的儿子和笑容明媚的少女，路千雪笑得双眼亮晶晶的，打趣道：“原本还担心咱们把宸儿教得太过单纯，把他放入江湖中时间太迟了，没想到这小子还能拐个儿媳妇回来！”

    诚王看着路千雪眉眼间的笑意，也展颜笑了，自负道：“毕竟是我儿子，哪能这点本事都没有？想当初，你比雪山顶上的莲花还难摘，最后不也是我抱得美人归了吗？”

    路千雪脸上飞红，白他一眼，嗔道：“多大年纪了，还不正经？”

    诚王得意地笑意：“也没多大，我与夫人相识于江湖，不过二十三年零三个月十三天！之后患难于敌营，相知于京城，相携于云州，那就时日更短了！”

    他将两人认识的时间说得一天不差，路千雪抿嘴笑。他们成婚二十年有余了，诚王只得一妻，府中没有侧妃妾室，这在皇室子弟之中几乎绝无仅有。

    当然，要不是当年诚王和皇上闹翻，父子之间关系降到冰点，以至于皇上对他见弃，把他扔在云州，一切由他自己做主，他也不能享受这样的自由了。

    两人虽说让儿子和夏文锦先走，他们在后面要游山玩水，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对于儿子的婚事，他们可重视得紧。

    当初他们成婚，就在云州办的，虽然也很热闹，但都是他们江湖中的朋友，皇帝连派人送份贺礼都没有，更别提祝福了。

    现在他们的儿子可不能受那样的委屈。

    所以，两个小年轻轻轻松松回山寨就好，后面的事他们来做，准备聘礼什么的，可不能半点马虎了。

    从京城到锦州快马而行五天可以到，夏文锦想到当初脱出昊天寨的华元明辜鸿信，如今这两个人更得皇甫宇轩重用，华元明仍在京畿卫，但已经升了参将。

    从一个三等校尉，连升三y级，成为参将，当然是皇甫宇轩为他铺路并打点的缘故。

    辜鸿信弃武从文，如今补的是户部的职司，虽只是个小小主事，那也是六品。他一不是科考入仕，二不是才华卓绝，三来也不是因为立了功勋，就能直接入仕，这样的官运，仅凭他一个江湖中人，可办不到。

    皇甫宇轩把他塞到户部，也是有深意的。

    户部掌柜的是国库财税，但凡举事，银子那是要大把的花。户部在自己手上，就等于有了一个钱篓子。

    当然一个小小的主事是不够的。

    皇甫宇轩早就有安排别的官员，辜鸿信不过是协助。

    但消息传到夏文锦耳中时，她也是很诧异的。没有想到皇甫宇轩现在饥不择食到这个地步。以往他可没让昊天寨的人帮他打入文官之中。

    看来这辈子因为自己和皇甫景宸的动作，让他的人手捉襟见肘了。

    而昊天寨大部分人的离开，他江湖中的人手应该也欠缺，所以，上辈子大肆暗杀那些不肯依归于他的人，现在也办不到了。

    夏文锦心情甚好。

    皇甫景宸侧过头，看着少女明丽的侧脸，看到她嫣然如花的唇边清浅的笑意，心情也愉悦之极，不过，他又想到一件事，问道：“我十七姑姑的事，真的已经解决了吗？”

    夏文锦笑盈盈道：“嗯！”

    皇甫景宸没有细问，文锦说解决了，那定是解决了。

    这边，从夏宅怏怏而回的孟彰罗甲脸色都不大好，人没找到，一时无计可施，罗甲便请孟彰到他府上去坐坐，顺便商量一下十七公主的病，是不是有他们两个都忽略了的地方。

    罗甲的住处在西城杨柳巷，三进的宅院，家里人口简单，住的倒也宽敞。叫下人备了酒菜，两人心事重重地喝起酒来。

    他们很确定对于十七公主的病，他们是真的没有办法！

    两人都很清楚，如果等到七天期限一过，十七公主病情没有起色，丽妃在皇上面前哭一哭，皇上说不定就会在暴怒之下砍了他们的脑袋。

    尤其是听说这次东唐的使者到了南夏，就是想来求娶公主，让公主去东唐和亲的，皇上也有意答应。

    现在公主却出了事，还治不好。那他们这两个负责公主病情的御医，不是就首当其冲吗？

    如果他们只是普通的御医，或许落差还不会这么大。

    可他们经过十几年在御医院沉浮，熬到现在，官居四品，受人看重，官阶比他们更高的，也对他们客气有加，毕竟这世上谁能保证自己不生病？

    如今要因为一个恶疮治不好，就要落到家破人亡的局面，谁又甘心？

    两人长叹短吁，酒香菜精，只不过现在两人哪有心思品尝？事已至此，得商量出一个结果才行。

    但是这件事明摆着，十七公主治不好，他们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两人商量了一回，绞尽脑汁将十七公主的病症又重新理了一遍，之前开的药方重新研究了一回，他们已经调整好几次药方了，仍是没有什么用处。

    最后，罗甲抬起头来，艰难地道：“我们找不到夏姑娘，要不，跟丽妃娘娘说说吧？皇上若是派人，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夏姑娘了！”

    孟彰道：“我们空口白牙，皇上能信吗？”

    “怎么是空口白牙？”罗甲急道：“当初北郡望山镇……”

    孟彰凉凉地扫了他一眼，不凉不热地提醒：“罗大人莫不是忘了？从北郡回来，你们的奏折里面，虽提到了乡间医者，却是一笔带过。皇上以为是你们治好了时疫，对，你们赏赐丰厚。现在你说那时疫治好是不死毒医传人的功劳？你这不是自打嘴巴吗？”

    罗甲被说得脸色涨红，讪讪地道：“我当时只是没有单独提夏姑娘的名字，也是提了地方医者贡献甚大的！”

    “‘地方医者贡献甚大’，这一句，你觉得今天能拿来说服皇上？”

    罗甲脸红耳赤，当时他是贪功了，皇甫锦宣是钦差正使，负责的是整体统筹，不让地方出乱子，不让时疫蔓延，不让染疫者逃离，不起暴乱，不引起恐慌这些事。

    而罗甲带着御医们做的是救治的事，那时候夏文锦一众已经把该做的事做了，解疫之方也找到了，然后她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罗甲是医者，但他也是御医院当官的，现成的功劳，不占白不占。

    所以他只提了几句，并没有说是夏文锦带着召募来的医者已经做了大部分事情，他们只是善后而已。

    孟彰本来也不知道，但这几天因为十七公主的病没有进展，罗甲一提再提，还情不自禁地对他感叹夏文锦的医术，他能做到御医院院正，这些弯弯绕绕他当然也是门儿清。

    此时被揭破，罗甲有些羞愧，但他很快就道：“皇上相信不相信不要紧，只要丽妃娘娘相信就行了！”

    “丽妃娘娘一个后宫妇人，她相信有什么用？”孟彰没好气。罗甲这混蛋是是脑子被驴踢了吗？还是拿他当孩子耍？

    罗甲却双眼放光地道：“你别忘了，皇上有那么多皇子和公主。而丽妃娘娘只有十七公主一个女儿，十七公主就是丽妃娘娘的命。只要我们告诉她夏姑娘这个人能救十七公主，丽妃娘娘就会去求皇上的。我们说没有用，是因为我们是皇上的臣子。而丽妃娘娘是皇上的爱妃，皇上为了安抚她也会派人去寻找的。知道名字，知道样貌，知道年龄。要找一个人还不容易吗？”

    “你就确定一定能尽快找到？”孟彰冷然。

    “只要皇上肯派人去找，就比我们快。只要皇上肯派人去找，我们的命就保住了。”罗甲眉眼间闪过一抹兴奋，“就算找不到，那耽误了十七公主病情的也不是我们，而是夏姑娘！”

    孟彰转过头看了罗甲一眼，不知道是讥讽还是揶揄：“罗大人真聪明！”

    罗甲当然听出来这话中的意思，他皱了皱眉，道：“孟大人，十七公主要好不了，咱们谁都跑不掉。万一那夏姑娘能治好，我们不但能保命，还有举荐之功！这样的好事，你不想吗？”

    孟彰不说话了。

    不过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既然你都考虑好了，那你想怎么跟丽妃娘娘说？”

    “明天就说！”罗甲定下主意！他招了招手，示意孟彰靠得近些，和他商量明天怎么说，什么时候说的细节！

    两个人讨论过后，神色都放松下来，这次，面前的酒菜似乎才香了，孟彰主动举起酒杯：“明天过后，就不用我们提心吊胆了！来，干！”

第765章 花言

    孟彰罗甲主意打得好，然而，并没有等到明天。

    就在两人以为已经找到了方法，接下来便可以直接实施，所以高兴地离开茶楼的时候，就听到不少人在谈论一件事。

    十七公主身上长了恶疮，面如恶鬼，连御医都治不了！

    他们一问，才知道，这谣言可不是今天才开始传的，两天前就有人知道了，只不过没怎么敢说。后来谈论的人多了，毕竟那是他们平时见不到的皇家公主，竟然长了和普通人一样会长的恶疮，而且状如恶鬼？

    不是都说公主娘娘其实像天上的仙女一样，又高贵又美丽吗？怎么也会长恶疮？

    这样议论的人就更多了，如此一来，不但城里的百姓知道得不少，连住在皇家驿中的东唐使臣也知道了。

    东唐使臣是替自家三皇子求娶，而且早早的听说过，十七公主性情如何虽不得知，可容貌出众，毕竟是皇家血脉，长得很是漂亮。

    但再漂亮的女子，长了一脸恶疮，还能漂亮到哪里去？

    另外，恶疮这东西，长在脸上，治得快还好，治得慢了，十有八y九得毁容。

    就算他们三皇子不是太子，那以后也是王爷，是一方藩王，总不能娶个脸上坑坑洼洼的丑陋正妻。

    这叫三皇子的脸往哪里搁？这叫东唐的脸面往哪里放？

    不过，东唐的使臣们还是多了个心眼。

    如今这话可是民间传出来的。

    按理说，皇宫中之事，区区小民哪里会知道？除非这位十七公主真的病到十分严重，所以宫里的下人已经失了分寸。

    这么一想，东唐使臣就更担心了。

    不过这件事他们毕竟只是听市井中人在议论，事情的真相到底怎么样？还得弄清楚了再说。

    但十七公主是女眷，东唐使臣就是递折子进宫，皇上也不会让他们见到十七公主的。

    他们打听到昭阳长公主过两天生辰，因是五十整寿，大宴宾客。昭阳长公主是皇上的胞妹，身份尊贵，若十七公主无恙，多半会去。

    若是这样的场合十七公主没去，那便是真的有问题了。

    打定主意后，他们想办法拿到一张请帖，在昭阳长公主寿辰当日赶到公主府，派人打探。

    十七公主当然没有去。

    东唐使臣感觉那传言多半是真的，可南夏皇帝竟然一句话都没说，也不知道这南夏皇帝是个什么意思。

    东唐使臣觉得这个差使有了麻烦。

    使臣苦笑，十年前三皇子还只是个小孩子，曾经来过南夏皇宫，见过那个才六岁的十七公主，这么小的孩子当然没有什么男女大防，也不知道两个小孩说了什么。回到东唐后，三皇子就把十七公主放在心上。

    今年三皇子十八。

    女子十五及笄，男子十八及冠，便可正式议亲，三皇子满东唐的大家闺秀看不上，非说要娶南夏的十七公主。

    其实使臣也是很不解的，这位三皇子斯文儒雅，风度翩翩，文可入翰林，武可挽长弓，让不少闺中女子一见之下脸红心跳，但是别人不知道，他们却是知道的。

    三皇子也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啊，自从三皇子的母妃在五年前去世后，三皇子表面越来越斯文俊雅，可性子其实越来越暴戾，府里的侍妾打死了好几个，两个侧妃虽然没事，可活得惶惶然如惊弓之鸟，想必日子也不好过。

    这样一个人，会在意什么儿时的承诺不成？

    不过，这也不是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该管的事。

    他们只负责代为求娶就是了。

    但前提是他们带回去的是一个正常的女子，而不是一个一脸坑洼的丑八怪。

    在东唐使臣正想着用什么办法可以一睹十七公主真面目的时候，皇宫里竟然传出了一道消息，皇上明发皇榜，昭告天下：十七公主病重，寻天下名医。若有能治愈者，可入御医院为官，并赏重金！

    原本一直想要打探到真实消息的东唐使臣突然之间看到这个消息，一时心中更加疑惑了。

    难不成南夏舍不得拿公主和亲，所以故意说有恶疮？

    不然，宫中的消息本来坊间就不可能传遍，现在消息传遍了，又贴出了皇榜，声音搞得这样浩大，反倒引人怀疑。

    他们觉得，必须亲眼看见才行，不然，怎么和三皇子交代？

    既然张贴了皇榜，那就派人进宫看看！

    等到看到真人，再画上画像，着极风楼快速传递回去给三皇子。若十七公主其实无事，那便画张美人图；若真如皇榜上所说，那便把十七公主现在的样貌画了递送回去，由三皇子自己定夺好了。

    东唐使臣在那里纠结不已，不知是真是假，皇帝也觉得有些郁闷。

    这皇榜皇上是不想贴的，前天孟彰罗甲两人见十七公主病情没有起色，丽妃心疼得不得了，见两人低声商量，却眉头紧皱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脸色不愉地道：“两位大人，现在已经第六天了，你们不是当着皇上的面说过七天就能好的吗？”

    孟彰罗甲本就想找个机会把夏文锦推出来，听了丽妃的话，孟彰行了一礼，道：“丽妃娘娘，下官虽是从小学医，历经三十三载，但不敢保证能治所有病，十七公主的病，下官实是从未见过。原本下官以为七天可治，但根据用药情况来看，十七公主的身体并没有吸收进药效，似乎对煎好的药有一种排斥，或者说保护。我们的药起不到作用，实在无计可想！”

    这些天的情形，丽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的莺儿倒是可以吃得下东西了，不至于饿死，偶尔也会醒来，问起自己的病情，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令宫里所有的铜镜都撤掉，就怕莺儿看见镜中的自己受不了。

    本来还抱着几分御医可以治好的希望。

    可是现在御医告诉她，她的莺儿对药排斥，药吃下去没有用。

    丽妃脸色顿时变了，道：“那就没办法了吗？”

    孟彰忙道：“娘娘别急，虽然这病症我们没有见过，但是天下能人异士很多，罗大人便认识一个女子，医术高明，而且是从天下闻名的不死毒医！她定能治好十七公主！而且听说她正好到了京城。”

    “那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去请？”

    孟彰为难地道：“那位姑娘虽然医术高明，但是却是普通人，一介白身，皇宫是何等珍贵的地方，只怕我们请到人，她也进不来！”

    “本宫自会向皇后请旨，这点你们不用担心，快去请人！”

    孟彰罗甲忙应声出来。

    其实他们早就请过了，但现在可不能说。

    第二天，他们再去宫中时，丽妃急急地就问道：“你们昨天去请的人呢？在哪里？”

    孟罗二人低下头，神色惶然道：“下官二人昨天出宫之后立刻去往那位姑娘宅子里去请，但是那姑娘五天前就离京了！”

    丽妃心中刚刚升起的希望好像一团火星掉落水里，瞬间熄来，失声道：“离京了？去了哪里？”

    孟罗二人摇头：“据她家的门房说去了锦州，十天半月方能回！”

    “就是去了天边，也给本宫找回来呀！”

    孟罗二人忙道：“娘娘息怒，我等只是御医，实在没有这个权力呀。娘娘，为今之计，只有请皇上派人前去，才能尽快把人寻回！”

    丽妃担心女儿，一时失了方寸，不过听了孟罗二人的话，她目光顿时就凌厉起来，冷冷道：“你们是眼看着七天之期要到了，怕皇上降罪，故意推一个替死鬼出来吗？”

    孟罗二人的确也有这样的心思，没料到丽妃竟然一口就道破了，两人有些心惊，但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承认。

    孟彰急忙道：“娘娘，我们是医者，医者一切以病人为先，何况这次得病的人还是十七公主，我们忧心如焚，根本没有想过什么七天之期，只是希望十七公主能早日脱离病痛之苦，恢复如花美貌。虽说今天七日之期已到，我等学艺不精，甘愿受罚。但是十七公主的病情，才是最让我们挂怀的！”

    罗甲也道：“十七公主因为排斥药力，这情形我的从未见过。这些天里苦心钻研，但仍然没有头绪。我等不敢因自己见识浅陋，便耽误十七公主的病情。那位夏姑娘下官亲眼所见，她连时疫都能治得好，十七公主的病她定然也能治！”

    两人极力的把夏文锦推崇了一番，简直把她夸成了天上地下难得一遇的神医，丽妃因为女儿的病情显得有些憔悴的脸庞上，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泽，半信半疑地道：“若是找到她，她一定能治好十七公主吗？”

    孟罗二人这会儿见丽妃终于松口，自然要更加一把劲：“如果连她都治不好，下官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治得好了。”

    丽妃整颗心思顿时都活了，详细询问，孟罗二人信誓旦旦，丽妃让他们先回去，准备派人去请皇上，但是刚开口叫了人，又改变主意，问道：“皇上这个时辰在哪里？”

    她身边的大太监回着打探到的消息：“回娘娘，皇上前一会儿从龙驭殿出来，去了紫光阁，这会儿应该还在！”

    如果是在龙驭殿，那里是处理国政的地方，后妃无诏是不能去的，但是紫光阁没有这个限制。

    丽妃心中大喜，立刻起身，她要亲自去见皇上。

    从丽清宫往紫光阁有点远，她坐上宫舆，由宫人抬了去往紫光阁。

    这边丽妃心中有事，脚步匆匆，没想到才走了一半路，迎面就遇上了兰妃。

    这兰妃比丽妃小了十岁，新入宫不过六七年，三年前承宠，现在正是风头正劲的时候，身上珠翠环绕，发鬟精致，首饰更是漂亮夺目，一双美目落在丽妃的脸上，轻轻地就笑了。

    丽妃这些天里担心十七公主的病情，熬得眼圈发青，容色憔悴，比在这兰妃面前，的确有些黯淡无光。

    丽妃无心理她，本想最快赶去紫光阁，但是没想到兰妃也是听到消息想去紫光阁的。

    十七公主长了恶疮的事，原本还担心会传染，皇上都准备派人把十七公主移出宫去，不过御医后来确定了不会传染，丽妃又要亲自照顾之后，皇上也就由她了。

    这件事中宫之主皇后自然是知道，丽妃求皇后不要说出去，毕竟十七公主是如今皇上身边唯一成年的公主，皇上也很疼爱，也有交代。

    丽妃又是独住一宫，因此，除了皇后，后宫中无人知道十七公主的事。

    都是宫中妃子，两人年龄相差虽大，但是位份却一样，兰妃存心要把丽妃比下去，加上今天的丽妃这样憔悴的模样，兰妃便笑道：“姐姐怎的都没有梳洗就出来了？这可是宫中，姐姐就不怕皇上不喜吗？”

    丽妃还没说话，她又用帕子捂住嘴轻笑道：“我倒忘了，姐姐有十七公主呢，如今十七公主要嫁人了，姐姐定是筹备着十七公主的嫁妆，才把自己累着了吧？姐姐就算再开心，也得注意自己的身子才是！”

    丽妃一怔，皱眉：“什么嫁人？什么嫁妆？莺儿还没有定下亲事，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兰妃美丽的眸子在丽妃脸上流转，看到厌恶和不耐烦，她好笑地道：“十七公主马上要做他国皇子妃，以后说不定还能做皇后，妹妹为姐姐高兴，也是真的关心姐姐身子，怎么姐姐还要说妹妹胡说八道？”

    丽妃也不是傻的，刚开始被兰妃说得一怔，此时有些回过味来，心中有了一些不好的猜测，她冷冷道：“你什么意思？”

    兰妃笑吟吟地道：“皇上寿辰那天，东唐使臣为东唐三皇子求娶十七公主，皇上有意答应，这件事姐姐莫非不知道？姐妹们都知道了，不知道多羡慕姐姐呢，怎么姐姐自己倒是还要问人了？莫不是不想让姐妹们同喜吗？”

    丽妃眼瞳紧缩，一年多年前她曾在皇上枕边求恳过，她仅得一个女儿，不想十七公主远嫁，皇上也答应会在京中为十七公主选一个青年才俊，怎么突然就要和亲了？还是嫁去东唐那么远？

第766章 阴冷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丽妃眼前一黑，顿时昏迷过去。

    丽清宫的下人们慌了，一阵兵荒马乱般的忙碌，丽妃还是没有醒。

    这下兰妃也有些害怕了。她只是为了争宠，又见丽妃和她去往同一个方向，肯定是去见皇上的了。

    她都半个月没见着皇上了，岂能让丽妃抢先。

    东唐使臣替东唐三皇子求娶丽妃的女儿十七公主，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当时皇上虽说考虑，并没有明确答复，但是这种事的走向结果，多半都是同意的，毕竟，两国建立友好邦交，比起两国打仗要好得多。打战打的是银子，而且，伤的是百姓，能用一个公主，就拉近两国的关系，哪个皇帝不会同意？

    再说，虽然有些公主是能在京城招驸马的，但是公主受了百姓供奉，锦衣玉食，本身就有一个和亲的职责。

    想到丽妃有个女儿在皇上面前承欢，皇上喜欢，所以连丽妃宫里也多去好几回，兰妃早就心中嫉妒，现在她的女儿要和亲了，看她年老色衰，还能不能得皇上继续这么宠爱。

    看到丽妃的憔悴，她当然以为丽妃是不想十七公主和亲。所以故意拿这件事来刺丽妃几句。

    可她万没料到，丽妃自己竟然不知道，而且，她听到后竟然还急晕了。

    虽然后宫中很多人都知道这回事，可是毕竟没有明诏，她这么说本意是为了刺一刺丽妃，现在刺出问题来了，她也吓得花容失色，哪里还敢去见皇上，急忙就下令回宫去了。

    这边丽妃突然昏迷不醒，这样的事当然是要报与皇上知道的。

    皇上这些天也是在考量和亲的事，本来他已经决定了，现在十七公主这一病，他就不得不重新考虑了。

    正好，东唐使臣递了折子进宫，想要请见，皇上想跟他们谈谈换人的事。

    听说丽妃病了，毕竟是宠妃，皇上自是要去看她的。

    到了丽清宫，丽妃形容憔悴，看起来奄奄一息，几乎命在旦夕，而十七公主脸上的疮，和他两天前看的那一眼一样，毫无好转。

    丽妃悠悠醒转，见皇上在榻边，哪里还忍得住，哭着请示皇上不要让莺儿去和亲。

    看丽妃哭得不能自巳，皇上也挺心疼的，再说，十七公主都这个样子了，就算他有心要让十七去和亲，也要人家愿意。御医办事不力他很不爽，不过现在，他也只好安慰丽妃没有这个打算。

    丽妃趁机将孟罗地人的话说了一遍。

    皇上对孟罗二人这么些天了还治不好十七公主，心中不悦，不死毒医传人，这个名头还是挺有份量。

    皇上知道不死毒医的能耐，但是，当初不死毒医连他也敢坑，皇上肉疼了好久，对不死毒医的印象可不好。

    他不想这么大张旗鼓的只寻一个不死毒医传人，离了不死毒医，难不成还没有人治病了？当然，不死毒医的传人要是能来，那也可以。

    现在十七这样子，和亲是没有指望了，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死。他是皇帝，是南夏之主，整个南夏都是他的。他就不信江湖之中没有奇人异士，没有人能治好十七！

    再说，现在东唐还等着回复，皇上总不好说十七长了恶疮，直接一张皇榜贴出去，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那边东唐使臣果然令一个医者进宫，敢揭皇榜的并不多，东唐使臣随行的这位，原本也是东唐宫中的御医，医术挺高明。

    不过，他并不是揭皇榜，而是由东唐使臣举荐。

    东唐为什么举荐医者，这意思很明白。

    皇上自然也不会不允。

    东唐的医者在看到十七公主之后，心中对南夏的御医还很鄙视。不过是痘疮而已，时下，痘疮虽然看起来极为凶险恐怖，但因为是一种常见病，医者已经有了成熟的治疗方法。

    当然，那种治疗方法也的确不是谁都会的。

    没想到南夏的御医竟然连痘疮都治不好。

    孟彰罗甲二人巴不得有更多的医者来一起分担这份凶险，还把之前的医案拿来和东唐御医一起讨论。

    东唐御医看了医案之后，原本轻视的眼神就收敛起来，被一抹惊讶替代，再看药方，痘疮的药方并没有错，连份量也没差分毫。

    等到把过脉，暗暗吓了一大跳，脸色就凝重了。

    看来，并不是南夏的御医不行，而是这位十七公主的病，着实诡异。

    尤其是隔着薄薄的纱帐，宫女沾了十七公主脸上疮疤里的黄水给他看时，透过纱帐极小的缝隙，他清楚地看见了那位公主头上满布恶疮的模样。

    这位东唐御医连药方都没留，便离去了。

    十七公主的画像很快便画好，东唐使臣找到极风楼，花五百两银子，要求七天之内送到东唐。

    极风楼接了这单生意，第六天里，这幅画像便递到了东唐的三皇子手上。

    东唐三皇子年方十八，是东唐陈贵妃所生，眉眼精致，只是长相偏阴柔，尤其是笑的时候，阴阴冷冷的笑意让人感觉如毒蛇盯上了一般。

    三皇子十五岁建府，这府是皇上赐的，分外气派。宫中的贵妃生恐这个儿子短缺了什么，好东西不要钱地往他府中送，使得三皇子府非常富有。

    三皇子在主院右侧的弘鼎阁中。

    弘鼎阁镶金嵌玉，金碧辉煌，地上铺着毛茸茸的毯子，三皇子穿着一身红衣，席地而坐。旁边的桌上有好酒好菜，他的脚边两个穿着轻衫的绝色少女正左右服侍着他。

    他衣衫敞着胸，眼眉间带了几分笑意，但仔细一看，却又只见一片阴冷。

    一个少女斟了酒，递到他的唇边，他就着少女的手将酒喝了，神态懒散，明明是个男子，但唇红齿白，娇艳如妖。

    他皮肤雪白，看起来显得有些弱，但是此时衣衫敞开了，却能看见里面劲健的胸肌，显然不像外表这么斯文弱质。

    下人递了使臣千里传回的画和信，三皇子唇角噙着一抹冷淡的笑意。顺手把画卷扔在地毯上，拆开了信。

    一目十行般扫完信的内容，他的目光落到画卷上，自语道：“生病了？变丑了？那又如何？”

    他的目光落在右边给他捶腿的少女脸上，伸手挑起她的下巴，漫不经心地道：“要美女，本王这里多的是。本王要的，是那个人罢了。”

    那少女娇媚地笑着，笑容中带着讨好和畏惧。

    三皇子松开手，轻轻拨了拨画卷，让它在地毯中滚动。

    他原本不准将那画卷打开，不管那个小女子变成什么样，他都要先娶过来再说。

    不过，毕竟十多年了呢，还是有些好奇，到底变得有多丑。

    他纤细又瘦长，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抓住画卷，展了开来。

    看着画像中的女子，当目光落在那张脸上，他手一抖，吓得把画卷都丢了，这是丑吗？这还是人吗？

    倒酒的少女还好，没有看到画像，但是捶腿的那个，刚才离得近，刚好看了一眼，也吓得惊叫了一声。

    这一声叫出口，她的脸色主变得和纸一样白，急忙跪在地上，整个身子俯伏，如同筛糠一般。

    三皇子阴鸷的目光扫过那个少女，狠狠地瞪着掉落的画像，阴沉着脸道：“那个丽妃长得天姿国色，原本以为她的女儿至少也能有三五分神韵。没想到竟然真长成了一个丑八怪。”

    想到当初那个刁蛮的小女孩叉着腰在南下的皇宫里骂他丑八怪的情景，他还记得那眉眼，和画像中十分相似。

    可惜，眉眼之间，疮疤连绵，一片黄液从那疮疤里往下流，那已经不是丑了，那是恶心。

    他哼声冷笑，手指收拢，踏前一步，重重地踩在画册上，脚尖碾了碾，一把将伏在地上的少女抓起来，声音温柔平静，柔和地道：“你看到了？丑不丑？”

    那少女被他大力抓着，好像抓着一个布偶一般，她很疼，眼里一片痛色，却不敢叫疼，听了三皇子问话，她嘴唇颤抖，道：“丑……”

    三皇子自己也说了丑，她说丑应该没有错！

    三皇子眯了眯眼睛，道：“大声点，本王没听到！”

    那少女吓了一跳，急忙大声道：“丑！”

    “的确，丑啊，丑得本王都不敢看了。”三皇子轻轻笑了，他将少女圈在怀中，白而略带冰凉的手指轻轻地触着她的脸，似欣赏似赞扬：“像这样冰肌柔骨，才叫漂亮啊！”

    那少女眼里有一抹喜色，能被选在三皇子身边的，当然都是漂亮的女子，但是能被三皇子夸的可极少。

    只是，她的喜色还没有从眼睛里蔓延到脸上，一张脸突然就涨得通红。

    原本轻抚着她的脸的三皇子劲瘦的五指不知何时移到了她白雪般的脖颈处，突然用力。

    喉间空气被夺走，少女无法呼吸，眼睛里一片恐惧，看着三皇子的眼神里带着祈求饶命的神色，然而，三皇子的手不但没松开，反倒在慢慢收紧。

    旁边斟酒的少女吓得花容失色，身子瑟瑟发抖。

    三皇子眉眼间一片阴戾：“丑也是你能说的吗？贱婢！”

    随着他的手收紧，那少女喉间再无气息，她无力地挣扎了几下，再没有声息。

    三皇子将手松开，少女仍还温热的尸身跌落在脚边。

    他声音平静地吩咐道：“拖走！”

    就在转眼间，他杀了一个少女，但却好像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般。两个侍从极快地从门外过来，一左一右把那少女的尸身拖走，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了几百回。

    三皇子目光落在另一个少女身上，脸上竟然笑盈盈的，那少女吓得双腿打颤，但却既不敢说话，也不敢走开。

    三皇子悠然道：“你说，这么个丑八怪，本王要不要娶？”

    那少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她哪里敢回答？连连磕头道：“王爷饶命，奴婢不知道，奴婢不敢猜测王爷的事！”

    三皇子眯着眼睛，盯着少女的头顶，那少女双肩不住抖动。

    三皇子慢悠悠地笑道：“你很聪明嘛！本王的事，当然不是一个奴婢能猜测的。你还跪在地上干什么？还不给本王倒酒？”

    那少女急忙起身，提壶去倒酒，只是手实在哆嗦，差点将酒洒出来。三皇子饶有兴趣地看着，兴致似乎还不错。

    少女把酒呈过来，三皇子接过，心情极好地笑道：“那一年，本王才七岁，父皇带本王去南夏，本王知道，其实父皇有意留本王在南夏当质子。那时候的南夏多强啊，兵精将广，国力强盛。而我东唐，因为父皇要从皇伯父那里抢皇位，两兄弟打呀打，死了好多人，等父皇抢到皇位时，东唐就不如南夏了。”

    少女手中的酒壶都几乎握不住了，什么和皇伯父抢皇位，什么当质子，这些话，她哪里敢听？

    她急忙放下酒壶，又伏跪下去。

    不过，三皇子似乎没有留意她，继续道：“父皇担心他千辛万苦抢过来的皇位坐不了几天，东唐就会被南夏吞并，要想向南夏示好，那当然是遣子为质最能表诚意。你知道为什么是本王吗？”

    少女自是不会回应，也不敢回应。

    三皇子也不在意，自问自答道：“因为他舍不得他的嫡皇长子，毕竟要立为太子的。我这个皇三子，本来就不是他喜欢的女人所生，扔了也不可惜，哪怕死在南夏，他也不会在意！”

    “要留在南夏呢，也许从此不能回东唐呢。本王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啊！在南夏的皇宫里，本王遇到了那个丫头，当着一殿人的面，那丫头指着本王说，‘父皇，不要留下他，他哭起来丑死了’！”

    他的唇角勾起来，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回忆，一个八岁的孩子，躲在角落里哭，没想到被个小女孩看见了，可他却没有发现。

    三皇子唇边的笑意渐冷，幽幽地道：“好笑不？就因为这个小丫头的这句话，本王没有被留下。那个丫头啊，她说本王丑！她竟然看到了本王哭，你说，她该不该受惩罚？”

第767章 知道得太多了

    少女胆颤心惊，说不出话来。

    三皇子又轻轻笑道：“你是不是要说，要不是因为那个小丫头的那句话，本王就留在南夏了，身不由己不得自由，那小丫头明明于本王有恩呢！本王也太不知好歹？”

    少女哪里想到这些，她已经吓到汗满额头了。她只是一个侍婢，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些是不容她想，她也没资格去想。她自己还自身难保呢！她赶紧摇头，好也好歹也好，与她无关，她自己的命还握在别人手里。

    三皇子皱了眉，似有不悦：“你还没回答呢，本王要惩罚她，该还是不该？”

    在三皇子身边服侍了这么久，她当然知道，如果她再不回答，等待她的，一定是比同伴更惨的命运！她战战兢兢地道：“该！”

    “你也觉得该是吧？”三皇子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笑得云淡风轻，道：“自然是应该呀，若不让那小丫头变成丑八怪，本王当初岂不是被她白白骂了去？本王怎么能容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那少女附和道：“是……王爷说的是！”

    “是什么是呀！”三皇子突然百无聊赖地道：“本王本来准备亲自动手，不过那小贱婢福薄，竟然没等到来到东唐，就被老天收拾了！”

    他说着，对跪在脚边的少女道：“你抬起头来！”

    那少女颤颤惶惶地抬起头，眼里又怯又怕。

    三皇子眯着眼睛盯着那少女，好像一条毒蛇在盯着猎物，在考虑咬还是不咬一般，那少女被看得几乎连跪都跪不住了，全身发软。

    三皇子伸手在那少女脸上比划，又捡起画卷，虽然之前被他又踩又碾的，但是屋子里毯子铺得厚，画像再打开时，十七公主脸上那些疮还是十分明显。

    三皇子看看画像，再看看少女的脸，比对多时，扔了画像便闷笑起来。

    少女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不敢问。

    三皇子自己闷笑了一回，伸指在少女脸上戳戳戳，戳得那少女眼泪都流出来了却不敢躲。三皇子已经吃吃笑了，他边笑边道：“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么多的水泡，烂成了洞，就算是水泡能好，以后一张脸上，应该是什么样子呢？唔，雨打沙滩，万点坑！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不能自已，边笑边道：“谁才是丑八怪，哈哈！”

    笑声中，他猛地扳住少女的脸，咯嚓声音响起，那少女连惨叫都没有发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三皇子目光冷冷扫过那具原本还娇软迷人的身躯，懒洋洋地道：“本不想杀你的，不过本王心中最隐秘的事，被你知道了。知道得多，那就只能去死了！”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来，叫人再把地上的尸首拖走，便饶有兴趣地走向右侧的桌案。

    这间阁楼二楼只得一间，宽敞之极，那边的桌案，紫檀木所制，奢华贵气，淡淡的暗香幽幽，沁人心脾。

    三皇子随意研了些墨，铺开纸，提起笔便在纸上作起画来。

    不一会儿，一个美人图便现于眼前，那眉眼，不是十七公主还有谁？不过，他画出来的，是去掉了脸上的水泡，原本的十七公主的样子。

    画好之后，他挺满意地看了一眼。

    然后，他又提起笔，在那张画好的画像的脸上添了几笔。于是，刚刚还是美人含羞，美不胜收的画面，顿时就意境大变。

    画面上，那个千娇百媚的女子，一脸的疤，坑坑洼洼的。

    三皇子的画技很好，画得很是传神，显然他也对自己的画技非常自信，再看一眼那画像，他便一脸的嫌弃，吩咐道：“叫他们回来，这等丑八怪，本王可不想娶！”

    东唐使臣的信中原本还有询问，需不需要换个和亲人选。

    他这句话，自是表示不用换人。

    窗外有人应声道：“是！”

    突地，三皇子又道：“回来！”

    外面又有声音道：“是！”

    三皇子眯了眯那双阴冷的眼睛，眼里又浮现淡淡的笑意，道：“丑八怪不要了，不过，南夏的公主，还是可以要一个的。”

    “是！”

    四周再无声息，三皇子扔下笔，再次回到桌前，那里菜仍温热，酒仍美，他斟了一杯，慢慢地饮。

    刚刚身边红袖添香，他转手便辣手摧花，却没有丝毫的在意。

    他眼中闪过一抹杀意，自言自语：“嫡长子不能为质么？要做太子么？以后要当皇帝么？天下哪有这样好的事？嗤！”

    三皇子同意换人另娶的消息又从极风楼很快地传回了在南夏皇家驿住着的东唐使臣手中。

    看着三天就回了的信，东唐使臣嘴角直抽，极风楼代传信件与小件物品，速度快，安全有保证，但同理，根据时间，收费不同。

    从东唐到南夏，距离数千里，要是骑快马，八百里加急，也得七八天。所以他们传信回去，只是一卷未装裱的画和一封不足百字的信，七天，收费五百两。

    对皇室来说，五百两不算什么钱，但是在普通四口之家一两银子便能较宽裕地过上一个月来说，这收费着实不低了。

    现在三天就回转了，那至少也得三千两银子，真正是时效就是白y花y花的银子。

    也不知道极风楼是怎么这么快就把信件从东唐送到南夏的。

    不过现在也不是感叹极风楼的效率和搂钱的手段，他想的是怎么让南夏的皇帝答应嫁个公主和亲。

    南夏就只有一个十七公主适龄了，另两个六七岁的稚女，那根本不合适，这可如何是好呢？

    三皇子行事，诡谲无行，不可捉摸。

    这差事要是办得不好，回去后不死也得脱层皮，所以东唐的使臣们也是愁白了头发。

    皇帝在准许东唐的御医为十七公主治病之后，猜着东唐那边会打退堂鼓了，他原本是要在生辰之后，便定下太子的。

    不过，现在东唐使臣还在这里住着，十七公主又是这个样子。

    南夏已经两废太子，诸子夺嫡，终究不太好听，虽说东唐朝堂也未必河清海宴，可毕竟家丑还是需要遮羞布的，所以，皇帝并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匆匆立太子。

    皇上估摸着东唐使臣在得知公主病症后，应该要有结果了，果然，东唐使臣便递了帖子进宫。

    皇上在无极殿召见东唐使臣。

    东唐使臣姿态放得极低，诚意十足，仍是想要求娶公主和亲。

    皇上见他们没有改变心意，这次没有推托，直接应了。

    东唐要求娶公主不假，但是知道十七公主这个样子，还要求娶，那自然不是求娶十七。虽说皇上如今没有适龄的公主在膝下，可他还有侄女，侄孙女，随便选一个，封公主，嫁过去就是了。

    东唐使臣得了准信，甚是喜悦。

    这件事便得马上办了。

    第二天，皇上在宫中摆了家宴，召了儿孙们进宫。

    众藩王已经回京，除了去往锦州的诚王，此时都在堂下坐着。梁王世子，鲁王世子，信王世子自然也都在。

    篱王的长子年前请封了世子，不过仍在藩地没有回来。

    篱王也是人精，虽然他巴不得自己的儿子能早早进京，一家人在京城扎下根来，而不是分往封地做个藩王，但是他却仍然忍着思子之苦。

    他很清楚，他是皇上幼子，得皇上看重，早早封王却一直留在京城，待在皇上身边，那几个皇兄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这几年时间，他遇到的明刀暗箭也不少。

    受宠的皇子，在太子没定之时，不免被皇兄们视为眼中钉。就是梁王这个只爱吃喝玩乐的废太子，对他都没什么好脸色。

    菜式一样一样上来，有宫女在一边侍候倒酒奉菜，酒过三巡，皇上随口提了东唐和亲之事，说此事已定，只是人选未定，正好大家都在，不如商议一下，确定哪个人选合适。

    十七公主病重，都贴皇榜召医了，众人也心中有数不会再是十七公主。

    此时皇上一问，信王就想说话，但皇上目光扫过殿内，却道：“延隆，你来说说看！”

    信王见父皇不问他，而问他的儿子，一怔之后，继而心中一动，涌上一些隐秘的喜悦来。

    信王世子也是一怔，平时这样的情形，他们这些孙辈，都只是旁听的，毕竟有父王在侧，哪里轮得到他们？

    除了皇甫宇轩因为梁王做了多年太子，他有职司在身，小小年纪便能位列朝堂之外。

    皇上问话，信王世子高兴之余，也有些紧张，他赶紧放下手中的酒杯，行礼道：“皇祖父，孙儿觉得，这个人选，既要端庄知礼，又要出身高贵，还得容貌上乘，毕竟是代表南夏和亲，不能失了南夏的脸面。”

    这不是废话吗？谁都知道这肯定是必要的，只是皇上先点了信王世子，倒叫他把这话说在前头了。

    皇上笑着点头，吃了一口菜，目光转动，落在鲁王世子身上：“宗涵，你也说说看！”

    鲁王世子拱手行礼，道：“皇祖父，延隆说的对，皇祖父不如在勋贵之中挑选一位女子，封为公主，派遣前往和亲！至于具体人选，孙儿对京中勋贵之女并不熟悉，不敢胡乱推荐！”

    皇上连问两位世子，篱王目光深沉，信王鲁王一个低垂了眉眼，敛了眼中的光；一个借着喝酒，压下眼中的异色。父皇这哪里是想问和亲人选？他分明是在考较皇孙，为什么考较皇孙？那便和他们猜测的有关了，皇上现在还没确定立哪位皇子为太子，所以在考较第三代。

    没见他光问了鲁王世子，信王世子吗？

    这次没有老五，也不见诚王世子，所以父皇是完全把老五排除在外了。

    不过，要说考较也算不上，毕竟这只是一件极简单的事，也可以理解为皇上是趁机和孙儿们亲近亲近！

    皇上道：“延隆可熟悉？”

    信王世子眼前一亮，微微笑道：“皇祖父，能代表南夏前往东唐和亲，这是皇祖父给的恩典，皇祖父从适龄的勋贵之女中挑选一位即可，相信不论挑到是谁，那位贵女都会能为国效力而高兴的！”

    鲁王世子眼眸深了下去，平时他和这位堂弟走得近，倒没看出来，那直肠又暴躁的样子，竟然都是装的，此时在皇祖父面前，倒是不装了。

    皇上看着几个皇孙，笑得甚是和蔼可亲，道：“虽说此事的确可以由朕做主，不过还是要自愿才好！”

    他所说的自愿，当然不是女子自愿，而是前去的女子家人自愿。

    皇上目光落在皇甫宇轩身上，道：“宇轩也说说，你从小长在京城，这京城的贵女们，你可比你两位堂兄更熟悉一些！”

    皇甫宇轩之前安静地喝酒，此时镇定地道：“皇祖父，两位皇兄觉得勋贵之家的女子便好，孙儿觉得，普通的勋贵女子并不适合，还是应该从皇室宗亲之中选为宜！”

    “嗯，说说看！”

    皇甫宇轩道：“听闻东唐求亲使臣是为东唐的三皇子求娶。这位东唐的三皇子，是东唐太子的嫡亲弟弟，据说文采风流，相貌俊美，出身又如此不凡。东唐使臣必然会打听遣嫁的女子背后的身份，若是普通的勋贵女子，只怕会让东唐觉得我南夏没什么诚意。两国联姻，本是为了邦交，这样岂不是适得其反？”

    皇上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皇甫宇轩又道：“皇祖父垂询，孙儿斗胆建议，不如从宗室之中选一位郡主！”

    皇上扬了扬眉，颇有些意外，道：“看你这么说，想必连人选都有了建议？”

    皇甫宇轩微微一笑，道：“皇祖父明鉴，刚刚皇祖父问涵堂兄时，孙儿就在想着此事，还真有一个人选推荐！若是皇祖父不嫌孙儿年轻办事不牢靠，孙儿愿意替皇祖父分忧！”

    “哦，你想怎么为朕分忧？”皇上笑道。

    皇甫宇轩道：“孙儿愿意负责整个和亲的一应事宜！”

    皇上饶有兴趣，显然心情也很不错，道：“一应事宜？你若真能办，倒真是为朕分忧了！你刚才说有人选推荐，说说看，你准备推荐谁？”

第768章 都不愿啊

    皇甫宇轩恭顺地道：“只要皇祖父确定了人选，孙儿可以负责去说服她的父母，另外，孙儿将亲自前去送亲，必将和亲之事办得漂亮！”

    如果说之前的话，让众人以为他说的只是漂亮话。但亲自送亲这四个字，却让皇上都侧目看了他一眼。

    两国现在没有战事，送亲虽然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路途遥远，所需时日也不是一两天可以办到的，并不是什么好差事就是了。

    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皇上准备立太子，现在离京好像也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

    不过，他只是皇孙，而不是皇子。梁王又是废太子，绝对不可能重新再启用。现在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将来不论谁当的太子，都不会与他为敌，所以这倒也是一个好办法。

    几个人心思各异。

    皇上脸上笑意越发明显了，道：“关于人选，你不是有好的建议？”

    皇甫宇轩道：“孙儿所建议的人选，是宁王叔的女儿，禾叶郡主！郡主今年年方十六，尚未议亲！论身份，她是皇室宗亲，出身高贵，原本就是郡主之尊；论长相，也是花容月貌，千里挑一的。宁王叔和王婶从小教导，禾叶郡主知书达理，样样出挑，孙儿觉得他非常合适！”

    想到当初禾叶郡主坏事，逼得他不得不和赵可嫣定下婚事。尤其是在看到夏文锦拿出黑玉牌的时候，他心中的不甘和怒火几乎积攒的顶峰。对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禾叶郡主，他哪里会轻易放过？

    听到他口中所说的人选，连篱王都点了点头。

    这人选的确是很合适。

    鲁王世子信王世子看着皇甫宇轩的眼神有些有沉，他们不是没有想到人选，不过他们知道，如果由他们的嘴里说出来，可能会给自己的父王树敌，没想到这一犹豫，到让皇甫宇轩抢了先。

    皇上听了，便看篱王。

    篱王微微笑道：“宇轩果然不愧为从小在京城长大的，人事熟悉，思虑周全！”

    之前篱王和皇甫宇轩曾经有过合作，庄王看这两个人互动，眼神冷漠，一口把杯中的酒喝干。

    皇甫宇轩垂下眼帘，遮挡了眼底深处的寒意，篱王这话可不是在夸他，他从小在京城长大，那是因为他的父王是皇长子，是太子。现在他的父王是梁王，篱王这是在提醒皇上要赶他的父王去封地吗？皇祖父已经有心将为质的世子们都放回各自父母身边，如果梁王去了封地，他这个梁王世子自然也只能去。

    远离京城，就是脱离了这个权力圈子，那些计划还怎么实施？

    另外，篱王这话也是说给他的两位堂兄听的。这是为他树敌！

    他声音平静地道：“果然知我者，篱王叔，王叔和我一样对京城熟悉，相信即使我不提到这个人选，王叔一定想到的也是她！”

    这句话一说完，鲁王信王的目光果然看了过来，庄王虽似专心饮酒，但那样子，显然也不是对这句话全无反应。

    篱王笑着，笑容却不达眼底。

    他刚抛出的陷阱，被皇甫宇轩轻轻松松又抛了回来。

    两人之前合作的时候，他觉得皇甫宇轩挺好用。脑子活，鬼点子多，他提的那些建议都非常有用，把庄王控制的牢牢的。

    但是从庄王成为废太子之后，他们的合作关系便已经不存在了。

    现在互相挖坑的事让庄王看得心中冷笑不止。

    毕竟是家宴，这件事提一提也就过去了。

    不过后来皇上的确是把这件事交给了皇甫宇轩。

    所以说圣旨一下，也不怕谁敢抗旨，不过皇上不想寒了宗室之心，皇甫宇轩既然信誓旦旦，这件事别让他办好了。

    皇甫宇轩第二天就去了宁王府。

    对于这位梁王世子，宁王夫妻还是有些憷的，也不知道皇甫宇轩用了什么办法，第二天的早朝，宁王主动上折子，愿意让禾叶郡主前去和亲。

    皇上很满意，封禾叶郡主为禾叶公主，任命皇甫宇轩为送亲使，负责一应送亲事宜。

    十日后，皇甫宇轩与东唐来使一起，护送禾叶公主去往东唐。

    马车里的禾叶公主，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她喜欢的是那个风华无双的男子，那样的温雅和煦有如春风，那样的英挺俊朗让人一见难忘，不知道梦见过多少回，洞房之中，揭开她红盖头的，便是那梦中之人。

    可是皇甫宇轩去了，他找到父王，不知道跟父王说了什么，一向疼爱她的父王母妃，竟然反倒过来劝她。

    她反抗过，可是没有什么用。

    甚至，在离开京城之时，她都没能见到自己的梦中之人一眼。

    她明明红肿了双眼，模样憔悴不堪，父王竟然对皇上说她是因为心中欣喜能为南夏尽到一份责任。

    父王不疼她了，抛弃她了！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脚离开故土，她再也看不到那个人。

    可是没有人在意她的情绪，没有人在意她的不甘。她只能带着眼泪，带着不甘，被押送上马车。

    她也想过要跑，只是随着离开京城越远，这个希望越渺茫。她能跑到哪里去呢？不要说送亲的便是皇甫宇轩，便是别人，她也跑不掉。

    看着皇甫宇轩看向她时冷冷的眼神，她打了个冷战，恍惚想起，那次更衣间里，皇甫宇轩和赵可嫣一起被发现之后，他当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她感觉很委屈，她让人带过去的明明是夏文锦。中途换了人，那与她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她要承受这个后果？

    东唐的三皇子，谁知道是什么人？会有夏公子那样的风采吗？

    皇甫宇轩一早就看出来禾叶公主的不满和委屈，也看出她的小心思，不过他并不在意。

    一个没出过京城，养在深闺，只知道娇纵，自以为智计过人，其实不过是后宅妇人那些阴私手段的小女子，他还不放在眼里。

    他亲自送亲，也不是为了安宁王的心，不过是另有打算罢了。这个打算既能办成自己的事，又能得皇祖父赞赏，多好？

    至于京城之中，他人已经离开京城，京城里发生再多的事，都与他挂不上什么关系了。

    送走东唐使臣，皇上心情大好，可惜这样的好心情没有维持多久。

    就在昨天，接到青州加急奏报，青州旱灾致地干井枯，禾苗枯死，连河都干涸得露了大段的河床，原本地方官吏并没有把旱灾放在心上，毕竟天总是要下雨的。

    但没想到一旱就是两月有余，而且旱情蔓延，有些严重的地方，百姓连喝的水都没有了。

    地方官吏这才慌了，一边上报，一边组织百姓拜龙王庙祈雨。

    也不知道是祈雨有效，还是久旱之后天气异常，大雨倾盆而下，连着半个月，江水滚滚而下，本被晒得开裂的河堤如同朽木，被那洪水一冲，便决了堤，大旱之后本来让百姓元气大伤，接着的大涝，那就是灭顶之灾。

    消息传回京中，情形已经很严重了，据说上报之时，青州的雨还没有停，青州两郡共有二十余县受灾，百姓被水冲走的，饿死的不计其数。

    官员深知道自己头上的顶戴已经保不住，却也不敢隐瞒。

    这青州和宁州交界处着实是多灾之地，几年前也是旱涝之灾，太子去赈灾，虽是去往的宁州，但青州也在其中。

    这才三年，竟然又发生了这样的事。

    只是这次的灾情要严重得多，而且受灾面积也更加大，需要尽快处理此事。

    皇上心中一动，立太子容易，但要让太子被百姓拥戴，却是不容易，太子有德，百姓安心，朝臣安心，君臣齐心，方能使南夏国祚万年。

    当天，皇上又召见了几个皇子皇孙，梁王和庄王被排除在外。梁王世子皇甫宇轩去东唐送亲，还在路上，当然也没在，庄王嫡子年纪还小，还没请封。

    这次，被召的众人都知道皇上是在考较了，一时，不但鲁王信王篱王各抒己见，连鲁王世子信王世子也颇有见地。

    皇上听他们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心中也很是满意，问道：“这次赈灾事宜还缺一位钦差，你们可愿意为朕分忧啊？”

    这话一出，场中顿时安静一片。

    鲁王信王篱王目光相撞，各怀心思，他们明白了，父皇这次不是考较，是要把人支开。

    父皇生辰把诸藩王都召回京，意思实在太明显，是为了立太子。

    尤其是这次，梁王庄王都被排除在外，诚王虽说是自己不在京城，但若在京城，应该也是被排除的一个，显然他们本就不在考虑之列，那显然太子就在他们三人之中。

    虽然赈灾差事办得好，肯定是立功，而且，赈灾有朝廷拨银子，那负责赈灾的钦差过手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只要指缝里留一些，还能赚一笔，有三成到灾民手里就行了。

    可是去往青州赈灾，怎么着也得两个月吧？这么关键的时候，一去两个月，那岂不是把机会拱手白白让人？

    不要说能赚个十几几十万的银子，就是几百万两，那也是蝇头小利。毕竟得到那个位置，整个南夏都是囊中之物，又岂能眼皮子这么浅地在意几十万两银子？

    因此，三王谁也没有开口。

    鲁王世子信王世子也不出声，想想看吧，父王夺嫡之争的关键时候，他们不留下来帮忙，反倒去为一些没有什么干系的百姓奔走，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他们到京城这么久，看似每天游手好闲，但暗中也是做了事的，若是自己离开，岂不是让自己的父王孤掌难鸣？

    再说了，京城里多舒服？去赈灾就算油水十足，他们也不缺这个银子。尤其是想到自己在这边赈灾，搞不好还有别人在暗戳戳地搞破坏，就像当初梁王怎么被拉下太子之位的？要不是庄王的算计，现在哪里有他们什么事？

    因此，谁也没有主动请缨。

    皇上有些失望，他本以为这么一问，几个儿子应该抢着去才是，没想到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

    好在这里也只有皇子皇孙，没有外人。

    皇上试探地道：“老四？”

    鲁王不等皇上说完，忙道：“父皇，儿臣觉得这件事可以派三哥去！三哥的封地本来在青州，这次受灾的地方，离三哥封地不远！那边的地理地貌，人情风物，三哥都很熟悉。凡事做熟不做生，与其让一个不了解那边情况的人去做钦差，不如派三哥去，事半功倍！”

    皇上皱眉，庄王成为太子之后，自然不需要封地了。原本青州石远郡的封地自是回归朝廷，及至后来成为废太子，皇上另行封了别的地方，封地早就不在那里了。

    鲁王不愿意去，皇上道：“老六？”

    信王行礼，十分恭敬，义正言辞道：“父皇，儿臣不同意四哥所说，儿臣认为，皇长兄才是最适合的人选。从宁州安信，厘横两郡受灾，也是大旱之后的大涝。便是大皇兄主动请缨，并圆满完成了那次赈灾之事，虽然大皇兄私事上有些糊涂，但他赈灾的能力，却是有目共睹！皇长兄有经验，此次前去，定能让灾民早些安置！”

    皇上心中更是失望，又看了篱王一眼。

    篱王忧心忡忡地道：“父皇，灾情一发，刻不容缓！六哥说选有经验的人前去，儿臣甚是赞同！儿臣想着，灾情不为难，为难的是灾后重建。因为大旱加上大涝，百姓颗粒无收，在赈灾之后怎么协助他们耕种，也是相当重要的。五哥能在云州清原郡那样的苦寒之地种出苦粟黍，那必然也能在灾后助灾民们重新再种下来年的口粮！”

    皇上：“……”

    敢情这三个人没有一个人愿意去啊！

    而且拼命的往不在场的人身上推。

    派老大，老三，老五去？

    亏他们想得出来！

    皇上目光在他们面上扫过，幽幽地道：“你们都不愿意去？”

    鲁王一片诚挚地道：“父皇，不是儿臣不愿前往，如九弟所说，灾情一发，刻不容缓，这可不是给新人练手的时候，派有经验或熟悉地理地貌的人前去，方能早日平复灾情！”

第769章 各怀心思

    信王篱王连忙点头，表示他们也是这个意思。

    皇上自是可以直接指令其中一个人去，不过，他原本的意思并不是没有人去赈灾，不过是把这个好机会给他心目中的太子罢了。

    但是三个儿子言语的推托，两个孙子眼神的躲闪，让他看到这些儿孙们谁也不愿意去主理这次赈灾，几个儿子在想什么他很清楚，毕竟他也是从皇子过来的。他也歇了心思，摆了摆手道：“你们的建议，朕再想想。退下吧！”

    皇上脸色不喜不怒，非常平静，三个皇子互望一眼，心中都有些讪讪，他们觉得父皇应该有些失望，但是谁傻呢？

    这时候出京，把大好的机会让给别人，这种傻事谁爱干谁干！

    他们必须守在京中，守在父皇身边。

    几人出了大殿，不由得又互望了一眼，刚才三个人打的什么算盘，各自都很清楚，鲁王信王虽然脸上带着笑，但看着篱王的眼神，冷漠且戒备，他们猜测，也许父皇想要立的太子，是老九，要不然，为什么先问的是他们？

    篱王却是对鲁王信王更深深忌惮。

    他原本很自信，以为父皇在庄王被废后，要立的太子会是他，毕竟，在立庄王为太子的时候，父皇曾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他都听在心里。

    当时他不争，所以父皇以为他不感兴趣，现在他争了，父皇应该知道他是感兴趣的了。

    可是，父皇还是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如果父皇有意立他为太子，那就不会把四皇兄六皇兄召回来了，所以，他想立的太子，是他们中的一个？

    三兄弟互相猜忌，表面上却是一团和气。

    锦州昊天寨。

    夏文锦原本还有些担心回到寨中看到冷清的景象，但是她显然多虑了。

    演武坪上，众位叔伯和寨中的子弟们正在练功，热火朝天的，寨子里没有什么异常，只是少了华元明辜鸿信两家，另外，夏文锦在见过夏万清之后一询问，得知华辜二人后来用巧舌将平时与他亲近的人都带走了。

    目前，寨子里只有三个寨主，一个护法，两个堂主，也有些弟子跟随了去，不过去的并不多，连一成人都不到。

    夏文锦在心中估算了一下，就不由好笑了。

    这么点力量，对于皇甫宇轩的野心来说，实在是太微弱了些，上辈子江湖中的力量有昊天寨和大衍宗，皇甫宇轩要做的事几乎无人阻拦，要除的人几乎活不到第二天。

    这次她倒要看看少了这些助力，皇甫宇轩还怎么登上那个位置。

    女儿回来，夏万清分外高兴。

    之前为了逼女儿嫁给皇甫宇轩，他几乎失去了这个女儿，现在他想通了，因此，对于曾不待见的皇甫景宸，他也能热情相迎。

    不过，对于拐跑自己女儿的臭小子，老丈人该有的考较还是不能少的。

    但皇甫景宸虽然不似皇甫宇轩那样圆融狡猾，却心思通透，说话行事，和皇甫宇轩是不同的风格。

    今天他又拉着皇甫景宸在演武坪上活动手脚，山下一个寨众匆匆跑来，语气惶急道：“寨主，不好了，有人闯寨，兄弟们挡不住了！”

第770章 井水不犯河水

    夏万清的武功在江湖中是排得上名次的，那天在荒野他和皇甫景宸虽过了几招，但夏文锦干涉下，两人都只是点到为止。

    此刻拳来脚往十分热闹，夏万清越打越满意，以前带着偏见，夏万清不喜皇甫景宸，但抛开那些后，夏万清发现，这个小子好像更顺眼些。

    尤其是他手底下还挺不赖，他的五成功力，皇甫景宸竟然不落下风。

    夏万清正准备加点码，就听见这寨众的话。

    他收手转头，很是扫兴，脸色也不大好：“谁闯寨？说清楚！”

    那寨众抱拳道：“寨主，属下也不知道是谁，一男一女，还挺凶！”

    笑吟吟看着夏万清与皇甫景宸过招的夏文锦一怔，这昊天寨可不是一般的江湖势力，在这南方武林，声威赫赫，就算走了华元明辜鸿信，也断没有被人闯寨的道理。

    一男一女？

    她下意识地看了皇甫景宸一眼。

    皇甫景宸刚刚听到，也是吓了一大跳，不会这么巧吧？

    他家老爹老娘要来提亲，算着时间，应该也快到了，别是有什么误会吧？

    他想一想，自家老爹唯老娘马首是瞻，自家老娘大半时候都很靠谱，但是也有小半时候不怎么靠谱。

    这么一想，他就有点待不住了。

    不过，经过两年多江湖历练，他已沉稳许多，另外，这寨众只说是闯寨，只要没有伤人，江湖中以武会友也是有的。

    只不过这么一来，只怕会让夏寨主不高兴。

    他不由看了夏文锦一眼，夏文锦接触到他的眼神，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笑道：“爹，一起去看看吧！”

    夏万清看了女儿一眼，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昊天寨以前就跟铁桶似的，但是后来，华元明辜鸿信走了，还有些人心浮动，夏万清并不想强逼那些想走的人留下，所以这段时间，山上的守卫可能因为有人悄悄离开而出现疏漏。

    文锦难得回来一次，而且，还带着皇甫景宸那小子呢，倒被他们看了这个笑话，他的一张老脸好像没地方放了。

    不过现在他也看开了，华元明辜鸿信二人的离心，让他寒心之余，也更豁达，看看原本三岁之时就被断命活不过十六岁的女儿，现在都十七岁了还好好的，而且，还拐了这么英俊的一个小子回来。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之前的操心完全多余。

    文锦既然有兴趣去看，那就去看看吧。

    他也想知道是谁这么大胆，敢跟昊天寨过不去。

    一行人便往昊天寨山门去。

    皇甫景宸担心是自己的父母和寨子里起了误会，心里着急。他可是费了老大的劲，才让夏万清在心中把皇甫宇轩剔掉，把他装进去。

    要是出了岔子，他娶文锦的日子不是又要延迟？所以他得赶在前头，如果真是自家老爹老娘，他得想办法两边安抚。

    昊天寨的山门采取简单大气的风格，虽不繁复，却很宏伟，而且透着古朴厚重之气，宽大的山门左右两边各有个寨众站立，若是有人拜山，会递上拜帖，至于闯山，那就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毕竟，门边虽然只有两个寨众，但是负责山寨中安全事宜的是五寨主白飞沉，白飞沉做事缜密，门口的知客和巡护轮班，由几大堂主负责。

    此时，寨门口有好几人剑拔弩张，气氛紧张。

    面对着山上的，最前面的是一男一女，身后还跟着七八个男子。

    皇甫景宸看一眼就放下心来，那男的四十多岁，身形魁梧壮实，紫膛脸，浓眉高鼻，甚是威武，女子却只有十七八岁，一身浅绿色衣裙，长得很秀丽。

    夏文锦也看到了，两人对视一笑，都松了口气。

    此时，那些人被堂主朱明武挡住，朱明武的身边还有几个寨众，两个寨众扶着一个同伴站在右边，被扶的那个脸色发白，嘴角还有血迹，想必刚才动过手，这个寨众受了伤。

    朱明武来时，将人挡住，暂时还没有打起来。

    但是，朱明武手按剑柄，而那个魁梧中年人满脸不耐烦的样子，挥着手道：“说了我是来找我女婿的，让开！”

    他眼睛一瞪，眼里精光闪现，刚才这一喝带着内力，气势惊人。

    朱明武不闪不让，沉声道：“若是江湖朋友上门寻人，报上名头，咱们寨子自会以礼相待，但兄台一来就打伤我寨中弟子，又不肯告知所寻之人姓名。现在还想直闯山寨，恕难从命！”

    魁梧中年人更是不耐，喝道：“我那女婿又不是你山寨中人，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姓名？你们扣了我女婿，还不准我这个老丈人为女女婿出头了？滚不滚？不滚休怪我动手了！”

    他手往后一伸，身后的人递过来一柄剑，那剑比普通的剑宽了许多，看着又重又厚，简直和刀差不多了。

    朱明武脸色也不好看，他是昊天寨的三大堂主之一，在江湖中也小有名气，南方武林中并没见过这号人物，可这人一言不合就动手，着实嚣张。他也不会因为对方凶狠就退缩。

    他刷地拔出剑来，道：“我昊天寨没人是软骨头，既然兄台想要挑事，朱某奉陪！”

    魁梧中年人把那女子挡在身后，道：“到爹后面站着，小心些，放心，爹肯定把那小子带回去，回去后就让你们拜堂！”

    那女子笑嘻嘻脆生生地道：“好！”

    宽剑也刷地出鞘，带起一股凌厉劲风。

    这时，夏万清已到，他大步走过去，淡淡地道：“没想到翔龙剑派的掌门光临，倒是有失远迎！不过，我昊天寨在南，翔龙剑派在北，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桑掌门一来就打伤我寨中兄弟，而且出言不逊，未免也太不把我昊天寨放在眼里！”

    那魁梧中年人大大咧咧地道：“别管什么南不南，北不北的，不要拿南方江湖来压人。本掌门也不是要挑事，但是夏寨主，你们昊天寨扣住了我女婿，是你们理亏在先，我只想接回我女婿，你们山寨的人就横挡竖挡，怎么还想仗着这里是你们的地盘，就欺负人不成？”

    夏万清皱眉：“你女婿是谁？”

第771章 没毛病

    魁梧中年人是翔龙剑派的掌门桑道昆，他转过头，问身后的女子：“薇儿，你那相公叫什么名字来着？”

    夏万清：“……”

    他的脸色沉了沉，哪有找女婿却不知道女婿叫什么名字的？

    桑道昆身后，那个明眸皓齿的年轻女子道：“他叫……”

    刚说了两个字，她一抬眼，正好看见随着夏万清下山的皇甫景宸，立刻眉开眼笑地道：“相公，我可算找着你了！”那女子正是当初曾在石安寺见过的桑雪薇。

    “什么？”夏万清顿时脸色铁青，锐利的目光瞪向皇甫景宸。

    桑雪薇十分开心的向皇甫景宸奔去。

    朱明武退后几步，一头雾水，夏文锦和皇甫景宸已经回山寨好几天了，寨子里的兄弟们都认识，当然也知道皇甫景宸和夏文锦的关系。他们都知道这是大小姐看中的姑爷，怎么又是别的女子的相公？太乱了！

    这件事好像不知道能处理的，再说，寨主都出来了，也没他什么事儿了。

    他看着皇甫景宸的目光，不由带了一些鄙视。原本以为这个比那个好，怎么也是一个这么不靠谱的，大小姐的命真苦！

    他反正是针对大小姐这边的，如果这个小白脸真的脚踩两只船，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皇甫景宸一怔，这还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桑道昆哈哈大笑，看着夏万清，脸色不善：“夏寨主，现在人也找到了，你该相信我说的话了吧？现在是不是该你给我一个交代了？”

    眼见得桑雪薇直接朝他扑过来，他急忙后退几步，避开桑雪薇的热情，义正言辞地道：“桑姑娘，我与你虽有几面之缘，可并没有这般熟悉。这种事，岂能乱说？”

    “哪有乱说？”桑雪薇撅了撅嘴，一双眼睛在他身上看了几眼，又看见旁边的夏文锦，顿时不乐意了：“好啊，黄铮……哦不，皇甫景宸，原来是身边有别的女子，所以假装和我不熟，是不是？”

    夏文锦眯了眯眼，如果来的是别的女子倒也罢了，这个桑雪薇，她也认识。不过，认识的时候，她都只知道皇甫景宸叫黄铮，现在桑雪薇，又是从什么途径知道皇甫景宸的真名？

    桑雪薇伸手一指，气势汹汹地瞪着夏文锦，道：“相公，你是不是被这个女子给迷住了？她是谁？你那天对一个男的亲亲抱抱也就算了，现在你有另结新欢，你对得起我吗？”

    这话一出，连夏文锦的脸色也黑了。

    夏万清气得七窍生烟，伸手想把皇甫景宸抓住，口中大喝：“臭小子，你敢做这种事？”一边哄骗她的女儿，一边和别的女子有婚约。

    枉他还觉得这个小子看着比较顺眼，没想到竟然比皇甫宇轩还要可恶。

    而且，那小丫头说什么？

    皇甫景宸还曾对一个男的亲亲抱抱？

    看来他不但人品有问题，还是个龙阳！文锦岂能嫁给这种人？他手底劲风呼呼，用上了七成真力。

    桑道昆手中宽剑连鞘一挡，笑道：“夏寨主，身为长辈，对小辈出手有失风度！”

    夏万清脸色一沉：“桑掌门，本寨的事，轮不到你管！”

    桑道昆颇为得意地道：“你昊天寨的事，我自然不会管。可你现在是要打我的女婿，我当然要管。”

    皇甫景宸急忙道：“夏伯父，事情并不是这样的。我与这位姑娘没有任何关系，你别误会！我也不是他的女婿！”

    “误会？都找上门来了，能是误会？”别的事夏万清能忍，但事关夏文锦，他就一点都忍不下去。他眼里杀气腾腾，他可不管皇甫景宸是不是什么皇孙，敢欺骗他女儿的，他非捏死他不可！

    倒是夏文锦不慌不忙地道：“爹，你别急，先看看！”

    怒发冲冠的夏万清原本准备再次动手，听了女儿的话，强忍火气，哼了一声。

    桑道昆也看向皇甫景宸，打量一眼，颇为满意，哈哈笑道：“乖女儿有眼光，这小子不错，长得怪俊的。”

    皇甫景宸皱眉道：“桑姑娘，当初在石安寺，我于桑姑娘有救命之恩。桑姑娘为何要害我？”

    桑雪薇扬扬眉，道：“嗯，对呀！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没毛病啊！”

    皇甫景宸：“……”

    他难以置信地道：“你怎可如此恩将仇报？”

    这话桑道昆不喜欢听了，他不悦地道：“小子，薇儿因为你茶饭不思，一听说你的消息就不顾路途遥远，急忙赶来。你是怎么说话的？你是觉得我家女儿配不上你吗？你知道有多少青年才俊把我家门槛都踢破了，想要求亲，我女儿一个都看不上！”

    皇甫景宸漠然道：“那也不是你们恩将仇报的理由！”

    桑雪薇一脸受伤地道：“皇甫公子，当初我与你之间有误会，我以为你真的喜欢男子，才伤心而去。既然你是喜欢女子的，我与你又认识在前，你要选也应该是选我啊！”

    皇甫景宸伸手拉了夏文锦的手，对桑雪薇道：“我与桑姑娘既无承诺，也无牵扯，桑姑娘无端端的坏我名声，是何道理？”

    桑雪薇道：“怎么叫没有牵扯？我们在佛前结缘，而且当时我就向你表白过心意啊。”

    皇甫景宸额头青筋都要冒出来，不过他长相英俊，即使是这样，也不影响他的形象。他冷冷道：“当日佛前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照你这么说，我与他们都有缘？还请桑姑娘自重。”

    原来是这么回事，夏万清的脸色缓和了些。

    这次，换桑道昆脸色铁青了，他扬起手就要来抓皇甫景宸，夏万清伸手一格，道：“桑掌门，身为长辈，对小辈出手有失风度！”

    这话是刚刚桑道昆说过的，被夏万清原封不动的怼了回来。

    桑雪薇听了皇甫景宸的话，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她目光落在皇甫景宸与夏文锦交握的手上。

    刚才他拉着夏文锦的手就没有放，此时还是十指相扣，她眼里闪过一丝嫉恨，上前一步，五指成钩，掌心藏着一根毒针，出其不意地突然向夏文锦拍去！

第772章 恶毒

    杀了这个女子，皇甫景宸就是她的了。

    就算不是，凭爹爹的身手，将这人抢了去，到了翔龙剑派自己的地盘，他就是自己的相公。

    那人不是说过了，一切有他！

    所以，桑雪薇这时是恨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她看中的男子，原本还想细水长流润物无声地把人给带回去，凭翔龙剑派的江湖地位，一个普通的江湖后起之秀，应该是巴结还来不及呢。

    可没料到，她还没开始有所动作，他就不辞而别了。

    当时受了惊吓的桑雪薇被父亲手下的人带回了翔龙剑派，可是那个少年郎那样俊秀的外表，那样出众的风度，哪怕只是一个眼神，都让她回味不已。

    她已经十七岁，爹爹也在为她的婚事谋划，可是那么多的所谓的青年才俊，那么多的后起之秀，她一个也看不上眼，她觉得那些人连给黄铮提鞋也不配。

    她病了，相思病。

    病体恹恹，急坏了爹爹。

    爹爹得知她是为了一个男子，当即就笑了，他还以为是什么事，想要一个人而已。她的女儿就算要天上的星星，那也是可以的。

    爹爹立刻带了人陪她一起去往嘉州。

    不过皇甫景宸早已经不在嘉州了，天下之大，要找一个人可不容易。而且这边是南方江湖，不是翔龙剑派的地盘，更增添了他们找人的难度，就算江湖人交游广阔，他们在这边也算是有朋友，但终不如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但是没想到，有人主动找到他们，告诉了他们黄铮的行踪，还告诉他们，黄铮本名叫皇甫景宸，黄铮只是个化名。

    爹爹知道她心里念着黄铮，只想嫁给他，便立刻带了人来昊天寨。

    她本来也以为，自己为了他这般不顾一切，黄……皇甫景宸一定会被感动的。可是她没料到，皇甫景宸的身边，竟然有一个女子，而且看起来，他和那女子好像还关系不错，两人当着她的面就手拉着手，一直不分开。

    嫉妒生恨，她是真的生了杀心。

    翔龙剑派里，她就是小公主，爹爹从不违拗她的心意，要星星不给月亮，所以养成她性子里的那份唯我独尊。

    她要的东西，就一定要要到手！

    人也是一样！

    刚才桑雪薇扑过来的时候皇甫景宸虽然退了好几步，但也不过四五尺的距离，她此时离皇甫景宸夏文锦并不远，骤然出手，又是出其不意，那边夏万清看见，却没发现她手心的毒针，想着女儿也是有些身手的，两个女儿家动手，他也不方便插手去。

    而桑道昆因为站的角度不一样，是清楚地看见了女儿手中的毒针，他笑了笑，他的薇儿行事利落，对于不利于自己的一切障碍说除就除，倒是像他。

    就算女儿把夏家那个丫头弄死又怎么样？就算这里是昊天寨又怎么样？

    江湖人嘛，生生死死等闲事，何况小孩子？动手偶有失手也是正常！他都做好准备了，只要女儿这里一得手，他就立马将皇甫景宸抢到手中，然后他们撤走。

    虽然有些不厚道，但是得一个佳婿，还管他厚道不厚道？

    刚才两人虽只是格挡两下，他还是能感觉到夏万清的浑厚内力，不过，他对自己的剑法很自信，又不是要与整个昊天寨的人动手，只是在山腰中抢个人下山，还有他的人殿后，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边夏文锦却是眼尖，桑雪薇没有认出她，她早已认出桑雪薇来，石安寺中的桑雪薇并没有把自己性情全展现出来，夏文锦与她接触不多，并不熟。就算她说皇甫景宸是她相公，夏文锦也不会在意。

    她相信皇甫景宸，而且也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可是，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会起了这样狠毒的心思。

    动辄要人性命，自己与她无怨无仇，就因为皇甫景宸和自己亲近，就要将自己杀了吗？何以狠毒到这个地步？

    她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或者说她的善良从来不是针对所有人，像这种人，就没必要善良了。

    不过，夏文锦刚准备动手，就听见桑雪薇惨叫一声，重重地跌倒在地，她的整个手腕都折了，甚至右臂还脱了臼。脸色惨白，眼泪这次是真的流了下来。

    是皇甫景宸出手了。

    他也看见了那毒针，眼神一冷，袖子一卷，运上内力，把人抛跌在地上。

    这一下，桑雪薇可算是偷鸡不着反倒蚀把米。

    此时不止右臂脱臼，整个骨头都好像散了架一般，她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头？而对她来说，身上的痛楚尤在其次，而是皇甫景宸冰冷的眼神，才让她更痛。

    桑道昆又惊又怒，瞪着皇甫景宸的目光似要把他吃下肚去，他再也忍不住宽剑一摆，怒声道：“好啊，你这是仗着昊天寨，不把我翔龙剑派放在眼里了。小子，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他眼神凌厉，如果说刚刚欣赏居多，此时，却是涌起一股杀意。女儿喜欢，自然是要抢走，以后他从了也便罢了，若不从，那便杀了。天下男子多的是，他可舍不得女儿受这等委屈，竟然敢对他的薇儿动手！

    见皇甫景宸二话不说就把夏文锦护住，夏万清之前心中的不快已经烟消云散。女婿太优秀，被人惦记，这个很正常，不是他的错。他对文锦细致呵护，那便够了。

    他踏前一步，将皇甫景宸夏文锦挡在身后，沉声道：“桑掌门，你到我昊天寨山下挑衅，是觉得我脾气好吗？”

    桑道昆戟指指向皇甫景宸：“夏寨主，今天我只要这个小子，如果你肯给，我翔龙剑派欠昊天寨一个人情。若是夏寨主非要跟翔龙剑派作对，那桑某也不是怕事的！你给句明话，这小子，你给是不给？”

    夏万清冷笑：“你放屁！我昊天寨缺你这个人情吗？你来我昊天寨抢人，问过我没有？”

    桑道昆沉着脸道：“所以你要为了这么一个小子，宁愿得罪我翔龙剑派？”

    “滚，那是老子女婿！”夏万清这会儿也不准备再跟桑道昆客气了。

第773章 放肆

    跑到他昊天寨抢人，要抢的还是他的准女婿，夏万清觉得自己已经够给桑道昆面子了，既然他不要，那就干！

    翔龙剑派又怎样？他昊天寨就算现在因为走了些人，实力略有降低，也不是吃素的。

    桑道昆震惊地道：“夏寨主，你是聪明人，你该知道，我翔龙剑派和一个普通小子，孰轻孰重？就算是江湖后起之秀，那也不值得你用整个昊天寨来赌。你以为得罪我就仅仅只是得罪我吗？”

    他一再强调，似乎意有所指。

    夏文锦凉凉的目光看过来，淡淡地道：“桑掌门父女是怎么知道皇甫景宸在我昊天寨的？是谁派你们来的？”

    桑道昆意外地看了夏文锦一眼，他都已经暗示了夏万清好几次，可夏万清没什么反应，反倒是这个小女娃，一下子就听出了其中的关键。

    桑道昆想起当初那个人对他说的话，当即冷笑道：“这个你管不着，你们只要知道，那人你们惹不起，他有轻易毁掉你们昊天寨的能耐！”

    夏万清气笑了：“好啊，我倒想知道，到底是哪位不出世的高人，能轻易毁掉我的昊天寨？”

    桑道昆眯了眼睛：“现在肯把这小子让出来了吧？”

    夏万清冷笑两声：“要打就打，不打就滚蛋！少在我这里狐假虎威！”

    桑道昆目光一转，眼里一片杀气，向身后的几人看了一眼。

    夏文锦刚才没有注意他身后的人，此时一看，这中间竟然有个眼熟的，她心中顿时恍然。

    皇甫景宸也是俊脸冰寒，看向桑雪薇的眼神，嫌恶且冰冷。

    桑雪薇已经被桑道昆扶起，并让身后的人照顾，他拔出剑，不看夏万清，却指着皇甫景宸：“小子，就算你毛没长齐，到底也是个男人，难道你要躲在别人的后面吗？过来跟老子打一架，打赢了，老子转身就走，打输了，就乖乖的给老子做女婿去！”

    这桑道昆看着粗犷，但其实粗中有细。

    真和昊天寨直接对上，就算他连同带来的人个个都是一等一的身手，可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再说，是他跑到昊天寨来抢人，这南方江湖若是有人为昊天寨抱打不平，他来多少人都有去无回。

    但是，直接矛头对准的是皇甫景宸就不一样了。

    皇甫景宸瞥他一眼，这种拙劣的激将，他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不过，若真是因为他，让昊天寨引来一个强敌，这也不是他所愿，他道：“桑掌门，虽然我只是一个后辈，但我也知道做人得厚道。你将你嫁不出去的女儿强塞给我是几个意思啊？我又不是收破烂的！”

    “你……你说什么？”

    桑雪薇难以置信地看着皇甫景宸。

    皇甫景宸面无表情地道：“桑掌门你看看，不但嫁不出去，连耳朵都有问题，我说的这么清楚的话都听不懂，看来桑掌门还是带回去好好教吧！”

    他不怕桑道昆发怒，今天这事，本来他就是被挑衅的那一个。如果桑雪薇只是说要嫁给他，并没有对夏文锦动手，或者他还会口下留情。得罪他可以，竟然当着他的面就敢伤害夏文锦，这就绝不能容忍。

    就像当初他初到京城，不小心中了庄王的暗算，之后便让庄王深刻体会到切肤之痛，如果庄王不招惹他，现在的势力，绝不是另几个皇子可以相比的。

    桑道昆大怒，喝道：“好你个有爹生没娘教的臭小子，老子今天不把你打得你爹妈都不认识，老子就不下山！”

    “放肆！”

    “啪！”

    一声轻喝，接着，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桑道昆的身手，纵使不如夏万清，也勉强跻身超一流，在北方江湖，也是赫赫有名的存在，现在竟然被人打了耳光？

    就连桑道昆本人都怔住了，如要喷火的目光瞪向夏万清，在这里，这些人中，能轻易打他一耳光，而且他都没有觉察，没能躲开的，只有夏万清有这个本事。

    夏万清也惊呆了，刚才他和桑道昆虽是一格一挡间，也是过了两招的，两人势均力敌，这么出其不意的抽人一耳光，而且抽的是桑道昆，哪怕是偷袭，他也做不到！

    而且，放肆这两个字，分明是个女声。

    不是文锦的声音！

    一个声音冷冷道：“臭虫剑派桑道昆，胆挺肥的！还想将我儿子打的连我都不认识？谁给你的脸？”

    “是谁？”桑道昆听着这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厉声大喝。但那发颤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他心中的惊恐。

    微风轻飒，衣袂飘飘，山门前突然出现两个人，一男一女，男如涧中松竹，清俊峭拔，又带着凛凛风骨，整个人如一把剑，入鞘时，沉稳宁静，出鞘时，锋芒毕露。

    女如幽谷兰菊，清新淡雅，又处处落落大方。整个人如一湖水，无风时，清远宁静，有风时，怒涛难挡！

    皇甫景宸高兴地道：“爹，娘！”

    桑道昆脸上已经清晰地现出指印，显然刚才这一耳光打得一点也不轻。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皇甫熠和路千雪，这两人他都不认识，但是，他们气度不凡，而且突然出现在这里，显示他们身手也不凡。

    不是说那皇甫景宸并不是什么江湖人，在江湖中毫无势力吗？

    没想到他的父母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不是江湖人，为什么能一口叫出他的身份？而且，还敢叫他们翔龙剑派是臭虫剑派？

    桑道昆一时摸不清皇甫熠二人的底细，哪怕刚刚被打了一巴掌，却硬生生的忍了心中的怒火，把这份怨毒藏进心里，沉声道：“两位是谁？”

    路千雪目光扫过，冷冷的，透着彻骨的寒意，她淡淡地道：“给你十个呼吸时间，带着你的人滚，我可以不计较你针对我儿子的事！”

    桑道昆心中的火气腾地升了起来，嚣张的人他见过不少，还真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他翔龙剑派也是江湖鼎鼎有名的大派，实力雄厚，高手如云。他桑道昆是为了女儿的婚事走这一趟，虽说离了自己的地盘，可也不是随意能让人捏圆搓扁的。

    他冷笑道：“我若不走呢？”

第774章 笑死人了

    路千雪笑了，她原本就是明丽的女子，虽然已经三十多岁，看起来却像二十许，这一笑，有如春花绽放，似乎阴霾的天空被阳光逼散，似乎浑浊的水渠被清流激荡，让人移不开眼。

    然而，她的笑意里却全无温度，她轻描淡写地道：“那就不用走了，还有你那臭虫剑派，也不用留着了。”

    “好大的口气，你凭什么？”

    “不凭什么！”路千雪淡淡地道：“传书北地，月圆之日前，我要江湖中再没有翔龙剑派！”后面这句话自然不是对他说的。

    这话一出，桑道昆几乎就要笑出声，这是哪里来的疯子？说出这种好笑的话？

    翔龙剑派又不是一个普通商铺，说不留就不留？笑死人了。

    路千雪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山林间，一个声音闷雷似传来：“是，宗主！”

    宗主？

    桑道昆又好笑了，这江湖中势力如云如雨如牛毛，同理，那些掌门，宗主，门主，帮主之类的，也多如牛毛。但并不是所有的势力都值得一提的！

    这女子身后到底是什么宗，就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他连昊天寨都不怕，还怕一个不知道什么宗？换句话说，就是昊天寨的夏万清，也不敢这样夸口吧？妇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对了，既然这女子夸下海口要让翔龙剑派消失，那他翔龙剑派就让她那什么破宗先消失。

    桑道昆眼里闪过一抹杀气，道：“宗主？倒不知道贵宗是什么宗？”

    路千雪笑了笑，又扬声道：“告诉他，咱们是什么宗！”

    路千雪说话，诚王在一边含笑看着。

    桑道昆原本以为她是叫诚王告诉宗名，但他看过去，却发现诚王一双眼睛只落在路千雪的身上，笑微微的，这边的剑拔弩张，他竟丝毫也没放在眼里。他形容清雅，气定神闲，实在让人看不出深浅。

    倒是空气之中，又听到衣袂飘响的声音，那声音却是来自桑道昆身后。

    桑道昆本是面对着夏万清及昊天寨的山门，听到声音，忙侧身而站，神色虽然平静，眼神之中却带着戒备，还下意识地把他手臂脱臼的女儿交由一个属下保护。

    就见来的山路上，三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男子踏阶而上，他们的脚步轻飘飘的，长得一模一样不说，连身手都是一样。如果不是三个人同时出现，几乎要以为是一个人。

    桑道昆眼瞳紧缩，这三个青年男子的身法着实高明，几乎脚不沾地。

    他们很快站在山门前，先是向路千雪行了一礼，道：“宗主！”然后直起身，目光平淡地直视桑道昆，淡淡地道：“本宗，破元宗！”

    淡淡的三个字，却好像带着雷霆，不但桑道昆眼瞳缩成黑点，就是夏文锦父女，也是一惊。

    江湖四大家，东掩月，西破元，南七星，北烈火！

    这是江湖中的泰山北斗，庞然大物。

    她的确说得起这句话！

    而且，她真的有这个本事。

    桑道昆脸色大变，刚才薇儿看上的这个小子叫他们爹，娘？

    所以，他以为没什么出身来历，只是一个普通江湖后辈的皇甫景宸，是破元宗的少宗主？

    此刻，他都不知道该夸女儿有眼光，还是能惹祸了。

    如果能有破元宗少宗主为婿，那的确是风光无限，可惜，这位少宗主明显没有看上他的薇儿，他本来想仗着翔龙剑派的威名和实力，满足女儿的心愿，现在面对不论威名和实力都比不过的破元宗，他想哭！

    不对！破元宗成名到如今，已经二十多年了。这个女子看起来，也就三十余岁吧？也太年轻了吧？十几岁的女子，能创立一个宗门？再说，也没听说破元宗的宗主是个女的呀！

    他差点被骗！

    不过，且不说这个女子身手如何，就是那三个长得一样的青年男子，便不是等闲之辈，有这样身手的人为她所用，即使她不是破元宗的宗主，只怕身份也不低。

    江湖中本就是谁的拳头大谁说话，翔龙剑派和昊天寨势均力敌，他敢来昊天寨闹，但是面对一个实力不知深浅的，他就得斟酌一下了。

    不过，就算对方势力大又怎么样？他还有另外的倚靠。

    想到另外的倚靠，桑道昆心里硬气了些。

    他抱了抱拳，道：“请问宗主贵姓！”

    路千雪似笑非笑地道：“这个你不用知道了！我说过，江湖上不会再有翔龙剑派！”她转向三个青年：“把这些碍眼的全都丢下山去！”

    那三个青年男子应道：“是！”话音还没落，左边那个已经一伸手，将一个汉子提起，就那么往山下扔去。

    也不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那人像个破布袋一般连动也不会动，扔出去的过程中竟然都没有挣扎，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砰”地一声。

    桑道昆先是震惊，继而大怒，扔下山去？他刚才也算是以礼相待了，没想到这个女子竟然半点面子也不给，还说什么江湖上不会有翔龙剑派！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带来的都是一等一的好手，第一回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扔走一人，那么远的地方摔下山去，就算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就算破元宗名声在外，但来的也不过这五个人。他们这边，除开桑雪薇没什么战斗力，还有被扔走的那个，还有八人。

    这八人中，翔龙剑派的有五人，还有三人，他并不知道底细。

    但是，他对这三个人很有信心。

    因为，那个叫他来找皇甫景宸的人说过了，如果皇甫景宸愿意做他的女婿，那便放他一条生路，如果不愿，这三个人便是他的催命阎王！

    敢到昊天寨来取人性命，本事当然不会弱。

    这情形让昊天寨一众有些懵了，当然，更多的是震惊，破元宗！

    他们都知道这位大小姐认可的姑爷出身不凡，听说是京城人。可是不知道，竟然还是破元宗的少宗主。

    朱明武小声道：“寨主，现在怎么办？”

    夏万清眉头一扬：“动手！把人扔下去！”

    亲家来者是客，都已经动手了，他这个被欺上门的主人，没道理在一边看戏！

    朱明武笑道：“好嘞，兄弟们，动手！”

    不管桑道昆本来心里怎么想的，路千雪都没有再给他后悔的机会。见昊天寨的人和那三兄弟下手毫不容情，桑道昆大声喝道：“皇甫景宸，我的薇儿对你一片深情，非你不嫁，你就看着事情变成这样吗？”

    皇甫景宸漠然道：“若刚才情势于你有利，我是不是要被你强行抓走？现在又何必废话？”

    桑雪薇强忍着疼痛，看着夏文锦的眼神哀哀的，透着凄凉和失落，道：“这位姑娘，你知道吗？在你之前，黄铮曾和一个少年男子同吃同住，亲亲抱抱，他心里喜欢的，其实是男子！你以为他是真心对你的吗？不过是看你长得漂亮，看昊天寨在江湖中有几分薄名，他今日可以这样对我，他日，也会这样对你！”

    夏文锦挑了挑眉，笑了。

    没想到，桑雪薇竟然还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那个任性的，冲动的，带着几分刁蛮的女子，到这里来诛心来了。

    她说皇甫景宸是龙阳，说他始乱终弃，如果换成别人，就算不心，心中也会埋下了一根刺。这根刺初时没有关系，但是以后，就会成长成一把刀，扎在心上。

    桑雪薇这是来挑拨来了。

    她得不到的，所以也看不得别人得到！

    可惜，桑雪薇以为的她所知道的关于皇甫景宸的秘密，在夏文锦这里，根本不是秘密。那个被他又亲又抱，同吃同住的，就是她自己啊！

    那边路千雪可不知道当时的内情，听说自己儿子和一个男子又亲又抱什么的话，先是看一眼桑雪薇，见她不像说假话，不由狠狠瞪一眼儿子，这个臭小子不会真做了那么荒唐的事吧？

    见他会讨女孩子欢心了，能去拱人家娇嫩可人的白菜了，她颇有种吾儿终长成的感慨，此时却听说这样的事，恨铁不成钢啊！

    她轻咳一声，道：“那个，小姑娘，我儿子绝不是龙阳，如果是，我打死他！”

    皇甫景宸道：“文锦，我……”

    夏文锦冲他一笑，又对路千雪微微笑道：“我知道的，伯母！”

    桑雪薇见自己的话说出口，夏文锦竟然连脸色变化都没有，这样重要的事，她竟然不在意吗？

    她不死心地又道：“我以我的性命起誓，我所说的都是真话！你要是嫁给他，你会后悔的！”

    夏文锦笑盈盈地看着桑雪薇，道：“他以前什么样子我并不在意，以后后悔不后悔我不知道，但是我要是因为你这么几句拙劣的挑拨就将他推开，才会后悔！”

    皇甫景宸心中柔软，低唤道：“文锦……”

    桑道昆见现在情形，心里着急，如果不能说动皇甫景宸，难道要在这里吃亏不成？他避开夏万清的一掌，大声道：“皇甫景宸，我只有这一个女儿，我女儿的嫁妆是整个翔龙剑派！那个丫头，她能给你什么？你仔细想想，别丢了金子捡块瓦片！”

第775章 非要做仇人吗

    夏万清大怒：“呸，你女儿才是瓦片，你全家都是瓦片，老子没招你没惹你，你y他y妈y的还来劲了是不是！”说话间，招式陡然凌厉。

    分心的桑道昆中了一掌，只觉得痛彻心扉，哪里还敢分心？

    他见情形于他不利，竟然还诱之以利？

    皇甫景宸冷笑道：“谁是珍珠谁是瓦片，我很清楚！我若真选了你的女儿，才是瞎了眼！翔龙剑派，有什么了不起？我想要，我自然也能创立一个！”

    他又不是初出江湖的热血小子，别人几句话，就被带进沟里。

    刚才桑道昆对他可没有半分尊重，如今形势不由人，又想从他这里打开突破口。不要说他们父女的无耻行径让他生厌，便是他们跑到文锦面前来这一出，也足够恶心人了。

    所以，他说话也就不再容情。

    听了这话，桑雪薇脸色顿时惨白，好像抽空了全身的血液，变得没有丝毫的血色。

    路千雪扬声笑道：“宸儿说的好！再说了，他哪还有什么翔龙剑派，过不了几天，江湖中就没这一号了！”

    他们夫妻二人准备聘礼，比皇甫景宸晚来几天，今天上山时，本是开开心心的先行，让聘礼队伍后面跟上。

    没想到，在山下竟然听到不要脸的要抢她儿子去当女婿！

    儿子明明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这么凑过来拆散人家两个，不是臭不要脸吗？

    桑道昆眼里恨意闪过，他发现路千雪说的是真的。

    而且，路千雪真的有这个本事。

    那三兄弟分开来个个是好手，联手起来又是一个剑阵，威力成倍增加，出手所向披靡。自己带来的人身手不弱，可是，明明对方只有三个，却好像三十个，三百个一般，压得他们根本喘不过气来。

    那个自称破元宗宗主的女子只在一边看戏，连动手的打算都没有。

    他现在信了，这女子即使只是假冒破元宗宗主之名，也必与破元宗有不可分割的关系，才敢如此胆大妄为。

    难道翔龙剑派真的要折在这里？

    那个人给他的三个好手，此时被那三兄弟逼得节节后退，显然是指望不上了。

    他狼狈地道：“皇甫景宸，我的女儿可以嫁给你做妾，我们可以做亲人，你非要做仇人吗？”

    皇甫景宸正要说话，路千雪喝道：“他要敢收妾，老娘先捶死他！”

    皇甫景宸笑道：“娘，我从没想过收什么妾，此生只想与文锦携手相依，与子偕老！若违此言，天打雷劈！”

    他虽是笑着说的话，但语气中自有一份坚定，让人相信他说到一定会做到。

    夏文锦侧过头，目光便撞进少年的眼里，少年澄澈明亮的眸子含笑，却如湖如海，让人沉溺进去，难以自拔！

    她展颜一笑，心中有暖意升起。

    曾经的她以为，这辈子心门大概不会再打开，是这少年以一颗赤子的纯善之心，让她知道，世间的男子，并不全是皇甫宇轩那样，只会算计人心，眼里只有利益利用的。

    诚王听儿子这么说，赞许地点头。

    但桑道昆却差点疯了。

    男子三妻四妾，在南夏是多平常的事？难道要为了一个女子，放弃一片花丛吗？他的薇儿这么漂亮，这么乖巧，这么懂事，这么听话，这么可爱，他这个当爹的，都愿意委屈女儿当妾了，皇甫景宸竟然还不要！

    桑雪薇也一脸受伤的表情，凄凄艾艾地看着皇甫景宸，那眼神，好像他真的始乱终弃了一般。

    不过，皇甫景宸也好，夏文锦也好，谁也没再理她。

    那三兄弟把夏万清的对手桑道昆接了过去，夏万清空出手来。

    诚王和夫妻走上前，诚王抱拳道：“在下皇甫熠，这是内子路千雪，夏寨主，幸会！”

    夏万清也抱拳还礼，道：“贤伉俪一路辛苦，今日的事，见笑了！”

    路千雪笑道：“夏寨主这么说，就让我们无地自容了，今天这事，说起来是我家那傻小子惹来的，给昊天寨带来不便，夏寨主不要见怪才是！”

    “哪里哪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句话一出口，三人相视而笑。

    他们虽从没见过，但是因为一双儿女，现在倒没有丝毫生份。哪怕原本应该是和气融融的亲家见面，被桑道昆在山门处便搅了，也丝毫没影响他们的心情。

    夏万清打量一眼面前的两人，皇甫熠面容清朗，长身玉立，玄袍衣摆处绣着繁复的金线花纹，衬得他气宇轩昂。路千雪笑容在脸，清艳卓约，风姿无双！

    难怪皇甫景宸这么出色，有这样出色的父母，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不像他家夏司尘那臭小子，成天只知道气他，现在倒好了，说一声入江湖，便如龙游大海，连他这个当老子的都不知道那臭小子在哪儿。

    夏万清想起皇甫景宸也是一个皇孙，那面前这男子的身份，就不一般了，难得的是他身上有王爷的气度，却丝毫没有王爷的傲气，笑容温润和煦。两人是以江湖人的身份来山寨的，这点让夏万清很高兴。

    那边夏文锦也过来向诚王夫妻见礼，路千雪拉住夏文锦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拍，温柔地道：“文锦，今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我会好生处理的！”

    夏文锦微笑道：“伯母不必挂怀，我与景宸相识于江湖，彼此交心，断无猜疑，外人的挑拨，我是不会上当的！”

    路千雪喜悦地道：“你们两心如一，我就放心了！”

    夏万清热情地道：“两位贵客，莫让不相干的人扫了兴头！不如先上山喝茶小憩，请！”

    桑道昆气得脸色发黑，他这边被那三兄弟缠着，一时抽不开手去，那边倒是亲家见面，其乐融融，他翔龙剑派就算不如破元宗，好歹也不是无名之辈，这口气，他咽不下！

    但咽不下也没办法，那三兄弟联手的剑阵，如同一张网，把他罩得严严实实，要不是他身手过硬，只怕早就像其他人一样被扔下山了。

    眼见得几个人说说笑笑的上山，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桑道昆忽地喝道：“破元宗宗主是吧？本掌门要向你挑战！你敢不敢接！”

第776章 你也配

    路千雪冷冷一笑：“挑战？你也配？”

    桑道昆脸色黑紫，那三兄弟攻势绵密，他打不过，但是他自信可以打得过那个女子，这是他的一线生机。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傲骨，相信他打过了这个女子，要求只是带着女儿平安下山，她是不好意思再为难他了的。

    他也顾不得路千雪的轻视，咬牙道：“路宗主，我按江湖规矩挑战，莫非你不敢接吗？”

    路千雪气笑了，她此时哪里有什么心思接什么挑战？跟亲家先把儿子的婚事敲定不香吗？娇娇软软的未来儿媳妇就在一边，她亲近还来不及呢，谁要跟个糟老头子刀光剑影的，吓着乖乖儿媳妇了怎么办？

    但是，桑道昆说的没错，她是江湖人，现在代表的是破天宗，有人挑战，她反正也是闲着，就接呗。

    她对夏万清道：“亲家稍候，看在这臭虫剑派马上就要消失于江湖的份上，我叫他好死心！”

    皇甫景宸道：“娘，我来吧！”

    桑道昆眼里闪过一抹狠色，要是这个小子来就更好了。

    那他便能完成那个人所托了。杀了这小子，也算任务完成！

    既然这小子和他家人给了自己和薇儿这么大的羞辱，这个女婿，不要也罢！

    他故作倨傲地道：“也行！”

    路千雪拍拍皇甫景宸的手臂，道：“还是我来，免得这老小子说我欺负他！”

    桑道昆看了诚王一眼，诚王还在跟夏万清说话，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路千雪是不是打得过，反倒是夏万清有些担心，道：“不要紧吗？”

    诚王微笑：“不要紧！”

    那边见路千雪答应挑战，那三兄弟便退开。

    桑道昆说动手就动手，一点也没顾及自己的形象，和偷袭没什么区别。

    然而，他宽剑如墙，却抵不过路千雪飘舞若飞的身法。

    夏文锦看得双眼发光，这样的身法，比起她的身法来还要更胜一筹。当然，也是她现在内力不如，没能将这身法发挥到极致的缘故。

    一脚把桑道昆踢飞，不到二十招，路千雪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三兄弟道：“不必留情，都扔下去！”

    桑道昆从地上爬起，又向路千雪冲去，嘶吼：“你不如杀了我！”

    他带来的，几乎是翔龙剑派的中坚力量，他被个女人不到二十招打败，以后还怎么立足？

    此时，他将路千雪恨之入骨，甚至抱了同归于尽的心思。

    路千雪只是冷冷扫了一眼，道：“丢人现眼！”也不知道她怎么出的脚，又轻而易举地将他踢飞，对那三兄弟道：“动手！”

    三兄弟逼近，真的将桑道昆给扔飞了。

    那个奉命保护桑雪薇的男子，此时惶惶不安，但桑道昆没有下令，他也不敢走。桑雪薇哭得眼泪满面，好像随时会软倒在地，却又摇摇晃晃地站着，可怜巴巴地看着皇甫景宸。

    皇甫景宸当然不会理她。

    路千雪不耐烦了，道：“还不快滚下山去，不然，就别走了！”

    那翔龙剑派的男子吓得屁滚尿流，赶紧拖着桑雪薇跑了！

第777章 互咬

    桑道昆被扔下山的时候其实没有受什么伤，反倒是路千雪的那两脚让他吃了些苦头，此时身上还隐隐作痛。

    一个女子，不经意的拳脚，竟然让他一个跻身超一流初阶的好手受伤，难道那个女子年纪轻轻，就已经到了超一流中阶或以上？不可能！也许是她脚上绑了什么东西。

    想到被扔下山的耻辱，想到刚才的无能为力，那份憋屈和气无所出的郁闷，让桑道昆脸色铁青，阴冷的目光看向早被扔下来的其中三人。

    那三人面色同样阴沉，被桑道昆目光冷视，也冷冷瞪回来。

    桑道昆看这三个人的目光鄙夷轻蔑，这三人看桑道昆的目光同样如此。

    其中一个甚至还阴阳怪气地嘲讽：“桑掌门，这就是你递交的投名状？我家主子将地方位置，人员信息一应消息都告诉你了，还开恩准许你谋私得佳婿，你就这么回报我家主子的吗？”

    听了这话，桑道昆也怒气冲冲：“如果只是昊天寨，只是夏万清，我当然不怕！可你们没有告诉我，竟然还有破元宗。江湖四大家，东掩月，西破云，南七星，北烈火，难道你们没有听说过吗？破元宗又岂是我翔龙剑派能抗衡的？”

    那人冷冷道：“来的不过是几个人，可不是破元宗的全部。”

    桑道昆反唇相讥：“既然你觉得他们不厉害，那为什么你们也被他们扔下山？”

    “你……”那人也被气的脸色清白。

    他的同伴拉了拉他的衣袖，沉声道：“破元宗翔龙剑派的确是惹不起。现在看来第一步是失败了，事出突然，谁也没有想到破元宗会搅进其中，更没有想到那个人竟然是破元宗宗主的儿子。咱们赶紧传书主子，等待他的指示！莫要在此逞意气之争！”

    听了这话，几个人才不再争执。

    现在唯一没有受伤的，就是桑雪薇和那个保护她的人。

    桑雪薇之前被皇甫景宸用袖袍裹住扔开，胳膊脱了臼。但后来桑道昆已经给她接上了。她是被保护她的那个人拖下山的，虽然一路跌跌撞撞，比这几个被扔下山的人却要轻松得多。

    此时，她眼泪汪汪地道：“爹，我还能嫁给黄铮吗？”

    桑道昆看她一眼，他们被扔下山，身上多多少少都受了一些伤，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女儿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张口就问自己能不能嫁给那个害她受伤的小子，这让桑道昆的心里并不舒服。

    但是看到桑雪薇那泪流满面的模样，他心里又软了，哄道：“你放心，公子说过让你嫁给他，就一定会让你嫁给他的！”

    那三人中的一人冷哼一声，想想当初翔龙剑派合派依附公子的时候，固然是为了让翔龙剑派更加声威赫赫，借助公子的势力让翔龙剑派发扬光大，但竟然还有一个附加条件，就是让他的女儿可以嫁给黄铮。

    黄铮，皇甫景宸，诚王世子，当朝皇孙，一个江湖女子，口气也真是大。

    不过，想到他们并不知道皇甫景宸皇孙的身份，只当他是某个江湖后起之秀，不知道出身来历，才会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可他不知道，主子是知道的，主子不但没有觉得他提了逾越的条件，反倒很高兴，要让自己三人来帮他促成此事。

    他们不知道主子的计划和心思，只要按照主子的吩咐去做就好了。

    他们想过这么做，可能会和昊天寨成为仇人。但主子不想要昊天寨好过，成仇人又怎么样？

    可是他们谁也没有料到，中途会杀出一个破元宗。

    撼昊天寨容易，撼破元宗就难了。

    其实最初他们对于破元宗，也未必有多敬畏。

    毕竟，破元宗成名太久，虽然在江湖中久负盛名，但现在破元宗的弟子已经很少出现在江湖了。一些后起的江湖势力不免就想，盛名之下，谁知道是不是有真的本事？

    哪怕是桑道昆，心中也存着这种想法，破元宗仅仅出动了四个人，就让他们锉羽而归。

    此时垂头丧气之下，桑道昆突然想起路千雪说的话，翔龙剑派在月圆之前消失于江湖？

    他心中隐有一些不安。

    不过他又想，翔龙剑派在北方，离这里远得很，破元宗也不是在中原，而是在一个孤岛上，离翔龙剑派也不近，再说，翔龙剑派十几年的根基，又岂是她说毁就能毁的？

    还是先回去向公子复命，看看公子有什么好的办法！

    想到这里，桑道昆忍住心中的气，对着那三人抱拳道：“今日之事，事出意外，谁也不想这样，我们既是一路同行，也是福祸相依。为今之计，三位觉得应该如何是好？”

    这三人也是招揽的江湖人，之前同行，谁也不服谁，便是被扔下山，一样的谁也不服谁。桑道昆肯先低头，这让他们的脸色好看了些。

    他们对视一眼，左边那人捂着断了一根肋骨的胸，皱着眉，语气不善地道：“那个小子是破元宗宗主的儿子，你早前不知？”

    桑道昆叫屈道：“小女薇儿与他相识于江湖，当时他既没有自报身份，又没有提及破元宗片语只字，谁能料到小女看中的一个江湖少年，背后会有这么大的来头？我本以为不过是刚出师门闯荡江湖想要扬立名万的小子，要是知道他是破元宗宗主的儿子，借我两个胆子，我也不敢去抢这门亲事啊！”

    这话他们信，从刚开始桑道昆对夏万清时，那种倨傲，那种因为主子撑腰，身后有无限助力，所以不把昊天寨放在眼里的倨傲，准备抢人女婿，到后面面对破元宗宗主时，却主动要求送女儿给她儿子做妾，便能看得出来了。

    三人再次把目光落到桑雪薇的身上，此时的桑雪薇微撅着嘴，心里很不高兴，爹爹明明说过，可以让她心想事成的，可是现在他们却落荒而逃，她以为无所不能的爹爹，太无能了！

    桑道昆姿态极低地道：“还请三位跟公子美言几句，询问一下公子下一步咱们该怎么走！”公子不喜昊天寨，他相信，要对付昊天寨和那个黄铮，公子肯定还另有手段！

第778章 还不死心

    那三人又交换了一下眼色，不过这次交换眼色却不是为了应付桑道昆。

    其中一人淡淡地道：“你以为公子这么有空？为你的事还要劳心费力不成？公子如今不在京中，你的事，我等自会告诉，你也别催！”

    桑道昆诺诺地道：“可是，那女人说翔龙剑派……”

    另一人轻嗤一声，道：“那你还是快回去看看吧。”

    这话意里透着揶揄和轻嘲。

    桑道昆听出来了，却只能忍气吞声。想他翔龙剑派在北地赫赫有名，身为一派之掌门，他何等颜面？谁不敬他几分？

    为了让翔龙剑派更上一层楼，为了让他桑家子孙以后有个更好的出身，他和那个年轻公子一拍即合。

    他以翔龙剑派合派相投，各取所需。

    既然想要有好处，自然要先付出。

    他急需要让那位公子知道他的实力，以便以后得到重用。但是这第一件事，竟然办成了这样。

    桑道昆皱了皱眉，这三个人的轻视和嘲笑他哪会看不出？他们不过是比他早一些归于公子门下罢了，竟然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可是现在他却没有办法。

    他对桑雪薇道：“薇儿，我们走！”

    桑雪薇急了，道：“爹，你不是说我能嫁给黄铮的吗？”

    桑道昆安抚道：“爹爹定会让你如愿的，那黄铮不是没有娶亲吗？再说了，就算他要娶亲了又如何？只要公子开了口，哪怕他是破元宗宗主的儿子，也得乖乖听话！”

    那三人听得心中冷笑不止，那皇甫景宸，可不仅只是破元宗宗主的儿子。

    不过，他们乐得看他在公子面前惹厌，也不会提醒他。

    桑雪薇虽然因为之前的事对她这个父亲失去了信心，但是听了他这么说，又充满了希望，道：“爹，那咱们去哪里？要不，咱们直接去见那位公子吧！”

    桑道昆：“……”

    那三人：“……”

    敢情刚才他们说公子不在京城这句话，这姑娘是一句没听进去。还不死心？这心多大啊？

    桑道昆却舍不得责备，道：“公子暂时有事，你放心，我会帮你办好的！”

    众人来时神气得很，目中无人，眼睛长在头顶上，此时却是一片沮丧。垂头丧气地下山。

    走到山脚下时，只见一队人抬着箱笼上山去。

    那些人穿着一色的衣衫，都是二十余岁的年轻人，看起来分外精神。

    看着那些箱笼，桑道昆心中涌起不太好的预感，拦住他们：“你们这些东西是要送去昊天寨的吗？”

    一个年轻男子扫了桑道昆一众一眼，道：“敢问阁下是？”

    桑道昆道：“在下翔龙剑派的！”

    那年轻男子打量地看了桑道昆一眼，此时的桑道昆说起翔龙剑派虽然底气十足，但是落在别人眼里却不是这么回事，他毕竟是经过一番打斗被扔下来的，形容狼狈，身上衣服也是皱的。

    那青年笑了笑，道：“正是！”

    “不知是什么东西？”

    那青年又笑了笑，道：“自然是好东西！”

    虽是笑着应答，但是态度其实也是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桑道昆盯着那些人，问道：“你们是破元宗的？”

第779章 挑衅

    那青年挑了挑眉，仍是笑微微道：“所以，阁下有何指教？”

    这一句话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桑道昆觉得其中带了几分森然，这就让他更生气了。破元宗怎么老的小的上上下下都这般狂妄无礼？他却没有想过，自己半路把别人拦住，问东问西，是不是无礼！

    一股怒气直冲他的胸膛，就算强龙不压地头蛇，可破元宗算什么地头蛇？昊天寨才是，连昊天寨都没有这么嚣张呢。

    桑道昆眼里闪过一抹危险的光，在怒气勃发之下，恶向胆边生，沉声道：“东西留下，人可以走！”

    这句话不但出乎对面人的预料，连自己这边的人也吓了一跳，不过，翔龙剑派原本的人对这个掌门是言听计从的。那三个人却是笑了笑，他们明白桑道昆想证明自己的心思。

    也好，破元宗什么的太过嚣张，他们还没被人这么轻视过。

    那青年眼睛眯了眯，似乎没有听清桑道昆说的话意，还问了声：“你说什么？”

    桑道昆冷冷道：“我说了，东西留下，人可以滚了！”

    那青年眼中掠过一丝冷意，神色漠然，冷冷道：“我允许你把这句话收回去！”

    桑道昆啐了一口，骂道：“收什么收？老子就是要打劫，听不懂吗？”

    在昊天寨山下打劫，这的确是新奇。

    尤其是想到，打劫的东西还是送往昊天寨的，这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想到这里，他更加意气飞扬，喝道：“滚！”

    这一声断喝，他带了内力，原本是要给这几个人一点颜色瞧瞧，最好是震得他们口鼻流血。

    可是这大喝之后，面前的几个人纹丝不动，反倒是听到一声女子的痛哼。

    桑道昆急忙回头，他身后的桑雪薇脸色苍白，显然受了内伤，还有几个翔龙剑派的人脸色也不大好，想伤别人，结果别人没伤到，倒伤了自己人。

    伤了那几个属下也就算了，他的宝贝女儿都伤了。

    想到他的宝贝女儿是因为面前这几个人受的伤，桑道昆脸上一片杀气，看着那几人的目光更加不善。

    而刚才他的挑衅，也让那几人对他们一众没有什么好感。

    那青年回头对同伴道：“路上跳出几只癞皮狗，处理一下，注意别弄脏了咱们的东西！”

    两边几乎是同时动手。

    之前路千雪上山是为儿子求亲，不想沾血，只把人扔下山了事。

    但是现在，这青年一众可没接到别的指示，别人挑衅，那当然是狠狠的怼回去！

    破元宗的众青年男子们留下四个人守着箱笼，剩下的迎战。

    桑道昆自己在路千雪那里受了气，以为拣了软柿子捏，谁知道却是挑了颗铁柿子。

    当躺倒在地，身上那清晰又尖锐的疼痛传来，当连手指也抬不起时，他流下了又恐慌又后悔的泪水！

    他的手筋被挑断了，不止他的，除了桑雪薇，谁也没有幸免。

    让他们更绝望的是，这一场战斗甚至没有经历多长时间。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强大，翔龙剑派很强大。然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自负真的没有什么用！而盛名之下，未必都是虚名。

第780章 后悔

    一辈子的修为因为手筋断掉而废了，那什么声威赫赫，什么光耀门庭，到现在都是空。

    他已经是个废人了，成了废人还怎么被公子所用？他带着满腔的热情去投奔公子，想在他的手下大展拳脚，他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准备大干一番，成为他身边最倚重的人。

    所以，他明知道翔龙剑派和昊天寨实力相当，也不惜得罪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所仗的，就是两派一南一北，而且他有公子为靠山。

    所以在被扔下山之后，他急于找回面子，正好遇上破天宗的人，便觉得自己雪耻的机会来了。没道理打不过宗主，也打不过普通弟子。

    他还就是打不过！

    现在他才知道，有些人不能惹，有些仇，不能结。

    可惜，他知道这些的时候已经晚了！

    此时后悔也晚了。

    原来，破元宗之所以能成为江湖四大家之一，并不是一般人一般势力可以望其项背的。

    血的教训啊！

    破元宗的人带着箱笼之物扬长而去。和没动手之前一样，干净随意，

    桑雪薇在刚才的事件之中一直处于惊吓状态，接着，她开始痛哭，她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无助，充满了痛苦和不甘。

    继她爹爹被扔下山门，又一次让她对自己的老爹产生失望心理。

    桑道昆满身的血，样子很是狼狈，更痛的是他的心。

    不论是谁，多年修为毁于一旦，都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桑雪薇担心的却是，他都受伤了，还是伤了手部筋脉，，就算她知道得不多，也知道手筋断了，武功便废了，那他还哪里有能力达成她的心愿？

    所以，她哭得无比伤心！

    不过这份伤心只能她自己消受了，桑道昆此时实在没有心来安慰她。

    他甚至不敢看公子派来的三个人的眼神。

    他出头挑衅，动手的时候除了桑雪薇全都上了，如果赢了还好，现在输了，而且同样被废了修为，此时对于挑衅者桑道昆的恨可想而知！

    不过现在都是一身伤，谁也奈何不了谁。

    和山下的愁云惨雾不同，此时的昊天寨一片喜气洋洋。

    那一众青年送上来的聘礼，贵重且用心，这些都是诚王夫妻这些天里着人准备的。

    那为首青年在上到昊天寨，见到路千雪时，抱拳行礼：“锦州分舵舵主池华章，见过宗主！见过熠公子！”

    诚王笑着还礼。

    池华章又对夏万清抱拳：“久闻夏寨主大名，身在锦州，却一直无缘得见！夏寨主，在下有礼！”

    夏万清抱拳回礼，道：“幸会，幸会！”

    其实夏万清心里吃惊得很，他在锦州这么多年，不知道破元宗在锦州竟然有个分舵。

    幸好他平时行事并不托大，而且义薄云天，对江湖上的朋友多有照顾。

    池华章又对皇甫景宸笑眯眯地抱拳行了一礼，道：“恭喜小公子！”然后看向夏文锦，也是拱手行礼，不过却并没有称呼！

    夏文锦在山门时，得知路千雪竟是破元宗宗主，着实吓了老大一跳，她只知道这是诚王妃，大概因为上辈子，破元宗就只是出现在传说中，而她也没有见过路千雪的缘故。

    她回了一礼，微微笑了笑。

    路千雪道：“华章，我要的东西都带来了吧？”

    池华章回道：“已经带来了，共计八个箱笼！除了宗主吩咐的，咱们分舵另有一点心意！”

    他想到一件事，又对夏万清告罪道：“夏寨主，咱们在山脚下发生了一件事，还得跟你说一下，希望没给你添麻烦！”

    夏万清倒是好奇，他们山脚下能有什么麻烦？

    夏文锦道：“可是翔龙剑派？”

    夏万清恍然，他怎么忘了，那桑道昆一众按照脚程，说不定正要和他们在山脚下相遇呢。

    池华章点头道：“那人的确是这样自报家门的。一行十余人，还有个年轻女子。”

    路千雪道：“发生了什么事？”

    池华章道：“他们仗着人多势众，见我们抬着箱笼礼物，想打劫！”

    这话一出口，夏万清及昊天寨众人神色诡异。

    在昊天寨山下打劫，无非是知道这些东西是抬往昊天寨的，他们撼动不了破元宗，所以想从这些礼物上面动动手脚，争回些面子？

    路千雪笑了笑，道：“说起来这位桑掌门也是因为和我言弹之间有些不愉快。咱们破元宗行事宗旨是谦虚低调谨慎忍让，所以你们之间没有再发生冲突了吧？”

    都要打劫了，怎么可能没有什么冲突呢？

    池华章摇了摇头，道：“并没有什么冲突！”

    他的笑容温和谦逊有礼，道：“虽然刚开始不太愉快，不过我们谨记宗主的吩咐。和他们讲了讲道理，道理讲完了，他们就放我们上山了。”

    桑道昆是讲道理的人吗？昊天寨的人表示不信，若是他肯讲道理，怎么会跑到昊天寨来找女婿，还耀武扬威不可一世？

    不过想到这池华章毕是破元宗的人，也许桑道昆在吃了一次亏之后学乖了，知道他们的身份之后就知难而退了？

    倒是皇甫景宸笑道：“你们都跟他们讲了些什么道理啊？”

    池华章仍是温文笑着，道：“也没有讲什么，就说了几句话。见他们也是性情中人，我们非常开心，也非常激动，于是我们提议切磋一下。但我们学艺不精，没有控制好力道，一不小心，弄断了他们的手筋！”

    说到这里，池华章一脸羞愧，脸上更是一片愧疚之色。

    夏文锦：“……”

    昊天寨众人：“……”

    还以为真是讲道理，原来是这样讲道理的呀？还不如直接说两方动起手来，然后，他们这边大获全胜，压制的对方没有还手之力，为了以示惩戒，挑断了他们的手筋，所以轻松上山！

    夏文锦轻轻一笑。

    路千雪点头，笑微微地道：“现在知道学艺未精，那以后就继续努力吧。既然桑掌门是个讲道理的人，切磋时刀剑无眼，想必他也不会放在心上。你就不用惭愧了！”

    池华章也笑了，高兴地道：“多谢宗主！以后我一定会更加讲道理，一定会控制好力道，保证让他们手和脚都断的同样整整齐齐的！”

第781章 请命

    路千雪叹气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那样活着，岂不是让他们痛苦一生，能一刀给个痛快的，就不要两刀！”

    池华章道：“宗主说的对，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他们既然这么讲道理，我们应该礼尚往来，给他们一个痛快，也不失为我辈有恩必报，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行事准则。不过，想到我们可是为小公子送聘礼上山，那可不能沾了人命。所以这一路上，我们连蚂蚁都不敢踏死。要不，咱们下山之后再去给他们一个痛快吧！”

    路千雪摇头道：“算了算了，反正翔龙剑派不会再存在于江湖，就不用理会他们了。”

    昊天寨众人：“……”

    原来她说月圆之前不让翔龙剑派再存在，并不是说说而已。她是真的要这么做。

    这点诚王倒是没有丝毫意外，敢来抢他儿子当女婿，敢塞个不知所谓的女子来做他儿媳妇，这也太埋汰景宸了。雪儿平时对两个小子是严厉有加，但最疼子女的也是她。这种事，雪儿怎么会容忍？

    夏文锦笑了，其实如果她遇到这种情况，大概也会一样。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是翔龙剑派的人挑衅在先，而且技不如人，就怪不得别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

    夏万清很高兴，唯一心中觉得有些不太圆满的，大概就是夏司尘那小子不在寨子里，没有能亲眼见证一下妹妹的亲事敲定。

    夏万清心中很感慨，当初皇甫宇轩想要求娶文锦的时候，当时虽然也有他的父亲前来提亲，可是那位梁王，纵使脸上带着笑意，可是骨子里还是透着轻蔑和不情愿。

    而皇甫景宸的父母，且不说他的母亲本就是江湖人，便是他的父亲，身为一个地方藩王，性情也十分豪爽，带着江湖人的爽利之气，并不像那个梁王那般，满心满腹的不情愿，却还故作很殷勤的样子，偏偏做的又很拙劣，让人倒尽胃口。

    哪如眼前的夫妻，眉间眼底的笑意皆是发自内心。

    而且他们很恩爱。

    这样的父母教育出的孩子，必然性情温雅，心存大爱，没有那么多阴诡算计！

    诚王一家三口在昊天寨住了下来，相比京城，他们更喜欢住在昊天寨，这里自由自在，夏万清性情豪爽大气。

    皇甫景宸和夏文锦的亲事敲定了，夏万清接下了聘礼，两方商定了定亲的日子，到了那天，昊天寨设了三日宴，合寨上下喜气洋洋。破元宗的池华章一众等到吃过了定亲宴席，便告辞离开。

    至于婚期，虽然路千雪巴不得越快越好，毕竟身在京城，还得听听皇上的意见。

    路千雪和诚王夫妻恩爱，知道诚王身为人子的难处，也不会在这件事上让诚王和儿子为难。

    他们原本准备在昊天寨多住几天，诚王虽是皇子，但十四岁起就领兵打战，深入敌营取上将首级，深入虎穴之类的事常做，自身的本事自然是极强的。

    和夏万清切磋之后，兴致极高，两人惺惺相惜。

    不过，这天傍晚，极风楼继之前送来青州旱涝大灾，灾情严重，百姓流离失所的消息后，又送来了一道消息。

    这次却是朝中的。朝中已经得到消息五天了，却仍没派出赈灾大臣，据说皇上有意派遣一位皇家子弟去主管赈灾之事。原本这是个能大捞油水的事，但是现在皇上有意立太子，谁都担心自己出了京城，皇上就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把太子给敲定了，没有自己的份。

    所以，在京城的那几位皇子，谁都不想去。

    梁王庄王原本是没有希望再当太子的，但是他们一个平庸一个阴毒，一个只想每天不做事天天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一个唯恐天下不乱，自然也不会有这个心思。

    诚王父子得知这个消息后，脸色都有些凝重，他们接的是极风楼的消息，和送往京城的消息大概前后脚，五天前得到消息时，诚王并没有放在心上。

    地方有灾情，皇上会派人赈灾，尤其是这样严重的灾情，自然更会重视，户部的银两也会优先用于赈灾。

    当时他只令人调拨了一些米粮过去，以解燃眉之急。

    他以为赈灾的人早就在路上了，可是五天了，现在得到的消息却是连人选都没有定。

    赈灾也不是非要皇子皇孙，但不知道这次皇上想什么，非要在皇子皇孙中选一个。

    平庸的人做不好这个差使，有能力的想着那个位置，不愿意去，另外诚王父子，皇甫宇轩都不在京城。

    诚王道：“此事不宜再拖了，我们快马加鞭赶回京城，接了这个差使吧！”

    路千雪道：“好！让极风楼收集一应消息，咱们的人手先行购置米粮，以免户部银款延宕，平白多添人命！”

    皇甫景宸道：“让我去吧！”

    诚王摇头：“这件事得我去，咱们父子先回京，我去领父皇旨意，出发赈灾，你便留在京城，督促户部早点拨银到位，另外京城这边或许有人掣肘，到时候你在京城，可以灵活应对！”

    既然已经商量定了，他们向夏万清辞行，下山后，路千雪直接赶往青州，诚王父子和夏文锦快马加鞭前往京城。

    夏万清知道他们着急赶路，帮他们准备了日行千里的良驹，又准备了马替换，他们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回了京。

    而这时候，赈灾的人选竟然还没有选定。

    得知诚王主动进宫请旨赈灾，几个皇子表情各异。

    梁王嗤笑：“傻不傻？人都不在京城，还赶回来趟这趟浑水，吃力不讨好的事，有什么好做的？”庄王冷笑：“老五看样子是缺银子缺疯了，竟然想打赈灾款的主意？要不是本王要留在京中伺机行事，这好事哪里轮得到他？”

    赈灾嘛，主事的钦差肯定是能中饱私囊的，只在于多少。庄王觉得诚王定是冲着这个去的！

    信王鲁王篱王都松了口气，有人主动请缨，那自是不需要他们出动了，他们在京城守在父皇身边，使尽浑身解数，说不定太子之位就花落自己家了。

第782章 大案

    几兄弟们打着好算盘，对诚王都是嗤嘲讥讽轻蔑。

    这个时候出京，也不知道该说他聪明还是说他傻。这时候去赈灾，大概想去得实惠，毕竟那是真金白银，还能在父王面前捞一个办实事的名声。

    但不管聪明还是傻，有这么个傻子顶在前面，倒也省了他们的事。

    皇上心中有意的儿子不肯挑起这个担子，现成的收取声望赚民意的事，竟然不愿意去做，反倒是老五那个莽撞又不知变通的混小子，是真的想替他分忧。

    看中的儿子只盯着那个位置，不喜的儿子很识趣，不管是为了百姓也好，还是为了他这个父皇，到底是真心办事。

    这让皇上觉得很惆怅。

    不过也好，经历过两次废太子之后，这第三次立太子，原本就是要慎之又慎，不然，朝政哪经得起得再一次动荡？

    只是一次赈灾的问题，却让他对原本想要立的太子犹豫起来，如果这个太子对国事毫不关心，灾情毫不关注，只在意那个位置，只在意无上的权势，那这个太子立了，是南夏之福吗？

    他的儿子他知道，没有一个傻子，反倒是长子最平庸。

    若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事端。

    皇上这段日子召见信王鲁王篱王三位很频繁，朝臣们明白，皇上这是打算在这三位中立一个为太子了。

    一时，朝中顿时风向大变，有些乖觉的，已经开始站队。

    只是，这三人中，到底哪一个才是皇上中意的人，一时却难以揣测，无非也是一场豪赌，若能成，那是从龙之功，若不能成，搭上一家的身家性命！

    但是在惊天的好处面前，明知道是大风险，还是不少人动心。

    三位王爷这阵自然也是各自奔走，他们每个人都很自信。

    篱王进皇宫的日子更勤了，相比于信王鲁王，他更多了几分优势，毕竟之前因为他得皇上疼爱，进皇宫的日子比回自己府上还勤！

    他的母妃是周贵妃，在宫里的地位高，他年纪比信王鲁王小，但是母妃的位份却比这两位王爷的母妃位份高，各有优势。

    京城里三王斗得如火如荼，而梁王不管事，庄王冷眼旁观，局势十分诡异。

    皇上感觉自己的身子大不如前，可原本表面上还算亲和的几个儿子一见面就针锋相对，吵得他头晕。

    原本看着还挺顺眼的皇子们，现在只要想到一个个都盯着他的位置，盼他早点死，这种感受就不太妙了。

    皇上知道这些都是因为储君未定，才会造成这种乱象，可这种情况下立的太子，到底意难平。

    不过，现在情形越来越朝难以控制的方向发展了，皇上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他将拟立的太子名字写入册太子诏书。准备三日后的大早朝时公告册立，至于人选，连他身边最亲近的冯公公也不知道。

    在心中定下之后，皇上才终于觉得有些安心了。

    他的几个儿子都有能耐，不论立了谁，有了太子的名份在，他们都能很好地的处理目前的状况，这点皇上很放心。

    他甚至生起一些幸灾乐祸的想法，叫这些兔崽子们一个个盯着他的位置，也让他们先体会体会一下自己在这个位置的辛苦！

    皇上难得有了几分童心，再看几个儿子在他面前争表现，在他面前各显神通时，便只觉得好笑。

    再两天，大朝会，他倒有些期待当册立太子诏书宣读的时候，几个儿子脸上的精彩表情了。

    如果不是十七公主的病久久治不好，皇榜贴出都没有人敢来诊治，皇上的心情会更好！

    然而，哪怕是这样的舒心日子，皇上也只享受了一夜。

    京兆尹几乎一夜白了头。

    京城里发生了惊天大案。

    康王府失窃，先皇御赐的一尊白玉观音被盗；宁王府失窃，当今皇上感念宁王献女代公主往东唐和亲，赐了一对血玉镯，宁王收藏在库房，结果库房被翻得乱七八糟，血玉镯被盗。

    如果只是财物失窃，倒也罢了，最最让朝野震惊的是，从皇宫回府的鲁王父子遇袭，鲁王重伤，鲁王世子全身浴血，被鲁王府的人拼死救出，还没到府上，鲁王就伤重不治。

    同时，信王府里也发生了一件投毒事件，信王父子差点中招，不过结果只死了一个试菜丫鬟，若不是信王父子谨慎，只怕便双双赴了黄泉！

    信王府严查此事，最后查出是厨房里一个管事嬷嬷干的，那管事嬷嬷已经服毒自尽，信王暴怒之下，将那人家人一起杖毙！

    四件事同一天发生，除了信王府投毒事件是在信王府里内部消化之外，鲁王父子之事，却是瞒也瞒不过去的。

    这样的惊天之案，怎么不令京兆尹闻苑廷吓得魂不附体？他知道自己顶上的乌纱是保不住了，连身家性命能不能保住也难说。

    鲁王遇刺身亡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往皇宫，皇上惊恸，几乎晕厥，原本就感觉不大好的身子更是不堪伤恸。

    幸得冯公公在侧，等皇上缓过一口气，立刻令御医院赶紧派人去治鲁王世子。孟彰带着三四个御医来到鲁王府，看见鲁王世子身上七八条伤口，虽说都是外伤，但流血不止，模样着实吓人。

    皇上下令，鲁王世子不得有失！他已失子，不能再失去这个孙子了。

    处理完这一应事，皇上喘口气，接下来便是雷霆震怒，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原本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想到继当初皇甫景宸街头遇刺之后，竟然又发生了一起当街刺杀皇子之事。

    康王早在听到消息时也惊呆了，京城防卫出了这样大的问题，巡城卫和京畿卫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过，巡城卫队在刺杀发生后便立刻赶到，捕到了一个漏网之鱼。

    皇上令人急宣康王和京畿卫统领裴义昌进宫，一顿大骂，每人三十大板。令严审那个漏网之鱼，务必查出幕后主使者，另外，京城戒严，排查可疑人等。十天之内，必须破案！若不然，备好棺材！

第783章 是不是

    这次事件比上次更加恶劣，毕竟死了一位王爷，重伤一位世子。

    皇上在经历过失子之恸，心绪稍平，想到谁可能是幕后之人，只觉得一阵寒心。

    庄王在自己的府里，也收到了消息，他正在为鲁王父子的遭遇觉得幸灾乐祸时，宫里来传旨，召他进宫。

    庄王有些莫名其妙，这个时候父皇召他干什么？不过他也不敢耽搁，急急忙忙的便换衣进宫。

    到得宫中，庄王还没来得及把眼中那一抹畅快的笑意收敛，迎面皇上就劈头就问：“老三，是不是你？”

    庄王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懵了一下，脑子飞快地思绪父皇何出此言，问的是什么事！突地，他心中一跳，想到刚才他还在开心的事，不由吓了一大跳，他正想说不是他，话到嘴边，脸上却露出一副茫然的样子，道：“父皇，儿臣不知父皇说的是什么？还请父皇明示！”

    他心机深沉，之前心中的想法脸上一点没显，那茫然之然也恰到好处，和他脸上的表情简直是无缝衔接。

    皇上的目光一直盯在他的脸上，竟然也没有发现什么细微的变化。

    皇上沉声道：“你四弟街头遇刺，是不是你？”

    “什么？”庄王一脸震惊：“四弟街头遇刺？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他着急地道：“四弟没事吧？他伤得怎么样？”

    急切，关怀，担忧……这些情绪交织在他的眼神之中，这就是一个骤然听闻噩耗的哥哥对弟弟的反应，甚至，他似乎连皇上后一句话都没有听入耳，满眼只有关切。

    皇上冷冷道：“你真不知？”

    庄王伏在地上，既痛心又悲哀地道：“父皇，儿臣之前做错事，惹父皇不高兴，儿臣心中惶恐，加之四弟五弟六弟回京，儿臣也无脸见他们，这阵极少出门，只希望尽量少些冲撞和龃龉，儿臣并没有得到任何讯息！父皇，四弟他……他还好吧？”

    皇上早在庄王进殿之时，就差点砸出那个白玉笔架，此时一双浑浊却又深沉的老眼盯着庄王，像一把刷子，似乎想刷掉庄王所有的伪装，看清他内心真正所想。

    庄王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除了担心和关心，再没有别的情绪，皇上还是有些怀疑，毕竟他是有前科的，之前伏击皇甫景宸，便是他干的。

    皇上拧眉道：“你府上那些江湖客，都安顿在哪里？”

    庄王道：“父皇，自那次因为误会，对景宸动手之后，儿臣也时时后悔，早就不蓄门客了，之前的人，已经打发走了！”

    不过是由明转暗，庄王府里的确是没有江湖人常常往来了，多半被他派了出去，在别处安顿。

    庄王抬起头，看着皇上，恳切地道：“父皇，当初儿臣一时糊涂，也是误信了惑人之言，又太重视太子之位，这才做了蠢事，但即使是这样，那也是儿臣担忧有人要对儿臣不利，才会出此下策；如今儿臣既已经不在储位，当然不会再做这样的事！父皇明鉴！父皇明鉴啊！”

第784章 到底是谁？

    皇上的目光还是落在庄王的身上，一双眼睛阴恻恻的满透着寒意，他漠然道：“当初你说是空禅大师对你说了那番话，你才这么做的？”

    他想起鲁王的惨状，想起信王派人进宫时惶恐，这两个儿子都被人盯上了，只不过鲁王惨死，信王侥幸生！

    竟然同时动了他两个儿子，胆大包天，胆大包天啊！

    这样的罪，满门抄斩也嫌轻了。

    庄王清楚地看到皇上眼中的杀气，心中震颤，哭道：“父皇，当初的事，儿臣惭愧，儿臣不该听了一些闲话，就胡乱揣测，自己吓自己，然后做出傻事。这些日子，儿臣一直在为之前的事忏悔，儿臣愚不可及！但是父皇，儿臣已经知错，断不可能再错一次，再说，儿臣现在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呀？”

    他把当初到底是听空禅大师说的，还是别人说的含糊过去，然后泪流满面地自责，语气急迫，惶然，整个人也是惶恐不安的。

    皇上听到最后一句，才心中一动，老三说的没错。的确，他已经是从太子之位上下来的废太子，已经只是一个二等郡王，太子岂有废而复立的？

    除非皇上就只有这一个儿子了。

    但是显然这是不太现实的。

    那么鲁王遇难，就算信王也被人惦记投毒，那也只是两个儿子，就算幕后之人对这两个儿子的动作都得手了，那也轮不到老三。

    他知道这事十有八九是自己的儿子干的，那如果不是老三会是谁？

    老大？借他胆子再借他脑袋，他也做不成这事。

    别人失了太子之位，定会想方设想再赢圣心，他倒好，除了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不甘心之外，到后面竟然无比安然，丝毫也没有进取之心。

    这样的人，就算有这个想法，也没能耐谋划出这样的局面。

    老五已经去青州赈灾了，现在不在京城。再说，老五要是有这个心，二十多年前，也不会犯浑。如今看他丝毫没有为当年的事悔改的意思，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哪怕是起复废太子，也不可能立老五为储君？

    老四老六中招，那就只有……

    皇上只觉得心中如同针刺一般，有一股尖锐而细碎的痛，老九？难道是老九？

    他一直疼爱，连藩地都舍不得让他去，在京城里不受风霜之苦，任他过得恣肆无忌，凭他一切随心顺意，难道是他？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还要做出这种事不成？

    皇上脸上阴云密布，耳中听着庄王的痛哭流涕，又颇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朕不过是循例问一问，你哭什么？退下吧！”

    庄王抽抽噎噎地收声，哽咽道：“是，父皇！儿臣告退！”然后爬起来倒退着走远，这才出殿而去。

    走出殿门，庄王的脸色也很阴沉。

    他就是一看戏的，没想到差点把自己给看进去了。

    虽然他很乐意看到老四老六，甚至那些个兄弟们倒霉，但他可不想自己被父皇见疑。他很庆幸自己反应快，若是父皇当时劈头一句，他直接叫屈，那就表示他已经知道这个消息。这对他是不利的，但是他表现懵懂而茫然，似乎也是才听到这个消息，才能打消一些父皇的疑心。

    他一刻也没在宫里停留，立刻回了府。

    这件事不论是谁做的，他现在都不能在外招摇。

    皇甫景宸的事，父皇心中对他圣眷已薄，他不能再把那已经薄弱的爱宠再折腾没了，这几天还是乖乖的待在府里，以免惹祸上身！

    皇上眯着眼睛冷冷盯着庄王的背影离殿而去，看着庄王有些佝偻瑟缩的背影，这个儿子似乎自从被降为郡王后就安份多了，谅他有此心也无此胆，再说，为他人做嫁衣的事，以他的精明，也断不会做。

    看来，还是老九……

    这么想着，皇上的心情更差了。

    他脸色阴晴不定地收回目光，假借空禅之口为自己开脱，刚才竟然还在他面前玩小聪明，真是可恶。

    空禅？

    想到当初空禅曾经对他说：“锦绣宸宫，受命于天！陛下有此一问，也是心系南夏天下。恭喜陛下，陛下的儿孙之中，有这样的人才。若此人为帝，可让南夏国祚更繁荣昌盛，让南夏下至少可以延续三百年不衰之人！”

    他的儿孙之中，有能让南夏国祚繁荣昌盛三百年的人才，那会是谁？

    之后他又一次问过，然而空禅却以天机不可泄露为由，再也不肯多透露分毫。

    那得他自己去找吧？

    他把让随随伺的太监们都退下，在右边的暗格里，拿出一道黑底金边龙纹卷轴，那是圣旨。

    他颤抖着手打开，他的手有些不稳，竟似已经拿不起那轻轻的卷轴一般。

    他有些笨拙地缓缓展开，逐字看着上面的字：“……皇四子金虹，明聪英毅，天姿出众，拔萃明允，甚合朕意，兹立为皇太子……”

    皇四子，鲁王，两天后就会宣布立他为太子，授他太子宝印金册，入住东宫。

    可是没有等到，没有等到！

    他竟然在昨夜被人暗杀！

    皇上心中又恸又怒，这是他详细考察后，觉得符合空禅所说那个人才！

    可是他抱了这么大的希望，却落了空。

    皇上狠狠地把那卷轴扔在地上！

    鲁王府挂起了白幡，设了灵堂。

    鲁王世子强撑着伤体在灵前磕了头，就被御医劝回去休息。

    鲁王世子眼里满是恨意。

    这两天皇祖父召见父王好几次，语气中满是勉励，他猜测皇祖父有意立父王为太子。

    他们父子两人也就此事分析过，前景看好，父子两人压住心中的喜悦，尽量低调。但都已经这么低调了，父王怎么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莫不是皇祖父这些天的召见，让幕后之人也猜到皇祖父的用意，所以，要把父王和自己除掉？

    鲁王世子恨意充满了胸臆，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太子之位定然落在父王身上，然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父王死了，皇祖父不会因为看重父王，在父王死后立他为太孙。属于他们的曙光被黑暗替代，再也不复存在了！

第785章 摘出去

    鲁王世子睁大眼睛，看着帐顶，他身子很虚弱，大大小小的伤处，还没有愈合，动一动就疼痛入骨，在提醒着他当时的情形是多么的凶险。

    如果让他知道是谁，他定要将那人碎尸万段，以消心头之恨！

    鲁王世子既伤心于父王的死，又恨那幕后之人毁了属于他的一切。父王如果当上太子，以后就是皇上，他这个世子，以后就是太子。

    他们这一脉，以后将尊荣无限，福延子孙千秋万代。

    然而，现在再想起来，却只觉得不甘和恚怒。

    在这个京城，他和父王属于外来者，虽然这些年，父王一直派人在经营这边，但既不能做得明显，也不能大张旗鼓，因此根基不牢。

    因为根基不牢，才会受制于人，才会有今日的杀身之祸。

    根基牢的，是哪些人？

    鲁王世子血红的眼睛瞪起来，那还真不少，梁王，庄王，篱王……

    就是他们中谁害的父王，这个仇，一定要报！

    不，不仅只是他们，朝中众臣心知肚明，这次的太子之位，必是在鲁王，信王，篱王之中产生。

    篱王既然有嫌疑，那信王又岂会没有？

    他们父子遇刺的时候，信王府有恶毒下人投毒不遂？

    若真是有人动了手，又岂会不遂？不过是掩人耳目，把自己摘出去罢了。

    鲁王世子才动一动，就疼得皱起了眉。

    皇祖父派了最好的御医，但是，医者再好，救不活父王的命！

    他定要让那个幕后之人，他日也遭受他今日之痛！

    “来人！”鲁王世子大声喝一声。

    立刻有随侍过来道：“世子！”

    鲁王世子目光阴沉中透着深深的恨意，道：“我父王停灵在府，如今有哪些人过来吊唁过了？”

    这一夜半天过去，整个京城几乎都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随侍道：“几位王爷府上都派了人过来，还有一些重臣府，也派了人过来。”

    只是派了人过来。

    鲁王世子目光沉沉，脸上再无一丝表情，淡淡地道：“拿我的名帖，请庄王，篱王，信王，梁……算了，就请他们三位前来！”

    那随侍微微一怔，鲁王世子只是侄子，人家可未必会来。不过，看着世子眼睛里都是血丝，那样的阴沉冷郁，似乎要择人而噬，他赶紧答应一声便去办了。

    接到鲁王世子的名帖时，信王眯着眼睛，叫过信王世子，道：“你怎么看？”

    信王世子沉吟道：“父王，看来他是不信咱们府中投毒之事。鲁王遇刺身亡，堂兄必然心神大乱，此时他就如同一只疯狗，逮谁咬谁，咱们不能去！”

    在外人面前，他一副冲动鲁莽的做派，事事都以鲁王世子为先，对他言听计从的，但其实，能成为世子，又岂会真的是这样的性格？

    信王道：“不可，若是我们真的不去，那小子还真把这个黑锅安在我们头上了。”

    信王世子道：“如今鲁王已死，他一个世子，能成什么事？”

    信王看他一眼：“正因为他不能成什么事，但是你不要小看，他也能让别人成不了什么事。你不是说了吗，他如同一只疯狗，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信王世子这才不吭声了。

    庄王接到名帖的时候大怒，他刚刚从皇宫出来，父皇疑他，这混账东西，竟然也敢疑他？他气得将名帖扔在地上。

    庄王妃过来捡起，柔声道：“王爷莫要气坏了身子，若你不想去，便不去，他不过一个晚辈，还能要挟你一个长辈什么？”

    庄王自己气了一回，从王妃手中拿过名帖，叹气道：“去看看吧，本王若不去，那些去的人可会把什么黑锅都往本王头上甩。谁叫本王有前科呢？”

    篱王拈着名帖，神色颇为复杂，他岂能不知道鲁王世子的用意？

    明明是长辈，还要被小辈拿捏，这种感觉真不好。

    不过他很快又高兴起来。

    老四老六加上他，这三个最有力的竞争人选如今去了一个，如今希望由三成变成五成，只看花落他家还是老六家了。

    老四以生命为代价失败了，不管是谁下的手，他都算是受益者。

    既然如此，那就去看看吧！

    鲁王世子在府里设下了鸿门宴，当着鲁王的灵柩，和几位王叔撕破了脸，闹得极为难看，毕竟，这些都是天潢贵胄，平时一个比一个更注重形象，现在却一个个气冲牛斗，谁也顾不上这些了。

    这动静还惊动了皇上，派人前来斥责，众人方才悻悻而散。

    此时，燕州南境，五百骑护卫队护送着一行马车向南面的官道行走。马车精致，其中一辆马车更显奢华，流苏垂坠而下，花梨木的车身，精铁打造的车轮，四马并绺，处处透着不凡。

    有宫装打扮的婆子丫鬟随护在马车四周行走，那些人衣饰精致，哪怕是步行，仍能看出曾受过严训，一举一动皆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护卫队甲胄在身，肃重寂然，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官道上行人不多，车队行走速度却并不快。

    甲胄护卫之后，还有四个便装男子骑马相随。

    忽然一只鸽子咕咕叫着，停在了车队后面一个骑马的灰衣人肩头。

    这灰衣人穿着常服，没有甲胄，和那装备严明的军士比起来，显得颇为随意。伸手捉住鸽子，他熟门熟路地从鸽子脚上拿下一个小小的纸卷。

    展开后，他立刻催马上前。

    在整齐的车马队伍行进途中，他这样的运作很是打眼，不过，所有人都没有朝这边看一眼，那些军士们训练有素，目不斜视。

    这灰衣人一直催马路过了那最豪华的马车，在后面一辆马车前停下，靠近车窗，低低地道：“公子，有京中的最新消息！”

    “拿来！”马车里一个年轻慵懒且随意的声音淡淡传来，随着这声音，车窗打开，露出一张英俊的脸来，那人脸容白皙，目光只是淡淡扫过来，眼里带着几分阴寒和冷漠，让人不敢直视。

    不是此次东唐和亲的送亲使皇甫宇轩还有谁？

第786章 谁能想到

    灰衣人双手送上纸卷，皇甫宇轩从他手中抽走纸卷，缓慢打开，目光扫过纸卷上的内容。

    “子伤父死余者无碍”。

    仅八个字，无头无尾。

    然而，皇甫宇轩显然知道这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眉头皱起，眼里又复阴冷，哼道：“废物！”

    不过很快他又笑道：“如此也好，这样才会有更多好戏看！”

    几个皇子皆在猜测，到底是谁对鲁王下了手，鲁王世子更是把信王篱王恨之入骨，信王觉得是篱王，篱王觉得是信王，一个个暗中戒备，都将对方视为平生大敌。

    大概谁也不会想到，已经离开京城一个多月，送嫁禾叶公主去往东唐和亲的皇甫宇轩，才是这件事的幕后之人。

    他在离京之时，就已经筹谋好了一切。

    现在京城里发生这样的事，而他身在外地，别人谁也不会怀疑他，而他，就是要京城里越乱越好。

    这样的乱相之下，皇上是没办法立太子的。

    立也没关系，他敢立，自己就敢再设一次筹谋。

    他并不知道皇上拟立的是鲁王，他要的只是京城乱起来。如果被他知道皇上册立圣旨上的内容，只怕会更高兴！

    他对鲁王信王都有动手，却独独放过篱王，当然不是因为他和篱王关系比较好，而是，三王之间，总得有事情，才能挑起争端。

    一个遇刺，一个被投毒，剩下一个好端端的，那没事也是有事。

    互相怀疑，互相猜疑，最后的结果是谁也不信谁，你做初一，我便做十五，便是不想斗，想要黄雀在后，在这样的乱相推动下，也不得不参与进来。

    而他，才是真正的黄雀。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不过，那笑意还没有舒展，又被一丝阴冷所替代，若不是皇甫景宸多事，他将巡城卫节制权拿在手中，又哪里需要亲自到东唐来送亲？

    不过，鲁王当街遇刺，康王自己府上都失了窃，巡城卫的节制权，他也拿不了多久了。

    等到他回到京城的时候，等待他的，将是一片唾手可得的局面吧！

    他看向车窗外：“昊天寨还没有消息传来？”

    不应该还无消息。

    这边的消息，也是他所关注的！

    那灰衣人摇头道：“暂时还没有，想来还在路上！”

    皇甫宇轩皱了皱眉，翔龙剑派在北方江湖的地位，和昊天寨在南方江湖的地位相差不大，而且这次还有他派去的三个人，那三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只是协助，破坏皇甫景宸和夏文锦的婚事，另外把他宝贝得不得了的女儿塞给皇甫景宸。

    主动送美人儿，皇甫景宸难道还会不要？

    这么简单的事，这么久没有消息，真是废物！

    他心中涌起几分不耐烦，道：“此去东唐，还有多久行程？”

    灰衣人答道：“按现在的行程，还有一个半月，若是加快行程，十天半个月就够了！”

    这一路，他们用缓慢得令人发指的速度在往东唐方向走。

    东唐的使臣要先回去通知，以便国内迎接公主，先行一步，这里的一切以皇甫宇轩为尊。

    皇甫宇轩不着急，还有谁会着急？

    禾叶郡主并不是自己主动要求和亲，此时背井离乡，离开熟悉的京城，正千般不愿，万般惶恐，明知道即便是拖也拖不了多久，似乎能迟一刻就多赚一刻一般，当然也不会催。

    皇甫宇轩沉吟片刻，对灰衣人道：“十七公主的病不是很严重吗？不是说能治好疫症吗？想必也能治好十七公主，让她治！”

    灰衣人道：“算时间，京城的下一波消息该于今天晚上过来。我这就把世子的吩咐传递过去！”

    “今天赶的路已经够多了，到下一个驿站就休整吧！”

    灰衣人看看还没西斜的太阳，点头恭声道：“是！”

    皇甫宇轩不再理他，将车帘垂下去。

    不过走了两三里，就到了下一个驿站，车队果然停了下来，自有专门负责和驿站打交道的人。

    办好入住，天色还早得很，皇甫宇轩出了门，身边只带了两个灰衣人。

    禾叶郡主被安顿在东厢房。

    这段日子，禾叶郡主吃不下睡不香，脸色憔悴得厉害，在京城里对她笑语温言的皇甫宇轩，这一路也不理她。

    她又不屑于和那些下人说话，原本亲近的贴身婢女，在那次赏花会更衣室事件中被宁王府推出来杖毙以应付赵家的怒火，现在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又孤单又害怕。

    那些丫鬟婆子们，是宫里派的，她不熟。

    而且，那些人对她这个假公主也并没有多尊敬。

    禾叶郡主想到父王和母妃竟然把她这个唯一的女儿献了出去，心里就难过得很。

    明明一切好好的，之前皇甫宇轩对她也好好的，可自从皇甫宇轩和赵家小姐定下婚约之后，一切就变了，她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前路未知，人生地不熟，身边也没有可用的人，孤儿，害怕，难过，惶恐……却连个安慰的人也没有。

    她倒也想找皇甫宇轩说说话，想找他说说自己的惶然无助，可是，皇甫宇轩只是一个冷眼过来，那眼神之中，带着让她害怕的光，她就什么都说不出了，吓得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逃走。

    皇甫宇轩哪里有空理会她？

    她是公主，不方便抛头露面，所以吃用之物，都是由侍候的丫鬟婆子们送进来。

    丫鬟婆子们鱼贯送进来吃食，摆在桌上，领头婆子道：“公主请用晚膳！”然后，她们就退走了。

    没有留在这里奉菜，也没有留在这里侍候，只因为出京的一次，禾叶郡主一次故意挑事，把丫鬟婆子们赶出去，说要自己安静的用膳。

    之后，那些丫鬟婆子们便再也不在一侧侍候了，等她用完，自然会来把器具收走。

    此时，看着驿站简陋的环境，桌面上甚至还没有擦干净的灰尘。菜蔬也不精致，甚至盛饭菜的碗，也不是细玉白瓷！

    禾叶郡主眼睛发红，这些天里的所有积攒在一起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她猛地将桌上的东西掀下来，哗啦哗啦的声音响起时，她心中涌起一阵扭曲的快y感。

第787章 脱控？

    毁灭吧，一切都毁灭了吧，这样她就不用嫁到东唐去了！

    然而，禾叶郡主将桌上的东西都砸了个遍，屋子里却连动静都没有。

    她自己累得呼呼喘气，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她不要在这个鬼地方，不要去见鬼的东唐，她要回家，她要回到宁王府，她要过以前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丫鬟不是她的丫鬟，嬷嬷不是身边侍候的嬷嬷，一个个像在监视她，一个个都和她过不去！

    可是，她也知道，这些，她都只能想想！

    父王关心，母妃疼爱的日子，好像一场梦！

    以后都不会有了。

    禾叶郡主悲从中来，哭得声嘶力竭，声音嘶哑，妆容惨淡，钗环凌乱，衣衫也揉得皱巴巴的，泪水沾湿。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关注。

    这让她越发觉得自己被所有人遗弃了。

    她明明是个身份尊贵的郡主，她明明可以嫁想嫁的人，那个光风霁月，翩若惊鸿的夏公子才是她的心上人。为什么她要遭遇这样的命运？

    都是皇甫宇轩，如果不是皇甫宇轩要在宁王府算计那个叫夏文锦的女子，如果他没有来找她，自己没有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一般的事，管他皇甫宇轩是和赵家小姐订婚，还是和那个夏文锦订婚，与她有什么关系？

    她也不会遭遇这样的报复。

    以前她不敢恨皇甫宇轩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太子之子，京城有名的二公子，那样。

    可她恨又怎么样呢？以后她在东唐，还不如雨轩。在南下。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门终于开了，一地的饭菜碎盏狼藉，一个婆子走进来，对屋子里的这一切她竟然没有丝毫惊讶。看了一眼坐在那边泪眼婆娑的禾叶郡主，淡定地绕过地上的碎物，声音平板地道：“来人呀，公主已经用过膳了，还不快把这里收拾了！”

    哪里用过膳，她明明一口也没有吃！

    可随着这嬷嬷的话，屋外走进来几个丫鬟，谁也没有问禾叶郡主一句，低下头默默的迅速的收拾着地面的狼藉。

    碎盏和饭菜被打扫干净，那嬷嬷道：“公主休息吧，奴婢们就不打扰了！”

    这些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说出的话也恭顺有礼，让人挑不出错处。

    禾叶郡主在瞬间安静下来的房间里独坐。

    孤寂，惶恐，愤怒……

    就算是和亲公主，不是也允许带上自己的心腹吗？

    这一路她一直在想，这不对呀，她就算是养在深闺，也听说过，别的公主和亲都不是这样的。

    父王母妃当时也不愿意的，但是父王进了一趟宫，不仅愿意了，还一个人都没有派，这不可能！

    那就是中间有人做了手脚。

    唯一可能做手脚的人，便只有皇甫宇轩。

    她麻木地站起，慢慢地走向那几乎可以算是粗糙的床，慢慢地坐下，没有人服侍，她只能自己服侍自己。

    她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下巴抵在膝盖上。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是去和亲不是吗？

    她要嫁的，是东唐的皇子不是吗？

    听说那个三皇子长相俊美清秀，是个翩翩公子，虽然无缘皇位，但到底也是个王爷呢。

    又是在东唐的地界上，一个王爷要对付一个外来的世子，应该很容易的吧？

    那她要抓住一切机会，用最快的速度，让三皇子愿意帮她才行。

    她开始冥思苦想，她能有什么办法？她漂亮呀，而且，她们南夏的公主呢，她应该是有机会的吧？

    皇甫宇轩回到驿站时，天色已黑了，没有人知道他去干什么了，当然，也没有人敢问他。

    他心情似乎不错。

    灰衣人过来汇报：“公子，青州赈灾，去的是诚王，诚王父子早在四天前就从锦州回去了京城，现下诚王已经往青州去了。诚王世子留在京城！”

    皇甫宇轩皱眉，诚王世子四个字，他不爱听！

    灰衣人继续道：“公羊先生还不能下床，身子羸弱，暂时不能以精血测星象！”

    皇甫宇轩又皱了皱眉，这是他听到的第二个不好的消息，公羊先生自上次用精血为他测算，然后又进庄王府为他筹谋之后就病倒了，这一病，都多久了？

    竟然还不见好！

    那什么《观星之法残卷》神奇无比，但是所要付出的代价也大。

    泄露天机，这是遭了天谴了吗？

    他看了灰衣人一眼：“还有什么消息，一并说来！”

    灰衣人忙又道：“十七公主那里，已经不需要夏姑娘去了……”

    皇甫宇轩打断他：“死了？”

    灰衣人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忙道：“不，不是，十七公主痊愈了！”

    皇甫宇轩猛地看过去：“谁治的？本世子不是说过，派人看着，留着她有用？”

    灰衣人结舌道：“说是……自己痊愈的……”

    他虽然离京，但是京城的一切尽在掌握，然而现在，这件事竟然和他安排的不一样。

    皇甫宇轩咬咬牙，神色分外难看，这种脱出控制的感觉一点也不好。

    京城，皇宫，丽清宫。

    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女坐在镜前，她已经坐了许久，连一动也没动。

    殿外，丽妃急步过来，看见宫女们全都在门口，不禁一怔，低声道：“公主怎么样了？”

    宫女们都摇头。

    这一段时间，公主脸上的疔疮还毫无起色，御医们不知道换了多少次药方了，每次看着要见效，但是后来又会反复。

    把御医们的头发都差点愁白了。

    皇上大怒，御医无能，这么下去，难道他还要失去这个女儿了吗？他几乎要下令打了孟彰板子，要不是孟彰还得去治鲁王世子，这一顿打真跑不掉。

    三天前，公主突然清醒，她让人找来干净的软布，把自己的脸包了起来。

    这样的动作，吓坏御医了，一脸的烂疮，包起来岂不烂得更快？

    难道是要用软布包好，糊一脸的黄水吗？那整张脸都废了！

    御医劝，丽妃娘娘哭，可是十七公主一意孤行，非说自己本来觉得是活不成了，但是这两天里都在做同一个梦，说是只要用软布包脸，三天后再揭开，便能恢复如初，不然，有性命之忧。

第788章 梦吗？

    梦境之事，怎么能作得了准？

    谁能信？谁又敢信啊？毕竟，谁也不能对皇上说这是一个梦境的预言。

    十七公主哭着跪求丽娘娘娘，反正她已经命不久了，就当是试试，就算最后的结果不如人意，那至少她死而无撼。

    便是牢中的死囚，死前还会满足他们一个小小的饱死的愿望，难道她堂堂地公主，既不坑人也不害人，难道临死前连试一试梦中的治疗方法也不行？

    御医们听了，还能说什么？

    丽妃娘娘听了，心都揪起来了，疼得无以复加，当然不会再阻止。

    反正现在十七公主这样，皇上来她这里也少了，十七公主不是说过只有三天吗？也许这三天里皇上都不会过来，试试就试试吧！

    于是丽清宫里准备了干净的软布，十七公主也不要别人动手，她嫌弃别人不曾入过她的梦，不知道她梦中是怎么包扎的。

    一切她自己亲自动手，连丽妃娘娘都只在一边看着。

    等包好了一看，她就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珠，和一张小嘴。

    丽妃娘娘也歇了找太医的心思，她茶饭不思，只想多陪陪自己的女儿。只要她最后的日子能开开心心的。

    没有人认为十七公主还会有治愈的希望，即使疔疮好了，脸也毁了，对于一个少女来说，脸毁了这一辈子也毁得差不多了。

    哪怕她是皇上的女儿，但丑八怪公主，就算招了驸马，那驸马对她也只会害怕而不是疼爱！

    今天，就是拆开软布的日子。

    但是没有人知道软布下的脸，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十七公主把所有的宫女嬷嬷都赶了出去！

    她要亲自拆开软布，不管是能好还是不能好，她要第一个看见！

    丽妃的话，那些宫女嬷嬷们没有一个能回答。

    丽妃不敢强行推门进去，她轻轻敲着门，声音温柔中带着哄，柔声道：“莺儿，是母妃，你让母妃看看好不好？”

    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众宫女嬷嬷面面相觑，她们一直站在门外，没有听见里面任何声响，以至于她们保持一个姿势都要僵硬了，那公主在里面……

    一个宫女脸露惊恐地看了丽清宫的管事嬷嬷一眼，那嬷嬷显然也想到了，两人脖子僵硬地转过头看丽妃。

    丽妃急道：“莺儿？”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丽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里一片惊恐，就算她这段日子绝望过，伤心过，难过过……

    可是这不表示，她就可以坦然接受更加凄惨的结局。

    她尖声叫道：“快砸门，快……”

    众宫女嬷嬷也都急坏了，叫来两个太监，准备把门砸开，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

    所有人抬起眼，看向来开门的那个人。

    管事嬷嬷眼神震惊，啊地惊呼出声。

    所有人都呆滞了。

    丽妃掩住口，把那一声惊呼盖住，似乎怕惊呼声惊动了面前的人一般。

    十七公主站在门口，脸色还有些不正常的苍白，但是，她眼里闪着光，整个人像突然之间有了精气神。

    还有她的脸，上面光洁如玉，哪里有半点疔疮烂疤的痕迹？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但的确很浅很浅，丽妃站得这样近，又是盯着在看，才能看出长过疔疮的地方肤色稍红一些。

    这是刚刚好，等养些日子，便会正常了。

    丽妃好片刻不敢发出声音，她怕这一切是梦。

    十七公主盈盈笑着，行了一礼，道：“母妃，这些日子让你受累了！”

    丽妃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女儿的脸上轻轻碰了碰。

    软软的，弹弹的，嫩嫩的，触感真真的……

    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狂涌而出，她一把将十七公主抱住，泪流满面。

    这时候，她甚至都忘了她身为后宫女人该有的礼仪和形象，压抑许久的悲伤，再也不受控制地倾泄而出。

    十七公主也满面是泪，眼里闪过一抹愧疚，哑声道：“母妃，对不起，女儿不孝，让你受累了！”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丽妃语不成句，哽咽难以成言。

    十七公主生病的时候，丽妃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没有女儿重要，甚至连皇上的宠爱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那些宫女嬷嬷们也忍不住抹泪。

    公主自从得了这个病，这得有一个多月了吧？这么长的时间，丽清宫中一直如同压着一块大石在每个人的心头，现在，一切雨过天晴。

    这不是悲伤的泪，而是高兴的。

    整个丽清宫沉浸在同样的气氛之中，十七公主眼中的愧疚更深了。

    一个多月了啊，这一个多月里，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她都觉得已经过了一年那么久了。虽然很折腾，很辛苦，甚至几乎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趟。

    可是，她却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还记得那一天，她去易紫璇府上玩，在回来的路上，进了一家胭脂铺，其实她没准备买什么东西，不过是闲逛。

    但是，她遇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那个手拿一柄剑，落落大方，把赵可嫣的舞，都衬成烂渣渣的女子。

    两人不知道怎么就聊了起来，十七公主平日里接触的人，都是受过严格教习的大家闺秀，言行举止，无不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是这女子如同她的剑舞一般，洒脱大气，却又让人耳目有新，很是有趣，她所知道的，新奇而特别，那不是身在京城中，身在深闺的女子所能想像得到的。

    自己身为公主，看似尊贵，其实很多地方也去不得，很多事也做不得。

    她很坦然地说自己是江湖人，那些见闻，不过是江湖中的平常小事。

    不知不觉，她心中对这少女的好感越来越浓厚，不知道怎么就聊到前朝的霞明公主身上，那是位远嫁她乡的和亲公主。

    她心中很是感慨，说宁可在故土死，也不想在异乡生。

    后来那少女是怎么说来着？

    对了，她笑着问自己：“我还以为公主会对我说，这是身为皇家公主的责任，会大义凛然地表示愿意为了南夏，舍弃一己之身！公主就不怕我笑话你？”

第789章 赌

    十七公主怅然叹息，神情郁郁：“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为什么要说假话？不过，对别人我还真会说假话，但不知道怎么的，我竟然不想对你说假话！”

    也许是她的坦诚，让那少女笑了起来。

    十七公主又道：“身为公主，只要还未嫁，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这么一天。我已及笄一年，婚事仍然未定，我真担心父皇其实有此意！”

    那少女听了，开玩笑地递给她一个小瓶，笑道：“和公主虽然相识不久，不过公主的性情我很喜欢，公主的担忧倒也不是不可能。那我送公主一样东西，这瓶里有两颗药。”

    当她含笑告诉她那药是用来做时候的时候，十七公主差点把手中的茶盏打翻。

    她心中又恐惧，又害怕，又有些小兴奋。

    但是，更多的，是怀疑。

    那少女却只是笑着，道：“风险是有的，如果期望盖过心中的恐惧，就用这种；如果害怕，就别用。选择权在公主自己手中！”

    其实拿到药她也是不太相信的，世上哪有这么神奇的药呀，万一……万一出了错，那她这一辈子可能就毁了，甚至会搭上她这一条命。

    三天之后，母妃的人真的打听到东唐的使臣来为父皇祝寿，竟然是来求亲的，现在适龄的只有她一个公主，除了她，还能是谁？

    十七公主又惊又怒又害怕，她看到母妃忧思的眼神，想想到如果嫁到东唐去，以后就要离母妃远远的，也许一辈子都再也不能相见，她要离开熟悉的故土，要离开熟悉的朋友，忧郁的老死他乡。

    只要想想就让她全身发抖，就让她难以压抑无边的恐惧。

    这时候，她脑子里面突然跳出了一张轻言浅笑的脸，淡定的话语，清澈却又深邃的眼神。当初她们聊过这个话题的，药，对，她还给过自己两颗药。

    是听从命运的安排从此嫁到东唐，离开故土，苦乐自己知？

    还是吃下那颗药，用命，用自己的美貌来赌一赌？

    听着母亲的哭声，她悄悄的做了个决定。

    她把那颗药吃下了。

    吃下的时候她谁都没有告诉，这么冒险的事，她不能告诉任何人。

    因为她这样几乎是和父皇作对，如果父皇知道她因为不想去和亲而做出这样的小动作，只怕母妃在宫中的日子不会再好过了。

    这一切只能她一个人来杠。

    这么久了，到了那少女当初说的时间，她该吃下另一颗药了。

    在心中看到她疔疮布满的脸时，尽管她有心理准备，还是被自己吓了一跳。

    真神奇，她自己也没想到，结果竟然这样好。

    现在和亲的已经另选其人，她已经安全了。回想这一个多月来简直如同做梦，如果她没有吃下那颗药，现在往东唐而去的公主就是她了吧？

    她是很自私，为了母妃，她只能自私一回。

    她还能再见到那少女吧？

    这是她们之间的秘密，但是，她会感激那少女一辈子。

    她记得，那少女和景宸是好朋友，对了，她是夏丞相的侄女。

    十七公主准备奏请父皇，过几天庆祝她痊愈，要办一个宴会，嗯，到时候帖子是发给景宸，还是发到夏丞相府呢？

第790章 立威？

    驿站。

    外面天色已亮，禾叶公主睁开眼睛，屋子里还是空荡荡的。

    丫鬟婆子们没有守夜，她像个被遗忘的人。

    她坐起身，猛地将枕头砸在地上，声嘶力竭地道：“来人！”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婆子探头看了一眼，撇撇嘴道：“公主有事？”

    禾叶公主阴沉着脸，她现在是公主，为什么还要看这些人的脸色？她冷冷道：“侍候本宫洗漱！”

    那婆子怔了怔，脸上刚刚露出一丝讥笑，就见禾叶公主沉下脸，喝道：“大胆，还不快来？”

    那婆子看了她一眼，对着外面吩咐：“侍候公主洗漱！”

    外面进来两个丫鬟三个婆子，禾叶公主认得，这也是宫中的人。

    除了她这个公主是临时封的，这些丫鬟婆子，其实是宫里的宫女嬷嬷。所以她们对她，才会表面礼数不缺，眼神里却总带着几分轻视。

    连嬷嬷们都敢这么对她，不过觉得她是个假公主罢了。

    可是，既然皇上亲封，她就不是假的。

    一个宫女端来一盆水，将帕子扔进水里，随便绞了绞，就往禾叶公主脸上盖。

    禾叶公主将她重重地推开，掀掉水盆，喝道：“放肆！”

    这是把她的脸当什么？

    那宫女先是吓了一跳，继而轻轻叽笑一声，道：“公主，这水掀了，可就没有水了！”

    禾叶公主看着她，淡淡地道：“你是不是觉得，本公主若是死了，你们还能再回去南夏？”

    这个问题没头没脑又突兀，让那宫女呆了一呆，接着露出一个笑容来，道：“那怎么可能？”

    “你们也知道不可能！”禾叶公主淡淡地道：“如果本公主死了，你们只会陪葬！这点你们就从没想过吗？”

    另一个宫女掩唇笑道：“公主好好的，怎么提起什么死呀活呀的？是嫌奴婢们照顾不周吗？”

    “原来你们也清楚照顾不周！”禾叶公主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几个宫女交换了一个眼神，今天这禾叶公主怎么像是换了个人一样？突然变得这么咄咄逼人了。京城谁不知道，这位宁王之女是有名的捧高踩低，这样的人着实让人瞧不起。

    因为她们是宫里出来的，还是皇后指派的，尽管只是皇后宫中最靠后的嬷嬷，可禾叶公主对她们还是客气得很。

    她们也就理所当然的，不会对这位公主客气了。

    管事嬷嬷觉得禾叶公主这是想立威呢！

    不过，刚出京城的时候不立威，现在都快到东唐了，又立的哪门子威？

    她淡淡地道：“公主这么说，我们可担待不起，我们都随着公主到这里来了，难不成还会故意为难吗？公主是觉得我们哪里做是不好，不妨指出来，我们改！”

    口中说得甚是谦卑，但是语气里可没有半分谦卑！

    禾叶公主似笑非笑地道：“管嬷嬷到底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人，不过，既然离了京城，你再拿出在皇后娘娘宫中时的姿态，这就有些不合适了！毕竟，在这里，你是本公主的奴婢，不再是皇后娘娘的奴婢了！”

    那管嬷嬷以曾身在皇后娘娘宫中当差为荣，但此时听禾叶公主的语气，是说她倚恃而娇，失了做奴婢的本份，而且，还当着她的面，称她为奴婢！

    管嬷嬷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她管着这些宫女嬷嬷，如今被禾叶公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了面子，这口气若是不找回来，以后还怎么管这些人？

    也不是她们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而是出京之后，她们这样的态度，皇甫宇轩看在眼里，却无动于衷，这让她们的胆子越来越大。

    以致于，她记得自己是管事的嬷嬷，是众奴婢之首，却忘了自己的身份。

    仗的，是皇甫宇轩的势，皇甫宇轩是皇后娘娘的亲孙子呢！

    管嬷嬷沉声道：“公主这话可就说重了！奴婢们怎么敢对公主不敬！”

    她目光扫一眼屋子里的其她人，道：“还不将东西收拾下去？公主想要静一静，就让她先静一静吧！”

    禾叶公主笑了笑，道：“所以，又来这套，准备再饿本公主一顿吗？”她走回床边，坐下，慢悠悠地道：“你说对了，本公主是要静一静，因为，本公主病了！你们都退下吧！”

    她竟然会顺着管嬷嬷的话说，几个宫女嬷嬷对视一眼，虽然有些不屑，还是退了下去，一个嬷嬷还对管嬷嬷讨好地道：“嬷嬷不要生气，这有些人啊，就是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假的终究还是假的，难道还想要我们像服侍真公主一样服侍她不成？”

    这嬷嬷端起了架子，阴阳怪气地道：“你这话就不对了，既然皇上封了，那就是真公主！咱们可不能失了做奴婢的本份！”

    话说得没有问题，可那语气，那脸色，却让一众人都笑了起来。

    有个宫女小声道：“管嬷嬷，这位现在躺回床上了，不会耽误了行程吗？”

    管嬷嬷轻嗤道：“她想要装病，就让她装吧，耽误了行程，那可不关我们的事，世子爷不会放过她的！”

    再说，世子爷也并不着急赶路，这些天里，都是早早歇宿，迟迟动身。

    几个人果然无事人一样走了，早膳当然也没有送来。

    相比较禾叶公主住的那个房间，皇甫宇轩的房间就要豪华多了，宽敞明亮，向阳采光。此时，皇甫宇轩正在用早膳。

    桌面上摆着十几道点心膳食，虽然比不得在京城府中的精致美味，但是在这样一个驿站，能做到这程度，已经是最高规格了。

    皇甫宇轩用软布擦净嘴角，又漱了口，便扔了软布，道：“准备启程！”

    世子爷发话，一众送亲队的人自然都动了起来。

    只是，车队准备好了，人也各就各位，禾叶公主却还连影子也没有露。

    皇甫宇轩沉声道：“怎么回事？”

    他长得很是俊美，然而，眼神却很是阴冷，加上身份的尊贵，以及一直以来高高在上的威势，让那些人噤若寒蝉。

    管嬷嬷忙上前道：“回世子爷，禾叶公主说她病了，不准奴婢们打扰！”

    “病？”皇甫宇轩冷声道：“就算只剩一口气，也得给本世子起来赶路！去，叫她速来！”

第791章 狠厉

    对这个宁王之女，皇甫宇轩真是半点也不待见，之所以亲自送嫁，可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不过是他另有筹谋，想要这一段行程。

    不管和亲的是谁，他都会来。

    管嬷嬷连忙带着人往禾叶公主的房间跑去，就算她再不想理会禾叶公主，可皇甫宇轩的命令她不敢有半点违背。

    门被砰地推开了。

    一点也不温柔。

    门里，躺在床上的禾叶公主都没有皱一下，反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道：“怎么，本公主休息一下也不让了？”

    管嬷嬷尖着嗓子道：“公主，世子说了，马上启程，你还不起身，惹恼了世子，有你受的！”

    禾叶公主轻轻一嗤，满不在意地道：“惹恼就惹恼了呗，有什么大不了！”

    管嬷嬷似乎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一般，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禾叶公主，接着，眼里便是一股狠色，对身边两个嬷嬷道：“快，服侍公主更衣启程！”

    那两个嬷嬷快步上前，冲向床边。就要伸手去抓床上的禾叶公主。

    禾叶公主厉声道：“我看谁敢！”

    两个嬷嬷一怔，伸出的手将在半空，待看清眼前的一切，急忙后退半步。

    管嬷嬷在后面怒道：“你们是死人吗？连服侍公主更衣也不会？”

    他所谓的服侍，自然是强行把人从床上扯起来。强制性的给她穿上衣服，带出门去。

    两个嬷嬷为难的看向管嬷嬷。

    管嬷嬷知道有异，上前一步，这一看，眼瞳也不由缩起。

    禾叶公主的中攥着一支尖利的钗，钗尖对准了她自己的脖子。

    管嬷嬷心中大怒，这是要玩什么幺蛾子？拿死威胁谁呢？她舍得死？

    她冷笑一声，道：“怕什么？我来！”

    刚走了一步，禾叶公主手中的钗就扎进去一点，因为用力，脖子上甚至出现了一颗血珠。显示她并不是在开玩笑。

    的确，她的眼神中带着一股狠厉，那是一种抛开一切，不管不顾的狠厉；那是一种疯狂的，敢拖着身边一切去死的狠厉！

    管嬷嬷生生地收住脚。

    她信了。

    如果她敢再往前走，禾叶公主一定敢把自己脖子扎穿。

    平时看不起归看不起，有些什么轻慢也是暗地里的，一旦这禾叶公主有个好歹，世子定要怪她们照顾不周。

    这禾叶公主到底是怎么了？饿了两顿，还饿出脾气来了？

    之前但凡饿了一顿，接下来便会对她们更带着几分讨好！现在这简直是换了个人一般。

    她压下心中的火气，硬梆梆地道：“公主这是干什么？”

    禾叶公主不紧不慢地道：“叫皇甫宇轩来见本公主！”

    “大胆！你敢直呼世子之名？”管嬷嬷怒。

    禾叶公主嗤笑一声：“本公主是皇上亲封的公主，这一趟是送本公主去往东唐和亲，本公主才是最主要的，皇甫宇轩不过一个送亲之人，本公主连他的名字都叫不得了？”

    管嬷嬷心中冷笑不止，道：“世子现在没空！”

    “他的任务便是护送本公主去东唐，他没空？”禾叶公主冷笑一声，“这是他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第792章 威胁？

    管嬷嬷哪里敢说这是世子的意思？

    她气道：“你想见世子，那奴婢去禀告就是！”

    说着，她对右边那嬷嬷道：“还怔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她也不走，便站在那里，用冷冷的目光盯着禾叶公主，禾叶公主不在乎地笑道：“我皇甫茵也算是有皇室血脉，我祖父与当今皇上还没有出五代，皇上见了我父王，也没有不认他这个侄儿。至于你，不过是宫中的奴婢，哪怕是从皇后娘娘宫中出来的，也改变不了你一个奴婢的身份。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奴婢对我甩脸色了？”

    她这话说的可是半点不客气，管嬷嬷脸色红了青，青了红，声音干硬地道：“公主言重了，奴婢并没有对公主不敬！公主要是这样，那岂不是要冤杀奴婢？”

    禾叶公主笑道：“对呀，你们也没有对本公主怎么不敬，不过就是不给本公主饭吃而已。在你们眼里本公主不是一个公主，反倒你们更像是公主！你们是不是觉得本公主应该反过来伺候你们啊？”

    “是谁不给你饭吃呀！”一个声音淡淡冷冷地传来，像糁着冰渣子，透着彻骨的寒意，还有一丝阴冷。

    随着这一声，门口，皇甫宇轩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沉沉。

    刚才这个嬷嬷跑过去，说皇甫茵要自杀。

    这一路，皇甫茵都噤若寒蝉，现在这路都走了一多半了，反倒硬气起来，想要自杀了？他本来是不想过来的，让她去死！

    不过看那嬷嬷眼里的惊惧，倒让他有了一丝兴趣。

    管嬷嬷见皇甫宇轩动问，忙赔笑道：“世子，断无此事！奴婢们将公主用的膳食送进来，公主嫌膳食不好，用得少而已，借奴婢几个胆子，也不敢不给公主饭吃！”

    皇甫宇轩眯了眯眼，目光落在禾叶公主的手上，具体地说，是落在她手中那支钗的钗尖上。

    真的出血了！

    他饶有兴趣地道：“皇甫茵，你这次敢死了？”

    皇甫茵笑了起来，她笑得很自在，边笑边道：“对呀，之前我为什么不敢死呢？那是因为之前我觉得日子挺有盼头的，死了多可惜呀！可现在我觉得，其实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真实在这里我也不孤单啊，好歹有你为我送葬呢！”

    这话让皇甫宇轩眼神更深。

    他打量地看了皇甫茵一眼，皇甫茵这个样子，他还真没见过。他道：“你威胁我？”

    皇甫茵摇头，道：“我干嘛要威胁你？我说的难道不是真话？还是你觉得我说的不是真话？你看，我这可是真动手！”说着，她手中的钗又扎深了一些。

    血珠又大了一些，再往深了扎，可就要扎穿了，她却面不改色，还笑得很是开心。

    皇甫宇轩眯着眼睛，和皇甫茵含笑的目光对着正着，他眼神冷了下去，淡淡地道：“少说废话，你要什么，说吧！”

    皇甫茵笑了，道：“世子果然是聪明人，我要的很简单！”她指着管嬷嬷，道：“把这贱婢拖下去杖毙！”

第793章 认清

    这句话让管嬷嬷差点笑起来，当然，心中更多的是愤怒。

    她还真把自己当成金尊玉贵的公主了？竟然要杖毙自己，笑死个人了。自己可是宫里派出来的，名为奴婢，代表的也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

    若认亲疏远近，还未必比她差呢？

    这位可是皇后娘娘的亲孙子。

    皇甫宇轩皱了皱眉，冷冷道：“别闹了！快收拾收拾准备动身！”

    “谁跟你闹？”皇甫茵脸色一沉，嘴唇轻动，露出一丝笑来，吐出的话却阴毒无比：“要我死，还是要这贱婢死，你决定！我数到三，你不动手，我动手！一！”

    管嬷嬷心中恨极，她竟用她的命想来换自己的命？世子不会答应她的，肯定不会！

    皇甫宇轩冷冷看着她。

    皇甫茵不为所动，手中的钗稳稳的，因为太用力，以致于手指骨节处都有些透白。

    “二！”

    不紧不慢，不缓不急的声音响起。

    皇甫宇轩目光更冷了几分，看着皇甫茵的眼神不但透着冷意，还有杀意。然而，皇甫茵脸上却没有了怯懦与讨好，只剩下平静，死寂一般的平静。

    “三！”

    数到这里，皇甫茵的手一紧，就要用力往下扎，皇甫宇轩的声音响起：“来人，将她拖下去，杖毙！”

    皇甫茵收了手，唇边掠过一丝笑。用阴冷的目光，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看着管嬷嬷。

    管嬷嬷刚刚还抱着几分侥幸，听到皇甫宇轩的话，已经顾不得震惊，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连声道：“世子饶命！世子饶命呀，奴婢无过，罪不至死呀！”

    这时候，她突然发现，如果皇甫茵以死相逼，世子未必会维护她。

    虽然有亲疏远近之说，但是在世子的眼里，她到底只是个奴婢。

    皇甫宇轩没理她。

    管嬷嬷眼看着皇甫宇轩这里是行不通了，急忙又对着皇甫茵跪下去，道：“公主饶命！公主，奴婢错了，奴婢以前多有得罪，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奴婢吧！”

    在生死面前，心中的厌恶算得了什么？

    在生死面前，面子和自尊又算得了什么？

    是她忘了，她虽是皇后宫中出来的，但是说到底，还是个奴婢。

    皇甫茵笑了，她的手没离开脖颈，语气却云淡风轻：“本公主不是什么大人，只是个小女子，还是个睚眦必报的小女子！这一路你们这样对本公主，本公主要是还能饶你的命，那可就不是本公主的性子了！”

    管嬷嬷脸色苍白，眼里闪过一抹绝望。

    皇甫宇轩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立刻有人过来，将管嬷嬷拖下去。

    管嬷嬷惨声叫道：“世子饶命，世子饶命，饶命啊……”

    尖利的叫声渐远。

    这里虽是驿站，并不是梁王府，但是，皇甫宇轩要在这里打死个奴婢，仍然没有任何难度。

    人拖到了外面，不一会儿，噼里啪啦的打板子声响起，板子刚打下，听见管嬷嬷的惨叫声，皇甫宇轩冷声道：“别吵！”

    板子打到身上哪能不叫，不过他的人很快领会精神，外面果然没有再听到惨叫声，但是，却更让人心生恐惧。

第794章 满意

    板子落在身上的沉闷声音，隔着一道门，不断传进来。

    那几个嬷嬷宫女面如土色。

    之前她们也随着管嬷嬷一起，对皇甫茵不敬，随着皇甫茵越来越软弱，她们也越来越不把她当回事。

    谁知道，她并不软弱，阴毒起来厉害得紧，竟然宁可用自己的命，来威胁世子除掉管嬷嬷！

    不一会儿，一个人裹着血腥气进屋汇报：“世子，已经杖毙！”

    这句话出口，更是让这些嬷嬷宫女们吓得面无人色。

    皇甫宇轩随意地道：“叫人给她准备副薄棺，送到义庄去。”

    就是这么简单，一个管事嬷嬷死了，就如同死了一只小动物。甚至连死因都不必要交代。

    然后，皇甫宇轩不耐烦地看着皇甫茵：“现在你满意了？可以走了吧？”

    皇甫茵收了尖利的钗，笑道：“自然，不过，还有些话，我也要对世子说清楚！”

    皇甫宇轩笑了笑，道：“你说！”

    两个人谈笑风生，似乎刚才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是透过开着的窗子，却能看见外面那门板上血肉模糊的尸首正被人扔了一件衣服盖住，然后拖了下去。

    这可是刚刚活生生的人。

    皇甫茵淡淡地伸手指指那几个嬷嬷宫女：“轩世子，这些人是服侍本公主的人，对吗？”

    “对！”

    “她们该本公主管，对吗？”

    “也对！”

    皇甫宇轩难得的耐下性子，甚至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皇甫茵笑微微地道：“我知道了，世子爷，她们的生死，以后在我手里！对吧！”

    皇甫宇轩对这些下人的死和活并不在意，他摆手：“你随意！”

    皇甫茵起身，道：“那就麻烦世子再稍待片刻，待本公主更衣后就立刻上路！”

    皇甫宇轩扫了她一眼，见她钗环凌乱的样子，站起身，道：“快点！”然后就出门了。

    对于他竟然这般好说话，连皇甫茵也很意外，在意外之余，她就心中冷笑了。

    原来，父王那么害怕的皇甫宇轩，害怕到把自己唯一的女儿也推出去送死。可这皇甫宇轩，也并没有那么可怕。

    或者他是可怕的，但当她连死都怕时，皇甫宇轩便也不可怕了。

    几个嬷嬷宫女过来侍候皇甫茵，皇甫茵扫了她们一眼，她们立刻面色苍白，生恐步了管嬷嬷后尘。皇甫茵淡淡地道：“我虽是个无关紧要的公主，但真的有事时，你们也好到哪里去。现在你们清楚了吗？”

    几人忙道：“是！”

    “我说过，我睚眦必报！不过，我也需要人做事，所以，做好本份，本公主不会无端找你们麻烦！不要觉得被分派给本公主是你们倒了霉，你们只记得自己的本分，记得谁是你们的主子，我若尊荣，自少不了你们的荣华富贵；我若有事，你们也别想活着！可记住了？”

    “是！”

    这次，没有一个人再有半点异议，甚至连眼神也不敢乱瞟，噤若寒蝉，恭恭敬敬！

    皇甫茵甚是满意，指向右边那嬷嬷：“今日起，你就替代管嬷嬷的位置！”

第795章 情绪

    那嬷嬷一惊，继而道：“多谢公主，奴婢一定做好本份，不让公主失望！”

    “行了！快侍候本公主洗漱更衣！”皇甫茵唇角微扬，不就是驭人之术吗？她有什么不会的？跟着母妃看得多了。不过是杀只猴子吓吓鸡，

    她没有别人可以靠，便只能靠自己了，她一定要借助一切力量，让皇甫宇轩也尝尝，这种人为刀俎，他为鱼肉的境况。

    皇甫宇轩当然不知道此时的皇甫茵在想什么，对他来说，皇甫茵只是个不用在意的小人物，而该在意的，是京中的人。

    这几天，京中的消息传递很是频繁。

    比如此时，他拿着手中的字条，眯着眼睛：“皇甫景宸也去了青州？”

    灰衣人道：“据传来的消息整合，青州那边传递回京的消息越发严峻，而诚王已经快到地方。诚王世子便又购置了一批物资，亲自押运前往青州！”

    这对父子，倒是乖觉，离京城是非之地远远的。

    什么心系灾民，他才不信！

    不过皇甫景宸去了青州也好，他不和夏文锦在一起，便是自己喜闻乐见的。此时，他倒恨不得自己能马上回到京城去。

    想到那个神色淡淡的女子，那清清浅浅的眼神，还有落到他身上的凉凉的目光，他不但不觉得被冒犯，反倒心中涌起一丝火热。

    火热！

    不是算计的冷静，不是谋算的兴奋，而是从心底深处涌起的火热！

    多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情绪了？五年？十年？

    不，从他懂事起，他便知道，因为他不是长子，他得争，所以，他很小就懂得收敛隐藏自己的情绪，面对任何事，什么感情用事是不存在的，所以，那种突如其来的冲动和火热的情绪，也是不存在的！

    但是现在，只是想想，他竟然就会生出这样的情绪！

    夏文锦，在他的心里，到底是不一样了。

    不再只是一件工具，一件可以让他更顺利地问鼎高位的工具！

    皇甫宇轩的这些情绪，自然没有人知道，不管他眼里，皇甫景宸是为了什么，但他的确已经启程去青州了。他离京之事，当然已经和夏文锦说过了。

    对于刚回京城，便要离京而去，皇甫景宸心中颇有些不舍，不过，他也知道，在那样严重的灾情面前，他的这份不舍又算得了什么？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跟夏文锦当面道别，只让江宁送了封信，自己就匆匆地赶往青州去了。

    接到信的夏文锦有些哭笑不得。

    青州灾情，她一直关注着，算着时间，也该这时候曝到京城了。

    因着诚王夫妻在昊天寨做客的缘故，那段时间消息有所迟滞，以至于诚王那边倒是先接到消息。

    当然，如果她知道不是诚王先接到消息，而是诚王妃先接到消息，她就不会这么想了。

    她虽然仗着重生之便，但毕竟只有这两年的经营，又怎么和诚王妃二十多年的厚重积累相比？

    江宁的信当然没直接送到夏文锦手上，夏文锦去了夏丞相府，红杏留守。

    当信从红杏手中转到夏文锦手中时，皇甫景宸已经动身大半天了。

第796章 阻断

    在望山镇时疫发生时，皇甫景宸将物资调配做得井井有条，这次，兵马未动，物资先行，皇甫景宸兵分两路，自己负责一路，让晏南负责一路，江宁送过信后，会去协助晏南。

    一路从梁州东面去，一路从乾州北面去。

    既是灾民，自是食难果腹，粮食才是重中之重，而青州受灾面积太大，就算朝廷的赈灾银子没有任何折扣地运到地方，也不能第一时间买到粮食。

    诚王也是这么做的，只不过诚王动身时，报来的情形并没有这么严重，十分的只报了六分，还含糊其辞，虚伪推责！

    其实青州现在形势严峻，地方官员有所保留，但破元宗让极风楼送过来的消息里，已经有饿极的百姓易子而食，哀鸿遍野，饿殍满道！

    红杏见夏文锦刚看完信，就转身收拾东西，奇道：“姑娘，你要找什么？让奴婢来！”

    夏文锦道：“帮我收拾下行李，我要去青州！”

    红杏睁大眼睛：“姑娘，听说青州那边受了灾，老百姓都没得饭吃了，你去那里，太危险了！”

    夏文锦笑着道：“我懂医术，可以帮得上忙！”

    红杏急道：“姑娘，那可不成啊！夫人要是知道你生出这个想法，非着急不可，她一定不舍得你去那样危险又艰难的地方！”

    “那你就别让夫人知道！”夏文锦笑着道：“我回来之前，帮我把行李收拾好！”

    她还得出去呢。

    自昊天寨回来，她就让雪娘发出消息，收集药材，运往青州。

    那样的灾情，不止物资食物缺，药材也是不能少的。她知道皇甫景宸会备，但是，她自己本身懂医，而且有上辈子的经历，人虽没到青州，却知道青州那边因为大旱之后大涝，有些处理不当的尸身没有做好防护除毒，引发瘟疫，天灾死去两万，瘟疫死去的人是天灾的双倍，整个青州，灾后十室九空，负责赈灾的官员尸位素餐，只知道中饱私囊，引起民乱。

    皇甫宇轩自请命镇压，不但把那些活不下去被官逼民反的孔文靖一众两千多人斩尽杀绝，更是将一支一万的精兵掌握在自己手里，插手军务，本来就节制了巡城卫，加上这次的契机，才使得他后面如鱼得水。

    但这辈子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上辈子的诚王父子根本没在京城住这么久，皇上寿辰一过，便离京而去。那时候也没有立太子，但是诚王父子离京后没两天，鲁王信王相继遇刺，信王父子皆死，鲁王也死了，只有鲁王世子逃出，不知所踪，然后灾情上报，皇甫宇轩崭露头角。

    鲁王世子沉寂半年后，整合信王鲁王两藩兵马，打着勤王旗号，这南夏便开始乱了起来。

    现在的皇甫宇轩去往东唐送亲。

    嫁去和亲的不是十七公主，而是宁王之女。

    那这次青州之灾，便没有他什么事了。

    没有城卫队，没有机会插手军务，皇甫宇轩如果还能像上辈子一样登上帝位，那才是奇了。

    这些变化，并不是夏文锦左右的，但是她在其中也多少起了些作用，从她决定来京城起，尽管这个想法从没说出来，但是她在努力，那就是，阻断皇甫宇轩的帝王之路！

第797章 关心则乱

    夏文锦不觉得自己是个宽宏大量的人。

    于私，皇甫宇轩曾那样把她利用得彻底，还以整个昊天寨为阶，害了她的父亲和哥哥，以及昊天寨那些叔伯，最后更是以她出身草莽，不堪为后为由，赐她一杯毒酒，这个仇，不会就这么过去。

    于公，皇甫宇轩为了那个帝位，挑起南夏朝廷之乱，继而，便是征战四起，内忧外患，割地求和，使南夏国力衰微，那些被割地的遗民，一夜之间不知道自己是南夏人，还是东唐人。

    那种失国失家的痛，都是上位者为了争权夺利，罔顾百姓生死，皇甫宇轩更是其中之最，这种人怎么能让他坐上帝位？

    就算她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为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她也必须这么做！

    红杏红桃收拾好夏文锦要的行李，想要跟着去服侍，夏文锦笑着谢绝了。如红杏所说，去那地方可不是去游玩的，苦累不说，还可能遇上危险。

    伯母将她们送到自己这边，她也要尽可能照护她们周全。

    见姑娘说走就走了，红桃红杏面面相觑，觉得这件事还是要告诉夫人。

    两人急忙回到夏丞相府，正好夏家一家人都在，听说是夏文锦的事，都很关切。

    红桃红杏着急的把夏文锦去了青州的消息告诉他们。

    夏夫人一听，果然很是担心，对夏家兄弟道：“你们还不快点去把妹妹追回来。”

    夏世恩摇头笑道：“你看看你，关心则乱了不是？文锦既然想去，必是思虑周全，谋定而动，都不知道走的哪条路线，他们又去哪里追人？”

    “可那是多么危险的地方，文锦身边连个人都没带，我不放心！”

    夏世恩道：“文锦是知道青州灾情严重，她与诚王世子订有婚约，如今诚王父子都去了那边，她定是也想帮帮忙。就算追上她，她也未必肯回来。”

    “那怎么办？就让她一个人到那边去？”夏夫人只要想一想，就觉得一百个不放心！

    夏世恩看了夏家兄弟一眼，道：“青州的灾情，诚王殿下去了，定可以圆满解决后续一应问题，不过诚王殿下一向在云州，二十多年不怎么涉及别的州府中事，地方官员阳奉阴违也不是不可能。你们以后定都是会外放的，先去了解一下地方灾情，于你们也是进益，你们商量一下，谁去！”

    夏潇泽道：“我去吧，我会找到文锦，照顾好她！”

    “我去，又不是去做什么大事，只是照顾妹妹，这个我能行！”

    夏夫人立刻道：“要不两个一起去吧，好好照顾你们妹妹！”

    夏世恩失笑道：“夫人，青州赈灾皇上已经指派有人，若是我派出两个儿子，朝中之人不免要多生猜测了。现在局势不明朗，咱们心中担心文锦，但你也要相信文锦。她不是个冲动冒失的孩子。她是去帮忙的，咱们也不能这么兴师动众的让她不安！”

    夏夫人一想也是，她在两个儿子身上看了好几眼，才拍板道：“潇泽行事稳重，昕霖跳脱，潇泽去，昕霖去我不放心！”

    被嫌弃的夏昕霖道：“娘，这你就说错了，哥行事稳重，但是他的朋友都在京中，而我行事跳脱，喜欢在外行走，我在外可是有不少朋友，青州那边也有。还是我去更能帮得上妹妹吧！”

    夏世恩笑道：“昕霖说的在理，昕霖行事是跳脱一点，不过知道轻重，夫人，就让昕霖去吧！”

    夏夫人见夏世恩开口，想一想也觉得有道理，好笑地道：“平日里三天两头往外跑，读书也没有你哥用功，现在看来，也还有用处嘛！”

    “那当然，我用处大了呢！”夏昕霖笑嘻嘻地冲着夏潇泽呶嘴，眉飞色舞，一脸得意

    夏潇泽只得道：“哥听说那里灾情太严重。老百姓已经饭都没得吃了，你可得给妹妹多带点吃的！”

    夏夫人也交代叮嘱，要多带些文锦能用的东西，并且立刻吩咐下人去收拾。

    等到东西收好，足足装了三大车。下人足有二十多个，一是押运马车，二是随侍照顾的小厮和护卫。

    夏世恩苦笑，夏昕霖转着眼珠，笑嘻嘻地道：“娘，我若真依你的，带这么多东西，那一路上就真追不上妹妹了。妹妹尚且是轻装简从去的，我这带着这么多东西，路上得多耽搁呀？如果到了地方你就不用担心文锦了。那里有诚王殿下和世子呢！”

    夏夫人一听也是，到了地方有人照应着不会有什么危险，吃的用的也不至于少了她一个小姑娘一口，倒是路上更让人担心。

    于是又吩咐：“不用马车了，牵马，你带着人骑马去！”

    经过一阵兵荒马乱般的忙碌，最后夏昕霖带着一个书童，一个护卫，三个人六匹马，真正轻装简从上路。

    路夫人准备了充足的银票，给他路上用。

    夏昕霖想说不需要这么多，真到了地方，就是有银子，也未必能买到吃的，不过，为了不让夏夫人担心，他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反倒笑嘻嘻地道：“娘亲准备的这个就最实惠了，那些吃的，说不定在路上就坏了，可是有银票，想吃什么直接买！爹，娘，哥，你们放心，有我在，妹妹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看着夏昕霖离开，夏夫人叹气道：“文锦也不知道走到哪里了，但愿能快点追上！”

    夏世恩揽着她的肩，轻言安慰：“文锦不是京城里面那些大家闺秀，她年纪虽小，但行事稳重，有自己的主意。听说她在京城还经营着商铺，也是见过世面，能识人心的。再说，潇泽也去了，你不用担心！”

    “我知道，这不是知道她去的地方灾民太多，这人啊，饿极了什么事做不出来？她再有能耐，不也还是个小姑娘吗？”夏夫人转头看夏世恩：“这青州的灾情到底到什么程度了？怎么京中的朝臣不去，倒叫外地回京的藩王去？这事真奇怪！”

    夏世恩笑而不语，夏夫人又摇头：“你们这些朝中事，我也不懂，其实谁去我也不在乎，我只要咱们文锦少受点累！”

第798章 为什么

    夏世恩笑道：“你不是和王夫人约好去锦云华裳看他们新出的成衣吗？”

    夏夫人一听就笑道：“你不提醒我我差点忘了，文锦还给过我一块什么牌。能优先选购他们的最新款！我得去了。”

    夏潇泽立刻吩咐备车，把夏夫人送上车后才回来。

    管家道：“大公子，老爷请你去书房！”

    夏潇泽点了点头，他正要去见父亲。

    书房里，一张舆图挂在靠窗的位置，夏世恩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标着青州的地界。

    夏潇泽走了过去，也看着青州的地界，微微笑道：“如今朝中的情形，越发看不清了！爹爹一直不涉党争，但现在却和诚王做了亲家！”

    夏世恩常和儿子讨论朝中之事，毕竟，夏潇泽已经下场，取得不错的名次，只等四个月后的会试，之后或是在京中谋职，或是外放。

    不论哪一种，只要入仕，都需要对朝局有所了解。

    听了儿子的话，夏世恩摇头，不以为然地道：“文锦和诚王世子定亲，我这算什么党附？不要说你爹我所在的位置，便只是个边缘小官，也都知道诚王绝无可能。皇上根本不会考虑诚王！”

    夏潇泽有些不解地道：“云州地处边陲，而诚王封地更是在云州的边陲，地方贫瘠不说，还有外患常来相扰。我翻看过典籍，查看过历来记录，之前诚王封地所在的位置，高祖和太宗皇帝雄才伟略，也颇为头疼！那片地界虽是我南夏国土，但其实一直荒弃，地方府司都司不设此处。与其说是诚王封地，不如说是流放地。诚王好歹也是一个皇子，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皇上对他那般厌弃？”

    “当年啊……”夏世恩似因儿子的话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唇角甚至露出一丝笑意来，道：“那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诚王携新功从战场归来，皇上为他与钟鼎侯嫡女赐婚！这君恩厚赐，诚王却并不领情，说是自己已有意中人，当堂拒绝，父子反目！当时皇上已经动了杀心，是众臣力保，将功补过，才留下诚王一条命。但一个忤逆的皇子，皇上怎么会放在眼前，那云州边陲，可不就是最好的去处？”

    夏潇泽其实也不是全无所知，但此时听来，还是不免唏嘘：“携战功归来，却因为赐婚一事闹到父子反目，皇上即是施恩，怎么没选个诚王中意的？这么一来，施恩不成反倒父王之间生嫌隙！”

    夏世恩扫他一眼，提点道：“皇上与诚王是父子，却也是君臣，甚至是先君臣后父子。皇上赐婚，诚王相拒，已经令皇上不喜；诚王另有意中人，那意中人却不是京城闺秀，而是一个江湖女子，皇上自是更加不喜；而诚王竟然为了那个江湖女子，拒绝他让皇上精心挑选的京城闺秀，这是驳了皇上的面子，父施以君威，儿奋卢反抗，在皇上眼里，这反抗的可不是为父的尊严，而是皇权，不然何以动杀心？”

    他想起什么：“不对呀，这事过去日久，现在都没什么人提起，你问这个做什么？”

第799章 盘点

    夏潇泽笑道：“虽是陈年旧事，已不值提，但是难得和父亲闲聊多年前的逸闻。再说，这也不算是外人之事！诚王一家人性情如何，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如何，这可也关系到文锦以后的生活！”

    夏世恩知道，这两兄弟从小就想要个妹妹，不过后来夏夫人一直没有再生，如今终于有了妹妹，他们心里可在意了。

    他摇摇头道：“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不用说，就如你看到的这般，估计云州就是终老之地。至于诚王一家人的性情，那诚王夫人本是江湖人，虽是女子，但巾帼不让须眉，豪侠大气，想来不会苛待文锦。再说，文锦这孩子聪明，自有风华，和当年的诚王妃甚是相像。这点你应不用操心！”

    “那就好了！”夏潇泽放心地道：“文锦不会受委屈，那我就没有什么可操心的了。”

    他目光又落到舆图处青州的位置，看了好几眼后，转过头来道：“爹，你不党附，但是，不妨碍你对几位王爷的了解。你心中最看好哪个王爷？”

    夏世恩笑斥道：“这话有什么好说的？圣心看好谁，才是最后决定的关键，我再看好有什么用？”

    “那爹觉得圣心最看好谁？”

    夏世恩笑着瞪他一眼：“你又来了，京城人都知道的事。总归不会是之前废过的太子，也不会是诚王。剩下的三王皆有可能！如今鲁王已死，还有信王篱王！”

    “为什么不能是皇孙呢？”

    夏世恩目光微动，看了儿子一眼，默了默，分析道：“皇上有成年且优秀的皇子，按道理不可能考虑皇孙，当然也不是不可能。当初皇上之所以久久没废太子，就是对皇甫宇轩颇为看重，认为儿子平庸，孙子多智，仍能保南夏两代不衰！”

    夏潇泽这段日子虽然在关注朝事，但是却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内情。

    当然，这些也是身为丞相的夏世恩这般重臣才知道，别人自不可能了解。

    这也是父子二人的闲话，不然，夏世恩断不会议论揣摩皇上的心思。

    夏潇泽叹气道：“青州有灾，那些个有希望成为太子的皇子一个也不肯去，倒是不在京城的诚王匆匆赶回来请命！爹，你说不关心百姓生死，不理会天灾人怨的皇子，真的当了皇帝，是百姓之福吗？”

    夏世恩瞥了他一眼：“那又如何？这是皇家之事！”

    “储君可不仅是皇家之事！”夏潇泽不赞同地道：“这也是南夏之事，百姓之事！”

    “说到底，这南夏之下，还是要看圣意如何！虽是百姓之事，可决于圣意！”

    “儿子觉得不可能是篱王，难道是……信王？”夏潇泽小声自语。

    夏世恩笑骂道：“你懂什么？怎么就不可能是篱王了？”

    夏潇泽笑道：“我这么说也是有根据的。离庄王被废，已近半年了。如果皇上有意立篱王为太子，他一直在京城，可不用这么麻烦，更不用把其他的藩王召回京城来。”

    “但不可不认，篱王最得宠！”夏世恩语气平淡。

第800章 简从

    “表面上看，篱王的确一向得宠，甚至久久不就藩，只因皇上舍不得。但若皇上真有此意，要众藩王都回京之后，再宣布立篱王为太子，这不是为篱王招祸吗？”

    夏世恩笑而不语，看来潇泽想问题并没有流于表面。

    夏潇泽忽地眨眨眼睛，压低声音，讳莫如深地道：“真希望是诚王啊！”

    夏世恩吓了一跳：“别胡说！”

    夏潇泽道：“我怎么是胡说了？这诚王身在云州边陲那样的地方，竟然还能治理出一片繁华之城，要能力有能力，要胆识有胆识，能征善战，还心系百姓！若他能成，才是南夏的福气！诚王世子也不错，明知道青州那地方现在不太平，灾民多，将来子承父志，难道这不是两代兴盛吗？”

    夏世恩急得都差点去捂他的嘴了，虽然这书房里只有父子二人，他还是四下看了看，才斥道：“这种话也能乱说？慎言懂不懂？别言语招祸！”

    夏潇泽见父亲吓得不轻，温雅一笑，道：“爹爹，当着别人我哪敢，这不是在爹爹面前说说吗！”

    夏世恩指着青州宝山郡地方，道：“呈送到京城的简报上说，此处受灾最是严重，是整个灾地的中心，你妹妹可能要去的是这里！”他指着旁边的善罗郡！

    夏潇泽道：“为什么？”

    “钦差赈灾办差，虽需了解灾情，但不必要身入险地，但也不可远离灾情中心。这个地方是最有可能的，既然诚王父子在这个地方，那你妹妹肯定也会在这个地方！”夏世恩道：“昕霖迟了一日，未必追得上，叫人调些物资送去善罗郡！”

    夏潇泽应声，见父亲没有什么话要说，便出去了。

    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夏潇泽抚了抚短须，嘀咕道：“诚王？两代兴盛？臭小子，还真什么都敢说！可惜呀，怎么可能？”

    夏文锦仍是坐着她的青布马车，顾恒赶车，真正的轻装简从，车行如飞。

    飞云阁在青州的分舵刚刚成立没多久，这次从京城和锦州都调了人手过去帮忙，各地的义医堂也将药材都运了过去。

    她知道自己的力量有限，但是做力所能及的事，能多救一些人是一些人。

    那样饿殍填壑，十室九空的人间惨况，那个官逼民反，而后强势镇压后的血流成河，希望不会发生了。

    这辈子赈灾的人不一样，也许一切都不一样吧！

    其实她原本就准备去青州的，在从锦州回京城的路上，她寻思着和皇甫景宸说这件事。没想到皇甫景宸竟然还比她更急。

    她是知道因为地方官府的不作为，算时间，现在民乱应该已起，从青州往京城传的消息，虽是加急，仍是有七八天的迟滞，而在灾区中心，每天的变化都不一样。

    她也算是明白，为什么上辈子事情会那般一发不可收拾。

    上辈子这时候，信王父子和鲁王被杀，皇上震惊之下大病，朝事混乱；现在这时候，鲁王被杀，皇上心疼儿子，青州受灾，毕竟不在眼皮底下，却不知道上位者一天的延误，百姓要多死多少人！

第801章 石头

    夏文锦有些懊恼，她到底不是神。

    想着没有了巡卫队的节制权，皇甫宇轩就不能肆无忌惮地杀死信王父子和鲁王，那样皇上不会大病一场，定然能好生安顿赈灾之事。

    可谁料到，皇甫宇轩在没有巡卫队在手的情况下，还是动手了。

    皇上还是失去了一个儿子，一边是心疼这个儿子之死，另一边，也不知道是不是另有打算，灾情早已上报，却生生地拖着，救灾如救火，拖了六七天，一直等到诚王从锦州回去请命，再去青州，中间耽搁了好几天。

    这个皇帝，难怪上辈子出现诸王夺嫡，一片乱相，到底是昏瞶不明。又或者，百姓的命在他眼里不重要，他有整个南夏，而整个南夏的百姓那么多，就算整个青州没了，他也不在乎？

    早知道这皇上这么不靠谱，她就该早做安排了。

    不过，她也没法早知道，上辈子她虽是早早嫁给皇甫宇轩，但是和皇上可没有几次见面的机会，后来皇上病重，朝政被皇甫宇轩把握，皇甫宇轩并没有让她去见过皇上。

    进了青州境，越往东去，已经越见荒凉颓败景象。

    东行第七天后，路边开始出现携家带口逃难的灾民，他们面带菜色，眼神木然，一片愁苦之色。这里离宝山郡还很远，入眼所见便已经是这样的景象，显然宝山郡那边更加严重。

    夏文锦心思重重，只恨不能生出双翅飞过去。

    顾恒道：“这一路没遇见世子爷，想必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夏文锦撩开车窗帘，看了外面一眼，道：“不用管，总归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咱们要是先到，也好先做点事！要更快一些，那边的情形不太好！”

    顾恒扬鞭，马跑得更快了些，马车开始颠簸起来，突然重重一顿，猛地停了下来，因为心中有事，没有防备的夏文锦的头被重重砸在车壁上，她按住头，道：“怎么了？”

    顾恒道：“姑娘，有人在路边放了石头！”

    放石头？那就是想要阻人去路，不，阻车的去路，夏文锦探出头来。

    宽道上，果然参差不齐地摆着一排石头，把路挡得死死的。

    顾恒跳下车，道：“属下去搬开！”

    夏文锦叫住他：“先别搬！”

    既然有人将这路挡住，肯定埋伏在一边，顾恒要是去搬石头，会给别人可趁之机。

    顾恒听话地站在车前，戒备地看向四周。

    夏文锦看着一个方向，扬声道：“出来吧！”

    那边的草丛动了动，几个人跳了出来，他们心中还纳闷，自己这群人连呼吸都摒住了，藏得够好的，怎么就被发现了？

    不过，他们也不怕人发现。

    这群人一哄而出，冲向马车。

    顾恒刷地拔出刀来。

    看着明晃晃的刀，他们前奔的势头一滞，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之中有几分畏惧。

    夏文锦道：“你们是什么人？拦车想干什么？”

    这群人低声商量：“只有一个人一把刀，咱们七个，一人一刀也够他砍的，要不干了？”

    夏文锦：“……”

    她不是人？

第802章 那就一起死

    显然这群人见夏文锦不过是个小姑娘，并没有把她算上数。

    倒是顾恒年轻力壮，手里还拿着刀，显然让他们更加忌惮。夏文锦打量这群人，他们衣衫破烂，所有的皮包骨头。虽然是成年男子，看起来气势却不怎么足。

    不过这时候他们显然已经商量定了，眼里竟然闪过一股不管不顾的决心，还小声地分工：“咱们五个挡人，你们两个抢车！”

    被分派抢车的其中一人道：“车上还有人呢！”

    “拉下来扔路边，这还用教吗？”

    大概是自己这方人多，所以他们有恃无恐，也不怕夏文锦和顾恒听到。

    说定后，果然五个人对着顾恒就冲上来。

    顾恒向旁边一让，分派抢车的两人大喜，一个去拉马，一个伸出手，想把夏文锦抓起扔下车。

    可惜，想法很美好。

    拉马的那个刚走近，那马蹄子一掀，那人被踢中胸口，哎呀一声倒翻在地。他在地上左翻右翻，显然伤得不轻，根本爬不起来。

    去抓夏文锦的那个也没有好多少，他感觉手还没碰到那小姑娘，就像被火烫了一样，急忙撒手，低头一看，手上都起了水泡了。再看小姑娘笑盈盈的，面对着他们这么多人，脸上没有半丝害怕。

    这小姑娘是属火的吗？身上竟然能让人起泡？

    他心中畏惧，觉得还是牵马比较轻松，眼珠一转，立刻就往马跟前凑。

    这马踢了一个脚正痒痒，见又来一个，也不客气，又一抛蹄子，那人立刻去和同伴做了伴。

    而顾恒那边也没有多花多少时间。

    冲在最前面的那人被顾恒一刀背就拍开了，剩下的几个收势不住，继续前冲，顾恒不退反进，冲进他们之中一顿拳脚刀背，只听啪啪之声不绝，接着就是哎呀哎呀的惨叫。

    他们人虽多，一来不是练家子，二来手底下绵软，也不知道几顿没吃饭了。

    顾恒手下留情，只用了刀背和拳脚，要不然，这些人哪里够他杀的？

    夏文锦下了马车，走到这群倒地一片的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道：“好好的人不做偏要做贼，要是你们说不出个理由来，我就直接送你们归西！”

    这些人倒在地上，一个个抱着痛处翻滚，起不来身。

    手上起水泡那个畏惧地道：“我们不是要做贼，只是要抢车！”

    “抢车就不是做贼吗？”夏文锦冷笑。

    那人面红耳赤，一个黄脸壮汉道：“咱们不是已经做好准备了？抢得到就抢，抢不到大不了把命搭上，费这么多话干什么？”

    另一人忍着痛，脸容抽搐着，却不甘心，小声道：“咱们都把命搭上了，叶子她们怎么办？”

    “那就一起死，反正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了！就算咱们今天不死，过几天也得饿死！”

    “你们是哪个郡的？”夏文锦听他们语气里的悲愤和无奈，又见他们的样子，心中早有猜测。

    “善罗郡，关你什么事？要杀就杀！”

    “你们抢车干什么？”

    黄脸壮汉哼了一声不说话，倒是那不甘心的男子见夏文锦问这么多，明显有转机，忙道：“我们要救人！”

第803章 坦荡

    黄脸壮汉嗤道：“二狗，你跟他们说这些干什么？那些有钱人穿有衣，食有肉，咱们的事，他们不知道，也不会想知道，哪会去管别人死活？死就死，废话这么多干什么？”

    这些人虽然倒在地上，但是听了黄脸壮汉的话，看着夏文锦和顾恒的目光充满了愤恨。

    夏文锦道：“我知道你们善罗郡受灾严重，你们逃出来，定也是没有办法。不过现在朝廷已经派了赈灾的钦差，过不久，这些情况就能改变！”

    那黄脸壮汉呸了一声，道：“要不是朝廷的狗官，我们能那么惨？”

    纷纷有人道：“要是能活得下去，咱们至于到外面逃难吗？”

    “站着说话不腰疼，能改变？能改变会死那么多人吗？”

    “哪年灾年，朝廷的钦差过来，不是自己荷包鼓鼓的，哪管咱们老百姓的死活？”

    “就是，说什么有多少多少的赈灾银子，老百姓还不是饿死？”

    ……

    倒是纷纷吐槽起来，越说越气愤，好像夏文锦就是朝廷派来的那个钦差！

    夏文锦听他们愤怒地说了好一阵，才打断他们：“你们要救什么人？”

    正说得气愤的二狗顺口就道：“文嫂子快死了，我们要去请大夫！”

    虽然这辆马车看着不怎么好，但是好歹也是马车，而且收拾得很干净。

    夏文锦笑了：“我是大夫，要不带我先去看看！”

    这话一出，那些正愤怒骂人的汉子们都怔了，接着，便是黄脸壮汉怀疑的打量，也不怪他怀疑，实在是夏文锦看起来年纪太轻。

    这么小的年龄，就算学医，才学了几年？

    哪个病人敢拿生命让一个新手去练手？

    夏文锦能看出他们眼里满满的怀疑，她道：“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们还挑大夫呢？”

    二狗忙道：“大哥，文嫂子病的那么重，再说这里我们也是人生地不熟的，一时之间到哪里去找大夫啊？要不叫她看看？”

    黄脸壮汉一巴掌拍在他头上：“你是不是傻？咱们刚才在打劫，他要给咱们下毒药怎么办？”

    夏文锦：“……”

    她不耐烦地道：“我闲的没事给你下毒药？要不是看你们是灾民，我还不管你们的事呢。信不信我随便你们！”她懂医术不错，但是，别人不信她，她也不会上赶着去给人治病。

    二狗急忙道：“大哥，文嫂子撑不了多久了，死马当成活马医！”

    这句话出口，又被黄脸壮汉拍了几巴掌，他怒道：“那不是马，那是我大嫂！”

    经过么一会儿缓冲，几个人已经能够起身，他们狼狈地爬起来，看着顾恒的目光还带着几分畏惧。

    大概是二狗这话让几个人心里都起了同样的心思，又有两个人加入劝起来。

    黄脸大汉看着夏文锦，纠结了一回，终于还是开口求起来。

    随着黄脸大汉一众下了官道往西走，那里有个破茅草棚，夏文锦见到了那位“文嫂子”，她三十余岁年纪，脸色腊黄，又饿又病把她折磨得不成人形。

    看见黄脸大汉带来夏文锦，说是大夫，那文嫂子看着夏文锦的目光便带了几分歉意：“姑娘，对不住，让你受惊吓了！”

    “看来你知道你的兄弟们做了些什么！”

    夏文锦神色淡淡。

    纵使活不下去，纵使走投无路，但是，把自己的活路建筑在剥夺别人财物甚至生命上，首先就是人品有问题。

    文嫂子轻叹一声，道：“刚才二狗兄弟跟我说了，我这身体，拖累他们了！累姑娘也受了惊吓，我若说向姑娘陪个不是，这话太轻！此事是我们欠姑娘的！”

    夏文锦见她倒也坦荡，是个明白人，黄脸壮汉一众拦路打劫，做的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他们当时无意伤人，只是想拖辆车把文嫂子带去看大夫。

    见到文嫂子被病痛所折磨，明明已经形峭骨立，但神色却很平静，说话也很有条理，她心中的恼意早就消得差不多了。

    她道：“这些话留到以后再说吧，我先给你把把脉！”

    文嫂子的脉相显示她这病有些时日了，算是沉疴积郁，身体底子弱，受了风寒。

    夏文锦马车里带的药并不多，这是她之前没事时候熬炼好的药丸，正好有针对这种病症的。看着这茅草棚，说家徒四壁，都还是夸张了，毕竟，那还有壁，这茅草棚四面透风的样子，她也不指望黄脸壮汉这些人能去抓药了。

    留下了七日份的药，这些药足够将她的病治好，夏文锦没有多作停留，继续往宝山郡去。

    夏昕霖追过来找她的事，她可不知道。

    回到官道上，她便让顾恒将马车赶得飞快。

    路上又遇上几拨灾民，田地越见荒芜，灾后满目疮痍，让人触目惊心。

    不过，早几天动身的诚王，已经到了。

    而且诚王所在的地方，也是宝山郡。

    夏世恩以为诚王不会在受灾的最中心地带，那是他对诚王不了解。若是那样的诚王，又怎么会和将士们打成一片，在军中享有极高威望呢？又怎么能把一片荒凉的边境之地建立成一个繁华之城，把一片荒芜的碱土黄沙地，种出粮食呢？

    夏文锦在四天后赶到了宝山郡，飞云阁的人手和雪娘这边的人因为沿路要收集药材粮食，来得慢些，她打听到诚王住在宝山郡治下火台县的县衙中，便也赶去，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

    不过诚王并不在县衙，他亲临现场，去查看灾情了。

    他也不过比夏文锦早到三天，夏文锦得到的消息是，诚王带的人不多，这里也不是他云州的地界，官员阳奉阴违。

    诚王到了之后，第一时间将县令下了狱，然后自己一直奔波在灾民之中，城里建起了粥棚和药棚，只是现在严重缺人手。

    皇甫景宸还没有到，夏文锦猜测他应该是沿路在督办运粮食过来，自然没有她轻装简从直奔目的地快了。

    走出县衙，街上一片苍凉，到处可见面黄肌瘦的灾民，不过，他们惶然之中似乎并没有绝望，想是诚王将县令下狱的事，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第804章 章程

    到了这个地方，夏文锦才知道，听说来的终觉浅，只有真正的身临其境，才知道其中的惨状。

    诚王来得晚，他毕竟不是神，面对一片已经疮痍满目的灾难地，他只能尽全力补救，却不能让一切马上恢复到当初。

    而地方官府有多黑暗贪婪，诚王并不是不解人心黑暗的萌新，但是，他还是被地方官府的行为给震惊了。

    那个火台县令，看不到百姓的苦难流离，在诚王到时，竟然正在府中宴乐。

    见到微服前来的诚王当面质问，还当是哪里的刁民扰他美好的心情，不由分说便要将人下狱，威风不可一世。

    这一路走来，灾民对这位父母官的风评，让诚王本就一肚子火，灾情起时，他视如不见。但凡地方有灾情，应减免赋税，他不但不减，为了给知府送礼，还给每人增加人头税。

    面对诚王时，他的官威比京城里的重臣还要大，显然在这火台县，他真是只手遮天！

    不仅火台县，整个宝山郡的官员，一脉相承一般，毕竟，受灾最严重的火台县，在这样的时候，竟然不是想着怎么安顿受灾的百姓，而是想着怎么搜刮给知府大人送礼。

    白花花的银子不是用来买粮食给灾民果腹，少些人饿死，而是为他升官发财的路去做铺垫。

    对于这样的人，诚王没有丝毫留情，将知府县令一起抓了，当众判罪，各重责二十大板，下了大狱。

    那个平时不可一世的地方官，高高在上的县太爷，还有更高的让他们仰望不上的知府老爷，哭得如丧考妣，跪在地上求情。

    诚王面沉如水：“你们是该跪，但不是跪本王，而是跪这些百姓，这些视你们如父母，供养你锦衣玉食，却被你视如草莓芥的百姓！”

    行刑的时候，百姓们奔走相告，看着一板一板打在县太爷和知府老爷金贵的屁股上，这才相信这位诚王，是真的要整治这些黑良心的父母官。

    但是，诚王到底是来迟了。

    这些地方官胡作非为，已经激起民变，光宝山郡，就有十几支奋起反抗的义军队伍。

    那些队伍少的也有四五十人，抢官府，抢富户，甚至趁机趁火打劫，到处乱糟糟一片。

    好在诚王治军是把好手，治理地方，也不遑多让，哪怕只是两天时间，至少已经稍有成效，另外赈灾银子虽没有全部到位，但部分粮食已经运到。

    诚王令人设了粥棚，那些饿到眼睛发绿的灾民们有了粥米度日，不至于饿死。

    他又让身边的护卫召集县衙的捕快，成立了巡卫队，但凡有抢劫灾民者，严惩不怠。

    灾民中的壮年男子，他发下公告，征集来为那些大涝之后冲毁，失家失亲的百姓们修建屋子。灾民安顿，原本也是赈灾的重要事项。

    至于那些揭竿而起的百姓，诚王亦发下告示，只要身上没有背着人命，体谅他们之前所为，是逼不得已，只要回头，既往不究！

    这些事，夏文锦是从药棚病人口中听说的，她一来便投入到忙碌之中，根本顾不上其他。

第805章 严重

    当然，这些告示才刚刚张榜张贴，如今还成效甚微，但却是有章有程，有条不紊。

    夏文锦听到的并不是交口中称赞，而是半信半疑，大概是这里的灾民被地方贪官祸害太重，对朝廷派来的钦差，并没有多少信任。

    不过夏文锦很信心，一个明明有能力可以避祸内地，却为了阻止敌国入侵不惜举家赴难为国尽忠的人，又哪里是皇甫宇轩之流可比的？

    而且昊天寨，她和诚王夫妻相处过，那般疏阔清朗的诚王，那般清扬大气的诚王妃，他们胸中有沟壑，有情怀。远不是一般人可比的，夏文锦对他们很有信心。

    因为没有见到诚王，夏文锦并没有纠结，也没有多等，而是直接从义医堂切入。

    不到三天时间，火台县的灾民们便知道义医堂里有位医术高明的姑娘，虽然年纪轻轻，却得义医堂的有人的敬重，后来又聪明的医者发现，火台县这边义医堂的管事医者叫她堂主，还自称属下！

    也就是说，那位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竟然是义医堂的大东家。

    义医堂不属于官府，本来行的是义诊。

    那些穷苦的看不起病的百姓，尤其是曾经承过义医堂恩惠的，对义医堂本来就更信任几分。

    但他们谁都没有想到，不牟利，不求回报。看病不花钱，药钱也便宜的义医堂，竟然是这么个小姑娘开的。

    当然也可能是小姑娘身后的长辈，但不论如何，这小姑娘敢到这里来，而且，还调来这么多的药，甚至，她的医术比在场所有医者都高明，有疑难的病症，那些医者治不了的，都是去请教她，她也知无不言，能很快给出对策。

    难得的是她年纪轻轻，对那些穷苦的衣衫褴褛的病人，没有丝毫不耐烦，笑容明媚如春日的阳光，驱散这些因灾后无家可归，病痛缠身的人心中的阴霾。

    百姓们对诚王的告示持观望态度，不过诚王并没有因为百姓的不信任就不做事，七八份针对赈灾事情的告示之后，几件实事做下来，那些原本饿到眼睛发绿的灾民们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发现诚王告示上说的都是真的。

    一传十，十传百，再加上义医堂的配合，火台县的灾民们又是高兴，又是悲伤。

    高兴的是这次朝廷派下来的钦差是真的为百姓做事，悲伤的是这一个县早就被知县大人给作得民不聊生，人口都少了二分之一了，生生少了一半。

    而这二分之一，很多都是还活的人的亲人。

    如果这位钦差能早点来，是不是他们的亲人就不会死？

    那些无奈作乱的灾民，在有人回来之后真的没有受罚之后，也动了心思，有饭吃能温饱，谁不愿意安安生生过日子？

    活不下去了才作乱！

    于是，那十几支灾民作乱的队伍，很快被瓦解得七七八八。

    不过，诚王这边事情虽然进展顺利，但也并不是一帆风顺。

    一是他调剂过来的第一批赈灾银买的粮食，已经快完了，粥棚里一天两顿的粥，在第二批粮没到的时候，不得不减为一顿。

    二是虽然大部分作乱的队伍已经瓦解，却还有三支甚是顽固，而那三支却是最大的三支。多的那个已经多达五千多人；少的那支，也有六百多人。

    那些不仅是火台县的灾民，而是整个宝山郡和周边的受灾严重的郡府灾民组成的队伍。

    诚王把主要的赈灾地点设在火台县，是因为火台县是最先受灾且受灾最严重的地方，赈灾的各种事宜当然是辐射往各处，只不过因为他初到，地方官府又不作为，他身边的人都派出去了，但人手仍是不够。

    可用的得力的人手，就更少了。

    哪怕诚王忙得脚不沾地，但他不是三头六臂，时间又短，这些天里也是熬得废寝忘食，眼睛布满血丝。

    诚王在来到青州的路上就预先做了一应安排，赈灾的银子一半用来购买粮食，应对灾民饥荒；剩下的一半，要重建房屋安顿灾民住处，还要购买当季的种子，让百姓早日收获可以裹腹的粮食……

    而这些事情中，建医棚也是重中之重，毕竟灾民饿死不少，说饿殍载道也不为过，有些尸身处理不及时，怕起瘟疫。

    这本是诚王最担心的事，他走得急，也并没有请旨派御医跟随。

    虽然医棚是一到就早早的建了起来，从当地的医馆里征调大夫，可城里都这个样子了，百姓有点能力的都逃难走了，医馆里又能有几个人？他一直担心一直人手不够，考虑着是不是送信回去让皇上派些御医过来帮忙。

    好在他的信还没写，便有义医堂的大夫主动前来帮忙，还自己购置的药草，并调来了大批的医者，这也算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最初他去医棚看过，义医堂的医者尽责尽职，他很放心。

    这些天，他再没有时间去义医堂看一看，实在是有太多事需要他忙。他当然不知道他的儿子和未来儿媳都已经赶到了青州。

    第三件事则较为严重了。

    购买的赈灾粮食，当然不是一批能到。

    毕竟，一下子要那么多粮食，不论是从时间上，还是银钱调配上，都来不及，所以，这粮食分为好几批。

    而第二批赈灾粮食，在运来的途中，被农民义军队伍劫走了。

    三千石粮食，尽管只是其中一批，但却可以让粥棚继续恢复一天两顿，并维持十天，那时候，第三批粮食也会到，接下来，一切就会上了正轨，百姓心思也会稳下来，等到屋子建好，难民们有了安置，这场灾情，最多一个半月，就能解决了。

    可现在却出了这样的事。

    那些贼匪抢粮仓，抢官府，抢富户，但是万没想到，他们竟然胆大到敢抢朝廷的赈灾粮。

    而且，这批粮食有个三百人的护粮队，那可是正规的官兵，能从三百官兵，以及运粮壮劳力的手中将那批粮食抢走，对方怎么也不少于二千人。

    这是惊天大案！

    尤其是这样灾情时候，更不能放任不管！

第806章 不妙

    诚王的脸色也不大好。

    这里不是云州，不是他如臂使指的云州。

    他处置了一批地方贪官，但是，还有些地方官员并没有什么把柄，甚至也办实事，也有能力，但是，别小看这些地方官。

    哪个地方官不是经历科举过来的？不是经由京中吏部选派的？

    他的皇兄皇弟们早就各出手段，各自笼络着自己的人手！便是一个宝山郡，从郡守下属三个知府，九个知县，诚王处理了四个贪赃枉法的，剩下的人中，也大多是各有派系，真正无派系做实事的，竟然只有两个人。

    只要有派系，自然会帮自己的主子做事。

    虽然诚王很明显是早在二十二年前就被出局，无缘那个位置的皇子，但是他们也不想他差事办得漂亮。

    其实赈灾这种事，本身就劳心劳力劳苦劳累，实在说不上是什么好差使，但那是对诚王而言，别的皇子来赈灾，可没有这么辛苦。

    就比如太子上次赈灾，事情都是下面的人干的，他只管吃喝玩乐，偶尔露个脸，说些场面话就行，不但闲得很，还闲得动了闲心思，连民妇都敢强征，还敢杀人全家灭口！

    便是篱王，也负责过赈灾事宜，以及上辈子的皇甫宇轩，同样事情有别人干，他们只负责数银子。

    赈灾银如果有一百万两，经他们手时，不留下二三十万两把自己养得肥肥的，不算赈灾。

    但诚王不同，这次的赈灾，哪怕灾情严重，但是户部知道是诚王负责赈灾后，便向后上叫苦，说是处处要花钱，实在调不出来更多的银子，只有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听着挺多，可这整个青州三分之二受灾，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多的灾民，虽不是杯水车薪，但显然也是不够的。

    皇上未必不知道二十万两对于这次的灾情来说实在不够，但是却什么话也没有，好像拿出二十万两给诚王来赈灾，是多么宽厚一般，至于之前宁州水患灾情没那么重，还给太子一百万两银子赈灾的事，他选择性地遗忘了。

    果然，看重的儿子和不看重的儿子的待遇，天差地别。

    当然，诚王那么累，不仅仅是银子不够。

    他倒不担心这个，只要朝廷前期这二十万两银子能到位，后面的大不了他自己贴补。毕竟，他有个富可敌国但低调不显山露水的娘子。

    他累是因为很多事要他自己做，诚王没有养那么多慕僚来为他出谋划策什么的，他自己也不想那个位置。若是在云州，他一句话，多的是的人心甘情愿供他驱使，可这里不是，只有扯后腿的人。

    第二批粮食被劫的事，并没有传出去。

    但粮食不继，后遗症很严重。

    城中的粮食只够支撑两天，但两天时间是肯定不能再调集来一批粮食的。诚王无奈，只得下令现有粮食细水长流，至少要撑过六天。

    这时候就显示出人手和齐心的重要，要是在云州，哪里会有这些破事？

    这些扯后腿的家伙，在这样的大事面前也不忘自己的私心，真想把他们一个个扔进大牢里去。要换了二十二年前的他，定会如此，不过现在的他行事沉稳，而且，不会轻易打打杀杀了。

    因为粮食要细下来，一天两顿减为一顿，两天后，那唯一的一顿也稀了许多。

    看着稀了很多的粥，灾民们心中不免有了新的猜测，是不是这个钦差也只是刚来时几天做做样子？这才多久？九天，连十天都没到呢，之前说得那么漂亮的话，就打了折扣，

    但是那些没有什么劳动力的老弱妇孺呢？难道钦差是觉得他们没有用，要把他们饿死吗？

    又或者这钦差是觉得做了九天的表面功夫已经够了，又要像以前的狗官一样，不把老百姓当人了吗？

    猜测的人越发多了起来，也不知道是有人别有用心，还是真的这份恐慌已经在灾民之中蔓延，渐渐地传得越来越离谱。

    夏文锦听说的时候，也很惊讶，她让飞云阁飞鸽堂的兄弟们去查了，自然就知道了内情，赈灾粮在运送来的途中被暴民劫了，现在城中已经没有什么粮食了。

    那劫了赈灾粮的暴民首领姓孔，手底下有五千多人，已经小有气候，现在他们正在大肆招人，官府赈灾，却没有粮食了，而他们手中却有，只要跟着他们好好干，以后都是兄弟，只要跟着他们干的，还能领到粮食回家给父母妻儿！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人投靠，全家有饭吃，饿不死！

    经过这样的宣传，还真有不少灾民动心了。

    他们的队伍又壮大了许多，据说已经有近八千人了。

    这是要揭竿而起，改朝换代呀！

    夏文锦皱起了眉。

    飞鸽堂来的是个舵主，叫姜翊，他把消息送到后，就静静地站着，此时见夏文锦脸色，便问道：“阁主，这批粮食咱们要动手吗？”

    “诚王世子现在在哪里？”

    姜翊道：“诚王世子出京后取道梁州，那边几个郡县去年风调雨顺，收成不错，他亲自负责去那边督办购粮事宜，现下已经购了一批粮食，他押送着正往青州而来，算行程，现在还没到青州境。”

    所以，明明皇甫景宸比她早动身，但是夏文锦一路过来，反倒比他先到，是因为他根本不是先到灾地，而是先去购粮。

    这大概是他相信赈灾的别的事宜他的父王会办得很好，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根源还是在粮食要足够，有了吃的，灾民才不会饿死，所以他选择从这方面入手。

    如果没有这第二批粮食被劫之事，就算朝廷那边有所克扣和延误，有皇甫景宸的帮衬，赈灾的确不会有什么大的麻烦发生。

    当然，赈灾本身也不是什么轻松差事，好在对于赈灾，还是有可循的章程和经验可以借鉴的。

    “那至少也要五天才能到啊！”夏文锦叹了口气。

    要真等五天，那些灾民们一定会被有粥可吃到无粮下肚的反差产生激变，何况还有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暴民想趁机拉起人马来，而刻意散播的消息。情况不妙啊！

第807章 孔文靖

    夏文锦想到什么，转对姜翊：“你刚刚说那支暴民头领姓孔？”

    姜翊道：“正是！”

    “名字可是叫孔文靖？”

    姜翊有些惊讶，他还没来得及说，怎么阁主已经知道了，不过想想又释然，阁主得到消息的途径可不仅仅只是是自己这边的飞鸽堂。

    不过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夏文锦之所以知道，并不是从别的渠道得到了消息。

    而是上辈子闹得沸沸扬扬的青州灾民造反事件，孔文靖手下足足有三万人，而且还在不断发展中。

    这么庞大的势力已经足够让朝廷重视且忌惮，几乎就成了气候。

    是地方官的贪腐给了他机会，是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把他当成了唯一的活路。

    正因为孔文靖这边发展势头太猛，连着杀了好几个地方官吏，皇甫宇轩主动请缨平叛。十万精兵，从此成了他的私兵。

    而孔文靖和他的整个队伍，都被屠杀干净。

    皇甫宇轩呈送皇上的奏折上是这么说的：“……暴民为乱，不杀不足以捍卫皇家尊严；人心向恶，哪来回头是岸？杀鸡儆猴，方能以警效尤……”

    官逼民反，在他嘴里是暴民作乱，数万人杀得血流成河，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为了杀鸡儆猴。

    人命在他眼里不值钱，只要为了利益，他就能不择手段，颠倒黑白。

    这个孔文靖是丰元府人，据说有勇有谋，灾情起时，妻儿病饿而死，他和兄弟被官府抓去修堤坝，他发现那知县只是借这个由头自己敛财，官银进了他的口袋，修堤坝的材料只是一些烂劣之物。因为孔文靖发现了这个秘密，那知县的人趁着夜黑风高，准备将他们全部灭口，他和兄弟们分头突围，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回过头时，兄弟们却都倒在了屠刀下。

    之后他便造了反，他将自己的势力起名为明佑军。明佑军成军之初，与官府数次对抗，不但没被剿杀，反倒势力越来越大。

    他有治军之能，将一群没有什么战斗力，只想不被饿死的散兵游勇，练得可以和官兵对抗。

    如果当时来的不是皇甫宇轩，或者没有十万朝廷精兵，同样的兵力，胜败结果还真是未知。即使皇甫宇轩兵力远胜于他，也用了一个月才镇压下去。

    之后皇甫宇轩将明佑军上下全部斩杀，那时候明佑军经过连番苦战，只剩下三千多人。

    以三万多人对朝廷的十万精兵，还能扛住一个月，由此可见明佑军的实力！

    现在，孔文靖已经反了，而且手底下也有几千人了，看来上辈子发生过的妻儿病饿而死，兄弟被杀都已经发生了。

    不同的是，上辈子丰元县县令是死于孔文靖之手，但是这次赈灾来的是诚王，诚王将那些贪赃枉法的恶吏狠狠处置了，现在人还关在牢里，并且送信去京城，以他们的罪行，死有余辜！

    不能任由孔文靖发展下去，如果这样，青州就是雪上加霜。

    夏文锦拧眉，心中迅速思量，起身道：“我去见诚王！”

第808章 昏招

    孔文靖的反，说到底是地方官黑暗，民不聊生，官逼民反。

    而诚王来时，这里一切已经成了烂摊子。他在这一片烂摊子之中艰难前行，抛开王爷之尊，抛开藩王之贵，一来就投入到赈灾之中，和所有人一起同吃同苦，可毕竟还是来的太晚，而且时间太短。

    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诚王做了什么，在那些被地方官蹂躏够了的百姓心里，与其相信官府，还不如相信孔文靖他们，毕竟，他们是实打实的拿粮食出来，只要一人加入他们，全家都有粮食吃。

    孔文靖算是最早揭竿而起的，他们抢了不少富户，甚至还抢了官府的粮仓，手底下有人有粮，十分殷实。

    眼前的利益那么明显，而官府呢？谁知道是不是只做几天表面功夫，便又跟之前一样？

    尤其是第二批赈灾粮被劫，粮食被缩减，粥棚施粥也不如之前，似乎更说明了这样一件事实。

    姜翊告退。

    夏文锦再次去县衙，这些天里各忙各的，义医堂忙得飞起，她也不轻松，再说，诚王赈灾，一切章程操作性都很强，她也听说了，那些事不需要她的意见和建议，她也不准备去给什么建议！

    到县衙门口时，夏文锦惊呆了。

    县衙已经被灾民们围住了。

    那些灾民扶老携幼，拖家带口，哭声震天。

    县衙大门紧闭。

    看见这情形，夏文锦心中一跳，情形不妙啊！

    只是现在这样的时候，不是更应该跟百姓解释清楚吗？闭门不见，只会更加激发矛盾。她对诚王敬重有加，万没想到，诚王会出这样的昏招！难道是连日的劳累，使得他有欠考虑？又或者是他没有赈灾的经验，以为百姓必惧于皇权？

    那边人那么多，个个都在往门口冲，好像要把县衙门给挤破好冲进去讨个说法一样。

    夏文锦是想去见诚王，但这样子她也没法进门呀。

    她干脆也不急了，正好看见这些人中有几个曾经在义医堂里看过病的熟面孔，便和他们聊起来。果然还是为了粮食的事，粥棚里一天只有一碗稀的，每个人饿得都没力了，他们觉得自己都快要饿死了。

    钦差大人的告示上不是说过，他是带着朝廷的圣命，是带着皇上的圣旨，既然来了，他不会让一个灾民再饿死，不会让一个贪官再为恶的吗？

    现在他们就快要饿死了，那位钦差大人不是应该给他们个说法吗？

    有人还愤愤地道：“明佑军那边说了，只要我们投靠过去，就有饭吃。钦差要是再不管我们，我们就去找明佑军了！”

    旁边人忙拉了他一把，低喝道：“你说的什么话？不要命了？”

    那人愤然道：“我们还不够听话吗？但是一天一碗稀的，饿都要饿死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愤然之中带着绝望，绝望之中带着歇斯底里。

    这话引起周围的人一阵鼓噪，显然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

    有人开始拍门，甚至有人开始用身体为武器，将县衙的大门撞的砰砰响。

    正不可开交之时，门突然开了。

第809章 混乱

    手持棍棒的差役鱼贯而出，冲向最前面的灾民。被差役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到，那些灾民不由后退，还有人摔倒在地，场面顿时更乱了！

    夏文锦暗道要坏事，这里灾民这么多，也不尽是老弱妇孺，本来就是矛盾已起，两相对峙，那边差役竟然对手无寸铁的灾民动手，这不会让灾民害怕，只会让他们更加愤怒。

    如刚才这几人所说，都要饿死了，反正都是死，他们还在乎那些做什么？

    冲出来的差役有十几人，他们气势汹汹，对着冲撞过来的灾民挥棒就打。

    果然如夏文锦所料，灾民从一开始的慌乱震惊之后，很快就因为那些被打倒在地的人而愤怒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左右是个死，跟他们拼了。凭什么他们在里面吃好喝好，我们在外面就得饿死，冲进去，抢了他娘的！”

    这一声就像给那些灾民点了一盏灯，每个人都看着那点光，心里一亮。对呀，都要饿死了，冲进去抢了吃的，说不定还不用死呢，大不了去投明佑军！

    他们心里也很清楚，明佑军是贼。

    可是在活命面前，管他是贼是好人？谁能给他们活命，谁就是好人。

    只不过在他们犹豫的时候，钦差来了，来了之后进行了一系列有力的措施。这让他们看到了希望，他们开始观望，如果可以不用做贼就能活命，那当然更好！

    所以他们等待官府，等待钦差安置这一切。

    可现在钦差让他们失望了，给官兵进来还打人，把人打得头破血流。

    愤怒的灾民向前涌去，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刚刚和夏文锦攀谈的人也往前冲，夏文锦急道：“你们冷静一点，这件事另有内情，并不是钦差不作为！钦差肯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你们这么冲过去于事无补啊！”

    那几人还是感念夏文锦救过他们，轻轻拨开夏文锦的手，道：“姑娘，不是我们不冷静，我们都快要饿死了。你快走吧，这里危险！”

    说着，他们也向前冲去。

    夏文锦哪怕身手不错，但是在这样的时候，除非她想伤人，也一时没有办法。

    她身边跟着几个，是义医堂的大夫，这些人医术是不错，但是论起武力来，那就和普通人差不多。见夏文锦要往人群中冲，他们忙拦住她：“阁主，太危险了！”

    这些灾民互相冲撞踩踏，可不是闹着玩的。

    夏文锦哪顾得上这个：“再不阻止，就得出人命了！”

    顺着刚才这几个人冲过去的方向，夏文锦跟了过去。

    那边差役与灾民们已经打在一处。

    夏文锦身如柳絮，从人群那极小的缝隙中过去，很快就到了人群中。

    这时候，差役举着手中的木棒，正要劈向一个灾民，夏文锦极快出手，架住他的手臂，将他手中的木棒夺了过来。

    那差役大怒，喝道：“反了你们，想死是不是？”反手就是一耳光，出手极狠，都带出掌风了。

    夏文锦头向右一侧，让过这一耳光。

    那差役喝完之后，发现竟然是个年轻女子，不禁一怔。

第810章 劝解

    那边灾民见夏文锦挡住了差役，也是见机，扑过来就要撕咬。

    夏文锦也将他挡开。

    灾民和差役们都打红了眼睛，见外边打起来，从县衙里竟然又冲出一队差役，也不知道他们得了什么指示，比刚才这帮人还凶。

    夏文锦心中一沉，难道诚王已经准备用暴力的手段来震慑灾民了？

    这段时间，诚王的焦心和忙碌夏文锦能理解，也能体会，她虽没见，但她在义医堂这边，眼前所见，同样让她心生悲悯。

    她经历两辈子，刀山血雨的战场她闯过，原本她以为自己已经心硬如铁，对于一般的悲情比别人的接受能力要强些。

    但是在这里，在面对着原本就有天灾，又有地方官造成的人祸，那些骨瘦如柴，面带菜色，目光呆滞的灾民们，她心里只有无尽的悲悯！

    但是，前世掌过军，也掌过政，她更知道，乱不能起，事情只会越发复杂且麻烦。

    她将手中的木棒一划，双手执着棒尾，在那打得不可开交的差役和灾民之中，左冲右突，那些差役们手中的木棒握不住，只要遇到她的棒尾，便都掉在地上。

    她也没让差役们吃亏，一根木棒左右将人分开，提气出声，喝道：“大家不要乱，冷静一点，乱解决不了问题！钦差大人会给大家一个解释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却用上了内力，清清楚楚地传进正混乱而激动的人群耳朵里。

    她一边打飞差役们的木棒，一边将这话重复，一路过去。

    差役们突然变得如狼似虎，凶险得不得了，夏文锦不知道诚王的想法，但是此时，不论是为了哪方，她都不能让这边乱起来。

    本来官府也好，钦差也好，与她没有什么关系。

    但是，因为钦差是诚王，那便与她有关系了，她和皇甫景宸订了亲事，便是一家人。抛开上辈子对诚王的敬佩，这辈子就冲着诚王听说青州大灾，赈灾之人迟迟定不下来，就立刻回京请缨这件事，显然是心系百姓疾苦，不想那些灾民们流离失所，变成路边堆叠的饿殍。

    她曾听诚王和爹爹聊天时，诚王说过这么一句话：民以食为天，国以民为本！

    那是出了什么事，诚王要派差役出来暴打这些灾民？

    在夏文锦的高明武技下，两手空空的差役突然觉得有些心慌，他们扶住手腕，不由后退。那边没被夏文锦打到的差役见这里情形不对，也不禁看过来，见夏文锦的所向披靡，不免也有些发憷，手下的动作缓了许多。

    但是，他们都不认识夏文锦，一个小女子，竟然敢阻止他们对付暴民？

    这也是暴民吧？

    虽然年纪很轻，但是年纪这么轻就不学好，可不能因为她是女子就手下留情。

    大人说了，暴民就要暴力对待，只有对暴民以暴制暴，才能达到目的，不然，那些暴民还以为他们怕了！

    两个差役悄悄对了个眼色，这小丫头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呢？还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竟然敢多管闲事，叫她知道厉害！

第811章 是我

    这两差役退后几步，避开夏文锦过来的直线，绕到后面，趁着夏文锦再次喊话，并且对付前面的差役时，背向这边时，那两人突然举起手中的木棒，向夏文锦的后脑砸去。

    这两棒子下去，定要将人砸得头破血流，弄不好还得成个痴呆。

    他们可真没因为夏文锦是个小姑娘就手下留情，是用了全部的力气猛地砸下去的。

    而这时候，那些差役竟然还挺懂得配合，看见自己人要得手，前面的人拼着被打掉木棒打伤手腕，也把夏文锦缠住。

    这些差役相互之间倒还有几分默契度。

    他们既是为了被夏文锦制服的同伴，也是为了立功。大人说了，对暴民不必客气，首恶必究，谁抓谁有功。

    这小姑娘手底下这么硬，不是首恶，也必不简单。

    眼见得那两棒是要杀人，认识夏文锦的人惊呼出声。

    夏文锦也听见了风声，虽然她被一众差役们围住，她眯起了眼睛，没想到这些差役们还真是下狠手，打在那些灾民身上是，打向她的也同样是！

    她伸手抓住左右扫来的两根木棒，向自己这边一带，趁着他们立足不稳，两脚一点，将两人踢开，身子一侧，又避开侧面劈下的一棒。

    除开后面两个偷袭的，此时还有七个人同时在对付她，简直是一片棒影。

    夏文锦这个劝架的，倒成了他们针对的对象。

    不过夏文锦并不怕，这些人的攻击伤不到她，她只消把他们分开，不让他们弄出人命，义医堂的人会在一边协助。

    只要打不起来，才可以谈，可以解决问题。

    而且，那些灾民原本也是不管不顾，不要命的往上扑，但是其中不泛曾在义医堂求过医的人，此时见到她们，便不自觉地收手后退。

    她挡开前面的攻击，顺手将右前方那人连同他手中的木棒一起后拖，然后弯腰侧旋。

    这样，后面偷袭的两人的木棒会被这人手中的木棒挡住，至于同时接了这两棒，这人的手臂还是不是不自己的，那可不关她的事了！

    不过，预料之中的两棒并没有砸下来，反倒听见两声闷哼。

    一个身影有如飞将军突然而至，将那两人挥袖扫开，接着便是一个飞旋，将夏文锦身前的人也踢飞开去，口中沉声喝道：“都住手！”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夏文锦惊讶且欣喜：“景宸！”

    低沉温柔的声音：“文锦，是我！”

    夏文锦抬头，目光便撞进一片深情的海。

    皇甫景宸英俊的面容上染了风尘，显然这些天里他极是劳累，眼睛里都熬出了血丝。

    夏文锦又欣喜又意外：“我还以为你至少要过五天才能到！”

    “本来是的，”皇甫景宸柔声道：“我得到消息，你也到了青州，所以让江宁护送粮队，我先过来了！”

    天知道，在听说她竟然也去了青州的消息，皇甫景宸恨不能直接飞到青州来。

    实在是青州太不安全了，明佑军，万隆军，甲寅军……那些，虽然都曾经是百姓，但是他们现在专和官府作对，拦路抢劫，不少人手中都有人命，太危险。

    不赶紧过来，他怎么放心？

第812章 谁的命

    现在两人陡然在这里相见，虽是心中喜悦又欢欣，但是这时显然不是叙旧的时候，皇甫景宸深深地看了夏文锦一眼，似乎要将这些天的相思都凝聚在这一眼里。

    之后，他便收回目光，刚才还温情脉脉的眼神便凌厉起来，沉声喝道：“谁都不许动！”

    随着他这声喝，一队人马迅速冲过来，将灾民和差役分开。

    这队人并不多，不到二十人，差役有四五十人，百姓更多。

    但是，他们手中是真正的刀出鞘，雪白的刀刃上闪着寒光，不仅如此，这些人的眼神冷静，神色沉肃，表情几乎一致。

    他们站着没有动，可是他们的身上，却散发着一股铁血的，肃杀之气。

    这是真正上过战场，拼过命，流过血，在死人堆里趟出来的。这样的肃杀之气，这样的铁血和冷厉，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也让人发憷。

    他们往那里一站，明明分散开来，可是却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

    差役也好，百姓也好，一时竟被震得无声。

    夏文锦低声道：“不要起冲突！”

    皇甫景宸也低声应道：“你放心，不会的！”

    他凌厉的目光扫向那些差役：“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那些差役见他护住了夏文锦，心里暗自戒备，把他归于夏文锦一路的，但是，皇甫景宸自带威严，那清华出众的气质，凛冽带着压迫力的气场，让这些差役们心知面前的人只怕来历不凡。

    一人道：“我等奉命行事！无关人等最好让开，不然，一会儿拳脚无眼，伤了可算你们自己的！”

    竟然还威胁上了！

    皇甫景宸冷眼看着他，道：“奉谁的命？叫你们上官出来！”

    那差役打量皇甫景宸一眼，虽然被他气势所慑，还是问道：“你又是谁？”

    皇甫景宸从怀中掏出一块蟠龙令牌，厉声道：“我是诚王之子皇甫景宸，此次赈灾，我父王为正使，我为副使！”

    那差役瞪大眼睛，他虽然不认识蟠龙令，但是看见那暗金色的散发着冷芒的令牌，一看就不同凡响，而且听说这是钦差副使手令，想到似乎诚王也曾拿出过。

    众人赶紧跪下。

    皇甫景宸将蟠龙令收起，沉声道：“这里谁是上官？”

    夏文锦心想，这里的上官可不就是诚王吗？不过，想必皇甫景宸并不知道，他才刚来呢！

    她低声提醒道：“王爷便在此处办公！”

    若是针锋相对，最后却是父子打擂，那可就真是一场闹剧了。

    皇甫景宸道：“我父王绝对不在，他不会下这样的命令！”

    那差役眼神中有了怯意，道：“是柴昆柴大人！”这位柴昆是同知，知府被诚王处置，火台县的知县也被诚王处置，现在两人还关在大牢城呢。

    这位同知柴昆，并没有什么明面上的错处，诚王到这里，也要用人，便将原本知府之职责份内的事，交给柴昆。

    这柴昆之前行事也小心谨慎，没想到今天竟然会下这样的命令！

    皇甫景宸厉声道：“叫他出来！”

第813章 断喝

    那差役迟疑了一下，想想上头神仙打架，他一个小鬼，让干嘛就干嘛吧！

    他蹬蹬蹬地就赶紧地跑进县衙里去了。

    原来诚王不在县衙里，他出去了。现在是一个叫柴昆的做主！

    夏文锦明白，为什么这些差役们会出来暴打百姓了。

    皇甫景宸转头，对着众灾民，道：“我知道今天大家聚在这里的用意，大家别慌，相信我们，事情很快就会解决的！”

    那些灾民们看皇甫景宸气度不凡，但是到底太过年轻，说是什么副使，那就是副钦差？

    皇上怎么会派一个年纪这么小的人来做副使？对了，不是说是钦差的儿子吗？官官相护呀？

    有人忍不住道：“你们这些当官的鬼话，我们再也不信了。我们的死活你们才不关心！”

    “是啊，还说天天有粥吃，绝不能一个人饿死，这才过了几天？粥都照得出影子来了，早晚也是饿死！”

    “对，当官的嘴，骗人的鬼，信你们的话，只有饿死一条路。”

    “不是说朝廷派了二十万两的赈灾银，用来买粮食的吗？是不是你们当官的贪了？”

    “有赈灾银买粮食，一天才给我们一顿稀的，粮食呢？”

    “肯定被他们拿去卖了！”

    “对，不把粮食交出来，我们才不会信！”

    “我们只是想活着，只是不想饿死，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天啊，老婆子一把年纪，死就死了，我这孙子孙女还小，就不能给他们一条活路吗？”

    ……

    一时，哭喊的，质问的，咒骂的，怨愤的，怀疑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那些差役们也在看着，肚里暗暗好笑。

    年轻人，叫你知道这些刁民有多难缠，你以为说几句好听话，真的能平事？要不然，大人何必要叫我们出来打人？

    在京城里长大的公子哥，什么都不知道，光知道在他们面前威风了！正好，他们也看看戏，看这公子哥儿怎么狼狈，恼羞成怒，最后再求到柴大人面前。

    他们并不知道皇甫景宸并不是京城长大的，不过一个小地方的差役，想当然地以为王爷的儿子，必然是在京城的。

    这时，灾民们越说心中越是愤怒，尤其是那些哭喊声，还有被打后倒地翻滚的灾民。

    那些差役们之前可是下的狠手。

    这样的现状，并没有因为皇甫景宸是刚到而不被迁怒。

    有些人甚至冲到前面来，也不知道是急切地想讨个说法，还是觉得皇甫景宸也和众人一样在骗他们，他们大声道：“说啊，你们是不是把粮食拿去卖了，才给我们吃稀的，还是你们觉得我们没有用，就想饿死我们？你说呀！”

    “都是骗人的，不就是死吗？我们就死在这里！”

    “想拿我们的赈灾银去填满自己的口袋，你们这些黑良心的！”

    ……

    眼见得群情涌涌，又有要扑上来的架势，皇甫景宸猛地喝道：“住口！”

    这一声断喝，有如天上一个猛雷劈下来，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他内力浑厚，此时用内力断喝而出，着实惊人。

    那些嘈杂的声音突然之间就像被斩断了一般，一时，整个场面安静得落针可闻。

第814章 凭什么

    皇甫景宸脸上带着隐忍的怒气，他目光扫过那些鼓噪的愤怒的灾民，道：“很好，你们居然还能知道朝廷拨下来二十万两的赈灾银子！”

    有人小声嘀咕：“不要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哪个当官的不贪？”

    皇甫景宸清冷地道：“二十万两的确不少，但是你们知道有多少地方受灾吗？青州两郡，五十个多县全部受灾。你们有做过账房的吗？算过没有，一石粮食多少钱？整个青州没有余粮，要从梁州，乾州，宁州去购买。路途遥远，运来需要多少人？需要多少运费？为何你们就笃定钦差贪了？面对这么多灾民，这样的灾情，二十万两，钦差能贪？你们有本事贪，你们贪给我看！”

    往年小小的灾情朝廷最少下拨一百万两，现在二十万两明显不够。但是，百姓不知道，他们以为很多，毕竟，如果二十万两只是给一个县一个府，那是绰绰有余了。

    百姓没有概念，那就告诉他们！

    明明是父王主动请缨为朝廷分忧，朝廷为难父王，那凭什么让父王背着这个恶名和骂名？不要说什么大局，也不要说什么忍辱负重！

    这些年里，父王没有做错什么，不过是爱上母妃，想要和母妃在一起并这么做了。皇祖父对他已经够苛刻了，可现在父王是为了青州的百姓，是为了皇祖父的百姓，皇祖父却仍是这样，皇甫景宸心中为父王不平。

    尤其是现在，灾民们竟然还以为父王贪墨了那些赈灾银。

    要知道，自从接到赈灾差使，赶往青州起，父王已经请母妃两度借用极风楼，调来云州的钱粮，以填补朝廷的短缺了。

    这话问出，那些灾民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道：“那总有粮食吧？不至于现在就没有了！”

    “说的没错，按道理，不应该现在就没有了。”皇甫景宸站在那里，却好像披着日月光华：“我父王接到朝廷圣命，立刻马不停蹄往这边赶，赈灾银子也先后调拨出去用于购买粮食。你们之前吃的白粥，便是买来的第一批。”

    有人疑问：“二十万两银子，就算分到各个郡县，咱们这里就这一批吗？”

    “当然不是！”皇甫景宸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向其中一个中年男子，“我刚才似乎听说，你们觉得明佑军很好，去那里有饭吃？”

    那中年男子目光躲闪，哪敢出声？

    这些灾民都知道，明佑军是好，但是那是造朝廷的反，可不能拿出来说，那是会招祸的！

    一时安静无声。

    不过，还是有胆大的豁出去道：“不是我们觉得好，是他们这么说的，要真是有饭吃，可不就是好！”

    “对，明佑军义薄云天，只要一人参军，全家不饿！”

    虽然喊出这话的人少，但是，很多灾民心里都这么觉得。

    甚至有人还在想，等一会儿从这里离开，他们得打听一下，怎么可以加入明佑军！

    如果不是明佑军离得远，不在火台县，他们早就去了！造朝廷的反又怎么样？只要不被饿死！

第815章 慷他人之慨

    皇甫景宸冷笑一声，道：“朝廷运过来的第二批粮食，是在四天前。到达明堂府，准备运往这里来的路上，被劫了。如果这批粮没有被人劫走，你们和之前一样，一天两顿，而且粥立筷而不倒！”

    众灾民面面相觑，被劫？就是被抢了？

    是谁抢了他们的口粮？

    他们现在一天只有一顿，而且稀得能照出影子，并不是钦差和那些朝廷的官员想饿死他们，而是没有粮食了？

    四天前？粥棚里由两顿减为一顿，不正是这之后吗？

    “你们知道是被谁劫了吗？”皇甫景宸冷冷道：“就是你们口中义薄云天的明佑军！他抢了官府运来准备给你们吃的粮食，用来招揽你们，让你们为他卖命。你们竟然还以为他们义薄云天？”

    夏文锦有些吃惊。

    她来的时候这里这么乱，虽然她也知道事情是什么原因，当时这个事实却不能由她来说。因为她的身份现在还不足以取信于人。

    而诚王毕竟是皇帝的儿子，对于赈灾银子不够的事，大概不会说。而粮食不够，说出来就会引起恐慌。身为钦差大臣，从整体出发，大概也不会说。

    但皇甫景宸来说的话就没什么问题了。

    皇甫景宸不但说了朝廷的赈灾银子不够，还告诉他们现在粮食不够，是因为被抢了。

    这简直是在灾民之中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很多人已经忍不住问：“明佑军为什么要抢我们的粮食？”

    “不是朝廷想饿死我们，是明佑军想饿死我们吗？”

    “明佑军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他们要造y反吗？”

    “他们本来就是在造y反！”

    “他们造y反就造y反了，咱们也管不上，他们为什么要抢咱们的粮食，让咱们饿死？”

    “还以为明佑军是好人，就是抢了咱们的粮食来，反过来招揽咱们。慷他人之慨！”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

    于是场面又更加混乱。

    不过现在的混乱，却不是针对钦差，或者说是他们心中原本以为有的退路和后路被堵死了，所以一下子慌了。

    皇甫景宸沉声道：“我父王奉旨赈灾，只要他在，哪怕我云州诚王府垫上所有家财，倾家荡产，也绝不会让这件事半途而废！至于抢我们粮食的贼匪明佑军，以及所有趁着灾年，趁着大家自顾不暇，损害大家的利益的所有贼匪，接下来，本世子将奉旨剿灭！”

    奉旨剿灭这四个字，他说得声色俱厉，眼神之中，更是如刀如剑，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那些人不过为了自己的野心，哄遍良善，蒙羞祖宗。打着大义的名头趁火打劫，对咱们落井下石。即便是被剿灭了，以后他们的子子孙孙也会背负乱民贼子的骂民，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你们谁想去试试？”

    他的目光所到之处，无人敢与之直视。

    那就是血雨腥风的战场杀伐之气，压的人心里沉沉的喘不过气来。

    每个人都感觉到脖子上面好像悬着一柄刀一把剑，而且是随时会掉落下来的那一种。尤其是那些想要投奔明佑军的，此时更是冷汗涔涔而下。

第816章 假的

    好在只是片刻，皇甫景宸便收了这样的眼神。

    他缓了声音，又道：“这两天很艰苦，大家都是饿的受不了才来到这里，做出这么不理智的事，本世子理解。如果大家信我，便就此散了，此事既往不咎。”

    在刚才的冷厉之下，现在这番话简直让人如沐春风。

    这话让不少人心思动了。

    他们是因为觉得活不下去，左右是一个死，所以才来到这里的。

    如果能够活下去，谁还没事瞎折腾？

    不过去投奔明佑军，暂时是一人投靠全家不饿，可明佑军毕竟是贼匪呀，

    如果诚王世子的这番保证是真的，这就是给他们吃了定心丸。

    夏文锦在人群里扬声道：“大家都是安分守己的百姓，不要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现在的困难只是暂时的，大家不要一时冲动做出后悔的事。既然有诚王世子的这份保证，大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大家一直坚持咬咬牙，度过这个难关！至少几十年后面对自己的子孙，大家可以坦然。而不是几十年之后被自己的子孙埋怨！我义医堂与大家同在！”

    另外几个药棚的大夫也道：“我们也在，我们也在！”

    便是没有灾荒的时候，义医堂也是一块活招牌。在场的都是穷苦百姓，或多或少，或是自己，或是家人，都受过义医堂的恩惠。之前一时失去理智，加上认识夏文锦的毕竟少。现在见她叫出义医堂的名号，哪怕她仍然还是之前阻止他们的那个年轻的小姑娘，可不少人的眼里已经多少带来一些信服！

    皇甫景宸向夏文锦投去一个温柔的眼神，再次转向众人：“本世子此次也是运粮而来，只是担心大家等得急，所以先行一步。两天后咱们的粮食就会到了，你们放心，一切都会恢复到之前！”

    在场的灾民大都惊讶，心中又升起丝丝缕缕的希望和喜悦。

    夏文锦悄悄的退后几步，她刚才担心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皇甫景宸恩威并施，揭开真相，截断他们的后路，其实这些百姓们确实大多是安分守己。贼匪两个字已经够他们消化的了，真的一狠心去从贼，也需要勇气的。

    场面眼见得就要控制住了，有些百姓已经打了退堂鼓，准备离开。

    县衙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之前皇甫景宸逼他去叫同知柴昆的差役出来了。

    那差役气势汹汹的走出来，这次更厉害了，后面还带着二十多个人。她一眼也没有看那些灾民，反倒对着皇甫景宸喝道：“柴大人说了，不过是冒名顶替之辈。冒认皇亲，该当何罪？大人说了，把他拿下治罪！”

    原本在场的安静的众差役在接到这差役的命令时，顿时动了。先后出来的差役有六七十人，立刻向皇甫景宸和他的人围去。

    那些本来准备散了的百姓顿时鼓噪起来。

    这位诚王世子说的话，打消了他们心中的顾虑，也让他们心中升起无限的希望。他们本以为，只要坚持两天，这一切就会过去！

    原来这位诚王世子都是假的？那他的话又怎么会是真的？

第817章 万一

    说什么有粮食就在运来的途中，说什么投奔明佑军，就是投奔贼匪。

    说什么奉旨剿匪，说什么两天之后他们就能恢复正常？

    假的，都是假的！

    承诺是假的，希望也是假的！

    他们被骗了。

    这些百姓们出离愤怒了，都这种时候了还来骗他们，当他们好骗吗？打死死骗子。

    皇甫景宸脸色一沉，没想到不过是区区一府同知，竟然嚣张到这个份上。人不出来，他拿出了蟠龙令，对方还敢说他是假的！

    皇甫景宸很清楚，因为这差役狐假虎威的一番话，他刚才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了，那些灾民的眼里不但有怀疑，还有被骗的愤怒。

    他对围上来的差役冷声喝道：“大胆，本世子的蟠龙令在此，柴昆竟然敢说本世子是假的？”

    那传话差役冷笑道：“柴大人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说了，你们既然是骗子，想要让人相信，做一块假的蟠龙令也一点不奇怪！”

    蟠龙令这东西，灾民不认识，也不知道真假，那传话差役的这番话，让灾民对皇甫景宸更加不信。

    夏文锦觉得很奇怪，一个同知，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

    她提高声音道：“诚王殿下不是在此处办公吗？你们非说诚王世子是假的，请诚王殿下来一认便知！”

    皇甫景宸此时心中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快马加鞭地赶过来，就见到这里灾民混乱，差役拿棍棒暴打灾民，他知道父王绝不会下这样的命令，所以他以为父王是出去了，山中无老虎，才让柴昆这个猴子上蹿下跳。

    但是此时，柴昆竟然敢让差役出来说他是假的！

    这柴昆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如果父王是临时出门办事，不久也会回来，他这么对待自己，这么对待灾民，难道就不怕事情败露吗？

    皇甫景宸心沉到地底，伸手就把一个冲他动手的差役抓了过来，他身手过人，而那差役不过是个只会三招两式的三脚猫，被他抓个正着。

    皇甫景宸厉声道：“诚王可在县衙？”

    那差役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皇甫景宸的冷厉锐气他首当其冲，那沉沉的压力让他几乎窒息。他嗫嗫嚅嚅地道：“钦……钦差大人不在……”

    “他在哪里了？”

    那差役感觉到皇甫景宸眼里的杀气，吓得手足无措，再加上双脚离地，让他更加没有踏实感，他赶紧道：“出……出门了。”

    “去了哪里？去了多久？”

    “说……说是去找粮食！已经，已经两天了！”

    诚王竟然已经两天不在县衙，然后这柴昆心思就活动了吗？

    这些话虽然灾民也听到了，但是，这不能证明皇甫景宸的身份就是真的，也打消不了灾民们的怒火。灾民们觉得自己被骗，也要冲上来教训骗子，场面要多混乱有多混乱。

    本来见尘埃基本落定，准备离开的夏文锦和义医堂众人，又被裹挟在人群中，被推散回来。

    夏文锦还好，她身手利落，哪怕这里人那么多，想要伤到她也难。但义医堂的那几个大夫却不会武，夏文锦只得护着他们退到一个角落。

    在这个过程之中，夏文锦发现有人暗中对她出手。

    那人行事隐秘，而且假借混乱出手，但下的却是毒手。

    如果夏文锦的身手泛泛，只怕就会中招，好在夏文锦也是身经百战，这种阴诡手段还不放在眼里。在对方第二次还出手的时候，她把人揪住了，也没多动手，顺手就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药丸。

    等那人反应过来，药丸已经顺着喉滚了下去，他也算反应迅速，立刻就将指伸进嘴里，想抠喉挖吐，夏文锦却在这时猛地用肘在他右肋下方某个地方撞了一下，那人的牙齿重重磕下来，自己将自己的两根手指咬得鲜血淋漓，几乎咬断。

    十指连心，那人痛哼出声，慌忙拿出自己的手一看，这一口咬得还真重，都见骨了。

    夏文锦却还在一片混乱之中如定海神针一般幽幽地道：“能感觉到疼是好事，一会儿你就感觉不到了！”

    那人脸色更加惊恐：“你个恶毒丫头，给我吃了什么？”

    “你想要暗中对我下黑手，我说我给你的是补药你信吗？”夏文锦轻嗤，这个人她一早就注意到了，他和几个人在灾民之中上蹿下跳，挑起灾民的怒火，和差役对立。

    刚开始她还以为是巧合，但到了混乱的时候，他们几个人就在灾民和差役中做小动作，让他们大打出手。

    之所以对她出手，想必是看见她能和皇甫景宸说上话，而且，刚才又代表义医堂说话，伤了她，会加大官方和灾民的矛盾，达到更加混乱的目的。

    很明显，这些人身后有人。

    夏文锦在那人震惊愤怒恐慌的瞬间，猛地一个手刀，斩在他后颈，将他打晕后，也带到义医堂几个大夫所在的角落，低声道：“看好他，别让他醒了！”

    而后，她如法炮制，将之前看在眼里的三个人一并打晕带过来。

    那边混乱，但这个角落里倒是暂时安宁，人们涌涌着上前，或是和差役对上，或是和皇甫景宸的人对上。

    那些奉命的差役和皇甫景宸的人打成一团，差役人多，但是皇甫景宸的人身手好。

    晏南和一众护卫气得俊脸都青了，下手真没容情，一拳一个，一脚又一个，他出手的，那些差役们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是哪里疼打哪里，根本爬不起来。

    也不知道柴昆给了这些差役们什么好处，让他们连挨打也不怕，一个个前赴后继的。

    又或者，他们看出来了，皇甫景宸的人虽然动手，但是都没有下死手，只会疼，不会丧命，所以没有后顾之忧？

    皇甫景宸这时候心里更担心父王的安危，他根本顾不得这些差役，他得进去县衙看看。父王明睿，但是他一心系着赈灾，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用阴诡手段，尤其是这些县衙里的人，悄悄动手，父王一心难以数用，万一中了招……

第818章 格杀勿论

    这个猜测，皇甫景宸不敢想下去。

    他心中焦急万分，心如火焚，但是脸上神色除了冷冽之外，让人看不出丝毫端倪。

    他已经往县衙那宽大的衙门处迈步了。

    但是，那些差役得了里面柴昆的命令，一个个死命地挡在前面。皇甫景宸眼里生起一丝戾气，这个时候，谁挡他，他都不会客气。

    夏文锦隔着人群，有些担心地看了皇甫景宸一眼，皇甫景宸想到的，她也想到了，那个差役说诚王出门已经两天，但是未必就是真的。

    有可能，诚王真的还在县衙之中。

    只是，出了些意外！

    同时，她眼神也凝重起来，一个堂堂的王爷，皇子，而且是奉旨赈灾的钦差，在这里若是能被人暗中下手，那些人胆大包天到什么地步？

    不，应该说他们背后的人。

    那么想到诚王的身份，再细想，就能知道他们背后是些什么人。

    皇室亲情淡薄，但是兄弟之间，防到这种地步，着实让人齿冷。

    夏文锦在猜测，那背后之人是谁？

    篱王？信王？庄王？还是，皇甫宇轩？

    鲁王已死，鲁王世子刚继任鲁王之位，现在就算想糁合其中，大概手也伸不了这么长！

    夏文锦心中升起愤怒和寒冷，诚王是诚心来赈灾，是不想青州百姓因为这场大灾而沦落到人间地狱，一个真正做实事的王爷，一个明明没有参与夺嫡的皇子，忠肝义胆，但却被那些心思阴诡的夺嫡者谋来算去。

    偏偏，他们还都得逞了。

    无他，对于心系百姓的人来说，就算明知是陷阱，大概也不会为了明哲保身而不往下跳。

    上辈子，诚王以皇子之尊，若是自私一些，在大势已去，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时候，难道不能弃边疆回京城吗？却要守疆保土安民，与城池共存，与百姓共亡！

    这次，诚王明明身在锦州，在昊天寨里与爹爹惺惺相惜，青州既不在他的治下，就算最后事情到了不可控制时，别人也不能甩锅到他的头上。

    可是他还是选择奔赴京城，请缨赈灾，为的不是朝廷的认可，不过是心存悲悯，体恤那些受灾的百姓罢了！

    可是这样的时候，那些人的龌龊心思竟然都不知道收敛和停止！

    此时，外面的混乱也不知道是让官衙里的人害怕了，还是不耐烦了，又或者，是怕皇甫景宸冲进去发现什么样端倪，竟然又出了变故。

    一阵脚步声传来，那是训练有素的兵士们齐步踏在地上的声音。

    从县衙的侧门处，冲出一队弓箭手来。

    领队的是个小校，一声令下：“大人有令，假冒皇亲，格杀勿论！上弦！”

    那些弓箭手们箭头对准的，可不仅是皇甫景宸一众，还有那些灾民。

    看见箭头的冷光，倒是吓住了那些灾民。

    小校指向皇甫景宸：“射！”

    晏南脸都气清了，这比他自己被污蔑还要生气，他猛地冲起，怒喝道：“瞎了你们的狗眼！我家世子还用冒认？”

    箭落如雨，晏南拔剑迎过去！

第819章 再等等

    晏南的身手过人，在密集的箭雨之中，或拨或挑，或击或打，那些箭都伤不了他。当然，也更不会越过他落到皇甫景宸的身上。

    可是，箭雨无情，这里灾民又多，怕不有大几百，箭雨来时，躲都没地方躲。

    尽管晏南手下有分寸，将射向他和皇甫景宸的箭支拨开击打时避开了灾民，可那些弓箭手们可没有这个意识，有好几个灾民受了伤。

    皇甫景宸愤怒了，在半空中穿插转折，如一只在鸟，避开箭支，落在左边那队弓箭手中，脚踹掌劈，再不容情，尤其是那些把箭支对准灾民的，他下手更重。

    十余名弓箭手一瞬间零落不成军，这时，右边那队弓箭手也停了，他们当然不会主动停下，而是另外有人制住了他们。

    在箭支对准皇甫景宸时，夏文锦就交代义医堂几个大夫看好那四个被她打昏迷过去的人，悄悄从角落出来，展开绕影步，在人群之中如一尾游鱼，很快地切入那队弓箭手中。

    她身法灵动，步法精妙，身形又灵巧多变，虽然离得比皇甫景宸远，但几乎和皇甫景宸前后脚到，弓箭手们都被这骤然的变故惊呆了，他们的弓箭只适合远战，被人切近身边，不免自乱阵脚，本就只是一些三脚猫，夏文锦对付起来很轻松！

    弓箭手是制服了，可是他们刚才不只对着皇甫景宸射箭，还对着灾民射箭，而且有灾民受伤，那些血和插着箭支的伤口，此时，见他们被打倒在地动弹不得，那些受伤灾民的亲人，甚至受伤不重的灾民自己，都愤怒地冲上前去。

    要不是那些差役们抢得快，只怕这些弓箭手们就会被这股愤怒的狂潮给直接淹没。

    一时，灾民们要打伤人的弓箭手和差役，要打假冒皇亲欺骗他们的“骗子”；皇甫景宸担心父王的安危，要冲进县衙；而县衙的差役们眼见得挡不住，竟然堆起人墙，层层叠叠地用身体来挡路，场面混乱得紧！

    县衙里，一间雅致的房间中，一个中年男子正端杯喝茶，他四十余岁，唇边两撇鬚须，脸色白净，捏着杯盖的手更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他用杯盖撇了杯中的浮叶，喝了一小口。

    茶刚刚送上来，还是烫的，散发着香气。

    一个师爷站在下首，垂手而立，两人的神色都很悠闲。

    这中年男子，便是宝山郡焦泽府同知柴昆，在焦泽府任同知已经三年，知府贪墨被诚王送进大牢，他却全身而退，根本没有半点把柄被人抓到。

    诚王是用人之际，再加上这位柴昆是最先向诚王靠近，并且他的确有能力，能办实事，诚王在火台县衙坐镇理事，这位柴昆便也屁颠颠地来到，帮忙忙前忙后。

    柴昆对县中事务，驻军军务都很熟悉，县衙里的差役，周围的驻军参将，以前都是听命于县令，现在县令没了，同知大人可比县令更大，他们自然也听柴昆的话。

    也正因为这样，诚王觉得他还肯办事，赈灾的事便和他一起商量着办，对他甚为倚重！

    毕竟，这里不是云州，一个在这里三年的同知，算是地头蛇，他带来的人不足十个，忙不过来，不借助地方势力，又怎么把赈灾事宜更好地进行下去？

    但他却不知道，柴昆可不是表面上那个只办实事有能力的人，他背后靠着有人。

    或者说，他从中了进士，外放到焦泽府任同知之前，便是那个人刻意收拢培养的人才，连外放到这个实缺，也是背后之人的安排。

    他是个聪明人，也知道背后之人所谋，所以，他是同知，却和知府关系极好，和驻军参将关系极好！知府贪墨，他置身事外，当然，知府的贪墨，也是他悄然的，潜移默化的算计，加上知府自己的贪心渐渐膨胀，才一发不可收拾的。

    如果青州无事，知府这头猪也该到了宰的时候，那知府这个缺，就是他的。

    但是青州旱灾连着涝灾，他才没有马上对知府动手。

    毕竟，出了天灾，前面得有人顶着，他不能首当其冲。

    他所要做的，是在这灾情之中，脱颖而出，捞到政绩，以利于以后升迁。

    但是，谁也没有料到，皇上竟然想着派皇子来赈灾，而来的那个，还是让人万万没有想到的诚王。

    本来诚王初来，他背后的主子没有什么指示，柴昆便也按兵不动，反倒在诚王面前经营着自己洁身自好，做实事，话不多，能独当一面的形象。

    诚王赈灾的章程，他却事无巨细的，呈报到了他的主子手里。

    就在四天前，他主子新的命令到了。

    此时，师爷道：“大人，外面这时应该乱起来了，大人不出去看看吗？”

    柴昆放下茶杯，淡淡地道：“再等等！”

    外面乱起来很正常，平时这县衙里也没有什么差役和兵卒，不过两天前，他从驻军那里调来了五百人，说是防止灾民作乱。

    他和驻军参将的关系本来就好，如今灾情严重，他协助钦差赈灾，有便宜行事之权，再说，只是调动五百人，这也在一个同知可调动之数。防灾民作乱，这是正当的理由，调兵很顺利。

    师爷眉飞色舞地道：“大人真是果敢决断，虽然诚王世子赶来了，应该也无力回天！”

    柴昆唇边掠过一丝笑意，笑意中带着几分得意：“他来了还是有用的，至少，可以为他父王收拾残尸！”

    两人相视，都笑了起来。

    皇甫景宸担心诚王就在县衙里遭了阴诡手段暗算，这点那差役没有骗他，诚王的确不在县衙。

    自第二批粮食被劫，诚王就在想办法解决，那么多张饥饿的口，要是没有粮食，三五天，就得多一批饿殍，而现在青州地面上，连树皮都被啃光了，想要粮食，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从别的渠道买粮食，另一条，那便是粮从哪里劫的，就从哪里夺回来。

    去买粮食肯定是来不及，那便只有第二条路，诚王选的，也是第二条路。

第820章 算计

    去将被劫的粮食找回，并不容易。

    既然粮食已经到了明佑军的手里，这就好比到嘴的肥肉，绝对不会愿意吐出来，想要拿回，那便只能动用武力。

    诚王终于决定对那些打着揭竿而起，最后却是造成混乱的所谓的义军动手了。

    这件事他亲自办，所以他执圣旨，调动驻军，亲自前去。

    而柴昆也没有闲着，等诚王一走，他便令灾民粥棚里本就只有一顿的粥，减到一碗里不见三粒米了。连米汤都算不上，只是比一碗清水稍好罢了。

    焦泽府的知府贪婪又草包，大旱之时竟然下令挖开河堤引水，把河堤挖得千疮百孔。结果连续十几天大雨倾盆，河堤顿时像是漏水的筛子，堵都堵不住，不然灾情又怎么会这么严重？

    整个焦泽府受灾的面积，也不会这么大。

    这些柴昆都看在眼里，也象征性地“规劝”过那个草包知府，然后就冷眼旁观。

    百姓的死活他不在意，他以后是要高居庙堂的人。

    上头的知府不草包，怎么能衬得他的出色？

    诚王前期的调度，那些壮年的或年轻的灾民们，都在各处做工。

    现在来这里领粥的，都是些没有劳动力的老弱病残幼小，虽有一些年轻男子，但也只占少数。

    柴昆并不在意这些人。

    死了才好，死的人越多，诚王这赈灾钦差的责任就越大。

    今天的灾民围衙，也在柴昆的意料之中，不过他一点不担心，他这里有五百兵力，有弓箭手，还有县衙的差役，足有五十人。

    当那差役前来禀告，说诚王世子到了，刚开始还真把柴昆吓了一跳，不过，他很快就打定主意了。

    既然已经对诚王动手了，那对诚王世子还留什么情面？

    再说，都已经动了老子，还指望能和儿子和平相处吗？

    这里是他的地盘，谁也不知道诚王世子是真是假！

    他说不是，就是不是！

    差役是他的人，自然以他的话为准。

    听着差役汇报外面的喧闹，以及灾民们将皇甫景宸当成骗子，柴昆露出一个阴险又得意的笑来。

    什么皇子龙孙，到了他这里，是龙得给他盘着！

    他对师爷道：“那边还没有消息过来？”

    师爷笑嘻嘻地道：“估摸着也快了。那边办事，大人放心！”

    柴昆却皱了皱眉，道：“那边的银子也没送到？”

    师爷小心地道：“如今正是敏感时候，迟一两天，等风头过去更好！”

    柴昆眼神冷下去：“看来他想耍花样，他也不想想，若不是本官提供的路线，他又怎么会得手拿到那笔好处。这次，要不是本官事先透露，他早就被包了饺子。你跟那边说，少在本官面前耍花样，不然，本官让他怎么吃进去的，就怎么吐出来！”

    师爷道：“是，是！”

    一阵信鸽的咕咕声传来，师爷神色一喜，打开窗子，窗台上停着一只鸽子。他小心地解下鸽腿上的小小竹筒，抽出一张纸条，把鸽子扔出去，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随即高兴地道：“大人，有消息了！”

第821章 充分

    柴昆看他。

    师爷不敢拿捏，忙道：“信上说，‘已落伏击圈，有来无回’！”

    柴昆哈地笑出声来，这才对嘛。

    诚王离开已经三天，并不是那差役所说的两天。柴昆虽知道诚王此去必然一去不回，但是没有确实消息，终究还有所保留。

    便是刚才否认皇甫景宸，他心中到底还有一两分不确定，而此时，却是毫无后顾之忧了。

    信鸽在路上要飞两天，也就是说，诚王带着驻军一去，便如意料之中一般落入伏击圈，并且已经有至少两天了。

    内无援助，驻军不会听他的；外有强敌，对于官兵来说，明佑军是绝不会容情。诚王使不动驻军，那就只能自己带着他身边的十多人冲上去了。

    或许这会儿，连尸首都凉了！

    师爷也很高兴，谄媚地道：“这下好了，大人的算计，真是没有遗漏！诚王世子就算来了，也枉然！”

    就算传说诚王打仗很厉害，曾是个战功赫赫的皇子，所以哪怕冒犯忤逆圣意，也因为战功而保了一命，可打仗得有人吧？

    诚王带十几个人千里迢迢奔来赈灾，一切取于当地。这次，他调的驻军有四千，但是，他要去对付的明佑军，却有六千多人。

    不要小看吃不饱肚子后揭竿而起的百姓的战斗力！

    诚王毕竟老了，狂妄且自负，他甚至没有时间和驻军磨合，就直接去了。

    不要说驻军参将与柴昆的关系，就算驻军有战力，这些兵拉过去就能用吗？更何况，他们的出兵时间，兵力，兵将情况，早就通过飞鸽，传到了明佑军的手中。想一想，十几个人身陷重围，不死他死谁？

    没错，投其所好，尽心帮忙，取得信任，背后插刀，这套他玩得很溜。

    至于一个王爷在赈灾时死于青州，死于任所，他们一点也不担心。

    暴民作乱，诚王身先事卒，亲率兵勇剿匪，不慎落入圈套，他们得到消息，派兵去援，却只带回王爷的半副残尸！

    不要说是一个不受宠的，远离朝堂的藩王，就是一个受宠的皇子，这理由也充分得很！

    柴昆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走，这样的热闹，咱们总该去看看！”

    这时，外面的确热闹得很。

    皇甫景宸的人身手好，但是对方人多，还有灾民混乱，要冲进县衙还真不容易。

    柴昆极会保护自己，他调来的五百人和弓箭手，此时都在外面。

    夏文锦低声道：“里面的情况不对，但是，王爷应该不在里面。”

    皇甫景宸道：“多半如此，但是那个柴昆，定是知情人！柴昆要制造混乱，把这一切推到我父王身上，若不把他抓出来，此事难了！”

    夏文锦：“我断后，你去！”

    弓箭手被制后，皇甫景宸的护卫轻松许多，晏南道：“世子，要冲吗？”

    皇甫景宸却停了下来，凝神道：“听，什么声音？”

    夏文锦和晏南侧耳细听，刚开始还没有什么感觉，接着，果然听到了声音。

    夏文锦低声道：“马蹄声！”

第823章 气度

    这马蹄声远远而来，刚开始，要不是皇甫景宸三人听力过人，根本听不到，但是不过片刻工夫，便清晰传来。

    这声音让差役们也不自觉一怔，蹄声像敲响的鼓点，似乎敲在每个人心上。

    不一会儿，十几骑便进入众人视线。

    皇甫景宸眼力好，已经看见来人，不禁惊喜：“是我爹！”

    夏文锦也看见了，中间那匹马背上，坐的可不正是诚王？

    只不过，诚王的样子有些狼狈，连衣衫也破裂几处。

    那些差役们敢对皇甫景宸动手，是因为柴大人说了，他是冒认皇亲，他们就敢出手，至于这话的真假，他们不用考虑，天塔下来，不定有柴大人顶着吗？

    但是，就算他们胆子再大，再不管事，也不敢说此时骑马而来的诚王是假的。

    还没到近前，诚王一众便翻身下马，唯恐马撞倒或是踩踏到人群，他沉声喝道：“都住手！”

    这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股威严，虽然面容有些憔悴，眼里也布满血丝，但是气息沉稳，气度凌然，眼神仍然如鹰般凌锐！

    那些本就因诚王到来而有所犹豫的差役们听了这一声，哪里还敢动手？

    诚王风尘仆仆，看见眼前的情形，脸色沉下来，目光准确地落到一个差役身上：“怎么回事？”

    诚王就在县衙里办公，这些差役们当然认得他，赶紧行礼，那被盯着的差役，正是之前去向柴昆汇报，转头就传达皇甫景宸是假冒皇亲的那个。

    诚王离开，他一心讨好柴昆，而且柴昆对他言语中透露着以后会提携道：“回王爷，我等奉柴大人之命，在这里阻拦乱民！”

    诚王看着地上的棍棒，看着被打倒在地的灾民，脸沉如水：“哪来的乱民？这些都是青州的百姓！在你们眼里，怎么就成了乱民？柴昆呢？”

    诚王回来的消息，柴昆还不知道。

    不过，此时他正和师爷走出来。

    这师爷言辞之间极尽讨好之能事，柴昆听着甚是惬意，他当然知道这些都是谄媚之言，但这个师爷，是他的心腹，谁不爱听些好听话？尤其是现在，志得意满的时候！

    他柴昆又岂会只是小小的同知？以后，他是要以从龙之功，成为朝廷柱石的！

    心中已经有了这样的畅想，柴昆的一只脚也踏上了走出县衙的大门，然后，耳边就听到诚王的声音。

    他还以为自己在想着诚王，所以出现幻听了。

    转过头，看一眼身后半步远的师爷，发现师爷也是惊讶的模样。

    他整个人顿时不好了，加快脚步，向门外冲。

    这时，不论是差役们，还是灾民，都有些发怔。

    因为他们清清楚楚地听见，皇甫景宸叫道：“父王！”

    而诚王惊讶而意外地道：“景宸，你怎么也来了？”

    看，人家是确确实实的父子，那这位真是诚王世子，不是冒认的皇亲！

    灾民们想：那之前他说的话，应该是真的吧？

    差役们想：诚王不会不认得自己的儿子，那是柴大人不知道这位是诚王世子？话说，刚才他们可是对诚王世子动手了，会不会祸及家人？

第822章 对不住了

    皇甫景宸看出自家老爹形容疲惫，想必这些日子定没有好生休息，而且，他的衣衫破烂的模样，并不像仅是因为赈灾劳累，倒好像是与人打斗留下的。

    那是利器划开的印子。

    他低声道：“爹，发生了什么事？你还好吧？”

    诚王道：“现在先不说这些，说说这边的情形！”他目光转过，看见右后方的夏文锦，夏文锦微微屈身行了一礼，诚王略颔首。

    皇甫景宸言简意骇地把自己怎么来到这里，这里遇到什么事说了一遍。

    诚王眼底深处掠过一抹锐色。

    这时候，柴昆已经走出官衙，看见诚王，他神色惊喜地道：“王爷，王爷，您终于回来了！”

    他快跑两步，脚下甚至还打了个趔趄。他是担心王爷的，诚心诚意的，细节方面，他也会做得很好，“您一去三天无音无讯，下官心中忧急如焚，正想着上报朝廷，再派兵接应。那些个贼匪胆大包天，阴诡毒辣，下官担心王爷。好在王爷吉人天相！”

    诚王指着那些执棍棒的差役和受伤的灾民，道：“本王没有回来，所以，你便下令暴打灾民？”

    柴昆一脸苦大仇深的无奈：“下官一再解释，这些人始终不听，还侮辱王爷，下官一时激愤，还请王爷恕罪！”

    “一时激愤？”诚王看着他：“这么说，的确是你下的命令了！”

    柴昆暗悔失言，此时却也只能道：“是！”

    诚王脸色一沉，扬声道：“来人，将柴昆拿下！”

    差役们都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他们该听谁的？

    诚王脸色一沉：“本钦差奉皇命前来赈灾，连你们也要抗命不遵吗？”

    抗命不遵这个词很严重，但是对差役们的触动并不是很大，但是，诚王眉眼间的锋锐，却有如刀剑加身，让他们冷汗涔涔而下。

    这时候哪里还敢迟疑，忙冲着柴昆就去。

    一个差役还道：“大人，对不住了！”

    柴昆吃了一惊，他没有露出破绽呀，他可不会束手就缚，急忙道：“王爷，为什么抓下官？”

    诚王一指那些百姓，厉声道：“为什么？本王告诉你！咱们的粮食为什么会不够？百姓不清楚，你会不清楚吗？在明佑军夺走赈灾粮，本王去追夺粮食的时候，你却将棍棒对准百姓！身为父母官，心无爱民之念，坐这个位置，你配吗？”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一字字清楚地落入在场灾民的耳中。

    之前那差役恶狠狠的模样，和此时面对诚王的低眉顺眼，简直是鲜明的对比。

    灾民们心中想，这钦差父子都是在为他们奔走，可那柴大人却忒不是东西了。竟然还说钦差的儿子是假冒皇亲。

    那可是皇孙，这般风尘仆仆地来到这里，站在他们这边，为他们说话，替他们发声，他们却险些被柴昆给骗了。

    还好钦差大人明察秋毫！

    那些当官的盘剥他们，驱策他们，利用他们，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倒了一个知府，现在的同知也不是好东西。

    他们早就该想到，诚王把知府大人扔进大牢里，就和他们不是一伙。

第823章 冤枉

    说话间，差役已经将柴昆抓住，诚王身边走出两人，从差役手中接过人来，他们出手，可不像这几个差役像没吃饭似的手下留情。

    柴昆双手被扭在身后，又气又急又恨，他万万没想到，诚王竟然还会回来。而且他回来之后，竟然敢抓自己！

    如果知道他准备撕破脸，他直接就先下手为强了！

    此时，竟然被诚王先发制人，而且那些差役们，此时竟然被诚王给唬住了。

    他知道情形于自己不妙。

    诚王是皇子，是王爷，是钦差，这个是铁板钉钉的身份，差役们都知道，包括县衙里大小官员都知道。

    若是诚王不回来，哪怕皇上再派个钦差，他也有把握让这整个火台县的衙门成为他的一言堂。

    可是诚王这个身份，他撼不动。

    不受宠的皇子那也是皇子！

    到底还是准备不足，不，是明佑军太也没用！

    他都做到那份上了，他们竟然还能让诚王逃出来？

    柴昆自救道：“王爷，若任由这些灾民们冲撞县衙，后果也是不堪设想。下官虽有错，但是，请王爷念在下官只是办错事的份上，网开一面！”

    这时候他是真的有些急，他只是一个六品同知，诚王是钦差，手执的是圣旨，对他有生杀予夺大权！他现在仗的，是诚王不知道他与明佑军之间那些勾结，而诚王一来时，他刷的好感度不少，诚王对他印象不错。

    一个肯办实事，只是不小心办错事的，得力可用的人，诚王不用，难道他现在还有人可用？

    诚王冷漠地看着他，忽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柴昆和那两个扭住他的人能听见，道：“你看见本王衣衫上的破洞了吗？”

    这突然冒出这一句，让柴昆一怔，他讷讷地道：“看，看见了！”

    诚王淡然，道：“本王知道以你对灾民动手便将你拿下，你不服气！但是是谁挑起百姓的怒火，便由谁来熄灭，很公平！”

    柴昆心中一跳，急忙道：“王爷，王爷，下官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这些百姓不是下官召来的，他们一早就聚集在这里，冲撞县衙！王爷出去办大事，下官若连县衙都守不住，岂不是有负王爷所托？王爷，下官冤枉啊！”

    诚王忽地笑了，道：“巧言令色，之前本王竟然没有发现。”他眯了眯眼睛，那双凌锐的眸子里，似有冷电光芒闪现，他冷冷道：“你怎么不问问，和本王一起去剿匪的驻军参将驻军参将黄洪安去了哪里？”

    柴昆被诚王锐利的目光盯着，竟然不敢直视，他心中也的确有这些的疑问：“那……王爷，黄大人呢？”

    “被本王杀了！”

    柴昆身子顿时一僵，一股冷气从脚底直冲顶门，杀了，不是被明佑军杀了，而是被诚王杀了？

    他嘴唇哆嗦地道：“为……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是很清楚吗？”诚王冷然：“黄洪安临死时候什么都招了！柴大人好本事，一个同知，能将五品知府玩弄于股掌之中，能将五品参将使唤得如同狗一样！”

第824章 不可能

    柴昆的心顿时沉到地底。

    别人骤听这一句，也许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却清清楚楚。

    哪怕他一向善于伪装，但是此时，脸色也白得如同纸片一般。他垂死挣扎道：“下官不懂王爷的意思，下官和黄洪安有隙，不过是表面的交情罢了。下官哪有那样的本事，能把他使唤？再说，知府大人行事乖戾，下官人微言轻，实在是不能阻止他。这怎么成了下官将他玩弄于股掌中？”

    诚王听了，意外地道：“这么说，黄洪安是构陷，你是真的无辜？”

    柴昆眼里极快地闪过一抹侥幸，道：“王爷明察，下官真的无辜！”

    诚王笑了，道：“可惜，晚了！在你们给本王挖坑，想让本王死于明佑军之手，让你们可以趁机把握整个青州受灾地，这个算盘打得好。但既然被本王破了，你觉得本王是傻还是圣母？以德报怨到这个地步？”

    他悠悠地道：“不要说你不是被冤枉的，就算是。就凭你敢让差役们对这些百姓动手，本王也饶不过你！”

    诚王和皇甫景宸的人，已经将差役和灾民们隔开，两人说话的声音也不大，并不担心别人听到。

    柴昆慌乱起来，如果换个时间，他有千百种保命的方法，但是，却不是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局面。诚王能回来，本就在他意料之外，诚王突然发难，更是让他猝不及防。

    那些保命之法，一样也无法用！

    现在诚王显然已经不准备让他想到脱身之计了。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诚王是怎么活下来的？

    柴昆不弄清楚这个，心中怎么甘心？他摇头道：“不，不可能，你只有十几人，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他的这十几人，竟然怎么带出去的，又怎么带回来了，一点也没有损伤，这一点也不正常。

    不应该是这样，应该是这十几人陷入重围才对。

    诚王见他状似颠狂的样子，以及满眼的不甘和难以置信，淡淡地道：“你和姓黄的打的好算盘，准备让本王和护卫陷入重围，落井下石。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一条恶毒的好计谋，你若办成，你背后的主子以后定然对你倚重之极。不过，姓黄的太过性急了，被本王发现了破绽，先发制人。本王斩了姓黄的和他亲近的三个副将，那些驻军见本王不是闹着玩的，再无人敢生异心！”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当时的情形却是十分凶险。

    如果不是诚王曾有丰富的治军经验，根本发现不了黄洪安的破绽。只在迟了哪怕半个时辰，就算他们长着三头六臂，就算他们武功高强，但是人力有时尽，内力会枯竭。以十几人之力对近万人，同样是孤立无援！那便是回天无力了。

    可听在柴昆耳里，却让他失魂落魄。

    竟然被提前发现了，黄洪安果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算好了一切，却没想到自己这边的同伴蠢笨如猪，竟然能把大好的局面给弄砸了。

    他嘶声叫道：“王爷，下官不服，下官冤枉！”

第825章 竹简云生笺

    这个时候了他还在喊冤，真是死鸭子嘴硬。

    诚王从袖中甩出一样东西，啪地扔在他的脸上，冷冷道：“你还有脸喊冤？任何人都可能冤枉，但你不冤！”

    那是一张纸，那纸张柴昆很熟悉。

    柴昆眼睛死死盯着，不用打开，他就知道那里面写的是什么。

    那是上好的竹简云生笺，是青州特产，但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知府穷奢极欲，凡事要用最好的，除了进贡京城，便只有知县衙门有这样的纸张，而且数量极少。

    柴昆毕竟是两榜进士出身，骨子里挺清高，平时也爱附庸风雅，以文人自居。文人最爱，那自是好的笔墨纸砚。

    诚王将知府下狱后，知府衙门里面的东西，便于是柴昆最清楚。

    那为数不多的纸张，自然成了他的私藏。

    他和明佑军的私底下来往，都是为了各自利益。这次和黄洪安一起合作，达成了共识，但是，明佑军的首领孔文靖也不是个好对付的，非要有柴昆的亲笔信才信他们是诚心与明佑军合作。

    柴昆认定诚王有来无回，所以就用了这竹简云生笺，亲自将诚王虚实等一应详情写下来，装在信封里，由黄洪安带去给了孔文靖。

    可是这东西，该是何等隐秘？为何会出现在诚王的手中？

    而且从诚王的神色来看，他什么样都知道了！

    诚王面色冷冽，声音更如淬了冰，道：“本王最恨那些尸位素餐，在其位不谋其政，只知吸民脂民膏的狗官！来呀，老规矩，先重责五十大板，然后收监，择日当众审理！”

    诚王转头看向灾民，道：“想必你们也听说了，朝廷赈灾银子买的第二批赈灾粮，在运来的过程中，被明佑军劫夺，本王带人去交涉，但这柴昆身为一府同知，身为百姓父母官，竟然与明佑军勾结，将本王的兵力，行踪，一一透露给明佑军。甚至与参将黄洪安一起算计本王，想让本王死于乱军之中。本王识破他们的阴谋，幸不辱命，已经将被劫的粮食夺回。从明日开始，粥棚一应事务恢复如常！”

    有粮食了？

    粮食夺回来了？

    粥棚恢复正常，他们不会被饿死了？

    ……

    这一切，是诚王殿下带给他们的。

    那个狗官竟然窝里斗，还想害死诚王殿下，还好诚王殿下英明神武。

    灾民中不知道谁大声道：“王爷真是青天大老爷呀！”

    也不知是谁带的头，呼啦啦顿时跪倒一大片。

    诚王扶起最前面的两人，道：“本王既然领了赈灾钦差职使，这便是本王的使命，老人家莫跪！本王说过，本王在，便会尽本王最大的能力帮助你们！”

    场面控制住了，皇甫景宸从诚王的三言两语中知道他的处境，他有些后怕，虽然他在得知青州灾情远比上报朝廷的严重时，便请旨赶来。

    而他的重心在购置粮食运来解燃眉之急，却不知道柴昆之流竟然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

    如果不是父王身经百战，识破这个阴谋，那些人的阴谋得逞，结果又会是怎样？

第826章 民匪

    皇甫景宸不敢想下去！

    一直以来，他以为做实事就好了，但是来到京城不过一年多，他却看到了太多阴诡手段，阴暗算计。

    这些他不是不会，父王也不是不会！

    只不过他们都不屑为之罢了！

    可是他们已经一再退让，那些人却还不愿意放过他们，明明他们的意思已经表现的这么明显，那些人却还是不放心，竟然还想将他的父王除之而后快。

    皇甫景宸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既然那些人喜欢这些阴诡手段，喜欢算计，要把自己的欲望建筑在踩踏别人，甚至截夺别人的生命来寻求一份安心，他就叫他们知道，什么叫不安心！

    在皇甫景宸的协助下，诚王很快将火台县的一应事务处理完善。父子两个同心，又都是心思通透明睿之人，也许那些官吏之中还有柴昆之流，但现在已经屁都不敢放一个！

    何况外围还有夏文锦带着的义医堂解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他们都很忙，忙到一天可能见不上一次面，但是，灾情却控制下来，而且，重建的事宜也进行得很顺利。

    朝廷仍然没有增加赈灾银子。

    二十万两当然是远远不够，诚王自己掏了腰包。甚至是诚王妃亲自走疾风楼，送来了银票和一批粮食。

    这一次，诚王没有像之前自掏腰包时候那样无声无息的默默做好事，把这好名声归在朝廷的头上。而是听从诚王妃和夏文锦的建议，告诉了那些灾民，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子早就用光了，这些银子是他私底下出的。他做到了对灾民的承诺，哪怕倾家荡产！他做到了，也希望灾民们能和他一起同心共力，共克时艰。

    这些天诚王父子的辛苦，那些灾民也都看在眼里。明明是龙子凤孙，尊贵无比的人，却每天和他们同吃同住，为他们的事，殚精竭虑。

    他们心中对诚王的感激无以复加，甚至不少灾民得到安顿后，都悄悄的在家里供上诚王父子的长生排位。

    现在时机成熟，诚王决定去讨伐明佑军等众多民匪！

    没错，最初这些人或许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才会揭竿而起，可是自从成王来了之后，一定的举措已经对灾民很有利了。虽然不能让他们恢复到最初，可是要活下去，并且安居并不成问题。

    但是那些人仍然不愿意回来，毕竟跟着他们的首领，只需要去抢就好了。

    如果前期他们可以称为义军，现在就完完全全是民匪。

    诚王既然想让这边的灾民可以真正过上好日子，有那些民匪在，便难以达成。

    诚王一家和夏文锦商议讨论过之后，已经定好了计划。

    不过他们仍然给了那些人最后的机会。

    三天之内如果愿意离开归家的，既往不咎！

    三天之后剿匪便正式开始，兵分四路。

    诚王自己领一路，诚王妃领一路，皇甫景宸领一路，还有一路本来是让新提拔的驻军将来领的，夏文锦主动请缨，而且呈上了计划。

    诚王看的眼前一亮，便应她所请，让她去对付明佑军！

第827章 冷眼旁观

    原本明佑军在这几支民匪之中算是最强大的一支队伍，因为足够强大，所以柴昆之前才想利用明佑军除掉诚王。

    不过在诚王夺回赈灾粮时，与明佑军曾进行过一番对决。驻军虽然不堪一击，可诚王有丰富的领军经验。硬是把一只良莠不齐的队伍动员起来，和明佑军对冲。

    那些驻军之前根本就没有见过血，而明佑军成军的原因，最初是为了活下去，都活不下去了，哪个还惜命？

    明佑军也正是凭着这股悍勇，打出名声，打出声势，打出这样的局面的。

    调兵剿匪这样的大事，当然是得到了朝廷的允许。

    早在半个月前，诚王的奏折便已经呈送到京城，三天前，京城的回复到了，准许诚王调青州驻军便宜行事。

    当初明佑军成了气候，京城人人闻之色变，甚至有流言说明佑军已经拿下青州，很快就要打到京城，到时候会把皇帝掀下来。

    当然，这些流言多半是皇甫宇轩派人散播的。

    这样散播于他大有好处，皇上派的是兵部的精兵。

    但现在，明佑军的势头虽大，诚王的奏折里也如实汇报，但皇上只是允许他就青州的驻军便宜行事而已。

    青州地方驻军整体算起来大约有五万人。但是便宜行事能调动的，顶多两万人。这些驻军并不是边军，几乎大部分都没有上过战场，战力不强，而且地方派系复杂。

    不过，京城里，皇上在他的金銮殿中安全得紧，可不会去考虑这个问题。

    其他人更是巴不得诚王以狼狈收场，那些人能不能用，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一些乌合之众，打不到京城，而诚王想要贪银子，岂能让他那么好得？

    二十万两贪不到？而且根本不够？

    这个问题他们可不会想，在那些亲王的心里，其实赈灾也就和赚点私房钱的感觉差不多。

    得知皇上允准的是调当地驻军剿匪，梁王篱王倒没多大反应，他们几乎一直在京城，养尊处优。

    庄王冷笑。

    信王父子幸灾乐祸。

    小鲁王脸色阴沉漠然。

    他办完父王的丧事，便上奏折请求回到藩地。

    他很清楚，父王若在，他有机会可以得到那个位置，但是现在父王被害了，是被害而不是病亡，皇祖父也暴怒，让京兆尹和大理寺全力追查。

    结果又如何？

    幕后之人是谁？无非就是那么几个，很难查吗？

    可父王都已经下葬，关于凶手的消息却半点也无。除了庄郡王被叫进宫里训斥过一回，似乎连父皇都忘了这件事。

    小鲁王知道，这件事谁也靠不住。

    皇祖父会不知道是谁做的吗？

    谁都心知肚明。

    但是，一人已经死了的父王，是夺嫡之争中的失败者。

    皇祖父要把这江山交出去，当然是交在成功者的手中。

    折子递上去后，皇上挽留，毕竟小鲁王当时也是身受重伤，现在还没有好呢。

    小鲁王再次递了奏折，几番请求。

    皇上便也允了，他已经在准备行程。

    这个京城，他还会回来的！

    不过，等他下次回来时，便不是以现在的身份了！

第828章 卑微

    诚王那边，困境也好，狼狈也好，失败也好，立功也好，于小鲁王来说，都没有什么关系，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那些消息在他的案头汇集起来，翻看过后，他有的，只是冷笑而已。

    这些人是有多疯狂？

    明知道诚王无可能，还对他防备至此，愚蠢！

    可是，皇祖父应该会在这些愚蠢的人里选择一个成为太子吧？

    信王，篱王！

    想到这里，小鲁王的眼睛眯了起来，眼里一片怨毒狠厉！

    东唐三皇子府。

    皇甫宇轩被安顿在驿馆，不过今天在三皇子府做客。

    只不过，他的心情不太美妙。

    禾叶公主自从送到东唐，不过七天，就和东唐三皇子大婚。

    皇甫宇轩这次亲自来东唐，可不是真的好心来送嫁的，他本就是要来找三皇子。

    然而，三皇子似乎沉迷于新婚之喜，这两天根本不见他。

    便是今日得进三皇子府，也是借着是三皇子妃的堂哥的身份！

    想他堂堂皇孙，在京城里是何等尊贵，如今在东唐的地界，南夏皇孙，钦使的身份，竟然不如一个女子堂哥的身份好使！

    皇甫宇轩目光盯着茶杯氤氲上升的热气，眼底晦暗一片。

    他感觉到卑微两个字。

    因为他还没有握到至高的权力，所以，现在才是他有求于人，而不是别人仰视于他！

    “堂哥啊，本王迎接来迟，你可别怪！”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之后便是一身红袍的三皇子随意散漫而来。

    这厅里地方大，三皇子年轻的脸上带着笑意，但是谁不是人精，那种不达眼底的笑意，落眼便见。

    皇甫宇轩却好像丝毫没有看出来，起身道：“王爷忙碌，是本世子叨扰了！”

    三皇子悠悠地笑道：“倒也不忙碌，不过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嘛。本王新婚，你懂的！”

    皇甫宇轩：“……”

    不过是从没见过面的女子，而且是他国之人，这三皇子是东唐的嫡次皇子，甚至，连东唐使臣当众向南夏皇帝呈国书求亲这件事，也是有诸多猜测。

    说是东唐太子忌惮这个弟弟，才故意让他娶南夏公主为正妃，这样，他就永远不能染指那个至尊之位，毕竟，一国之后，怎么能是他国之女？

    也有人说，当年东唐势弱，为免南夏对东唐用兵，所以东唐三皇子曾在南夏为质，见过南夏十七公主，所以刻意求娶。

    但不管如何，现在他娶的，也不是十七公主，那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什么新婚燕迩，哄小孩呢？

    不过，皇甫宇轩也不点破，反倒笑道：“三皇子与皇妹情意相投，本世子甚是欣慰！祝妹夫妹妹百年好合！”

    三皇子轻轻一笑，百年好合？这是祝贺吗？诅咒吧？

    真恶毒啊，他若和南夏公主百年好合，那皇位还有他什么事？

    他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立刻有丫鬟送上了热茶，他懒洋洋地拈着茶杯，一双慵懒中带着趣味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皇甫宇轩的脸上，漫不经心地道：“堂哥，你急急忙忙将本王从床上叫起，总不会是觉得本王府里的茶香吧？有什么事你说话，这都是一家了，你也不用客气！”

第829章 抉择

    这散漫随意的样子，这轻慢不走心的态度，换一个人都会恼怒之极，不过，皇甫宇轩早就打听过这位三皇子的性子。

    便是当着东唐的皇帝，这位也是如此。

    但这样被占住主动权，皇甫宇轩心中有些不爽。他转换了一下坐姿，一改刚才的热情笑意，也疏淡了几分，轻描淡写地道：“本来我是想来找三皇子谈笔生意，就看三皇子有没有兴趣了。”

    三皇子还是懒洋洋的转动着茶杯盖，一双狭长的眼眸却满带着笑意，道：“生意嘛，本王当然感兴趣了。就是不知道，轩世子所说的生意，值不值得本王感兴趣？”

    皇甫宇轩眯了眯眼睛，眼神之中带着一股阴沉的晦涩，缓缓道：“王爷之才，总不至于偏安一隅，如今局面大好，你我合作，既然都能达成所愿。王爷之意如何？”

    三皇子也眯了眯眼睛，却嗤地轻笑一声，端起杯子啜了一口茶，姿态优雅，道：“轩世子，是酒不香还是茶不美？春花秋月，何等的风雅；琴棋书画，何等的意境？权力富贵，不过过眼云烟，更何况，本王只是一个富贵闲人，你跟本王说这事，不觉得此心错付了吗？”

    此心错付这个词也可以这么用吗？皇甫宇轩站起身，笑道：“既然此心错付，那是本世子鲁莽了。本来以为三皇子非池鱼，如今看来，三皇子并无此心，那就不打扰三皇子喝茶，告辞！”

    三皇子悠悠喝茶，既不挽留，也不说话，更不说送客，连神色都没有变化。

    皇甫宇轩头也不回，一直往外走。

    一直等他走出厅门，后面竟然还一点声音也没有。

    皇甫宇轩眯了眯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探听到的消息有误，这位东唐的三皇子，真的只是个绣花枕头，内里装的全是草吗？

    此时若是回头，三皇子真的非池中之鱼，那主动权就全不在他的手中了。

    但是若不回头，就此去了，他又去哪里找一个更好的合作之人？

    回头？不回头？

    皇甫宇轩突然觉得他骑虎难下了。

    难道他真要去找东唐的太子，东唐的皇帝？

    东唐皇帝昏瞶，如今只宠着新晋的贵妃，朝事都不大理。

    东唐的太子多疑猜忌，所有的精力都用来疑忌他的兄弟们，那人胸无大志，平庸且才疏，缺少雄才伟略，不是好的合作对象。

    思来想去，除了这位三皇子，竟然再没有合适的人选。

    皇甫宇轩在心中迅速做了决断，不论谁占有主动权，问题都不大，因为合作达成是双赢的事。

    他在试探三皇子，三皇子又何尝不是在试探他呢？

    能有这样的心，说明形势的确小心谨慎。在太子那般的疑忌之下，他还能生活的安乐平稳，在东唐过得风生水起，明明是个富贵闲人，可却又不可或缺！

    所以，皇甫宇轩断然决定回头。

    厅内，三皇子还在喝茶，对于皇甫宇轩的回头，他丝毫也没有意外，反而冲着他举杯，悠然笑道：“本王的茶味道如何，你不想尝一尝吗？”

第830章 冷茶毒心

    皇甫宇轩走过去，他原本坐着的地方，那杯茶还放着，但是已经冷了。

    但是他毫不在意，端起杯来，一口饮尽。

    茶虽冷，但是仍然入口回甘。

    他也慢慢地道：“原来王爷的茶需要慢慢品！”

    三皇子意味深长地笑道：“轩世子去而复返，总不会只为了喝这杯茶吧！”

    “自然不是，本世子说过，是要和王爷谈生意！”

    “本王也说过，世子怕是此心错付了！”

    皇甫宇轩笑了：“任何生意都是可以谈的，如果不谈，不过是份量不够罢了！王爷都没听我的筹码，真的这样急着拒绝吗？”

    三皇子不动声色地道：“那你说说看！”

    皇甫宇轩目光一凝，缓缓道：“燕州三郡，二十七城，你觉得分量够吗？”

    南夏一州三郡，这意思是整个燕州为代价！

    国与国之间，向来寸土必争，寸土不让，皇甫宇轩张口就是整个州，这是南夏的九分之一，这手笔还真是大。

    三皇子原本淡定的眼神也微微一凝，但很快放开，淡然道：“你舍得？”

    皇甫宇轩笑了：“有舍方有得，有何舍不得？”

    “你就不怕，他日死于攸攸之口？”

    “庸人从不惹关注，位高方得同瞩目！”皇甫宇轩眼里闪过一抹狠决，拿一州之地，换另外八州，他没觉得亏，很值呀！

    南夏虽大，但如果皇位上坐的不是他，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虽然失去一州，但得南夏天下，又何来亏之说？

    卖国？那又如何？

    三皇子笑了，他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随意：“可惜呀，如今轩世子也不过是口头一说，你所谓的谈合作，是空手套白狼么？如今这燕州三郡二十七城可不在你手中！”

    皇甫宇轩放心了。

    只要三皇子不会继续滑不留手地不给准话，这事就有可谈的余地。

    他也换了个让自己舒服的姿态，笑道：“话不能这么说，有道是富贵险中求。若都在本世子手中，又哪来今日的合作呢？毕竟，天上不会凭白掉馅饼！”

    三皇子懒洋洋的目光看过来，漂亮的眼眸之中，却有凌然锐色。

    皇甫宇轩与他对视，丝毫不在意！

    两个人都很年经，但是两个人其实都是心思九转十八弯的狐狸！

    片刻后，三皇子笑道：“轩世子还真是让人意外！本王承认，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本王毕竟只是一个王爷，目前可不能给你任何承诺！”

    皇甫宇轩立刻道：“这个本世子懂！本世子相信，以王爷的手段，这日子也不会太长远，你我守望相助，大业指日可待！”

    两人相视一笑，达成共识。

    他们虽在各自所属国的京城之中住着，但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消息从来不缺，如皇甫宇轩选定了三皇子一样，三皇子其实也愿意和皇甫宇轩合作。

    反正那个位置他势在必得。

    当他得到那个位置，拿南夏一州为贺礼，倒也是锦上添花！

    两人既然达成初步共识，自然会商谈细节。

    三皇子站起身，一改之前的散漫懒意，伸手道：“轩世子，书房详谈！”

第831章 皇甫茵

    三皇子府内院。

    一处富丽堂皇的院落。

    这里虽不是主院，但装饰无处不华美，无处不精致。变成里面的丫鬟，脖子也都是容貌清秀的。

    此时，院子里传出一阵琴声，悠扬且惬意。

    院落右后侧的小亭里，一个黄衣女子十指翻飞，纤长而葱白的手指拨动着琴弦。

    四个丫鬟随侍在侧，却谁也不敢多说半个字，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那黄衣女子穿着精致华美的宫装，挽着高y耸的入云髻，蛾眉杏眼，瑶鼻樱唇。她的容貌或者不能算是惊世之美，可是眉间眼底的风情，却娇美媚惑，眼波流转之间，真正当得上媚眼如丝。

    琴韵声声，终于尾音袅袅。

    那黄衣女子转眸一笑：“本王妃弹得好听吗？”

    四个丫鬟忙道：“好听。”其中一个还很会来事地道：“王妃的琴弹得太好听了，就是教坊司里的孔大家，也没有王妃弹得好听！”

    本是夸赞的话，但是那黄衣女子却忽地脸色一沉，冷冷道：“大胆！你竟然拿本王妃和教坊司的贱婢一般比较？你的意思是，本王妃和那些贱婢一般？”

    本要讨好的丫鬟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奴婢不是这个意思，王妃饶命，王妃饶命，奴婢不会说话，奴婢笨嘴拙舌，但是有口无心，王妃饶命呀！”

    黄衣女子笑了起来，她的笑声放肆而张扬，但也不得不说很好听，像是滚珠落入玉盘之中，清脆悦耳。

    她一边笑，一边道：“看看你，何至于吓到这样？难道本王妃会吃人吗？”

    那丫鬟松了口气，她的命终于保住了。

    剩下三个大气也不敢出的丫鬟同样松了口气，以后还是谨言慎行，主子的脾气太难捉摸，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句话就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她劫后余生般地道：“谢谢王妃，谢谢王妃！”

    黄衣女子却笑道：“你不是说你有口无心吗？既然无心，那要口做什么？来人呀，把她的舌头拔了！”

    “是！”明明不见其他人的小亭周围，突然冒出两个护卫，他们冲过来，在那些丫鬟还没有的应过来的时候，将那跪地的丫鬟拖走了。

    早在听说要拔了她的舌头时，那丫鬟就吓晕在地，此时被拖死狗一样拖出去，吓得另三个丫鬟也扑通跪倒在地。

    黄衣女子笑道：“你们这是干什么？难不成也想陪她？”

    三个丫鬟战战兢兢，不知道说什么话，也不敢说话，在那里抖成一团，眼里一片畏惧。

    对于自己造成这样的局面，黄衣女子甚是满意，她悠然地道：“起来吧！”

    三个丫鬟这才敢站起，黄衣女子抚了抚自己精致的发角，笑眉笑眼地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本王妃在你们东唐，人生地不熟，该由着你们搓磨？可你们却忘了，再落魄的主子，那不也是主子吗？”

    三个丫鬟哪里敢说话？

    同时，她们心里也暗暗叫苦。

    她们什么时候也不敢搓磨面前的女子呀！

    这位从南夏和亲而来的王妃，嫁进王府不到十天，前几天的确是有些下人不长眼，但是，这位王妃并不动声色，她使出浑身解数，竟然得了王爷的欢心。

    而后，王妃当着王爷的面，把王府里的一个对她不敬的执事杖毙了。

    那样残酷且血腥的场面，王妃一个女子，却站在当地面不改色。

    王爷也在，竟然没有丝毫斥责，反倒还在笑着。

    经此一次，这位王妃好像就此更入了王爷的眼，之前还是有错处被寻着的下人被她毫不留情地除去，接着，只要惹了她不高兴的，她想除就除，王爷不但不怪罪，反倒似乎对她的心狠手辣很满意。

    王爷对她便更加宠爱，宠幸她的次数也便越来越多，有时候当着下人的面，甚至在亭子里，在轩栏上，在石桌边，就能胡天胡地。

    这整个王府都是王爷的，她们这些下人也不敢乱看，更不敢乱说。

    只是，王爷已经很难侍候了，没想到这位王妃更难侍候。

    今天只是为了一句话，就把小素的舌头拔了，她们谁也不敢求情，若是求情，大概会落到跟小素同样的下场。

    再说，人人自危，谁又救得了谁？

    片刻，那个叫小素的丫鬟已经被拖得见不到人影。

    舌头被拔，不死也得脱掉一身皮了，就算侥幸能得一条命，不能说话，她以后也只能做些粗活，沦为府中最低贱的下人。

    但是，谁也顾不得同情！

    这黄衣女子，自然就是南夏嫁去的禾叶公主皇甫茵。

    皇甫茵并不傻，下定决定之后的她，立刻就像变了个人，大概因为发了一次难，而皇甫宇轩并没有把她怎么样，她新提拔的那个嬷嬷再不敢像之前的那个婆子一样仗着是宫里出来的就搓磨她。

    她的日子过得很爽快，因此，她一直待在车里。

    她记得，在临离南夏前夜，母亲抱着她痛哭，虽不舍不甘，却无法挽留，哭着叫她别怨怪父王母妃。

    而后，母妃给了她一个私密小匣子，告诉她那是保命的东西，路上一定要看完，然后毁掉。

    她心存怨恨，本不想打开，也不想知道那里是什么，不过，母亲说那是保命的东西，她借口想清静，这次没有一个人敢多说什么，乖乖地下车跟车步行。

    她便将那小匣子翻出来。

    这东西不大，就放在马车里唯一的一个箱笼最底层之中。

    小匣子打开，里面只有两册书。具体地说，是两个画册。

    画册配字。

    翻开来第一眼，差点闪瞎了皇甫茵的眼睛，就猛地啪的一声合上了。她看见了什么？竟然全都是男女在一起的羞耻的事。

    她很庆幸这宽大的马车里就她一个人。

    母亲竟然说这些能保命？

    皇甫茵并不傻，她知道母亲不会妄言，尤其是在她离开的前夜。

    所以，定了定神，她又翻开来。

    忍着羞耻和做贼般的心思，她一页页地看过去，看完之后，又看了一遍。原来如此，母妃说的对，这真是保命的东西。

第832章 她去

    皇甫茵明白母亲的意思了。

    对于一个女子，尤其是像她这样，远嫁和亲的女子，身边也没有一个亲近的下人，她唯一可用的，便是她的身体。

    而她的身体，就是她最好的武器。

    这武器用好了，便是她的安身立命之本。

    而这两本画册上所教的，便是能让她身体发挥最大作用的东西。

    她把两本画册翻了许多遍，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姿势甚至旁边配的每一个字，都牢牢地记在心里。

    然后，她念念不舍地把画册烧了。

    母亲说过要毁掉。

    她也明白，若是这东西被别人看到了，对她不利。

    所以烧的时候，她也没有假手于人，而是亲手亲眼看着火焰一点点吞掉画册，吞掉上面的男男女女，吞掉上面的每一个于她来说，于珠于宝的字。

    在嫁进三皇子府的第一天，三皇子把她扔在新房，自己在姬妾那里过夜。

    第二天，三皇子没进门，仍是在姬妾那里过夜。

    皇甫茵一点也不恼，一点也不急。

    第三天，倒是三皇子有些好奇了，这位东唐公主，倒是个好性子？独守空房两天，不吵不闹不闻不问不声不响？

    他闲得发慌，于是到这位名义上的三皇子妃院子里看看。

    三皇子府大，哪怕皇甫茵嫁来是为三皇子妃，但他怎么会让一个他国公主住进正院？

    随便收拾一处院落出来便是。

    精致堂皇的院落之中，三皇子看见了让他感兴趣的一幕。

    轻纱飘扬，皓臂如雪，容貌娇艳的女子，他的王妃，正在自娱自乐。

    她嘴边咬着一支新开的海棠，一个人在院子里跳舞。

    舞姿清新，身体柔软娇美，偏偏一举手一投足，都让人那样耳目一新。

    站在树后，三皇子眯着眼睛看完她跳了一整支舞。

    她在笑，娇如银铃般的笑声，清清脆脆，张扬放肆。

    她的眼睛在发光，一张芙蓉面，一支盛放的海棠，竟然分不出是海棠更美，还是她更美。

    他见过更多更漂亮更娇媚更柔美的女子，但是，这样的风情，却偏又这样的放肆，这样的妖艳，却偏又这样的清新，这样的柔媚，却偏又这样的热烈，这个他国公主，让他看在了眼里。

    他缓步走出来。

    皇甫茵看见他，不闪不躲不意外，大大方方，自自然然地道：“夫君！”好像之前两夜，她不是独守空房，好像她不是他国公主，而是他相处多年的结发之妻。

    三皇子笑：“你认识我？”

    皇甫茵笑了，笑得张扬而随意：“若本公主连自己的夫君都不认识，那岂不要闹笑话吗？”

    三皇子眯着眼睛打量，这个禾叶郡主是什么性子，他知道，但是眼前的禾叶公主，好像不一样。

    有意思啊。

    “你跳的什么舞？”三皇子主动问。

    皇甫茵却只是一笑，道：“这算什么舞？不过是闲得无聊，舒展一下而已！”

    “那你为本王跳一个？”

    皇甫茵似笑非笑：“王爷就不怕，我一个他国公主，将王爷迷晕了吗？”

    三皇子哈哈大笑，他万花从中过，还能被迷晕？

    “夫君请！”

    三皇子觉得有意思，拜过堂，成过亲，她是他名义上的王妃，她不叫他王爷，却叫他夫君，这个称呼有趣。

    他大步过去，将她的纤腰一揽：“那本王倒要看看，你准备怎么将本王迷晕！”

    被揽住的腰肢如同无骨，皇甫茵笑意盈盈，并无不适，看着他的目光里，也带着几分柔笑。

    进屋之后，也不知道是看了舞，还是看了别的什么，三皇子便一直没有出来，连晚膳，也是叫人送来的。

    当天夜里，当然也是在这院里歇宿。

    而后，三皇子夫妻恩爱，三皇子妃得独宠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三皇子爱重三皇子妃，任由她胡闹，放纵她的嚣张，欣赏她的张扬，这在府里不是什么秘密。

    有三皇子的宠爱，这府里，她当然能横着走。

    但是，皇甫茵要的，不仅仅是这些。

    是谁让她背井离乡，让她屈辱地和亲，让她父王母妃不敢求情，让她一路上受了那么多折磨和羞辱，她都记着。

    在得知皇甫宇轩昨天下午递了帖子，今天求见三皇子，昨天夜里，在和三皇子抵y死y缠y绵的时候，她已经隐晦地把自己要皇甫宇轩吃亏的意思透露了。

    三皇子更是一口答应。

    今天，三皇子去见皇甫宇轩了。

    但是，现在还没有回来。

    皇甫茵心里有些期待，也有些不安，不过，拔了一个丫鬟的舌头，她感觉舒心多了。

    她拢了拢并不乱的发鬓，漫声问道：“王爷呢？”

    三个丫鬟不敢不答，只抖着声音道：“王爷……应该在宴客！”

    宴这个字让皇甫茵皱了皱眉，那答话的丫鬟吓得又是一抖，扑通就跪下了。

    皇甫茵笑了起来，目光一转，即使是不经意的，也是媚眼含春，十分好看，她道：“怎么动不动就跪来跪去的？本王妃有这么可怕吗？本王妃一向善待下人，你们看，小素说错话，本王妃不也没要她的命吗？”

    是没要她的命，但和要了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不过这话她们当然是不敢说，那丫鬟也急忙起身，若是不起来，让王妃不高兴了，说不定又有什么惩罚降临到身上。

    王爷喜怒无常，王妃更加喜怒无常，苦的就是他们这些下人了。

    如今别的下人能躲就躲，宁可做更苦更累更脏更重的事，也不敢往两位主子跟前凑，她们这种躲不了的，只能认命，小心翼翼。

    皇甫茵抬起手来，看着自己葱白的手指，冲刚刚起身的丫鬟淡淡地道：“去看看，王爷什么时候过来陪本王妃用膳！”

    那丫鬟应一声，急忙小跑步去了。

    皇甫茵再次弹琴，不过不知道是心绪不宁，还是无心于此，连弹错两次，她烦躁地将琴一推，两个侍立的丫鬟吓得几乎都站不住了。

    不一会儿，之前那丫鬟就匆匆而来：“回王妃，王爷与贵客在书房议事，奴婢无法走近！”

    书房议事？

    皇甫茵哼一声，丫鬟不能走近，她去！

第833章 不能冒险

    皇甫茵有些急了。

    能被三皇子迎进书房的人，谈的都是大事。

    如果两个人谈成了，她要报仇的心愿什么时候能达成？

    但是走出几步，她又后悔了。

    书房是重地，不要说她是个他国公主，就算是东唐本土的闺秀，应该也是不能进去的。

    她虽然这些日子用母亲给她的那两本画册上的东西，看样子的确是让三皇子对她的身体很感兴趣，而且颇为宠爱，可她也明白，那不是爱。她这个他国公主，不过是三皇子觉得新奇的玩具罢了，在三皇子的心里的份量，未必有多重。

    虽然她自信假以时日，她能真正俘获三皇子的心，但现在时日还浅，三皇子那样的人，喜怒不定，难以捉摸，她可不敢说自己在他心里有多重要！

    若是擅闯书房，也许她之前努力所获得的，便会瞬间失去。

    她不能冒这个险。

    她踌躇着，放慢了脚步。

    还没想到要怎么应对，迎面两个人便并肩而来，说说笑笑的似乎谈笑甚欢。

    不是三皇子和皇甫宇轩还有谁？

    三皇子答应她会找皇甫宇轩的麻烦，让他难堪，可是现在呢？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母亲说的是对的，永远不要相信男人的承诺，更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

    她压下心底里强烈的恨意，迎着两人走了过去。

    皇甫宇轩先看见她，眉眼微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道：“茵妹妹，半月不见，越发漂亮了！”

    皇甫茵总觉得他这话里揶揄的意味很浓，不过她努力装着没感觉，也含笑道：“能得堂兄一句夸奖，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堂兄是王爷的贵客，能得王爷如此厚待，我也与有荣焉！”

    三皇子笑看着两人，对于两人的言语机锋，他袖手旁观，还看得饶有兴趣。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表面上看起来言笑晏晏，甚是亲热，但其实各人都是心知肚明。

    皇甫宇轩没有把皇甫茵放在眼里，这个人，从当初皇祖父让她替代十七姑姑来到这里，便是她的所有的价值所在了。

    而且，她认不清自己的身份，竟然还对自己言语不敬，她真以为，现在南夏还有谁会把她放在眼里？还有谁会记得她？

    不过，她也不算太傻，至少，虽然说话间含枪夹棒，表面上倒还是笑得如同春花。

    既然还没傻到这，那他这个做堂兄的，就祝她能在东唐活得长久一些吧！

    皇甫宇轩和三皇子谈成合作，心情正好，至于皇甫茵的这种态度，他自是丝毫不在意。和三皇子打声招呼，便离开了。

    三皇子也没有送他，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晦暗。

    皇甫宇轩答应的南夏一个州，固然是空手套白狼，他这边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若不是太子，和皇甫宇轩达不成交易。

    甚至，太子还不够，还得是一国之君，毕竟，太子未必是皇帝。

    现在他只是三皇子，他的皇帝老子有十七个儿子，便是他的母后肚子里爬出来的，除了当今太子和他，还有三个。

第834章 机会

    太子疑心重，嫡亲的手足兄弟，老四老七上蹿下跳的，已经被他除掉了，老十三才华过人，深得他皇帝老子喜欢，太子便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所以，十五岁的老十三，意外溺水而亡。

    剩下的别的妃嫔所出的，老五老六一个成了废人，一个获罪流放贬为庶人。

    老八老十一平庸单蠢，又没有强大的外家，得以保命，因为这两个人没有威胁。

    老九老十老十二，现在老实得很，个个都靠近太子，极尽讨好之能事。

    剩下的老二，身体有毛病，连王妃带侧妃侍妾通房加起来足有三十多个女人，没有一个女人有所出。

    无后的皇子当然没有威胁。

    他这个老三，当年当质子，回来后便一直是个灯红酒绿的纨绔王爷，现在又娶的是南夏的公主。不对，这个公主，也是太子皇兄让他娶的呢。

    打的是什么主意，可真是不要太明显。

    三皇子心中冷笑，蠢人就是蠢人，娶个他国公主，就能阻止他吗？

    不过这不重要，那个位置，只会是他的。

    那个草包，他不配！

    皇甫宇轩回到驿馆，崔淮迎上前来，皇甫宇轩眯了眯眼睛，道：“怎么是你？”

    崔淮拱手道：“一切如世子所料，京城现在情形稳定，所以，属下过来亲自向世子汇报！”以前崔淮等亲卫都是称呼主子，但自从皇甫宇轩成为世子后，便令他们改了口。

    “很正常！”皇甫宇轩自负地道：“不用汇报了，吩咐下去，即刻启程！路上再说！”

    他早就向东唐的皇帝递过辞别书，随时可以启程，不过他从到东唐那一天开始，就营造自己的纨绔形象，纨绔的南夏亲王之子，送堂妹来和亲，正好是嫁给纨绔的三皇子，两个纨绔成为好友，似乎顺理成章。他和三皇子之间，虽然都很有眼光的猜测对方非池中之物，但却经历过至少十次的彼此试探。

    现在终于达成合作，皇甫宇轩的心情很不错！

    崔淮也笑了，的确，这都是主子意料之中，甚至是主子一手策划的，可笑那些人，以为自己形势大好，不过是主子让他们觉得好而已。现在主子要回去了，他们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而主子决定回去，定也是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想到主子的志向，想到他们以后的前景，崔淮心中很是激动。

    崔淮将京城的情形一一说给皇甫宇轩听，末了他道：“世子您是不是知道，京城现在这个乱哟！皇上很生气，把信王篱王都调了任，他们现在是在京城，但是可跟以前不一样了。小鲁王离京后，信王父子现在成为京城的独一份，嚣张张扬！倒是庄郡王颇为安分守己，这阵没出什么妖娥子！”

    皇甫宇轩道：“诚王呢？”

    提到诚王，他就想到诚王世子皇甫景宸，当然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想到夏文锦。

    他做了那么多，也没能阻止夏文锦和皇甫景宸定下亲事。

    不过，只要没有成亲，就还有机会，不是吗？

    崔淮笑了，道：“世子，关于诚王，倒是有个好消息！”

第835章 怎么做到的

    皇甫宇轩形容舒展，脸上露出淡淡笑容：“说来听听！”

    崔淮知道皇甫宇轩喜欢听什么，便直接拣了重点说：“根据最近的消息，诚王全副心思都在青州灾情上。因为朝廷拨付的赈灾银子严重不足，诚王没有办法，已经开始把云州的家当用来填补了！”

    “哦？你们从何得知，诚王是把云州的家当搬到了青州？”皇甫宇轩眯了眯眼睛，难不成，诚王这是觉得云州的封地太过偏远苦寒，打起青州的主意来了？

    崔淮谨慎地道：“属下等人也是费尽心思，才查到一条线索。极风楼已经为诚王快递四次银票送往诚王派出的负责人手中，那些人又用这些银票去各地购粮，初步估计，现在诚王赈灾的花销，至少已经六十万两。也就是说，诚王至少已经贴了四十万两进去了！”

    极风楼皇甫宇轩知道，二十多年的老字号，以递送纸张信件等小物为主，叫什么“快递”！倒也着实是快，但收费也着实不菲。

    用极风楼递银票，不用想也知道数目不会小！

    皇甫宇轩抚掌笑道：“以前光知道皇祖父不待见诚王，现在才知道到底有多不待见！诚王想借赈灾一事重入皇祖父的眼，这一招真是昏招。”

    别人赈灾都是大把赚银子，他赈灾是大把亏银子，说出来真是笑死人。

    皇甫宇轩的心情大好，诚王吃亏，他就高兴，因为诚王吃亏，便是皇甫景宸一起吃了亏。

    他吩咐道：“也不用派人再盯着诚王了，这个人，已经不足为惧！”

    不被皇祖父看好，再怎么努力也入不了皇祖父的眼，偏偏还蠢，大概是自以为风骨和情怀，自己掏的赈灾银子比朝廷国库掏的还多。

    不是听说诚王这人精明且懂兵法，在战场上有敏锐的洞察力？

    是云州这么多年的冷遇，以及地处的偏僻苦寒，已经把他给过傻了？

    崔淮迟疑了一下，又道：“世子让属下盯着的夏姑娘，也在青州！”

    皇甫宇轩皱了皱眉，淡淡地道：“知道了！”

    皇甫景宸到了青州，夏文锦也去了青州，他们倒是郎情妾意！

    若不是京城的事比较紧急，现在已经到了要收网的时候，他定要去青州！

    不过，大事为重，等他到了那个位置，他想要什么要不到？

    他吩咐崔淮：“日夜兼程，早到京城！”

    皇甫宇轩的打算，皇甫景宸和夏文锦当然不知道。

    剿匪进行得很顺利，诚王父子都有领兵经验，所到之处，那两支匪兵根本不能直揠其锋。

    他们原本还担心夏文锦这边会有些麻烦，没想到夏文锦比他们更快。

    明佑军首领孔文靖直接投降。

    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怎么做到的？

    要知道，明佑军因为首领孔文靖有勇有谋，对官府又有深仇大恨，而明佑军竟能令行禁止，匪兵同样是大浪淘沙，他们能成为最强的那支，靠的就是孔文靖的领导能力。

    但夏文锦表示，这很简单。

    要强攻是很强，杀敌一千，怎么也得自伤八百。

    然而，夏文锦运气不错。

第836章 不合宜

    因为上辈子剿灭明佑军的事是皇甫宇轩做的，夏文锦对当时一战印象深刻，也知道孔文靖的弱点。

    如果她去剿灭另两支，或者她还要重新了解，重新规划，独独对明佑军不用。

    当然，夏文锦做的是打的准备，但是没想到最后的发展，连她也觉得戏剧性。

    她在来青州凭着医术救治的文嫂子一众，竟然正是孔文靖以为已经被官府害死的妻儿兄弟。

    当初官府的确这么做了，只不过阴差阳错，他们趁乱逃了出去，与孔文靖失散，孔文靖只知道他们是因自己逃后，官府迫害，才生死不知。

    事实也的确如此。

    当初青州灾情初发，已经很是严重，地方官不作为，不但不因灾情安顿民生，反倒将灾情转嫁到百姓身上，几十条人命就因为这样而死。

    孔文靖见地方官只手遮天，再这样下去百姓哪来活路，因此准备陈情上报，却被人告密，当地县令立刻派人捉拿，孔文靖逃走，但是他的妻儿兄弟却没能逃掉。

    县令通报孔文靖，他的亲人都已被抓，若不自投官府，就将他们乱刀砍死。

    这告示贴在大街小巷，但是当时孔文靖却是逃往山林之中。

    等到孔文靖得到消息下山时，县令却以为孔文靖无情无义，没有孔文靖亲人在手中不要紧，随便从牢里提几个死囚，装扮一下，画花了脸，谁能分得出？

    以为自己害死妻儿兄弟的孔文靖心神大恸之下，这才组建了明佑军。

    虽然在不久前他的兄弟妻儿回来了，但想到官府逼他们到那样的地步，孔文靖又岂会因为几张告示就相信官府。

    当夏文锦带着驻军前去剿匪时，孔文靖的明佑军也是严阵以待，不过，他的兄弟认出了夏文锦。

    而后，孔夫人，也就是那个文嫂子，邀请夏文锦去明佑军。

    两军对垒，兵不厌诈，这样的邀请，是挺不合宜的。

    然而，夏文锦无所畏惧，把军务交给副将，自己一个人，单枪匹马去赴会。

    副将阻拦，劝她不要以身犯险，她坦然：“这是最好的机会。不论是咱们这边的将士，还是对面的兄弟，都是南夏的同胞，战场厮杀，少不得流血牺牲。不论消的是哪边，损的都是南夏的子弟。若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兵不血刃地结束战事，岂不是好？”

    她虽带兵不久，又是女子，但是这几位奉命和她一起剿匪时，刚开始都是憋屈又不屑，主帅是个女子也就算了，还是个黄毛丫头。

    但真正共事后，他们才知道这想法有多幼稚可笑。

    论打，他们打不过！

    论行兵布阵，他们也不如！

    便是吃苦耐劳，练兵时的挥汗如雨，他们够皮糙肉厚了，但是真训练起来，竟然也不如！

    他们由最初的轻视，不满，到接下来的惊讶，不服，再到后来的服气，钦佩，言听计从，整个过程，也只有半个月而已。

    夏文锦走进明佑军的大本营时，连孔文靖都惊讶了。

    他叫夫人开口邀请，可没抱什么好的心思！

第837章 胆识

    孔文靖的本意是想将夏文锦骗过来，最好是将她除掉，朝廷军失了主将，群龙无首，他们再带人冲杀，不愁不能大败朝廷军。

    然而，夏文锦既然敢单刀赴会，又岂会真的毫无准备任人宰割？

    甚至，就算不认识孔夫人，她也想找个机会进明佑军之中，上辈子这些人全都被皇甫宇轩坑杀。

    其实说到底，他们最初走上这条路，也是被官府所逼，青州因为灾情，十室九空，皇甫宇轩为了当皇帝，与东唐达成合作，将整个燕州送给了东唐，青州经此一灾，再被皇甫宇轩血腥屠杀，而且亲人连坐，损的，都是南夏的根本。

    可惜，皇甫宇轩要的是那个位置，哪怕是缩水的位置，他也不在乎。青州成了那个样子，他便不放在眼里，以后被北齐的逐步蚕食。青州的百姓成为遗民，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上辈子她阻止不了，这辈子一切已经不一样，她还来得及。

    她之前所说，也的确是肺腑之言。

    明佑军的那些人，都曾是百姓，他们有父母妻儿，夏文锦有信心，能让他们中至少一部分人可以过回正常的生活。

    所以孔夫人的邀请，孔文靖固然另有心思，她也正中下怀！

    明佑军的大本营中，看着夏文锦身穿轻铠，坦然无惧，那些人也很惊讶。竟然只有一个人？连个护卫都没有带？

    毕竟，这个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竟然有这样的胆识？

    还是她没有见过刀兵，所以以为打仗只是玩过家家呢？

    不少明佑军的将领们露出轻视之色。

    其实夏文锦也挺无奈，顾恒是要跟着她来保护她，不过夏文锦在军中可不能不放一个自己人。再说了，她已经做好了预估，就算有什么意外，她也能全身而退。大不了，这次合谈不成，真刀真枪地打呗！

    明佑军的军纪看起来挺严明，此时孔文靖和夫人并肩而立，四五个将领陪在一侧，那边，两排兵士站得笔挺，中间留出一条路来，倒是很隆重的欢迎仪式。

    只是那两排兵士个个身强力壮，模样与其说是威武，不如说是凶悍，很有压迫感。

    孔文靖笑着道：“夏姑娘年纪轻轻，竟然能成为朝廷军中统领，实在是让人佩服！”

    夏文锦道：“孔帅客气，我不过暂代而已！”

    孔文靖道：“就算是暂代，但夏姑娘的能力，定然不容小视！所谓巾帼不让须眉，不外如是！”

    “不敢！”

    两人你来我往，进行了一番客气礼貌却毫无价值的寒暄，气氛倒是很热烈。

    孔文靖见夏文锦一个小姑娘，身在明佑军中，可以说这里所有人都是她的敌人，她竟然还能谈笑风生，倒也有几分佩服。

    不过他不是义士，而是乱世的枭雄。决定走这条路，可不会轻易退却！

    他笑道：“咱们光顾着说话了，都忘了请夏姑娘进去坐，是我的不是。夏姑娘请！”说着，做了个客气的请的动作，要把人迎进军帐。

    不过，在避开夏文锦时，他向着自己人使了个眼色。

第838章 寒暄

    夏文锦道：“请！”

    孔文靖让她先走，表面上看来是表示对她的尊重和看重，但明显有鬼，不过她也不怕。

    当她走到了十几步，突然两旁站着的明佑军士兵突然齐齐刀出鞘，向着夏文锦劈去！

    刀锋凌厉，杀气腾腾，孔夫人惊叫出声，此时走在最前面，而且正在那刀锋中心的夏文锦，在猝不及防之下，岂不是要血染当地？

    孔夫人又惊又吓又生气又愤怒，她可是诚心请救命恩人来做客，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她猛地看向孔文靖。

    孔文靖冲她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那边的情形却是十分凶险。

    刀光及顶，甚至连脸颊上都能感觉到刀刃的寒气。

    甚至刀风还吹起了她的发丝。

    所有的目光都盯着夏文锦。

    只不过孔夫人等几个曾和夏文锦接触的人是担心，而孔文靖一众却是看好戏。

    夏文锦目光微抬，但却看也没有看那些劈下的刀，只是微微扬起嘴角，带着几分嘲讽，几分玩味，几分戏谑地看着孔文靖。

    那些刀，在离她头顶还有不到一分距离时停下了。

    孔文靖脸色微变，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说夏文锦惊叫，吓得花容失色，比如说她惊慌失措地躲，甚至吓到软瘫在地，哭起来……

    至少，也会因为猝不及防而吓一大跳吧！

    用这种办法针对一个小姑娘，的确不怎么厚道。

    但是，小姑娘是官兵，他们是贼，本来就是不同的阵营，所以他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再说他们只是吓吓她，又不是真正要对她不利。

    所以这一帮大老爷们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

    然而，什么也没有。

    夏文锦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笑意，淡定从容，好像看不见那杀气腾腾的刀，也看不见那寒光闪闪的刃。

    她轻松的冲着孔文靖道：“孔帅的迎接方式还真是特别！”

    “开个玩笑，哈哈，开个玩笑！”孔文靖笑哈哈地道。

    夏文锦淡然：“我以诚心待孔帅，不过看来孔帅你另有想法呀！孔帅，你可是大人，你要看到我一个小女子出丑，那多没意思？”

    孔文靖深深地看了夏文锦一眼，面前少女笑意盈盈，说话柔中带刚，不软不硬。这个毕竟是夫人和兄弟的救命恩人，孔文靖还是想收伏她为己用的。别的不说，她长得这么漂亮，他可还有好几个兄弟打着光棍呢，到时候可以由她挑。

    他是怀着试探和复杂的心思，但是孔夫人倒是真切地感念夏文锦的救命之恩。

    妻儿都是失而复得般，他分外珍惜。但是，那边明佑军里的众人追随他走了这条路，他也不能因为自己的妻儿平安，就此不管那些兄弟！

    他打着哈哈道：“夏姑娘言重了，说起来的确是我不妥。这样吧，一会儿的酒宴我自罚三杯给夏姑娘赔罪如何？”

    夏文锦笑而不语。

    还真不如何，不过，那都是小事。孔文靖这话当然不能当真，她要的也不是孔文靖自罚三杯而已。

    接下来，孔文靖和夏文锦便是斗智斗勇的过程。

第839章 天真?

    孔文靖自认准备充分，这里毕竟是他的主场，而且，对方只是个小姑娘。

    这种单刀赴会的气度，要是个成年男子，还有可能，小姑娘哪能有这样的胆气？

    之所以这小姑娘敢来，大概是想法天真，又以为她救了夫人的命，自己定会给她七分颜面。

    孔文靖首先的下马威以失败收场，还被夏文锦揶揄；接下来又准备了毒酒，让夏文锦在中毒之后，生命受到威胁之时，体会那抹绝望。

    当然，他并不是要毒死夏文锦，这位毕竟救了他的妻儿兄弟，他不会这么恩将仇报。

    他是要让夏文锦也体会一下当时他的绝望，到时候，这小小年纪的小姑娘，就不会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代表朝廷前来，说得好听是会唔，说得不好听是招安！

    哪能有这么容易的事？

    他承认，他将对朝廷的怨气有一部分发泄到了这个代表朝廷而来的小姑娘身上。

    为此，他有些愧对夫人，在迎完夏文锦进厅后，便以要和夏文锦谈正事为由，将夫人哄回去了。

    这样，他可以放开手脚，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当这小姑娘受不了了，大哭起来，该怎么安慰了。

    然而，他错了！

    毒酒？

    夏文锦仍是面不改色地喝下去，在场知道酒中动了手脚的人不由交换眼色暗笑。

    这么天真浪漫，不知道人心险恶的小姑娘，朝廷是怎么挖出来的？

    还是说，那钦差真的无人可用，所以这么个小姑娘，就能把她派出来送死？

    这幸好孔帅没有要人性命的意思，不然，她可以死多少次呀？

    夏文锦喝完了，给他们看了看杯底，在他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的时候，夏文锦说话了：“孔帅既然与夫人相逢，当知道我与夫人是怎么认识的。区区毒酒，还真要不了我的命。不过，孔帅这么做，着实让人齿冷啊！”

    她似笑非笑，看着孔文靖的目光却意味深长。

    她竟然知道是毒酒？

    这件事，说起来的确是做得不够光明，且有些下作。

    孔文靖觉得老脸一红，把出这个馊主意的军师瞪了一眼。

    因为她的年纪，他心里多少带点轻视，但此时再看向夏文锦时，他不再敢将她当成一个小姑娘看待了。

    有这么厉害的小姑娘吗？

    不过，就算夏文锦再是镇定如斯，安然若素，而且，见招拆招十分的顺手，孔文靖还是不会轻易就在心底生出退意的。

    他之前和官府交手好几次，那些官兵，在他们的攻击下落花流水，势如破竹。

    官匪勾结的现象他也见过不少，正因为见得多了，越发的对这朝廷不满，原本想干票大的，将那钦差也弄死。

    这样，他明佑军才算真的名振天下。

    知道那钦差是个王爷，他就更放心了。京城里的那些个王爷，坐享祖宗福荫，有些人除了能端起自己的饭碗，就再没多余的力气，因为他们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灯红酒绿，纸醉灯迷上了。

    然而，和那狗屁同知互通消息，甚至做好伏击圈，结果竟然出了意外。原来同是王爷，并不是所有的王爷都一样。

第840章 军容

    对战诚王，明佑军吃了不大不小的亏，这还是亏得那钦差用的是当地的驻军，要是用了朝廷的精兵，只怕明佑军就遭遇了沉重的打击。

    不过，孔文靖总结了一下，之所以会吃小亏，不完全是因为那个钦差有几分本事。

    还因为明佑军一直以来都是打胜仗的，所以，生了骄傲之心。骄兵必败，何况这次的亏，都不能算败，但对明佑军来说，算是敲了一棍，经此一战，明佑军现在气势如虹。

    哪怕再来一次，就算那什么诚王再来，他相信明佑军也不怕！

    对于自己得意的属下，他当然是要显摆的。

    他令明佑军整肃军容，带着夏文锦去校场。

    明佑军军容齐整，虽然这些人最初的底子不过是一些走投无路的灾民，也不乏一些见明佑军渐成气候，另有想法的人。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现在的明佑军看起来，真是一点也不比驻军差。

    孔文靖很得意，对夏文锦道：“夏姑娘，你看我这军容，可还好？”

    夏文锦诚实地道：“真不错！”

    她实事求是，也不吝夸奖。

    孔文靖心中高兴，也颇有几分得意，毕竟，明佑军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他很自信。他道：“和朝廷军比起来如何？”

    夏文锦笑了笑，看着他，道：“比火台县驻军强，不过，那是因为火台县那帮人不干人事，真要和兵部精兵比，还是差一些的！”

    “差一些是差多少？”孔文靖有些不服气，他现在军容严整，军纪森严，可不是那些驻军草包可比，朝廷的精兵真那么强？

    夏文锦笑道：“如果用十分来打分，朝廷精兵能拿八分，你们，大概能拿六分吧。驻军一分。”

    差两分？

    孔文靖目光转动，看看面前的少女，少女如花的容貌，不沾人间烟火般的气质，在一群大老爷们之中，鹤立……呸，着实抢眼，也着实难以把她和朝廷来使联系到一起。

    这么个小女子，她真知道朝廷的精兵是什么样？不过是糊弄自己的吧？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倒是深谙兵法，这么灭别人志气，长自己威风的事，做得很顺手啊！

    差点上当！

    孔文靖笑了一声，道：“就算我们明佑军暂时还比不上兵部的精兵，但是，我们可都是真刀真枪打过来的。假以时日，我们会比朝廷的精兵更强！”

    夏文锦笑道：“就算再强，难道就不是贼匪了吗？”

    孔文靖勃然变色，沉声道：“夏姑娘，你这话可就不对了。那些官，难道就是官？难道就不是贼？不过是批着一层好看的外衣，难道他们贪得无厌，鱼肉百姓，吃人不吐骨头，在你们的眼里，都不算贼？”

    夏文锦道：“当然算贼，所以，这次钦差到了青州，把那些罪证确凿的，都下了狱，余外的人，等灾情过后，也会秋后算账！”

    孔文靖冷笑，他当然不相信。

    不过他意识到和夏文锦争论这个没必要，他们本就是不同的阵营，各为其主，就算她说出花来，他也不能信！

    现在这里是他的主场，他若不能让夏文锦屈服，那这个首领他也别当了！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第841章 废物

    这小姑娘不是挺自信的嘛？

    她是笃定自己不会对她怎么样，才会这么自信吧。

    他是不会对她怎么样，可是明佑军的战士可就不一定了，他们都和自己一样仇恨官府，因为是官府把他们逼迫到这样的境地。

    孔文靖转头对这队列整齐的明佑军众人大声道：“这段时间大家一定听说了，朝廷大军压境，准备剿灭，我们明佑军。”

    明佑军众人神色肃然。

    孔文靖又道：“当然，咱们竟然走了这一条路，就没想过回头。现在的情形大家都知道，大家觉得应该如何？”

    “杀！”

    那整齐的队伍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简直是声震天地。

    孔文靖很满意，他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他的士气如虹！

    不过，在这突然爆发的一声怒吼之下，小姑娘竟然还是脸色平静，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这样都吓不到她？看来她是真的胆大且镇定。

    不过好戏还在后头呢。

    孔文靖火上浇油地道：“大家一定很奇怪，这是校场，这是我明佑军的重地。我为什么要把这位小姑娘请过来？大家是不是很好奇她的身份？”

    不得不说，孔文靖的确很了解他的这些兵。

    那些人虽然站得纹丝不动，但眼光里面果然带着几分探究，也有人带着几分嬉笑。

    有人道：“这位莫不是孔帅的妹妹？”

    或者他们更想猜的是另一种关系，但是孔帅刚刚找到失散的夫人，两人关系极好，他们不敢往这方面猜。

    孔文靖摆手笑道：“可别这么说，这个我可担当不起！我何德何能能有这样的妹妹？说起这位小姑娘，来头可大了，她便是朝廷派来的。”

    夏文锦看了孔文靖一眼，这一眼好像洞悉一切，让孔文靖无所遁形一般。

    等她转过头去再看明佑军，果然接触的一双双仇恨的目光，如果不是军纪森严，没有得到号令，只怕这些人都会扑上来要她的命。

    这就是孔文靖想要的结果吧！

    从他来到明佑军中开始，孔文靖一直想给她一个下马威，可是一再失败，现在竟然还不死心呢？

    夏文锦目光流转，在队列整齐的明佑军众人面上扫过。

    那些目光或愤怒，或仇恨，或冰冷，或不屑，或充满杀气……

    而夏文锦的目光清凌凌的，却又有如寒冬的冷水，让人感觉到森寒之意。

    她的唇角分明噙着一抹笑意，她就这样迎着那些恶意敌意的目光，这一眼毫无退缩，也没有丝毫的胆怯，甚至很有一股迎难而上的勇往直前，以及披荆斩棘的无往而不利！

    锐气如刀！

    一个小姑娘硬是用一人的目光，扛住了所有！

    她还扬了扬手，笑吟吟地道：“各位兄弟，大家好！”

    明佑军众人：“……”

    这么多双仇恨的目光，竟然没有把一个小姑娘给逼退？但这小姑娘能有什么本事？也不过是胆大而已，他们是不会服气的。

    最前面那个当即没好气地道：“谁跟你是兄弟？”

    夏文锦从善如流地笑道：“你说的对，我只是个小女子，说兄弟是不妥的。再说，请恕我直言，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废物，也不配做我兄弟！”

第842章 出口罗刹

    “轰……”

    这句话简直像是凉水溅进了滚油锅里。

    连孔文靖都吓了一跳，这小姑娘没毛病吧？这突然拉仇恨拉得毫无预兆，而且拉得这么满，就不怕被他愤怒的兄弟们给吃了？

    一人一口吐沫，也能把她淹死好几遍！

    初生之犊不畏虎，还是有恃无恐？

    恃什么？觉得他会保护她吗？

    那她可真是想多了！

    想到这里，孔文靖干脆做壁上观。

    事儿是你自己惹的，可不能怪我！

    夫人问起来，也怪不到他身上。

    实在是这小姑娘一出口太能招仇恨，这怼人怼的，简直是一竿子扫一片，不，一网打尽……总之就是那个意思了。

    孔文靖第一次觉得自己脑中词穷，他实在太无语了。

    还有，夏文锦这话是故意的吧？另外，她这也包括他吧？感觉有被冒犯到！

    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让她吃点苦头也好！

    那些兵士们不敢动，但是，几个将领已经双手攥拳，拿眼睛望住孔文靖了，只要孔文靖一声令下，他们大概就立马会拔刀冲过来。

    夏文锦看他们一个个气成了蛤蟆，就要原地爆炸的明佑军上下，淡然又傲然一笑，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从左到右指过去，眼神轻蔑，语气傲慢：“不服？不服单挑！谁要能把我打倒，我为刚才的话道歉！”

    孔文靖：“……”

    这姑娘莫不是傻子。

    这是校场，虽然这里只是明佑军的五分之一，但是也有两千多人。

    而且，都是明佑军中的精锐，他精心训练的兵。

    这些兵放到战场上，就是面对朝廷的精兵也不会憷。一人一根手指头，也能把她碾成泥。

    可你看她那自信的，好像天上地下就她第一。

    之前倒没看出来，这小姑娘这么能吹牛。

    也是，如果不是嘴皮子好使，那钦差又怎么会派她一个小姑娘来呢？

    夏文锦的话不出意料的引起群情激愤，孔文靖装模作样地道：“夏姑娘，这些兄弟都是粗人，你这么挑衅，一会儿不好收场！”

    这意思就是，这是在我的地盘，看在夫人的面上，我给你几分面子。你还是别犯众怒了，不然事儿是你自己惹的，到时候不好收场，不要怪我。

    夏文锦自信地一笑，漫不经心道：“这怎么能是我挑衅呢？你看你的兄弟们，一个个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再说我说的也是实话呀，别看他们一个个牛高马大的，说不准就是光长个子不长力气呢，是骡子是马总得牵出来遛遛吧！”

    孔文靖听的直磨牙，这话着实欠揍了一些。他看了夏文锦一眼，这小姑娘莫不是来探明佑军虚实的吧？

    她代表的是朝廷大军，探明佑军的虚实也在情理之中。

    旁边那个膀大腰圆的副将再也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冲着孔文靖一抱拳，道：“主帅，末将请命，与这位夏姑娘一战！”

    孔文靖看夏文锦，夏文锦向前走了几步，走到那一大片空处，对着那个副将招了招手。

    孔文靖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都挑衅到面前来了，必须不能忍啊！

第844章 小山

    不过孔文靖还是使了个眼色，这副将外号人称野牛，一把子蛮力，力能扛鼎。

    要真是把这小姑娘打出个好歹来，先不说这一战不可避免，便是夫人那里也不好交代。

    野牛领会到他的眼色，大咧咧的点了点头，意思是我会给她留条命的。

    那些将士们都幸灾乐祸的看着夏文锦，本来看她一个娇唧唧的小姑娘，哪怕知道她是朝廷派来的，也并没有讨厌。但这小姑娘嘴巴太毒了。

    野牛是最不懂得怜香惜玉的，有这小姑娘受的了。

    野牛也走向场中。

    众人看着场中的情形，不住摇头。

    这是什么神对决？

    野牛身子壮实魁梧，像一座小山。

    而夏文锦虽然在女子之中，身量算是高的，可毕竟还是娇小。

    此时和野牛相对而站，竟然有如大人和小孩一般的区别。

    明佑军众人笑了不用看，结果都出来了呀。

    甚至连野牛自己都觉得不怎么好下手，万一力气大了，把这小姑娘砸死了，那可咋整？

    夏文锦冲着野牛勾了勾手指，轻松随意地道：“站着干什么？既然请战，怎么不敢动手？放心，我不会把你打得很疼的！”

    众人：“……”

    他们深深的感觉到，这小姑娘不开口是观音菩萨身边的玉女，一开口，就是阎王殿前的罗刹！

    野牛也忍不了了，醋钵大的拳头猛力砸向夏文锦。

    他打定主意一招把这小姑娘砸趴下，受点伤也不要紧，只要不要她的命。

    然而，他的拳头却砸空了，夏文锦只是往旁边轻轻一让，接着极快地出招，野牛就重心不稳，像一堵墙似的摔在了地上。

    轰隆一声，着实声势惊人。

    所有人都惊呆了，实在是他们猜到了过程，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野牛勇猛异常，怎么可能一招都没有撑下去？

    这小姑娘还真有几分本事。

    不过也有人不服气，夏文锦用的是巧劲。那不是真正的实力，不算是公平决斗。

    不过这句话谁也没能说出口，想想野牛的大个儿，再想想这小姑娘的身量。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公平的决斗，如今还输了。这话说出来他们丢不起这个人。

    夏文锦摇头道：“太弱了！”

    她的语气竟然还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老气横秋的做出这种表情，实在让人感觉古怪。

    野牛脸色羞愧，猛地翻身而起，想要再来。

    夏文锦退后一步，赶苍蝇似的道：“能不能要点脸，输了还来？车轮站我也没说什么了，难道还想跟我一个小姑娘来个死缠烂打不成？”

    孔文靖没想到野牛败的这么快，他转头道：“左青，你来！”

    叫左青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精瘦汉子，脚步沉稳。虽然不如野牛这么高壮魁梧，但是看起来却比他难对付多了。

    他对夏文锦道：“我是用刀的，你不介意吧？”

    夏文锦饶有兴趣的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肯定是皮厚心黑，在明佑军中地位不低，而且颇得孔文靖的信任和看重！

    她不在意地道：“随意！”

第843章 脾气

    还是这样轻慢的态度。

    左青却没有丝毫的轻视和放松，他手中刀一摆，挽出一个繁复的刀花，冲着夏文锦而去。

    夏文锦侧身闪避，然后袖间有白光闪过，再看时，她的手中已经握了一柄短匕。

    短匕不过七寸，而左青的刀却是三尺多长，然而，左青攻得快，夏文锦挡得快，那匕首好像是她手腕的一部分，灵活地在身前身后环绕。

    只听见当当当当声音不绝，就这么片刻工夫，左青砍出不下一百刀，而夏文锦也挡了不下百次，而时间，却不过过去一会儿而已。

    明佑军众人眼睛都看直了，左青是他们军中第一刀，他一招下来，就是三十刀，而刚才，足足出了四招，那小姑娘竟然都接住了？

    左青脸色凝重，目光沉沉。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这军中第一刀竟然连个小姑娘也拿不下。

    但是，当他出到第四招的时候，他就知道面前的小姑娘并不只是凭着身法好。

    这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他骑虎难下，出手越发的快了。

    然而不管他怎么快，夏文锦整个人如一片风中的柳絮，不要说伤到她了，就连她的衣角也碰不上。他的刀却并没有落空，因为每一刀都被夏文锦接上了。

    左青越打越心惊。

    他的刀法快却不能持久，十几招后，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看着夏文锦游刃有余的样子，他知道他根本没有胜算。

    不，如果不是这小姑娘无意伤他，他说不准都已经伤了多少回了。

    再打下去，就真的不要脸了。

    他颓然叹了一声，退后，收手。

    接下来自然又是一波挑战。

    或是机灵古怪的，或是力大如牛的，或是招式精巧的，或是轻身身法过人的，或是跑得快的……

    但是无一例外，这些人都被夏文锦按在地上摩擦。

    这种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对打一双的气势，简直将明佑军众人都惊呆了。

    明佑军发展到现在，里面不泛能人，这里又是明佑军的精兵，可这都打了一个多时辰了，竟然没有一个人打得过这个小姑娘。

    他们从最初的不屑不满不服，到后来已经没有什么不满的了。

    不满就上呀！军中不缺的是血性，何况他们之所以走到这一步，不就是因为心中一口怨气不甘，不想再被那些贪官黑心肠奴役吗？

    但是上来就被揍得滚的滚，爬的爬，哪里还能有脾气？

    最开始是一对一，但夏文锦太嚣张了，一个劲的说他们太弱，叫他们不用客气，多来几个。

    后来便是二对一，四对一，八对一……

    这一轮已经是三十多个人同时围攻了。

    一个身量娇小的女子，在三十多个壮年男子的包围圈中，像一叶小舟在浪涌的水在，不起眼极了，然而，任水流滔滔，小舟却稳如泰山。

    地上又倒了一片。

    夏文锦这次没有留情，打倒在地的这些人，她虽然没有要他们的性命，但是，每个人都爬不起来，或是捂着肚子，或是弓着腰，在地上翻滚，闷哼声不断。

第844章 凶残

    连孔文靖也由当初的戏谑心理变得目光幽深起来。

    夏文锦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地道：“你们还要上吗？”

    还上什么？上去也都是送人肉沙袋！

    上得越多，越显得明佑军无能。

    见无人再上，夏文锦笑笑，转过头，目光精准地对向孔文靖，道：“孔帅看了一场热闹，现在觉得好看吗？”

    孔文靖：“……”

    看热闹当然是好看，可这热闹是由他上演的，只娱乐了别人，那就一点都不好看了。

    他哈哈一笑，道：“校场点兵，切磋技艺。着实精彩。没想到夏姑娘的身手这么好，倒是孔某人失敬了。”

    夏文锦扫过明佑军众人，除了被打倒在地的那些人，剩下的人仍然站姿整齐，由此可见，孔文靖治军确实有一套。

    但是夏文锦却惋惜地摇头。

    孔文靖道：“夏姑娘何故摇头，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夏文锦道：“我没有什么话和孔帅说，但是确实有几句话想对他们说！”

    孔文靖大度地道：“你请！”

    他觉得明佑军势头太猛，不止军中生了骄心，连他自己，也生了自满之心，所以，才会低估了这个小丫头。

    他以为这个小丫头只是借助救了自己夫人的情分，想来明佑军中做说客，无非是舌绽莲花，许以好处，极尽收买拉拢之能事。

    但他和明佑军都心坚如铁，是绝对不会上当的。再说一个小姑娘，年龄摆在那里，论见识论手段，又能强到哪里去？

    现在他才知道这小姑娘的确是有恃无恐，可是恃的不是他，不是她对夫人的救命之恩，而是自己本身的本事。

    诚王还真是不拘一格用人才啊，用这么一个小姑娘为一军领军之将，谁轻视谁倒霉。

    这时，被打倒在地不能起身的壮汉已经被其他人搀扶下去，这么大一片空处，只有夏文锦一个人。

    此时，很多双眼睛都盯着夏文锦。

    只不过和先前的愤怒仇恨目光相比，多了几分复杂，悻然，羞愧，憋闷，无奈……

    夏文锦哧地一声笑了起来，道：“知耻近乎勇啊，看来你们现在也知道自己有多废物了？”

    众人：“……”

    好生气，好愤怒，好想把这个笑嘻嘻的小丫头给打趴在地下。

    可是他们不得不承认，在这小丫头面前，他们的确是废物。强者为尊，这小丫头比他们强的不止一星半点。

    一个个憋得脸色通红，但是，却再也没有人说什么了，因为他们实在无话可说！

    比如之前不服气的几个副将，几乎都被夏文锦打倒过。

    比如心高气傲的左青，此时还在怀疑人生当中。

    比如那些自认为悍不畏死，上了战场就算血战到最后也能啃下对手一块肉然后同归于尽的明佑军众人……

    此时，他们只能憋屈地瞪着眼睛看着夏文锦，然而，在小姑娘清泠泠的眼神扫过来时，却又脸色涨红，不敢对视。

    太丢人了！

    面对再凶残的敌人，他们也不怕，可是此时，他们却只剩下憋闷和无奈！

第845章 葛天赐

    夏文锦笑道：“我知道你们心中不服气，你们一定在想，上阵打仗，并不是单打独斗。一个人厉害有什么用？你们是一支军队，只要打战就所向披靡，没有人是你们的对手。因为你们悍不畏死！”

    明佑军众人：“……”

    他们刚刚心中就是这么想的，怎么这个小姑娘好像会读心术似的？

    夏文锦悠悠地道：“我今天既然来了，当然得让你们心服口服，所以，有这想法，并且自认为在兵法战术上也能胜我的，不如出来一战！”

    她用轻飘飘的语气，说着挑战的话，这简直是藐视全场。

    孔文靖不觉又皱了皱眉。

    所以还能含笑看着夏文锦把他的手下一个个撂倒，就是觉得一人之勇，不过皮肤之勇，真正上的战场真刀真枪，还得看整个军队的实力。最重要的是看主帅的实力，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一个小姑娘再强大，不过是在习武方面有些天赋。

    但论行军打仗，可没那么容易。

    可现在，这小姑娘竟然跟他的人挑战兵法战术？

    还真是狂到不知天高地厚啊。

    不说别的，也不说他，明佑军中还有一个厉害的军师葛天赐，这人从小熟读兵书，本来是想去军中效力，建功立业的，后来不得其门而入，被他招揽而来。

    明佑军能像现在这样发展壮大，都是葛军师出谋划策的功劳。

    葛军师的兵法战术，对付朝廷那些草包，简直无往而不利。上次之所以让诚王逃掉了，也是因为葛军师被他派出去办一件大事，不在军中的缘故。

    除了葛军师，明佑军中还有别的能人。

    此时，又是一片跃跃欲试。

    葛天赐摸着自己的胡须，淡淡地道：“纸上清谈终是浅！”

    语气中有几分不屑。

    叫他和一个小姑娘来纸上谈兵，他只觉得荒谬可笑。

    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岂是纸上学来的那些兵法战术能全部揽括的？

    就算嘴里说得再好，面对战场上的千军万马，那也得随机应变。

    夏文锦笑道：“这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

    她目光流转，道：“不如，我们真刀真枪来？”

    真刀真枪？这是朝廷要和明佑军对战？小姑娘到底是不耐烦了，好胜心起了，想和葛军师战场上论输赢了？

    这是挑战呀！

    葛军师当即就道：“好！”

    一个黄毛丫头，就算习武天份高，能练出一身好武功，但是，那应该是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用在习武上了吧？还能有精力去研究兵书战法？

    再给她十年，他信，但现在，他不信！

    他不信由他出谋划策的明佑军打不过由一个黄毛丫头带领着的官兵。

    尤其是，那些官兵，不过是一些驻军。

    他不知道别的地方的驻军是什么样子，但是上次见那位钦差诚王焦泽府的驻军，也不怎么样，那诚王都几乎全军覆没了。

    青州这边，尤其是丰元府的驻军，他更是清楚。

    那些当官的，只知道捞好处。

    驻军报了三千名，但其实只有两千多人，还有几百人是吃空饷的。

    所谓的吃空饷，就是根本无此人，但是却有这些人的名册，而应该发给这些人的军饷，其实都落入了将领的口袋。

    那些贪官贪将，用这种手段把自己养得肥得流油，妻妾成群，只知尽日里享乐，不顾百姓生死。但是对驻军的训练，却松散之极，百姓还在事生产，可那些驻军，每天只象征性地站几个队形，就能去喝酒吃肉。

    当然，不是所有的驻军都是有钱人，没有钱的怎么办？

    那当然是借着一身兵皮，抢掠强夺了。

    若非那些人都已经坏到了骨头里，明佑军又怎么会到今天的规模？

    那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那都是被欺压得无路可走的百姓！

    现在，这小姑娘，带着焦泽府的那些说是兵，不如说是匪的驻军，要来剿灭他们！

    那就让这小姑娘看看，明佑军的军容和战力，和驻军的战力撞在一起，到底谁能赢！

    他抱了抱拳，道：“那就请夏姑娘回去整顿军队，咱们约好时间，决一死战！”

    看着他和明佑军众人眼里强烈的战意和不屑，夏文锦笑了，她轻松地道：“谁说我要回去整顿军队，和明佑军决一死战了？”

    “你刚才不是说实战？”

    夏文锦道：“是呀！我说过实战，但是实战可不一定要朝廷大军和明佑军对垒，这样对你们不太公平，我也胜之不武啊！”

    众人：“……”

    见过狂妄嚣张脸皮厚的，但没见过这和狂妄嚣张脸皮厚的，明知道驻军打不赢明佑军，还在这里说大话。

    孔文靖摇了摇头，这个小姑娘，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有时候聪明得过份，有时候，却又只会耍嘴皮子，有一身好武功，可惜，到底年纪小，少年天真啊！

    葛军师也气笑了，这小姑娘，不敢斗就不敢斗，还要说这样的大话找回面子，倒真是面子里子都不想失，小小年纪，怎么像浸泡在官场几十年的老官油子？

    明佑军众人也露出鄙夷的笑容。

    要不是看她是个小姑娘，定还有更难听的话说出来。

    葛军师到底还是心思深沉，他皮笑肉不笑地道：“你真觉得，驻军能打败明佑军？”

    夏文锦摇摇头，目光在明佑军军阵整齐的队伍处扫过，诚恳地道：“驻军打不过明佑军！”

    葛军师笑了，这小姑娘口中好歹还能听到一句实话。

    不过，夏文锦下一句话，却又让他好气又好笑，因为夏文锦傲然道：“但如果是由我带领着，不要说明佑军，便是朝廷兵部最强的精兵，也不在话下！我手下的兵，个个能以一当十！”

    吹……

    这种吹法，牛都吹死了吧？难为这小姑娘竟然脸不改色心不跳！

    已经有人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是笑这个小姑娘胡吃大气，不知天高地厚。

    但是夏文锦却似乎浑然不觉，还道：“所以，我若用驻军和明佑军，和你对战兵法，我不是欺负你吗？”

    说了半天，还是不忘抬高自己，踩他？

第846章 自相残杀

    葛军师嘴角都抽了起来，他也是个自负的人，就算对方是个小女子，但是，她是现在驻军之帅，另外，她能以一人之力，单挑明佑军，哪怕只是打败了两百多人，就没人再挑战了，但这种实力，也着实可怕！

    他揶揄道：“所以，你有什么好办法？”

    对方牛皮吹得这么想，不过是抬高自己，驻军那样的垃圾打不过明佑军，她很清楚，不敢打却用言语把自己捧得高高，他何必和她一般见识？

    夏文锦认真想了想，眼前一亮，指着校场中的明佑军，道：“就用他们吧！”

    孔文靖脸色一沉，葛军师也是脸色突然变得铁青，他冷笑两声，道：“夏姑娘小小年纪，但没想到竟然能有这样的算计，倒是我失敬了！”

    左青身边站着的野牛不懂是什么意思，小声问道：“什么算计？”

    左青也是怔了怔后反应过来，看向夏文锦的目光充满了恶感，压低声音道：“你想想，用咱们明佑军自己人对自己人，真刀真枪的干，那可是要流血的，但不管哪方赢，流的不都是咱们明佑军的血吗？”

    野牛一听，瞪大眼睛，继而大怒，道：“好个恶毒的臭丫头，小小年纪，这么歹毒，竟然敢算计老子们？”

    夏文锦目光流转，看见孔文靖葛军师两人的脸色，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不由好笑，道：“你们以为我想让你们明佑军自相残杀？”

    “难道不是吗？”野牛怒吼：“你们这些官府的人，真是从上到下，从老到少，从男到女，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

    平时他心直口快说话不过脑子，总是会被眼神制止，今天这些话孔文靖葛军师不方便说，由他吼出来倒是恰好，所以也没有人制止他。

    夏文锦看向葛军师，好奇地道：“葛军师，你们明佑军不会不知道实战演练这回事吧？还是说，你们从没有这么做过？”

    当然是有的，但是从兵到将，都是明佑军自己兄弟！

    葛军师淡淡地道：“所以夏姑娘所说的真刀真枪分胜负，就是做实战演练？”

    “不然呢？”夏文锦理所当然地道：“我若是想血流成河，让两边兄弟多添许多枉死鬼，何必走今天这一趟？”

    葛军师：“……”

    这小丫头说漏嘴，终于把她此行的目的说出来了，她想兵不血刃把明佑军接手不成？做的什么千秋大梦？

    他看了孔文靖一眼，孔文靖也看他，两人显然都听出夏文锦的话意。

    当然，夏文锦原本也就是说给他们听的。

    夏文锦却不想废话，目光扫了一眼场中，道：“这里人不少，不过，只是切磋，倒也不需要这么多人，这么的吧，挑出一千人，我们一人五百，三天之后，正式切磋！”

    她用的切磋两个字，其实已经是顶谦虚了，但是切磋便是平辈较量，葛军师还是觉得她狂妄自大。

    而那些明佑军，却人人在打着小算盘！

    各选五百人？这小丫头做什么清秋大梦呢？他们才不会愿意划到小丫头那方。

    她无人可用，看怎么和葛军师比！

第847章 点兵

    孔文靖眯了眯眼睛。

    各选五百人进行切磋对决？夏文锦这个要求，还真是卡到点上，人数多了，他们当然无法接受，人数少了，显不出真正的实力。

    见孔文靖葛军师都没出声，反倒是那些明佑军反应很大。

    夏文锦并不在意那些明佑军的敌意，只是看着孔文靖和葛军师，对葛军师道：“若是你担心赢不了，那不如纸上谈兵了！”

    葛军师：“……”

    这是激将法吧，一定是。

    但是，看她看破一切般的洞悉眼神，看那漫不经心胜券在握的样子，葛军师突然生出一份好胜之心。只是实战演练啊，用明佑军啊，这样他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三天之后，小姑娘还真是够自信的。

    这是明佑军，是他们自己人，都是知根知底的，三天，小姑娘有着迷一样的自信。

    他缓缓道：“我若赢了又如何？我若输了又如何？”

    “我若输了，说明我技不如人，我会即刻退兵。”夏文锦毫不犹豫。

    葛军师嗤笑：“姑娘打的好算盘，你退后，朝廷再派别人来吗？”

    夏文锦坦然：“你们以为自己聚众而起，但在朝廷眼中，便是乱民暴民，我若输了退走，但朝廷肯定是会另派能人前来剿灭。这点我无法制止，但是，这一来一回，我不是为明佑军军可以多争取十天时间吗？”

    倒是没有巧言自辩，说的也是实情。

    孔文靖与葛军师对视一眼，孔文靖微微点了点头，葛军师道：“那么请夏姑娘点兵！”

    这就是同意了。

    夏文锦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葛军师是长者，你先请！”

    葛军师：“……”

    他今年才三十有四，就成了长者了？

    看到面前笑盈盈的小姑娘，他却说不出什么话来，相对这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他的确是长者。

    既然这小姑娘这么自信，他也就不客气了。

    明佑军的军情他懂，在场的两千多人共分为五校队，一校队恰好是五百人，一至三队是最强的，四至五队弱一些。

    葛军师挑了第三校队。

    这第三校队虽然排序是第三，但其实是明佑军的王牌校队，精锐中的精锐，校队的校尉正是左青。

    葛军师挑好人，也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夏文锦随便挑。

    夏文锦扬声道：“你们谁愿意？”

    没人应声，不但如此，还人人脸上带着轻蔑的冷笑。

    谁愿意？

    这是官府的人，愿意就是投敌！

    他们可不会做投敌的人。

    夏文锦摇了摇头，道：“其实在场的都是垃圾，你们不愿意选择我，我还不愿意选择你们呢！”

    明佑军众人又哄地一声差点炸了，不过，夏文锦对他们不屑一顾，他们没有军令也不敢冲上来泄愤，一个个拿气鼓鼓的目光瞪着夏文锦，如果目光可以杀人，夏文锦已经死了好多次了。

    夏文锦笑对孔文靖道：“听说明佑军共有二十校队，在场的顶多只有五校队。这些人都是被我打败过的废物，我一个也看不到，要不，把你的第十八校队借给我吧！”

第848章 算盘

    孔文靖：“……”

    这小姑娘的嘴，好生让人无语。

    不过，她随口一句话，表示她对明佑军并不是一无所知，相反，还知道得挺多。

    只不过，她确定她要选第十八校队？那她到底知道得是多，还是不多？

    明佑军最初只有三校队，后来人数暴涨，扩到十校队，再后来，扩到十五。十天前，才有了二十校队。

    如果按朝廷驻军的说法，那都是一些新兵，只训练了十天的新兵，而且，还没有对战过。

    用新兵对精锐第三校队？

    这是担心输得不够快吗？

    孔文靖觉得有些牙疼，他觉得他有些明白夏文锦的想法了。

    夏文锦这是知道自己不会赢，所以故意选的第十八校队吧？

    葛军师真拿第三校队打赢了她，才是胜之不武。

    那样，她赢了……不，她不可能赢。她输了，也并不丢人。

    她打的是这个主意吧？

    葛军师也是一脸抽搐，他觉得这个小姑娘实在是太难缠了。

    夏文锦挑眉笑道：“不要用一种我必定会输，你们胜之不武的表情看着我，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再说，愿赌服输，我若真的输了，也会遵守诺言退兵，你们多了十天时间可以准备应对朝廷的第二次剿杀，于你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何况，”她扬了扬眉：“你以为你点的是校场的兵，而我点的是普通的兵，我就会输吗？你太自信了！”

    葛军师：“……”

    到底是谁自信啊？

    夏文锦道：“比不比？如果你怕输，那也可以不比！”

    葛军师还没有说话，左青已经忍不住了，他抱拳道：“军师，你就带着咱们三校队，和她比一比！”杀一杀她的气焰。

    她刚才还说满校场的兄弟都是废物，这口气不能忍，他必须要找回来。

    打不过这小姑娘，那就带着第三校队的兄弟们，把她带的人打败。虽然胜之不武，但那是她自己选的。

    葛军师道：“既如此，夏姑娘，我可以给你五天时间！”

    三天时间，他的确太欺负人了。

    虽然战场之上没有仁慈，但是，所有参战的都是他明佑军的兄弟。尤其是第十八队，还只是新兵。要是他们输得太惨，葛军师担心影响他们的斗志，对以后的行军不利。

    夏文锦笑了，道：“不必，三天就够了！”

    葛军师心中不悦，道：“既如此，那便三天！”

    第十八校队被叫了过来。

    当得知他们要对战第三校队，而且是被夏文锦统领时，虽然只是三天时间，他们还是觉得这是对他们的侮辱。有几个冲动的，甚至想要扔下武器不干了。

    夏文锦轻嗤一声，道：“之前听说明佑军军纪严明，原来就是这个样子。”

    那几个扔掉武器的，顿时脸涨得通红，捡起来也不是，但要跟着夏文锦打第三校队，又觉得这不能忍。

    夏文锦嗤笑道：“你们出来我就看见了，你们的确比第三校队差得太多，所以，你们怕输，我能理解。不过，不要做出这种大义凛然，不想被我统领才抗拒的样子！既然说是和葛军师切磋，用的都是明佑军的兄弟，就是为了公平一些。对我来说这只是一次切磋，对于你们来说这却是一次机会，难道你们不想听听吗？”

第849章 想想都不错

    第十八校队校尉孙成冷着脸道：“你所说的机会，是从此成为你的属下，投靠朝廷吗？”

    夏文锦看他一眼：“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你自己觉得你有什么优势，要我费尽心机把你弄来当属下？还是你觉得朝廷兵部就这么随便，什么人都收呀？”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你选的我们吗？”

    语气里的轻视，言语中的轻慢，不但孙成气得差点原地爆炸，十八校队的那些人也气得个个怒目而视。

    夏文锦扬眉道：“不要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看着我，难道我说错了吗？你们看，校场上这些人，我一个也没能看上，他们太废了。你们自认为比他们强吗？”

    左青怒道：“夏姑娘，我明佑军都是大好男儿，还请你不要言辞污辱！”

    夏文锦奇道：“污辱二字从何说起？我凭本事打败你们，凭本事说这话。若是你们不服，再战啊！”

    左青：“……”

    见夏文锦一句话，左青竟然就不出声了。原本在校场中的一至五校队知道怎么回事心里又憋屈，又无话可说。

    孙成等人虽不知道，但他们也不傻。知道事情必然有蹊跷，拿眼看向葛军师。

    葛军师却看向别处。

    夏文锦摆手道：“好了，不用看了。我所说的机会，就是你们在我的带领下打败第三校队。虽然这个胜利只是暂时的，但是这也是你们的荣耀。”

    孙成等十八校队的人看看夏文锦，又看看那边凶神恶煞般的第三校队，有人不由缩了缩脖子。

    开什么玩笑，他们才来几天啊？谁不知道第三校队是明佑军中精锐中的精锐。

    这个小姑娘吹牛的本事真强。

    但他们可没有冲昏头脑。

    孙成冷冷道：“你开什么玩笑？”这么好赢，为什么他们不是精锐？

    夏文锦笑了：“你可以不信，于我来说，是谁都一样。你们想想，如果输了，于你们来说，不是正常得很？但要是赢了，于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机会在眼前，你们要是不要，我选十九校队也无所谓。”

    看着她无所谓的态度，孙成等人又闷又气，但是想一想，她说的也有道理，如果打输了，那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毕竟那是第三校队。

    但如果赢了，想想都不错。

    孙成回头看了一眼他十八校队的兄弟，回过头道：“你真能赢？”

    夏文锦淡然：“信我自是能赢，但若你们阳奉阴违，我也没有办法！”

    孙成看向孔文靖和葛军师，见他们没有反对，当即点头道：“我们可以试试！”

    口中说着可以试试，但语气还是十分傲然。

    他们便算只是明佑军中的新兵，但是，也比朝廷那帮只会欺负百姓的驻军强，那哪里是驻军，分明是蛀军。

    夏文锦转头看葛军师：“约定就此生成，三天后见分晓！”

    葛军师心情复杂，这种胜之不武的事，做起来没有半分成就感啊！

    但是，如果真的切磋赢了，可以让朝廷军队暂时退走，等他们再次攻来，至少要在十天半个月后，这时间，可以让他做很多事了。

第850章 什么心思

    夏文锦又看孔文靖，道：“孔帅，此局虽为切磋，但军令如山，令行禁止必不可轻慢。如今十八校队的统领权，可是全权交给我了么？”

    孔文靖道：“自然！”

    今天一天，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女，已经一再让他觉得刮目相看。

    最开始，他以为她不过是会一些医术，机缘巧合下救了自己的夫人。

    她敢单刀赴会，他甚至还暗想此女身为统帅，未必过于天真，独自身陷敌营，是觉得自己是猫，有九条命吗？

    及至后来，她故意在校场挑衅，明佑军血性男儿一个个被她打趴下，他才知道，她不仅会医术而已。

    但会医术会武功，就会行军打仗吗？

    孔文靖想看看。

    夏文锦笑了，道：“既然我已是统领，我便有他们的生杀予夺大权，对于不遵军令者，我自行处置，你没意见吧！”

    “不行！”

    “不可！”

    “绝不可能！”

    孔文靖葛军师孙成几乎异口同声。

    夏文锦轻嗤一声，道：“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虽然我是统领，但令还是出自于葛军师，那还叫切磋？”

    葛军师道：“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你要生杀予夺大权，我得为兄弟们的生命负责！”

    夏文锦冷笑：“我记得我说过，不遵军令者，我才会自行处置。怎么你葛军师这边，军令和你兄弟的命比起来，倒是兄弟的命更重要，军令不算什么吗？如果是这样，那倒没有什么可比的了。”

    葛军师断不会说军令不重要，他皱眉道：“军令自然如山，但你所说的军令，是朝廷的军令，还是我明佑军的军令，这可得说清楚！”

    夏文锦淡淡地道：“我所说的军令，只有一条，令行禁止！不遵者，斩！”

    葛军师：“……”

    不管什么军令之中，这一条都是最基本的，她说这话，是在防着他们使坏呢。

    孔文靖哈哈笑道：“夏姑娘多虑了，军令如山，令行禁止，本是铁律！这三天之内，若有不遵令而行者，你可以自行处置！”

    夏文锦抱抱拳，道：“那就多谢孔帅了！”

    夏文锦果真就带着十八校队去训练了。

    训练的地方，是明佑军大营西侧的山上。

    这点，孔文靖也好，葛天赐也好，两个人都没有在中间使什么手段。

    孔文靖和葛军师回到中军大营。

    孔文靖问葛军师：“你觉得她是吹牛还是真有这个自信？”

    葛军师道：“能统领一军受命前来剿灭我们，如果真因为她年纪小就轻视她，那咱们明佑军可就危险了！”

    孔文靖道：“我也这么想，而且，这小姑娘，一点也不简单。你看她的眼神，我自认阅人无数，也看不透。甚至连她的嚣张，都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

    葛军师捋须点头，道：“一个小姑娘，却像老狐狸一样，不好对付啊！”

    孔文靖笑了起来，道：“她能赢吗？”

    葛军师傲然：“她若赢了，这放水也太严重了吧？就算孔帅你的心思我知道，但是这次我也绝不会输！”

    孔文靖在上首坐了，侧过头道：“我什么心思？”

第851章 转机

    葛军师反倒不急了，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才笑道：“孔帅的心思，也是我的心思。”

    孔文靖笑而不语。

    葛军师当然不会让他久等，他感叹地道：“咱们明佑军走到这一步，一半是因时势所逼，一半是上下一心。但是走到这一步，后续已经很艰难。夏姑娘说的话虽然不中听，但还是有一句话不错。我们对付青州的驻军，虽然所向披靡，但那毕竟只是青州驻军，朝廷一旦派精兵前来，便是苦战，结果如何，尚未可知！”

    孔文靖点头道：“兄弟们是没有活路才跟着我奔一条活路，但是一直下去，我只能把他们带入死路！”

    葛军师也叹息，道：“我们并非谋定而为，而是为势所逼，是青州的那些贪官污吏逼我们一步步走到今天。”

    “不是我胸无大志，而是我知道，即使我有那个志向，也无法做到。毕竟，青州的矛盾，是因灾情才推到了顶点，而别处，百姓虽然日子也艰难，却还活得下去，乱臣贼子的名声，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背的。就算他们愿意背，打仗打的是钱粮，我们匆促起事，时势所逼而已，并无积蓄。一年两年可以支撑，再长的时间，就难以为继！”孔文靖眼里有一丝愁绪。

    葛军师深以为然，他们的粮草，都是靠劫富劫官仓而来，青州之地，之前也甚是顺利，但自从这个诚王钦差前来赈灾后，将那些不作为的官吏下了狱，各地规整，官仓被重兵把守，防守严密，他们便很难得手了。

    不仅如此，那些灾民义军，一支支被诚王打散，都老老实实回乡去了。

    他们是灾民义军的最强大的一支队伍，而且离火台县最远，但现在，诚王也不会再容他们继续下去。

    其实自从诚王的一系列举措取得成效以来，那雷厉风行的果决，那顾全大局的举措，那桩桩件件，已经让受灾地的百姓们不再饿死人，而且可以活下去，可以继续耕种，可以过上和以前一样的生活。

    甚至，诚王还给青州受灾地免了一年赋税。

    这种免赋税的事，本不是一个王爷可以决定的，但诚王说了，他一力承担，如果朝廷不同意，他就从云州藩地里调粮调银，为百姓上税。

    这样的一个钦差，这样的一个王爷，这样办实事，这样心系百姓，如今他们就算继续下去，已经站不住大义了。

    不但朝廷要剿灭他们，便是百姓，也不会再觉得他们是义军，反将他们当匪。

    得道方能多助，失道势必寡助，他看得出来，葛军师当然也看得出来。

    现在本是骑虎难下的局面，顺钦差之势，就此散去，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只不过，他又担心，他们和别的义军不同。

    他们抢过官仓，劫过官粮，杀过官吏，打死过官兵，落在那些朝廷人眼中，就是孽债累累，罄罄竹难书。

    他一死不足惜，可是这些奔着他来的明佑军兄弟，他却不想将他们都带进地狱。

    如今骑虎难下，也许现在就是一个转机。

第852章 那就换个

    孔文靖生了退意。

    是因为诚王。

    这位王爷钦差和青州所有的官吏都不同，如果官场上都是这样的官，不，哪怕那些官吏能做到诚王的一半，他们又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说到底，他们之所以揭竿而起，是因为官府；如今心生退意，也是因为官府。

    只不过，不同的官，行事的方法不一样。

    有的让百姓生，有的只会让百姓死！

    如果还是之前青州那些官吏，他不但不会生退意，反倒会就此发展下去，让明佑军的旗帜遍插青州，甚至遍插南夏。

    生又如何？死又如何？

    百姓的命也是命，官府既然不把百姓当人，那他们就换个官府，换个朝廷。

    可是，南夏哪怕只有一个诚王，他这个念头也只能是念头，绝对不可能做到。

    为了知己知彼，诚王的事他打听了不少，朝廷只拨了二十万两白银，诚王从自己的藩地云州调银调粮的事，他也知道。为了抢加赈灾粮，亲自出马不惜涉险，他更是亲眼所见。

    论大义，他自认不如。

    所以，如今只有退。

    他们是为义而起，不想最后被百姓当成民贼来恨！

    但他绝对不会把这话说出口，当着那些全心信任他们，全心依赖他们的明佑军兄弟，他难道要告诉他们：我不想干了，大家散伙吧！

    如此一来，才真的是让兄弟们寒心。

    另外，他不想干，自然有人想干。如果他退去，明佑军落在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手上，最后必然是被官府全军剿灭，甚至有可能祸连九族。

    他绝对不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这些兄弟们好生生的来，他就要好生生的安顿他们。

    所以，夏文锦来的恰到好处。我不想寂寞**都说了一些话。你那个一那个时候的时候说了一些话，一些话都骂在重视的，因为我还没有企业说那些话，嗯你总是要去问，到了那个孩子老是看我不记得我就开始说这些话，那他怎么说？他虽然想要给夏文锦一个下马威，不过是为了给明佑军立威，让明佑军不至于被轻看，让明佑军多一些筹码。

    他从来没想过要夏文锦的性命。

    夏文锦显然也看出来了这一点，甚至有可能她连他们这边骑虎难下，已生退意的心态都已经洞悉了。

    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可洞悉一切的心机却比许多人都要强。

    所以他们两个才会觉得，如果因为年纪轻，就轻看这位夏姑娘，他们必然会吃大亏。

    葛军师道：“这位朝廷派来的夏姑娘，年纪虽小，本事似乎不小。但是因为她是医者，有一颗仁心，她似乎无心挑起战事，如今的情形，孔帅你怎么看？”

    孔文靖默然片刻，摇头笑了：“现在与其说是我们想从夏姑娘手上得到什么好处，不如说夏姑娘想要怎么对付我们，不过是一场博弈，就看谁能赢了。”

    葛军师凝重地道：“我不会输的！只有我赢了，我们的筹码才更多。”

    孔文靖点了点头，道：“对，现在我们的筹码的确不够，只有你赢了，我们才多一些筹码。兄弟们的未来，就靠你了！”

第853章 杂牌新兵？

    葛军师郑重地点了点头。

    虽然那小姑娘所带的是十八校队，和第三校队比起来，几乎算是新兵，但既然那小姑娘那般自信，必然是很有几分手段。

    所以他不会因为兵力上他占着绝对的优势就会轻敌，他要漂漂亮亮的赢！

    三天转瞬即过。

    为了公平，葛军师并没有派人去打听夏文锦是怎么样练兵的。当然他也没这个时间，他自己也正在紧锣密鼓的练兵之中。

    其间，不论他们需要什么，孔文靖都会提供，中间没有半点为难。

    比试三局两胜。

    分别是对阵战，山地战，攻城战。

    对阵战是在校场，两军对垒。

    当双方列好阵势，葛军师笑了。

    第三校队队列整齐，站姿严整，仪态威严。

    可第十八校队站没站相，队没队行。便是手中的武器，也不一而足。长短不一，轻重不一，加上他们的衣服，也是杂七杂八的。

    孔文靖捂脸。

    他的十八校队是新兵没错，怎么好像被夏姑娘带了三天之后，更像杂牌新兵了？

    难道他们都料错了，这小姑娘不是来立威的，而是来放水的？

    孔文靖葛军师以及左青和所带的第三校队，看着眼前的十八校队，脸色都很古怪。

    孔文靖问身边人：“这三天他们真的有训练吗？”

    旁边一个副将摇头道：“末将感觉他们是没有。听说这三天他们光打猎吃野味了，营地里成天肉香喷喷的。”

    “打猎能练兵？”孔文靖看向葛军师。

    葛军师苦笑，这小姑娘的行事风格，他是一点也猜不透。

    大概是知道三天不管怎么训练也无法把一支新兵训练到能和精锐相比，所以干脆破罐子破摔了？

    又或者打猎之中，另有深意？

    可就是觉得他不必要再猜了，毕竟是骡子是马，马上就要牵出来遛遛了。

    一切手底下见真章。

    他说过他不会输的！

    且不说第三校队，本来就是完全碾压十八校队。

    便是这三天里，他也做了很多推演和预估，做了许多方案和战术。

    孔文靖摇头失笑，其实这结果已经很明显了，在她要了十八校队的时候。

    他现在有点猜不透这小姑娘心里在想什么了。

    不过不管他们怎么想，夏文锦倒没有丝毫觉得不妥。

    她越众而出，神色轻松，笑意吟吟地道：“孔帅，葛军师，现在时间到了，咱们可以开始了吧？”

    孔文靖道：“的确要快些开始了，夏姑娘在这边小住了三天，只怕你的部将们都已经急了！”

    夏文锦笑道：“这点孔帅不用担心，我已经传信过去了。告诉他们，我要和葛军师友好切磋，他们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孔文靖不由看向孙成，就算现在他们归夏文锦管，但只有三天只是暂时的，夏文静有什么异动？还是应该报与他知道。怎么夏文锦传信出去，都没有一个人来告知？

    孙成也是一头雾水。

    这三天里除了睡觉，夏文锦和他们同吃同练，并没有脱离过他们的视线。她送了什么信，他们怎么不知道？

    夏姑娘就是厉害，他们不知道也正常，反正三天下来，他们只剩下服气两个字！

第854章 鸟兽散

    当然，三天前孙成他们的想法可不是这样的。

    他们是想赢，但是他们分属不同的阵营，何况统领的又是一个小姑娘，不论从哪方面他们都不服气。

    夏文锦先是一顿狂锤，把他们打的像死狗似的，瘫在地上起不来。然后就是一顿毒舌，说的他们无地自容，当然，也激起了他们的男儿血性。

    接下来便是训练，五十人为一组，分为十个组。而每个组又分为五人一小组。

    她教了他们简单易懂好操作的分兵合击阵法，教他们听鼓令之声，然后就叫他们去打猎。

    打了三天猎，今天就是验收成果的时候。

    眼见得孔文靖就要宣布开始，左青看了夏文锦一眼。

    虽是第三校队与第十八校队的比试，但是，他们都是见过夏文锦的本事的，若是夏文锦出手，那还比什么比？

    这边总共才五百人，她一人保守估计可以打翻一百人，那五百人对四百人，他们可就没有什么优势了。

    夏文锦仿佛看穿左青的想法，她道：“我今天只负责击鼓传令，调兵遣将，真正打仗的事，他们来！”

    左青这才放心。

    两军对垒正式开始，看着场中的两个方队，几乎没人看好夏文锦这边。

    孔文靖越发觉得夏文锦是想放水了。之前看到第十八校队这个散乱的样子，他以为夏文锦够自负，准备以一敌百，来取得胜利。现在夏文锦都不下场，靠这些杂牌军吗？

    第三校队一声令下，列成尖锥形，冲向十八校队中心。他们脚步沉稳，行进不乱，但却十分快速，像一支长枪，锋锐无匹，带着凌厉的气势。

    葛军师捋须微笑，这种阵法，用来冲阵再好也没有。

    更何况，第三校队本来就是精锐。

    而十八校队，还是那样站没站形，队没队型的模样，甚至对于冲过来的第三校队，也没有什么反应，连基本的防御都没有做。

    他看一眼夏文锦，想看看她是什么表情。

    却见夏文锦笑嘻嘻地看着场中，比那些看客还像看客，她面前有一面鼓，她把玩着手中的棒槌，神色轻松。

    葛军师心中很是疑惑，这是什么情况？

    虽然他知道对于明佑军来说，他胜很重要，而且，他也做足了准备，但是，他就这样胜了，也实在太没成就感了！

    就在第三校队的阵型尖锥处离第十八校队还有五米远处时，突然听见“嗵，嗵嗵”一长两短三声鼓响，众人回过头，是在把玩着鼓槌的夏文锦敲响了鼓点。

    只见刚才还懒散地站在场中的十八校队，突然就动了，不过，他们不是冲向第三校队，而是像一群受惊的麻雀一样四散飞走。

    之所以说是飞走，是因为他们的速度很快，就是鼓声一响，立刻就作鸟兽散。

    散得混乱，散得毫无章法，散得各自为战。

    孔文靖都想捂脸了。

    他的十八校队是新兵不错，也没怎么训练，能力很一般，他都清楚，也没抱多大的希望，但是经过夏文锦三天的训练，好像更没眼看了。

    这逃跑的本事……实在是丢人啊！

第855章 恰到好处

    第三校队的尖锥阵凝而不散，锐气不减，但是，对着一群四散逃开的人，他们这个阵就显得没那么灵活了。

    葛军师低声说了什么，他身边有个人立刻挥舞着手中的旗帜。

    左青看见旗帜，做了个手势，尖锥阵散开，变成长蛇阵，向那些四散逃走的十八校队众人围去。

    长蛇阵十分灵活，变化多端，而第三校队显然也对葛军师的长蛇阵领悟很深，队伍虽变化，却丝毫不乱，充分显示了一支精兵的军事素质。

    然而，一条长蛇，面对着四面乱蹿的狐狸，还真不一定就能成功，而那狼狈还不时地跳起来袭击一下。

    没错，第十八校队的人看起来是在乱蹿，可是他们却是三个一群，五个一组地乱蹿，而每人每群每组之间，似乎又有什么联系。

    葛军师也看出不同来了，狐疑地看夏文锦。

    夏文锦自从那三声鼓下之后就没有什么动作了，仍然在笑吟吟地把玩着鼓槌。

    迎着葛军师的目光，她甚至还挑眉笑了笑。

    那是自信的笑！

    葛军师心里有些不安，既然是这样的笑容，那就说明她的确是有后手的，那后手是什么？靠着这十八校队吗？

    还是她三天真的训练出了一支奇兵，这十八校队现在的样子，是在掩人耳目？

    就在这时，只听又是“嗵”地一声鼓响，散漫得像游兵散勇的十八校队，奔窜狼狈的脚步，忽然一顿。接着，场中形势大变。

    十八校队刚刚还是懒散逃命的病猫，在这声鼓响之后，突然就变成了下山的猛虎。

    他们目标明确，行动快速，冲着长蛇阵的七寸处冲。

    长蛇阵变化万端，而他们之前的所谓的狼狈而逃，人员分散，但是却分散得恰到好处。

    长蛇阵不管怎么变化，七寸处总是有人。

    而且，那些人猛得很，就像见了一只烤得流油的猎物，嗷嗷叫着往上扑。

    葛军师急忙叫人打旗语，然而，场面上情势失控，不但左青无暇看旗语，便是葛军师这边，命令刚传达，旗手还没来得及，场中情形又变，又得更改。

    这么一来，就更混乱了。

    当代表七寸方位被控制，长蛇阵便被破了。

    那些散兵游勇般的第十八校队，只会打猎吃肉的第十八校队，本是新兵的十八校队，竟然真的把精锐第三校队给打败了！

    葛军师脸色很不好看。

    孔文靖也有些发呆。

    他知道，葛军师没有放水，十八校队，是凭本事打败的第三校队。

    谁能想到，那些一遇战阵就四处逃蹿的十八校队，看起来像一群乞丐，散漫又无军容的十八校队，动起来那么猛？

    还真是不动时如懒汉，动时如猛虎。

    三天，仅仅只是三天，竟然就能把一支新兵训练成这个样子，如果谁说这小姑娘不懂得带兵，那除非是眼瞎了！

    但是，这小姑娘才十六七岁的样子，小小年纪，怎么这么懂领兵？这是天赋吗？

    据他所知，这位夏姑娘可不是朝廷官员，也不是领朝廷薪俸的客卿。要是能把她留在明佑军……

第856章 话语权

    孔文靖有些心动，如果明佑军有这么一个厉害的领兵天才，那还怕什么朝廷大军？

    不过，现在说她懂，也为时尚早，这一局，说到底，就是出奇不意，太过匪夷所思，所以，才会打了葛军师一个措手不及。

    他轻轻鼓了鼓掌，哈哈大笑道：“精彩，这一局，夏姑娘得了头筹！接下来进行第二局！”

    第二局比的是山地战。

    之前夏文锦训练第十八校队的那片地方当然不行，于是换了另一片山地。

    葛军师有些不好意思，那片山地他也算熟，还曾实地去勘察过，毕竟一个军师，怎么可能不想得长远？若是明佑军被官府大军逼迫，进山暂避锋芒也不是不可能发生，若是地形不熟，岂不是要自讨苦吃？

    而夏文锦却是对地形完全不熟。

    虽然，他们都会发一张简易的舆图，可那哪里有实地勘察后得到的消息准？

    可是他已经输了一局了，这一局，就占了这小小便宜吧！

    两军以东西为界，时间一天为限，摸到对方据点，并且活捉统领便算赢。

    这个活捉统领条件，让左青有些苦笑，不自觉看了夏文锦一眼。

    就算他们摸得到十八校队的据点，他们的这个统领似乎太强了点，不要说不可能五百人齐上，就算真的五百人齐上，能活捉吗？

    毕竟，之前夏文锦的武力，他们都是看见了的。

    不止左青，还有几个当时不忿和夏文锦动过手的，也觉得根本没有胜的可能，士气低落。

    夏文锦主动道：“我说过，这三局，是我与葛军师的兵法战术的切磋，所以，我只负责指挥，只要你们能摸到我们据点来，并且放倒据点哨兵，冲到我面前，便是你们赢了！”

    左青大大地松了口气，脸上浮现喜色，那几个士气低迷的夏文锦的手下败将，也一扫愁容，在对阵战中，十八校队不按常理出牌，让他们输得憋屈，输得不甘，山地战上，定要把这个面子挣回来，把这口闷气吐出来！

    两军都离开了，葛军师走在后面，夏文锦也不急，悠悠地信步闲庭，好像路边的花也美，草也美，她正好心情地赏花一般。

    倒是葛军师停下等她，笑微微地道：“夏姑娘的练兵手法真是让人耳目一新！”

    夏文锦笑道：“承让承让！”

    口中说得谦虚，不过眉眼之间却并没有几分谦虚的意思，好像这一局胜利并没有什么值得说的，这本就是毫无悬念的事。

    葛军师心中有些不快，少年傲气，可他的确输了，只有赢了，才有话语权吧！

    山地战，他不能再输了！

    三局两胜，山地战他输不起！

    他心中还是有胜算的，之前校场之上对阵，他仔细观察过，十八校队毕竟训练时间短，在身手上，还是没法和第三校队相比，山地战，乱来可不行，体力也是关键。

    所以他不止一点优势。

    他也想看看，当他赢了，面前小姑娘还能不能继续这样大言不惭！

    葛军师笑了笑，淡淡地道：“那接下来，夏姑娘的战术，我拭目以待！”

第857章 瞠目结舌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又一次让孔文靖和葛军师瞠目结舌了。

    虽然第三校队与第十八校队是东西为界，但地方却很大，而且树木参差，对方的据点设在哪里当然是秘密，得去探寻，还得避开对方的埋伏。

    左青派了二百个兄弟留守，自己带着三百人越过重重障碍，那些兄弟们在一路前进之中遇到了好多次的突袭，埋伏，陷阱，偷袭……

    全都留在路上，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当他越过重重障碍，好不容易到了第十八校队的据点，夏文锦正笑盈盈的看着他。

    左青松了口气，举刀直指夏文锦，道：“夏姑娘，承让！”

    想到之前，她对葛军师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左青觉得挺扬眉吐气的。不过他心里也有些纳闷，怎么这据点设在这里？而且都无兵把守。早知道，他还不如走直线，那绝对可以提前一个半时辰。

    他倒没有怀疑夏文锦自己挪动了据点让他找不到。

    因为，据点设在哪里，夏文锦和葛军师在上山时，都已经把自己将设之地告诉过孔文靖了。

    夏文锦笑道：“你来的太晚了，我以为你至少会在半个时辰前到！”

    左青绷着脸道：“不管早和晚，我都已经到了。还请夏姑娘愿赌服输！”

    “你是到了，但你觉得我们就输了吗？”

    左青脸色大变，他戒备地看着夏文锦：“夏姑娘，说话可要算话人，你之前说过只指挥，不动手的！”

    如果她耍赖，把他给打趴下了，他还真没地儿说理去！

    夏文锦斜他一眼：“你想多了。我是说，一个时辰前，孙成就已经找到了你们的据点，而且俘获了葛军师！”

    左青大惊，道：“那不可能！”他已经是用最快的速度了，一路上虽然遇到好几波伏击，但是兄弟们掩护着他，他几乎没怎么耽搁，就是据点难找了一些，可他也凭着蛛丝马迹，寻到了这里。他觉得这速度，不可能更快了。他怀疑地看着夏文锦：“再说，你在这里，怎么知道那边的情况？”

    “这里多空旷！”夏文锦笑着站起身来，道：“知道你不信，不过现在游戏已经结束了，见过葛军师你就知道了。”

    左青当然是不愿意相信的，他本以为胜券在握，此时被迎头泼了一盆凉水一般。不过，他还是从怀中拿出一个东西，走到空处，对着天空一扔，一个东西冲上天幕，很快炸开，一片红色的烟花哪怕是在白天，也分外璀璨显目。

    此时，葛军师也很无奈。

    他和两百人守着据点，布下重重关卡，而左青带着三百人，兵分两路，按他推测的路线一路过去，以左青的身手和能力，应该会赢。可是却输得很惨。

    当然，此时更郁闷的是孔文靖。

    孔文靖并没有上山，他和其他人就在校场之中，第一第二，第四第五校队，所有人都在，他们都在看着比试的地方。

    毕竟是山地战，而且山上地形复杂，何况两边肯定是各出奇谋，所以设定的时间是天黑之前。若是天黑之前两军都没找到对方据点，便是平局。

第858章 我输了

    他们没有透视眼，树多又密，就算有人来回传报，总有延误，要知道哪方胜了，为了保证是第一时间知晓，以便评判，所以，他们是用烟花讯号。

    地方是临时选的，方位是抽签决定的，烟花讯号一为红色，一为绿色。夏文锦这边是绿色，葛军师是红色。

    冲到对方据点，拿下对方主帅，燃放讯号烟花报与山下知道，一个时辰前，绿色的讯号烟花冲上了天空。

    那时候，他们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时间，也太快了吧？

    那是绿色的讯号，赢的是谁已经不言而愉。

    不过，他们还是想看看，第三校队的人会在什么时候拿下对面的据点。

    于是他们等啊等，一直等到了现在，才终于看见红色讯号也飞上天空。

    葛军师因为据点已被冲破，他已被“俘获”，自是从那边早早下了山。他也在怀疑人生中，他的战术没有问题，可是为什么还是败了？

    三局两胜，竟然两次都败了？

    攻城战都不用继续下去了。

    夏文锦悠悠地下山时，看着少女轻盈的身影，还有绝美的带着欺骗性的容貌，他心情很复杂。

    承认失败并不容易，他勉强拱了拱手，道：“夏姑娘，是我输了！”

    夏文锦不在意地一笑，道：“你哪里是输给了我，你是输给了他们！”她指指垂头丧气的左青一众。

    左青猛地抬起头，脸有怒色，那是屈辱的怒色。她是要说他们是废物吗？

    夏文锦轻笑一声，道：“不服气呀？”

    左青觉得更憋屈了。

    夏文锦毫不留情地道：“你们被我捶怕了，知道我本事比你们强，又见我敢挑战葛军师。在你们心中，对葛军师无比信任，有我胜第一场的基础，你们觉得山地战，我的据点定是设在隐蔽诡秘之处，而且定有重兵把守。”

    左青低下头，他是这么想的，甚至连葛军师也是这么想的。

    夏文锦笑嘻嘻地道：“你们却没想到，其实我的据点，就设在离你们最近的位置。你们寻的是我军集结的地方，而我一个人守着的据点，却是你们没有想到的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这么浅显的道理，早该想到啊！

    但道理虽浅显，并不那么容易做到！

    葛军师再看向夏文锦时，眼里难得的有了几分佩服。

    不是因为她的出奇不意，而是因为她的大胆和深谙人心。只是见过几面？她竟对自己这般了解？而且对自己的想法猜出了十之八九，不然，也不会把据点设在那儿。

    夏文锦语气突地严厉起来，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校场上明佑军的精英，道：“你们之所以输，是因为你们废物！”

    这句话杀伤力极大，侮辱性也强，哪怕真的输了，明佑军众人也是怒目而视。

    夏文锦继续道：“你们不是废在身手上，是废在心上！”她抬起如同剥葱的食指，从左到右指了一圈，道：“你们别不服！你们虽是因贪官恶吏逼迫，不得不走到这一步，说得好听点，是揭竿而起，说得不好听，是落草为寇！寇者，贼也！”

第859章 骗不了自己

    孔文靖不悦道：“夏姑娘，你既然知道我们是被迫，那便是义军！”

    他义正言辞地道：“你来青州时间不长，你可曾见过，因为灾情，当初这一片饿殍载道，而那些贪官恶吏眼中，却没有百姓的生死，只有他们搜刮不尽的钱财！我们揭竿而起，与这样的人作对，有何错处？难道官逼民反，民还不能为自己找条活路吗？再说，我等虽劫粮劫官，但也周济了百姓，比那些贪官恶吏做得好多了，请勿言辞侮辱！”

    夏文锦笑了一声，她轻轻击了击掌，道：“孔帅说的好，你有仁心，有义举，揭竿而起不屈服于命运，不屈从于那些贪官恶吏！是个铮铮铁骨的汉子！”

    这句话让孔文靖及一众人的脸色好看多了，原来这小姑娘不是不会说话，现在不是说的挺好的吗？

    夏文锦话锋一转，道：“你们的初心，或者是想活下去，甚至是想帮助更多的人活下去。可是走着走着，你们的心就变了。揭竿而起，你们自己制定秩序。你们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想给谁就给谁，想打谁就打谁，多自由啊。所以你们膨胀了，你们迷失了！你们想的不再是那些无辜的百姓，不再是帮助更多的人。而是保证保持你们现在的势力和好处。”

    孔文靖变色道：“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孔帅知道，葛军师知道，在场的各位心里也都明白。”夏文锦轻嗤：“其实你们心里更期盼着朝廷派来的钦差和之前那些贪官污吏一样。这样你们就可以继续保持，继续发展，继续壮大。甚至你们可以继续打着大义的旗帜，打出青州，打到整个南夏都成为你们明佑军的天下！”

    “我们没有这么想过！”孔文靖义正言辞地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我们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男儿大丈夫，哪个不想权倾天下，青史留名？”夏文锦伸出细白的手指，再次指指场中，她的手指轻点，似乎点到每个人，点到了他们的心里去，在她清泠泠的目光注视之下，很多人竟然不敢直视。

    她悠悠地笑：“你们可以不承认，但是你们骗不了你们的内心。这次的钦差到来之后，整吏治，济灾民，办实事。是诚心诚意赈灾，是心系百姓，远异于那些逼你们揭竿而起的贪官恶吏。可你们呢，你们做了什么？”

    “只有归顺你们的人才能得到你的好处，其他的百姓哪怕饿死你们也不会去理会。你们明知道这个钦差是为民办事，他所购买的粮食都是用来给灾民吃的。但你们呢，却去截夺了赈灾粮。你们想过没了那批粮食，那些百姓是否会被饿死？甚至在诚王为了灾民，来找回来赈灾粮的时候，你们却和那些贪官一起合作，想置他于死地！”

    这话一出，有些明佑军的脸色也变了，截粮食，他们倒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他们的粮草，一直就是劫夺官府富户而来。可是，和贪官勾结？

    竟然有这样的事？

第860章 各为其主

    葛军师淡淡地道：“份数不同阵营，各为其主！哪有什么勾结？只不过是手段谋略。”

    “你们有什么阵营？”夏文锦冷冷道：“你们不过是觉得现在的日子挺好，不用听命于人，想继续保持而已。所谓的手段谋略，就可以没有原则没有底线吗？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们为了不改变现状，就想将一个一心为民的钦差陷害而死。”

    “你们可有想过？投奔你们的毕竟是少数，那么那么多的百姓，却会失去一个真心为他们着想，为他们办事的好官。甚至因为你们的这一个行为，可能让百姓多死一万，两万，甚至三五万？”

    她声音冷厉：“你们没有想过！因为在你们的心里，这不重要！饿殍遍地算什么？累累白骨算什么？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些白骨与你们又有什么关系？你们自己过得好就好了！”

    葛军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夏文锦冷笑一声：“我说的难道有错吗？刚开始的确是义军，现在就是贼匪！贼在形，匪在心。形不正则难正其心，心不正则难成其行！如此你们还想赢我？”

    她再手指众明佑军：“如今朝廷大军当前，是无力与你们一战吗？并不是！只不过都是南夏儿女，都是人生父母所养！钦差大人怜你们被逼无奈才走了这条路，所以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回头是岸！可你们在做什么？在想着怎么样与朝廷大军对抗，怎么样从百姓口中夺食！这一场你们赢了又如何？难道你们就可以甩开贼匪的名头，就觉得自己名正言顺了吗？”

    孔文靖沉着脸道：“夏姑娘，你说的真轻巧，世上的事哪有这般容易？既然走了这条路，如何还能回头？”

    “如何不能回头？”夏文锦猛地转头看他：“钦差皇甫熠，乃当今皇上第五子，二十二年前被封诚王，就藩云州，重情重义，心系百姓，爱民如子。云州如今的富庶，想必你们有所耳闻，可你们可曾知道？二十二年前的云州，是朝廷的放逐之地，荒凉贫苦，百姓食难果腹，还得生活在外邦常来劫掠的阴影之中。但现在，他们都能安居乐业。此次青州之灾，本来轮不到诚王这个藩王，但是知道青州灾民之苦，他主动请缨，在朝廷赈灾银子不足，百姓生计发愁时，慷慨解囊，从云州调银调粮，只为了多救一些百姓，只为了让青州的百姓也能活下来，过得好一点。孔帅，你不会告诉我，这些，你们明佑军上下众人，一无所知吧？”

    孔文靖没有出声，这点和他打听到的差不多。

    具体地说，也不是他所打听的，而是青州已经传遍了。

    朝廷只拨了二十万两银子，但赈灾所用，已经远远不止。其他的，都是这位诚王自掏腰包，不仅如此，他们父子二人还在赈灾的第一线，和灾民同吃同住，远非那些贪官恶吏可比。

    正因为这样，他的心中才会动摇，才会有夏文锦这次的赴会。

第861章 心动

    夏文锦目光凌厉地缓缓扫过明佑军众人，声音清楚，却字字如重锤，道：“你们唾弃贪官，仇恨恶吏，却成功把自己变成他们的样子！请问各位，你们亏心不亏心？”

    孔文靖不悦道：“夏姑娘，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如今早已是骑虎难下，没有回头路好走了。”

    夏文锦道：“我已说过钦差大人怜你们被逼无奈才走上这条路，所以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并非不可回头，如今机会就在眼前还不回头，更待何时？难道，你们宁愿背负着贼名，他日死于官府的剿灭之下，让你的父母兄弟子孙后代一起因为你而蒙羞吗？”

    明佑军众人耳中轰隆隆响着夏文锦声色俱厉的话，他们只是想要有口饭吃，他们并不想做贼，尤其是现在，他们的亲人朋友，他们的乡邻，都不会理解他们现在的落草为寇了！

    毕竟，灾情已经过去，赈灾的事情进展很快。诚王一心为民，百姓们都能活下去了，他们是会被所有认识的人唾弃的！

    夏文锦扬声道：“男儿大丈夫，明明有晋身之阶，可以名正言顺，凭自己的努力博一个出身，封妻荫子。难道宁愿做贼，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有人不禁问道：“晋身之阶，是什么意思？”

    夏文锦道：“自然是指，你们可以成为朝廷的正规军，而不是民贼民匪！”

    众人低下头去！

    那女子虽然嘴很毒，但是不得不承认，她的话句句诛心！但同时，又有那么一点心动！

    他们本是普通百姓，如今在这里，

    葛军师和孔文靖对视一眼，人心已动，他们又怎么会看不出来？更何况，他们自己的心痛的更早，葛军师皱眉道：“夏姑娘，这位钦差大人有口皆碑，的确是一心为民，心系百姓，这点我们都承认！可你刚才也说过了，他是藩王，他的封地在云州！这里是青州，他是钦差，是为赈灾而来，能在青州多久？三个月？半年？一年？灾情过后呢？”

    夏文锦眯了眯眼睛，道：“灾情过后，诚王当然是回云州，但是，此次诚王已经整顿了吏治，之前那种罔顾百姓死活的贪官，不会再有了！”

    孔文靖冷笑一声：“连京城的那个朝廷，都是只会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逢迎上意，揣度人心。官场风气如此，青州才会上行下效！我承认，诚王的确是一个好王爷，心系百姓，爱民如子。可是这样一个好王爷，却在京城里面待不下去。你凭什么以为，诚王离开之后，这里的吏治不会再发生改变？你拿什么保证之后接任的官员，会和诚王一样，爱民如子？”

    夏文锦摇头：“我无法保证，甚至我也认同你的话。但是你不觉得，正因为还有诚王这样的清流在，所以朝廷还有希望，京城还有希望，官场还有希望？”

    孔文靖兴致缺缺：“我们今日若投诚，并不怀疑诚王愿意接纳我们！可是诚王离开之后呢？你能保证后续接手的官员不会秋后算账吗？我们几千兄弟的性命，不能不慎重！”

第862章 空缺

    夏文锦笑了，孔文靖的心动了。

    或者说他的心其实早就动了，他缺的就是这么一个可以让他下定决心的机会，可以让他做这个决定的机会而已。

    她笑道：“这件事诚王早有安排，明佑军中也不乏大好男儿，若是你们愿意从军，可以编入当地驻军；若是不愿意，就此回乡耕种，只要你们自己不去告密，不会有人知道你们是明佑军，就算下任官员想要秋后算账，也无从查起！”

    听说竟然可以编入当地驻军，孔文靖眼底深处掠过一道光芒，他打量着夏文锦：“你说话能算数吗？”

    夏文锦很确定地道：“当然算数！”

    这个方略，当初她和诚王，以及皇甫景宸商量后决定的，以收服为主，不到万不得已，不动刀兵！

    孔文锦率肯佑军全部来投，诚王亲自见了孔文靖和葛天赐。经过一番交谈，孔葛二人对诚王是打心里开始佩服，而诚王也对明佑军的治军理念非常欣赏。

    孔文靖一心想为明佑军的兄弟们谋个出路，他还让明佑军列队列阵，请诚王检阅。

    对军纪严明，军容严整的明佑军，诚王并不吝诚心夸赞！

    的确，孔文靖治军很有一套，这明佑军，比驻军军纪严明得多了！诚王整顿了吏治，如今赈灾事情已经就准备整顿那些驻军，把那些吃空饷的蛀虫给挑出来，一一回报朝廷。

    父皇对他虽然疏淡，但是身为南夏皇子皇孙，他必做，至于做了，父皇会不会接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明佑军中，大部分人都愿意从军。如夏文锦所说，男儿大丈夫，有晋身之阶，这么好的机会，谁不愿意抓住？

    诚王也信守承诺。

    正好，驻军之中很多空饷，名额本就不足，把明佑军编入其中，正好可以填补空缺。

    诚王的奏折之中，将驻军空饷，以及地方参将中饱私囊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详细陈报，不过对于收编的明佑军，他报的是从当地百姓之中征召。

    这也不算欺君，毕竟，这些人也的确都是青州的百姓出身。

    在诚王忙这些的时候，夏文锦并没有参与，引见孔葛二人见过诚王之后，她的使命便算完成了。而皇甫景宸也担心极了，得知夏文锦竟然单挑明佑军，不禁好笑，这也真是艺高人胆大。

    不过，最重要的难道不是文锦聪明吗？

    文锦看出孔文靖心思摇摆，略有松动，这才顺势而为，先立威，镇住了明佑军上下，言辞又振聋发聩。

    像孔文靖这样的枭雄，手中又握着这样一支队伍，就算最后朝廷能将他们镇压下去，一来他们原本是百姓，这是自伤南夏根本。二是派兵过去，两军对垒，杀敌一千，自伤八百。

    如今京城之中皇子夺嫡，皇上老迈之后越发的多疑，若是青州之事解决不妥，动南夏根基也是有可能的。

    便是他和父王去对付另两支队伍，也是先打之后，再武力折服。兵不血刃地收服，文锦这一仗漂亮！

    皇甫景宸高兴地道：“文锦，你帮了父王大忙了，我们一又觉得可以提前半个月回京了！”

第863章 圣意

    夏文锦想到今天早上收到的消息，看着神色愉悦的皇甫景宸，不禁问道：“景宸，皇甫宇轩回京了，你知道吗？”

    皇甫景宸顿了顿，道：“他是不是不又有什么动作？”

    夏文锦略略点了点头。

    在皇甫宇轩的推动和挑拨下，如今篱王和信王已经是不死不休。

    朝政之事固然针锋相对，暗地里也是各出手段，两方势力斗得如火如荼。

    皇上年纪大了，这阵身体也不好，精力越来越不济，多次被这两个儿子气得暴怒。每当这时候，皇甫宇轩就恰到好处的出现。三言两语，或是处理事情，或是安抚皇上情绪，都做得非常出色。皇上对他的宠爱看重日甚。

    据说皇上有意撇开皇子，立皇太孙。

    皇甫宇轩送亲回京还没有几天，就能做到这个地步，虽然有之前多年筹谋，让他事半功倍，但由此可见，他也的确很有能力。

    另外，皇上身体不大好了，他是想尽快地把皇太孙的位置拿下来。

    本来最有希望的篱王和信王，眼睛都盯着这个位置，斗得太凶，各出手段，而且手段越来越残忍，反倒失了圣心，皇甫宇轩这个又有能力，又能为皇上分忧，还孝顺亲侍汤药的孙儿，可不就入了皇上的眼了吗？

    皇甫景宸皱了皱眉，皇甫宇轩那个人……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皇权霸业真的那么重要？重要到可以罔顾亲情，失了人伦？

    他道：“父王这边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再过十天，我们就能踏上归程！”嗯，先回京城复命，然后，回去云州。

    京城这一片乌烟瘴气，实在是没有什么让人留恋的。

    他握住夏文锦的手，温柔地道：“咱们的婚事，我想在京城办了！然后便一起启程回云州，你看如何？”

    夏文锦轻笑一声：“我没意见！”

    皇甫景宸喜悦地道：“那我这就派人去锦州接岳父他们到京城，一回京咱们就办如何？”

    夏文锦道：“也不用这么急！回到京城再派人去接也不晚！”而且，在京城未必办得成，她其实更倾向于在昊天寨，或者是在云州办。

    不过，皇甫景宸是皇孙，他们的婚事也是过了皇上的圣意的，皇甫景宸的意思她明白，在京城办，是想给她更多的尊荣和认可！

    她并不太在意这些。

    只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成婚的仪式不重要，在哪里也不重要，有长辈在，有三五知交好友，有天地为证，那倒够了！

    她看着皇甫景宸晒得有些黑的脸，用帕子为他擦去额头的薄汗，天气热，皇甫景宸又一直在外奔波忙碌，灾民安顿好了，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诚王那边更是。

    这对父子，着实让人敬佩。上辈子，她只听说过诚王与皇甫景宸的弟弟，便已觉得这是皇室中的一股清流。这辈子，何其有幸，竟然能与皇甫景宸两情相悦，以后能相伴终老？

    皇甫景宸低下头，见夏文锦清泠泠的目光含笑，里面有绵绵的情意，他心中也是柔情脉脉，情不自禁地就将人拉进了怀里！

第864章 私心

    皇甫景宸的怀抱透着干净的青草般的气息。

    这个以前温暖的怀抱，现在宽阔有力，他将夏文锦整个揉进怀中，心也满满的，似乎天下都在他的怀中了。

    皇权霸业，逐鹿天下，难道比和心爱的人一起携手相依，共度一生更重要吗？

    他不觉得！

    赈灾事宜结束，后续还有一些收尾的事，便是当地官员的事了。

    那些贪官恶吏都已经被处置，如焦泽府的府台，驻军参将黄洪安之流，更是公示罪行，当众斩首。现在在主事的官员，有些是诚王后来提拔的，有些是不善于钻营，不得志，被原官长打压，直到诚王来了才能出头的，这些人能很好的维持青州后续的发展。

    诚王递了折子，也没等回复，折子出发两天后，他略作整顿，便回京复命。

    孔文靖的明佑军全成了驻军，但孔文靖不想去驻军，恳求能在诚王身边，哪怕做个杂役也好。

    他之所以带着明佑军来投，固然被夏文锦折服，但更大的原因是诚王将青州灾情治理好了，百姓能安居了，他也是从百姓过来的，对诚王心中又敬又畏。

    另外，他还有私心。

    现在明佑军所有的兄弟都在青州驻军之中，万一他也在，以后青州驻军有个风吹草动，比如朝廷要动驻军；比如下任的参将知道明佑军众兄弟的身份，要给他们穿小鞋，甚至除掉他们，他和他的兄弟们岂不是要被一锅端了？

    但是跟着诚王就不一样了。

    一来这是他心中敬畏的人，跟在他身边心甘情愿。

    二来这是诚王殿下，就算他不是皇帝喜欢的皇子，不是在京城掌重权的王爷。他也是云州的藩王，以后肯定是会回去藩地的。

    要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就让明佑军所有兄弟改投云州去。

    在诚王离开时，青州百姓，尤其是那些受灾地百姓，扶老携幼前来送行。

    穿着护卫衣服的孔文靖看着这万人空巷的场面，心里也觉得热血沸腾。多好的王爷啊，要是所有的皇子都像王爷一样，那青州之前的灾难是不是就不会再有了？

    百姓盛情，夹道相送，诚王也没坐马车，不时地和百姓打招呼。

    这一条街拥挤的百姓，诚王竟然能认识十之七八，有些是和他一起做过事的，有些是和他说过话的，有些是他走访的时候询问关心过的，有些是他在赈灾过程中接触到的……

    皇甫景宸和夏文锦骑马跟在后面。

    诚王儒雅清俊，虽年已四十余，但丰神挺拔，气宇轩昂，骑在马上，气度凌然。

    皇甫景宸和夏文锦，却是一个俊，一个俏，又是正当最好年纪的少年男女，分外养眼。

    不知道哪个百姓在人群中道：“世子爷和夏姑娘真像菩萨身边的金童玉女啊！”

    又有人道：“诚王殿下菩萨心肠，世子爷和夏姑娘也是心怀慈悲，当得金童玉女！”

    “我看是，要不是金童玉女，怎么会这么好呢？”

    “长得可俊了！心地还好。”

    “世子爷和夏姑娘真的是金童玉女下凡吧？”

    ……

第865章 黄铮

    众人说着笑着，议论纷纷，但无一例外，都是说诚王的仁慈，世子的仁孝，夏文锦的仁义！

    这些话诚王父子和夏文锦也就听听，毕竟，他们做这件事的初心，并且是为了那些夸赞，而是他们心中真正的仁慈和怜悯之心。

    他们做自己觉得对的事，在做了之后接受到那些感恩和感激，他们并没有当一回事。

    因为他们并没有想过求回报！

    这时，热热闹闹的街道上，一个货郎艰难地在人群中挤着，他很好奇地问身边的人：“大爷，今天街上怎么这么多人啊？”

    那位大爷道：“小伙子，你是外地人吧？你知不知道咱们郡之前遭遇了大灾？”

    那货郎挠着头道：“这个听说过，不过我一路过来，也不像遭遇了大灾的样子，这比起咱们家乡当初来，似乎要好多了。”

    “这么说，小伙子你们家乡当初也遇过灾情？”

    “可不是吗？当初我们一个县，几乎都要倒大霉了，还好老天保佑，派了好心人来拯救，我们才能活下来！这不，我就想着四处闯闯，看看，长些见识，前些日子听说青州这边遭了灾，我就想着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大爷身边的人听了，见货郎一脸机灵的样子，目光闪亮，神色诚恳，还拍拍他的肩，道：“小伙子，你是个好心人，不过现在，我们这边已经不需要了。老天保佑，也派了好心人来拯救呢。”他指指那边的车队，道：“看见没，钦差大人，这位钦差大人可不简单，他还是一位皇子，是一位尊贵的王爷，他和他的儿子一起，出力又出银子，让我们恢复到灾前的生活，这份恩德，咱们世代都要记得！”

    那货郎掂起脚尖向人群中看。

    这时候，诚王的车队正好走过来。

    这车队装的是一些辎重，马车上甚至没有坐人，所有人都在步行或是骑马。

    所以，他们一眼就能看见，诚王以及亲随护卫，加起来不到三十人。

    这三十人一目了然，有人还指着其中的护卫：“这个小哥帮我挑过水！”

    “我家屋塌了，就是那两个小哥带人帮我修好的！”

    “上次有人抢我们的粮食，是那个粗眉毛的小哥帮我夺回来的，还把那抢粮的贼子打趴了送官！”

    “还有那个那个，我也认识，他上次帮我来着！”

    ……

    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声音之中，那货郎看着其中一人，伸手指住，惊讶地道：“那个人我认识！”

    一群人都笑了：“我们也认识，你说的那们长得最好看最俊的小哥是吧？那便是诚王世子！”

    “什么？诚王世子？”货郎惊呆了，脱口而出：“他不是叫黄铮吗？”

    “什么黄铮？”大爷笑道：“这位小哥，叫皇甫景宸！”

    货郎不信，道：“那你们说他身后骑在马上那位漂亮姑娘，可是夏文锦夏姑娘？”

    众人都点头：“是呀，是夏姑娘呀！”

    “那就对了！”货郎高兴地道：“那那位就是黄铮小哥，咱们全镇的人都认识！”

第866章 货郎柱子

    这下周围的人不高兴了。

    他们都认识啊，这是他们世子爷，什么黄铮？这不是莫名其妙吗？

    看着众人不赞同的眼神，货郎觉得自己的真话受到了质疑，他忽然跳了起来，扬着手，大声喊道：“黄公子，黄铮，黄大哥，是我，是我呀！夏姑娘，还记得我吗？”

    虽然送行的人们不断在说话，说着赞颂的词或者感激的话，可是他们的声音都不大，货郎突然跳起来大叫，但是将好多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皇甫景宸和夏文锦本来就耳聪目明，何况还听到熟悉的名字。他们也看过来。

    有人急忙去拉那货郎，这人一看就是外地的。虽然诚王和世子以及小姑娘都是好人，不会计较，但是这样的冲撞也不礼貌吧？

    再说今天是送行，他们都是不舍又感激的前来送行，可不想有任何人对诚王父子和夏姑娘不敬。

    不过他们动手虽然快，可是骑在马上的皇甫景宸和夏文锦雀食居高临下，而且目力所及很快。

    皇甫景宸笑道：“是柱子兄弟！”

    夏文锦也笑着道：“柱子，你不在望山镇，跑到青州来干嘛了？”

    还真是世子和夏文锦认识的人？

    众人放开货郎。

    货郎高兴地挤到前面来，他太高兴太兴奋太激动了，踮着脚直跳，一边跳一边乐呵呵地道：“夏姑娘，不是你跟我们说望山镇虽然很美，但是外面还有更广阔的天地吗？所以我就想出来看看，我在外面做生意呢。这这次听说青州遭灾了，所以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不过我来的太晚了。”

    夏文锦笑道：“你能有这份想帮忙的心就好！”

    货郎道：“咱们能活着都是黄公子和夏姑娘给的命。咱们家家户户都供着两位的长生排位呢！”

    众人：“……”

    原来世子和小姑娘并不只是在青州对待他们好，他们还救了许多人。

    皇甫景宸道：“咱们不过是没有见死不救，叫兄弟们好好的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好了。不需要供什么长生牌位。”

    柱子道：“那可不成。那是当然，要不是黄公子和夏姑娘，咱们望山镇早就被庾世奎那个狗官烧成了一把灰，这份恩情咱们望山镇世世代代都会记得的。”

    皇甫景宸夏文锦和柱子说了会儿话，为了不误行程，自然没有长聊，夏文锦爽朗地道：“柱子，以后有空我再去望山镇看大家！”

    柱子高兴极了，皇甫景宸和夏文锦都走了老远，他还拼命挥着手。

    立刻有人向货郎打听为什么他要叫世子黄铮。

    柱子眉飞色舞地把当初望山镇的事说了出来。

    柱子本来只是望山镇一个极普通的村民，换了以前，也许说一句话都不圆满，但是他做了这么久的生意，早就口齿伶俐了，一段过往讲的像说书一样，精彩极了。

    说到夏文锦感染疫症，不少人都抹起了眼泪。

    说到庾世奎想要把望山镇村民全都架在大火上面，一把火烧死，又有不少人义愤填膺，这世上哪里都不缺狗官！

第867章 少年如画

    还好世子和夏姑娘果然是好心又有本事的人。

    他们一边为望山镇的那些人庆幸，一边又为自己庆幸！他们也是得老天眷顾的，所以才会有诚王殿下父子一起前来赈灾。

    青州的灾情，本来怎么也不会轮到身为藩王的诚王殿下来的，毕竟，朝廷那么多官员呢。听说，是诚王殿下听说青州灾情严重，皇上一时定不下派谁去，诚王殿下主动请缨的！

    这份恩情，他们也要记住。

    那望山镇的人不是家家供着长生牌位吗？

    他们也供！

    他们要请菩萨保佑诚王殿下，诚王世子，还有夏姑娘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车队离开了火台县，离开焦泽府，离开宝山郡，一路都有百姓相送，还有百姓送上万民伞，一路跪送！

    在他们心里，诚王殿下不是朝廷派来的官员，而是上天派下来的菩萨！

    等出了宝山郡，皇甫景宸和夏文锦一起，便没有再跟随诚王车队，车队虽然走得不慢，但相比较此时皇甫景宸的心情，还是慢了些。再说，他还想更多跟夏文锦的单独相处呢。

    两人骑马回京。

    从宝山郡往京城，骑马大概还要十天的路程，毕竟不是为了赶路，不用日夜兼程。

    这点也甚合夏文锦的意，两人正好游山玩水，一路看看风土人情，沿途美景。有心上人为伴，每一处都是风景，每一时都是良辰！

    这样快乐轻松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第六天，当天两人错过了行程，只能在外面露宿。

    不过两个都不是千娇百贵的公子小姐，本来就有多次露营经历，再说心爱的人在一起，哪怕是荒野，也是天堂。

    皇甫景宸选了一片空地，那地离官道不远，半里处有水源，还有一片竹林，再远一些的地方，是个小山丘，山上树木郁郁葱葱。空地周围野草青青，放开马缰，让马儿自由活动。

    皇甫景宸拿出布毡铺在地上，让夏文锦原地休息，他飞快地奔到水源处，那是一条流动的小溪，他在上游打了干净的水，又飞快地回来，给夏文锦洗手洗脸。

    夏文锦微笑看着运起了轻功，身体呈流线形，矫健如豹的皇甫景宸，眼神晶亮，似乎积聚着满天的日光，目光专注又温柔。

    皇甫景宸近了，把水囊打开，口朝着夏文锦：“来，文锦，天气热，沾了尘，洗洗！”

    夏文锦没接，从袖中拿出帕子，轻柔地沾去皇甫景宸额角的微汗，柔声道：“累不累？”

    “不累！”皇甫景宸扬起大大的笑脸，道：“你先洗着，我去打猎！”

    “那我去捡柴！”

    “不用，我来！”皇甫景宸按住要起身的夏文锦：“我一会儿就好，你休息，骑了一天马，怪累的！”

    “你也骑了一天马！”

    “我不一样，我是男子，皮糙肉厚的，再说以前我经常骑马！”皇甫景宸一笑，露出白牙，阳光英俊，少年如画！

    他眼里都是温柔的光，面前的少女，便是他心之全部，他是连一点儿也不想她累着。这种跑腿的事，当然是他来！

第868章 暗网

    夏文锦笑笑：“那行，我准备一下，待会儿咱们烤肉吃！”

    行囊里放了些调料，这些天他们也不是第一次错过宿头和饭点，便自力更生，好在官道边很多地方山多树多，野味多，两人身手都好，就是不用武器，也能徒手追兔。

    皇甫景宸献宝似地道：“我这里还有好东西。”

    伸出背在后面的右手，手心里面，两个果子红彤彤的。他递给夏文锦：“野果子，长得挺好的，都被鸟给啄坏了，就找到两个完整的。”

    夏文锦拿了一个，把他的手推回去：“咱们一人一个！”

    皇甫景宸笑，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还顺便在夏文锦脸上啄了一下，眉开眼笑：“嗯，真甜！”

    也不知道是说果子，还是说面前的人儿！

    夏文锦一本正经地道：“没洗脸，都是灰！”

    皇甫景宸轻笑道：“灰也是甜的！”

    两个人腻歪了一会儿，皇甫景宸去打猎了，夏文锦啃完手中的果子，便准备生火，她还在附近转了一圈，发现几窝野薯，这可是好东西，烤着吃特别香。

    顺着野薯的藤往下挖，挖出三个拳头大的。

    夏文锦满意地拿回来。

    她在一边生了火，把野薯埋进火堆里。

    上面有泥不要紧，等熟了后，烧焦的外皮一剥，香的人能把舌头吞掉。

    做好这一切，她又去捡了一些柴。

    这样等皇甫景宸过来的时候，就有现成的烤野薯可以吃了。

    先垫垫肚子。

    这天气，不需要烤火，所以她离火堆远远的。

    一刻钟过去，皇甫景宸还没回来。

    看着有点距离的山头，难不成为了打猎，皇甫景宸去了远处山头了？望山跑死马呀，那可不近！

    夏文锦也没有在意，毕竟人生地不熟，未必一去就能碰见野味。

    半个时辰过去了，皇甫景宸还没回来。

    夏文锦皱了皱眉。

    这一路很顺利，顺利到她好像忘了一件事，她和皇甫景宸好像都是招仇恨体质，而且和京城中那些夺嫡的人犯冲。

    这里已经是乾州地界，而且他们走的都是官道，并没有偏离多远。

    如果有人要对他们动手，这一路还真的是有可能。

    夏文锦坐不住了，她看着皇甫景宸离开的方向，略作推测，飞快的向右前方飞掠。

    将步法施展到极致，夏文锦的速度很快。

    可惜皇甫景宸也是高手，他走过的地方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夏文锦不确定他到底去了哪里，要寻找他还真的不太容易。

    一阵微风吹拂，掠起了夏文锦的发丝。

    她身子猛地一顿，侧耳静听，空气中传来极低的兵刃交接之声。

    有人在打斗！

    夏文锦心中一跳。

    她的猜测多半是真。

    不过她也有一点疑惑，如果真是京城里夺嫡的那几个人，他们为什么要对付皇甫景宸呢？皇甫景宸对他们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

    难不成，庄王把公羊璞玉欺骗他的话故意传了出去？

    如果是这样，那就可以理解了。

    那些人个个都精明如斯，可是有时候却又如愚蠢无比。

    比如庄王，当初将公羊璞玉的话奉为圭臬，却不知道，其实公羊璞玉早已为别人所用。

    就算他们未必相信所谓的天命天相，可是却宁可错杀一千，不会放过一个！

    听那兵刃声很急，夏文锦心里也很急！

    可是那兵刃声来处却在不断变化，甚至一会儿就相处好几丈远。

    夏文锦甚至感觉到兵刃声越来越远了，远离了他们准备露宿的地方。

    这让她更是心中担心。

    对方必然很强，不然，皇甫景宸为什么要把人引开？

    不行，不管对方多强，她都会和他并肩作战。

    夏文锦终于寻到了踪迹。

    但他仍然没有看到皇甫景宸，只是在那边看到打斗的痕迹，以及地上的血迹，还有一片衣衫碎片，不过，不是皇甫景宸的。

    既然有了痕迹，顺藤摸瓜就容易找了。

    夏文锦虽是在全力寻找，但也很谨慎。

    不排除这里同样还有别的埋伏，如果她不小心坠入敌人的埋伏，不但帮不到皇甫景宸，反倒会成为他的累赘。

    她这样的小心果然很有必要。

    的确有埋伏。

    在她追了一里多路后，若不是她小心，就会直接撞进一张暗网里。

    那网不着痕迹，埋得极是隐秘，但要是触动了，就会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夏文锦发现端倪，小心地绕开，从旁边捡了一根棍子，往她原本要走的路线一扔。

    嗖地一声，果然一张暗网弹起。

    哪怕里面只是一根棍子，也被束得紧紧的。

    随着暗网被触动，立刻有三道身影弹起，一人道：“得手了吗？”

    “抓着这个人，咱们大功一件，回去有厚赏了！”

    “先看看，可别把人伤着，不然咱们就不但无功，反而有过了！”

    ……

    三人一人说了一句，便快速地往这边移动。

    他们倒也是谨慎，并没有埋伏在很近的地方，大概是怕被察觉。

    暗网将棍子束紧后便紧贴树后，如果是个人，此时便是毫无反抗之力地被绑在树上，全身裹紧，动弹不得！

    三人的角度，看不到树后，只看见暗网的绳端已经在树上束起，他们很高兴。

    显然这三人的目的，便是为了在此地设伏，想要对付后面追来的人，从他们的语气来看，甚至他们已经知道追来的会是谁。

    夏文锦又皱了皱眉，皇甫宇轩的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只是，他要抓自己做什么？

    难道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甚至，她和皇甫景宸还让公羊璞玉吃了不小的亏，现在公羊璞玉难不成还敢信口雌黄不成？

    三人呈包围状向树后围去。

    哪怕明知道暗网得手，他们还是做好了包围的姿势，不得不说训练有素。

    然而，当他们转到树后一看，脸色顿时变了，一人道：“被发现了！”

    另一人道：“别慌，人一定在附近，咱们三人还抓不住一个人不成？”

    “主子说了，要小心行事！”

    又是一人一句，然后三人便要散开。

    不过已经晚了。

    最左边那人话音才落，人还没退开，突然一个倒栽，就倒在地上。

第869章 三才阵

    那人的同伴也算反应迅速，看情形不对，立刻向两边掠开。

    不过，他们反应虽快，仍是慢了一步，一个曼妙的身影在树影后出现，身法灵动，步法诡异，明明在东面，忽然在西面，像鬼魅一样飘忽不定。

    两人心知不妙，干脆也不躲了，与其分散被各个击破，还不如在一起合而双击。

    他们倒是心意相通，一瞬间便做出了反应。

    等他们摆好架势，定晴一看，面前的身影也停了下来。

    没错，是这个人，这个少女，明眸如星，皓齿如雪，眉眼如画，好像从书画大师笔墨下走出的仙女，通身带着空灵轻渺之气。

    两人对看一眼，既然暗网无效，那就两人联手，把她拿下来吧。

    这三个人，本来一起习得一个三才阵，三人联手，威力大增，便是超一流的高手也能对付。但是面前少女无声无息的就把其中一人给打晕了。

    现在这两人已经后悔，这次他们一起有十人，七个人去对付诚王世子，他们三人负责活捉夏文锦。

    这让他们很高兴，不要说他们三人自成一阵，光是对付夏文锦，他们觉得这是个轻松的差使，诚王世子像打不起的小强似的，多少兄弟折在他的手里，他毫发无伤？

    但只是活捉夏文锦，这就容易多了，一个小丫头，就算有些身手，能有多强？这不是送个功劳给他们吗？

    他们想用更小的代价，才弄这个暗网，这暗网也是精心布置，本应该万无一失才对。

    结果却被发现了。

    而且，那小丫头出手还挺诡异，只是一个照面，一个兄弟就躺下了，现在还不知道是生是死。

    当然，那小丫头用的是阴招，出其不意下，才会伤他们一个人。

    他们两人联手，一定能成功。

    右边那人厉声道：“小丫头，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你敢闯到我们的地盘，那只能怨你运气不好，劝你乖乖束手就缚，免受皮肉之苦！”

    这个时候还要装成打劫的？这是把谁当傻子？

    夏文锦眯着眼，打量着眼前二人，眼底深处有一层冰寒。

    皇帝查不出或者说不想查当初真正想要皇甫景宸性命的杀手是谁派出的，但是皇甫景宸和她已经查得很彻底了。

    皇甫宇轩对他们倒真是念念不忘！

    她和皇甫景宸是一起回京，显然这行程已经被打探出来，那些人竟然还兵分两路，一路对付皇甫景宸，一路对付她！

    对付她的都有三人，对付皇甫景宸的只会更多。

    皇甫景宸的身手虽好，但是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她知道皇甫宇轩手中的死士，很多高手，甚至达到一流高阶的就有二十几个，超一流的也有不止一个，被他供奉着，除了他，无人知道。

    以皇甫宇轩的狠毒，这次定然会做得万全，说不定，那他暗藏的超一流高手也会被派出来。

    夏文锦哪有心思和这些人玩什么心理战术，直接就动手了。

    两人立刻拔剑组成阵法。

    三才阵虽然少了一个人，但他们两人使出，威力也不弱。

第870章 不会放过

    夏文锦冷哼一声，别的阵法她也许不熟悉，但这三才阵，她熟得很，她记得上辈子，她还帮助改良过，使阵法中的缺陷得到补全，便是超一流高阶高手，都能斗一斗。

    但是今生，她可没有做过这件事。

    便是三人齐整，她也不怕，只是多费些事而已。

    不过她心系皇甫景宸，行事谨慎，为了防止有别人补全，她首先就出奇不意地让他们折了一个人。

    现在只有两人，又抱着速战速决的心思，夏文锦立刻糅身而上，在飞扑过去时，袖间白光闪烁，短匕带着寒光飞扑。

    那两人刚摆好架势，匕首的白光已到跟前。

    这样的速度，这样行云流水一般的衔接吓了他们一跳。

    他们的反应还算迅速，手中的武器也很快在面前织起一片网般的防御，想要阻挡夏文锦的攻击。可是夏文锦的攻击十分诡异，几乎是贴着他们看是泼水不透的防御的头发丝般细小的间隙中飞掠而过，让他们手忙脚乱。

    七招，仅仅只有七招，夏文锦就把他们两人放倒了。

    放倒之后，她还补了刀。

    匕首带出残影，分别扎在他们的双手双脚上，两个人疼得大声惨叫，这时候他们倒是无比羡慕起最先被放倒的那个同伴。

    直接就死了，根本就不用受这样的折磨。

    那种疼痛让他们全身发抖，看向夏文锦的目光怨毒又狠厉，好像淬了毒！

    夏文锦伸手捏住他们的脖子，往他们嘴里各投了一颗黑色的药丸，然后她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疼得张嘴嚎叫的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那药丸入口即化，已经顺着他们的咽喉流进了他们的肚子。

    两个人眼里都是一片恐惧之色，他们就是再迟钝也知道这不会是减轻痛苦的药，一定是毒药！这个少女明明年纪这么小，可是行事却这般狠毒，每个人手脚上都各挨了一刀，四刀下去，他们脚不能动，手不能动，还被喂了毒，那不是必死无疑？

    没错，他们必死无疑！夏文锦不会放过他们。

    如果这次来的不是这三个人，而是别人，也许夏文锦在放倒他们之后就走了，是生是死看他们自己是否命大。

    但这三个人她不会。

    上辈子，中书令黄清三代忠良，一直是中立派，他更是为人板正。

    皇甫宇轩对他多番拉拢都没能成功，原本这个人他不是非必要去对付。

    可是他却担心，他接下来的事黄清会反对，毕竟，他自己心中的阴私自己清楚，哪怕他洗得再白，伪装得再好，但总是经不起推敲。

    为了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皇甫宇轩派了这三个人对黄清动手。

    这三个人去动手了，黄清家里上下主仆，二十三口人，没有一个生还，包括黄清刚刚出生才一个多月的孙子。

    更让人发指的是，黄清的十四岁的女儿，死前还被这三个畜生凌辱了一番。

    如果说杀死黄清是皇甫宇轩的命令，但是灭人全家，污辱弱女，确是三个人自作主张。他们三人死有余辜！

第871章 大动作

    堂堂三品中书令，三代忠良，一家却遭遇这样的事，这在京中是惊天巨案。

    然而皇皇甫宇轩当时已经把持了朝政，这件事竟然被压了下去。

    后来夏文锦知道后，曾问过皇甫宇轩，缓步一圈，把他们三个人叫过来对质，那三个人一口咬定是自己自作主张。这一切不是主子下的令，而是他们恼怒黄清仗着中书令的身份，对主子不敬，他们气愤不过，又喝了酒，一时冲动才做出这样的事！

    夏文锦知道不会这么简单，但是她顾及皇甫宇轩的面子，自然也不会当众戳破，只是提议要把这三个人杀了。她十分后悔曾帮三人完善了那个三才阵，她觉得自己助纣为虐了。

    杀忠良不仅寒朝臣之心，更是自毁南夏的根基！

    这种人于公于私，怎么能留？

    三个人跪地求饶，皇甫宇轩也以目前是用人之计，这三个人跟着他立下了汗马功劳，真要杀了他们，必然会引起动荡，但他会严惩。最后的结果是，打了他们三人一人五十大板，赶出府去。

    不知道这赶出府去是真是假。

    不过三个人被赶出府之后不久，就真的死了。

    夏文锦悄悄的动着手。

    有趣的是，当夏文锦潜进他们住的地方时，这三个人正在商量着怎么对付夏文锦。那时夏文锦与皇甫宇轩还是真正的夫妻，但他们可惜你对夏文锦并没有丝毫的尊敬。

    当时的夏文锦只是觉得很气愤，以为她提议杀了他们，他们怀恨在心。而经历了这么多后，现在的夏文锦回想起来却只是冷笑不止。

    皇甫宇轩身边所有的人都知道，她这个王妃，只是暂时的罢了。以后是会被皇甫宇轩一脚踢开的，所以他们无需尊敬，私底下更是言辞恶毒，语带侮辱。

    可那时候的她，竟然从来没有深想过！

    但是黄清的死也让他们之间产生过一些龃龉不合。

    杀黄清可以说是政见不同，她虽然不赞同，但事已至此，也无话好说。

    然而杀人全家，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夏文锦无法容忍，祸不及妻儿！

    更让她无法容忍的是，他们三个人竟然还对一个年纪十四岁的少女做出那样禽兽行为，这件事夏文锦零容忍。所以上辈子夏文锦杀他们的手段是一根一根剁去了他们的手指，然后毁了他们对那少女做出禽兽行为的工具，然后喂了一颗药。

    没错，和这次喂的药丸是一样的。

    他们还可以活七天。

    只不过，这七天里，他们每一天都会后悔自己来到这个世上。

    既然他们被派到了这里，而且这辈子有许多事情都不一样了，想必皇甫宇轩还没有空对中书令下手。

    还有康王父子，上次皇甫宇轩虽没有得逞，可是他们同样不太好过。

    鲁王父子遇刺，信王府上被投毒，前者自是巡城卫的责任，后者本与巡城卫没有什么关系，毕竟那是信王府上发生的事。但巧的是两件事在前后发生，皇上就一起责罚了康王父子。

    京城，怕是有人要有大动作了！

第872章 笑话

    大动作什么的，只要不引起朝廷震荡，夏文锦倒是更愿意关心朋友！

    巡城卫队的节制权如今被篱王拿在了手中，康王父子引咎在府中闭门谢客。

    这既是无奈之举，但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据京城传回的消息，自康王父子闭门谢客后，皇甫锦宣更是无法无天了，青楼跟人争风吃醋打得人哭爹喊娘，还砸坏半栋楼；在望风楼里往楼下撒金叶子，引得街头一片混乱，大打出手，他却在那里拍着巴掌笑；明明有钱却偏要在酒楼里吃霸王餐，最后以一打五，将酒楼的打手打得满地找牙……

    总之，这些混账事干了不少，他老爹老哥因为引咎闭门，不得出府，他还真是无法无天，据说康王听说后，都气病了。康王世子更是等皇甫锦宣回家后，请了家法，打了他十板子。

    可十板子完全无法阻止一个纨绔放飞自我的心，皇甫锦宣仗着康王和康王世子不能出府门去抓他，他干脆住进锦绣坊，左拥右抱好不舒服，乐不思蜀了。

    锦绣坊如今可是京城烟花柳巷中数一数二的存在，里面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风雅之极，但到底是烟花之地，以致于京城之中无人不笑话。

    连皇上听了都气笑了，想想又觉得康王父子也是蛮难的。

    这个次子太不成器，他们平时收拾乱摊子就够累，如今更是让整个康王府成为了笑话。

    所以皇上体恤，补偿一般赐下了很多东西给康王府。

    但凡有皇上赏赐，必然会引人羡慕，可康王只引来了一片笑话。

    他的这个儿子着实是京城少有，篱王信王原本是想要拉拢他的，不过看他连个儿子都教不好，他这个儿子以一人之力，几乎把京城里面大部分的官员都得罪了，比如打了谁家儿子；抢了谁家铺子；在谁家名下产业的酒楼里吃着饭，突然就砸酒楼了；和人打马球最后变成打群架，把那些衙内贵公子们一个个打得鼻青脸肿回府……

    甚至有的官员回家的路上，他还敢打闷棍，人没受伤，惊吓受了不少好吗？

    而皇甫锦宣这么做的原因是他和几个纨绔打赌，看到轿子经过这里，谁有胆子把人拖下轿，就能赢一桌酒席。

    这些纨绔缺一桌酒席的钱吗？

    他们就是变着法子寻欢作乐，变着法子不干人事，参奏的折子一本一本的递到了皇上面前。

    情形着实恶劣，可要说治罪吧，好像又没达到这个程度。

    最后还是京城里面闹的太大，不知怎么的传到皇上的耳中，皇上派了几个近卫，过去把皇甫锦宣为首的一众纨绔给抓过去训了一顿，这事才消停一些。

    因为皇甫锦宣这么能闹腾，康王府的人脉一下子就变得恶化起来，不管在哪个阵营的，只要吃过皇甫锦宣的亏的，看康王和康王世子的眼神都带着不善。

    一时，康王府门可罗雀。要不是他们出生皇族，这段时间又闭门谢客，只怕不知道要遭受多少冷言冷语和横眉怒目。

    收拾三才阵这三人之后，夏文锦立刻循着痕迹去寻找皇甫景宸。

第873章 偷袭

    皇甫景宸的确陷入了苦战。

    他本来想就近猎点野味的，但是说来也巧，这一片竟然没有。有树林，有竹林，却连野兔子都没有一只。

    他只能走远一些，就真的到了那个山丘。

    而且他很快发现了有野物行走的痕迹，看脚印和留下的粪便，似乎是野獐？

    就它了！

    所以皇甫景宸小心的布置，准备捕猎。

    其实他这样的高手，只要看见猎物的影子，一颗石子过去就能把猎物打翻。但现在猎物还没有影子，所以他还得等待。

    草丛中传来细细嗦嗦的声音，一只獐脚露了出来，皇甫景宸的手中已经扣住了一颗石子，只等獐头露出来，他一石子敲过去，那獐就会被打晕，带回去处理，加上文锦的烤肉技术，晚上两个人可以美美地吃一顿烤獐肉。

    听说这肉吃了对身子骨好，文锦这些天太累了，一直骑马赶路，他要买马车她不愿意，说和他并肩驰骋，天高地远的感觉很好，她贪恋。

    他当然是依她！

    再说，这一路，只有他和她，他们两人在一起，白天双马并行，晚上同宿一间客栈，若是错过宿头，便天天被，地当床，日子过得悠闲又松快。

    这么赈灾时候的疲累简直没法比，更重要的是，心爱的人在身边，这种两情相悦并肩而行的感觉，让他觉得世间最美好的莫过于此了。

    獐的头露出来了，皇甫景宸毫不犹豫地弹出了石子，也就是这时候，他觉得石子破风的声音不对。

    他弹出的石子的确又快又急，空气似乎都被撕裂了一般，发出咻的一声。

    可是他听到了另一声。

    同时，一股极致的危险感觉涌上心头，他的身体先做出了反应，人已经侧移出去了，而在他刚站的地方，身后有一棵树，几乎在他躲开的同一时间，那棵树猛地一震，一把无柄小刀夺地一声钉入树身，不过碗口粗的树，当即就被后力给震断了。

    皇甫景宸感觉到了压力，他站直身子，目光冷静地看着小刀飞来的方向。

    有这样的实力，竟然还寻着这样的时机对他偷袭，这是准备一击必杀。

    如果刚才他的反应稍慢一分，那把无柄小刀就不是钉进树身，而是钉进他的身体里。

    皇甫景宸不知道遭遇过多少次杀手，不过小时候，父王母妃将他保护得很好，有些杀手还没有到他的身边，就被解决了；有些杀手能冲到他的身边，但是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也被解决了；后来长大些，他还是一样会遇到，那时候他身手渐好，身边有护卫，很少会受伤。

    及至后来出江湖，也经历过九死一生，也曾命悬一线，甚至有两次，他都以为他再也看不到人间的太阳了，那两次，都是夏文锦把他从阎王殿前抢了回来！

    那些杀手的身手都不弱。

    但是，这一次的，更强！

    甚至，皇甫景宸现在无法看出这个人到底达到了什么境界。

    一个身手这么恐怖的人，竟然还要用偷袭？

    一个身手这么强大的人，与他无怨无仇，却要置他于死地，很显然，是有人再也不容他活下去了。

第874章 恶人

    皇甫景宸眯了眯眼睛。

    只是一刀，他知道对方很强，但是，他并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不过是一场苦战而已，他身经百战，并不惧战！

    两个人也不知道谁先出的招，顿时就战在一处。

    皇甫景宸感觉到周围还有人，想到夏文锦根本不知道这个情况，若是这些人发现远处的夏文锦，只怕会去对文锦不利。以有心算无心，文锦危险。

    他有意识的且战且走，把战线拉长，将人引开。

    他并不知道，其实早有人去对付夏文锦了。

    至于为什么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那些人没有动手，一来，他们是要等这个高手来，为确保万无一失，另外，他们的主子有令，诚王世子必须死，如果诚王世子不死，那就他们自己死！可是夏文锦必须活捉，秘密押运回京。

    夏文锦若是有伤损，他们也得提头来见！

    一死一活的命令，他们才想到分而击之。

    他们早在四天前就跟着了，只是离得远，又小心谨慎，没有被发现，远远的，他们也看见皇甫景宸和夏文锦两人感情极好，生恐当着夏文锦的面杀了皇甫景宸，万一夏文锦殉情了呢？那他们回去还是个死！

    但他们也不能再拖了，再拖都回京了。

    现在京城里动手风险大，自然得赶在进京之前把这件事赶紧搞定。

    夏文锦赶到的时候，皇甫景宸已经和那人拆了一百多招。

    高手之招，有时候快到极致，有时候却又极慢。

    时间只过去少半个时辰，夏文锦在沿路又处理了几个人。

    一边动手，她的心就越来越冷。

    这些人，上辈子，她几乎都见过，这些都是皇甫宇轩的秘密武器。

    也许，当皇甫宇轩拿这些人来对付别人的时候，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底细，哪怕是死了，也不过一具无名尸首。

    可夏文锦知道。

    看见与皇甫景宸打斗的那个人，四十多岁，骨瘦如柴，但骨架粗大，看起来犹如一个罩着一层皮的大号骷髅。

    但是一举手一投足都有呼呼的劲风，显示此人内力深不可测。

    夏文锦的眼睛眯起，很不巧，这个人他也认识。

    如果说濮阳戟是皇甫宇轩身边的杀手之王，那这个，就是他身边的杀手王中王。

    这人名叫茅七，据说他自小家境贫寒，出生的时候，便是遗腹子，不到三个月，母亲身亡，他还有六个哥哥，是哥哥们把他带大的。

    只不过，在他九岁的时候，家乡闹饥荒，几个哥哥饿得面黄肌瘦，但还是找来吃的东西给他，可毕竟是饥荒啊，终于没有什么可吃的了。

    后来，他的两个哥哥饿死了。

    另四个哥哥，被他杀了！

    他活了下来……

    一个九岁起就冷血残忍的人，竟然还拜了一个师傅，江湖恶人榜排名第一的人皮魔范灭门。

    枉披人皮范魔头，

    动耴灭门阎王愁。

    这两句就是专门形容这范灭门的，范灭门当然不是他的真名，只是他杀人太多，而且动手就灭人满门，得了这个外号，真名反倒不被人知晓。

    跟着这样的人，那简直是恶人扎了堆，他学了一身好武功。

    但是，恶人武功越高，作恶就越甚。

    不到五年时间，他便青出于蓝。

    他练的功夫，叫毒绝霸体，据说这是五百多年前前朝的国师所练的功夫，练此功十分残忍，需以小心心脏为引。

    随着等级越高，需要的小儿心脏也越多。

    这本是江湖中禁止修习的武功，那范灭门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练成之后，又传给了得意徒弟茅七。

    只不过他心中藏着私，并没有把最后一重传授。

    茅七也是个心思阴毒的，杀人夺宝这种事，他做起来毫无心理负责。九岁的时候，就能杀了养活他长大的兄长活命，何况杀师父？

    范灭门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坏事做尽，杀人无数，江湖中不知道多少人想要杀他，最后都死在他的手中，提起他来，让人闻声色变的自己，最后竟然死在自己手把手教出的徒弟手中。

    也算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了。

    茅七狼心狗肺，残忍狠毒，但是，他的一身武功，却是不容小视，这是皇甫宇轩身边唯一的一个超一流高阶高手，据说离绝顶巅峰，也只是差临门一脚而已。

第875章 一起扛

    茅七武功很高，而且毫无底线，行事心狠手毒。

    皇甫宇轩能够将他收罗在身边，必然是给出了极为诱惑的条件。毕竟，这茅七自恃武功高强，为人极傲，皇甫宇轩不是时时指使得动。

    若是早前能使动他对付皇甫景宸，也许他早早的便派了出来。

    夏文锦记得，上辈子哪怕她都死了，茅七还活得好好的。茅七比他师父狡猾阴险的多了，范灭门行事张扬，惹了众惹，江湖人人喊打，他仗着武功高强，行事极为嚣张张狂。但茅七就不同，他杀的人一点不比范灭门少，可他藏头露尾，很多事，江湖人不知道是他干的。

    只等到皇甫宇轩即将当皇帝的前一个月，江湖人才知道茅七的真正面目。

    也是因为这样茅七没能做成国师，国师之位封给了公羊璞玉。

    夏文锦突然觉得很好笑。

    还记得，茅七所做的那些事爆出来之后，得知他那般的穷凶极恶，滥杀无辜，尤其是练成那什么毒绝霸体，就害了数百小儿性命，夏文锦向皇甫宇轩进言，让皇甫宇轩远离这个人，若是可以，将他除掉！

    这种人活着就是个祸害！除恶即是扬善。

    然而一个月后，等待她的，是一杯毒酒，真好笑！

    她真是蠢啊，那时候她怎么就傻到那样的程度？一心为他着想，哪怕和自己意念不合，也委屈自己，只是极尽所能的进言，规劝。却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人本性如此，她所以为的美好品质，纯是因为最初见他颜值之后的先入为主，却不肯深思，所以落到那个下场，她真的不冤。

    此时，见皇甫景宸面对的竟然是茅七，夏文锦心中微微一沉。

    皇甫景宸已经受了伤，身上有好几处血迹，而那茅七还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毕竟是超一流高阶高手，这在江湖上，是可以开宗立派的存在。

    夏文锦知道，就算她与皇甫景宸联手，也未必能赢。

    那毒绝霸体，阴损之极，掌中带毒，对的必须摒住呼吸。他已经练到这个境界，全身硬如金钢，几乎是刀枪不入。

    而且，毒绝霸体的那种毒，霸道之极，她解不了。

    也许，只有当年的毒尊邬离才能解。

    皇甫景宸能和他且战且走，已经展现了惊人的应变能力和过硬的身手了。

    只是这还不够！

    夏文锦没有第一时间上去，不是她不担心皇甫景宸，而是，她现在在暗处，能保证一击而中，才能和皇甫景宸一起避过这场凶险。

    皇甫宇轩舍得派出这么个人，显然，这次他是再不想让皇甫景宸活下去了。

    夏文锦调动所有的思绪，搜肠刮肚地回想着，这茅七的弱点在哪里？

    一个练到刀枪不入的人，身体上必然会有一处命门，茅七的命门在哪里？

    这边，皇甫景宸险象环生，夏文锦更急了，若是想不出来，她就出去与皇甫景宸一起扛吧！

    茅七这样的身手，自然知道旁边还有人。

    不过，他自负得紧，并没有放在眼里，反倒露出一丝冷笑。

第875章 命门

    之后，茅七眯了眯眼睛。

    压得细细的呼吸，还有空气中的香气，是那个小丫头吧？皇甫宇轩要的那个小丫头！

    长得倒是很漂亮。

    等他杀了这小子，就陪那小丫头好好玩玩，嗯，细皮嫩肉的，滋味一定很不错。

    皇甫宇轩的命令算个屁，他自己开心最重要，再说，他做都做了，皇甫宇轩还能把他怎么样？

    再看向皇甫景宸时，他眼里闪现一抹凶光，有一个千娇百媚的小丫头在一边，他哪里有空陪一个臭小子练招？还是快点取了他的性命，乐呵乐呵去。

    他陡然加快一攻势，用上了杀招。

    这一招，便是绝顶高手在面前，也难以抵抗。

    不过，这一招的弱点是，攻势强了，防守就弱。

    但他并不在意，他使出这一招的时候，对方只有一线机会，而他身体有如金石，刀枪不入，对方有这一线机会也没有什么用。

    夏文锦也看出来茅七这是使了杀招，这一招，皇甫景宸必然躲不过，也挡不下。她心中大急，电光石火间，突然眼前一亮，大声道：“景宸，云霄丹阙！”

    茅七：“……”

    小丫头的声音也好听，不过这叫的什么玩意儿？

    茅七不懂，皇甫景宸懂，他手中的剑，半途生生调转方向，也不担心自己受伤，便朝着茅七的璇玑穴刺去。

    这时，茅七全力进攻，看似空门大开，其实他很自信，根本没有人伤得了他。然而，当皇甫景宸的长剑刺过来时，却轻易地刺透了他的璇玑穴。

    茅七瞪大了眼睛，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一身铜皮铁骨，除了璇玑穴处有一丝空门，再没有别的地方能伤到他。

    可是，这个小子，竟然刺进了他的璇玑穴，要知道，此时他防守弱，空门大开，最好攻击的地方，难道不是心口，不是死穴？

    还是说，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命门在璇玑穴？不，他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之前他就会试着攻击这里。可是这小子一直只在试探，根本就是毫无头绪。

    难道那丫头知道？

    可是，那丫头明明叫的是云霄丹阙，这和璇玑穴有一文钱关系？

    茅七猛地一掌将皇甫景宸推开，但是，命门被刺，这一掌，明明用了全力，若是他没受伤时候推中，面前的人全身骨骼都会尽碎而死，但现在，却不及平时的一成力。

    但皇甫景宸仍然吐出了一大口血。

    夏文锦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发颤，几乎语不成句，惊声道：“景宸……”

    皇甫景宸低哑却清晰地道：“我没事！”

    夏文锦并没第一时间扑向皇甫景宸，她袖间匕首早悄然握在手心，此时更是飞速上去，对着茅七的脖子就是一划。

    这个人武功太过厉害，她不敢冒一丝一毫的险。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毕竟是超一流高阶，整个南夏，也找不出一掌之数。万一他还有一战之力，哪怕只是一招两招，这风险也冒不起。

    茅七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他有一天竟然会这么突然地死在一对少年男女手中。

    明明她的猫戏老鼠，怎么老鼠竟然会反杀？

第876章 幕后

    这句话换了任何一个人，的确不会懂，但是，这是夏文锦与皇甫景宸之间的小秘密，当然，也是心意相通，要不然，夏文锦突然这一句，又是那般危急的关头，只要反应稍慢，情形便会完全不一样。

    茅七死不瞑目，不过这时候夏文锦皇甫景宸谁也不会再在意他。

    夏文锦早已经飞扑到皇甫景宸的身边，扶住他，一只手扶上他的腕脉。

    皇甫景宸翻掌握住她的手，声音平淡，透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文锦，我没事。你是不是也遇到了凶险？你没受伤吧？”

    夏文锦摇了摇头，这一路，她避开锋芒，又悄悄地对付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杀手，是有些狼狈。

    但上辈子所经历的辛苦，在这辈子全都是财富！

    那些在生死场上所经验过，成为经验的东西，在这辈子，全都是保命的手段。

    甚至遇见了茅七，如果不是上辈子听他和皇甫宇轩喝酒时得意忘形，提过一嘴，今天的局面，就很难控制。

    两人相扶，夏文锦已经探过皇甫景宸的脉息，内力损耗过大，也受了内伤，但是还好，不太严重，只要稍着调息休养就成。

    她松了口气，对皇甫景宸笑道：“吓死我了，那个茅七，一身功夫惊人，招式阴毒，掌中带毒，还全身铜皮铁骨一般，还好你没事！”

    皇甫景宸微讶：“你知道这个人？”

    真正交手过，才知道这个人的身手有多高，才能知道当时应战时面临的是多大的压力。

    他当初和夏万清交手时，也曾感觉到这样的压力，不过，只是一瞬。这个人的身手，应该比夏万清更高。

    夏文锦笑了笑，道：“论江湖经验，我也勉强可以算是百事通！”

    皇甫景宸也笑了，文锦出身于江湖之家，她的父亲在江湖上的地位举足轻重，她从小耳闻目染，自然见多识广。

    他压根也没有想过夏文锦是两世为人。

    当然，夏文锦也并没有说，倒不是不坦诚，而是没有这个必要。

    不过想到刚才，两人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皇甫景宸眼里闪过一抹冷意，恨道：“周围应该还有他们的帮手，我去抓个活口，问出幕后之人！”

    “不用了！”夏文锦神色复杂地开口：“他们是皇甫宇轩的人！”

    皇甫景宸一怔，因为太惊讶，他还重复了一句：“皇甫宇轩？”

    夏文锦点了点头，道：“这些年，不，从皇甫宇轩十一岁开始，他就在暗中培植人手。死士，江湖人士，懂医的，擅毒的……只要有一技之长，他都用，不拘那个人的性情如何，他要的只是本事！”

    皇甫景宸吃惊：“十一岁？”那样的年纪，竟然就有那样的心计和城府？

    夏文锦道：“对，所以这些年来，他手中的人手，是很多人难以想像的。那些人为他所用，听他所命，这也是他这些年里，即使梁王被废，他却没有受到影响，反倒仍然能在京城的原因！”

    梁王这个太子被废之后，本来就应该即刻迁往藩地，这是规矩。

第877章 连累

    梁王直到现在，还在京城好好的，养尊处优，日子过得很开心。这是皇甫宇轩培植的人手出了力，这件事一直无人提起。因为梁王离京，身为梁王之子，他便只能离京，强留下来，也不过是质子一般的存在。

    皇甫宇轩一个皇孙，本来没有机会上朝，但现在他在朝中的地位，堪比篱王信王。

    以皇孙的身份，却能有皇子的待遇。

    这些方面，本也显示了他并不是普通的皇孙。

    皇甫景宸咬牙道：“我与他无怨无仇，也无利益冲突，他竟一次次下毒手！”

    “皇权霸业，总有人为了得到毫无底线！”另外有句话她没有说，公羊璞玉的话对皇甫宇轩影响至深，得知得她之助，能让他稳登皇权之位，他现在对她还贼心不死。

    他对付皇甫景宸，以前是因为皇甫景宸的优秀，怕皇甫景宸入了皇上的眼。

    但后来，更多的就是因为夏文锦和皇甫景宸的两情相悦了。

    “我并无心皇位！”

    夏文锦轻叹道：“你无心，他却有心，他觉得你是威胁，所以对你动手。当然……”

    她顿了顿，又道：“公羊璞玉的话，你还记得吧。如果说之前他对你动手，是因为怕你成为他的威胁，现在对你动手，也许是被我连累！”

    “为了皇位，就能枉顾亲情，就能毫无底线吗？”皇甫景宸想到皇甫宇轩做的那些事，只觉得心寒无比。他又看一眼夏文锦，他记得，公羊璞玉在他的手段之下招供的那些话。

    皇甫宇轩想从他身边抢走文锦！

    他眼里一片凛冽，道：“文锦，如果让他做了皇帝，他心中不会有百姓！”

    夏文锦点了点头。

    这点她上辈子已经见识过了。

    不但没有百姓，心中甚至也没有守住南夏疆土之意，割让燕州给东唐，放任青州被他国蚕食，两州遗民的眼泪，他看不到，两州百姓的凄苦，他并不在意！

    这样的人，心中除了他自己，除了皇权，他还会想到谁？

    所有人都是可以利用的，所有人都是可以推出去送死的。

    皇甫景宸又道：“他不但想做皇帝，他还想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夏文锦没有说话。

    公羊璞玉的话成为皇甫宇轩心中的执念，他执意认为他想顺利得到皇位，就要先得到自己。

    想到这里，夏文锦真想回去后将公羊璞玉再给暴揍三百遍。

    那种神棍的话，在野心勃勃的皇甫宇轩面前竟然分外好用。可见那些野心之辈，有时候也愚蠢之极。

    皇甫景宸凝视着夏文锦，声音轻柔但坚定：“我绝不会让他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我也不会！”夏文锦道：“那样阴险的卑鄙小人，若是再贼心不死，我定会让他后悔！”

    皇甫景宸笑了，他的声音变得悠远起来，道：“文锦，我无意皇位，你知道！”

    夏文锦点了点头。

    皇甫景宸眼中闪过一抹凛然，道：“但是，若是这个位置被皇甫宇轩得到，我们也不会安稳！到时候，他是君，我们是臣，若他以君威挟人，我甚至护不住你。这是我所不愿看到的，男儿大丈夫，如果连妻儿都护不住，枉生天地间！”

第878章 看你

    他看着夏文锦，道：“家国天下，若我连家都护不住，还谈什么心中有南夏，心中有天下？南夏也好，天下也好，我可以不在意，但是，任何人要觊觎你，我绝不容许！”

    夏文锦心中微微一震：“所以你……”

    皇甫景宸目光复杂，顿了顿，才道：“目前我们似乎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归隐山林，甚至离开南夏，到一个皇甫宇轩找不到我们的地方，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另一条，大概就是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夏文锦道：“你想走哪一条？”

    皇甫景宸笑着摇摇头，道：“文锦，不是我想走哪条路，而是看你！”

    “看我？”

    “对！”皇甫景宸柔声道：“你若想归隐山林，不问世事，我便陪你浪迹天涯！我们过普通平凡的日子！若你不想过的这般窝囊，咱们就回京去，阻了皇甫宇轩的登天之路！不管这位置落在谁的手上，也比落在他的手上强！”

    第一条路，说得好听叫浪迹天涯，归隐山林，说得不好听，其实就是避其锋芒，一路逃亡而已。

    夏文锦沉默了片刻，她本来就是江湖人，对于她来说，浪迹天涯也好，归隐山林也好，都没有什么关系。

    可是她想到了青州，想到了燕州。

    可以置灾民于不顾，心中只有皇位的人；一个可以轻易割让国土，只为了那个位置的人。他若当了皇帝，这天下的百姓，过的会是什么样的生活？

    景宸说的对，阻了他的登天之路，只要他不在那个位置，至少燕州青州的百姓不会像上辈子那样如在地狱！

    她抬起眼，皇甫景宸还在看着她，少年目光清澈而通透，夏文锦道：“你真的要我选？”

    皇甫景宸笑了，他的笑容阳光而干净：“自然！”

    “那我选后一条，我们回京去，阻止皇甫宇轩的登天之路！”

    皇甫景宸有些意外，不过他很快释然笑了，道：“行，那咱们就回京去吧！”

    夏文锦笑道：“现在已经安全了，咱们是不是该先填饱肚子了？”

    他们并不急着赶路，所以准备露宿的时候，天色还早。尽管经过了一番苦战，此时其实还并不晚，夜幕已经降临。

    但紧张感觉消除，就感觉到饥饿了，肚子里也不客气的咕咕直叫。

    皇甫景宸道：“唉呀，我本来看到了一只獐，准备猎来的，现在什么都没有。”

    夏文锦抿唇一笑，道：“那咱们就吃点素的吧！现在也差不多要烤好了。”

    “是吗？是什么？”

    “野菜！”夏文锦笑。

    两人并肩往回走。

    一边走，夏文锦一边观察，见皇甫景宸的伤不影响行动，她暗暗松了口气，毒绝霸体不愧为江湖传闻中闻之色变的歹毒功夫，皇甫景宸脉相中显示中了毒，好在毒性不深，又不是直接中掌，所以问题不大。

    接下来她好生调理，定要在回京之前，把皇甫景宸的身体调整好。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回京之后，便是真正的战场！

第879章 更好听

    皇甫宇轩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一直以来，他都在算计别人，有一天，他算计的人，竟然会成为他登天这路上最大的障碍吧！

    此时，梁王府。

    主院。

    主院理当是梁王的住所，但是，自从皇甫宇轩成了世子之后，他就让梁王搬到别的院子里去了。

    这梁王也是憋屈得很，儿子把他这个老子赶到偏院去，占据主院，他连屁也不敢放一个，乖乖的去了。

    他大概永远不会忘记，那天他质问这个儿子，这样不孝，就不怕报应吗？

    结果，皇甫宇轩一把捏住他肥肉满满的脖子。

    大概皇甫宇轩是想把他提起来的，不过他身上的肉多，没有提动，皇甫宇轩便将他推到后面，贴着墙面，他的目光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罗刹，阴冷，森寒，淬着毒，又带着残忍的笑意，他盯着梁王的眸子，让梁王觉得自己是被毒蛇给盯上了，吓得差点失禁。

    然后，他就听到皇甫宇轩的声音，每个字都透着杀气，却又每个字都是带着笑意说出的：“我亲爱的父王，您觉得什么样才叫孝顺呢？早晚一炷香，您的觉得如何？”

    梁王怂了，抖颤地道：“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皇甫宇轩笑道：“相比世子，我觉得还是梁王殿下更好听！”

    梁王：“……”

    因为是皇子，所以他这个梁王之位是世袭的。

    皇甫宇轩觉得世子不好听，想当梁王了。

    他吓得脸色发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当然，更不敢说。

    皇甫宇轩手一松，他整个人顺着墙就滑了下去，裤子上一片湿，他被自己的儿子吓尿了。

    皇甫宇轩嫌弃地瞥了他一眼，眼神无情且冷漠：“安分守己不好吗？不要惹我，不然，我不介意当梁王的！”

    所以，梁王怎么敢多说半个字？

    不过是住到偏院去而已，还能好吃好喝的，还能锦衣玉食的，总比以后早晚一柱香的好！

    这个梁王一辈子活得浑浑噩噩，当太子的时候，倒是很在意那个位置，对觊觎他那位置的弟弟们都没什么好脸色。

    还仗着太子的身份对他们使些小手段，只是以他的智商，那些小手段不太入流而已。

    刚失去太子之位的时候，他也愤怒过，也气恼过，还奋发图强想再当太子。

    不过，这样的心情也没有持续多久，扶不上墙的烂泥终究还是扶不上墙。

    现在他做梁王，在京城提笼架鸟，斗鸡走马，灯红酒绿，他便又觉得，自己以前是傻了，好好的当什么太子？被父皇骂得狗血淋头一样，事事谨小慎微，时时战战兢兢，哪如现在这么快活？

    刚开始被儿子威胁，他也生气也发怒，被儿子从正院赶去偏院，他也愤怒，也想反抗，但是一想到可能会丢命，他又怂了！

    现在，他觉得在偏院也挺好，一点不影响他寻欢作乐，一点不影响他品美酒赏美人。

    主院的书房之中，皇甫宇轩坐在主位，室内还有两人，一个是定远侯韦长振，一个是兵部侍郎韦玉清，这两人，一个是皇甫宇轩的舅舅，一个是他的外祖父！

第880章 只是顺便

    梁王的平庸，甚至废物，还有梁王长子的一脉相承，同样是个不成器的，曾一度让这位定远侯与兵部侍郎觉得，韦家想要更进一步，大概没有希望了。

    但是在梁王被废后，他们看见了皇甫宇轩的能力。

    对于这位外孙（外甥），他们的心情很复杂。

    他们更想要的，是一个会对他们言听计从的人以后坐上那个位置，这样，韦家的地位才真是无可动摇了。

    但是皇甫宇轩显然不是这样的人，他从小就极有主见，也极有主意。

    不过，让韦家父子比较欣慰的是，对于外祖家，皇甫宇轩一直很尊敬，这让他们比较释然，就算以后他们不能左右这个外孙的意思，但有这个外孙在，总得顾念这份亲情。

    他们早就把全部的重心放在皇甫宇轩身上，此时，更是来商量大计的。

    韦玉清先开口：“宇轩，如今京城的形势一切大好，不过，诚王已经解了青州的灾情，不日就要回京，我们是否要做些准备？”如今小鲁王已经离京，篱王被皇甫宇轩压制，信王父子也被迫离京，形势对于皇甫宇轩来说，是一片大好。

    皇甫宇轩淡淡地道：“何足为惧？”

    韦长振不悦地道：“既然不足为惧，为何你又派人去追杀诚王世子？如今诚王中立，而且不得皇上所喜，你若杀了他的儿子，岂不是把他推到了咱们的对立面？”

    皇甫宇轩似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瞥了自己的外祖父和舅舅一眼，道：“诚王又如何知道是我杀了他的儿子？分明是篱王所杀！”

    两人皆是一怔，都是官场上的老人精，又怎么会不知道皇甫宇轩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韦玉清笑了，道：“宇轩说的对，这是诚王与篱王之间的恩怨，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韦长振沉吟了一下，这个结果也不错，不过他还有些担心：“万无一失吗？”

    皇甫宇轩勾了勾唇，如何会不万无一失？为了这次不会出现任何意外，他把他最大的底牌都派出去了。

    一路上所有的人，以他那个底牌的能力，都能直接灭口。

    诚王？

    又算得了什么？

    不被皇上所喜的王爷，和废物也差不多，若不然，他对皇甫景宸一次次出手，甚至庄王还在京城里公然设伏对付皇甫景宸，最后结果呢？庄王不过是没了太子之位，降为郡王而已。

    若那是皇上宠爱的皇子皇孙，看看是什么结果？

    所以，杀诚王，他一点也不担心。到时候推到贼匪身上就行，他在京城略作周旋，这件事就会过去了。

    当然，若是诚王与皇甫景宸不在一路，那就是诚王命大了。他下的命令是除掉皇甫景宸，将夏文锦秘密掳回京城，关在他城外的别庄之中。所有活口，全部除掉！

    他相信茅七能做得干净利落。

    而除了他，没有人知道，茅七是他的人。

    想要连诚王一起杀的事，他并没有告诉面前两人的打算。

    毕竟，他要杀的只是皇甫景宸，若诚王也撞在刀口上，那是顺便！

第881章 人君之范

    韦长振捋须道：“既是万无一失，那便好！”

    皇甫宇轩却眸色微冷，他对付皇甫景宸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何以外祖父和舅舅竟然也知道了？想到这里，皇甫宇轩眼底一片阴霾。

    韦玉清抚掌笑道：“爹，我就说宇轩做事有分寸，不必担心！”

    韦长振却想得更多，他看着皇甫宇轩不在意的笑脸，这个外孙他真是怎么看怎么满意，这份胸有成竹，这份运筹帷幄，现在已经有人君之范了。

    他还是多问了一句：“宇轩，如今韦家以合族之力为你铺路，自是希望你能青云无阻。不过外祖父一脉，毕竟还是不能撑起整个局面，现在好了，你与赵太傅的女儿定了婚约，这婚事，你得尽早办下来才是。如今赵太傅虽站在你这边，但有些事出工不出力，主要原因，还是你目前还没有与赵家小姐成婚的缘故！”

    皇甫宇轩皱了皱眉，道：“赵可嫣？她算计本世子，还想做本世子的正妃？没有解除婚约，已经是看在赵太傅的面子上了。本世子的正妃另有其人！待本世子娶妃大典过后，自会让她进门！”

    这话一出，韦长振韦玉清都是一怔，脸色有些变了。

    什么？

    赵太傅的女儿他不想娶？

    他的世子妃另有其人？

    不是，那是赵太傅。

    在朝中地位超然的赵太傅，宇轩想要登那个位置，怎么能少得了赵太傅这样的老狐狸的支持？本来得知他与赵太傅的女儿定下亲事，不管这亲事是怎么来的，他们都很高兴！

    韦赵两家联手，至少能把控三分之二的朝局。

    如今因为婚事未成，只有婚约，赵太傅这只老狐狸行事略有敷衍，而且表现得很明显。韦长振与赵太傅几番接触，得知赵太傅的心思之后，这才来劝皇甫宇轩的。

    他们当然不知道赵可嫣与皇甫宇轩定下亲事之后，心中高兴极了，就等着日期定了，成为皇甫宇轩的世子妃。

    可是日子定了一个又一个，都被皇甫宇轩找不同的借口推了一次又一次，这都推过三次了，赵可嫣又难堪又担心，这门亲事，是她拼着女子的闺誉清名不要，用了手段才挣回来的，当时那般的丢脸，但结果还是顺意，她很开心。

    然而，没有成婚，这件事就不算已经圆满。

    赵可嫣的不开心，赵太傅当然知道，而且赵太傅不太高兴，他的女儿，捧在手心里娇贵着的女儿，在金城贵女圈里，那也是名列在前的贵女，皇甫宇轩不过是一个皇孙，竟然这样轻慢他的女儿，不过是觉得赵家一定会帮他罢了。

    那可不一定！

    所以赵太傅现在消极怠工了。

    别人不知道这赵太傅为什么会敷衍，韦长振他们却是很清楚。这不便想来劝一劝皇甫宇轩，可是皇甫宇轩的答案却太过让他们震惊了。

    对付诚王可以说是为了嫁祸篱王。那把赵太傅推出去，是要自毁长城吗？

    赵太傅的女儿他都不想娶，难道他想娶天上的七仙女不成？

    韦长振道：“你要娶的世子妃是谁？”

第882章 亲的

    韦长振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如果皇甫宇轩看上的那个女子和赵可嫣的家世地位差不多。他们也是可以接受的。

    而且那样似乎更好，无非就是一个正妃，一个平妻，皇甫宇轩能多得一份助力，那对于他的大业来说，会有更多的帮助。

    韦家父子甚至在心中猜测，京城之中和赵可嫣身份相当的贵女们，哪一个会是皇甫宇轩的意中之人？

    皇甫倒是没想着瞒韦家父子，他道：“她叫夏文锦！”

    “什么？”

    韦长振还没有反应过来，韦玉清已经惊呼出声。

    韦长振皱了皱眉，京城姓夏的，身份相当的，除了夏右丞相，是否没有别人了，而夏家没有女儿，只有两个儿子。

    看着震惊的儿子，他问道：“是谁家的姑娘？”

    韦玉清咽了咽口水，他是兵部侍郎，在朝中也是独当一面的大臣，仪表俨然，平时不怒而威，可是此刻，却像个毛头小子一般，喉间咕咚一下之后，才艰难地道：“就是几个月前，诚王世子定下的那个未来世子妃！”

    “未来诚王世子妃？”韦长振脸色沉了下来。

    他略且削瘦的脸上，眉头皱起，使得额角眉心几乎可以夹死苍蝇，他锐利的眸子落在皇甫宇轩的脸上，沉声道：“所以，你派人去对付诚王世子，甚至诚王，并不是为了嫁祸篱王，而是单纯的想要杀了诚王世子，杀人夺妻？”

    皇甫宇轩毫不避讳地道：“不错！”

    韦玉清又小声地给韦长振解惑：“听说那个女子是个江湖人，锦州的！”

    “胡闹！”韦长振气得胡子都翘起来：“宇轩，你是个知道轻重的，为什么在这件事上这么拎不清？诚王世子与那个女子的婚事，是皇上都知道的，过了明面。你要娶那个女子，岂不是打了赵家小姐的脸？尤其是，你竟然还要让那个女子当正妃，让赵家小姐为妾？那是赵太傅，那是赵太傅最喜欢的女儿，你这么做，是想要把赵太傅推开吗？”

    如果是个家世相当的倒也罢了，一个江湖人？这就说明那女子既没有良好的家世，也没有雄厚的背景，甚至没有大家闺秀所从小受的那种教养。

    为着这样一个女子，得罪赵太傅这样的庞然大物，韦长振几乎要以为皇甫宇轩脑子里是进水了。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选择？

    韦玉清又在一边小声地给他的父亲解惑：“听说那个女子是夏右丞的侄女，亲的！”

    韦长振一怔，另外那些想要责骂的话，一时之间反倒说不出口了，他吃惊的瞪着皇甫宇轩，是夏右丞的侄女？

    夏世恩那个人，一直是中立，不偏倚任何一方，因此，也深得皇上信任。这个人行事也很是圆滑老到，不得罪人，但也不会被人所欺，相反，说话相当有份量。

    也正因为这样，那些无法拉拢他的人，也不敢轻易对付他。

    如果，皇甫宇轩娶了他的侄女，这夏世恩就算不站在宇轩这边，也是站在他这边了。

    宇轩是打的这个主意吗？

    不错呀，他就说嘛，他的外孙，怎么会走一步昏棋！

第883章 妒恨

    看着韦长振的表情一变再变，到后来，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皇甫宇轩唇角有一抹隐晦的冷笑。

    他当然知道韦长振表情变幻是为何。

    但是，他不会告诉面前的两人，他只是想要娶夏文锦，以前或者是因为她可以给自己带来帮助。但现在他就是要这个人，不管她是什么身份，也不管她是不是谁的侄女。

    他一向成竹在胸，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然而夏文锦却成了他胜算在握之中一份不确定的因子。

    他一直认为女人无关紧要，娶谁都一样，只要那个人对他会有帮助。

    在公羊璞玉测算出那个结果之前，他的目光盯的，是京城里的那些贵女，赵可嫣的确就在他的目标范围之内。

    便是他前往锦州，与夏文锦定下了婚约，他心中其实也是不以为然的。

    女人而已，都是一个样。不过是这个更会投胎而已。

    夏文锦逃婚而去，他那时心中更多涌动的其实是杀意。

    只不过公羊璞玉交代他，只能以情动之，不可以势逼之。

    在京城再见夏文锦，成功的欲望压制了心中的戾气，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动的心。也许是被夏文锦在暗巷里暴打的时候；也许是在一次次求而不得中；也许是看见她与皇甫景宸亲密无间，心生不满不甘之后；也许是后来，见皇甫景宸能为他做到那一切，他发现自己也可以的时候……

    皇甫景宸与夏文锦已经有了婚约，他派人去阻止都没有成功。

    那个江湖上有些名头的翔龙剑派，在北方极有势力的一大宗门，更是离奇地很快消失于江湖。

    原本以为失去了昊天寨，得到翔龙剑派，并不亏，但是最后不过是一场空。

    诚王去赈灾，皇甫景宸去就算了，夏文锦竟然也去了，这让他更加妒火中烧，只是赈个灾，至于这么难舍难分吗？

    他看中的女人，即使是毁了，也不会让别人得到的。

    所以，暴怒之下的他，硬生生地压下怒火，听着青州传来的各种消息。

    直到，有消息说他们已经回程了。

    他立刻就把茅七派出去了。

    茅七脾气大得很，架子也大，他亲自去请，同时带去的，还有二十个小儿。他知道，茅七练的那种功夫，虽然已经到了巅峰，但是还是需要小儿来修炼。

    不过是小儿，不要说二十个，二百个他也能轻易找到。

    有茅七出手，他很放心，夏文锦，这次，看你还怎么逃出我的手掌心。

    皇甫景宸，就算你真是属猫的，有九条命，这次，也得在茅七的手中做鬼！

    至于夏文锦，他已经在想像着她被抓来的样子。

    她定然很生气，很愤怒，甚至仇恨，毕竟，他可是杀了她的心上人呢！

    不过不要紧，他会喂她吃全身发软，使不上力的药，然后，给她穿上大红的嫁衣，和她堂堂正正地拜堂。这样，她就成了他皇甫宇轩的世子妃，以后的王妃，皇贵妃，甚至皇后也可以呀，只要她乖乖听话！

    这个画面只是想一想，就让皇甫宇轩很是兴奋。

第884章 一意孤行

    京城里一切，半数都在掌握之中，再得到夏文锦，他所有的筹谋，才算真的没有半丝脱离掌控。

    皇甫宇轩看一眼韦长振，道：“所以外祖父不必担心！”

    韦玉清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道：“你若未定亲事，明媒正娶，此事尚有可为。可如今，皇上亲自赐婚，你已与赵太傅之女定下婚约，满朝皆知。夏世恩若在意这个侄女，必然不会把侄女嫁给你；如果他不在意这个侄女，你做这一切根本毫无意义！”

    韦长振在刚刚的喜悦过后也开始思索现状，颔首道：“你舅舅说的有道理。虽然你的本意是想得到这两大助力，但一个不慎，却是会两边都得罪，那才是得不偿失！”

    皇甫宇轩心中升起不耐，他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指指点点的？

    哪怕是韦长振和韦玉清也不行。

    他认他们，他们是外祖父和舅舅，他不认，他们算什么？

    就连他的父王梁王现在也不敢丝毫置喙他的任何决定，韦家父子又凭什么？

    他眯了眯眼睛，韦长振却没注意到外孙的眼神变化，还在苦口婆心：“成大事者必须面面俱到，否则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这个道理你应该很清楚，岂可行事如此鲁莽？不如，你先娶了赵家小姐，以后这夏家的侄女，做侧妃就行！”

    韦玉清也道：“说到底，亲女和侄女，还是不一样的。尤其听说这夏家的侄女，还是认亲不久的。但赵小姐就不一样了，在赵家，那就是掌上明珠。何况，赵小姐本人也知书达理，在京城贵女圈，那也是有口皆碑的！”

    “好了！”皇甫宇轩道：“本世子自有分寸！这件事不要再提，之前商量的事，外祖父和舅舅不要忘记！”

    他的突然冷下脸，让还想继续苦口婆心的韦玉清微微一怔，韦长振身为外祖父，也算是被他驳了面子，不过，他城府深，脸上没有什么显露。

    知道皇甫宇轩主意已决，韦长振向儿子使了个眼色，两人站起身，皇甫宇轩直接就端茶送客。

    韦家父子乘坐着同一辆豪华马车回府。

    路上，韦玉清皱眉道：“父亲，您不觉得宇轩现在主意越来越大了吗？他已经听不进咱们的话了。”

    韦长振瞥了儿子一眼，道：“你要记住，我们辅佐他成事，他便是我们的主君。你心中只想着让他听你的话，这怎么可能？”

    韦玉清急道：“父亲，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在规劝，但是他听不进任何建议！”

    韦长振抚着颔下胡须，没有接话，至于他心中怎么想，韦玉清这个儿子根本看不清。

    片刻，韦长振道：“不论他什么性子，也不论他变成什么样，他和我韦家都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另外他是君，你是臣，你需要把握这个度，有些话不要多说了！”

    韦玉清：“……”

    之前明明爹爹也并不赞同，而且说的也不比他少吧？

    韦玉清叹息：“我知道他是君，我们是臣。可我们进谏，他总该听上三两句。如今一意孤行算怎么回事？”

第885章 圣心皆在

    韦长振喝道：“住口！”

    韦玉清悻悻地住口，不过，眼神之中还是一片不以为然，他在官场也有多年，对皇甫宇轩寄予厚望，正因为这样，现在觉得皇甫宇轩在做一件危险的事，自是有些不满。

    他皇甫宇轩一个人失败不要紧，这不是要拉着韦家一起坠入地狱吗？

    可是父亲竟然不许他再说，他悻然道：“父亲，这里只有你我父子二人，还有什么事不能对儿子说的？难道父亲就不觉得，宇轩在婚事上分明是在瞎胡闹吗？明明定下了亲事，现要非要把赵家女儿当侧妃，这不是打赵太傅的脸吗？赵太傅那可是只千年老狐狸，万一翻脸，后果不堪设想！”

    “只要赵小姐想嫁，这门亲事就能成。再说，多拉拢夏世恩这边，并不亏！”

    韦长振算盘打得很想，还在心里给皇甫宇轩计算了一番，目前朝中的势力，已经有五成了。要是加上夏世恩的支持，那就是板上钉钉，再不会有任何悬念。

    皇甫宇轩大事得成，他们身为他的母家外戚，以后韦氏一族的荣耀指日可待！

    父子两人并不知道皇甫宇轩不止派人去截杀皇甫景宸，还准备将夏文锦掳来，关在别院，准备先生米煮成熟饭。

    尽管公羊璞玉说过，只有夏文锦真心诚意愿意嫁给他，才能成为他的助力。但是，夏文锦现在已经几乎成为他的执念，或者说，已经挑起了他的征服欲。

    他不需要夏文锦这个助力，但他要得到夏文锦！

    当然，这件事，除了皇甫宇轩派出去办这件事的心腹，他是不会告诉任何人的。韦家父子也无从得知。

    韦长振再瞥了儿子一眼，道：“他的婚事是谁定下的？”

    韦玉清道：“当初那事，缄儿不是都禀告清楚了？后来赵太傅去找了皇上，皇上下旨赐婚，把那件事压下去，这才又是一桩体面的婚事！”

    韦长振道：“你也说了，那件事并不体面，是因为皇上赐婚，才显得体面一些。他是少年郎，缄儿的意思也说得清楚，当初他并不想娶赵可嫣，只不过当时的情形，他不得不应下亲事罢了！如果是别人，应了也就定了，但是他，可就不一定！”

    “难道皇上赐婚，他还想反抗不成？万一失了圣心……”

    韦长振倒是不担心，眸子里一片精光，淡淡地道：“现在圣心都在他身上！”

    没错，信王篱王两败俱伤，鲁王已死，庄郡王被皇上不喜，梁王平庸无能，皇上就不得不把目光转到孙辈身上。

    而孙辈中，小鲁王离京，篱王世子在藩地。

    目前在皇上面前转着的，可不就只有皇甫宇轩，皇甫延隆这两个孙子？

    一向表现大大咧咧的信王世子皇甫延隆，自从京城中的夺嫡之争白热化后，他也一改之前刻意做出的豪爽粗犷，大大咧咧的性格，在皇上面前很是露了几次脸。

    但是这些，在从小生在京城，长在京城，心计过人，十岁时就已心智成熟堪比大人，狡猾奸诈的皇甫宇轩面前，还是不够看的。

第886章 老谋深算

    皇甫宇轩只是避重就轻地动了几次手，就让皇甫延隆出了两次丑，这么一来，皇甫延隆想在皇上面前刷个一枝独秀的想法，就落了空，因他提出的论点和对朝政的理解，皇上对他倒也高看几分，但要说亲睐有加，托皇甫宇轩的福，已经不可能了。

    反倒是皇甫宇轩，现在是真正入了皇上的眼，皇上还数次把他召进上书房，甚至还拿一些折子给皇甫宇轩看，问他的看法。

    这几乎就是在考察了。

    皇甫宇轩在皇上面前没有丝毫的骄傲自满，沉稳老到，对政事一针见血。

    当然，这些得益于他在府中养的三十几个智囊慕僚，梁王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经年赏赐十分可观，梁王府家大业大，这些年，除了宫中赏赐，皇甫宇轩私底下积累的财富也极为可观，不要说养三十几个智囊慕僚了，他还养着私兵。

    这些智囊慕僚是他早几年就收揽的，由此可见，这人的确是很有远见，也很有手段，有谋略。可惜，他性子阴冷残暴，全部的目光只盯着那个位置，只盯着自己的利益，心中没有百姓，只有权势地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诚王还没有离京，甚至是皇上寿辰之前一个月，那些个智囊慕僚们便将朝里朝外的事全都拿在一起分析，时政，各地地方政务，还有一些典型的事例，他们在一起谈论见解，皇甫宇轩在一边听着。

    毕竟皇甫宇轩忙得很，每天会听这些幕僚们一个时辰。

    那些智囊慕僚之间也是有竞争的，自然是挖空了脑子，简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把那些所见所闻结合自己的见解，务求能讲到让人耳目一新，让皇甫宇轩另眼相看，让同僚们心服口服的地步。

    这简直是一场场大型的政论课堂。

    虽然每天一个时辰，但是这些人既然能做智囊慕僚，都是有些见地的读书人，引经据典十分在行。

    皇甫宇轩幼有大志，饱读诗书，功课优异更是他一早制定的人设，所以也不会出现那些智囊慕僚说了什么他听不懂的问题。

    听了那么多天不同见解，不同事迹，就算不能举一反三，只要不是个傻子，也能侃侃而谈，见解独到了。但凡皇上问话，他只要正常发挥，便能做到对答如流。

    想要让皇上欣赏，简直不要太容易。

    皇上年纪越发老迈，皇甫宇轩现在自然更被看重。

    朝中那些老狐狸们都已经看出皇上心意的改变，看那架势，以及对皇甫宇轩的日益倚重，定是已经动了不立太子，改立皇太孙的念头。

    韦长振还在抚着他的三绺长须，想着皇甫宇轩如今是要成为皇太孙的人，他不满意的婚事，想要自己做主，好像也没有什么。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一些小手段，根本无伤大雅。

    至于那些食古不化的老东西，以及不识时务的京畿卫统领，一旦宇轩已经成了皇太孙，甚至成了皇帝，他们还能翻天不成？

    成大事者，本就是一场场博弈，如今这博弈很快就要出结果了，不论从哪方面看，宇轩都是当仁不让的赢家！

第887章 一枝独秀

    朝中众臣们观望之后的猜测没有错，皇上的确是动了立皇太孙的念头。

    几个儿子没有一个让他满意的，倒是孙辈还有一两个还不错。

    他在位年久，孙辈也已经成年，且个个龙章凤姿，这意味着以后他们可以直接亲政，不用担心被外戚左右之类的事。立皇太孙没有什么不好！

    这几天，他频繁召集老臣们觐见，比如大学士，比如安定侯，比如左右丞相，比如太师太傅，每个人都是单独召见，虽然并不知道皇上和他们具体谈了些什么，但亦可看出不寻常。

    尤其是曾经被皇上约谈的，结合如今的形势，皇上的语气，揣度皇上的心意。

    皇上应该是已经定下了立皇太孙的心，而且，时间不会太久。一两个月之内就能见结果。

    因着这样的形势，那些见机的，想要谋夺更大好处的，又悄悄向皇甫宇轩靠拢了一批。

    如今的皇甫宇轩在朝中简直是一枝独秀。

    皇甫宇轩也是更加志得意满。

    如今就等茅七回来，那个一再无视他，又是逃婚，又是恶语相向，冷言相对的夏文锦，很快也将成为他的禁脔，敬酒不吃吃罚酒！

    如果她识时务，以后皇后的位置还可以留给她，若不然，她便永远当他的禁脔吧！

    算时间，茅七应该回来了。

    他不仅有些期待起来。

    至于茅七会失手？

    不存在的，那个人有那样的身手，想要做什么都能做成。

    背叛什么的当然也不可能，除了他，不会有别人再给他更加优厚的条件。

    派茅七去对付皇甫景宸，就是杀鸡用牛刀。

    想到皇甫景宸和夏文锦两人卿卿我我的样子，他妒火中烧，才不管不顾地把这个一直跟在身边最大的底牌派了出去。

    当然，也是因为朝中的情形越来越好，该除掉的人，他已经让茅七除得差不多了的缘故。

    茅七提前回来，那他就将双喜临门！

    现在让他唯一不爽的，只有公羊璞玉了。

    这个人，自从上次为他测算，用了心头血，竟然一直没在恢复，缠绵病榻，连床都下不来，而且昏迷时候比清醒时候多。

    他竟是不能让他再为自己测算了。

    不过，到这个阶段，再测算不测算的也没有什么意义，现在不是形势已经很明朗了么？

    公羊璞玉要是以后身体能好，他自会委以重任，若是好不了，那也是他福薄！

    皇甫宇轩叫道：“来人！”

    一个黑衣身影闪身而入：“主子！”

    “你师父可曾传回消息？”

    那黑衣人正是他身边最得力的暗卫首领濮阳戟，六天前，茅七那边传回消息说已经到了青州。信鸽在路上要飞两三天，应该已经成事了。

    哦，对，诚王已经请旨回京，就算茅七和他们错过了，但是这都九天过去了，人都快要到京城了，没道理那边还没有消息。

    濮阳戟默了默，应道：“回主子，还没有消息！”

    他也很着急，师父是世外高人，不屑于传信息，可是随着师父去的那些人怎么也不知道递个消息回来？

第888章 天意?

    皇甫宇轩皱了皱眉。

    几天没有消息，这是已经脱出掌控了吗？

    难道说他给茅七那么优厚的条件，茅七心中还不满足？

    看来等他回来得敲打敲打他了。

    尽管期待着茅七尽快带回夏文锦，但对于朝政之事，皇甫宇轩没有丝毫的放松。

    他决定再加一把劲，让皇祖父早点把他皇太孙的位置给确定下来。

    毕竟，他若没被立为皇太孙，以皇祖父现在的身体状况，随时可能不测，他没这个名份，那些个皇叔们必然还是会蠢蠢欲动的。

    等到确定，占了大义，谁敢动那样的心思，他丝毫不在意杀个血流成河！

    杀光又如何？

    反正以后，他会有许多的子孙，皇甫氏国祚仍然千秋万代！

    京城里开始流传一首童谣：“一二三，中间昌，南夏兴，兴千年！”

    这童谣本来只是京城小童们在一起玩耍唱唱，有好事之人去寻出处，据说是京城西北的牛庄里杀牛的时候，在一头牛的肚子里剖出一块白色圆润的石头，石头上就刻着这几句。

    因着琅琅上口，小孩子一学就会，就越传越远。

    牛肚里出石头，石头上天然有字？

    这岂不是天降异象？

    又有人详细分析，一二三，中间昌。一二三的中间那不就是二吗？

    南夏兴，兴千年。这意思是说，只要中间昌，南夏就会再绵延国祚千年！

    是老天的意思！

    众人结合现在的朝中形势一想，与二相关的，可不就是如今深得皇上看重的梁王世子？

    梁王世子本是梁王府二公子。

    在没被立为世子之时，便是京城有名的二公子。

    只要提起二公子，谁人不知道说的就是皇甫宇轩？

    这件事悄悄传开了，京城里已经有不少百姓在谈论，他们不懂什么朝政，也不懂什么形势，只知道老天的意思，那是一定要遵守的。

    要不然老天一定会降下灾祸！

    所以不少百姓已经在祈求皇甫宇轩能够当皇帝。

    在他们淳朴的心里，觉得老天选中的人总不会是错的。

    原本就呼声很高的皇甫宇轩，不管是人气和声望都更上了一层楼。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皇甫景宸和夏文锦已经过了乾州，到了京郊！

    夏文锦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给皇甫景宸听，道：“你信这是天意吗？”

    皇甫景宸轻嗤一声，道：“我不信！还是这种阴私手段！既然已经懂得收揽民心，在京城百姓心中造势，青州的灾情有何以不管不问？如果这样的人也是天命所归，那老天未免也太瞎眼了！”

    夏文锦眼底有一抹冷意，的确，如果这真是天意，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那些百姓会相信，是因为他们想像不到那些夺嫡的手段。

    可是夏文锦却知道，这不会是天意，只是人为。

    上辈子没有这一出，可她清楚皇甫宇轩的性子。

    皇甫景宸忽地轻轻笑了，道：“那咱们也该好好的送他一份大礼了。”

    夏文锦赞同地道：“没道理每次都是我们被动挨打。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让贼无所遁行！”

第889章 狐狸

    宫中眼线传来消息，皇上已经写下了密旨，立皇太孙，半个月内，旨意就能下发。

    得到确切的消息，皇甫宇轩松了一口气之余，眼神却越发阴鸷了。

    昨天，赵太傅竟然敢言语逼迫他赶紧与赵可嫣成婚。

    不要说那个女子不是他想娶的人，就算是，被人逼着娶那意思也变了。赵家人倒还真是好本事，小的设计想要他背锅，老的还想拿捏他。

    等皇太孙的诏书下来后，第一件事，他就要好生敲打一下赵太傅。

    如今他倒要看看，赵太傅是不是还敢在他面前这般放肆！

    第三天，赵太傅亲自登门，带了厚礼。

    这次，赵太傅的语气好多了，虽然言下之意，还是希望他与赵可嫣尽早完婚，但语气之中反倒带了两分讨好。

    皇甫宇轩却并没有高兴，三天，他的眼线几乎遍布宫中大大小小的地方，方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赵太傅竟然只比他迟了两天。

    这老狐狸很有本事嘛！

    皇甫宇轩敷衍道：“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自然要挑一个最好的黄道吉日。不巧的是，钦天监的公羊先生卧病在床，别人测算的本世子也不放心。太傅放心，可嫣小姐的人品样貌。在京城少有人能出其右。本世子若是随便选个日子，不免显得轻慢，定要备下十里红妆，让她风光大嫁才是！”

    赵太傅一想，梁王世子的婚事，和皇太孙的婚事，那规格可不一样。

    若是以皇太孙妃的规格来迎娶，那当然再好也没有。

    再说，皇甫宇轩之意已决，他也不好老揪着此事不放，只能和他再闲聊别事。他状似无意地道：“是青州的灾情啊，当时可着实严重。诚王父子带着二十万年的赈灾银，一去就是两月有余。算时间，也快回京了！”

    皇甫宇轩目光一闪，笑道：“诚王叔能用二十万两银子办一百万两银子的事，足见本事。此次回京，皇祖父自会论功行赏！”

    赵太傅看似浑浊的眼里一片精光闪了闪，才笑道：“那是自然！”

    皇甫宇轩心中冷笑，回得来再说吧！

    赵太傅见他兴致不高，只得无功而返。

    皇甫宇轩在等着别庄的消息，一直没有等到，反倒是等来皇甫景宸和夏文锦进京的消息。

    这让他心中大怒。

    他派出的，可是茅七。

    这个名字虽然不怎么响亮，但是论起武功来，那是江湖的超一流高阶，放眼整个江湖，能在这样本事的，不超过一掌之数。

    这样的人会失手？

    不可能。

    那应该是在路上错过了？难不成他们去追诚王，却把诚王世子给漏了？

    诚王何足为惧？他要的，是皇甫景宸的命！

    皇甫景宸的命竟然这么大吗？

    这样也能错过？

    想到他派出的人在围追堵截，想要置皇甫景宸于死地，可是皇甫景宸与夏文锦却一无所知，游山玩水，双宿双飞，他心里就嫉妒的发狂。

    偏偏这两个人到京之后，竟然没有丝毫耽搁，就被皇祖父直接招进宫里去了。

第890章 脸色不好

    皇甫宇轩立刻令宫中的眼线严密监视，可惜，他安排的人虽然不少，但还没有能进上书房的。

    皇上召了皇甫景宸到底说了些什么，他无从得知，只是知道，当皇甫景宸出来后，皇上唤人进去送茶时，脸色很不好。

    听到传回的消息，皇甫宇轩心里舒服了一点，同时心中只有冷笑。

    就算皇甫景宸命大，但他想在皇祖父面前刷什么好感，那也只是无用功。以为仗着赈灾之功就可以得皇祖父亲近吗？做梦！

    他花了多少年？多少个日日夜夜费心揣摩，一点一点积累，皇甫景宸想凭这么一件事就有好结果？

    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既然他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道在皇祖父面前说了什么，惹得皇祖父不喜，倒是一时不用想法子对付他了。

    人到了京城，对付起来比较麻烦。

    他有点恼茅七的办事不力。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等以后再说。

    他当然不知道，皇甫景宸被皇上叫去问话时，皇上为何脸色不好！

    皇甫景宸和夏文锦是骑马回京，虽然两人路上的确游山玩水，也没急着赶路，可是相比随着仪仗，辎重，以及沿途还要被百姓拦住送万民伞的诚王来说，他们还是快了许多！

    当然，如果不是发生了茅七刺杀事件，也许他们还会更慢一些，毕竟，远离朝堂那些尔虞我诈，空气都清新很多。

    但茅七事件刺激到了皇甫景宸，这几年里他遭遇大大小小的暗杀，算起来不下十余次。虽然有些是庄郡王做的，可即使是庄郡王，不也是被皇甫宇轩所利用吗？

    既然皇甫宇轩执意要和他作对，以前是怕他妨碍他争那个位置，他可以忍，甚至避其锋芒，回到云州也没有关系。可现在，皇甫宇轩更过份，对那个位置他已经不仅仅只是执念，简直是魔怔了。

    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虽然只是上位者大多必备的心性，但想要成为万民之主，心中却没有万民。

    便算皇甫宇轩这样，皇甫景宸虽是慨叹若他真得高位，百姓受苦！

    可是，皇甫宇轩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文锦心存觊觎，而且此心不死！

    便算不为天下，不为苍生，甚至不为之前的恩怨，单单是为了文锦，他也不能容皇甫宇轩登上那个位置。

    不然，一旦份属君臣，他便被动，君夺臣妻，他是反还是不反？

    一旦反时，受难的同样是百姓！

    既然同样去往灾地的皇甫景宸先回来了，皇上哪怕精力越发感觉不济，但是还是得召见的。

    他甚至不是在朝堂之中召见，但这可不是什么殊荣和爱护，相反，因为对诚王的不待见，所以，原本应该是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大臣的面，勉励夸赞诚王父子为君分忧的，便只是一个私底下召见了事！

    朝廷只拨了二十万两银子，诚王赈灾的结果却是几天一封奏报报往京城，皇上是知道的。

    但他绝口没提赈灾银为什么只有前期这一笔，后面就断了的事。

    当然，他是君，谁能向他质问不成？

第891章 召见

    当上书房中，奉召而来的皇甫景宸跪地行礼磕头时，皇上看着他的目光，还带着几分冷冷的审视。

    他年纪越发显得老迈，眼神一片浑浊，但是，你要是当他是一个昏瞶且迷糊的老人，那就大错特错了，他浑浊的眼底，分明带着深不可测的光。

    这是久在上位者的疑忌之光。

    当然，此刻他眼中也许不是疑忌，而是审视和不耐。

    他言简意骇地道：“你跟你父王去青州赈灾，结果如何？”说完，又瞥了皇甫景宸一眼。

    月白衣衫的皇甫景宸长身玉立，本来长得容貌俊美，此时身如修竹，自带飘逸脱尘之气，人品端方，哪怕是不喜诚王，连带着恨屋及乌的皇上，看着这个出类拔萃有如谪仙的孙子，脸色也缓和几分。

    皇甫景宸并不在意皇上的态度，他是想把皇甫宇轩拉下马，只要坐在那个位置的不是皇甫宇轩就行，这些，也并不一定要讨好皇上才能达到。

    皇祖父对青州百姓一样的冷心冷肠。

    早年英明决策的皇祖父，随着年岁增长，如今竟越发昏庸。可这个人是他的祖父，他能说什么？

    所以，在内心里，他其实是对这个祖父有些微词的。

    不过，不论是从忠还是从孝上面来讲，君命如天，事祖须孝，他都只能把这些微词压在心底罢了。

    皇上不在意他，他也并没有失望。

    大概是因为从来就没有期待过的缘故。

    不过，对于皇上的这个问题，皇甫景宸还是态度端正，语气恭谨地回答道：“劳皇祖父过问，赈灾的事是由父王全权负责，孙儿只是协助，购买粮食，运送到受灾严重的郡府，分发下去，建灾民临时住所，协助灾民重建房屋，又督促地方官员办事，协助地方官剿匪……”

    他随口道来，那些事也是赈灾过程之中必然需要做到的事，但是皇上的眼睛却眯了起来：“这些事，你在做？”

    皇甫景宸心中有些纳闷，皇祖父是觉得他越俎代庖了？

    他道：“回皇祖父，人手不足，父王都亲力亲为，与灾民同吃同住，孙儿怎好养尊处优？”

    不止是人手不足，还人心浮动，人心思异。

    一个小小的青州治下府县的官员，不是他那王伯们的人手，就是王叔们的人手，父王有如凭空而降，被那些人阳奉阴违，若不是他们父子同心，带去的人也都得力，在朝廷银子不足，人手不够，这灾情，还真不知道会不会这么快就完成。

    虽然最后是会结束的，但是，定会有许多百姓饿死，甚至，像孔文靖这样的人，会更多！

    孔文靖不想做民贼所以归降，但若灾情没有解决，孔文靖之流就不是民贼，而是百姓心中的救命之光了。

    皇上皱眉，道：“你父王亲力亲为，与灾民同吃同住？”

    皇甫景宸道：“是！”这话并不夸张，诚王常去灾民所居地巡视，有时候太晚了，就住在灾民暂住区，吃的也没有特殊。

    皇上脸色一沉，冷冷道：“混帐东西！他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这么多年了，还是不知道改改！”

第892章 关心一下

    二十多年前，知道皇甫熠在军营时，便是与将士们同吃同住，皇上提醒过他，他是皇子，身份不同，要注意君臣之别。

    结果反被那混帐“据理力争”，说什么同袍皆兄弟，理当同甘共苦！

    见鬼的同袍皆兄弟，皇上气得七窍生烟，他可没那么多儿子！

    此时再听到，皇上很生气，他又想到二十多年前这个儿子的忤逆！为一个女人，无视他的意见，无君又无父！

    皇甫景宸听皇祖父这么说父王，心里是不赞同的。他轻叹了口气，道：“皇祖父，你觉得父王太任性了是吧？孙儿当初也是这么劝父王的，毕竟君臣有别，一个堂堂王爷，怎么可以和那些庶民一般？这样同吃同住，亲力亲为，简直有失皇子的身份！”

    皇上微微点头，他觉得这个孙子这句话说得还是挺中他的意的，至少中听啊。

    他的儿子，哪怕是他不喜欢的儿子，那也比那些平头百姓要高贵得多。那些地方官，便算是两榜进士，十年寒窗，便算是出身世家，外放历练，但哪一个能和龙子凤孙比？

    他声音缓和多了，看着皇甫景宸也觉得更顺眼起来，道：“还是景宸懂事！你父王怎么说？”

    皇甫景宸又叹了口气，道：“父王说‘宸儿啊，我岂不知，我身为皇子，事事应注重皇家脸面，处处应不坠皇室声威？可是如今不是没有办法吗？青州灾情这么严重，你皇祖父拨出二十万两赈灾银后，便再拨不出来了，可想而知，国库有多空虚！你皇祖父必然愁眉不展，夙夜难眠！你父王我身为人子，既不能在身边尽孝，那也得为君分忧，为父承担。人手不够，银钱不足，若我这个皇子不身先士卒，他们岂不是会阳奉阴违？’”

    皇上听到这里，脸色好了些，国库空虚？他愁眉不展，夙夜难眠？

    这句话莫名的让皇上喜怒不形于色的老脸有些发热。

    老五能说出这句话，还算有几分孝心。

    当年的忤逆，也过去这么多年了，看在他还算有孝心的份上，也懒得计较了。

    不过，不计较不表示心里痛快，皇上还是轻轻冷哼一声，钦差不身先士卒，地方官就阳奉阴违？是朝廷的刀不利吗？还是钦差这两个字不好使？

    皇甫景宸没有抬头，可是他的话却像直接搔到了皇上的痒处：“当初我也不太理解，说‘父王，您是皇子，是皇祖父亲封的诚王，又是皇祖父钦派的钦差，谁敢不服你？你可以直接动用钦差的权力，先斩后奏！’”

    皇上对这话挺满意，这才有皇家气派，钦差有如皇上亲临，要是反被地方上掣肘，那像什么话？简直失了皇家威严。

    他难得地接了一句：“后来呢？”

    皇甫景宸道：“后来，父皇叹气说道：‘宸儿啊，你有所不知，父王是可以动用钦差的权力将那些阳奉阴违的，作奸犯科的，以及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全部处置了。但是事在轻重缓急，为父奉你皇祖父之命前来赈灾，赈灾便是最大的事。怎么可以为了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误了赈灾的大事？要知道，你皇祖父是仁君，心系百姓，青州百姓遭灾，你皇祖父定是寝食难安，身为人子，自当早日解决问题，难道还要你日理万机的皇祖父一边操心着朝政大事，一边为青州灾民忧心吗？’”

    皇上似乎想说什么，不过最后敛了眼中情绪，只淡淡地道：“你父王是怎么赈灾的？”

    皇甫景宸清朗的语音继续响起：“父王说过，‘赈灾之务，第一为赈济灾民，让灾情不会饿死，灾情不会延续！第二为清理地方，剿灭乱匪，让民生得以调整，休养生息，度过因灾而生死存亡的难关！第三是做好善后事宜！’父王便是这么做的！”

    皇上瞪了皇甫景宸一眼，这臭小子，学会打官腔了。

    这么三言两语的，说得多轻巧？他要是只想知道这些，看老五每隔几天就派人送回朝中的奏折不就好了？

    最后，他还是没耐住，大把年纪了，还差点翻了个白眼，道：“朕现在也不忙，你给朕详细说说！”

    皇上虽然不喜欢诚王，也不见得多在意青州的百姓，毕竟，南夏有九个州呢，但是，皇甫景宸的话，他听着还是挺舒服。

    他倒是不知道，他不在意的老五，在外面心里还是有他这个父皇的。既然这样，他这个做父皇的，也关心关心他赈灾的情况。

    虽然现在灾情已经过去，赈灾已经结束，所谓的关心，比走过场还要敷衍，但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嘛。

    皇甫景宸极是顺从地道：“皇祖父要是喜欢，孙儿就事无巨细地说给皇祖父听！”

    他还真挑了一些事情说给皇上听。

    比如明明灾情严重，那些官吏却瞒而不报，后来一发不可收拾，百姓饿死多了，瞒不住了，才往京城送消息。

    比如地方官怎么带的孔文靖走上贼匪之路。当然，孔文靖是用的化名。

    比如地方驻军参将竟然和贼匪们勾搭设下奸计，想要把钦差弄死在路上。

    比如赈灾时候，百姓怎么不信朝廷，诚王怎么一步步引导，怎么雷厉风行，怎么惩治贪官慢慢收拢民心。

    比如诚王在被官匪勾结之后，好不容易冲出重围，回来之后，竟然还差点遇上民变。

    ……

    皇上刚开始也没怎么在意，越听到后面，脸色越差。

    怎么他南夏治下的官员，竟然这么多混账东西？

    对他派出的钦差都敢做出这种事，更遑论这钦差还是他的亲儿子亲孙子！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老五杀得好！

    那么一批人，就该直接杀了，真是气死他了！

    之后，说到了剿匪。

    皇甫景宸把他们怎么将地方匪患一支支剿灭的事情讲了来，他明明没有添油加醋，但是清朗的声音之中，却让人听出了惊心动魄。

    皇上被深深吸引，竟然连着忍不住问：“后来呢？”

    皇甫景宸看了皇上一眼，话锋一转，道：“后来就有意思了，发生了一件让人想不到，皇祖父听了，一定会生气的事！”

第893章 就这？

    这时候的皇帝，在皇甫景宸有如身临其境的讲叙之中，被挑起浓厚的兴趣。

    什么事会让他生气？

    他已经很久不曾生气了，除了对那几个自相残杀的臭小子！

    至于那些阳奉阴违的蝼蚁，他并没觉得多气，一来老五已经把人处置了，该杀的杀了，该流放的流放了；二来，就算老五没办，他再补一条圣旨，把那些人统统杀了就是。

    南夏别的不多，就是人多！

    他压根不在意杀了那些人后，会出现真空，因为每三年一次的科举，还不知道多少进士们在吏部等着补缺呢！

    他明明很感兴趣，不过，脸上还是不动声色，只道：“说说看！”

    皇甫景宸便说起剿匪过程。

    他当然没有说孔文靖的事，不过，说的也是真事，是他带的那支队伍，剿匪过程中的事。

    皇上年轻还是皇子的时候，也曾做过沙场梦，听得越发津津有味。不过他还是瞥了皇甫景宸一眼，这小子说听到这里他一定会生气，剿匪事情做得很好，他生什么气？看来是这小子故意这么说，是想挑起他的兴趣？

    也行，这小子成功了，他现在是有兴趣！

    说起来，这孩子可比老五更懂事些，行事也圆融多了。不像老五那个棒槌，只知道和他这个老子硬碰硬！

    当然，皇上并不会想，当时太子早定，五皇子因为灭龙栖的大功，还有日渐展露的能力，一时光华耀眼，那时候朝中多少明刀暗箭都对着诚王，处境是多么艰难。

    那时候太子都不知道派了多少人去暗杀了，只是诚王身手好，也知道是太子的人，没有掀起什么大波。

    或者，皇上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体谅罢了。

    皇甫景宸见皇上听得来劲，也说得更详细，道：“那个韩衍之可是个厉害人物，他知道自己做的是贼匪之事，必然要遭世人唾弃的。所以，为了师出有名，他提前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他派人捕了鸟，在鸟肚子塞了东西又放飞；派人捕了鱼在鱼肚子里塞了东西，放生……”

    “哦，塞的是什么东西？”皇上眯起了眼睛，浑浊的眼里一片暗芒。

    皇甫景宸浑然未觉，义愤填膺地道：“那就多了，有渔民捕上的鱼肚子里有绢布，上面绣着‘十日十韦，衍之可为’；猎人打鸟，鸟肚子里是‘日出东方，面南朝北，九五至尊，十日十韦’，然后他还在老百姓之中散布谣言，说是天意，让街上的孩子唱童谣，说什么‘夏已尽，日将至，双十出，衍之韦’！你说这不是贼子之心，昭然若揭吗？”

    “砰”皇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这是他气到极处了，眼里闪过一抹凛然的杀意，杀气腾腾地道：“该死！”

    十日十韦，便是韩字，衍之可为，简直不要太明显。还直接说九五至尊将是姓韩的。

    夏已尽，是指南夏气数已尽吗？日将至，双十出，衍之韦，还是韩衍之的藏头句。

    皇上出离愤怒了！

    皇甫景宸忙跪下，道：“皇祖父息怒！”

    皇上咬牙忍怒道：“接着说！”

    皇甫景宸道：“最最让百姓们震惊且相信他的是，山上突然奔下来一头野牛，那头牛凶得很，遇人就顶，伤了好些人，官府派人才将牛打死，而那牛肚子里，竟然有一块石头，石头上的字才真是大逆不道。上面刻着‘南夏灭，天下昌，兴国运，十日韩’！这是要借怪力乱神的东西来扰乱视听，让百姓以为他是天下之主！”

    皇上：“……”

    这都习惯往牛肚子里面塞石头了吗？

    是把他当傻子？

    皇甫景宸叹气道：“虽然咱们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人为，并非什么天意，可百姓不知道啊。尤其是一夜之间，童谣满天飞，很多百姓被他所愚弄，而且不得不说，他这种方法很有用。百姓们哪里知道这是有人事先做好的手脚？只当真的是天意，一时间，他的贼匪队伍也发展的迅速壮大。能与朝廷军队分庭抗礼，给咱们的剿灭事宜带来了特别大的难度。”

    “那些愚民！”皇上冷声道：“韩衍之可囚解至京？”

    诚王将当地贪官恶吏以及真正趁火打劫的暴民杀了一批，但还有一些押解至京，送刑部大牢，等皇上圣意裁决，所以皇上有此一问。

    此时的皇上，有点担心老五已经把人砍了。

    皇甫景宸道：“此人乃逆贼之首，即使被俘，也嚷着什么他是真命本，老天选定的人。如此大逆不道，父王自是会押解至京等皇祖父圣裁的！”

    “好！等此贼进京，凌迟处死！夷九族！”皇上咬牙切齿！

    这样的乱臣贼子，不杀留着过年吗？

    皇甫景宸又讲了怎么瓦解剿灭韩衍之的过程，大部分都是真的。而且这个人的势力，是皇甫景宸亲自带人剿灭的，他和孔文靖不同，他是真奔着当皇帝去的。

    所以，他行事比孔文靖不留余地多了。

    因此，在剿灭的时候，皇甫景宸也没有留余地。

    也只是说完这些，当然，还得把一切归功于是托了皇祖父的福，因为皇祖父仁德，所以贼子无所遁形云云。

    这种场面上的寒暄，换成一年前的皇甫景宸，他是不会说的，但是在京城险历一年多的皇甫景宸，知道男儿该铁骨铮铮，但有的时候，也可借力使力，有所为，有所不为！谨守原则和底线，其他小细节，不需要太过拘泥。

    看着皇上似乎有倦意，皇甫景宸便很识趣地准备告退了。

    皇上似是无意地道：“景宸，这是随父赈灾，你也辛苦了，可要什么赏赐？”

    皇甫景宸道：“为皇祖父分忧，是孙儿份所当为，孙儿不需要赏赐！”

    皇上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当真？”

    于是，皇甫景宸很腼腆地道：“如果皇祖父一定要赏赐，孙儿当然是求之不得。孙儿想尽早完婚，到时候，皇祖父要是能赐上圣御墨宝一份，孙儿就感激不尽了！”

    皇上：“……”

第894章 鸠占鹊巢

    虽然皇上觉得皇甫景宸求的这个赏赐也太不像赏赐了些，不过他心里还是挺高兴。

    那几个一天天在他面前转着的，想要求的东西可多了，但这个孩子就是实在。跟着老五去灾地奔波，吃苦受累不说，回来了，说起赈灾的事，没有半点居功的意思。亲自带兵剿灭贼匪，那么凶险的事，他说起来却平淡得很。

    是不是他这个做皇祖父的太不在意这个孩子了，所以，这个孩子把成亲的时候，自己能派个人去都当成了天大的恩典？

    皇上不禁深思起来。

    老五是个混不吝，当年顶撞过他，他不喜是不假，但是这个孙子可没有顶撞过他。

    嗯，这孩子也是世子了，以后，就多赏赐他一些东西吧！

    皇甫景宸得到皇上首肯，很是高兴地告退了。

    皇上看着皇甫景宸兴高采烈地离开，他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脸色逐渐阴郁起来。

    他是有些疲累，但是，他并没有休息。

    或者说，因为他心中涌动着的一股怒气，他已经不困了。

    他站起身，来来回回地踱了几圈，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看着右手边的一大堆奏折，一张老脸，神色更是阴郁。

    这里没有别人，皇上似乎也没有刻意去进行面部表情管理，他的脸色变化着，突然，他两步冲到桌前，将那些奏折扫落在地上。

    “哗啦”的声音，像是打破了某个壁垒。

    皇上微微弓着身子，好像一条负重的老牛，脸色很可怕，眼神很阴沉。

    掀倒奏折当然不累，累的是他此时的心。

    最后，他把所有的奏折都推倒在地上，扔得满地都是。

    他呼哧呼哧地喘气，眼里的光时而浑浊时而凌厉。

    小太监进来收拾的时候，看见皇上阴鸷的脸色，差点没吓死。

    所以，皇上见了诚王世子之后，很生气，暴怒，摔了奏折，便传了出去，引来很多猜测！

    而被猜测着的皇甫景宸，已经轻轻松松地回去诚王府了。

    他先去诚王府交代一下，让陈叔准备一应事务，他还要去见文锦呢。

    现在，文锦一个人在京城，她那宅子，虽然有人在打理，但她这个主人，可是两三个月不在这里了。

    只在诚王府像客栈一般落了一下的皇甫景宸，立刻就往夏宅去了。

    算起来，皇甫景宸和夏文锦进京之后，在城门不远处分路而行，皇甫景宸去了皇宫，夏文锦便是直往夏宅去的。

    皇甫景宸在皇宫待了近一个时辰，又回了趟诚王府，现在差不多一个半时辰了。

    可当他到了夏宅门口时，却呆了一呆。

    夏文锦并没有休息，相反，此时夏宅一片狼藉。

    院子里，还横七竖八地倒着一些人。

    夏文锦眼神很冷，看着院中的那些人，冷冷道：“十息之内，如果还敢停留在我的院子里，我会一个个打断你们的腿！另外，转告辜鸿信，天黑之前，我院中原本的人给我全须全尾地送回来，少一个，别怪我不客气！”

    一个一瘸一拐的中年汉子道：“大小姐，三爷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见你一个人在京城里，想要好好照顾你！院子里的其他人，三爷也好生安置了！”

    另一个妇人也忙道：“三爷现在飞黄腾达了，所以想要提携大小姐，大小姐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把我们都打伤，三爷面子上不好看！”

    夏文锦冷冷道：“滚！”

    辜鸿信是个善于钻营的，人脑子又活，之前的五位寨主，在白飞沉没上昊天寨时，他便是智囊般的存在。

    后来白飞沉来了，用实力证明什么叫智囊，他才退居后面，安心当他的在寨主。

    进了京畿卫后，他这辜老三，派得比华元明快多了，皇甫宇轩也对他十分看重，暗中提携。

    这才多久时间，他竟然由一个小小的三等校尉，连立几功，成为了佐锋典仪，典仪可是五品官，从一个九品武官，短时间内升到五品，就算是有皇甫宇轩暗中的疏通提携，但和他本人的钻营也是分不开的。

    华元明现在还不过是个一等校尉呢。

    这官升了，他就越发感激皇甫宇轩了。

    皇甫宇轩对他“推心置腹”，他自然也要剖心以报。

    皇甫宇轩对夏文锦的心思，现在也不是什么秘密，现在夏万清早就带着昊天寨的人回了山寨，远在锦州，夏文锦一个人在京城。

    他本想找个机会，把夏文锦哄过来，送给皇甫宇轩。

    但是没料到夏文锦竟然会随着皇甫景宸去赈灾。

    辜鸿信想着，去赈灾总会结束的，等她回来了，这件事就可以办了。

    她与诚王世子有婚约？

    这个辜鸿信并不在意，他已经认了皇甫宇轩是主子，诚王世子又怎么样？

    既然想要得到主子的赏识和看重，连一丁点险都不敢冒，哪来这样的好事？

    他能升这么快，不也是几次赌赢的结果吗？

    只要能让皇甫宇轩得到夏文锦，他的位置，才真正是稳如泰山。

    辜鸿信也是个行动派，先从夏宅做起。

    所以，他派了一批人过来，说是大侄女不在京城，她的宅子，自然要帮忙好生看着。

    夏文锦留在宅子里的人，是对她忠心的，自然不肯放人进去。

    辜鸿信假公济私，动用了京畿卫，借口缉捕逃犯，冲进宅子里搜查。在后院墙处，搜到一个“逃犯”，于是，夏宅里的所有下人，便被他以窝藏逃犯为名，抓进大狱。

    他的人堂而皇之地住了进来。

    当然，他派的人，便是他从昊天寨带过来的原本的下人。

    这些人，夏文锦都认识。

    说什么好生安置了，夏文锦只是冷笑一声。

    当初，是她半撺掇半劝告地让夏万清与入仁的华辜二人划清界线，那就几乎已经撕破脸了，爹爹在京城的时候，他们也没有什么动作，现在是看她一个人在这边，以为她好欺负？

    夏宅被鸠占鹊巢，飞云阁早就有消息传递给她了，飞云阁的人还混进牢里去探视过。

    要不是她的人在大牢里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她也不会任由辜鸿信派人占据她的宅子，并且要飞云阁那边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第895章 排场

    毕竟，辜鸿信是派京畿卫以窝藏逃犯的名头抓的人，她人没有回京，飞云阁是江湖势力，出手救人，便是与官府作对，后续事情挺麻烦。

    现在，夏文锦回来了，他会用自己的办法，来要回自己的人。

    那些人连滚带爬地离开，不一会儿，辜鸿信竟然亲自到了。

    现在的辜鸿信，已经不是江湖人打扮，一身五品武官服，戴着官帽，挎着腰刀，腰刀上甚至还有宝石为装饰，整个人鸟枪换炮一般。

    他带着十四个京畿卫，排场很大。

    并不是告状的下人跑得快，也不是京畿卫所离得近。

    只不过，辜鸿信一直在关注着夏宅，他比谁都更盼着夏文锦早点回来，夏文锦与皇甫景宸一路回京的消息，他也知道了，本就一直在等着，其实夏文锦进城门的时候，他就已经得到消息了。

    京畿卫虽不像巡城卫那般无处不在，但是对于城内的消息控制还是挺严密的。

    原本在另外一个地方当值的辜鸿信，立刻就往夏宅方向赶。在离夏宅还有两个街口的时候，遇上了他派出去的人。

    听到他的人添油加醋的汇报，辜鸿信的脸色不大好，都过去这么久了，夏文锦竟然还是学不乖？

    她以为还是一年前那个时候？

    一年前，他和华元明初到京城，没有人脉，没有朋友，没有倚仗。而且还是昊天寨土匪身份。

    那时候夏文锦是昊天寨的大小姐，张扬跋扈，娇纵狂妄，他能理解。可现在夏万清早就回到了昊天寨，而他和华元明也早不是当初的低级武官。

    他光宗耀祖了，官到五品，前途无量。而夏文锦呢？轩公子，哦不，梁王世子看中她，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她居然看上的是诚王世子那样的废物！

    辜鸿信对诚王世子不了解，不过，在他眼里，只要不是即将成为皇太孙的人，就是废物。

    梁王世子是他的主子，是他的靠山，他的前途都系在梁王世子身上，所以，他想成为梁王世子的心腹！

    现在梁王世子很快就会成为皇太孙，如果他能在圣旨册立皇太孙之前，帮他达成心愿，梁王世子必然更加看重他。

    达成心愿，可不就着落在夏文锦身上？

    辜鸿信看见在院子里的夏文锦，笑呵呵地道：“文锦啊，一路辛苦了。怎么叔叔派的人你不满意吗？那叔叔再给你派一批。”

    夏文锦淡淡地道：“叔叔二字，从何说起？你已经不是昊天寨的人，可没有资格做我叔叔。”

    出口就是这么不客气？

    辜鸿信心里气得要死，脸上却仍是笑道：“文锦这话可就不对了，虽然我离开了昊天寨，但是，我心中始终认着你爹是我大哥。如今我升官了，别的不说，手底下多安排一些兄弟，那是不在话下的。我心中一直记着夏大哥和兄弟们，已经写了信过去，让他们过来京城，和我共享富贵！以后我们还是一家人！”

    “你所谓的一家人就是霸占我的地方，抓走我的下人？”

    辜鸿信吃惊道：“叔叔怎么会霸占你的地方呢？这里不还是夏宅吗？”

第896章 嘴脸

    见夏文锦冷笑，辜鸿信道：“至于宅子里的下人，他们见你不在京城，就胆大包天，竟然敢窝藏逃犯。这样无法无天的下人，留着不是给你招祸吗？叔叔为了保护你，才把他们下了狱！”

    夏文锦道：“我的下人，自有我处置，你是不是手伸得太长了？”

    辜鸿信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如今我是京畿卫五品典仪，京城安定也是我的职责之一。既然窝藏逃犯，那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事关京城安全，这样的人，我是不会姑息的！”

    “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夏文锦懒得跟他费唇舌。

    “文锦，咱们是一家人，你怎么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辜鸿信笑道：“叔叔是为你着想，怎么会想着什么条件呢？这样，叔叔在家里设宴，备好酒席，为你接风洗尘，你看如何？”

    夏文锦敬谢不敏：“一个数典忘本的人，你的酒席我敢去吃吗？”

    辜鸿信心中大怒，夏文锦不止骂他，而且还骂得这么恶毒，要知道，数典忘本的人，在江湖中是无法立足的。

    他沉下脸，道：“文锦，叔叔可没有对不起你，你怎地这般不识抬举？”

    夏文锦眉头一蹙，冷冷道：“你算什么东西？一口一个叔叔，脸呢？”

    本来，即使华辜二人脱离昊天寨，夏文锦对他们并无偏见，毕竟人各有志，他们想要追寻自己的前途，这没有错。

    可这一年多来，飞云阁传回的相应消息却显示，两人一入官场，就忘了自己初心，官位迷眼，狼狈为奸，尤其是辜鸿信，当初他二人还算有些义气，肯为了别人出头，虽然身陷囹圄，但也不失为豪侠男儿，但是现在，两人已经完全变了。

    当初他们是被算计的人，现在，他们只会挖空心思算计别人。

    华元明还好一点，辜鸿信简直像换了一个人，奸诈无比。像假借窝藏逃犯，将夏宅下人全部下狱这种事，他早就驾轻就熟，而且，在他的作恶史上，这是最轻微的了。

    要不然，他怎么会升得这么快？

    要不然，他又怎么会得皇甫宇轩这般看重？

    毕竟，最初，皇甫宇轩对他俩示好，可不是看中他们的能力，不过是想借着拉拢他们，把整个昊天寨控制在手中。

    但现在，就是纯觉得他可用，而且得力。

    被皇甫宇轩倚重的，哪有什么好东西？

    这人毕竟与昊天寨有些关系，夏文锦心里就寻思着找个机会要清理门户。没想到她还没动手，辜鸿信先找过来了。

    这下，辜鸿信彻底被激怒了。他本来想着借过去的叔侄情分，把夏文锦哄骗过去，达到他的目的，现在看来这条路根本就行不通。

    既然夏文锦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那他就不客气了。

    他冷冷一笑，道：“看来，你是没有搞清楚目前你的处境！我本来念着是你的长辈，你照顾一二，既然你不领情，看来我也只能公事公办了。”

    他猛地喝道：“夏宅窝藏逃犯，一应人等，皆有嫌疑。现夏宅宅主已回，疑为主犯，拿下！”

第897章 隔世之悲

    随他而来的京畿卫顿时呼啦啦上前，将夏文锦围住了。

    夏文锦冷嗤一声，道：“辜鸿信，你的胆子还真不小，就算你再孤陋寡闻，也该知道，我是未来诚王世子妃！”

    辜鸿信也冷嗤一声，道：“你也说了，是未来，既然未成亲，那变数可就大了。再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算你已经成亲，但窝藏逃犯，也难逃罪责！”

    “啧啧！”夏文锦轻轻击掌，道：“你这不要脸的样子，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不过，你说是逃犯就是逃犯，你说抓人就抓人，证据呢？公文呢？什么都没有，你就想动手。难不成在你的眼里，不需要证据，也不需要公文，只要你一句话就够了？什么时候，京畿卫成了你辜鸿信的一言堂？”

    辜鸿信是聪明人，而且十分老练，首先就给人扣一顶大帽子，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他是京畿卫的人，这一年多来，这种栽赃嫁祸的龌龊事没少做，驾轻就熟，他冷笑一声：“证据自然有，公文那是你能看的？”

    “看来，你这是铁了心要抓我，连脸都不要了！”

    辜鸿信阴冷的目光在夏文锦的脸上扫过，的确是漂亮，以前天天在山寨上还不觉得，但是到了京城，乱花迷人眼，再看眼前的少女，却有如清晨迎着晨曦的一朵兰，清雅无双。

    这就是宇轩公子恋恋不忘的原因吗？那他更不能放过了。他转头喝道：“还怔着干什么？拿下！”

    他带来的这些京畿卫，都是他的心腹，听了他的命令，立刻就拔出腰刀，要对夏文锦动手。

    夏文锦皱了皱眉，看来，是太久没在京城了，什么小鱼小虾都敢对她动手了。

    她没动，她看着辜鸿信，淡淡地道：“我再说一遍，从这里滚出去，放回我的人，我可以考虑一下当今天没事发生！”

    辜鸿信笑了，他轻蔑地看着夏文锦，觉得这是他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到底是年纪小，还当自己是昊天寨的大小姐呢？

    昊天寨现在算个屁！

    他是朝廷命官，五品武官。

    五品！

    岂会被个小丫头片子给吓到？

    他今天就是来抓人的。

    别人不重要，抓到夏文锦，直接送到宇轩公子那里去，他头上的帽子，大概可以再升一级！

    至于这个原本是他侄女？

    他都已经脱离昊天寨了，还是什么侄女？再说了，他是没有被皇甫宇轩看上的女儿，要是有，他自己就能亲手把女儿打包送到轩公子的床上去，在升官发财面前，一切都可以靠边站。

    见夏文锦竟然还是想动手的架势，他就更加冷笑了。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在寨子里，她耍大小姐脾气，寨中的兄弟们不敢赢她，她就当自己的武功真是天下无敌了？

    他带了这么多人，她竟然还想还手？

    左右不过一个结局，他已经叮嘱了手下，把人好生抓住，莫要弄伤，毕竟，他是送人给轩公子，人伤了，岂不是马屁拍在马腿上？所以，他还准备了迷药。

    一会儿，把人抓了就走，未来诚王世子妃什么的，他压根不在乎。

    据隐秘消息，不出半个月，立皇太孙的诏书就会诏告天下。

    但凡诚王世子聪明一点，就会知道，为一个还没成亲的世子妃，得罪皇太孙有多不明智，他会知道怎么选的。

    夏文锦这一路也不算舟车劳顿，所以并不疲惫。十几个京畿卫身手不错，这些人似乎还得到辜鸿信的亲自培养，比一般的官兵身手好多了。

    不过，战斗还是结束得很快。

    夏文锦身形如同鬼魅，几乎是几个眨眼间，地上就躺了好几个，那些人躺下后，根本站不起来。

    辜鸿信都惊讶了。

    不过，他也没有太惊讶。

    毕竟，夏万清是个高手，哪怕夏文锦真的只是学了一些花拳秀腿，那也不是几个普通的京畿卫可以对付的，看来，他得亲自出手。

    在夏文锦一脚踹翻最后一个京畿卫时，辜鸿信动了。

    他整个人向前蹿出，一个飞跃，手中的刀连鞘砸向夏文锦的肩。

    这下砸中，虽会让夏文锦受伤，但是，可以直接让她失去反抗能力。梁王世子手底下自有医者为她诊治。相信这点小问题，是不会见怪的。

    看着辜鸿信的招式，夏文锦眯了眯眼睛，身子一侧，向后一退，正好避开这一刀，辜鸿信以为她还是上辈子的夏文锦，轻敌得很，但他却不知道，脱胎换骨再世为人的夏文锦，现在的武功，远在他之上。

    三招。

    仅仅三招，辜鸿信看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一脸震惊，他表情如同见鬼：“你……你怎么能打败我？”

    夏文锦直接一刀将他拍晕，对这样的人，她不想再说什么了。

    不过，人是晕了，夏文锦移目四顾，心情却有些沉重。

    也许，上辈子，辜鸿信就是这样的人，不过那时候，整个昊天寨都被裹挟进来，每个叔叔都有任务在身，与她的交集反倒少了，他们一个个为皇甫宇轩所用，为他出生入死。

    可她记起，父亲哥哥都因皇甫宇轩而死后，辜鸿信还活着，虽然在皇甫宇轩登基之前，他也死了，但他是活得最久的。

    皇甫景宸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情况。

    夏宅门户虚掩，推门一看，院中的夏文锦神情寥落，手中的刀扔在地上，她就站在那里，眼神中有一片让人心疼的悲凉沧桑。

    皇甫景宸不知道文锦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但是，他很担心。他扬声道：“文锦！”

    清朗的声音像一缕阳光，驱散了夏文锦此时满心遍布的沧桑和阴霾。她转过头，就看见门口，少年缓步走来，他轻裘缓带，风姿如仙，如画的容颜上，盛满对她的关切！

    这让她有些恍惚，刚刚还沉在前世的悲情里难以自抑，此时，又回到现在。

    一切，都不同了。

    她又何必为了小人的龌龊行径，生出隔世之悲！

    她收敛心神，扬起一个笑脸，道：“你忙完了？那帮我把这些垃圾扔出去吧！”

第898章 犯上

    皇甫景宸笑道：“好！”

    他脸上虽是在笑，但是，看着昏迷的辜鸿信的目光却很冷，他认识辜鸿信。

    这个人是皇甫宇轩的人，他来这里挑衅生事，不管是皇甫宇轩的意思，还是他自己要讨好皇甫宇轩，这笔账，都得记在皇甫宇轩身上。

    想抓走文锦？

    安的什么心思，已经很是明显。

    皇甫景宸眼里闪过一丝锐色，很好，想玩是吧？一直当他是软柿子是吧？那就奉陪。正好，看看这一路的安排结果是否让他满意。

    皇甫景宸一脚把辜鸿信踹出院门，接着，他身形闪动，只听扑扑扑声音不绝，那十几个京畿卫也全被踢出院门。

    皇甫景宸站在院门口，对着本来晕过去，被他踹出门又疼醒的辜鸿信，冷冷道：“告诉你的主子，有什么事冲我来！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就不用使了，这只会显露他的愚蠢！”

    辜鸿信大怒，现在他的眼中，皇甫宇轩就是他的再生父母，不，他对自己的父母未必有这么孝顺，他盯着皇甫景宸，好像要把他的俊脸盯出个窟窿来。

    他心中充满了鄙视，因为赈灾的时候，皇甫景宸没有少在烈日下奔波，脸色略有晒黑，和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皇甫宇轩相比，少了几分高高在上，更接地气一些。

    但是在辜鸿信的眼里，这便是高高在上让人仰视与普通平凡的区别。

    他咬牙切齿地忍了怒火，眼神却阴沉如同淬了毒，阴阳怪气地道：“原来是诚王世子到了！诚王世子也要包庇窝藏逃犯的主谋吗？”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皇甫景宸的脸色一沉，厉声道：“大胆！本世子堂堂皇孙，金印玉册册立的世子，你是什么身份？敢这样对本世子说话？来人！拿下！”

    随着他这一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江宁和晏南，两人动作迅速，出手果决，将人扭住。

    刚才江宁晏南在一旁，皇甫景宸没有叫他们，而是自己亲自动手，

    辜鸿信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皇甫景宸淡淡地吩咐：“以一个区区五品武官的官阶，以下犯上，对本世子不敬，掌嘴三十！”

    辜鸿信大惊，刚才他就是拿窝藏逃犯来压制夏文锦，现在，一个以下犯上的帽子，就能把他扣得死死的。

    他刚要说话，江宁已经出手，啪地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他只觉得半边脸都麻了，哪怕是黑膛的脸，仍然露出五个指印，指引清晰而明显。

    辜鸿信快要气疯了。

    自从进了京畿卫，又巴靠着皇甫宇轩，他几乎一直是被人捧着的，就算没进京畿卫之前，他在昊天寨坐第三把交椅，寨中气氛好，夏万清毫爽且以诚待人，山寨里的日子很好过。

    兄弟们互相尊重，寨子在江湖中地位高，江湖同道见了，谁不客客气气叫一声三爷？他可从没被人这么对待过。

    他猛地扭动身子，看起来似要和江宁拼命，可惜，他这边才一动，那边晏南的一巴掌也下来了。

    啪地又一声，他的脸都歪到了一边。

    他猛地瞪向夏文锦，怒声道：“士可杀不可辱，你就让诚王世子这般辱我？”

    夏文锦都给听笑了，刚才他带着人，假借什么窝藏逃犯的借口要对付她的时候，多神气？现在觉得自己五品小官的小胳膊拧不过诚王世子的大腿，虽然生气，却不敢对皇甫景宸发，反倒是冲着她嚷嚷。

    夏文锦轻嗤一声，道：“你算什么士？你以下犯上，罪有应得，怎么诚王世子不过是让手下教训你一下，就成了辱你？在你眼里，还知不知道皇家子弟不可轻辱？”

    “你，你……”

    “你什么你？能被诚王世子亲自下令掌嘴，这不是你的荣幸吗？你不知道感激，反倒愤怒，你是对皇室不满吗？”

    辜鸿信：“……”

    他只对诚王世子不满，但是诚王世子是皇孙，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五品典仪可以撼动的。

    除非，皇太孙册立，宇轩公子身登大位，身为他的心腹，自己或许可以成为大将军。那时候，诚王世子就算成了诚王，但是一个被皇上当成眼中钉的藩王，就该他们这样忠心的人出手替皇上清除障碍了。

    想到这里，辜鸿信的心里感觉好受了些，他暗暗发誓，等皇甫宇轩册了皇太孙，一定要在皇太孙面前好好告一状。但是现在，他似乎没有办法。

    皇甫景宸说掌嘴三十，江宁和晏南就不折不扣地执行，一人十五。偏偏，两人还不肯快点打，很有礼貌地礼让，江宁打完一掌，道：“你来！”

    晏南打完一掌，立刻道：“刚刚是我，换你了！”

    或者是：“你打得好像轻了，你看我，这样才对！”

    “不好意思，刚刚力道使得不对，你看这样是不是力道就够了！”

    ……

    辜鸿信：“……”

    因着两人的推让和互相“交流”，使得掌嘴三十这个活儿，足足持续了少半个时辰。

    那才真的是每一耳光都响亮清脆，每一次疼痛都清晰，每一声，都清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里。

    辜鸿信快疯了。

    他有心想反抗，但是他还真反抗不了。

    他对自己的武功还是很自信的，但是，被夏文锦出奇不意地杀了个下马威，正怀疑人生中，就被拍晕了，他以权势压人，没想到皇甫景宸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他想以武力欺人，但是不要说夏文锦和皇甫景宸，便是江宁和晏南这么一压制，他发现他竟然连动都动不了。

    这两个人只是护卫，身手竟然似乎不在他之下！

    那样的痛，虽只是皮肉伤，对身体的伤害性不大，但污辱性极强。

    震惊之下，加上感觉受到了羞辱，他整个人差点原地爆炸。

    啪啪的耳光声，听得同样被踢出门外的那十几个京畿卫听得皮肉发紧，满脸惊恐，连一声也不敢吭，反正他们是被踢出来的，此时也顾不得向辜鸿信表忠心，一个个装着还不能起身，有两个乖觉的，干脆还装昏迷。

第899章 告状

    等到三十耳光挨完，辜鸿信的脸已经像猪头了，指痕叠着指痕，红肿青紫一片，脸肿大了不止一圈，嘴巴更是像猪嘴一般，肿得老高。

    也不知道他是为了展示自己能屈能伸，还是不想在诚王世子面前坠了他主子的面子，虽然站得摇摇晃晃，但还是好生生地站着。

    皇甫景宸冷冷道：“滚！”

    辜鸿信心里恨极，他怨毒的目光恨恨地看了皇甫景宸和夏文锦一眼，低着头落荒而逃。

    那些装不能起身，装昏迷的京畿卫，随着辜鸿信一走，也一个个翻身而起，跑得飞快。夏文锦看得一怔一怔的，不自觉地打量一下自己的手。

    是她下手太轻？这些人竟然还能动？而且好像不疼似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如果这些京畿卫知道她的想法，定然很无语，她下手还轻？他们现在全身都疼，但是，要是留下来，他们不是担心也会成猪头吗？

    这些像三脚兔子，一瘸一拐却像后面有狼在追的京畿卫们离开后，皇甫景宸上下打量夏文锦一眼，道：“你没事吧？”

    辜鸿信的身手不错，虽然现在文锦看起来很好，他担心她受了内伤。

    夏文锦道：“我没事！”

    皇甫景宸说正事：“夏宅的人落在京畿卫的临时监所，并没有移交京兆尹，想要把他们救出来，有个最简单的办法，那就是去京兆尹递状纸！”

    这个办法最快，因为京兆尹如果接了状纸，就要和京畿卫那边交涉，京畿卫那边抓到的人，可以在临时监所关上几天，但要尽快移交京兆尹或大理寺，不能一直停滞不办。

    至于到底移交京兆尹还是大理寺，首先看更贴近于哪方的职责范围，若是两边都可，那就看哪边先反应。

    当然，还有一种办法，那就是把夏文锦这次赈灾中的贡献上奏，让皇上来圣裁。

    这边为了南夏的事在殚精竭虑，那边却连自己后方的家宅都不能被保护，还要被污蔑。正常情况下，一告一个准，毕竟，皇上要脸，而且谏臣也会据理力争。

    然而现在，皇甫景宸却不能确定。

    虽然他进了宫，和皇上有过一番交谈，似乎整个过程还挺和顺，但是皇甫景宸很清楚，这个以前不熟悉的皇祖父，现在更是陌生得可怕。

    他是君，自己这个孙儿，在他眼里，只怕更多的是臣，而非孙！

    在皇祖父心中的天平已经偏向了皇甫宇轩，现在去宫中说这件事，皇祖父未必听得进去，甚至，他还会以为是自己对皇甫宇轩心有成见，故意中伤。

    毕竟，夏宅的这些下人，在皇祖父的眼里，只怕连蝼蚁都不如。

    这么做的坏处太过明显，一则达不到效果，救不到人；二则，反倒让皇祖父心中更偏向皇甫宇轩，于他和文锦接下来要做的事不利。

    打草惊蛇这种事，还是不要做了。

    不如就用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算传到皇祖父和皇甫宇轩的耳中，那也没关系。他不仗着出身，滥用皇权，本身便已无错处！

    夏文锦也想到这点，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去递状子！”

第900章 打狗得看主人

    夏文锦递状京兆尹：义助灾民，身往青州，虽疲乏不堪不言苦，虽性命忧困不言惧，尽责尽力，与灾民同在！不想回京之后却发现，家宅被占，家人被冤！

    京兆尹闻苑廷看到这诉状时，皱起了眉头。

    在某些地方发生灾情时，民间有义士，会主动前往帮忙，出钱出力，涓滴汇聚，不管是否救了人命，但其行可嘉。

    而夏文锦，闻苑廷也知道。

    这位可是未来诚王世子妃，有婚约只差成亲的那种。

    诚王父子赈灾，未来世子妃竟然也去了，一家大义，现在世子妃回京，竟然遇上这样的事，难怪她要往京兆尹递诉状讨回公道。

    事情直指京畿卫。

    闻苑廷拿着诉状的手，不禁抖了一下。

    这件事不好办啊！

    他虽只是个四品官，可是是京兆尹，也是要上朝的，朝中的形势现在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门清。皇甫宇轩成为皇太孙的事只怕已经板上钉钉。

    南夏太祖之所以能从天乾末代皇帝手中接过帝位立国，可不就是因为天降祥瑞？一个村民在大雷雨过后上山砍柴，发现一棵被雷电劈开的大树，树心竟然是空的，里面几个板正的字，暗示的就是天乾当亡，太祖当立。

    那现在又出现同样的祥瑞，加上皇甫宇轩前阵做了很多事，很得皇上看重，据说册立诏书早就写好了，只等宣布了。

    这位京畿卫中的辜鸿信，以前可能没人知道他是皇甫宇轩的人，但是这一年来，他高调得很，谁还不知道？

    打狗得看主人啊！

    要是接了这诉状，这不是直接和将要成为皇太孙的皇甫宇轩对上吗？为一个未来诚王世子妃，和未来的皇帝对上，这怎么看都不是明智之举。

    可是，若是不接这诉状，他身为京兆尹的职责何在？

    显然，现在他面临的是两难的局面，要想良心能安，就得拿整个仕途来赌，被未来皇帝记恨，也许不止仕途，还有他全家的身家性命。

    但是他能不管吗？

    前方义士在为国效力，后方却没有保障！

    这样，公道何在？天理何在？

    闻苑廷接了。

    他知道接了这个诉状，事情也未必会很顺利。

    不过，他也想好了，虽然辜鸿信是皇甫宇轩的人，但是，这件事毕竟只涉及了辜鸿信，若是以后，新君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他就得考虑辞官归隐了。

    闻苑廷揉了揉额头，他觉得这样的案子再来几个，他非得未老先衰不可。

    不过，心里怨念归怨念，他还是很快开始做事。

    首先就是以京兆尹的身份发了文书过去京畿卫那边交涉，要把这所谓的窝藏逃犯案子移交过来。

    要知道，京畿卫也好，巡城卫也好，他们有抓人的职责和权力，但是，具体的事宜，案情审定，定罪，这些都得京畿卫，大理寺或者刑部来办。

    文书很快就到了京畿卫所。

    京畿卫统领裴义昌和闻苑廷之前是有过合作的，看见那文书，又看那文书里涉及的是辜鸿信，不禁苦笑了一下，他这个京畿卫统领，是四品武官，还是辜鸿信的直属上司呢。

    但是，在京畿卫里，辜鸿信现在炙手可热，内有华元明和他一个鼻孔出气，外有皇甫宇轩的扶助，他自己更是野心勃勃，在京畿卫中俨然有与他分庭抗礼的架势，平时对他的话也不怎么听。

    用皇甫宇轩的话来说，裴义昌虽是统领，不过是资历更老一些而已，论武功，他可比不上辜鸿信和华元明。

    皇甫宇轩将这两人塞进京畿卫，本就是打着让自己的人节制京畿卫的算盘。

    裴义昌也清楚，随着皇甫宇轩现在的水涨船高，辜鸿信只会更加嚣张。

    裴义昌也很无奈，只得暂避其锋。

    看见这文书，裴义昌觉得，还是该给闻苑廷提个醒。

    这种时候得罪皇甫宇轩，可不划算。搞不好，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当自身难保的时候，哪还顾得上什么公理和正义？

    很快，他收到了闻苑庭的回复，文人有风骨，武人有气节！若是一个人失了风骨和气节，活在这世上，又有何意趣？

    裴义昌没想到闻苑庭竟然抱着这么大的决心。同时，他也惭愧了一下。

    的确，在他心中，是进行了比较，炙手可热的热门皇太孙人选，和不被皇上所喜的外放藩王诚王，后者得罪一下不要紧，前者得罪了后果严重！

    此时，他也想开了。

    他身在京畿卫统领这个位置，除非成为皇甫宇轩一党，不然，只要占着这个位置，对皇甫宇轩就是一种得罪。

    他不想站队，他只想做个孤直忠臣，所以现在他处境艰难。

    而他之所以不想站队，又何尝不是因为文人有风骨，武人有气节？

    纵使官场有逢场作戏，但却仍守着底线，心中不甘于去谄媚罢了。

    他叫道：“来人！”

    裴义昌的通告很快就到了辜鸿信这里。

    辜鸿信的值所，单独的一间房，里面布置得极是豪阔。他脸肿得跟猪头似的，竟然没有请假，还是来当值了。当然，来了也只是阴沉着脸在屋子里，并没有出去。

    华元明听到消息，急忙来看他，担心地问：“三弟，这到底是怎么了？是谁伤了你？告诉我，我带人去把人抓起来，非卸了他胳膊不可！”

    这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讨好，辜鸿信心中鄙夷，不耐烦地道：“说了多少次了，在卫所里不要叫三弟，再说，咱们早就脱离了昊天寨，什么二哥三弟的？”

    华元明讪讪地道：“瞧我这脑子。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犯。大人，竟然有人敢对你动手，那是公然袭击京畿卫，其罪当诛，是谁干的？属下去给你报仇！”

    一个大人一个属下，地位明明白白。

    辜鸿信脸上疼得厉害，没好气地道：“诚王世子和夏文锦！你去抓啊！”

    华元明：“……”

    他现在还只是个二等校尉呢，对比别人来说，升官已经是和很快了，但是和辜鸿信相比就显得太慢。

    他尴尬地道：“诚王世子不是还没回京吗？你怎么和他对上了？”

第901章 叫门

    辜鸿信懒得理他。

    正在这时，裴义昌派人送了公文过来。

    看见这张公文，辜鸿信气得狠狠地扔到地上。

    这一下，又牵动了脸上的伤，只觉得整张脸都抽搐起来了，他大怒道：“滚！”

    送公文的是裴义昌的人，看见这情形，也不说话，转身就跑。反正大人说了，东西送到就行。

    华元明捡起公文，也生气道：“文锦太过份了，这怎么还把你给告了？说你滥用职权，无故抓她的下人，抢占她的宅子？这怎么可能？你现在又不缺宅子！”

    重点是这个吗？

    辜鸿信心中对华元明的鄙夷更深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华元明，道：“好了，我要休息了，你先出去吧！”

    华元明一看这情形，就知道辜鸿信这是不打算把夏宅里的下人归还了。

    现在，他和辜鸿信是一条船上的。

    在寨子里的时候，因着夏文锦是寨主之女，人人给她几分面子，任由她刁蛮任性也好，捉弄戏弄也好，都只是一笑置之。

    现在，他可不会劝辜鸿信别针对夏文锦，毕竟，辜鸿信为什么这么做，他也知道。

    义气这回事，在江湖之中，的确是重如泰山。

    可是现在他不是江湖人了！

    和升官发财比起来，义气算什么？

    公文发出，京畿卫那边竟然毫无动静。

    闻苑廷也是怒了，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如今他走的是正常程序，竟然被直接无视！这是公然违抗朝廷法纪，不要说京畿卫一个小小的典仪，便是统领，便是皇甫宇轩自己，这么做传出去也会引人垢病。

    闻苑廷叫过衙役，吩咐他们去办一件事。

    于是，京畿卫的大门处便出现一片奇景，京兆尹衙门的捕头童一舟带着二十多个衙役，在门口大声念着公文内容。

    这童一舟是新升任的捕头，极是负责认真，喊的声音哄亮，而且不带歇气的。

    这种在大门口喊话的事，惊动的可就不是京畿卫了，还有一些好事之徒在不远处看起了热闹。

    消息报到裴义昌那里，裴义昌皱眉道：“辜鸿信要违抗法度，本统领也没有办法，让他自己去处理！”

    辜鸿信懒得理！

    外面，童一舟叫累了，就换个声音哄亮的捕快继续，公文反反复复的念，外面看热闹的人都听清楚是什么事了，不免议论纷纷。

    这时，华元明急步走出来，对着童一般等人喝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公文且走程序，岂能当成儿戏？”

    童一舟洪亮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道：“昨日我家大人已经公文走了程序，但是京畿卫所的人对京兆尹的公文不予理会，我家大人只好叫我等前来喊话！”

    华元明怒道：“胡闹，你们是捕快，是公门中人，行事却这般没有章法。你也说，昨日公文才到，我们京畿卫所要处理，要核实，不需要时间吗？”

    童一舟大声道：“请问这位校尉大人，京畿卫和巡城卫抓到犯人，移交京畿卫或大理寺，明文规定不得滞留，几天必须之内完成？”

第902章 你是不是傻

    华元明：“……”

    五天之内完成。

    可他能说吗？

    辜鸿信将人都抓了十天有余了。

    不要说这个时间不对，华元明是知道内情的，便是抓人，也不过是随便找了一个借口罢了，又怎么敢移交给京兆尹？

    见华元明不出声，童一舟道：“看来华校尉并不知道，南夏律例明文规定，京畿卫与巡城卫有抓人自责，但抓到人之后，必须尽快移交京兆尹大理寺等处，尽快审理，不得冤狱！”

    华元明推托道：“近来京城治安并不好，肖小太多，所以咱们京畿卫特别的忙，稍有延宕也是可以理解的。”

    童一舟道：“既然如此，那现在本捕头奉命前来交接，请京畿卫处尽快处理。我等便在此等候！”

    华元明：“……”

    他能怎么样，他当然只能赶紧进去去找辜鸿信。

    这是辜鸿信的事，得他自己拿主意，华元明可不敢做他的主。

    这个三弟近来脾气古怪了许多，琢磨不透，而且翻脸起来特别的可怕。华元明觉得自己与他同气连枝，自然是要站在他那边的。但是他现在也有点憷辜鸿信的脾气。

    华元明匆匆来到辜鸿信处，把外面的情形说了。

    辜鸿信眼里一片阴鸷，阴冷地道：“京兆尹是个傻子吗？他不知道我是谁的人吗？竟然敢跟我作对？”

    华元明劝道：“三……大人，那童捕头在大门口一直念公文，说什么京兆尹衙门接到状告，京畿卫污良为匪，强占民宅。还说你占的那个民宅的主人是去青州帮忙赈灾的义士，要你尽快将人移交京兆尹，核实查证！很多人看热闹，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啊！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万一真信了公文中的内容，那对你可不利！”

    辜鸿信这一年来顺风顺水，官又升得快，之前要腆着脸讨好的人，一个个来腆着脸讨好他。

    虽然他只是一个五品武官，但是在京城里，几乎也能横着走了，甚至还有官阶比他大的，主动给他送礼示好，送银子送庄子，送铺子，还送女人！

    官不大，但是，他享受的好处却越来越多，人心也就变得越来越贪婪自大。

    他刚开始也没有这么嚣张，但是一次两次违背良心做事之后，得到了大大的好处，之后，良心也就不会痛了，再之后，甚至良心还离家出走了，他膨胀了起来。

    其实一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并不长，他迅速发展成这样，大概是本性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再也没有什么能约束了。

    听了华元明的话，他又怒了，这一怒，牵扯到脸上的伤，只觉得好像全身都疼起来，他更怒了，骂道：“他能奈老子何？也只敢对着大门吠几声。让他吠，不必理会，老子也不是吃素的！”他看华元明：“你是不是傻，这些人有什么好理会的？他们连门都进不了！出去出去，一天天的，什么事也干不好！”

    他自从升三等校尉后，一直以官老爷自居，说话还挺注意形象，有时候还会假做斯文。现在气怒之下，一口匪气，凶神恶煞。

    华元明也不敢再劝，看他肿成猪头的脸，心中竟然涌上几分快意。

    以前在山寨的时候，他是二哥，可现在，他几乎沦为了辜鸿信的小弟，就算表面上他不计较，但心中还是在意的。

    尤其是此刻这种毫不留情面地骂他傻，更是让他觉得灰头土脸。

    他走出门去，回头在辜鸿信看不到的位置，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好像那样可以把刚才的憋屈气给打散一般。

    做完这个动作，他觉得顺气许多，正要离开，突然感觉到一阵腾腾杀气，他抬眼一看，对面走道上，大步走过来几个人。

    为首的，正是裴义昌。

    裴义昌怒气冲冲，脸色沉得可怕。华元明一看来者不善，刚被废骂是不是傻，这时候他也不想替辜鸿信周旋了，急忙退到一边。

    裴义昌当然知道华元明辜鸿信因为来自同一个地方，平时也是一个鼻孔出气的，只瞥了他一眼，便从他身侧过去。

    屋子里，辜鸿信还在怒骂：“什么玩意儿？连老子都敢得罪，也不看看老子是谁的人。等以后要他们好看！”

    “你是不是还想叫我好看？”一个声音突兀地冒出来，透着股森然冷意。

    辜鸿信感觉到有人进来，而且说话还这么不客气，刚想骂人，眼一瞪，发现说话的竟然是裴义昌。他吞了口中骂人的话，眼神却透着几分轻慢，不阴不阳道：“原来是裴大人，裴大人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

    裴义昌沉着脸：“你以为我想来？辜鸿信，你是不是傻？昨天我已经把京兆尹的公文让人送到你这里了。你竟然拖到现在还没有处理？”

    这句话辜鸿信前一会儿才用来说华元明，此时竟然落在自己头上。

    他心中极是不爽，不过，裴义昌毕竟是上峰，而且，陪着裴义昌进来的人，是两个副统领。

    上次皇甫宇轩为了把昊天寨收伏，折了一个宋昶，宋昶降职后，这新升的副统领可不是皇甫宇轩的人，而是篱王的人。

    辜鸿信知道篱王等人都想寻他主子的错处，此时要是公然不敬上峰，只怕会落人话柄，所以，他哼了一声，指着自己的脸，半是告状般半是推卸地道：“裴大人想必看见我脸上的伤了，我伤成这样，如何处理公务？”

    裴义昌：“……”

    不得不说，刚刚进来的时候，看见辜鸿信的样子，他在心里暗暗赞了皇甫景宸一句：诚王世子干得漂亮！这人仗着皇甫宇轩的势，着实嚣张，打成猪头真是大快人心！

    但是心里痛快归痛快，面上自是不能显露，反倒拧眉道：“打人不打脸，这是谁打的你？也太过分了！”

    辜鸿信：“……”

    他这么大个人在这里，尤其是他的脸，比平时大了一圈不止，这么明显的事，裴义昌进来的时候会看不见？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不过，他还是忍气咬牙道：“是……是诚王世子！”

第903章 刁民

    裴义昌的敷衍，辜鸿信心里很清楚，此时也只能装看不出来。

    他现在身为京畿卫中的一员，他被打脸，也就是京畿卫被打脸，是裴义昌被打脸，如果能说动裴义昌与京兆尹作对，让他们去互咬，他不就是可以收渔翁之利了吗？

    而且，只要裴义昌这次卷进来，以后想要脱身就没这么容易，那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裴义昌摇着头，义愤填膺地道：“打人不打脸，诚王世子虽然贵为皇孙，高高在上，像我等蝼蚁小官，本当仰视，不该得罪。但就算得罪了，这么大一坨肉，哪里打不得？折胳膊折腿的不行吗？非要打脸！不讲究，太不讲究了！”

    刚开始，辜鸿信听着觉得还正常，听到后面，脸都黑了。

    什么叫这么大一坨肉？什么叫折胳膊折腿都行？

    不过，此时他脸上一片青紫肿胀，倒是看不出是不是黑了。

    他气哼哼地道：“我身为京畿卫，出现逃犯去抓逃犯有什么错？抓逃犯时抓窝藏逃犯的人有什么错？我一切都按京畿卫的行事准则在行事，是去抓窝藏逃犯之人，结果却被打了。难道身为京畿卫，京城的执法部门，在公务之时，竟然连人身安全都没有？”

    那个新升上来不久的副统领曹元伟嗤地笑了一声，道：“辜典仪可别这么说，我们京畿卫拿人，也不是口说谁是窝藏罪人，便是窝藏罪人，我们只有抓人之权，可没有断案之权。再说了，就算人家宅子里的下人真的是窝藏逃犯的有罪之人，但人家主人根本不在家，你派人占了人家的宅子，还要抓人家毫不知情刚回京城。无凭无据，光凭一张嘴，咱们京畿卫要像这样办事，那岂不成了街头的混混？”

    裴义昌中立，不属于任何一派。所以，他抱着能少得罪就少得罪的心思。

    但曹元伟不同，他本就是篱王一派，对着皇甫宇轩一派，可不就针锋相对吗？能往死里怼就不会给对方留口气。

    辜鸿信心里恨极，平时他把曹元伟压制得厉害，毕竟两人之间只相差半级，但是今天，却让曹元伟实实在在地看了笑话，他只觉得心里堵着一团火，几乎跳起来：“胡说八道，那些话你也信？”

    “我为何不信？若不是你行事有偏差，到于让人告状到京兆尹吗？咱们京畿卫与京兆尹一向是平行职司，因为你，咱们倒理亏起来！”

    辜鸿信怒道：“刁民闹事，你莫非还想站在刁民那边？”

    曹元伟冷笑三声：“刁民？你口中的刁民，一个是未来诚王世子妃，一个是诚王世子。皇家的人，在你眼里，竟然是刁民，辜鸿信，你胆子大得很啊！”

    辜鸿信吓了一大跳，急忙道：“你……你敢故意曲解我的意思？我可没说过这话！”

    裴义昌也不赞同地看着辜鸿信，出口就叫人刁民，到底谁刁？再说，那两个人是他能叫刁民的吗？

    曹元伟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偏不肯让他含糊过去：“那你说的刁民是谁？”

第904章 大义灭亲

    辜鸿信身上江湖气十足，但他不傻，此时可万不能让曹元伟拿到把柄，他立刻道：“我说的是姓夏的那丫头，论起来，她是我侄女，我一个长辈，骂侄女两声不过分吧？”

    曹元伟揶揄道：“那你侄女可真是上辈子没做好事！”摊上你这么个长辈。

    另一个副统领阮子骥忽地不紧不慢地道：“那是你侄女？这么说，窝藏逃犯的事，你也脱不了干系？”

    辜鸿信：“……”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呢？

    他立刻道：“我姓辜，她姓夏，只是以前认识而已，再说我现在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就算有关系，我这也是大义灭亲！”

    曹元伟嗤笑道：“你和她攀得上关系吗？以前她是夏丞相侄女，你多大的脸，也叫她侄女？现在她是未来诚王世子妃，皇家孙媳，你好像高攀不上吧？”

    曹元伟对皇甫景宸夏文锦当然无感，但是能挤兑辜鸿信，他当然是不介意。

    辜鸿信气得整张脸都抽了起来，但是一抽，又扯动伤处，忍不住嘶地吸了口令气。冲着曹元伟怒吼：“身为同僚，我被人打，你的脸上又好看到哪里去？你胳膊肘往哪儿拐呢？”

    曹元伟冷冷一笑，不阴不阳地道：“当然是往咱们京畿卫所拐。至于你被打，为什么我的脸上会不好看？难道这不是你去挑衅皇家威严所致？”

    “胡说，我是办公务！”

    “这话你信吗？”曹元伟尖刻地道：“你不过是觉得诚王也好，诚王世子也好，在朝中的地位，远不能和你心中看好的那人相比。所以你才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敢去挑衅他们。但你也不想想，就算他们地位不如你看好的那个人，也是皇室血脉，皇子皇孙之尊，岂是你能挑衅的？你这么做，是想把整个京畿卫拉来给你陪葬吗？”

    他转过头，“所以，对于京畿卫所的害群之马，还请统领不要姑息！”

    裴义昌：“……”

    这是两人斗得不过瘾了，拿他当枪使？

    可是谁叫他是统领，这枪还得当。

    他板着脸道：“辜典仪，赶紧将一应事宜移交京兆尹！”

    辜鸿信：“我的伤还没好！”

    “没好也得去！”裴义昌冷冷道：“谁惹的事，谁来平！还要谁给你们收拾乱摊子？”

    辜鸿信心中大恨，有心不理会，曹元伟又道：“裴统领英明，有人喜欢无事生非，非还要打着京畿卫的名头，这是要败坏咱们所有人的名声啊！这种事，怎么能容忍？”

    阮子骥道：“京兆尹的捕头带人在大门口高声念公文，这对京畿卫的影响可不太好，多拖一会儿，乱摊子就难收拾一分。那么多看热闹的人呢，保不齐就有哪位御史的家人，哪位言官的亲戚！”

    裴义昌喝道：“还不快去？”

    辜鸿信气极，但此时一个站在他那边的人都没有，他只得忍着痛去办，心里却恨恨地骂，等到皇太孙登基，这些人，一个一个的，他绝不会放过！

    夏宅的下人被移交到京兆尹，案情审理。

    闻苑廷接手后，便没有拖延，快刀斩乱麻地直接就开始断案。

    逃犯是真的逃犯，但是，据那个逃犯的口供，他本被人抓住了，但是又被放了，条件是让他故意钻进夏宅再被抓。

    其时，夏文锦不在，夏宅里的下人们身手有限，宅子里潜进了一个人，并没有发觉。辜鸿信便正好带着人过来搜查。

    审那逃犯是被何人指使，那逃犯说来人蒙着面，无法认出。但是那人答应了他，若他这么干了，会想办法帮他脱罪，并且，善待他的家人。

    那逃犯犯的是杀人罪，被抓左右是一死，现在有这样的好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到这里线索似乎已经断了，但是，人刚藏好，辜鸿信就带人去抓人，这时机也选的太巧了些。那个蒙面人是谁，几乎已经昭然若揭。

    只是没有确切证据，闻苑廷也没有办法。

    最后，夏宅的下人无罪释放，逃犯仍是打入死牢。

    管家余厚等人当堂释放，看见夏文锦，他们眼里不由噙了热泪。

    车夫顾恒不在，在眼见得夏宅所有人要被抓的时候，顾恒觉得情形不对，这是京畿卫的人，他们若是拒捕，会给夏文锦招麻烦，另外，这些人为什么要针对夏宅，也一无所知，必须有人要把消息传递出去，所以他趁着辜鸿信没注意，悄悄离开，给雪娘那边报信。

    飞云阁这边，凌骁接到消息，准备带着飞云阁的人出手，不过，雪娘阻止了他。雪娘手下经营的是青楼，要打探消息很是容易，很快知道，夏宅的下人只是被抓，并没有生命危险。

    雪娘觉得这件事要让夏文锦定夺。

    夏文锦那边传回的消息是叫他们按兵不动。

    当然，夏文锦也不是不管余厚他们。

    京畿卫里，有皇甫宇轩精心安插的手下，也有夏文锦的人。余厚他们安全，便按兵不动，但若是他们有危险，她的人会立马传消息到飞云阁给凌骁，哪怕是劫狱，也要把人救出来。

    正因为安排好了，所以她并不着急。再说，当时，他们已经在回京的途中。

    也正是得到这个消息，原本她和皇甫景宸计划的游山玩水，在诚王车驾之后回京的行程，便被缩短，提前了好几天。

    这件事也不算什么大事。

    不过，京畿卫抓人之后不移交，京兆尹的捕头门前喊话，引来那么多人观看，自然就传了开去。

    辜鸿信灰头土脸，加上脸上也疼，还是请了休沐假期，准备等脸上伤好后，再去当值。

    但是当天晚上，皇甫宇轩那边就派人过来让他去梁王府。

    迎接他的，是皇甫宇轩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本来，皇甫宇轩得知皇甫景宸和夏文锦竟然用这样毫无技巧中规中矩的方式，以堂堂皇孙的身份，去向京兆尹告状而轻蔑地冷笑。

    可没想到京兆尹反应迅速，而辜鸿信竟然看不清形势，生生耽搁了最好的时机，还闹得京城人尽皆知。那冷笑还哪里笑得下去？差点把鼻子给气歪了。

第905章 弹劾

    皇甫宇轩在没法得到昊天寨的全部支持后，便借辜鸿信华元明的欲y望，把两人安插进京畿卫，并且暗中提携，便是想培植一个人上去，替代宋昶，以后掌控京畿卫的。

    可辜鸿信都干了些什么蠢事？

    做局没关系，诬陷没关系，他的人，嚣张也没有关系！但是，要把事情做得漂亮，而不是做成这样难看的局面！

    他怎能不气？

    辜鸿信也挺委屈的，他这不也是为了轩世子吗？

    知道他念念不忘夏文锦，而且，眼见得用正当手段是无法让轩世子得到夏文锦了，所以他才出此下策。但是现在被骂，他也不能回嘴，只低眉耷眼地听着。

    皇甫宇轩发泄了一通怒火，又缓和了语气道：“本世子知道你的初心是好的，但是，你这做事的方法，得再用心一些。如今，你是本世子身边得力的人，你身边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与本世子息息相关！”

    辜鸿信道：“我知道了，世子，我以后定会更加用心！”

    “你的忠心本世子清楚，这次受了委屈，本世子也明白。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本世子暂时不能为你做什么。”皇甫宇轩一片推心置腹地道：“你放心，这些本世子都记着，以后定不会亏待你！”

    辜鸿信用力点了点头，眼里又燃起一片光。

    事情不止传到了皇甫宇轩这里，不过，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皇甫景宸得知后，并不意外，只是笑了笑，对夏文锦道：“闻苑廷一向中立，能做到这一步，也真难为他了！”

    夏文锦也笑了，嫣然道：“不，他并不亏，他很清楚，这时候不站队，才是明智之举。就算现在皇甫宇轩似乎众望所归，还有传言皇上已经写好了立他为皇太孙的诏书，但是，天意高难问，他这么做，反倒是让自己进可攻，退可守了！”

    皇甫景宸不知道想到什么，俊脸上一片笑意，道：“接下来，就有好戏看了！”

    同时，也有密探将这件事报与了皇上。

    皇上淡淡吩咐：“不用理会！”

    这点和皇甫景宸想的一样，皇祖父本就不喜父王，听到这件事，断不会过问。

    继童谣和天降祥瑞后，京城里忽然流传了一个消息，皇甫宇轩众望所归，青年才俊，龙章凤姿，是皇上儿孙中最出色的一个，这样的人，理当被立为皇太孙。

    又有另一个消息，说皇上已经写好了立皇甫宇轩为皇太孙的诏书，很快就会公告天下，现在，皇甫宇轩都在代皇帝理朝政了！

    这两个消息越传越烈，以至于，也传到皇上耳中了。

    就在消息在京城里满天飞的时候，朝堂上，突然弹劾的奏折也满天飞，几十份弹劾折子，都放到了皇上的案前。

    皇上翻开一份，是弹劾，再翻一份，还是弹劾！

    连翻十几份，都是一样，弹劾的还都是同一人，皇上大怒，将那些折子用力一推，折子哗啦啦落在御案下，他怒气冲冲：“这是想左右朕的朝政吗？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那些折子，当然不是弹劾皇甫宇轩的。

    而是弹劾诚王皇甫熠的。

    皇上怒气冲冲：“如今人还在路上，弹劾的折子倒是先摆满了朕的御案！他们想干什么？难道想让朕杀了他不成？”

    太监总管冯公公忙道：“皇上，您消消气，别气坏了龙体呀！”

    皇上气呼呼地坐下，吹胡子瞪眼地道：“当初知道青州灾情严重，形势复杂，事情不好办，知道是个苦差，谁也不肯主动去赈灾！老五父子两个去了，他们人不在京城，这京城里倒还有人容不下他们！一个个的只会在朕面前玩心眼！”

    之前，皇上在威武奢华的金銮殿上处理朝政，只凭着奏报的折子来了解青州灾情，哪有什么感受？

    更不知道形势复杂，灾情严重。

    这得益于皇甫景宸进宫后，用讲故事般的形式，把青州灾情挑了几件事说，皇上这才有了比较深刻的感悟。

    比如之前，他并不觉得给老五二十万两，让他去青州赈灾是委屈老五了，反倒觉得，给他二十万两已经不错了，这个儿子，年轻的时候忤逆他，他气还没消呢，得好好搓磨。

    但是听了皇甫景宸讲了青州事迹之后，他虽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口头也没有什么表示，但是心里还是小小的惭愧了一下。

    这份小小的惭愧感觉还没有消去，京城里的事就一件一件传到他的耳中。

    想想那些个留在京城不肯去的儿子孙子们，他们在干什么？

    在诚王灰头土脸地在灾民之中为他们可以少死一个人而焦头烂额的时候，他这些儿孙们正在勾心斗角地把对手往死里斗！

    在诚王身历险境地周旋于乱民乱匪之中生死一线孤立无援无人可用的时候，他的这些儿孙们正在他的面前卖乖讨好，各出手段，只想着他屁y股底下那个位置！

    在诚王为君分忧为父代劳不辞辛苦放下身段并将皇恩普施于灾民之中，让灾民沐皇恩，感皇恩的时候，他的这些儿孙们正在挖空心思想尽办法欺君罔上！

    ……

    他翻着一份，往地上一扔，指着道：“你看看这份，说诚王中饱私囊，把赈灾银子装进自己的口袋！这不是胡说八道吗？赈灾银子有多少朕会不知道？中饱私囊？怎么饱？”

    他不禁想起皇甫景宸聊起赈灾中的一件事：“因为银子不够，只能买糁了一半糠的糙米，因为买一斤米的价钱，可以买三斤带糠糙米，有些灾民以为父王故意克扣灾民，甚至有别有用心的人鼓动灾民说朝廷官员吃的都是好的，给他们吃糠。他们在父王的行辕前闹，父王让他们派几个代表进来，那些人进来时，父王正在用膳，他们看见父王竟然也是吃的带糠的米，顿时不说话了！”

    皇上笑道：“机智！没想到你父王还能提前布置好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局面。你父王虽不再掌兵，但兵法仍然娴熟！”

    这大概是二十年来，皇上第一次夸诚王！

第906章 呵呵

    皇甫景宸笑道：“皇祖父，父王并不是提前布好的局，而是父王真的用的糙米。当时粮食紧缺，父王马不得一文银子掰成三文来花，当时，是实在没有钱了！”

    皇上当时想了下那个场景，吃着半糠的糙米，那能咽得下去吗？

    就算再忤逆顶撞，那也是他的儿子，是皇子。

    而且，他在云州，都已经研究出了新的黍米，吃的断不会这般粗糙。

    户部办事不力，得敲打敲打户部尚书了！

    皇上可不会认为，是因为他对诚王的态度，所以户部尚书察言观色，

    此时，看见弹劾折子竟然说他中饱私囊，皇上才会这么生气！

    当然，他生气还有一个隐秘的原因。

    京城里传遍童谣，祥瑞，传言册封，赞誉皇甫宇轩之声，虽然他的确是想把皇甫宇轩立为皇太孙，可是，那不表示他在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心里就舒服。

    童谣的时候，他能接受；祥瑞的时候，他很欣喜！可现在他还没死呢。有人竟然在逼迫他早点把权力交给皇甫宇轩。这是逼着他退位让贤吗？还是说觉得他已经老迈，不堪在那个位置上了？

    尤其是，所谓的祥瑞和童谣，在遥远的青州，有一个乱贼，也同样沿用过！

    而那乱贼，被他的第五子很轻易地就击溃了！

    祥瑞？呵呵！

    童谣？呵呵！

    哪来那么多老天之意，不过是人为罢了！

    心中生了这样的芥蒂之后，皇上心思沉沉，一直放在心里，但是，当这些弹劾折子，对准的都是老五的时候，他终于怒了！

    老五有什么错？

    看看老五一家子。

    老五为他镇守西南边陲，二十年时间，威慑外邦屁都不敢放一个。

    老五媳妇虽然不是他满意的大家闺秀，但是和老五夫唱妇随，对老五不离不弃，并不是因为老五皇子的身份才看中他，嫁给他的，而是因为老五这个人，这就更难得了。

    再看看老五的儿子，那小的儿女不知道，毕竟离得远，没怎么见着，可是皇甫景宸他也熟悉了，多好的孩子啊，他记起来了，好像当初文博院院正想收他为徒来着。

    那顾瀚墨当世大儒，这么多年来，也只动了一次收徒的心思，而且，只对景宸那孩子一个人心生欣赏！

    这且不说，那孩子远离京城，眼底多干净？

    看看，未来世子妃宅子被占，下人被囚，只要他来向自己求一句情的事，甚至根本不用来，以他诚王世子的身份，难道还捞不出几个下人？

    但他没有，他走的是正常的途径，尊重的是南夏的律法！

    不像那些个，一个个眼里都是算计，他们才吃过几年米？竟然还想在他面前掩饰！

    殊不知，他一眼就看穿了，只是不戳破罢了。

    还有，老五一家都没有非分之想。

    想想老五，当初要是有非分之想，未必他就不会考虑，毕竟那时候，老大虽是太子，但太过平庸，又太无能，老五却像一颗闪耀的星星。

    他甚至都动了心思，让老五娶曹相的外孙女，世袭吴侯的女儿，户部尚书的甥女，冠军侯的侄女为正妃。

    若是他真娶了，曹相，吴侯，户部尚书，冠军侯，这是怎样强大的助力？

    可他偏要娶一个无根无靠的江湖女子，现在想想，其实他之所以这么生气，大概是气老五不识好歹！

    不但老五这样，老五的儿子又这样，娶的还是一个在朝中无根无基的江湖女子，尤其是，这次他来面圣，他的意思都这么明显了，皇甫景宸所求的，不过是他成亲时候的一个祝福而已！

    很显然，这父子两人是真的不想要这个位置。

    都不想要这个位置了，那些人还要怎么样？

    竟然还弹劾，而且，是发动这么多人一起弹劾！

    这就不能容忍。

    这是把他当成了什么？聋子，瞎子，还是糊涂虫？

    弹劾，他们除了在京城里弹劾，还会什么？

    皇上在深深的疲累之余，突然觉得，大概是宫中太久没有喜事，所以他的精神才一日不如一日。得用喜事冲一下才行。

    至于喜事，这不是现成的吗？

    让皇甫景宸这孩子快点成亲吧！

    冯公公见皇上气得呼哧呼哧喘气，可却自己慢慢平静下来，竟然还露出一丝笑意，这笑意怎么看着像要算计人呢？冯公公哪敢乱猜，甚至都不敢多看一眼。

    皇上一指地上乱七八糟的折子，道：“收出去收出去，扔了！”

    冯公公赶紧叫人进来收拾，一边给皇上捶腿，一边道：“皇上切不可再为了小事生气，您的龙体呀，可比什么都重要，那些个事儿，皇上要是累了，交给别人去看就是了！”

    皇上嘟囔：“交给谁？”

    冯公公笑道：“这个就由皇上定夺了！”

    他乖觉得很，当然不会在这时候指具体的人，他跟在皇上身边多年，知道皇上年纪大了，越发的多疑，他可不想临到老了，最后死于多嘴！

    小太监们抬着折子准备出去，皇上忽地道：“等等！”

    小太监们赶紧停下，跪伏。

    皇上对冯公公道：“你个老东西说的对，朕明明有人可用，干嘛要这么劳累？今天的折子朕不看了。来人呀，去请篱王，信王，梁王世子进宫！”

    冯公公道：“是，陛下！”

    篱王信王和皇甫宇轩一起被叫进宫来，所有的折子一分为三，然后叫他们去批阅。皇上自己带着冯公公，直接来了个御花园半日游，连他们的面也没有见。

    篱王三人当然不在一起，皇宫中的屋子多的是，三人都是各自得到内监的通知，领到相应的殿内，并不知道另两人也被叫来，心中不免喜悦。

    替皇上看折子意味着什么？

    那是皇上才能做的事。

    这是不是表示父皇（皇祖父）已经选定了他？

    他终于赢了对手，要得到那个至尊之位了吗？

    三个人都很卖力，批阅折子的时候很是认真。

    当然，毕竟是第一次批折子，折纸里面的一些内容还是让他们既兴奋又惊讶，就算三人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但是那些渠道和皇上还是没办法比的。

第907章 捐了吗

    篱王三人恨不得把折子里面的内容全都刻进脑子里。

    如今竟然能够接触到这般深层的东西，能不激动兴奋吗？

    不过篱王三人的城府都很深。他们觉得这是皇上对他们的最后一次试探，所以哪怕一个个嘴角翘起，脸上还是严肃板正。

    皇上给三人的时间，是半天。

    时间一到，三个人都想早点去向皇上证明自己的能力，同时，也看看皇上的脸色，好确定自己真的是那个最幸运的人。

    不过他们想要见皇上，得让内监先通传。

    皇上先见了信王。

    信王自上次投毒事件后，人变得更加阴沉，行事也更加谨慎小心。但是对于在皇上面前露脸争宠，他确是一点儿也没有放松。

    此刻他捧着一大叠折子，身子站得笔直，却又不失谦恭。

    等待的过程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

    终于有内侍过来道：“皇上有旨，宣信王觐见！”

    信王迈着匀速的步子，神色稳重，脚步稳健地走进大门。

    殿内，皇上坐在案后，明黄的龙袍带着高高在上的皇家之威，他那张老迈的脸反倒显得模糊了。

    信王一直往前走，殿内空间大，走了几十步，才走到离桌案四米的地方，他跪下，行礼，恭敬地道：“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父皇！”

    “折子批完了？”

    “回父皇，幸不辱命！”

    “呈上来！”

    信王双手捧着折子，举高，冯公公过来接来，抱过去放在案上，又翻开一道。

    皇上嫌他手慢，把他拨拉到一边，自己翻看。

    每本折子上倒真的都有朱笔批过，的确很是认真。尤其是折子末尾，还有说明，说是自己代父皇批阅，诚恐诚惶之类的。

    皇上翻了两本就懒得翻了，他将折子随手放下，垂下目光，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跪得端正，表情恭谨的儿子，道：“看起来太慢，批折子的是你，还是你直接向朕汇报吧！”

    于是，信王就口头开始汇报，不得不说，信王的总结能力还不错。

    皇上毕竟是皇上，分给三个人的奏折，并不是随意分的，也是分了类的。

    信王将国事说完，就说到弹劾的事了，他义正言辞地道：“五皇兄中饱私囊一事，应该严查！赈灾之事大于天，竟然敢贪墨赈灾银，天理难容！”

    皇上道：“你说的有道理！”

    信王得到鼓励，更是言辞正义，义愤填膺：“但凡天灾，最苦的就是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饿殍遍地，哀鸿遍野。如此惨烈悲凉的情形，相信任何一个人都会心生恻隐。这时候贪墨，还是人吗？还有心吗？更不要说，身为皇子，伤的是百姓的心，丢的是皇家的脸！”

    皇上突然问道：“青州之灾，你捐了多少？”

    “捐？咳……捐……”信王正滔滔不绝，被这突然一问给问得张口结舌，他哪有捐银子？不但没捐银子，也没有捐物资！

    再说，他心里哪记得青州那边什么样子？

    那时候，鲁王还没死呢，篱王鲁王步步紧逼，几兄弟斗得如火如荼。京城里的事够绞尽脑汁了，青州的灾民？关他屁事！

    皇上目光落下来，轻飘飘的，声音也轻飘飘的，和颜悦色：“没捐是吧？”

    信王忙道：“父皇，当时儿臣被人投毒，命在旦夕，以致于思虑难以周全……”

    皇上轻轻笑了笑，道：“朕没怪你，只是随便问问！你别紧张，今天辛苦了，先回去吧！”他轻轻拍了拍那叠奏折，好像在拍信王的肩一样，很是和蔼可亲。

    信王磕了头离开，只觉得身上冷汗滚滚，刚才那一刻他竟然感觉到父皇的死亡凝视。

    他不禁暗暗后悔，青州之灾，他推掉了这个差事，应该从库里拨点银子过去。哪怕一万两呢？

    至少不会在父皇问到他的时候，他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不过他想想又放心了，他是没有捐，篱王也没有捐，鲁王也没有……哦，鲁王已经死了，小鲁王回了藩地。皇甫宇轩也没有捐呢！

    这时候，皇上已经让内侍监传了篱王觐见。

    篱王和信王一样，脚步沉稳，脸色沉静。

    他们都很清楚，父皇是在考较他们，那父皇一定不愿意见到一个冒冒失失的，看着就办事不牢的。所以，他们都让自己显得能扛起所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同样的大殿中，篱王也是一步一步，目光沉静地向前，既不逾越，也不卑微。

    同样是走到离桌案四米的地方，跪下，行礼，恭敬地道：“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父皇！”

    “折子批完了？”

    “回父皇，幸不辱命！”

    “呈上来！”

    ……

    一样的过程，然后，皇上仍是语气平静地让他自己汇报。

    篱王的总结也很不错，毕竟都是想争那个位置的人，又哪里有庸人？庸人如梁王之流，早就自己主动淡出了。

    同样，篱王也注意到了“诚王贪墨赈灾银”的事。

    他的汇报之中，同样没忘踩了诚王一脚。

    总之，踩着别人能凸显自己的事，他们是不会放过机会的。

    皇上问了同样的问题：“那你捐了多少？”

    篱王一呆，继而很快道：“父皇，儿臣虽未捐银，但是儿臣派了府中家奴三十人前往协助！”

    他派的可不止三十人，但并不是协助，一是给他的人传令，叫他们别配合诚王，省得让诚王拿个大功劳；另外就是给诚王使点绊子，最好是让诚王吃些亏，灰头土脸最好！

    毕竟，他们兄弟之间在争那个位置，诚王虽没参与，他可听说过，二十多年前，父皇最喜欢的儿子，其实是五哥。

    是五哥被父皇赶出京城了，他这个幺儿才入了父皇的眼。

    要是五哥一直在京城，不一定能有他什么事呢？

    万一父皇的圣恩再次降临到五哥头上怎么办？

    甚至青州有几个被处置的地方官，还是他的人。

    就算不怕诚王被皇上再次看重起用，诚王一下子断他好几个辛苦安插的人手，这笔账也必须要算的！

第908章 辛苦

    现成的好机会，篱王没打算放过，和信王的义正言辞不同，他语气就委婉多了，而且针对的意思，表面上似乎也没有那么明显。

    他道：“父皇，说五哥贪墨赈灾银子我是不信的，五哥毕竟是一个藩王，云州是穷了点，苦了点，累了点，但再穷的藩王，也不应该把几万两银子放在眼里，这定是五哥身边的人做的。父皇，请您严查，还五哥一个清白。至于那贪墨之人，应该抄家夺职，贬为庶人！”

    抄家夺职，贬为庶人，这两个词用的好！

    抄家夺职，不是抄家灭族，因为皇族不可灭！

    贬为庶人，除了皇子犯法，会被贬为庶人，普通官员夺职，也不过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回归本源，哪来的庶人？

    口中似乎在为诚王开脱，但是哪一句，都是针对诚王而来。

    云州穷苦累，几万两银子自然会放在眼里。

    身边人做的，那和他自己做的有什么区别？

    如果不是他授意，那是他御下不严，御下不明。

    如果是他授意，那不还是他做的吗？

    反正这个罪，诚王是绝对逃不掉的！

    皇上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

    篱王心中大喜。

    皇上又道：“朕自有决断，你先下去吧！”

    篱王：“……”

    话题是不是跳转得太快？他还想多说一些什么，最好是能从父皇的嘴里听到确切的处置老五的消息。或者他再加一把火，让父皇对老五彻底失望，一报让他损兵折将之仇！

    见篱王的表情，皇上扬眉：“你还有事？”

    篱王忙道：“回父皇，没有了。”

    父皇都说了叫他下去，他懂，再说下去，就会适得其反了，也显得刻意。万不可给父皇这样的印象，这样，父皇说不定还以为老五是被人恶意中伤，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磕头退下。

    皇上目光幽深地看着面前的两叠奏折，五十多份呢，真多啊，哦，不对，还有一个人，他还没召见。

    他对冯公公道：“宣梁王世子！”

    此时，皇甫宇轩已经批完了案上的所有折子，他这里也是二十多份，其中十五份是弹劾诚王的，几乎占了一多半。

    他觉得不对。

    一是哪怕只是一天的奏折，也不可能只有二十多份，早在两年前他就旁敲侧击打听过，身为皇上，哪怕一些无关紧要的奏折在经过层层筛选后，到皇上面前的已经只有一半。

    但是，南夏那么大，每天，皇上都要处理很多奏折，有时候四五十份，有时候七八十份，多的时候甚至一天一百多份。

    就算是最少，也应该有四十份，但现在给他处理的，只有二十多份。

    看来，皇祖父真的只是考较，并没有把全部的奏折都交给他处理。

    二是弹劾诚王的，这么多份，要说不是有组织有针对性的，说给谁都不信。

    他想弄死皇甫景宸，同样，也不希望诚王好过，所以他也暗中使了不少绊子，动了不少手脚，但是这些弹劾折子，还真不是他的手笔。

    是谁干的？

    篱王，信王？或者是庄王？

    是不是蠢？

    诚王就算真的贪墨，就算过程中行事有所争议，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完成了青州赈灾。再说，朝廷只拨了二十万两银子，别人也许不知道，但他们这几个身在京城，正夺嫡之中，暗流涌动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就算不知道，稍稍打听一下，也能知道。

    如今他还没回来，就马上开始弹劾，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有人在针对诚王，有人在忌惮诚王立了功吗？

    真正想对付诚王，皇上会怎么想？

    如果皇上真的厌恶诚王到极致，或者会顺水推舟，但万一，皇上觉得这个无关紧要，但还有些父子之情，定然会觉得有些人多事！

    皇甫宇轩知道不必要对付诚王，毕竟他并没有参与夺嫡，不过从想除掉皇甫景宸的角度，他又想除掉诚王。所以，接下来在皇祖父面前，他得随机应变。

    宣召太监到了，皇甫宇轩淡淡地道：“拿上这些奏折，前面领路！”

    那太监不禁看了皇甫宇轩一眼。

    听说这位将要成为皇太孙，想必他自己也知道了，这语气里的居高临下意味十分明显啊！

    想想之前，这位见到他时，多礼貌！

    不过，内侍并没有说什么，抱起奏折，前面领路了。

    到了地方，内侍站在殿外并不进门，皇甫宇轩明白了，他接过奏折，只对皇甫宇轩做了个请的手势。

    皇甫宇轩大步进殿。

    他走得意气风发，朝气蓬勃。

    他知道，皇祖父是喜欢沉稳。

    但是，随着皇祖父渐至暮年，朝气蓬勃才是最让他欣赏和看重的！

    皇上坐在案后，看着皇甫宇轩的目光的确很温和。

    这个孙子，原本是他最满意的一个孙子。

    可惜呀……

    不过，还是先看看再说！

    皇甫宇轩行礼，奉上奏折。

    皇上和颜悦色地道：“批阅了大半日，可是累了？朕已经令人备了点心，一会儿在朕这儿休息休息！”

    皇甫宇轩笑道：“孙儿求之不得！”

    皇上笑了，道：“批了这么多折子，可有什么体会？”

    皇甫宇轩见皇上心情不错，对于之前的分析，他觉得还是应该稳一点。

    他道：“体会有许多，第一个就是觉得，皇祖父真是太辛苦了！”

    皇上笑道：“哦？”

    皇甫宇轩侃侃而谈：“别人只道身在帝位，高高在上，但要想做一个明君，其实并不轻松，光是每天的折子，认真批阅下来，便占据了许多时间，更别提还要决策，还要纵观天下。南夏九个州，每个州的事可不少！想到皇祖父原来一直这么辛劳，孙儿心中只有敬佩和心疼！”

    皇上听得哈哈大笑，前面说做个明君不轻松，后面说皇祖父这般辛苦，这就是在说皇祖父是个明君。身为皇帝，都喜欢听人说这句话。

    他道：“所以，你是不是吓到了？”

    皇甫宇轩心里砰砰直跳，这句话简直不要太明显。

    皇祖父这是要对他说明了吗？虽然他早就知道了消息，但是从皇祖父口中直接听到的，才是放心丸！

第909章 捐济

    皇甫宇轩立刻道：“孙儿没有被吓到，为皇祖父分忧，是孙儿的份内之事！再说，孙儿辛苦一点，皇祖父就可以轻松一点！皇祖父劳累了这么久，该孙儿孝顺您的时候了！”

    皇上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但极快地掩饰了，哈哈笑道：“很好很好，朕的宇轩很有孝心，朕心甚慰。来来来，跟皇祖父说说，这些折子，你都看完了吗？看到了些什么，告诉朕，朕就偷偷懒，不再去翻看了！”

    皇甫宇轩便将折子里的内容娓娓道来。

    倒是颇有几分见地。

    说到后来，他又道：“不过，这些折子里，有一半，是弹劾诚王叔的！”

    “哦？竟然有这么多？”皇上道：“都说了些什么？”

    “说诚王叔贪墨，专横，凶狠，残暴，搅得地方不宁，说是赈灾，实际上却是想把青州据为己？有！”

    “有这种事？”皇上皱了皱眉，道：“你怎么看？”

    皇甫宇轩没有从皇上的眼中看到更多的信息，甚至，皇上的皱眉，皇甫宇轩一时也不能确定是因为有人弹劾诚王而皱，还是因为那些弹劾的内容而皱。

    皇甫宇轩保守地道：“孙儿觉得，很荒谬！”

    “哦？”皇上来了兴趣，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不同的言论。

    皇甫宇轩道：“因为户部银两难以周全，所以青州赈灾只有二十万两的赈灾银子。而青州受灾面积极大，受灾的百姓极多，损失的房屋等等东西不计其数，粮食更是颗粒无收。而地方官员瞒报，贻误了最佳赈灾时机。所以按正常来说，二十万两是刚刚够赈灾的。诚王叔根本不可能贪墨，因为无银可贪！”

    皇上微微点头，面前的孙子真是让他满意。

    想想之前篱王和信王，两个人都觉得诚王贪墨，罪大恶极。

    却没有想过钦州有多大，受灾的地方有多大，受灾的百姓有多少。

    也没有去计算过要赈济那些灾民需要花费多少，安置那些灾民又要花费多少？

    不知人间疾苦，只知道人云亦云，这种针对，都不动脑子。看来，这次弹劾诚王的奏折，不是皇甫宇轩干的？

    或者说，没有他的手笔在其中？

    皇上道：“这么说，你认为诚王没有贪墨？”

    皇甫宇轩道：“这也不一定！”

    “哦，这又怎么说？”

    皇甫宇轩行礼道：“皇祖父，青州之灾，灾情严重，孙儿当时虽还在送禾叶公主和亲的路上，知道后，便自主自发地捐了三万两银子！”

    皇上意外地看了皇甫宇轩一眼：“三万两？”

    “是的，”皇甫宇轩恳切地道：“是孙儿写信给父王，向父王陈说厉害，让父王变卖了一些东西，凑了三万两。银子是不多，但却是孙儿的一片心意！”

    皇上道：“你们父子私底下竟已经捐了银子，为何不早说？”

    皇甫宇轩道：“孙儿觉得，这些都是孙儿该做的。知道灾情严重，灾民日子难过，孙儿心中似油煎一般，不要说三万两，要不是梁王府实在拿不出更多的余钱，孙儿和父王会捐出更多的！”

    皇上目光中有一抹深意：“这么说，诚王的赈灾银子，就不止二十万两嘛！”

    “孙儿觉得也是，南夏不少慷慨的善人，必然有人在知道灾情严重后捐出银子。另外，那些地方官们搜刮的民脂民膏，想必也不少，听说诚王叔处置了不少地方官吏，想必那些银子，也用于赈灾了！”

    这话就耐人寻味了。

    所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诚王处置了那么多地方官，这些是皇上同意的，但是，诚王并没有说那些地方官处置后，他们的财富的去处。

    皇上眼底深处一片沉暗，道：“朕会派人去查的。宇轩长进不少，朕心甚慰！”

    皇甫宇轩心花怒放，脸上却是恰到好处的笑容，道：“皇祖父悉心教导，孙儿若不努力，有负皇祖父的一片心意！”

    皇上哈哈笑道：“好好好，去偏殿里用些点心，略作休息，便回去歇着吧！”

    皇甫宇轩乖顺行礼，道：“谢皇祖父！”

    皇甫宇轩离开了，看着那挺拔颀长的身影出了殿，皇上脸色有些沉，低声嘟哝道：“劳累久了，该孙儿孝顺了？这是说，朕已老迈糊涂，该退位让贤了吗？”

    他叫道：“来人！”

    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一个暗影，那人伏在地上，如果不注意看，竟然发现不了他。

    皇上淡淡地道：“去查查。赈灾的捐款捐物资什么的，还有……”

    他顿了顿，道：“也查查梁王府捐的那三万两银子的去向！”

    “是！”

    地下的身影像一片灰雾散去，大殿中又恢复了寂静，好像从没有人来过一般。

    皇上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三叠奏折上，目光深沉！

    他已老，如今六十都过了，想想他的祖考，只到四十三岁便驾崩了，他的父皇，五十一岁便驾崩了。往上追溯，曾祖父三十八驾崩，高祖父四十七岁驾崩，他如今六十已过，已经算是长命的皇帝了。

    不过，谁会嫌自己命长呢？

    皇上如今虽然感觉精力不如从前，但再撑个两三年也不成问题。

    既然两三年后要走，他当然希望把江山交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的手中，要让南夏的江山千秋万代下去，至少，他得保证三代都很出色才行。

    梁王是个没用的，但有个聪慧且能干的儿子。

    皇甫宇轩没有成亲，若是成亲，想必他的儿子也不会差。

    庄王野心勃勃，但是心狠手毒，庄王嫡子年纪小，虽然也算聪慧，但皇上觉得，要是庄王坐到这个位置，他的其他儿子一个都保不住！

    鲁王本是他中意的儿子，小鲁王也不错。然而，鲁王竟然死于伏击之中，小鲁王顿时就显得独木难支，聪明地回到藩地去了。

    信王，论沉稳不及鲁王，论心计不及庄王，终究是差了点儿啊。

    篱王，这个儿子从小被他给宠坏了，心机深沉，但是行事却总缺了点什么，让他并不满意，他满意的只有皇甫宇轩。

第910章 冷清

    这是皇上之前的考量。

    消息没有错，皇上的确已经写好了册立皇太孙的诏书。

    不过，自从童谣开始满街飞，谣言开始满街传，所有的声望，目光，呼声，全都聚焦到皇甫宇轩的身上的时候，久历朝堂，深谙帝王之术的皇上，顿时感觉到这中间浓浓的人为的痕迹。

    而后，便是已经淡出朝堂的老五被弹劾的事情，更让他觉得深深的失望，他的几个儿子，竟然没有一个省心的。

    而他以为还不错的孙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全都在觊觎他这个位置。

    他驾鹤归西，这个位置是要后继有人不错，可他不能容忍他还活着的时候，就有人千方百计的开始算计，算计也没有关系，但不能连他都算计在内！

    七天后，诚王的钦差车驾回京！

    明明是圆满完成赈灾事宜，立了大功而归，但城门冷清，无人相迎。

    甚至到了皇宫外，诚王请见，准备当面向皇上述职的时候，一个内侍飞奔而出，大老远的就叫：“诚王听令，皇上口谕：弹劾之折太多，是诚王行事偏差之故，因此责令诚王回府思过，什么时候认识到错误，什么时候再进宫面圣！”

    诚王的随从们都被这一个口谕给惊呆了。

    他们家王爷这一路哪有什么偏差？

    如果说有，那便是太不顾惜自身了一些；那便是身历险境多了一些；那便是经历时间太长了一些。

    但之所以时间长，难道不是因为给之前那些瞒报的地方官吏收拾乱摊子吗？

    难道不是因为受灾的百姓太多，王爷要将他们一一安置妥当方肯成行吗？

    怎么这些到现在都成了王爷的过错，而且，是谁弹劾王爷？

    赈灾的时候一个个当缩头乌龟，现在赈灾结束了，人才到京，就有人弹劾？

    那些人有什么资格？

    诚王倒是脸色平静，冲着皇宫行了礼，便回诚王府去。

    内侍回宫复命。

    皇上淡然：“如何？”

    内侍道：“回皇上，诚王殿下已经谢恩，打道回府！”

    “他可有不满？或是别的表情？”

    “诚王殿下并无不满，也没有失落和伤心，表情很平静！”

    很平静，是已经习惯了吗？

    皇上眯了眯眼，道：“知道了，下去吧！”

    诚王回京，宫门求见，被拒之于门外，勒令闭门思过！这消息顿如长了翅膀一样，开始在京城流传。

    数次吃亏，淡出中心，持观望状态的庄王冷笑一声。

    他忘不了当初诚王夫妻两个在他庄王府里作威作福的样子，而且还让他吃了那么大的一个哑巴亏。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失了圣心，现在完全失去了与篱王信王等人一争的资格！

    这口气可还噎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

    现在诚王倒霉，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只会看热闹，没有去买挂几万响的鞭炮来放表示庆祝，就已经很仁慈了。

    信王篱王的心情也都很好。

    他们在想，看来在父皇面前的“仗义执言”，父皇已经采纳了。

    皇甫宇轩松了口气，他自然也希望诚王倒霉，但前提是不会牵扯到他，也不会影响到他。

    现在看来，果然于他来说没有丝毫损失。

    诚王的这份功劳，也不会给皇甫景宸带来任何的好处。

    诚王回到府里，王府中一切如常，回到自己住的主院，迎过来为他宽衣的不是小厮，意外的竟是数月不见的诚王妃。

    诚王惊喜地道：“雪儿，原来你回了京城！”

    路千雪一边帮他宽衣，一边笑道：“你都已经回来了，我自然也要回来！”

    两人相视一笑。

    宽去外衣，换上常服，诚王舒展了下手臂，放松地道：“舒服，还是回到自己家里舒坦！”

    路千雪放好他的外衣，端了杯茶过来，道：“温好的。算着时间，你也该到了，正好入口！”

    诚王接过喝了一大口，顿时觉得满口皆香。他忍不住就在路千雪脸上偷香了一个，道：“雪儿，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他虽是身在青州赈灾，朝廷的赈灾银子交由皇甫景宸在办，但那些银子不够，如何调用云州诚王府的力量财富用于赈灾，购粮运粮，选择路线，如何运输，这些大后方的事，可都是路千雪带着小儿子皇甫灏宸一起办的！

    路千雪含笑白了他一眼，笑骂道：“你的事自然只有我辛苦！不然你还想叫谁替你辛苦呢？”

    诚王作思索状，片刻苦恼地摇头笑：“我虽心中不舍你劳累，但事情确实只有交给你我最放心。好在这件事情已经结束，接下来让为夫好好的犒劳你。”

    这是实话，如果换成任何一人，并没有诚王妃这样的便利。青州赈灾期间，极风楼几乎全部出动，只为让消息传递得更快一些，让运送的过程更短一些。

    因为他们抢到的时间，可能就能多救活好些人命！

    夫妻两人私下相处时，诚王丝毫没有王爷的架子，在她眼里，他只是她的丈夫，就如在他眼里，她只是他的妻子一般。

    抛开一切身份地位，也抛开一切身外之物，两人二十多年的感情一直很纯粹！

    两人是并肩成长的树，各有自己的能力和本事，没有一方依附另一方。

    诚王将路千雪拥在怀里，轻嗅着妻子发间熟悉的香气，顿时觉得心里填得满满，满满的都是安心。

    “犒劳就不用了，这件事朝廷不做，我也不会坐视。只不过艰难一些罢了！”路千雪好笑地伸指点了点诚王的肩。

    诚王捉住她白皙的手指尖，放在唇边轻吻，道：“你怎知父皇不会见我，连茶水都给我备好了？”

    “我可不知道，是你儿子说的！”路千雪笑。

    “宸儿？”

    “嗯！”路千雪轻笑道：“你没回京之前，京城可热闹了。你还小小的火了一把！”

    “怎么个火法？”

    路千雪调皮地眨眨眼睛，道：“参奏你的折子能把你淹没，这算不算火？”

    诚王：“……”

    这样的火，简直是肩头不能承受之重啊！

    不过他很快笑道：“意料之中，进程中看不顺眼我的人比看我顺眼的多的多！不过既然数量这么多，想来不寻常！谁干的？”

第911章 圣旨

    “你猜！”

    看着妻子略带狡黠的笑容，诚王恍然：“不会是你做的吧？”

    路千雪笑道：“我昨天才到京，哪有空安排这些呀？”

    诚王猜测道：“老六老七手段次了点，或者会出这样的昏招，不过，现在朝堂四分，如果不是联手，他们可弄不出这么大的动静！”

    路千雪附掌笑：“不错！”

    “老大的那个儿子城府深，心机沉，他有这个能力，但他不会出这样的昏招！”

    路千雪看着诚王的目光亮晶晶的，笑意在眼中铺散开来，好看的眉眼笑得弯弯，像一泓清泉，美丽而干净，她笑盈盈地道：“你是觉得，这些弹劾的折子对你有利喽？”

    诚王笑道：“一两份自然无利，一二十份也无利，不过，据说是五六十份。咱们南夏的言官才多少？我明明没有过错，但却有这么多折子弹劾我，只怕有心之人都要想一想了。我且安心闭门思过，至于其他的，我就不用去理会了！”

    他在路千雪脸上香了一记，腻腻歪歪地道：“为着青州的事，咱们夫妻可是好久不见了，正好趁这个时间，好好陪陪你！”

    路千雪笑乜他一眼：“那你想好去哪里了吗？”

    “你想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路千雪眨了眨眼睛，道：“要不去锦州吧？”

    “去锦州干嘛？”

    “傻子，那么好的儿媳妇，当然是早点帮儿子娶回来才放心呀！亲家那里，怎么着也得多求几次亲，让他允诺嫁女呀！”

    诚王恍然：“我倒忘了这臭小子！”

    路千雪白他一眼：“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诚王哈哈笑着，拥紧怀中佳人，道：“我这是饱人不知饿人饥，娘子教训的是，为夫这就着人准备，咱们顷刻去锦州为儿子求亲去！”

    皇甫景宸知道父王已经回京，皇祖父没有召见就把人斥回府了，便立刻往主院来。

    他倒不是担心父王受了冷遇心情郁闷，不过他进京这些天来的事，得跟父王说一说。另外，他和文锦准备阻断那人的青云之路，这也不是一件小事，毕竟是开始干涉朝局，得先跟父王母妃透个气。

    刚到主院门前，他前进的脚步忽然一顿。

    跟在后面的江宁道：“世子，要通报吗？”

    皇甫景宸摇头：“不了，咱们回去吧！”

    江宁诧异：“您不找王爷了？”

    皇甫景宸看一眼院内，道：“父王青州赈灾，与母妃久未相见。他刚刚到府上，这时间当然是要留与母妃，我晚点再过来！”

    说着，他转身就走了。

    反正他要说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朝局也好，朝政也好，他要做的事也好，着实没什么大不了。

    江宁恍然大悟道：“对对对！”也跟着自家世子赶紧离开。

    谁不知道王爷王妃二十年如一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可是三月多不见了，可不如隔数年，知道王爷回京，王妃昨夜就赶了回来，现在去，可不就是打扰吗？

    皇甫景宸道：“去叫晏南来，另外，你跑一趟燕州！”

    江宁道：“是！”

    晏南很快来了，皇甫景宸对他道：“之前计划的事，可以开始办了。这件事由你全权负责，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我把这件事办漂亮了！”

    晏南抱拳：“是！”

    晏南离开后，皇甫景宸站在原地，看着一个方向，目光如炬。他不争，不是他好欺负，只是他志不在此。

    既然有人以为他好欺负，想要千方百计夺走他最看重的。

    那便放马过来吧！

    这时，陈叔匆匆而来。

    皇甫景宸叫住他：“有什么事？”

    “世子，皇上有旨！”

    “给谁的？”

    “给王爷的！”

    “知道了，我去禀告父王，你先把人迎进前厅，并派人准备接旨事宜！”

    “是！”

    皇甫景宸看一眼主院方向，可不是他不给父王母妃时间多聚聚，皇祖父的圣旨，那是没法耽搁的！

    过来宣旨的内侍是冯公公的徒弟小鑫子，虽然名字叫小鑫子，五岁入宫，至今三十年，在皇宫这种地方长大的人，个个都是人精。

    此时，陈叔将人迎进来，并请他入座。

    小鑫子客客气气地笑道：“圣旨未宣，咱家可不敢入座！待见过王爷，宣过圣旨再说，不必在意这些！”

    这是宣读圣旨的规矩，小鑫子可不认为自己可以破坏。

    毕竟他只有一个脑袋，经不得砍！

    陈叔也不勉强，礼数周到地道：“鑫公公稍候，王爷和世子即刻就到。”

    他话音才落，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便走进厅来。

    皇甫景宸到了。

    小鑫子道：“世子爷，咱家不便行礼，还请见谅！”

    皇甫景宸道：“鑫公公客气了！”

    小鑫子向皇甫景宸身后看了好几眼，终于还是问道：“王爷呢？”

    皇甫景宸道：“父王……不在府中！”

    小鑫子：“……”

    他书是读得少，但是这个借口也太不走心了吧？从皇上派人斥诚王回府思过到现在，才过去多久？王爷不在府中在哪里？

    那可是皇上口谕叫他闭门思过的！

    皇甫景宸无奈地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道：“鑫公公过目！”

    小鑫子摇了摇手，这信一看就是诚王写给诚王世子的，他看不合适，不过他又想，他是替皇上来传旨的，如今诚王不来，这封信他看一眼，也好对皇上回话，于是瞄了一眼。

    信上写：“吾儿景宸，你皇祖父令为父闭门思过，所以为父与你母妃为你求亲去也，好好准备成亲之事吧！”

    内容简洁，文字简单，一目了然。

    小鑫子：“……”

    是之前的内侍传错了话，还是诚王领会错了皇上的意思？

    闭门思过有这个思法吗？

    出门求亲与所以有一文钱关系？

    不管有没有关系，很显然诚王真的不在府里面。

    诚王的行事速度，真是快。

    他这紧赶慢赶的，还是晚了。

    小鑫子牙疼地道：“那就请世子接旨吧！”

    皇甫景宸也很无奈，父王母妃这是故意的吧？都不与他见上一面就立刻走了。

    不过，是去锦州为他求亲，他喜欢！

    就算父王母妃不去，他也想请二老走这么一趟呢！

第912章 半截？

    香案早就摆好。

    皇甫景宸跪下接旨。

    小鑫子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诚王……”

    他念到这里就卡壳了，皇甫景宸久久没听见小鑫子继续念圣旨后面的内容，不由看了他一眼，却见小鑫子一脸懵。

    皇甫景宸提醒道：“鑫公公？”

    小鑫子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诚王世子接旨！”

    还没有念圣旨的内容呢，就要接旨了？

    皇甫景宸虽然有些疑惑，不过并没有在意。甚至是给他们的，接了就行，至于形式，不重要。

    他伸出双手，举过头。小鑫子也双手将圣旨捧起，放到皇甫景宸的手中。小鑫子道：“圣旨已送达，咱家就先回宫去了！”

    “公公慢走！”皇甫景宸对陈叔看了一眼，陈叔会意，立刻上前，从袖中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塞进小鑫子手中。

    小鑫子要推辞，陈叔笑道：“公公从宫中来传旨，那便是诚王府的贵客。不过是一点茶水费，公公千万别客气！”

    小鑫子笑着接了。

    他们这些内待，捞着传旨这种好差使，收些茶水银子太正常了，不过他来的时候没有抱这样的想法，诚王这个淡出京城的王爷，有很长一段时间，宫中连提也不许提。

    大家并不熟悉，甚至有传言说去了诚王府是要倒霉的，因为皇上不喜欢诚王。

    倒霉不倒霉不知道，但是总归有些晦气就是了。

    又有传言说诚王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在皇上面前都不知道低头，去诚王府传旨，定不会有什么油水。

    感觉到荷包沉甸甸的份量，小鑫子不由感慨，传言真是不可信啊！

    送走小鑫子，皇甫景宸打开圣旨，看到上面的内容，嘴角不由抽了抽。

    除了小鑫子念的那几个字，上面什么都没有！

    这就有意思了。

    半截的圣旨，可是却又加盖了玉玺。

    这意思岂不是想填什么就填什么？

    皇祖父为什么突然发这么一道圣旨呢？

    以皇祖父对父王一直以来的态度，他不可能对父王这么放心吧？这是试探？

    难不成皇祖父其实是想看看父王到底在不在府中？

    管他呢，这件事交给父王去烦恼吧！

    小鑫子回到宫里，当然不敢说半截圣旨的事，皇上这么做，肯定是另有深意。不过，诚王不在京城，去为世子求亲这件事，小鑫子一五一十地汇报了。

    他汇报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忐忑，皇上不会大发雷霆吧？

    他收的“茶水费”，足足一百两，十两的碎银，九十两的银票，差点把他给乐坏了。但是，此时，对着眯着眼睛，不辨喜怒的皇上，小鑫子忽然觉得有些腿软。

    他觉得他不能隐瞒下去，要是瞒了，只怕脑袋就不能保了。

    从袖中拿出钱袋的时候，他也顾不上心疼了。

    皇上看了他一眼：“茶水费？”

    小鑫子道：“回皇上，是……诚王府管家给奴才的！”

    “里面是多少？”

    “一……百两！”

    皇上没说话，小鑫子感觉都快窒息了，才听见皇上轻笑一声，道：“真抠啊！”

    小鑫子：“……”

    他什么也不敢说。

    皇上摆摆手让他下去，小鑫子急忙退走，走出殿门，感觉身上都湿透了，手中一紧，发现钱袋还好好地在手上，也不知道该惊该喜？

    皇上哼了一声：“胆子越发大了，朕让他闭门思过，他竟然跑得比兔子还快！”

    宫中再没有传出消息。

    倒是诚王府接了圣旨的事，传进了有心之人的耳中。

    信王大怒：“不过是赈个灾，父皇竟然还圣旨嘉奖？”

    他的慕僚道：“也许并不是嘉奖，而是斥责呢？”

    “此话怎讲？”

    “王爷不是说，皇上召您批阅奏折，十亭中有六亭是弹劾诚王的折子吗？”慕僚分析道：“赈灾离京，三月有余。如今回来，皇上连诚王的面都没有见，只让内侍传话闭门思过。这时候的圣旨，怎么也不可能是嘉奖！”

    篱王一听，也觉得大有道理，笑道：“说的有道理！既然这样，本王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慕僚看着篱王，心中颇有些骑虎难下。

    最初选择篱王的时候，他是觉得篱王是诸皇子之中，除了废太子之外，最得皇上看重的，而且有想法，有诚府，他对自己的才华能力很自负，觉得他与篱王联手，那必然能将篱王送上那个位置啊。

    但是真成了篱王的慕僚之后，他却觉得篱王眼高手低，看起来精明能干，城府深藏，实则还是差了些。

    就比如现在，他都不能理解，篱王把一双眼睛盯着诚王干什么？浪费这个时间这个表情做什么？

    他该盯的，是皇甫宇轩！

    便是信王，也不足为惧。

    不过，他终究只是慕僚，主君的决定，他只能劝谏，无法左右。

    皇甫宇轩那边就简单了，他的人已经在第一时间把诚王夫妻两人从西城门离京的消息传回来。

    诚王离开京城了，而且走得如此匆匆！走了好啊，这个人本是无关紧要，但是一直在京城的话，也会像苍蝇一样让人讨厌！

    何况，接下来他就该等待册封旨意了。

    东唐那边也有消息传来，东唐三皇子半月前发难，将太子斩于金殿，将皇上变为太上皇，自己直接登了基。

    这让皇甫宇轩觉得自己更多了几分底气，就算事情到最坏的地步，他不是还有一步棋吗？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京城出现奇怪的局面。

    童谣越演越烈，几乎是个小孩子就能唱的地步。

    祥瑞倒是没有再出现了，但是之前那个，现在还在茶楼酒楼成为人们的谈资。

    另外还发生了一件事。

    江布郡的郡守回京述职，殿前失仪！

    殿前失仪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完全取决于皇上的心情，还有礼部是否会上纲上线！

    事情就发生在两天前。

    江布郡是嘉州治下，与北郡相邻，郡守上任一年，正是回京述职的时候。他赶上了回京后的第一个早朝，然而，当文武大臣伏地行礼，三呼万岁之后，这位郡守站起身，却忽地大声喧哗起来。

第913章 黄铮公子

    当然，这里毕竟是金銮殿，这位江布郡守也是久经阵仗的人。

    他只是惊呼了一声。

    而这恰恰是三呼万岁之后最安静的时候，所以，才引来了满殿目光。

    他惊呼的是：“黄铮公子？”

    没错，今天的早朝，皇甫景宸也来了。

    皇甫景宸是不想来的，可是昨天，皇上派了内侍特别来传口谕，叫他今天要早朝。

    这京城里的皇子皇孙们都要去，诚王早跑得不见影了，诚王世子却逍遥得很，这怎么成？上朝是每个皇子皇孙们的义务！

    皇上只要想到他在宫中苦逼地批阅着奏折，忙碌着国事，他的一群儿子们屁事帮不上，还盯着他的位置就恼火。

    但是，不盯着他位置的诚王父子，他也恼火。

    这个位置不好吗？

    别人都抢得跟什么似的，他们父子两个这什么态度？能不能尊重一下这个至尊之位？

    不想沾朝事？不想来早朝？他偏生不让他们如愿。

    皇上有种恶趣味得逞的得意。

    所以，皇甫景宸没办法，只好来早朝。

    这江布郡守的一声惊呼，惊起了满朝文武。

    又不是新官上任不懂朝堂规矩，怎么这么失仪？

    江布郡守在惊呼一声之后，也回过神来，刚才他只是太震惊了，他急忙跪下请罪：“臣尚景望殿前失仪，请皇上降罪！”

    皇上眯了眯眼，道：“你刚才叫的是谁？”

    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黄铮公子？他的朝堂上有这号人吗？

    而且，这尚景望是个能臣，平时极是精明谨慎，怎么会犯这样的小过错？除非是太过震惊，震惊到忘了身在何地，忘了面对何人！

    皇上动问，尚景望不敢隐瞒，忙道：“回皇上，臣刚才叫的是‘黄铮公子’！”

    叫完之后他就知道错了，失仪不说，想想这位黄铮公子站的位置，他的旁边站的是梁王世子，另一边站的是信王世子，庄郡王。还有他的前方，站的是梁王，信王，篱王……

    这一看，就知道他的身份不简单啊！

    皇上好奇：“黄铮公子是谁？”

    皇甫景宸出列，行礼道：“回皇祖父，黄铮是孙儿在外行走江湖，用的化名！”他转头对尚景望道：“尚郡守，我叫皇甫景宸，诚王世子！”

    行走江湖几个字，让皇上大感兴趣。

    哪个垂垂老者不是从少年人走过来的？哪个少年人又不曾有一个热血沸腾的江湖？皇上如今是老了，但江湖两个字还是成功勾起了他的兴趣。

    皇上看着尚景望：“江布郡守，你不是一个文官吗？一个在任的文官，是怎么与一个在江湖的皇孙产生交集的，说来听听，朕很感兴趣。”

    很感兴趣几个字，成功的让信王等人脸色微变，他们自认为掩饰得极好，但皇上却看得分外清楚，他更觉得有趣了。

    叫你们争，叫你们抢，朕对江湖感兴趣了，你们是不是也要抢个武林盟主来做？

    皇甫景宸觉得这事不好答，不过，好在皇上问的是尚景望。

    此时的尚景望，差点把下巴给惊掉了，黄铮公子是皇孙，诚王世子？想当初，他还以为只是个富家少年，后来又以为是官宦之后，做梦也没想到，对方来历这般不凡。

    想当初，他与黄，哦不，诚王世子，那可是同桌吃过饭，同房睡过觉……嗯，累垮了一起歪在一间屋子里算是同房睡过觉吧？还差点被同一个火堆烧死，差点被同一种时疫染上……

    总之，这好像足够他吹一辈子了。

    当然这种想法尚景望也就只是在心里想想过过瘾而已，多年地方官的经历，早就把他的性子磨的挺圆的，他最清楚言多语失的后果了。

    见皇上动问，尚景望很快回过神，压下心中的臆想，不敢隐瞒，将当初望山镇的事一五一十地说来。

    他身在县令府台之职二十余年，眼前所见，心中所想皆是深刻，当初的事他并没有刻意添油加醋，只是详尽地叙述了一遍，却让朝堂上众人听得津津有味，仿佛身临其境，尤其是得知那时疫无解，村民们心中恐慌，想要逃离，皇甫景宸和尚景望是怎么将人阻拦……

    还有庾世奎竟然胆大包天，想将一镇村民连同医者，连同皇甫景宸尚景望全都烧死的事，更是让人听得冒了一阵冷汗，他们想着若是自己面对这样的状况，怕也一时难以化解……

    最后，尚景望道：“若不是黄……景宸世子和夏姑娘发现时疫，力排众疑，出钱出力，冒着生命危险排忧解难，又当机立断封镇建疫区，只怕不但望山镇，只怕整个北郡都会损失惨重。”

    他更不会忘记，正因为这场时疫，他们打了一场漂亮的仗，他这个二十年都只能升上府台，把地方官椅子都坐穿的人，就得到了升迁的机会，升成了郡守。

    虽然府台郡守之间，看似只有一级之差，但府台与府台之间，郡守与郡守之间，也是有区别有比较的，以他之前所在的任上，要升成郡守，最少也还要十年，但有了那时疫之功，他的名字也在吏部挂了号，才有了这番机遇。

    说来，这机遇都是皇甫景宸和夏文锦给的，他心中对皇甫景宸和夏文锦的感激，语言难述，这也是他会殿前失仪的原因。

    皇上听完，意外地看了皇甫景宸一眼，道：“没想到你在江湖中还做过这样的事！”

    皇甫景宸不卑不亢地道：“回皇祖父，不过是适逢其会，相信任何人遇到，都会这么做！”

    皇上笑着点点头，再看了皇甫景宸一眼，难怪刚才觉得黄铮公子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皇上身在宫中，能知天下事，当然不是他未卜先知，而是他养着很多影子，这些影子负责收集各地的大小消息。

    地方上发生的事，以及一些大的变故，他都能第一时间知道。便倚赖于这些影子。

    影子的责任和暗卫不一样，他们只收集消息。

    皇上想起来一年多前，影子来报的有几件大事，都和一位叫黄铮的年轻人有关，最让他印象深刻的，一件是余庆郡王岍山案；一件是石安寺恶僧案。

第914章 佳孙佳孙媳?

    这两件案子，影响极其恶劣，后果极其严重。

    皇上得知后，雷霆震怒，这是要损他的国本，坏他南夏的根基。他狠狠惩治了相关人等。

    不过，当时以为黄铮只不过是江湖人，也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才知道，哪里是什么江湖人？这是他的孙子。

    那几件事，原来都是他做的。

    难为他，不居功，连名字都用的假的。要不是此时尚景望太过惊讶，当殿叫出来，只怕他还不会知道。

    嗯，不对呀，北郡时疫那件事，当时派了钦差，钦差不是康王府的二小子吗？

    康王府二小子难道不认识景宸？回来之后，他竟然也没有汇报？

    这是忘了还是欺君？得把那小子叫来敲打一番！

    皇上老怀甚慰，但是皇甫宇轩的脸却黑沉起来。

    王岍山是他的人，明庆是他的人，庾世奎也向他表示过投靠之心……

    这些人，都是他的助力，都可以助他成大事的，但是，却被皇甫景宸就那么随意的行走江湖，随意地给他除掉了。

    要不然，他有更雄厚的财力，更多的人可用，更好的资源，至于像现在这样，还得等那老不死的将册封圣旨诏告天下吗？

    想想这些事，他心里就恨得咬牙！

    对了，老不死的册封圣旨怎么还不诏告天下？

    从当初他悄悄地写下册封圣旨到现在，已经多久了？两个月了。

    这老不死的现在不在吊着他，真是可气！

    不过，皇甫宇轩心中阴冷沉郁，但此时站在朝堂前，却仍是玉树临风的模样，甚至脸上还有一抹笑意。

    文博院院正顾瀚墨忽地出列，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皇上此时心情正好，笑问道：“顾爱卿，你要恭喜朕什么？”

    顾瀚墨道：“景宸世子小小年纪，心怀仁义，以一己之力，为南夏一场浩劫；以侠义之心，助百姓除掉恶瘤；隐藏皇孙身份，仍能让恶吏伏法……如此种种，实是英雄出少年！皇上有此佳孙，难道不该恭贺吗？”

    顾瀚墨可是朝中清流之首，本身就是南夏乃至于天下有名的大儒，身领文博院院正之职。

    文博院是太学，南夏最高学府，他平时基本不涉朝政，但他为南夏朝堂不知道培养了多少栋梁之材。

    南夏以忠孝治国，上到君臣下到百姓，人人皆敬奉天地君亲师！

    而太学里求学的学子们，不论是已经走上仕途的，还是仍在求学的，皆以顾瀚墨为师，说桃李满天下，一点也不为过。

    虽然这些人的确得过顾瀚墨授课，却并没有一个是他正经的入室弟子！

    曾经有那么一个，顾瀚墨想收，但是没能收成，便是皇甫景宸。

    皇上一听，可不是吗？

    朝中不少人看着皇甫景宸的目光，也带着笑意。

    这些人，或是清流，或是顾瀚墨的学生，当然，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便是朝中的中立派，没有依附任何一股势力的。

    突然之间，之前的事就满朝堂的人都知道了，皇甫景宸既没有扭捏，也没有得意忘形，他应对之间，既没有贬低别人，也没有抬高自己。

    尚景望的殿前失仪之罪，皇上不但没有追究，更是提也没提。

    有个不长眼的御史，还想拿这事做文章，但被皇上冷眼一扫，出了一身冷汗，后面的话也不敢说出口了。

    在诚王父子青州赈灾之后，皇甫景宸之前游历江湖的这些侠义事爆出来，朝中各人的反应可就不一样了。

    实在没有人想到，诚王世子一个堂堂皇孙，却更向往江湖，行侠仗义，不计生死，揭恶除奸，不计得失！

    没有像京城的这些皇孙一样，养尊处优，学的是权谋之术；没有像别的藩王世子一样，高高在上，远离尘埃！

    他就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子弟，做的似乎也是极普通的事，然而，这普通的事情做出来，却又并不普通！

    和其他的皇孙比起来，他真是一股清流。

    当然，落在有些人眼里，也许是一股泥石流！

    比如皇甫宇轩。

    接着，夏世恩也开口了，尚景望所说的夏文锦，是他的侄女，嫡亲的。

    他是丞相，主管民生，他的侄女和皇甫景宸一起，做的是有利民生的大好事，他也与有荣焉。

    皇上恍然，他就说夏文锦这个名字也挺熟的，这不是皇甫景宸当初跟他说求娶的那个女子名字吗？

    不过皇上并没有想到，据说是锦州山野之女的夏氏文锦，竟然是夏世恩的亲侄女。

    这门亲事，不错呀！

    皇甫景宸宫中陈情青州之事后，皇上本就有成皇甫景宸之美，让他早点娶得意中人归之意，此时更是乐呵呵地夸奖皇甫景宸和夏文锦是佳孙佳孙媳。

    什么？还没成亲？

    那也是他的未来的佳孙媳！

    早朝第一次在十分祥和松快的氛围之中结束，皇上赏赐了诚王世子。

    青州赈灾有功，皇上没赏。

    但这次，皇上赏了，而且赏赐丰厚。言辞勉励，还问他准备什么时候成亲！

    皇甫宇轩的脸更黑了，眼里的阴霾似要漫出来。

    夏文锦是他心中的坎，他想要却要不到的人，这个坎过不去，老不死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皇甫景宸夏文锦是他佳孙佳孙媳？

    那他算什么？

    还有夏世恩这个老狐狸，平时不出声，他暗中拉拢几次，夏世恩也不为所动，仍是四平八稳地中立，现在竟然也跳出来，还一副很看好皇甫景宸夏文锦亲事的态度，老东西！

    就算以后他能娶到夏文锦，有了今天这件事，只怕也要被满朝诟病夺堂弟之妻！

    不，也未必会如此，只要他坐上那个至尊之位，下了封口令，把那些敢乱嚼舌头的斩一批，便能堵悠悠之口！

    对，他必须得到那个位置！

    他也必须得到夏文锦！

    过不了明路了，那就来暗的！

    事实上他已经在这么做了，只是结果不尽人意。

    茅七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难道是因为失手了所以不想来见他？

    他要叫濮阳戟赶紧把茅七招回来，许以更丰厚的条件，无论如何，也要得到夏文锦！

第915章 一脉相承

    在心中做了决定之后，皇甫宇轩的目光落到对面，这时候的皇甫景宸真的是很讨厌啊。

    明明是差不多的世子朝服，可是，却将皇甫景宸衬托得有如谪仙下凡，整个人都从画中走出来一般，风姿隽秀，朗朗清举，龙章凤姿，天质自然，飘逸脱尘！

    已经不仅仅是俊美了，连皇甫宇轩的心中，哪怕再不服气，都冒出萧疏轩举，湛然如神这八个字来！

    皇甫宇轩自己的容貌也很出色，甚至，在这一方面他一向自负，然而在此刻，他却深深地嫉妒了。

    他都有这样的感觉，那些朝臣们，自然也都有。

    少年如玉，谦朗君子，让人从心底里自然升出几分只可远观，不可亵渎之意。

    这是诚王世子，一朵生在民间，却贵气天然的高岭之花！

    皇甫宇轩压下心中的嫉妒和恨意，挤出一个微笑，道：“实没想到，景宸堂弟如此侠义，真是和五王叔五王婶一脉相承！”

    众人：“……”

    人人都知道皇上不喜欢诚王，更知道皇上为什么不喜诚王。

    皆因诚王如同鬼迷了心，连皇子之尊都不顾，偏要娶一个江湖女子出身的路千雪，此事二十多年前几乎可以说闹得天翻地覆，无人不知。

    说诚王世子和诚王诚王妃一脉相承，这不是当着皇上的面，给诚王世子上眼药吗？

    那些依附于皇甫宇轩的，心中冷笑，诚王世子再出色又怎么样？有这样一个出身，总归不可能得到皇上的看重。

    依附篱王信王的，只在一边看热闹。

    但是那些中立的，以及清流一派，却不免暗中摇头，梁王世子此言，太过阴毒了。

    皇上果然皱了皱眉。

    皇甫景宸淡定地道：“我南夏以孝治国，皇祖父事皇太祖父与太皇太后至孝，身为皇祖父的孙子，自当事父母以孝，方不坠皇祖父之名。传承父母之志，本是身为子女者当为，我自认做得还不够，没想到轩堂兄对我的评价这么高！多谢轩堂兄夸奖！”

    皇甫宇轩：“……”

    他阴冷的目光看着皇甫景宸，这是他所认识的皇甫景宸吗？

    那个温雅如玉，清淡无为，凡事不放在心上，以为那便是君子之风，实则愚蠢无比的皇甫景宸？

    他一直以为那是一只运气比较好的绵羊，所以，他对付皇甫景宸的时候，从来没有把他当成对手看。因为他觉得，皇甫景宸这样的性子，不配当他的对手。

    诚王的儿子，注定不得皇祖父所喜，不配！

    天真的性子，没野心，不知道权势为何物，诗酒风流有什么用？光风霁月有什么用？不配！

    从小远离京城，远离朝堂，生在藩地，长在藩地，不配！

    看看，他是天之骄子，是天上的云，而皇甫景宸，不过是野草罢了！

    可是，现在野草突然有了战斗意识？

    看他这番话，不软不硬，不卑不亢，还把皇祖父都牵扯其中。

    他只觉得心中梗阻，像吞了苍蝇般难受，又像失去什么似的百爪挠心。

    他笑了笑，道：“你我兄弟共勉！”

    如果不是笑得比哭还难看，也许真让人以为这是兄弟情深！

    皇甫宇轩挑事没有讨到好，再说这是朝堂之上，他若做得太过，不勉被人说心胸狭窄，这种事得不偿失，这么聪明的他，当然是及时收手。

    他有些后悔刚才的冲动。

    他是不想看皇甫景宸突然之间，就入了那些朝臣的眼，只要皇祖父不喜，入了那些朝臣的眼又怎么样？所以他才在皇祖父面前给皇甫景宸栽钉子。

    但是，他不确定这钉子有没有栽成功。

    因为，皇上最先是皱眉了，但是这皱眉是什么意思，他一时猜不透。甚至在皇甫景宸回应了那番话后，皇上竟然还笑了笑。

    皇甫宇轩觉得这不是什么好的讯号。

    他不能再给皇甫景宸表现的机会，这也是他收手的原因。

    只不过，哪怕他掩饰得再好，像夏世恩这样的中立派，像顾瀚墨这样的清流儒士，又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皇上也没有再提，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之前，他乏了，很快便退了朝。

    除了朝政之事，其实那些朝臣们也挺闲的。

    好不容易今天早朝竟然还有故事听，而且是真人真事，这不，一下朝，这事就传开了。

    连老百姓都知道了，还有见机的说书先生，竟然在茶楼里说上了。

    毕竟，这些故事一来是真人真事，二来，故事主人公的身份特殊，明明是高高在上的身份，做的却是让百姓大快人心接地气的事。

    一时，茶楼酒馆，说书先生的生意火爆了。

    大概皇甫景宸自己都没有想到，几年前的事，到现在，竟然在京城里火了起来。

    不过这不是坏事。

    没有百姓不喜欢为他们做主的贵人，没有百姓不喜欢惩恶除奸的侠士！

    皇甫景宸和夏文锦在民间的声望，悄然升高了。

    皇甫宇轩等待的册封诏书并没有到，相反，几天后，他被皇上召进宫中。

    皇甫宇轩很高兴，召进宫中，也许是要说册封的事？

    毕竟，他是从宫内安插的人手处知道皇祖父准备册立他为皇太孙！而朝中中人的诸多猜测。也不过是看皇上前段时间对皇甫宇轩分外器重，甚至还让他监国，在上朝时，很多国事处置，还有提点皇甫宇轩的意思，才有那番猜测。

    但是说到底，朝臣的猜测也好，皇甫宇轩暗插的人手得到的消息也好，只要皇上没有把诏书公布，这件事就不算尘埃落定。

    皇甫宇轩是带着几分雀跃和兴奋的心情来到宫中的。

    可惜迎接他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皇上的脸色很差，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打量，而且眼神里的冷意，让他心里只发怵。

    皇甫宇轩行了礼，也没有听到皇祖父说平身，他只能跪在那里。

    皇上从案前走过来，站到了他的面前。

    跪着的皇甫宇轩按照礼仪自然不能仰头看着皇帝，只能低垂着头。

    皇上还是没有说话。

    但是他能感觉到一双目光始终盯在他的头顶。

第916章 纰漏

    以前对于皇上的目光皇甫宇轩并不惧怕，因为皇上看着他是欣赏的欣慰的目光。

    而且他也自认为在皇上的孙子之中，他是最出色最优秀最得圣心的那个。

    但此刻，他却感觉有如芒刺在背，后背渗起一阵凉意。

    这种感觉很不好。

    一种他觉得无力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

    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甫宇轩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他只觉得脖子也僵硬了，心中更是没底的时候，终于听见皇上的声音，皇上的声音平静，没有起伏：“青州灾情，梁王府捐了三万两银子？”

    “回皇祖父，正是！”

    皇甫宇轩回答的信誓旦旦。

    他的确不怕查，他年纪虽轻，却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人。当初还在东唐的时候，是派人送信给梁王，让梁王捐出三万两银子。

    这三万两银子对他来说，当然不算什么，十一二岁的时候，他已经知道敛财了，这些年，不知道敛了多少。

    更何况，这三万两只要出了梁王府，运往青州，并不会送到诚王的手里，做做样子的事情而已。

    不过，银子的流向非常隐晦，别人去查，只会查到那些银子到了诚王的人手中。

    这也是皇甫宇轩早早就定下了一步棋。

    等到需要对付诚王的时候就拉出来溜溜，如果不需要对付，反正银子他又没有损失，还是在自己的腰包里。

    皇上动问，皇甫宇轩心中很自信，所以回应的时候目光坦然。

    没想到，皇上轻轻笑了。

    他负着手，站在皇甫宇轩的面前，虽然是老迈的身躯，但是，属于天子的威严却如一座山层层压下来。

    他的声音冰冷：“宇轩，三万的银子对于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大数目，朕知道你富可敌国，不，连朕的国库，大概也没有你富。但是，你那银子走个过场，却又流进自己的手中，这手段，也并不高明啊！”

    皇甫宇轩：“……”

    他不是说不出话，他是心中狂震。

    这件事，他做得天衣无缝，还抹去了一切痕迹，而且，只有这么些天，皇祖父怎么会知道？

    皇上淡淡地看着他，道：“你是不是觉得，朕真的老糊涂了？糊涂到你可以随便糊弄？”

    皇甫宇轩大惊，急忙伏身道：“皇祖父，孙儿不敢，孙儿没有这么做，孙儿真真切切地想要为青州的灾民做点什么，所以孙儿是真的捐去了三万两。难道这笔银子在路上出了纰漏？”

    他一脸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样子，演得分外真切，让人难以怀疑他的真诚和急切。他甚至膝行两步，仰着脸道：“皇祖父，这么大的事就算借给孙儿天大的胆子，孙儿也不敢糊弄皇祖父，这件事也怪孙儿事后没有彻查。请皇祖父给孙儿一个机会，让孙儿查明真相！”

    皇上轻轻笑了，但是那笑声里却没有愉悦之意，他低下头，看着急切的皇甫宇轩，看着他似乎急于解释的模样，皇上笑着道：“宇轩啊，在朕的孙子之中，你是最聪明的那个。朕一直很看好你，甚至想委你以重任。你做过许多事，朕都清楚。朕不追究，是觉得那些事不必要追究。你心里在想什么朕都知道，朕也默许。可是你不该连朕也骗！”

    皇甫宇轩心凉了半截，急忙道：“皇祖父，这中间定有误会！孙儿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骗皇祖父，孙儿此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假话呀！”

    “是吗？”皇上凉幽幽地开口：“你的胆子，不是比天还大吗？要不然，天怎么会降下‘祥瑞’，还要‘应’在你身上？”

    祥瑞和应这三个字，皇上特地加重了语气。

    皇甫宇轩心中咯噔一声，自己做过的事自己明白。

    但皇甫宇轩是个极为自信的人，他自认为已经处理干净的一切痕迹，不应该被别人发现才是。可皇祖父的这番话，并不是试探，也不是询问，而且是确定以及肯定！

    皇甫宇轩怎么敢承认？

    他跪伏在地，一脸惶恐地道：“皇祖父，关于‘祥瑞’的传说，孙儿也听说了，但是那是我南夏之福，未必与孙儿有关，孙儿并没有关注。皇祖父说祥瑞是应在孙儿身上的，孙儿惶恐！皇祖父您春秋正盛，身子健壮，定然长命百岁，孙儿断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皇上幽幽地道：“是吗？你真没有这样的想法？”

    “孙儿没有，孙儿绝没有呀！”

    皇上淡淡地道：“平身吧！”

    “谢皇祖父！”皇甫宇轩从地上爬起，仍是恭谨的模样。

    他有点猜不透皇上的意思，刚才几句话，让他汗透重衣，但是皇祖父的语气突然就变了，还叫他平身，这是相信他了吗？

    皇上走回案后坐下。

    皇甫宇轩站在那里，双手下垂，垂下的眼睑遮挡了心中的想法，看起来倒是恭谨。

    坐在案后的皇帝打量了一眼皇甫宇轩，声音幽远中带着几分怅然：“如今朝局稳定，朕年纪也大了，也是时候让所有的藩王都去藩地了！要不然啊，京城这热闹，只怕停不下来！”

    不知道是自语，还是对皇甫宇轩说的。

    但是，却如同一记重锤，重重地敲在了皇甫宇轩的头顶。

    所有的藩王都去藩地。

    都去藩地。

    他的父亲是梁王，是皇长子不错，但也是藩王，也就是说，他们父子也要去？

    如果离开京城，去往藩地，也许几年都没有一次回京的机会。

    离开京城，他还怎么登上那个位置？

    更重要的一点是，皇上这么说，那就表示，他无意立自己为皇太孙？

    他的人明明已经打探清楚，皇祖父不是已经准备册立他为皇太孙了吗？诏书都写好了，只差公布了！

    皇甫宇轩一时呆住，下意识地看向皇上。

    皇上也在这时候睇过来一眼，道：“梁州还算富庶，宇轩，以你之才，想必能在那里生活得很好！”

    皇甫宇轩：“……”

    如果说之前还抱着几分希望，在皇上这句话说出来之时，他的心已经沉到了地底。

    已经很明白了，皇上这话的意思是：他，没有机会了！

    不，他有机会，他还有！

第917章 冰窖

    皇甫宇轩在皇上淡漠的眼神里，心如坠冰窖。

    他脑子极快地转动着，想着办法。

    如果走出这个门前没让皇祖父改变主意，他敢肯定，走出这个门后，他的父亲，还有庄郡王，诚王，信王，篱王，都会被驱赶去藩地。

    不，也许他们中有一个会被留下来。

    自己本来是应该被留下来的那个，但是，捐银的事引起皇祖父不喜，皇祖父现在不会考虑他了，那皇祖父考虑的会是信王还是篱王？

    皇甫宇轩有些后悔，那三万两银子，于他来说，真的不算多。

    当初他为什么不直接捐了？

    送到诚王那里，那将是他以后打击诚王的一个有力武器，可是他既不想出银子，又想得实惠，也不知道手底下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没有把痕迹抹干净，竟然让皇祖父查到了。

    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但现在不是懊恼这些的时候。

    皇甫宇轩忙露出一个高兴的神色，道：“不管孙儿身在哪里，只要能为皇祖父分忧，孙儿都心甘情愿！富庶与否，孙儿并不在意，孙儿只盼皇祖父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你能这样想，朕很欣慰！”皇上笑了笑，笑得很敷衍，他身在这个位置，也是从皇子走过来的，历来皇家无亲情，兄弟之争更是各尽手段，有些手段，他知道，但会睁眼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有些手段，却是不能容忍。

    皇甫宇轩以为他是为了那三万两银子的去向才对他生出冷意，其实不是。

    这么点小事，皇上怎么会放在眼里？

    他在意的是，他还没死呢，皇甫宇轩竟然开始伪造祥瑞，操纵童谣，左右流言，在京城造势。

    如果他还想多活几年，只怕时机成熟，皇甫宇轩会逼着他退位让贤。甚至，也许有更激烈的手段，毕竟，他若一死，岂不是一了百了？

    想到这里，皇上愤怒了，也防范起来。

    于是，那道已经写好的册封圣旨，已经盖好了皇帝玉玺的册皇太孙诏，被皇上拿出来，烧掉了。

    皇上年纪是大了，这些年也越发昏瞶，行事之间，更多的是在意自己的权力和朝堂的平衡，有些乌烟瘴气的事，他知道，但不理会，甚至放任。

    但身在这个位置这么久，一旦他想做什么事，还是有的是手段的。

    上辈子皇甫宇轩万事顺遂，等不到皇上病死，那时候他的势力已经很大，而且占据了半壁朝堂，又把巡城卫，京畿卫，禁军都握在了手中。

    这简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皇甫宇轩动手了，他派早就打入皇宫的内应，悄没声息地给皇上饮食中下了药。皇上身体衰败得厉害，甚至在皇甫宇轩还没登基之前两年，就一命归西。

    皇甫宇轩拿出的遗诏被指是伪造，手握重权重兵的皇甫宇轩，还干掉了鲁王信王，庄王篱王自然不甘心就这么奉他为主，但根本不是对手，小鲁王带兵勤王，篱王占地为王，庄王时不时想捡点漏……

    一派乱相，但最终，他还是如愿地除掉了篱王小鲁王等人，登了基。哪怕他登基时候，南夏的国土已经缩水很多，南夏的百姓已经民不聊生！

    身登那个位置，是皇甫宇轩十岁之后便有的念头。

    上辈子他做到了。

    这辈子的他，怎么可能放弃？

    不过这辈子有夏文锦这个变数，他的很多计算，很多之前在外安插的人手和势力，都被破坏得七七八八，也就使得他现在根本没有上辈子那样的实力和势力！

    他垂下的眼中飞快闪过一抹阴鸷。

    他知道，当皇祖父动了要将藩王赶去藩地的决心之后，京城里只会有一位王爷了。

    留下的那位，便将是皇上准备立为储君的人。

    他不甘心。

    明明是他！

    他做了那么多，在皇祖父面前那样曲意逢迎，绞尽脑汁，投其所好，已经哄得皇祖父对他不同于别人，都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能功亏一篑？

    他缓缓抬头，道：“皇祖父，您的决定孙儿定然是全力支持的。只是想着随父去藩地之后，孙儿不能再尽孝于皇祖父膝前，孙儿便觉得惶恐！”

    皇上眯了眯眼，淡淡一笑，道：“心中孝顺便足够，朕年纪大了，更想看到你们过得安稳顺遂，至于在不在朕这把老骨头面前尽孝，那都不是事！”

    这是心意已决？

    皇甫宇轩眼里的阴鸷更浓了，不过他低着头，皇上也看不见，只能看见他身上散发的冷意。

    皇上在心里笑了，只不过，心中更多的是疏冷。他对这个孙子，从始至终可并不差，原本以为也能享受一下难得的亲情，但是，终究错付了。

    皇甫宇轩声音恭敬地道：“是！不过，在皇祖父下令藩王离京之前，孙儿有个不情之请！”

    “说！”

    皇甫宇轩微微抬起头来，看着皇上，他的目光之中，带着几分不舍，带着几分即将离别的眷念，又有几分期盼和希望，道：“孙儿今年二十有四，我大哥像我这么大的时候，琂儿已经五岁了！孙儿这些年蹉跎岁月，一直没有成亲。年前已经和赵家小姐定下亲事，孙儿恳请皇祖父允准，让孙儿在京城完婚。孙儿更盼着能得到皇祖父亲临，这是孙儿与孙儿妻子无上的荣耀！”

    皇上一听，这是要成亲啊。

    他自然知道皇甫宇轩与赵太傅的女儿定下亲事的事，这还是他亲口赐的婚。

    只是皇甫宇轩一直不想成亲，推了又推，才推到现在没成亲。没想到知道自己要去藩地了，倒是想先把亲事办了！

    他道：“准！”

    皇甫宇轩磕头谢恩。

    皇上看着离殿的皇甫宇轩的背影，眯了眯眼睛。

    他本来是想叫景宸这孩子早点儿成亲的，他还能去喝杯喜酒。不过那孩子也没透个口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办喜事。

    至于皇甫宇轩与赵可嫣的婚事，皇上觉得也该办了。

    毕竟是他亲自赐的婚，皇甫宇轩想要在京城办完之后再离京，这也合情合理。

    再说，他也老了，能看见孙儿们成亲成人，他也高兴！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宴无好宴！

第918章 忙

    皇上让藩王去各自的藩地，并令他们两个月内各自动身的消息，传了出来。

    各位藩王有喜有忧。

    梁王听说后，茫然地道：“京城不好吗？为什么让本王去梁州？本王又没有野心，又不会影响父皇的政令！”

    庄王长叹一口气，心中很是不甘，只是他知道，他早就失去了机会，在成为郡王的时候，他就没有机会了。

    篱王有些不敢相信，他在京城住了多少年了，父皇现在要让他就藩去吗？还是说，父皇只是针对别人，这中间不包括他？

    信王父子有些着急，现在可是关键时候，他们要是去就藩了，这京城的大好局面要送给谁？

    诚王……诚王根本不在京城，这些事他压根不在乎！至于诚王世子皇甫景宸，什么？回藩地？那真是太好了，他早就想弟弟妹妹了。

    皇甫宇轩现在很忙。

    出宫之后第一件事，他去找人算了一个黄道吉日，这个黄道吉日是一个月之后的月圆之日。

    皇甫宇轩着人把这个节日送给赵太傅府上。

    当然，既然是要定下成亲的日子，少不得要梁王亲自跑一趟。

    现在梁王对皇甫宇轩的作用也仅仅是这方面了。

    以为皇甫宇轩会将婚期无限期的拖延下去的赵太傅一家，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很是欣喜。最欣喜的要算赵可嫣了。

    这个赵太傅的掌上明珠，因为是老来得女，自小尽得父亲哥哥们的宠爱。

    在京城的闺秀圈子里面更是以琴棋书画皆精的才女出名，高高在上，得天独厚。唯独在亲事这件事上不顺利，明明只要她愿意，就可以有许多选择。可她喜欢上了皇甫宇轩，而皇甫宇轩却是京城公子之中有名的高岭之花。

    她成了被选择的那一个。

    哪怕定下了婚约，婚期也是遥遥无期。

    如今终于看到了希望，整个太傅府都是一片喜气洋洋。

    定下的良辰吉日自然也呈告了皇帝。

    皇帝不但赐下赏赐，还派了宫中主事去梁王府里帮忙。

    这可是无上恩赏。

    皇上对梁王府，还是圣恩深重啊！

    惹得信王篱王这两个觉得自己有机会得到那个尊位的王爷心中着实不安。

    不过，他们也在宫中安插有内线，得知梁王也是要去藩地的，他们才松了口气。

    梁王要去，那他们二人之中，肯定有一人会留！

    皇上没想到，他只是做了一个祖父对孙儿即将成亲会做的事，他另两个儿子就已经脑补了这么多。

    不过现在他没有想这么多。

    皇甫宇轩私底下的小动作，让这个垂暮之年的皇帝心里生出浓浓的悲情。

    他行将就木，子孙不是关心他的身体，而且盯着他的位置。

    他是堂堂天子，却不如一个乡间老翁。

    他想把所有的儿孙都赶出京城去，这帮混账玩意儿，眼不见，心不烦！

    倒也有一个不烦的，景宸这个孩子，他是越看越喜欢，有老五当年的锐气，但没有老五那么愣头青。光风霁月，龙章凤姿。

    以前京城的人们觉得皇甫宇轩是高岭之花，只可远观，有如谪仙落凡。

    那是因为，皇甫景宸不在京城！

    现在，皇甫景宸游历江湖中的那些事迹被说书先生们讲得街头巷尾无人不知后，对于这个出尘又入世的皇孙，百姓们固然是景仰，便是那些清流中立的朝中重臣，也大有好感！

    但是想到老五，皇上心中还是觉得有根刺。

    现在暗戳戳搞事的梁王篱王皇甫宇轩，和当年直面顶撞违逆圣意的诚王，都让皇上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是想让南夏国祚千秋万代的，但是这些个儿孙，如今看来，谁又能担得起他的期许？上次菩提寺空禅大师的话又在耳边回想，空禅大师话意中的那个，到底是谁？

    还是说，空禅大师也不知道是谁？

    皇上在心力俱疲之余，觉得他应该去祭天了。

    等皇甫宇轩的亲事办完，将这帮不省心的东西都赶出京城后，就去祭天。这次，再和空禅论佛谈经，让他卜上一卦吧！

    吉日定下后，梁王府很忙，皇甫宇轩也很忙。

    连带着，定远侯韦家，赵太傅府，都很忙！

    不过，这两家，一家是梁王府的姻亲，一家要嫁女，忙也是正常的。

    皇甫景宸和夏文锦也有些忙。

    不过，他们忙的是另外的事。

    从青州回程途中，虽然后半段他们几乎是快马加鞭没什么停留，但一路上，还是遇上不少流民乞丐。

    皇甫景宸和夏文锦就是在安顿这些人。

    现在，对于安顿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民乞丐，两个人并没有多费事，毕竟，他们不是初出江湖时什么都没有的人。

    但是仍然需要时间。

    而这时，皇甫宇轩和越可嫣将要成亲的消息，他们也收到了。

    皇甫景宸有些遗憾，道：“没想到他会赶在咱们前面成婚，文锦，等回去后，咱们也成亲好不好？”

    其时，两人正在一家客栈打尖。

    夏文锦提壶倒了水，推给皇甫景宸一杯，笑道：“你不是说王爷王妃已经去了锦州吗？想必他们也快回来了！”

    皇甫景宸喜上眉梢，道：“你说咱们的亲事是在京城办，还是去锦州办？又或者，去云州再办？”

    夏文锦笑道：“都行，听你的！”

    皇甫景宸伸出手，握住夏文锦放在桌面的手，好像握住了整个世界，眉梢眼底都是满足的笑意，文锦说，都行！

    他当然得替文锦考虑，他知道文锦最看重寨子里的父兄叔伯们，如果在昊天寨办，她定会更开心。

    他兴致勃勃地道：“咱们去锦州办吧，寨子里的叔伯和兄弟们一定很高兴。”他更高兴！

    夏文锦摇头笑：“只怕不行！”

    皇甫景宸笑意一僵，急道：“怎么不行？文锦，你刚刚都已经答应嫁给我了的！”

    夏文锦看着他急切的样子，不由好笑，和景宸认识两年多了，他行事沉稳，气度不凡，光风霁月，不论做什么事，都极有章法，行事也老到周全。

    但是，只要论及感情，只要是和她在一起，他仍是当初那个初出江湖的干净少年，单纯真诚！

第919章 哪里都好

    夏文锦反握住他的手，道：“不能在锦州办了！”

    “为什么？”

    “因为几天前，我已经传信给爹爹他们，要他们到京城来作客！”夏文锦柔声道：“你的身份毕竟特殊，如果咱们去锦州办，皇上必然不喜，觉得你们父子太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他毕竟是皇上，哪怕仅仅只是一个政令，也能让云州的百姓吃亏。所以咱们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对于这一点皇甫景宸是不在意的，诚王也不会在意。因为这二十多年来，云州的每一步发展几乎都是诚王和诚王妃亲手打造起来的。

    说的好听一点，云州仍是南夏的国土，但是说得不好听，这云州当年不过是南夏的弃地。

    能有如今的局面，靠的不是朝廷，不是南夏的国威。而是诚王夫妻的智慧魄力和努力。

    云州的百姓能过上这样安居乐业的生活，靠的也不是南夏的朝廷，而是诚王和诚王妃的一颗悲悯之心。没有诚王诚王妃，如今的云州边界，定然还是在战乱之中，那些百姓，也许沦为了异族的奴隶，也许成为了异族的刀下之魂，又或者，正被那些地方官们当成猪牛般驱使！

    所以，云州的百姓只认诚王，是有道理的。

    同样，如今就算皇上想要染指云州，伤害云州的百姓，诚王也不会允许！

    他们已经足够强大。

    不过，文锦在为他考虑，另外文锦说的也有道理，他们不怕是一回事，但如果是皇上真的针对云州，还是会多一些麻烦。

    但是云州，锦州，京城三者比起来，皇甫景宸大概是最后才会考虑京城，哪怕他在京城住了两年，其实对于京城他并没有什么归属感。

    那个他叫祖父的人，不过是为了把他留在京城做人质。那些与他流着相同的血，一个祖先传下来的堂兄堂弟们，并没有兄弟之间应有的亲厚和关爱，只有勾心斗角，想将对方除去的狠毒！他叫做叔伯的长辈们，没有身为长辈的慈爱和仁厚，有的只是防范和戒备……

    这样的亲人，这样的亲情，他已不期待，又怎么会生出归属感和认同感？

    皇甫景宸道：“文锦，你不用事事都只为我考虑！”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很清楚，当初文锦得知夏万清一众被皇甫宇轩骗来京城，立刻从云州赶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他们劝回了云州。

    现在，却为了他们的婚事，传信叫他们来京城。

    夏文锦一看就知道皇甫景宸在想什么，她笑道：“现在已经不比以前，爹爹不会再受皇甫宇轩的骗，再说他到京城来只是暂住，也让我尽尽孝心。等咱们办完亲事，大概就可以一起回锦州，或者回云州了！”

    皇甫景宸一想也是，皇祖父让所有的藩王两个月内回去自己的藩地，藩王回藩地后无诏不得离开藩地范围。也许几年内，他们都不能去锦州，不能到京城。

    他们早已习惯，但这对于文锦来说，未免有些太过不近人情。

    皇甫景宸低声道：“文锦，成亲之后，我们便只能待在云州了，不过你放心，我会让父王把世子之位给弟弟，我不是世子，便可以陪你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夏文锦笑道：“在哪里都好！”有两情相悦的人一起厮守，天下哪里不是家？家不是产业，不是屋子，而是那个人啊！

    饭菜上来了，皇甫景宸不太情愿地松开夏文锦的手，不过他很快就提起筷子，将夏文锦面前的碗夹得堆成了小山。

    忙着安置那些流民和乞丐，这些天文锦可累坏了。

    夏文锦也为他夹菜，两人相视一笑，眉间眼底尽是温情。

    两人在三天后回到京城，刚回来，便接到了皇甫宇轩派人送来的请帖。

    他要成亲，给那些皇亲宗室的所有人，都送了帖子，邀请他们来参加他的成亲大礼。

    这帖子很特别，语气真诚，情真意切，大意是两月之内便要离京，此一去，路远迢迢，亲人相思不相见。所以借成亲之礼，与诸位叔伯兄弟们一聚……

    皇甫宇轩这动之以情的做法很有用，到了成亲的大日子，果然宾客如云。

    诚王夫妻已经回京，同时回来的还有夏万清一众昊天寨的各位好汉。

    本来诚王夫妻的意思和皇甫景宸一样，想在昊天寨为这小两口办成亲大典。不过，夏万清接到了宝贝女儿的来信，于是，他们便改变了主意，结伴向京城而来。

    得知是到京城来参加文锦的成亲礼，昊天寨出动了大部分，浩浩荡荡，好不热闹。要不是怕在城门口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们这一路，就不想分开。

    不过，还是在临近城门的时候，分成了好几批进城，而且没有在同一天进城，这才没有引起别人注意，而忙于自己的事的皇甫宇轩，也因此没能最快得到消息！

    再次来到京城，夏万清很是感慨。

    之前他与二寨主，三寨主一起来到京城，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女儿逃婚了，他欠了皇甫宇轩的，所以答应为皇甫宇轩做三件不失道义，不失良心的事。

    皇甫宇轩当时是想收服整个昊天寨，尽管心中恨不能把他们榨干，但还是顾及形象，让他做的三件事并不是太难。

    皇甫宇轩算盘打的好，既然有三件事，以后就会有三十件，三百件……

    不，既然走出这一步，以后昊天寨就别想抽身。

    再说，他也打定主意娶夏文锦，那是直接把昊天寨视为他囊中之物了。

    谁料后来夏文锦竟然赶来京城，破坏了他的计划，昊天寨没有得到，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把华元明辜鸿信这两个寨主给收归麾下。

    婚约解除了，事情办完了，还经历了牢狱之灾，又看透了皇甫宇轩的手段，夏万清也歇了心思，回去昊天寨继续做他自由自在的江湖人。

    没想到时隔一年，他又再次来到京城。

    不过这次他可是来参加文锦的成婚大礼的。

    这是喜事！

    就是司尘那臭小子不知道在江湖的哪个旮旯里，也不知道收没收到他派人发出的讯号，到时候要是赶不上自己妹妹的成婚礼，看他怎么收拾这个臭小子！

第920章 排名

    梁王府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今天是梁王世子与赵家小姐成亲的大喜日子，两府的整条街，都是一片披红挂彩，喜气洋洋。

    梁王府更是高朋满座，皇上派出的宫中主事在协助梁王府招待宾客，门庭若市真是一点也不夸张。

    梁王府是以前的太子府，当年太子嫌住在东宫不太自由，还得时常被父皇训斥，便磨着皇太后说情，要在宫外建太子府。

    那时皇上虽嫌太子平庸了些，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加之觉得太子久居东宫，对宫外之事全然不知，也不妥，于是准了。

    既是太子府，规模自不会小，造价自不会低，稳压一片王府和重臣府邸。

    皇甫景宸和夏文锦也到了。

    两人的马车一前一后来到，夏文锦的仍是那辆青布马车，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因为马车的简陋而看不起她了。

    甚至京城里现在很多人都知道，马车是有点普通，但夏文锦并不普通。

    且不说是夏丞相的侄女，是准诚王世子妃，便是现在提起夏文锦，很多人都津津乐道，拥有云华商行最尊贵客人才能拥有的黑玉牌的人，在云华商行可以随便消费的人，又哪里普通了？要知道，便是赵可嫣，不，便是赵太傅府上，甚至王府，都未必能拥有这样一块黑玉牌呢。

    当初夏文锦也没藏着掖着，胭脂铺的掌柜也着意宣传，现在，随着云华商行越做越大，不止在京城，在别处也遍地开花之后，这黑玉牌的份量就更重了。

    当然，若他们知道夏文锦才是云华商行的幕后东家，拥有一块黑玉牌又算得了什么？只怕更会惊掉下巴！

    何况还有后来，皇甫景宸难得去上一次朝，尚景望认出他来后，皇上老怀欣慰，当着满朝文武的那句佳孙佳孙媳，也是直接奠定了夏文锦的地位！

    皇甫宇轩穿着大红喜袍，骑着高头大马，整个人人逢喜事精神爽，看起来意气风发。

    他本是京城有名的三公子之一，抛开梁王世子身份，自身条件也很优越，曾是许多闺中女子的梦中人，随着车队前行，不少女子心中酸涩得想流泪。

    不过，也有些女子悄悄地在比较：“梁王世子真俊啊！尤其是这一身衣服，穿着真精神，唇红齿白面如玉，不愧是京城三公子之一。”

    立刻有人道：“说到京城三公子，这位梁王世子排第三，都已经这么俊了，那排在第一的该多俊啊？”

    “梁王世子不是第一吗？什么时候到了第三？”

    “你还不知道吗？一年前，这排位可就重新排过了。”那人用一种你真没见识，发生这么久的事情，竟然不知道的表情看着她。

    “那重新排过的是哪三位公子？”

    “对呀，排第一的是谁？”

    “第一的那位，你们猜？”

    “莫不是此届新科探花郎裘鲮？听说这位裘公子面如敷粉，比漂亮女子还要俊俏几分，才真正当得上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难得的是人长得好看，还满腹经纶！据说以他的文才，本应是状元，但长得太好看，才点了探花。”

    “为什么？”

    “好看的才点探花呀，你见过历届探花郎有不好看的，有年纪大的吗？”

    “这倒是，那定是那位了。”

    “猜对了一半，这位裘公子，就是京城三公子排在第二的那位。”

    “探花郎都排在第二，那谁配排第一？”

    “排在第一的那位，气韵高洁，谪仙羞走，华表天成，凤仪鸾举，如高岭之花，远观生亲近，近视则生仰望！”

    “你说莫不是那个一年多前才来京城的那位！”

    ……

    于是，很多人开始谈这位。

    皇甫宇轩骑在马背，看着那些女子们情意绵绵的眼神，虽然他心不在此，但任何人被人夸奖，终归心情还是愉快的。

    但没想到画风突变。

    还有，他明明是京城第一公子，什么时候成了第三公子？

    这京城三公子的排名，他很清楚，并不是根据出身，而是完完全全依靠自身的优势。

    相貌，才学，气度皆是考虑范围。

    这才多久？

    他这个第一就成了第三？

    他是做大事的人，当然没有关注这些小节，但是这小事却让他不爽。

    他不由自主地凝神去听，一个名字跳进他的耳中。

    诚王世子！

    竟然是皇甫景宸？

    皇甫宇轩的心中怒火一阵阵腾起。

    尤其是还有人道：“诚王世子和夏姑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要是诚王世子穿上这身，一定更俊！”

    “好想看看夏姑娘穿上新娘嫁衣的时候，那该多美呀！”

    ……

    皇甫宇轩狠狠地盯了那些窃窃私语的女子一眼，如果不是他还有要事，现在无心计较，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他都得拔了她们的舌头。

    赵太傅府上，赵可嫣在闺房里等待，镜子里，她双颊生霞，眼里满满的全是心愿得偿的喜悦和憧憬。

    赵太傅站在外面，对赵夫人道：“嫣儿可都准备好了？”

    赵夫人也是一脸喜色，道：“今儿一早，嫣儿就让丫鬟们着紧梳妆，早就准备好了。”

    赵太傅：“……”

    他这个女儿是有多愁嫁？

    他当然知道，他的女儿不是愁嫁，而是愁怕皇甫宇轩改变主意。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女儿的闺房方向，嫣儿，为父就你一个宝贝嫡女，所以，你的任何心愿，为父都会帮你达成。

    为父希望你此生尊荣，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因此，为父定会不遗余力，支持皇甫宇轩。

    只有他登上了那个位置，你才能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为此，哪怕赌上赵氏一门的荣耀和富贵，也在所不惜！

    赵骅快步跑过来，兴奋地道：“爹，娘，世子和迎亲队已经到门口了，叫妹妹做好准备，马上要上花轿啦！”

    赵家几个儿子都有官职，此时在前院待客，只有这个小儿子闲。

    赵太傅也微笑道：“甚好！”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过了今天，一切就将尘埃落定了！

    成败，在此一举！

第921章 去不去？

    宫中，皇上派人送来赏赐。

    毕竟是孙子成亲，哪怕这个孙子后来做的事太让他寒心，但是人都要离京了，终归还是有香火情的。再说，也有段时间没有这样的喜事了。

    皇上身为皇上，也是一个父亲，一个祖父。

    他为儿子娶媳，如今儿子又为孙子娶媳，他皇甫家的血脉，这样代代延续，多好？

    桂公公见皇上看着梁王府的方向，凑趣地道：“陛下，梁王世子成亲，这可是盛事。老奴听说，梁王府长得俊，不知道多少京城少女都想嫁给他呢！”

    皇上唇角弯起，却不以为然地道：“朕的孙子，长得俊的可不止他一个。”

    桂公公揣摩着皇上的意思，立刻道：“那可不，皇上您器宇轩昂，各宫的娘娘们也是花容月貌，您的子孙，那可都是人中龙凤！”

    这句话皇上听得很是舒坦。

    桂公公又向往地道：“冯公公有福气，可以亲眼目前睹这样的盛况，等他回来，老奴可得好好的听他说说！”

    皇上瞥了他一眼：“你个老东西现在学会说话了？想去就直接去，朕允许你去。”

    桂公公忙在自己嘴上拍了一记，道：“皇上恕罪，瞧老奴这张破嘴，老奴想去确实不错，毕竟听说热闹非凡，盛况空前，这可是梁王府和赵太傅联姻。但是老奴的第一要务是服侍好陛下，再说老奴一大把年纪了，好奇归好奇，回头听人说说也就是了，哪有服侍皇上来的重要？”

    皇上没理他，翻过奏折来看。

    他觉得，前一段让人把奏折都给信王篱王和皇甫宇轩的时候，他轻松了不少，现在奏折又堆成山了。

    他这把老骨头，可是越来越累了。

    这储君不定下来，难不成一直要他这把老骨头操劳不成？

    但是遍观众儿孙，没有他满意的！

    皇甫宇轩要手段有手段，要智谋有智谋，这般年纪，能有这样的城府，本是最佳人选。但前提是，如果皇甫宇轩没有算计他的话！

    还是先把众藩王赶到藩地去，磨磨皇甫宇轩的性子，叫他知道，不是谁他都能利用的。

    过个一两年，想必他的性子也磨得差不多了，再把他召回京城就是！

    此时皇上的心中认为，储君最合适人选还是皇甫宇轩。虽然册封皇太孙的诏书已经烧了，但这不是问题，到时候再写一份就是。

    所以琢磨一番，皇上觉得，既然他已经把皇甫宇轩当成未来储君了，此去放藩地只是为了磨他的性子，那他的成亲大典，自己还是应该亲自去一趟。

    他是君，也是祖父，也去感受一下孙儿的喜悦，沾沾喜气。

    他把奏折推开，对桂公公道：“既然你想去，那准备准备，咱们也去看看！”

    桂公公大喜，他当然知道不是因为他想去，而是皇上想去，不过，他再傻也不会说破就是了。

    花轿已经进了梁王府，皇甫宇轩英俊的脸上却没有什么笑意，不过，长得俊的人，总是占便宜，这个样子，更是让人觉得，他好像更俊朗了。

    皇甫宇轩踢了轿门，凤冠霞帔的赵可嫣被扶下花轿，一根红绸，一头皇甫宇轩牵着，一头在赵可嫣的手中。

    皇甫宇轩神情平静，显然并没有多高兴，但是盖头蒙着脸的赵可嫣，却是喜悦至极，娇羞无限。

    梁王梁王妃已经坐在主位，信王，篱王，庄王，诚王，康王等一众王爷在下首些坐了。至于信王世子等一众小辈，是没有座位的。

    皇甫景宸和夏文锦在人群之中，看着那边的热闹。

    夏文锦目光落在皇甫宇轩的脸上，看着他阴冷的眼神，她不觉皱了皱眉。

    皇甫宇轩并没有看见皇甫景宸夏文锦二人，大厅太热闹，人数众多，今天的来客，也不是由皇甫宇轩接待，他去迎亲了。

    此时的他，虽是即将拜堂成亲，但显然他的心思并不在此，甚至，他也没有多花时间去看一眼大厅里的众人。

    不过，其实他看过去，大概也看不见两人。

    此时吉时到了，司仪大声道：“新人一拜天地！”

    两人转向门口，躬身一拜。

    刚刚到梁王府门口的皇帝：“……”

    桂公公觑着皇帝的脸色，张口要唱报，皇上拦住他。

    桂公公道：“这才刚刚开始，陛下来的正是时候！”

    皇上摇手：“算了，等礼成之后再去！”

    里面已经夫妻对拜了。

    皇甫宇轩和赵可嫣相对而立，皇甫宇轩的目光却没有落在赵可嫣的身上，而是在宾客之中扫了一眼。

    这一眼，他看到了夏文锦和皇甫景宸。

    当然不是这两人站得显眼，不过是皇甫宇轩更为关注而已。看见两人并肩站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夏文锦唇角上扬，带着清浅的笑意，皇甫宇轩的心中就好像被挖走一块一般。

    那种疼痛还在其次，更多的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挖走的不甘。

    不过，他也只是狠狠地盯了一眼，就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不过，很快收回，眼中的阴鸷更浓了。

    夫妻对拜，拜了下去。

    赵可嫣心里大大松了口气，她能感觉以皇甫宇轩并不是很高兴，甚至一直担心他会突然悔婚，好在终于礼成了。

    一声“送入洞房”让赵可嫣不由露出笑容来。

    好在红盖头在头顶，也不用担心会让人说不矜持。

    等皇甫宇轩把人送进洞房后出来，桂公公终于找着时机，大声叫道：“皇上驾到！”

    梁王吓了一跳，急忙从椅上跳了起来，众人也忙跪地接驾。

    皇上摆手，分外平易近人：“今日，朕是以祖父的身份，来参加宇轩的成亲大礼，诸卿平身！”

    皇甫宇轩原本阴鸷的脸色，在看见皇上亲临时，顿时露出笑容来，他高兴地跪下行礼道：“皇祖父！”

    夏文锦和皇甫景宸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有思量。

    这皇甫宇轩表情变化也太明显了。

    虽说皇上亲临他的成亲大典，对他来说的确是尊荣，但是也不至于让皇甫宇轩有一种松了口气般的感觉。

    有问题！

第922章 死士

    虽然接到请帖，皇甫景宸和夏文锦其实也无心久留，他们来这里，不是因为请帖，也不是因为和皇甫宇轩的堂兄弟之情。

    只不过从得到的消息推测，感觉皇甫宇轩这阵不同寻常，所以过来看一眼。

    果然发现了一些端倪。

    皇上亲临，整个梁王府里气氛都似乎不一样了，皇甫宇轩敬了一轮酒，吭吭哧哧地表示得罪，他想去看看可嫣。

    众人都理解地笑。

    皇上也笑道：“今日是你的大日子，不用在这里陪着朕，朕是来观礼的，可不是来让你拘理的！”

    皇甫宇轩一脸孺慕感恩，又向皇上告罪后，便回去后院。在回去后院之前，他的目光似无意地再次掠过夏文锦所在的地方，那眼神之中，带着一份深深的晦暗之色，不仅如此，还有浓浓的占有欲。

    只不过，只是一眼他就很快收回目光，快到让人几乎察觉不到。

    但皇甫景宸和夏文锦是什么人？一个已经不是初出江湖看谁都是好人的雏儿，一个经历过最黑暗的人生、最阴诡的算计，见过最恐怖的人心、最狠毒的人性。

    而且，要论了解，怕是没有人比夏文锦更了解这个人了。

    那样阴冷晦暗势在必得的眼神，却能在一瞬间就移开好像什么都没有，走得毫不拖泥带水，这分明是有后手啊！

    皇甫景宸和夏文锦看着皇甫宇轩的身影消息离开，两人再次对视一眼，就极有默契地离开人群，绕了路，避开梁王府的下人，往皇甫宇轩的院子去。

    皇甫宇轩离开大厅后，走得极快，脚下仿佛踩着风，客人们大都聚在前面的大厅里，后面的人很少，再往后，越近皇甫宇轩的院子，人就更少了。

    甚至连下人也没有见着几个。

    新房当然是在皇甫宇轩的院子里的。

    只不过，皇甫宇轩并没有去新房里，当然也不是他找借口说是为了见赵可嫣，这不过是他想要避开前厅众人随口拿来的理由而已。

    前厅众人以为他刚刚成亲，心中挂念还没有揭盖头的娇妻，大多是从年轻时候走过来的，当然心照不宣，只会善意地笑和打趣。

    而那些年轻人，想着皇甫宇轩娶的可是京城闺秀中有名的才女加美人，心情急切也是正常的，没谁发现异样。

    到了外院，皇甫宇轩急步的身影就停了下来，四个黑影人不同的角落冒出来，在他面前行礼。

    皇甫宇轩声音冷静而沉，问道：“都准备好了？”

    四人道：“是！”

    皇甫宇轩道：“照计划行事！”

    四人立刻散去。

    皇甫宇轩仍没有进去新房中，他离开了院子，向另一边走去，不远处，是个小院，这个小院和所有的院子都不一样，静悄悄的，好像没有人迹，但是，当皇甫宇轩走进去的时候，就发现里面的不同。

    里面竟然是一排排的人，少说也有近千人。这些人以两百人分为一个队，中间有极小的间隔。

    这些人站在那里无声无息，每个人的眼睛却都透着一股子凶残嗜杀的气息，只是当这些人看向皇甫宇轩的时候，眼里只有忠心。

    这是皇甫宇轩培养的忠心死士。

    不得不说，皇甫宇轩是胆大且敢干。私蓄死士这种事，朝廷明面上是禁止的，但是也有一些家族会培养一些。

    但是，也不过培养几个而已，哪怕财大气粗的，培养一百个，那就是一支很恐怖的力量了。毕竟，培养一个死士，可是极烧钱的，就算朝廷不禁止，也没有多少人有这个财力去培养。

    皇甫宇轩却从十四岁起就开始着手培养死士了。到如今，他已经培养出了两千死士。

    今天偷偷藏在梁王府的，只有其中的一半，剩下的一半，他有大用，而已已经派出去了。

    这些人的武功，或者没法和茅七相比，甚至比濮阳戟也差了许多，但是人数众多，而且在他一个命令之下，是可以连命也不要的！这两千死士，如果放在战场上，能顶两万精兵。

    皇甫宇轩走进去时，他们齐齐单膝下跪，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皇甫宇轩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沉声道：“龙一龙二，带着你的队，去协助东面。”

    左边两队最前面的人应声，两队人猴子一样蹿走，他们动作十分迅速，但是却并不散漫。而且落地无声，由此可见，每个人的身手都不弱。

    皇甫宇轩再道：“龙五，带着你的人，配合辜鸿信，一应事情，听从辜鸿信指挥！”

    最右边的那边人也离开了。

    “龙三……”

    “龙四……”

    很快，一千人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些人以龙为姓，以序为名，一直排到龙十七。

    不过，十一到十七的是他还没有培养完善的死士，只能当打手用，不过这次也会用到。

    在远远的地方看着的皇甫景宸眉头都拧了起来，他们没有靠近，所以没听到皇甫宇轩说的是什么，但是，看见了那一队队的黑衣人。

    看见了那些黑衣人身上嗜血的气息，这些人，不用猜也知道是死士。

    皇甫宇轩竟然养着这么多死士。

    夏文锦同样眉头拧起，不过，她心中没有皇甫景宸这样的震惊，她早就知道皇甫宇轩养着死士，上辈子，要不是靠着这些死士，皇甫宇轩也不能这么快把京城收入囊中，也不可能把京城中那些不归附他的人除得那么干净。

    这辈子，因为她和皇甫景宸行走江湖时破坏的好几处地方都是皇甫宇轩的钱袋子，所以皇甫宇轩的死士队伍似乎缩水了一些？

    她记得，上辈子皇甫宇轩有一次喝醉了，无意中对她吐露过，他有五千死士，足以控制整个京城。

    这话并不是夸张，毕竟，禁军都只有三千！

    禁军忠于皇室，而死士忠于他，禁军身手不错，训练有素，而死士的训练就更不用说了，个个都能以一当十，还有数量上的优势，自然是毫无顾忌。

    两人悄悄地离远一些，退到一片无人的花坛暗影边，突然，夏文锦脸色一变，一掌劈向身后的树梢。

第923章 看热闹啊

    就在刚退过来时，夏文锦感觉到一股危机感，有人在那里。

    这是梁王府，难道他们这般小心，却其实在梁王府里暗伏的眼线的眼底下？

    她反应已经够快了，下手也极狠，这时候若是被梁王府的暗桩发现，他们很快会陷入重围不说，这里拖延了时间，很多事都会变得不一样了。

    不过，她这雷霆万钧且瞬息之间发出的一掌却没有得手。

    一声轻笑传来，接着是松快地声音：“好文锦，你要谋杀你亲婆婆呀？”一个轻巧曼妙的身影从树上飘落下来，像一片云。

    路千雪笑盈盈的目光看着夏文锦，眉眼之间都是戏谑。

    夏文锦：“……”

    她道：“对不住，阿姨，我不知道是你！”

    “没事没事，反正你也打不到我！”

    夏文锦：“……”

    皇甫景宸忙道：“娘，你怎么也过来了？”

    路千雪向着皇甫宇轩那边呶了呶嘴，漫不经心地笑道：“有人要搞事，我来看热闹呀！”

    皇甫景宸：“……”

    路千雪却不管他，她亲亲热热地拉起夏文锦的手，道：“文锦，你要随我看热闹吗？”

    夏文锦摇头，道：“不呢！”

    “那你想要做什么？”路千雪笑盈盈地问。

    皇甫景宸道：“娘，不是我们想要做什么，是皇甫宇轩！”

    “这不很明显吗？”路千雪笑道：“他想当皇帝！”

    早在看见那些死士之前，甚至在皇甫宇轩给他们发帖子时，皇甫景宸夏文锦就觉得皇甫宇轩这时候成亲不同寻常。

    皇甫宇轩一直想当皇帝，这几乎已经不是秘密。

    皇甫景宸道：“他是想兵变！”

    路千雪笑嘻嘻地道：“所以我来找你们，看看你们要不要随我们一起回云州。”

    皇甫景宸道：“我爹怎么说？”

    路千雪道：“你爹说，谁当皇帝都行，反正他不想当！京城里这样的折腾随他们去，反正都一个样！”

    夏文锦：“……”

    的确，信王篱王皇甫宇轩，还包括小鲁王，不论他们谁当皇帝，都是一个德性。

    而这一切，又何尝不是皇帝纵容的结果？

    因为皇帝年纪大了，该派往藩地去的篱王，却将他一直留在京城，除了诚王，那些个皇子，哪年不召回京来个一两回？

    如此，他们怎么不存着这份心思？

    个个盯的都是权势和地位，眼里哪里有百姓？

    便是皇上的眼里，若真有百姓，青州之灾，本是刻不容缓的事，他为了考察一下皇子的心性，为了让皇子立功，便能拖个好几天，却没想过，京城之中歌舞升平，锦衣玉食，几天一个月也没有关系，但是对于灾民来说，不要说几天，便是几个时辰，也能夺走多少人的命！

    诚王很失望，对这个朝廷失望，对父皇失望，所以，他更想回去云州，京城，是他最不愿意来的地方。

    污浊！

    皇甫景宸摇头道：“娘，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有什么区别吗？都是一个个不干人事。

    皇甫景宸道：“他觊觎文锦，想抢走你儿媳妇！如果他当了皇帝，我们的日子就不会安宁！”

    路千雪一听顿时变色，怒道：“小王八羔子，给他脸了！”

    皇甫景宸慢吞吞地道：“所以，只要不是皇甫宇轩当皇帝，谁当都成！”

    路千雪立刻道：“好！”

    不过，她又皱皱眉，道：“这事儿，难啊！那小王八羔子准备充分，而且调兵遣将，有人有兵，现在又已经开始操作了，咱们的人可一时调不来。”

    她叹了口气，年轻人的事她没管，不知道那小混蛋竟然觊觎文锦。

    京城里的这些事，她都知道，但是事不关己，便没有关心，没想到这事竟然关己。如今有心人算无心人，匆促之间，能不能阻止还真不一定。

    皇甫景宸道：“分头行动！我先去找皇祖父！”

    夏文锦道：“怕是不行！”

    “怎么？”

    夏文锦道：“俗话说，间不疏亲啊！”

    皇甫景宸：“……”

    这话挺扎心，但是却又很现实，虽然皇甫宇轩和皇甫景宸都是皇上的孙子，但是在皇上心里，皇甫宇轩才是亲的！

    现在皇甫景宸若是去找皇帝，无凭无据，皇帝未必会相信，另外，这里是梁王府，皇甫宇轩不会在这里直接动手，若是皇帝把人找来质问，皇甫宇轩只消否认，便真假难辩。

    那些死士已经离开，便算搜查，现在梁王府里也没有多少痕迹。

    再说，便算能找到痕迹，也要防皇甫宇轩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在梁王府里发难，毫无准备的皇帝和众臣们，将会被他一网打尽。

    那时候，才是真的无力回天。

    皇甫景宸很快也想到这一层。

    如果皇祖父信任他和信任皇甫宇轩一样多，定会如悄然来时一样悄然离去，并立刻采取措施，虽然皇甫宇轩早有准备，一定已经派人盯着了，成功的机率不大。

    现在皇祖父更信任皇甫宇轩，对他的话未必会信不说，此时皇祖父有任何的动作，只会让皇甫宇轩更早动手。

    不说，他们还有几个时辰时间，说了，只怕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皇甫景宸有些急：“皇祖父怎么办？”

    路千雪白他一眼：“你爹在那里呢！”

    “我爹不知情啊！”

    “谁说的？”路千雪唇角上扬，眼里有淡淡的柔光，还有一抹自豪，“你爹只是什么都不爱说而已。他来的时候就发现不对了，不然，这梁王府就算请我，我也不会在这儿闲逛。”

    皇甫景宸：“……”

    所以在这里遇上他老娘，是因为他老爹老娘发现了问题，老爹守着皇祖父保护他的安全，老娘出来探探敌情吗？

    很好，这样他可以放心一些。

    他对路千雪道：“爹一个人会不会不够，这里是皇甫宇轩的主场！”

    路千雪拍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副甩手掌柜的样子：“那我也去看看，保证他在梁王府里安全应该没问题。其他的事，我就不管了，你们准备怎么做都行。忙我是帮不上，我的人手现在不在这一片！你们尽力，要是事不可为，注意自己安全就行，云州那块地儿，不管谁当皇帝，都动不了！”

第924章 过场

    路千雪的意思很明白，皇帝有没有事，她并不担心，毕竟，这个没把她当儿媳的皇帝，她又怎么把他当公公？

    之所以愿意和皇甫熠一起去护着他在梁王府的安全，不过因为他是皇甫熠的父亲，全他们的父子之情。

    他们之前虽看到皇甫宇轩有些不寻常，只怕没安好心，不过，诚王在京城还真没什么势力，他的人手在青州劳累三个月，诚王压根没有把他们带到京城，让他们在乾州休整。

    诚王本以为到了京城，他也很快会回云州，京城他根本就无心久留，没必要让他的人再奔波一番，京城空气污浊，远没有他云州天地广阔，心底无尘。

    这也导致诚王现在手中也算是无人可用。

    而皇甫景宸和夏文锦之前在安置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甚至都不在京城，这才回来两三天，皇甫宇轩的异样他们是注意到了，可这人一直小动作不断，加之有传出皇上要将所有藩王赶去藩地，梁王也是其中之一，那皇甫宇轩在京城做些安排也是正常的。

    谁料到，他似乎不仅只是做一些安排，胆子还大得很呢？

    如果皇甫宇轩准备真的很充分，而且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事情的确很麻烦。

    路千雪不担心皇位更替，她更担心的是儿子儿媳的安全。

    皇甫景宸应了，叮嘱路千雪小心一些，照顾好自己，便拉着夏文锦的手离去。

    这次，他们直接从偏僻的地方离开了梁王府。

    梁王府虽戒备森严，尤其是今天这样的大日子，护院巡卫很多，但是以皇甫景宸和夏文锦的身手，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并不难。

    出门之后，夏文锦道：“隔得远，虽然没有听见皇甫宇轩说了什么，但是，看他的口型，他似乎说了一个名字！”

    皇甫景宸道：“什么名字？”他之前所在的方位不同，看不见皇甫宇轩的口型。

    “辜鸿信！”

    皇甫景宸拧了拧眉，道：“京畿卫！”

    巡城卫虽没落到皇甫宇轩的手中，但是，也不在康王的手中了，如果京畿卫被皇甫宇轩拿在手中，他封闭九门，想要做些什么就很容易了。

    辜鸿信只是一个五品典仪，上面还有副统领统领，但是，非常时期，如果副统领统领都出了意外，他把京畿卫握在手中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裴义昌等人没那么巧出意外，可是，那两百死士……

    两人脸色都凝重起来。

    他们不信，皇甫宇轩敢这么做，只想靠着京畿卫，禁军之中，一定也有他的后手。

    皇甫景宸思前想后，道：“文锦，你说皇甫宇轩的打算，是想杀了他的对手，让皇上传位给他，还是造反？”

    这两者有本质上的区别，虽然都是胆大包天，要用武力达到目的，但前一种，哪怕让皇上不得不立他为储君，或者直接让位成为太上皇，到底还有一层遮羞布。

    但是，若是后者，那皇甫宇轩行事必然更没有顾忌，京城将有一场顺者昌，逆者亡的血腥镇压！

    夏文锦摇头笑道：“没有区别吧！”

    皇甫宇轩的目的是当皇帝，他会选择前一种，如果前一种不能，他也不会介意用后一种，这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人命在他的眼里根本一文不值。

    皇甫景宸看着夏文锦，神色凝重，道：“文锦，这件事是皇甫皇家之事，本不该把你牵扯进来，不过现在事情紧急，我一人之力，实在无法阻止，所以这件事，还要请你帮我！”

    夏文锦道：“你我一心，就不用说什么帮不帮的了。皇甫宇轩贼心不死，我也想以后日子过得宁静些，为了以后咱们能在云州安安心心的，今天的事，必须尽力而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头微拧。

    上辈子的轨迹，皇甫宇轩是做了皇帝的，虽然她重来一回，似乎改变了不少的事，但是，谁知道最后是不是殊途同归？

    万一皇甫宇轩还是能成为皇帝，万一轨迹无法更改呢？

    不过，她很快摇了摇头，将那些思绪抛开，坚定地道：“皇甫宇轩不是一个人，咱们分头行动！”

    看好的皇孙成亲了，娶的是位高权重的赵太傅的女儿，皇上觉得这样很好。

    以后，皇甫宇轩再次被召回京城的时候，他的根基也不会丢，赵太傅地朝中举足轻重，以后也将是皇甫宇轩最好的助力。

    还有定远侯父子，这也是坚定不移会支持皇甫宇轩的存在。

    皇上觉得如今这情形挺好。

    他的身体，再撑个两三年，应该是可以的。

    到那时，想必已经被磨得更加沉稳的皇甫宇轩，定能好生统领南夏，励精图治，使南夏国祚永久绵延下去。

    带着美好想法的皇上心满意足地起身，他出宫这么久了，该观的礼也观了，该施的恩也施了，也该回去了。

    皇甫宇轩没有出来，不过，梁王带着一众王爷送出大门，送到皇辇前。

    哪怕皇上是临时起意，但是皇上出宫，仪仗和禁军护卫可不少。为了不扰民，也不让梁王府惶恐，他体贴地让皇辇和仪仗停在离梁王府半里的街上，只带了桂公公和两个近卫进府。此时离去，被他派来赏赐和观礼的冯公公自然也一起回去了。

    皇上都走了，庄王，篱王，信王等人也不再留，他们还在这里做甚？

    之所以会来，不过是担心皇上会来，见他们这些做叔叔的，一个都没到，必然圣心不喜。他们只是来演个戏，走个过场。

    皇上明知道皇室无亲情，但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却越发愿意看见皇子们兄友弟恭的场面，之所以把庄王降为庄郡王，可不是他多喜欢诚王，为诚王出头，只是恼恨庄王竟然对兄弟用这种龌龊狠毒的手段罢了。

    但私底下，他的那些儿孙们哪个的手段又温柔善良了？

    所以当着皇上的面，他们一个个演得仁厚孝悌，私底下却是互相扎刀子。

    诚王夫妻看着皇上上了皇辇，诚王没有继续跟着，而是转头看路千雪：“你之前可有发现不妥？”

第925章 卫所空了

    路千雪道：“还真有，梁王府里，有私兵！”

    诚王皱了皱眉，不过也没有当回事，说到私兵，信王篱王庄王，哪个不是暗蓄一些私兵？一个王爷的府兵，按制不得超过五百，藩王因在外地，府兵也不得超过一千。

    路千雪悠悠地道：“那些私兵，看起来像是死士！”

    诚王道：“有多少？”

    “一千往上数！”

    “真是胆大妄为！”诚王眉头拧得更紧，他反应过来，是死士，不是府兵。府兵是明面上的，路千雪明明白白说的是私兵。私蓄死士，超过五十，抄家灭族。这是针对整个南夏上下的，皇甫宇轩竟然敢私蓄一千还多，这分明是有不臣之心。

    他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皇上离去的方向，皇上一行有禁军五百，还有暗卫跟随，应该……安全吧？

    皇甫宇轩就算再狗胆包天，也不至于会对皇上下手才是，毕竟，这是明晃晃的造反，他怎么得到皇位的，以后别人也可以这么做。

    毕竟，他是名不正言不顺！

    这么想着，诚王略略放了些心，只要不是闹得太过惨烈，随他去吧，现在这个京城，这个朝堂，你方唱罢我登场，他的那些弟弟们，那些侄儿们，哪个是省油的灯？

    也许只有等真正定下一个储君来，才会有几许平静。

    诚王心中甚至生出一种期望，如果这次的事，只在皇室之中进行，当此事定下来，百姓也少受几分苦。

    试想，若是这夺嫡的局面持续久了，最后势必影响的不仅是皇室，不仅是京城，甚至整个南夏，都因此而动荡。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梁王府，今夜的梁王府所有的宾客，有多少是皇甫宇轩的人？又有多少会身陷囹圄，又有多少，会投入皇甫宇轩的麾下？

    诚王无奈地叹气。

    不管哪一种，都是不正常的啊，可是现在，他竟然在期望一种不正常的兵变之后，京城变得正常吗？似乎有些不靠谱……

    听到诚王叹息的路千雪，也瞥了一眼梁王府，慢悠悠地道：“皇甫宇轩这小兔崽子，竟然觊觎文锦，这小混蛋蔫坏蔫坏的，别人怎么着我不管，这小混蛋做什么，可不能让他如意！”

    诚王变色道：“什么？这小混蛋敢！”

    他是不想淌京城这趟浑水，但是，对家人他其实是极护短的。

    也该当护短，路千雪是他看得如珠如宝如同眼珠子的妻子，三个孩子都是路千雪生的，是两人爱的结晶，他治理云州，让云州越来越好，就是让家人越来越好，现在竟然有人觊觎他儿子的心上人？这不能忍！

    路千雪道：“他还真敢，他那一千多死士就在前一会儿，已经全都派了出去了。派出去干什么，这不用说吧？”

    诚王脸色微变，道：“不好，父皇！”说着就想去追皇上仪仗。

    路千雪拉住他：“那边的事交给景宸，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另一件事，同样很重要！”

    诚王也反应过来，道：“禁军！”

    禁军总共只有三千，只要控制了禁军，就控制了皇宫，而皇甫宇轩在京城这么多年，必然早在禁军中安插了人手。

    而且，那个人的身份地位，怕是不低。

    就算禁军统领对皇上忠心耿耿，可若他死了呢，那人正好趁乱将整个禁军握在手中，然后为皇甫宇轩大开方便之门。到时候，皇甫宇轩入主皇宫，假造圣旨，登上皇位，这南夏就换天了。

    诚王也明白，皇甫宇轩现在最想做的，只怕控制皇宫和对付皇上双管齐下。甚至，控制皇宫更重要，毕竟，控制了整个皇宫之后，他再把皇上接回去，挟天子以令诸侯这种事，他当然是不屑于做了，逼着皇上当太上皇，让位给他，这才是皇甫宇轩想要的吧？

    留给他们的时间可不多，诚王看路千雪：“那咱们快去！”

    京畿卫所。

    裴义昌像往常一样办公，但不知为何，今天他的眼皮老是跳，跳得他心绪不宁。

    他召集两个副统领来议事。

    今天是梁王世子大喜的日子，既有喜事，便有人流走动，据说梁王世子的好友多，不少人还是从外地赶到京城的，人多了，事端也多，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奇怪了，梁王世子成亲是大喜事，他眼皮跳什么跳？

    左跳财，右跳灾，他这狂跳得都快把眼珠子挤出的右眼，到底想要预示什么？就不能给他一个痛快吗？

    还是早点把人散去各个地方，严密注意京城的动向，配合巡城卫，可不能让京城里有一起恶性事件发生，不然，这不是给梁王世子大喜的日子添堵吗？皇上看重这个孙子，要是发起怒来，他这官职也不想要了，不，怕是小命也难保！

    这时，阮子骥和曹元伟已经大步过来。

    阮子骥三步半两步，进来之后并没有说公事，反倒心神不宁地道：“大人，我感觉有些不对！”

    两个副统领的办公所不在同一个方向，来的方向也不一样，听了这话，曹元伟当即问道：“有什么不对？”

    他一路走过来，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呀！

    阮子骥停顿了一下，才神色凝重地道：“咱们卫所空了！”

    “空了？”裴义昌猛地站起身来，“空了是什么意思？”

    京畿卫有五千人，但有固定的驻守处所，巡城卫只有两千人，但是却是可以游动巡视。

    京畿卫在城中的驻守点有七处，每处大概三到五百人左右，京畿卫所里，除开休沐的，最少也会有一千五百人在。

    阮子骥道：“我一路走来，没有看见一个人。”

    这就不正常了，京畿卫所里的人虽然不能四处肆意走动，但一路看不见一个人，根本不可能。

    曹元伟倒是诧异，他过来的那边没这情况呀！

    还是说，很快他过来的那边也会这样？

    “去看看！”裴元伟顾不上多说了，他得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难怪眼皮跳得这么厉害！

    三人刚要出门，突然一个人急匆匆地跑来，大声道：“统领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第926章 变故

    本来三人心中就有不好的预感，此时还听到这样的叫嚷，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裴义昌喝道：“好好说话！”

    冲进来满脸焦急急切的人，是辜鸿信。

    曹元伟对这个皇甫宇轩的人明显没有什么好感，当下沉着脸喝道：“辜典仪，你也是五品武官，又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子，这样毛毛躁躁的像什么话？”

    辜鸿信忙道：“是！”

    裴义昌可没空去理会他们两派之争，他沉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样着急忙慌的。”

    辜鸿信似乎定了定神，才道：“咱们卫所不对劲？不止我发现了，我手下的兄弟也发现了。”

    “怎么不对劲？”

    辜鸿信对着门外道：“华元明，范大力，孔七，李二狗，你们进来。”

    随着他的话，华元明和三个穿着京畿卫衣服的男子走了进来。

    曹元伟脸色一沉：“有什么话你自己禀报不就行了吗？这里是统领办公所，是谁都能进来的吗？”

    裴义昌阻止他：“让他们说！”

    曹元伟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三个人都看向辜鸿信，辜鸿信凑近些，道：“刚才……”正当三人专注听着的时候，辜鸿信眼里闪过一抹杀气，离他最近的曹元伟只觉得胸口一疼，低下头去，一柄匕首已经没入他的身体。

    与此同时，华元明和那三个穿着京畿卫衣服的男子分别扑向裴义昌和阮子骥。

    变故在一瞬间发生。

    虽然这三人对辜鸿信平素的行径看不上，但是他有后台，有皇甫宇轩这个皇孙护着，辜鸿信明明做了许多坏事，屁y股却擦得干净，他们看不过眼却也没有办法采取什么措施。

    只不过是看不过眼罢了。

    但是，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辜鸿信竟然会对他们发难。

    曹元伟已经倒在地上，辜鸿信知道他是篱王的人，所以，最先就冲他动手。

    裴义昌两人虽然事出突然，不过身手不错，哪怕是这样的时候，还是避开了致命的攻击，不过，阮子骥在华元明的刀下，胳膊挂了彩。

    裴义昌怒道：“辜鸿信，你要造反吗？”

    他又不傻，辜鸿信敢这么明目前张胆地对统领副统领动手，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现在却这么做了，显然是有了强大的倚靠，让他铤而走险。

    他针对的既然是他的三个上官，显然是要控制京畿卫。

    而为什么要控制京畿卫，自然是为了兵权。

    控制了五千京畿卫，那就等于把京城的安全握在了手中。巡城卫只有两千人，根本无法抗衡。

    辜鸿信杀了曹元伟后，缓缓地道：“裴统领说什么话？皇上驾崩，篱王信王等逆党竟然想控制京城，曹元伟是篱王的人，本典仪不过是除逆党。至于你二人，与曹元伟走得近，如今京城形势未明，本典仪奉命接手京畿卫而已。如果二位愿意放下武器，配合本典仪行事，同僚一场，本典仪自会为二位多多美言！”

    裴义昌大惊：“你说什么？皇上驾……驾崩？”

    怎么可能？昨天早朝时候还好生生的。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哪里有什么驾崩？就算真的驾崩，也是因为有人动了手脚。毕竟，要是正常的驾崩，辜鸿信哪来的胆子对付他们？

    辜鸿信淡淡地道：“自然！本典仪还骗你们不成！”

    阮子骥挡开面前的武器，已经被逼退两步，他啐了一口血沫，骂道：“你们才是逆党，敢诅咒皇上！就算你们没脑子，也该知道，皇上驾崩是何等大事，京城必会敲响丧钟。你少谎言欺惑！”

    “很快就会响了！”辜鸿信声音阴冷，阴沉沉地道：“这么说，两位是不准备放下武器，要顽抗到底了？”

    裴义昌怒骂：“乱臣贼子，想叫我等依附，妄想！”

    辜鸿信摇了摇头，摇头轻嗤道：“冥顽不灵！”对华元明四人道：“这两人既然这么不识时务，也不必留手了。赶紧解决！”

    他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也没有半点要动手的想法，毕竟现在他是上官，至于原本的义兄华元明？在权力面前，哪来的什么义不义？

    华元明四人果然猛攻。

    另三人的身手一般，但华元明的武功可不弱，裴义昌阮子骥顿时压力巨大，本来就失了先机，还被围攻，还有一个辜鸿信在一边坐镇，辜鸿信的身手他们也是知道的。

    毕竟当初进京畿卫，可是试过身手的。

    他和华元明的身手，不在裴义昌之下。

    可他偏偏不给他们一个痛快，偏只站在一边掠阵，这样给他们的压力反倒更大。

    这让裴义昌的心情很沉，也很绝望。

    只是，他毕竟是武将世家出身，而且自己也是从小磋磨着长大，不是那些顺风顺水的世家子弟。哪怕现在处于劣势，哪怕知道可能无法幸免，他却没有放弃。

    他的统领办公处只有一扇门一扇窗，此时，他正在努力。

    他死不要紧，阮子骥死也不要紧，但是他们不能死得这么毫无价值，辜鸿信敢杀他们，必然是他背后的主子有更大的阴谋，甚至是……造反。

    所以这个消息必须带出去。

    他和阮子骥毕竟共事这么久，平时私交也不错，只是一个眼神，就知道了对方在想什么。

    阮子骥受了伤，他觉得自己大概没有什么希望了，他大声喊道：“辜鸿信作乱，定是他背后主子谋反，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叫了一遍还不够，还一边招架，一边扯着嗓子喊。

    虽然现在卫所里的人辜鸿信已经清过场，一些是被他拉拢的，不用担心，一些是不知情被派出去了，不在卫所里，可是也防止外面有人听到，把这消息传出去，辜鸿信脸色一沉：“你们是死人吗？两个人都对付不了？”

    华元明：“……”

    他们这边知道尽力，可对方是在拼命求生。

    他们这边明明占着优势，要去跟对方硬碰硬，万一受个重伤，断个胳膊腿的，值得吗？多围围一会儿，磨也把对方磨死了。

    如今他当了头儿，还真是不顾他们的死活！

第927章 废物

    不过，谁叫这件事干了，以后就是荣华富贵呢？虽然不满，华元明也打起精神，眼里杀机涌现，被辜鸿信骂了，他带来的三个人攻势也更凌厉了。

    阮子骥一副不要命的打法，连防都不防了，全是以命换命的招式。

    要我的命？行，我也断你一臂，或者断你一腿。

    看一个缺胳膊少腿的人，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在辜鸿信面前讨到好处。

    被他这么一阵风似的乱砍乱劈，他这么毫无章法毫不要命，反倒让惜胳膊惜腿的华元明四人有些束手束脚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那可不划算。

    他们是要建功立业，可不想用自己的胳膊腿甚至半条命去立功，不然，那岂不成了一次性的买卖？留得青山在不香吗？

    所以阮子骥和裴义昌虽然又受伤几处，但在几人的顾忌下，只是皮外伤。

    就这么心怀鬼胎的一会儿，竟然叫阮子骥找到了机会，一掌踢破了窗子，将裴义昌一掌推了出去。

    裴义昌惊道：“阮大人！”

    阮子骥大叫：“逆贼谋反，兹事体大，你我死不足惜，但这消息必须传出去！”

    裴义昌回过神来，是啊，逆贼都要谋反了，他们在这里推来推去，只会把两个人都陷在这里。机会只有这片刻。忠于皇室的他们，是绝对不允许有造反的事发生的。

    裴义昌知道，他如果逃了，阮子骥就更加没有半分生路了。他眼含热泪，忍着心中的悲愤和难受，奔向后宫的方向。

    这边辜鸿信见裴义昌竟然破窗而走，而阮子骥杀红了眼，整个人挡在窗前，大怒，刷地拔出刀来，对着阮子骥就劈了过去，这一刀角度刁钻，又正好是阮子骥一刀出手之后的空隙，想要回防都来不及。

    利刃入肉，阮子骥闷哼一声，整个肩都被劈开，身子几乎劈成了两半。

    大口大口的血从他的口中冒出来，他的手已经无力握刀，可是，他却不倒，仍是摇摇晃晃地站在窗前，想用自己的身体再为裴义昌多挡一会儿。

    辜鸿信一刀得手，瞪了华元明四人一眼，骂道：“废物！”然后一脚踹开已经没有了气息，整个人都被血染红的阮子骥的尸身，从窗口纵了出去。

    虽然被骂让华元明心中很是不爽，但他也知道，若真让裴义昌跑掉了，把这件事嚷出去了，那可就不是小事了，一家子都得死！他还好，只是死一家子，另三个人都是京城土生土长的，想到这件事要是失败，死的可就是九族，因此更是脸色煞白，不要命地追。

    刚才怕断胳膊断腿，只想让别人出头。

    现在怕事情泄露诛九族，终于不惜胳膊腿了。

    京畿卫所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裴义昌虽然逃出了他的办公所，但是，却还在京畿卫所里。

    辜鸿信五人身手都不弱，以五对一，他根本就没有胜算。这卫所他地形熟悉，但是辜鸿信五人也是京畿卫的人。

    辜鸿信早就假传命令调走了大部分的人，但是这京畿卫里并不是只有他们，还有一些一早被辜鸿信拉拢的人。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那些人，辜鸿信直接让人把裴义昌围了起来。

    他阴恻恻地道：“裴统领，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肯归顺我，我能饶你一命！”

    不管怎么说，裴义昌能做京畿卫的统领，也不是浪得虚名，而且，京城的裴家，也是一大势力呢，只要裴义昌归顺了，那家子肯定也会归顺，他兵不血刃地帮主子拉到一个势力，那自然是立功了呀！

    裴义昌啐出一口血沫，他刚从窗口跳出没跑多远，就听见阮子骥的闷哼，此时，几个人都追了出来，不用问，也知道阮子骥的下场。

    阮子骥用命护着他跑出来，可不是为了让他归顺这恶心玩意儿的。

    枉他之前见辜鸿信华元明身手不错，甚是欣赏，而且当初被皇甫宇轩的人算计，那个宋昶更是把人整到了大牢里，他还挺为辜鸿信不值的，还想办法周旋过，现在呢？算计他们的人，他们巴巴地认了主子，这种没骨头利欲熏心的玩意儿，天会收的！

    裴义昌也是个狠人，见被围住，这是跑不掉了，他干脆不跑了，不仅不跑了，还冲着辜鸿信来了。

    要是能干掉辜鸿信，就是斩断了皇甫宇轩一条手臂。

    当然，他也知道，单打独斗，他也未必能干掉辜鸿信，更何况现在被围攻着呢，不要紧，杀不了，拼着一条命，也要重伤他。

    猛虎一般冲过来的裴义昌只让辜鸿信冷嗤一声，他今天的任务，就是掌控京畿卫。

    曹元伟死了，阮子骥死了，裴义昌一死，他这个典仪最大，加上之前别有用心拉拢的人，要控制京畿卫简直易如反掌。

    这里不是之前那个房间，裴义昌在花坛树后跳来躲去，虽然没有什么用，也稍稍阻挡了华元明几人的动作。不过裴义昌双拳难敌四手，此时身上又添了不少伤，拿走这条命不过一会儿的功夫。

    辜鸿信也不急，这一会儿他等得起。

    想起刚进京畿卫时他只是个小小的伍长，而裴义昌却是高高在上的统领，现在呢，现在他马上就要取而代之，不仅如此，他有从龙之功，以后他的儿子，孙子，子子孙孙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裴家在京城是世家又怎么样？以后他辜家也是世家！

    他看了一刻钟的戏，而这一刻钟里，裴义昌又添了好几处伤。

    华元明下手也挺狠，加上辜鸿信对他的颐指气使让他憋了一肚子气，这气不能对辜鸿信出，就对着裴义昌出了。

    裴义昌知道今天不能幸免，破口大骂：“辜鸿信，华元明，你们这些贼子，以为跟着你们主子谋逆就会有好下场，你们不会得逞的！”

    辜鸿信冷笑一声，这种垂死挣扎，真是笑话，也就口头上说说让他心里好过一点。

    至于什么贼子，什么骂名，做都做了，他们怕个甚。

    只要主子即位，他们就不是贼子，也不是逆党，而是从龙大功臣！

    不过，被骂终究不爽，那把刚砍了阮子骥的刀，他又拔出来了，他要亲自出手！

第928章 强弩之末

    裴义昌身上又添了一道伤口。

    他此时也全身是血。

    虽然这些伤不致命，但是一个人身上能有多少血？

    他甚至都感觉到身体里血液从各个伤口流失后引起的头晕，可他不能晕，他若晕了，就真的死了。消息是传不出去了，哪怕他知道逃不掉，可是能多清醒一刻，多坚持一刻也是好的。

    就算孤立无援，就算最后也是难逃一死，他也不想死在阮子骥面前，让这个为他挣得一线生机的同僚死不瞑目。

    辜鸿信的刀来了。

    以前他用剑，后来他发现刀砍人更有快y感，所以换成了刀。对于一个一流高手来说，刀和剑其实差别不大。

    辜鸿信的见得比华元明高，但是他的气势和杀气，要比华元明足得多。

    更何况，这时候的裴义昌，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心中充满了悲愤和无奈，他统领的京畿卫，竟然被人夺权夺兵，他的兵，还被用来谋逆！他裴氏一门忠烈，在他这里出了纰漏，他对不住列祖列宗！

    辜鸿信的刀，带着凛冽的杀气，主子那边定然已经快要得手，皇上驾崩的消息很快就要传出，京畿卫有大用，可不能再为这个不识时务的家伙耽搁时间了。

    所以，他这一刀，是必杀之招。

    不要说强弩之末的裴义昌，就是全盛状态下的裴义昌，也未必能毫发无伤。

    感觉到刀锋的冷锐，感觉到死亡的阴影，裴义昌绝望了。

    他到底无力回天。

    哪怕阮子骥用命帮他赢得一线生机，但是，仍然没有用。

    刀近了，更近了。

    辜鸿信的脸上已经现出残忍的笑意。

    以前在江湖中，他杀人，但是昊天寨不许滥杀无辜，而他也要营造自己侠义的形象，所以也不能随便杀。

    成为京畿卫后，尤其是死心塌地跟着皇甫宇轩后，他构陷，设计，杀人，这些事没少做。

    每当杀掉一个，他心中都会涌起一种残虐的快意。

    此时，看着京畿卫统领将死在他的刀下，他会取而代之，那种快意自然更是成倍增长。

    说时慢，他的刀一点也不慢，眼见得就要把裴义昌像阮子骥般劈成两半，华元明等人也都停了手，毕竟，这种功劳，得让给上官。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听见咻地一声，急剧的破空之声向着辜鸿信的心口而去。

    死亡的威胁如一座大山压来，辜鸿信的笑意僵在嘴角，冷汗刷地冒了出来，他急忙收刀，连退几步，手中的刀向那冲到面前的白光斩去。

    叮地一声，那白光偏了个方向，还是扎在他的肩头。

    这一年多来的养尊处优，让辜鸿信早就不是在昊天寨时候的样子，他痛叫一声，这时，在京畿卫所那高高的围墙上，一个身影飞掠而下，冲向了裴义昌。

    辜鸿信眼睛充血，满是恨意，声音更是咬牙切齿：“夏文锦，你这个小贱人，敢坏我的事？”

    夏文锦挑眉，有意思，这个人以前在山寨上，一口一个小锦，叫得亲热得很，这才当官两年吧，烧杀抢掠的一套就学得这么全，看她像看仇人一样。

    不过这也没毛病，她与他，的确是仇人了。从他跟着皇甫宇轩的那刻起，她与他就是敌对面，早晚有正面相对的这一天。

    夏文锦已经到了裴义昌面前，纤手一抬，一颗药丸被她按进了裴义昌的嘴里。

    那药丸入口即化，本来已经全无力气的裴义昌，也不知道是吃下药丸的原因，还是见来了帮手，精神不由一震。

    不过，在看见来人是夏文锦之后，他眼神中有些失望和焦急，对夏文锦急声道：“小姑娘，快，逃出去，我断后！梁王要谋逆！事关紧急，一定要把消息传出去呀！”

    他是逃不出去了，消息也送不出去，不过这小姑娘现在没有受伤，如果他拼死一战，也许能让小姑娘逃走。

    这个小姑娘他见过，认识夏丞相，消息一定能带到。

    夏文锦却诧异地道：“梁王谋逆？”

    裴义昌快急死了，小姑娘看着这么机灵，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干什么？难道还要他解释一下前因后果？

    他也不知道什么前因后果，他急得差点跺脚：“不是梁王就是梁王世子，辜鸿信是梁王世子的人，他已经杀了阮曹两位副统领，他想掌控京畿卫，梁王世子谋逆定已开始！快去！”

    裴义昌想将夏文锦推开，但是，一个声音阴冷地笑道：“既然来了，还想走吗？”

    辜鸿信心里恨啊，尤其是看见肩上的伤口，那竟是一枝弩箭，明明被他挡开，还是深深地扎进了肩膀，要是他没挡开，那扎进的就是他的心口，他岂不是已经死了？

    夏文锦这个贱人竟然想杀他。

    枉他还想把夏文锦送给皇甫宇轩，跟着皇甫宇轩，让她享享荣华富贵呢。

    现在，他恨不得把夏文锦碎尸万段！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决不能把夏文锦送到皇甫宇轩面前了，不然，万一夏文锦得到皇甫宇轩的宠爱，吹一吹枕头风，那他这辛苦挣来的地位，可就不一定稳了。

    大丈夫行事当深谋远虑，他必须把这个可能扼杀在摇篮之中。

    他这边，辜鸿信华元明之外，还有七个京畿卫衣着的壮汉。裴义昌那边，就算加了一个夏文锦，也是处于绝对劣势。

    辜鸿信很开心，把他看不顺眼的人踩在脚下，真是怎么看怎么爽。

    他阴测测地冷笑一声，道：“夏文锦，本来我还想把你送给轩世子，以轩世子的能力，你以后不仅吃香的喝辣的，身份还能尊贵无比。可惜你蠢，得罪了轩世子，又得罪了我。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夏文锦轻蔑地道：“你杀我？我爹和各位叔叔不会放过你！”

    辜鸿信差点笑死，当初，夏万清这个女儿奴，竟然听从夏文锦的意见，让华元明和他脱离昊天寨。

    他更鄙夷地看向夏文锦，道：“你以为这里还是昊天寨？你以为我还是昊天寨的三寨主？你以为夏万清在锦州手能伸这么长？等你死了，谁放过谁还不一定呢！”

第929章 护驾

    当时的情形让辜鸿信想想就憋火，还结义兄弟，这种背信弃义的结义兄弟，他可不要！

    他当时就暗暗发过誓，等他功成名就，他要叫昊天寨成为江湖上的过街老鼠。今日的他他们敢看不起，他日他就要把昊天寨整个踩在脚底！

    “是吗？你想怎么不放过我妹妹？”一个跳脱的声音在院墙处朗朗传来，接着，便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像兔子一样弹跳，落到了夏文锦的身边。

    “夏司尘？”辜鸿信目光不由得看向院墙，这夏家的兄妹是怎么回事？他们是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一个一个从墙外跳过来，当是下小饺子呢？

    那潇洒不羁的身影，那漫不经心的模样，那英俊出众的容颜，不是夏司尘还有谁？

    夏文锦也很意外：“哥？！”

    她这个哥，神龙见首不见尾，这次父亲和各位叔叔应邀到京城来，她哥根本不在山寨，她还想着，和皇甫景宸的婚期定下来后，她得动用自己的信息网，给江湖中的夏司尘传消息，让他来参加他们的成亲大典呢！

    夏司尘大步走过去，将夏文锦挡住，夏司尘看一眼辜鸿信，少年脸上有张扬的锐气，一向玩世不恭的脸，此时竟然带着几分漠然，打量着辜鸿信，道：“本以为你入官场，只是求一份富贵。没想到你一到官场，就丢掉了良心，构陷迫害无辜人，对江湖同道也使尽龌龊手段。秦大刀一门十三口都是被你杀的吧？”

    秦大刀原名秦付西，因使一把大刀，江湖人反倒很少叫他本名。乾州人，江湖中小有名气，平时出手阔绰大气，在江湖中人缘不错。

    三个月前，秦家一个下人传出消息，秦大刀无意中从老宅里找到了祖传的刀谱。他的祖上，出了个刀中孤客秦壹，当年叱咤江湖二十年，连任两届武林盟主，是百年前江湖中有名的人物。

    秦壹一生未娶，无儿无女，秦大刀是他第四世侄孙。

    秦大刀狂喜，以为凭着祖传刀谱，可以将祖传刀法发扬光大，不坠孤客秦壹在江湖中的声名。江湖中与他关系好的，自然也是衷心祝福。

    然而，一个月后，秦家满门十三口在一个夜里死得不明不白，连他四岁的幼子都没能幸免！

    很明显是杀人夺宝。

    江湖正义人士怒了，可惜，很多人去察，却连点蛛丝马迹也没有查出来。

    夏司尘一问出口，辜鸿信眼里顿时闪过一抹杀机，他本来就没想让夏家兄妹活着，现在，夏司尘竟然查到他杀了秦大刀的事，那就更不能让他活着了！

    不过，既然夏司尘活不成，叫他知道真相也没有什么。他扬扬手中的刀，得意中透着阴冷，道：“没看见我用刀吗？刀中孤客的刀谱，不取白不取！”

    夏司尘眼里一片凌厉：“败类！”

    辜鸿信大怒：“黄口小儿，你知道个什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老子有这样的能力，夺了就夺了，你待如何？”

    “杀了你，以正江湖风气！”

    “老子早就不是江湖人！”辜鸿信大喝，“来人！”

    随着辜鸿信这一声，五十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夏文锦眼神微眯，皇甫宇轩派出的死士啊。

    之前辜鸿信没让这些人露面，是因为他们已经稳操胜券。

    其实现在他也没觉得需要这些人出手，只是，他得让人把这里围得连只蚊子都休想飞走。夏文锦之前落他的面子，夏司尘还这般不识抬举，正好新仇旧恨一起报。

    皇甫宇轩派来的死士有两百人，另一百五十人辜鸿信派去收服固定驻守处那些没有被他拉拢的京畿卫。

    但五十人也不少，以五十五人对三人，差距明显。

    在这些黑衣人的包围之中，裴义昌和夏家兄妹，像海面上的孤岛一般，柔弱，弱小，好像随时可以被消灭。

    裴义昌直叹气，到底是年轻人，没什么经验，一点也不知道辜鸿信到底有多无耻和阴毒！刚才还有机会可以走脱一个，但是这两个小孩子，一点不知道凶险，还一个两个的往这危险地方跳。

    这时候，他都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算了，认命吧！

    但将一腔碧血报君恩，哪管身前身后名？

    辜鸿信一挥手：“要死的不要活的！动手！”

    皇辇离开梁王府后，便往皇宫去。

    皇辇上，皇上很是感慨，皇甫宇轩不是他的长孙，他早就有了重孙子。但是皇甫宇轩毕竟是他看好的孙子，所以皇甫宇轩的大婚，于他来说，心中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也是更让他高兴的。

    他对服侍左右的冯公公桂公公道：“宇轩今年成亲，明年朕就可以抱重孙了！”

    冯公公笑道：“皇上福气大，这明年呀，小世子定然聪明可爱！”

    桂公公也笑道：“说不准是小世子和小郡主呢！”

    皇上听得乐呵呵的，心情甚好，长子是个没用的，不过他生了个好儿子。这么一想着，皇上连带着对梁王也觉得不错了。

    他闭目小憩

    皇辇走到了貊兴街，这里离宫门只有一条街了。

    突然，嗖嗖嗖的箭支声响起，而且这些箭支，都是对着皇辇而去的。

    冯公公大惊，赶紧叫道：“有刺客，保护皇上！”

    禁军立刻散开，将皇辇围住，暗卫现身，将箭支拨开。

    这时，右边的那间酒楼里，嗖嗖嗖下饺子一样往下跳黑衣人。

    皇上出行，街上都是清过路的。但是这酒楼里竟然能跳出这么多的人，而且，这些人一样的装扮，手中都拿着武器，显然埋伏已久。

    皇上吓了一跳，他一直以为他的治下，水清河偃，怎么会出现当街刺杀的事？

    当然，当初皇甫景宸当初遇刺，已经被他选择性地忘记了。

    他叫道：“护驾！护驾！”

    其实年轻时候，他也是个有勇有谋有武力的皇子，但是现在年纪大了，突然之间生命竟然受到了威胁，刚刚还在想着最满意的孙子的大喜之事，此时就遭遇刺客伏击，让他竟有些失了方寸。

第930章 谁说的

    黑衣人虽然只有两百多人，但个个身手不凡。

    禁军在猝不及防之时，被杀了好几个，街上顿时陷入一片乱战。

    不过，禁军们把皇辇围在中间，皇上由冯公公，桂公公护卫左右。

    这两个公公也是有些身手的。

    禁军人数虽多，但显然不及对方，节节败退，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竟然被杀了好几十人。原本平静的街道，此时已经被血液浸染。

    皇上看着焦急，再这么下去，禁军会被杀光，那时候，谁还能保护他？

    该死的，京畿卫呢？巡城卫呢？

    平时没事一个个到处转悠，怎么现在他这个九五至尊遇刺，这里连个鬼影子也没见？

    这时候，禁军死伤更是惨重。

    哪怕同样是训练有素的禁军，和那些不要命的死士相比，还是差了一些。一直等在这里，那不是坐以待毙吗？皇上气急败坏的对保护着他的几个暗卫道：“留下一个，其他人都去对付刺客！”

    已经现身的暗卫和暗处的暗卫们得了令，赶紧去迎敌，呼啦啦冲过去九个。这次皇上只带了十名暗卫，十名暗卫已经很多了，毕竟他只是去参加一个成亲大典，而且是在京城。

    皇上看着已经缩水了一大半的禁军，感觉到了深深的危机。

    这情形不对。

    皇上虽然是回皇宫，但是这条路却并不是一定的，比如他来的时候走的是胜安街。

    回去的时候临时选的这条路。

    为什么就会有人在这里堵他？

    是谁竟然这么清楚他的行踪？

    而且安排这么多武功高强的人，这分明是想要置他于死地，而他死了谁会得到最大的好处？

    哪怕是这样危险的时刻，皇上的脑子里面也飞速的转动起来。

    这一转动他又生气了，除了他的那些好儿孙，谁会这样对他？

    无非是为了他的那个位置罢了。

    会是谁？

    信王还是篱王？

    为什么不是庄王诚王梁王父子？

    因为庄王只是郡王，他死了也轮不到庄王。

    诚王一向不得皇上喜欢，而且长年在云州，在京城没有势力，皇上死了也轮不到他。

    梁王也不会，一来梁王没这个能耐，二来他都准备让梁王的儿子继承他的位置的，今天还亲自去了梁王世子的大婚现场，这样的恩典，梁王感激都来不及呢。

    至于梁王世子，那更不可能啊，最多过半年，他就会把梁王世子召回册为皇太孙。

    所以这个时候，皇上恨足了信王篱王，在心里破口大骂，白眼狼，畜生，等他回到宫里，一定把这两个贬得远远的，比云州还远。

    嗯，说起来，当时对老五还是过份了点。

    老五虽然浑，执拗且一根筋，但是老五没有反心，而且老五不盯这个位置，就凭这一点，就比他的那些个儿孙强。

    暗卫们加入后，禁军的压力稍为减轻了一些。

    那些死士们虽也是久经训练，而且身手很好，又忠心，不怕赴死。但是还是不能跟皇家的暗卫相比的。暗卫们几招就能杀掉一个黑衣死士。

    但是暗卫人太少了，而黑衣死士人太多。

    暗卫虽然身手好，可他们也是人，也会累。刚开始的几招，到后来就要十几招，再后来，就更难了。

    此时，黑衣死士还有一百多人，暗卫个个挂彩，而禁军，却只剩下十几人了。

    这么下去还是尽早药丸。

    就在皇上焦虑地关心着战场的时候，那边一直跟在身边的桂公公突然从袖子里悄悄地拿出一把匕首，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的时候，猛地刺向皇上。

    此时几乎所有人都在关注着战场上，在心中焦急，而且，皇上也觉得自己身边够安全。还是那个暗卫反应快，他的目的只是保护皇上安全，所以虽然关注战场，也在关注皇上。

    他急忙出刀，并大喝：“皇上小心！”

    突然的一声把皇上吓了一跳，一转头，就看见散发着冷光带着死亡气息的匕首已经到了面前，就要扎向他的心口了。

    皇上大惊之下又大吓，竟然连闪避都忘了，这可是他身边倚重的公公，仅次于冯公公的大太监，他竟然要刺杀皇上？他也是对方的人？

    好在暗卫拉了皇上一把，那把刀把皇上的胳膊扎了。

    皮肉破了的疼痛让皇上脸色顿时白了。

    他年纪已经大了，更何况，这些年的养尊处优，几乎没有流过血，突然被刺伤手臂，这种疼痛，清晰又深刻，更大的，当然是死亡的恐惧。

    桂公公想继续动手，但暗卫已经和他打了起来，冯公公急忙扶住皇上。遇刺是根本没有考虑到的事，所以他们连金创药都没有，冯公公只好用干净的帕子先帮皇上包扎。

    皇上气得目眦欲裂，咬牙怒喝：“桂轸，你的主子是谁？朕这些年待你不薄，你竟然吃里扒外！”

    桂公公避开暗卫一击，目光扫过皇上，阴阴冷冷又尖利，道：“待洒家不薄？这些年你只倚重冯元甘，你哪里待洒家不薄？”

    冯公公忍不住道：“你是不是猪油蒙了心？皇上待你我有什么不同？再说，你是一个太监，无儿无女，你造反对你有什么好处？”

    桂公公看一眼场上，这明显占据上风的样子，而且还有两个死士见他打不过那暗卫，跑来帮忙，他知道他死不了，而且皇上必死，毕竟那个人已经做了周全的安排，不会有人来救皇上的。他得意地尖笑：“当然有好处，至少以后，洒家就是太监总管，而不是你冯元甘。还有，谁说洒家无儿无女？进宫之前，洒家已经有儿子了！”

    要不是为了儿子搏一个更好的前程，他也不会走这一步。

    冯公公震惊之极，这桂公公隐藏得真是够深的，进宫之前已经有儿子，竟然不报。不是说进宫之前不能有儿子，但是，既然进宫了，这是必须报的，不报就是欺君罔上，这种本来就是要砍头的。

    这桂公公隐藏得真深，但现在显然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皇上都要没命了，欺骗皇上的人，自然也就安全了。

    他看一眼战场，暗卫们刚开始还如虎入羊群，现在已经捉襟见肘了！

第931章 上路

    桂公公得意地笑了。

    那人许他儿子江南皇商的位置，而且还会有一道免死金牌，这可是个富得流油的差使，不是官，但比官要自由得多，也富贵得多。

    再说，还有他呢，他在宫中，在新皇的身边，想为儿子谋什么谋不到？

    要不是儿子文不成武不就，为儿子谋个官也是可以的。

    不过他担心儿子应付不来，反倒被人给玩死这才只选了个皇商。

    暗卫和禁军们被逼得不得不收拢圈子，把皇上围在中间。

    他们现在没有一人身上是完好的，每个人都有好几处伤，明显状态已经不如之前。这才多大一会儿？从出现刺客到现在，不过两刻钟。

    皇上又怕又惊，更多的是怒，他冲着桂公公怒道：“说，你的主子到底是谁？”

    桂公公却只嗤笑一声，既然认了新主子，哪怕皇上的怒火再盛，君威再可怖，在他的面前也不过是一只纸老虎而已，有什么可怕的？他轻蔑地道：“对不住呀，皇上，这个问题得您去阎王殿前问了。”

    皇上气得七窍生烟，指着他怒道：“你，你……”

    正在这时，一匹马从皇宫方向飞跑过来，马上的人禁军打扮，满身的血，背上还插着一支箭，他看见皇辇所在，急忙一夹马腹，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叫道：“梁王世子谋逆，已控制宫门。梁王世子谋逆，已控制宫门！”

    因为太过虚弱，也因为这一叫用尽了全力。那禁军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口吐鲜血，眼见得是不活了。

    皇上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迷茫地看一眼已经倒地出气多，进气少的那个禁军，又看向冯公公，难以置信地道：“他说什么？谁谋逆？谁？”

    冯公公流泪道：“陛下，是梁王世子，是梁王世子谋逆。”那禁军叫了两遍，他不会听错。

    “胡说，梁王世子怎么会谋逆？”皇上大怒，但只喝了这么一声，他也知道自己是自欺欺人。

    那个禁军不会用生命来撒这个谎，已经控制了宫门。然后在这里设下伏兵，这是想要他的命啊。

    这就是他看中的储君，这就是他一直疼爱，一直欣赏，一直看重，一直关爱有家的梁王世子。那个白眼狼！他竟然做出这等数典忘祖的事。

    他又看了一眼桂公公。

    终于明白了，他本来还在想，他的哪个儿子能够这么有本事，可以把桂公公收买。原来是皇甫宇轩。

    桂公公知道册封皇太孙的事。

    桂公公也知道皇甫宇在朝堂之中的实力，而且，皇甫宇轩必是给了他不少好处，所以，他才会毫不犹豫地投靠他。

    但现在，知道还有用吗？

    皇上心中涌上一阵悲哀，他看重的孙子，竟然想要他的命。

    他想要立为皇太孙的孙子，连半年都不愿意等，竟然想直接杀死他上位。

    为了那个位置，他不惜谋逆！

    为了那个位置，他简直没有人性！

    皇上越想越气，如果皇上之前对皇甫宇轩如同对皇甫景宸一样不好，他不会这么生气；甚至，如果他没有准备撤离皇甫宇轩为皇太孙，他也不会这么生气。

    此时他就有一种一腔真情错付了的感觉，那种失落，失望，悲愤，凝成咬牙切齿的恨！

    而那边几个黑衣武士接住暗卫的攻击，得以抽身出来出桂公公，觉得他应该做点什么。

    他都已经背叛皇上了，不可能再走回头路。

    从他刺皇上那一刀开始，便是在新主子面前立功。

    既然是立功，为什么不立大一点的功劳呢？

    只是伤了皇帝，显然达不到目的。甚至皇上还活着，后患无穷。

    而只要皇上死了，他的新主子就成功了一多半。现在宫门已经控制，京畿卫已经在掌握，篱王那里，信王那里，都有死士去截杀了。皇上再一死，那便是尘埃落定。

    想到这里，桂公公恶向胆边生。

    趁着皇上正震惊于皇甫宇轩谋逆这件事有些失神，趁着连冯公公都惊呆了的时候，他手中的匕首脱手而出，用尽全身力气，向皇上掷去。

    他并不是会武功的弱鸡，又是全力出手，匕首带着风声，扎向皇上的心口。

    这一下扎中，皇上就算有三条命都不够了。

    众暗卫离得远，救援不及，只来得及惊声叫道：“皇上小心！”

    皇上也惊呆了。

    千钧一发之际，冯公公猛地扑到皇上面前，那一匕首，顿时将冯公公扎了个透心凉。

    桂公公暗叫可惜，这么好的机会，竟然没有得手。

    不过没有关系，冯公公已经死了，现在皇上身边几乎已经没有人保护，桂公公狞笑着逼近，他要拿了皇上的人头，在新主子那里，应该记首功吧！

    皇上也知道目前是什么处境，冯公公为了救他死了，他身边已经没有人，而那些暗卫们，被黑衣死士逼得根本无法前来救援。

    暗卫已经死了两个，禁军只剩下四人，而对面的黑衣死士还有四十多人。

    战况这般惨烈，现在几乎已经算是一边倒了。

    他这边伤痕累累的暗卫，如何去应对那边四十多个黑衣死士？

    皇上绝望地想：他这一辈子，尽掌天下权力，难道临到末了，竟然是这样死吗？

    他惨声道：“无人来护驾了吗？难道朕要死在这里？”

    桂公公得意中透着残忍，幸灾乐祸地揶揄：“皇上就别想护驾了，新皇登基的时候，一定会厚葬你的！”

    皇上骂道：“逆贼，乱臣贼子！”

    桂公公只冷笑，这样逞口头的痛快有什么用，最要紧的是，他能立下大功，为儿子谋一个好的出路，他还能成为宫中的太监大总管，再也不用在冯公公那个死人之下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更多了几分得意和畅快：“皇上你也别怪老奴无情，良禽择木而栖。老奴不过是做了一件最普通平常的事，你就安心去吧！让老奴来服侍皇上上路！”

    他狞笑着，一步步走向皇上。

    皇上早就吓得摔下了皇辇，他走一步，皇上只得退一步，桂公公享受这种人为鱼肉，我为刀俎的快乐，偏不痛快一点，一步一步似乎想让皇上临死前崩溃！

第932章 皇太孙驾到

    皇上要是年轻个十几岁，断不会失态，但是他老了。

    老了就怕死。

    因为怕死，此时他的双腿抖得厉害。

    要不是强撑着身为皇上的尊严，只怕他都要吓尿。

    冯公公得意极了，以往在皇上面前低头做孙子，稍有做得不好，就被训，还得时常担心自己的脑袋迟一点就不在自己的脖子上。

    现在他扬眉吐气了。

    这种感觉，让冯公公有一种终于翻身了的感觉，就算他是个太监又怎么样？只要他杀了皇上，以后他在史书上也会留下一笔。

    毕竟，他是第一个太监杀了皇上的人。

    “当当当……”

    宫中敲响了金钟。

    连绵的声音一声一声，仿佛敲在所有人心上，尤其是敲了二十下还没停止。

    金钟连绵，大丧之音，这是皇上驾崩了？

    众臣们大惊失色，他们记得，前一会儿皇上还去梁王世子的成亲宴上露过面，精神头不错，红光满面的，怎么这才多大一会儿？

    他们亲眼看见皇上高高兴兴地出了梁王府，往皇宫去的。

    难不成是太过高兴，所以兴奋过头而驾崩？

    不过，不管他们怎么猜测，还是急急忙忙从各处赶往宫中。

    皇上驾崩，但凡重臣，谁敢不去？

    众臣们进到宫中，宫门便关闭了。

    不过，这时候众臣们心系皇上，谁也没有注意。

    直等他们准备前往皇上的寝宫外，一个太监过来把他们拦住，叫他们金銮殿见驾。

    众臣懵了，不是说皇上驾崩了吗？怎么还金銮殿见驾？难道他们会错了意，并不是皇上驾崩，但是，如果不是皇上，谁配享这么高规格的金钟鸣丧？

    当即就有大臣提出质疑，问金钟声是怎么回事。

    那太监却不答，皮笑肉不笑的告诉他们到了金銮殿自见分晓。

    既然是皇上有令去见驾，他们还是去见驾吧！

    众臣们齐集金銮殿，金銮殿里，皇位上空空，众臣们面面相觑，便是再迟钝的人，也感觉到不寻常。这中间定是有什么阴谋，至于是什么，他们还不知道，不过，只能静观其变。

    他们甚至没有交头接耳，也没有左顾右盼，都盯着龙椅那个位置。不管是谁，不管有什么事要宣布，总归要在那块儿出现。

    有些乖觉的大臣们，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猜测，那些已经站队的，当然希望是自己看好的人出现，那些中立的，却是紧紧皱起眉头。

    就在众臣们心中疑惑不安的时候，有脚步声传来。

    之前领他们来的太监尖声道：“皇太孙驾到！”

    众臣更懵逼：哪来的皇太孙？

    之前皇上是有立皇太孙的意思，但是不是没有立吗？这立皇太孙是何等大事，不仅会有诏书公示天下，朝堂上也会宣布，不会无声无息的。

    传言他们不是没有听过，但还有传言皇上要把所有的藩王以及藩王世子都赶去藩地呢，要论新鲜度，后一个更新鲜，而且，皇上已经就此事让人立了章程。

    凭空冒出的皇太孙，实在是太让他们难以接受了。

    在众人的震惊和疑惑之中，穿着储君礼服的皇甫宇轩大步走了进来。

    众人看着那个直直往龙椅处走去的皇甫宇轩，一时有些发呆。

    见鬼了不成？

    他们前一会儿还在梁王府，今天不是这位梁王世子大婚吗？怎么本应该大婚，去洞房花烛的梁王世子，此时竟然到了宫中，而且穿的是储君的衣袍，来的是金銮殿，目标是龙椅？

    眼见得皇甫宇轩竟然要在那龙椅上坐下去，辅国公姜鑫再也忍不住了，他大声道：“且慢！”

    皇甫宇轩侧过头来，看着姜鑫，这个老臣已经六十八岁，此时一脸正气，双眉皱起，脸色板正。

    皇甫宇轩脸色清冷，看了一眼之前那太监，那太监会意，立刻尖声道：“大胆！”

    姜鑫并不怕，他上前一步，道：“敢问梁王世子，皇太孙在哪里？皇上又在哪里？”

    皇甫宇轩眯起了眼睛，他看一眼自己身上的储君衣袍，皇室的衣服是有定式的，比如皇上的五爪金龙袍，不是谁都能穿的，储君的四爪紫龙袍，也不是谁都能穿的。

    本来皇甫宇轩是想直接穿龙袍的，不过考虑到那边金钟刚响，不论宫内还是宫外，还没有百分百的在控制之中，所以先过渡一下。

    别问为什么他想穿储君衣袍就有，问就是他其实早就暗中准备了。

    本来这应该是司衣局的事，可他想提前穿上过过瘾，私底下自己制了备在府中，这次正好用上。

    他都穿着这一身了，姜鑫竟然还问皇太孙在哪里？

    姜鑫当然不是不认识储君衣袍，而是不认可他这个人，这让他心里有些恼火。他也知道会有这样的局面，不过他并不怕。

    既然姜鑫先冒出来，那就先拿这个杀鸡儆猴吧！

    他脸色一沉，阴冷地道：“看来辅国公眼神不大好，本宫站在这里，你视而不见？”

    姜鑫也是个刚的，一点也不退让，道：“敢问梁王世子，册封诏书在哪里？还有，宫中为何敲响金钟？皇上在哪里？”

    皇甫宇轩淡淡地道：“宫中为何会敲响金钟，你身为辅国公会不知道？皇祖父他驾崩了！”

    算时间，那老不死的已经死了吧？毕竟，他安排的都是好手，而且，还有桂公公，在多重安排下，不可能失手。

    而他，控制皇宫之后，立刻便让人敲了金钟，为的是把这帮大臣们都聚到皇宫来。当然，也是顺便告诉他们皇上的死讯。

    然而，从控制皇宫到控制朝臣，再顺利登基。

    至于皇上？

    那当然是死了。

    至于信王篱王？

    嗯，想必对付他们的人也已经快要得手了。

    他这次很仁慈，对信王篱王，他给手下人下的命令是，缺胳膊断腿就行，不必取命，当然，命不取，人还是要关起来的。

    毕竟，他发动这场计划已久的宫变，若是信王篱王也于同一天死于刺杀，免不得更多人诟病。

    所以，人关起来后，皇上遇刺驾崩的罪名，这不是现成有这两个替罪羊吗？

第933章 掌嘴

    听说皇上驾崩，哪怕心中有猜测，众臣们还是脸色复杂，有人已经大放悲声。这些放悲声的，十有八九是皇甫宇轩的人。

    他们见尘埃落定，心中喜悦，一颗石头落了地。但是表面上，还是一副忠臣的模样。至于这悲声之中，有几分真心，就有待商榷了。

    更多人却是怀疑地看着皇甫宇轩。

    这事情怎么透着这样的诡异呢？

    皇上驾崩何等大事？就算是暴毙而亡，皇上的龙体也该在他的寝殿之中，而且，皇上身边的冯公公和桂公公呢？

    之前那个太监虽然也是宫中的，也有一些地位，但是论起宫中的地位，又怎么能跟冯公公桂公公比？甚至，比他们的徒弟也不如。

    另外，皇上驾崩，为什么信王，篱王等皇子皇孙都不在？只有皇甫宇轩一个人。

    要是这还不是有阴谋，那什么是有阴谋？

    立刻，就有好几个大臣提出了质疑，并有人提出，既然皇上驾崩，他们身为臣子，得去皇上的遗体前拜别！

    另外，既然皇上驾崩了，皇上丧仪自有章程，也不是在金銮殿里对众臣们通告一声的事。

    皇甫宇轩脸一沉，厉喝道：“来人！”

    这一声很突然，本来还在质疑的人也被吓了一跳，倒不是怕，而是突如其来，惊到了。就这停顿的一瞬间，外面响起震天的脚步声，一队衣甲鲜明，武器锃亮，甲胄齐整的禁军冲了进来，他们快速地守住门，再向里突进，把整个大殿都包围起来。

    姜鑫喝道：“梁王世子，你这是干什么？”

    皇甫宇轩冷笑一声，一指姜鑫：“将姜鑫拿下！”

    他没有叫辅国公，直接直呼其名。

    刚才质疑他的人多了，但是，最早质疑他的姜鑫无疑让他最是恼恨。

    他要杀鸡儆猴，姜鑫的身份也够。

    四五个禁军顿时扑向姜鑫，将他的胳膊反扭，以一个屈辱的姿势压在地上。

    姜鑫大怒，他的脸胀红，怒气勃发的骂道：“皇甫宇轩，你以为抓了我就没有人说什么了吗？你以为你做的事谁还不清楚吗？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掌嘴！”

    “啪”地一声响，一个禁军人圆了巴掌抽了姜鑫一耳光，他一张嘴，吐出一口血，连带着四五颗牙齿。

    姜鑫目前眦欲裂，辅国公虽然只是爵位，但他也身为朝廷重臣，如今被当众抽耳光，不是疼的问题，这分明是红果果的羞辱。

    皇甫宇轩敢对一个老臣做出这种事，说明他毫无顾忌。

    他冷眼看着姜鑫，又扫过在场的一众大臣们，声音冰冷：“还有谁有话说？”

    太师包樟源站出来，他看着皇甫宇轩，目光很复杂。之前他欠了皇甫语萱一个人情，为了还这个人情，去偷拿奏折，脸都丢尽了。不过这个人情也还了。

    此时，现场这帮混乱。

    身为太师，又与皇甫宇轩有这样的交情，他完全可以不用站出来。毕竟如果他不站出来，皇甫宇轩的火是烧不到他的。

    但是眼前的一幕，他无法沉默下去。

    即使他身为一个太师的职责，也是身为一个臣子的职责。

    他道：“梁王世子，你说圣上驾崩，只要你拿出册封皇太孙的遗诏，自然没有人不认你。姜国公三代忠良，如今提出质疑，虽是说话不中听，但也未尝不是在场众人心中的疑惑。世子如此折辱老臣，实是不妥！”

    这个毕竟是有过合作的人，皇甫宇轩还是给他几分面子，一挥手，那边禁军就放开一些，姜鑫虽然还是被控制住，但不是脸被按到地上的屈辱姿势了。

    但就算这样，刚刚的屈辱已经辱过了，现在放开他，就不屈辱了吗？

    皇甫宇轩是让人放开了姜鑫，不过，想到包太师的话，他也有些不爽。

    他并不担心，因为写诏书的时候，冯公公桂公公都在一侧伺候笔墨，桂公公早就告诉他了，诏书已经写好。

    他也没料到，那个老东西，竟然那么会藏东西，写好了册立皇太孙的诏书也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他派人找遍了，也没找到，他的人现在还在找呢。不过这边控制朝臣的事比较紧急，他就先来这边了。

    他比朝臣们更希望那诏书早点找出来。

    当然，他根本没有想到，皇上之前已经避着人把诏书给烧了。

    正因为避了人，所以桂公公不知道，就没把这么重要的消息给传递出来。

    当然，也正因为这样，在得知明明写下了册封他为皇太孙的诏书，皇上还要把他和梁王以及一众藩王都赶去藩地，才让他心里生出恨意。

    也正因为知道有这个诏书，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才底气十足。

    皇甫宇轩淡淡地道：“遗诏当然是有的，正因为有遗诏，本宫才会让诸位来到这里。待诸位看过遗诏之后，再商量后续事宜！”

    众臣：“……”

    是不是他们听错了？

    就算有遗诏，遗诏什么时候拿出来不行？

    不是说皇上已经驾崩，难道当务之急，不是先处理皇上的丧事吗？

    百善孝为先。

    先办了善事，难道那遗诏就会飞了不成？

    再说既然有遗诏，那不是更应该先办丧事吗？

    遗诏又不会跑，而且，先办丧事，不是显得更加名正言顺，显得更加问心无愧？

    现在要是还有人觉得皇甫宇轩是心里没鬼，那他就是傻子。

    姜鑫在屈辱之后，更是血性，冷笑道：“若是有遗诏，他会这样吗？这分明是想谋朝篡位。竟然还说皇上已经驾崩，皇上如果驾崩，那定是他动的手！”

    这话一出，满堂大惊，或者说，满堂寂静！

    不是没有人这么猜测，只不过，没有人说出来罢了。

    既然有人说出来，就好像原本还有一层窗户纸，也被捅破，事实的真相似乎要呼之欲出，红果果地摆在众人面前一般。

    皇甫宇轩大怒，眼里杀气四溢。

    “咳！”一声轻咳响起，一个声音缓缓道：“辅国公此言差矣！”一个穿着重臣朝服的人缓缓走出来，年近五十的模样，面容严肃之中带着谴责，高高在上又有几分自以为是。

第934章 其心可诛

    姜鑫眼睛瞪起，他嘴角边还有血迹，是之前被禁军一巴掌扇出来的。

    他冷冷道：“差在哪里？”

    那人在朝臣中地位也很超然，毕竟也是爵位不低的世家，不是别人，正是定远侯韦长振。他道：“这段时间，皇上对梁王世子的看重，大家有眼皆能见。京城里的传言，相信大家也都听说过，而且，梁王世子……哦不，皇太孙在百姓之中的声望也很高，这样一个优秀出众的皇孙，皇上不选，难道选一个草包吗？之前皇上已经写下立皇太孙的诏书的事，在场诸位都有听说，也都乐见其成。怎么现在，反倒置疑起来了？在场的都是南夏的重臣，但面对皇上的选择，面对遗诏，竟然不相信，还敢当面顶撞，你们就是这么效忠南夏的吗？”

    他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末了，还对姜鑫十分不满地道：“辅国公也是多年老臣，就算别人对皇上的选择有所怀疑，难道辅国公竟也怀疑皇上的选择？还有，谋朝篡位是何等大的罪名？辅国公竟然要将这罪名加之于皇太孙身上，其心可诛！”

    姜鑫怒道：“巧舌如簧有什么用？有诏书我们没有二话，没有诏书，任你说破天，我也不信！”

    他在心里又恨恨加了一句，有诏书也未必可信，如果皇上真被他害了，只要找到了玉玺，伪造一份遗诏根本不难。

    定远侯说的话他也不信，他的女儿嫁给梁王，皇甫宇轩是他的外孙。

    很明显，这是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皇甫宇轩也很生气，那帮废物，找个诏书要找这么久，现在还不拿过来。只要拿过来，就能堵住这帮人的嘴。而且他也好名正言顺的修理那些不服他的人。

    诏书是没有的。

    不过皇甫宇轩不知道。

    他很自信地道：“那如果请出了诏书，辅国公全族本宫都不会放过！”

    这几乎已经是红果果的威胁，有诏书他就要诛辅国公满门。

    姜鑫惨然一笑，今天他站出来了。如果真的有诏书，就算他此时低头，他的满门同样保不住。再说，受了这样的屈辱。叫他低头，还不如叫他去死。

    他微微昂起头，冷冷道：“如果是真的遗诏，我姜氏满门一死何足惜？”一个谋逆的贼子，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个乱臣贼子，定会伪造遗诏，左右他姜家也是一个死。

    在场没有出头的大臣，也并不是不怀疑，或者说支持皇甫宇轩，不过现在的形势，显然于他们不利，他们得想个更好的办法保全自身。

    如果人人都像辅国公这样，皇甫宇轩大不了全杀了，再换一批，那时候，整个朝堂才真是成了皇甫宇轩的。

    但也不能没有人站出来，所以，辅国公之后，又有三个忠直的大臣站了出来，大骂皇甫宇轩。

    久久没有找到诏书，让皇甫宇轩心里十分烦躁，脾气也坏了很多，这些人既然上赶着送死，他也不必手下留情。

    于是皇甫宇轩一挥手，禁军顿时把这几个大臣都给控制住了。

第935章 碧血

    那些大臣在打什么主意皇甫宇轩很清楚，不过他并不在意。他根本不担心，现在禁军多半都已经掌握在他的手中。四门都已经控制了，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休想出去。

    韦长振长叹一声，一副为众人着想的样子：“诸位同僚，如今事实摆在眼前。皇太孙身份珍贵，又是皇上亲自选定的继承人。你们何苦做出这种苦大仇深的样子，这既是对皇太孙的不敬，也是对先皇的不敬！你们是在质疑先皇的眼光吗？”

    皇上生死未知，韦长振已经一口一个先皇地叫了起来。

    四个被控制的中直大臣中，一个啐了一口，刚声道：“你们爷孙的话，我们一个字也不信。你们说皇上驾崩，我们要拜祭皇上的遗体，只要御医说皇上是寿终正寝，而且有真正的遗诏在。我们愿意以死谢罪！”

    这就差明说皇上如果死了，就是被皇甫宇轩弑杀的。

    一直在后面老神在在的赵太傅扬声道：“柳大人此言差矣，身为御史，言行中直这是你的本份不错，但是，妄议皇家储位，妄议朝政国本，却是大不敬！皇太孙身份尊贵，岂容置疑？”

    之前他没有说话，不是他不想说话，而是他觉得还没有到他出面的时候。

    姜鑫冷笑一声：“赵太傅，听说你最疼爱的掌上明珠嫁给了梁王世子为妃，今天正是成亲大礼！”

    赵太傅：“……”

    这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吗？

    姜鑫再次冷笑：“所以，为了让你的掌上明珠当皇后，你不惜附逆？”

    赵太傅：“……”

    他怒了。

    虽然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但是在这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怎么说出来，以后他这个太傅还有没有面子？岂不是会让人戳脊梁骨？

    他想当新皇的岳父是没错，但他只想要那份荣华富贵，只想要他赵氏家族更上一层楼，可不想背上骂名，不想他赵岳成的名字在几十年几百年之后，被别人提起时，骂他是权奸逆贼乱臣！

    他沉下脸：“辅国公，休要含血喷人，本太傅说事实而已。”

    姜鑫嗤之以鼻：“事实还不明显吗？明明应该成亲在洞房花烛的梁王世子，出现在宫中。应该在宫中的皇上，却不见身影。而今天本来嫁女的赵太傅，与本来应该在梁王府庆贺的定远侯，也站在这里。赵太傅丝毫不意外梁王世子在这里，丝毫不担心自己的掌上明珠成亲当夜就独守空房，如果说你们之间没有猫腻，谁信？”

    姜鑫很刚很头铁，也不在意是不是得罪赵太傅定远侯和皇甫宇轩。他眼里一片决绝，这让几个和他交好的大臣心中暗暗着急。

    姜国公这是受辱之后，豁出去了？

    这情形不妥，在场的都是人精，谁都看得出来，但是不是所有人都在动，也不是所有人都站出来，毕竟其中还有一部分是皇甫宇轩的人。

    皇甫宇轩敢这么做，不说事情全部在掌握之中，至少已经掌握了九成。

    而且，旁边还有刀剑冷锋，杀气腾腾的禁军在一边伺机而动。显然，皇甫宇轩做的是两手打算，顺他者昌，逆他者亡。他是要先礼后兵。收服不了的，便会直接除去！

    在场的虽有武官，但手中无兵器，反抗不了，而文官更别提了。这种处境，根本就是皇甫宇轩的一言堂。

    姜鑫这么不留余地地得罪皇甫宇轩，皇甫宇轩暴怒之下，很可能就会对他动手啊。

    姜鑫却好像没有看见那些担忧的目光一般，冷冷地道：“我姜鑫身为辅国公，只忠于皇上，任何乱臣贼子，都休想让本国公虚与委蛇！不见遗诏，不见皇上，本国公绝不认什么储君，也不认什么新君！”

    赵太傅喝道：“皇上已经驾崩了！”

    “你大胆！”姜鑫冲着赵太傅怒发冲冠，“身为臣子，皇上如果驾崩，理当哀哭号泣，以寄哀思，你却大呼小叫。背弃皇上者，有何面目担任太傅之位？如果皇上已经驾崩，那皇上的龙体呢？钱大人说的对，只要见了遗诏，见了皇上龙体，我等认！不然，休想！”

    皇甫宇轩心中恨极，眼里杀机闪现，现在宫里哪来的皇上尸体？再说了，就算尸体运回来，只要有眼睛的一看，也知道是怎么死的。

    不过皇甫宇轩并不是很担心，连朝臣都能拉拢大半，御医院处自然也有人。

    只是这些个没眼色的东西，竟然敢一再忤逆他的意思，是不是他平时给人的印象太好说话了？他正要说话，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过来，在皇甫宇轩身边那太监耳边说了什么，那太监又低声在皇甫宇轩耳边说了什么，皇甫宇轩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册立诏书明明已经写好，却烧了？那个老不死的！

    没有诏书也就算了，连玉玺也找不到。定是那老不死的随身带着呢。

    他冷冷道：“敢质疑皇太孙，当本宫是泥捏的？本宫奉遗命登基，谁敢阻拦，杀无赦！”

    没有遗诏又怎么样？没有玉玺又怎么样？先登基，有不服者，多杀几个，看看是他的刀快，还是不怕死的命硬！

    姜鑫愤然：“我等合理质疑，有何不可？你如此行事，就不怕悠悠之口吗？”

    “皇权之下，哪有悠悠之口？”皇甫宇轩厉声道：“来人，将姜鑫推出去，杀！”

    他已经出离愤怒了，这个姜鑫没有眼力见也就算了，竟然还一再地骂他，阻止他。他要登基，若是连个姜鑫也搞不定，那也不用登基了！

    姜鑫惨声大笑，道：“乱臣贼子，杀了我，也掩盖不了你谋逆篡位的事实！你必遗臭万年！我的一腔碧血，岂容贼刀玷污？”

    他猛地冲向旁边的柱子，众臣阻拦不及，只听砰地一声，头破血流，染红了他花白的头发。

    众臣们一时惊呆，大殿寂静无声。

    鲜血那么触目惊心，忠直老臣的血，刺目而让人心中震撼！

    之前被掌掴受辱，姜鑫已经萌生死志，用一死让这逆贼的篡位谋逆之路沾满鲜血，看他还坐得安稳不？

第936章 错付

    随着姜鑫这一撞，另三位忠直之臣也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竟然也一起撞了柱子。

    血顺着地面流过来，沾湿了韦长振的鞋子。韦长振连连退后三步，还撞到了他身后的人，一脸晦气的样子。

    不是没有武将想要冲出来，但是禁军们个个刀出鞘，剑在手，虎视眈眈，只要谁敢再出来，他们的刀就会斩下。

    有极低的声音在说：“莫呈匹夫勇，留得青山方有柴！”

    如果所有人死在这里，皇甫宇轩只是换一批人，这世上不缺奴颜媚骨的人。可如果他们都死了，今天这里的事，谁来让世人知道真相？

    梁王世子篡位谋逆，必然会粉饰太平，掩盖真相。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让真相不会被掩埋，让皇甫宇轩所做龌龊事大白于天下。

    慷慨赴死易，留下一双看着真相的眼睛，以及一张揭露真相的嘴，和此时的鲜血同样有意义。

    死的虽只有这四个大臣，可他们的血，也使得场面极其壮烈。

    那些对皇甫宇轩心中存疑的中立之臣，以及篱王信王等的势力，此时心中各有想法，反应不一。

    中立之臣们心情愤懑悲痛，不要说不可能是事实，就算是，眼前此人，哪配为君？对逆贼窃国的悲愤，还有对这四位以身殉国的壮烈惨死，让他们心中血液奔流，何惜此身？可是，若此身没有了，以后岂不是只能任由皇甫宇轩指鹿为马？

    他们相信，这个世上是有公理的，窃国谋逆者不得好事，自有人天下勤王，到那时候，就是他们站出来的时候。

    而篱王信王这两派，此时却是心情复杂之极。

    他们的主子这是败了吗？

    难道他们辛苦追随的主子竟然这么不堪一击？

    不对，不是他们的主子不堪一击，是皇甫宇轩这个人太阴毒太狡猾。

    假借成亲，却来了这么一出。

    这样突然袭击，他们的主子猝不及防，这才栽了。他们不也一样猝不及防，所以被困在这儿了吗？

    站出来质问或者给皇甫宇轩添乱？

    他们不是没有想过。

    但是，他们还想到一个可能。

    皇甫宇轩之前行事还有顾忌，那是因为他们的主子互相掣肘，谁也没能独大的缘故。

    现在，皇甫宇轩这么做了，会不会他们的主子已经……

    如果是这样，他们跳出来干什么？上赶着送过去给人当吓猴的鸡？

    这一轮明显是他们的主子败了，也许根本没有以后了，那他们跳出来表忠心又给谁看？

    四个忠直大臣的死，不要说皇甫宇轩气冲斗牛，韦长振也是心中恨得很。这些不识抬举的东西，都这个时候了，还看不清形势吗？简直是找死！

    皇甫宇轩怒道：“死有余辜！来人，把这些尸体拖出去，砍成碎片！”

    右丞相夏世恩出列，他淡声道：“世子息怒！”

    皇甫宇轩侧过头来看他，在一众气愤填膺的声音之中，竟然有一个平静的声音出现，倒也难得，而且，出来的是夏右丞。

    另外，这夏右丞叫他息怒？他倒要听听。

    他眯眼，掩下满眼的戾气，道：“嗯？”

    夏世恩道：“杀人不过头点地，若是戮尸，传出去也不好听。当初皇上对世子的确是欣赏有加，这点本丞相是认同的。但姜国公，陈钱柳三位大人所说，也不无道理，只是四位性子急躁，一言不合，便气冲霄汉，且不论谁对谁错，也不论事实如何，四位已经付出了生命。生前种种死后不计，何况高位者若睚眦必报，不免落人口舌。”

    “所以呢？”皇甫宇轩觉得这话不太好听，但是也不太难听，他决定耐着性子再听一听。

    夏世恩道：“所以，皇上的丧事当然最大。等办完丧事，七天之后，皇太孙就可以登基了！”

    听说要先办丧事，皇甫宇轩很是不爽。

    不过，后面夏丞相说七天后就可以登基，这句话却是让他心中一喜，不过，这人城府深，面上没有丝毫表露，反倒打量着他，声音不阴不阳：“详细说来听听！”

    夏世恩道：“国不可无君，但百善孝为先。南夏以孝治国，断没有先皇遗体尚未收殓，便迫不及待登基一说，这么一来，就算再堂而皇之，被有心之人误传，不免也名不正言不顺。所以何必急在一时？等丧事办完，新君即位便可，这是正常的程序，登基之时，当众宣读遗诏，新君即位，改年号，大典便完成！相信那时，断没有人再质疑了。”

    有人怒道：“夏世恩，你食君之禄，原本还算清流，没想到最先投向逆贼的是你！”说着，一口口水啐了过来。

    如果这话换成别人说，也许他们不会这么愤慨，也不会这么生气，但夏世恩是谁？朝中文官之首，有名的清流一派。

    在他们心中，任何人都可能见风使舵，都可能左右摇摆，可是这个人不应该是夏世恩。

    如果连夏世恩都归顺了皇甫宇轩，那姜鑫四人不是白死了吗？

    或者他们心中更多的是一种信仰崩塌，或者是信任错负的感觉！

    虽然那人离得不近，这口水只落了一半在夏世恩的脸上，但那是口水。夏世恩纹风不动，很有唾面自干的风度。

    皇甫宇轩听得正是高兴，夏世恩真是方方面面都为他考虑到了，当然，更高兴的是，夏世恩竟然站在他这边。他以为因为他对夏文锦的觊觎，夏世恩对他会有成见。

    所以后来，他也歇了想拉拢夏世恩的心。中立没什么不好，只要他不投向别人。

    谁知道这样的时候，还是夏世恩先为他说话？

    这比赵太傅和韦长振为他说话，让他觉得更欣喜。

    可是，竟然有不开眼的这时候跳出来捣乱，他大怒，喝道：“拿下！”

    夏世恩摆手道：“世子不必动怒。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再说，今日若是杀人太多，于世子名声不利。”他一指姜鑫四人尸身：“今日的流血，有他们四个足够了！世子以为如何？”

第937章 贪心

    皇甫宇轩听得心里舒服。

    他实在没有想到，除了他的人，他以为要和那些中立之臣，和那些信王党篱王党们还有得周旋，少不得也得杀得血流成河。

    夏世恩表示不计较，不过没有人感谢他。

    那些人一个个对他怒目而视。

    夏世恩并不在意，对皇甫宇轩道：“世子，哦不，皇太孙，现在便请移步皇上寝殿吧！”

    皇甫宇轩道：“也好……”

    “等等！”

    皇甫宇轩既然敢敲响金钟，哪怕皇上这时候并不在宫中，更没有什么遗体。

    但他早有准备。

    假尸体要弄一个不为难，穿上龙袍，谁还敢去验尸不成？

    所以夏世恩一提，他准备答应，但是，赵太傅却站出来阻止。

    皇甫宇轩知道，要说在场的人，大部分未必可信，但是，只有两个人他不用怀疑，一个是他的外公韦长振，只有他登上皇位，韦家才会成为京城第一家。

    另一个，就是他的岳父赵太傅。

    只有他当了皇帝，赵可嫣才会成为皇后，赵太傅才会成为国丈。而且，今天这样的场面，也是他与韦家，赵家这一个月来布置谋划的结果。

    所以，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道：“太傅请讲！”

    太师和太傅，原本是皇帝的老师，一个教文，一个教武。然而，南夏的太师太师，并不一定，比如包太师和赵太傅，他们原本应该和文博院院正一样，有清名，但无实权，但是赵太傅这些年，经营得不错，在朝中颇有实权。

    可再有实权，哪里有做国丈这么荣光？

    赵家再位高权重，哪里有成为后戚更炙手可热？

    赵太傅盯着夏世恩，冷笑道：“夏丞相好算计！”

    夏世恩冷着脸道：“赵太傅算计得多了，所以看谁都是算计？”

    赵太傅赶紧对皇甫宇轩拱手行礼，道：“皇太孙，常言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若要登基，便是此时。岂有七日后再登基的道理？夏丞相，你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他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其实心中却有自己的打算。

    这夏世恩没有女儿，但是他有个好侄女，京城就这么大点地方，皇甫宇轩迟迟不肯与赵可嫣完婚！赵太傅自然不会无动于衷，早就派人打听过，也知道皇甫宇轩心中想娶的人，原来是夏文锦，也就是夏世恩的侄女。

    如果皇甫宇轩听了夏世恩的话，这岂不表示在皇甫宇轩的心中，夏世恩比他更重要？

    夏世恩这个时候站在皇甫宇轩这边，怎么看都不寻常。

    如果他是真心投诚，那他必定想方设法把自己的子女嫁给皇甫宇轩。

    以皇甫宇轩对夏文锦的重视度，他的嫣儿还怎么做皇后？那以后在朝堂之上，他岂不是还要被夏世恩踩在脚下？

    如果他是假意投诚，那他的目的是什么？那必然是要让皇甫宇轩无法顺利登基，甚至取得皇甫宇轩的信任，然后好实施他的阴谋！

    所以不论夏世恩是真的投诚还是假的投诚，他都不能让皇甫宇轩听他的。

    皇甫宇轩恍然大悟，眼见得一切已经要尘埃落定，他大意了，差点被这个老东西给套路。

    众臣想到夏世恩平时的为人，也恍然大悟，敢情他们刚才都误会了夏丞相？

    夏世恩眉眼眯起，正色道：“赵太傅的意思是，身为皇太孙，应该无视先皇遗体尚停灵在宫中，然后，让皇太孙陷于悠悠之口，被世人唾弃吗？你到底是在帮他，还是在害他？”他慢悠悠地又道：“还是说，赵太傅只在意自己的掌上明珠是否会当上皇后，至于新皇会不会被人诟病，却全然不在乎？”

    赵太傅大怒，杀人诛心，莫过如此，这夏世恩果然坏得很。这是要让皇甫宇轩怀疑他？

    他冷笑两声，道：“夏丞相，这时候你要使反间计，不觉得可笑吗？”

    皇甫宇轩的确是有些怀疑赵太傅，毕竟，娶赵可嫣并不在他的计划之中，甚至有点被迫无奈的意思。所以要说心中对赵太傅完全推心置腹，那也是不太可能的。

    但是他也很明白，他和赵太傅的确是利益相关。

    只有他成了皇上，赵可嫣才能成为皇后。

    就像他的外公和舅舅帮他，同样的道理。

    夏世恩呢？

    夏世恩是中立派，现在突然站到他这一边，由不得他不多想。

    除非一个可能，否则，他完全无法说服自己，夏世恩为什么会站在他这边。

    想想看，如果不为名不为利，那他图什么？

    如果为名，身为中立派，又是朝中清流之首，他只要站出来反对自己，义正言辞，慷慨激昂。甚至向姜鑫一样，最后便会青史留名。

    如果为利，他本来就是中立，不管谁做了皇帝，都不会去对付他。

    除非他是想要更大的利益。

    但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还有什么利益能够让他动心？

    比丞相的地位更高？

    难道他也想当国丈？

    对呀，自己对夏文锦的心思几乎满朝皆知，身为夏文锦的伯父，更应该知道。

    所以他也会很清楚，如果夏文锦嫁给自己，自己是一定会封她为后的。而夏万清只是一介江湖人，他们兄弟感情好。这个侄女也和亲生女儿差不多。

    这样就说得过去了。

    而且皇甫宇轩内心之中更倾向于这样的猜测。

    说到底，皇甫宇轩是贪心的。他想要江山，也想要美人。

    现在很可能这个机会就在眼前，叫他放弃，他自然不愿。他知道夏文锦对他不假以辞色，也知道凭辜鸿信之流，是没办法帮他达到心愿的。

    但是夏世恩不同。

    夏世恩是夏文锦的亲二伯，而且，能成为丞相的人，一有城府，二有头脑，可不是辜鸿信之流的武夫可以比的。

    只要夏世恩肯帮他，夏文锦就是他床上的人！

    大丈夫，江山在手，美人在侧，方为人生快事，少了任何一样都不完整！

    不过皇甫宇轩毕竟是一个枭雄。

    心中期待着这样一个答案，但是在不能百分百确定的时候，他多疑的性子便占了上风，便沉吟着没说话。只拿眼看着夏世恩，意思是叫他拿出诚意来。

第938章 坐下

    赵太傅见他这模样，就知道他这是几乎要被夏世恩给说动了，心中不由大急。他厉声道：“皇太孙，成大事者，若是儿女情长，势必英雄气短！”

    只差明说，现在只需临门一脚，你还要功亏一篑吗？

    皇甫宇轩点头道：“赵大人说的对，本皇太孙自然知道轻重。不过夏丞相说的也有道理！”

    赵太傅：“……”

    赵太傅火冒三丈，有个屁的道理，以为他不知道？皇甫宇轩就是还在心中觊觎夏文锦，所以对夏世恩客气有加。他心中怒极，他已经赌上了身家性命，如果最后皇甫宇轩扶不上墙，那他整个赵家都将万劫不复，他绝对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冷笑道：“皇太孙，若夏丞相真心为你着想，为何要拖延到七天之后？你今日登基，若是有什么难处，以夏丞相的本事，还摆不平吗？”

    皇甫宇轩笑道：“夏丞相，你是本太孙敬重的前辈。你说的有道理，不过，赵太傅说的更有道理，国不可一日无君，七日，太长了。”

    他挺享受像夏世恩这种中立之臣能站在他这边的感觉。

    夏世恩摇头叹道：“用七日，换一辈子的安心如意，这笔账算不过来吗？世子如今这般年轻，区区七日都不愿意等。终究是我想错了，世子请便吧！若世子执意今日登基，请恕本丞相不会认同！”

    皇甫宇轩见夏世恩一副恨铁不成钢般的模样，这是满满的失望吗？忙道：“夏丞相……”

    “咳……”韦长振重重一咳，沉声道：“皇太孙殿下，赵太傅说的对，国不可一日无君。先登基吧，以免夜长梦多！”

    这句话提醒了皇甫宇轩，有什么阴谋，更是一口咬定自己是有遗诏的皇太孙。可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自己心里清楚。

    今天他就是准备登基的。

    他已经控制了京畿卫，控制了宫城，甚至也派人去刺杀那个老东西，万事俱备，只欠登基。

    如果他今天不登基，很可能会出现别的变数。而这个变数的后果，是他承担不起的。而且他想清楚了，只要他真正成了皇帝，整个南夏都是他的，南夏的女人，当然也是随他挑！

    所以，他收起对夏世恩生起的讨好之心，道：“那便先登基，再办丧事！”

    夏世恩走上前去。

    此时，整个大殿上，虽然因为皇甫宇轩的突然出来，已经没有严格按文武和官阶高低来分，但皇甫宇轩因为站在龙椅前方，所以仍是最高的位置。

    这个位置离下面群臣站的地方，中间有一处空白。

    夏世恩走到这片空处，然后，他扫了一眼群臣，便坐了下来！

    没错，坐了下来。

    席地而坐，没有身为右丞相的体统和风度，也没有身为清流文士那种孤标高洁。

    皇甫宇轩皱眉：“夏丞相，你这是干什么？”

    夏世恩冲着他微微一笑，他本是清癯而文雅的模样，这一笑，也显得雅致斯文，他缓缓开口，声音清雅：“今日，篡位谋逆者，可从我尸体上过去！”

    皇甫宇轩脸色一变，恨声道：“夏丞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本宫奉的是皇祖父遗诏，何来篡位谋逆？”

    夏世恩轻嗤一声，淡淡道：“你觉得满殿大臣都是小孩吗？你觉得你的谎话很高明吗？还是你觉得你假借成亲，发动宫变做的还不够明显？”

    皇甫宇轩：“……”

    他当然知道瞒不过人，不过之前不是还有一层遮羞布在吗？只要窗户纸没有被捅破，他就假装别人也不知道。

    可现在，夏世恩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皇甫宇轩心中是恼怒的，一旦无法自欺欺人，他就需要一个说法。

    但谋逆就是谋逆，无论什么样的说法也无法粉饰太平。

    赵太傅心花怒放，他还担心夏世恩用他的侄女来和嫣儿争宠，现在完全不必要担心了。他猜测的没有错，夏世恩这个老狐狸果然是为了阻止皇甫宇轩登基而拖延时间的。

    他对皇甫宇轩看了一眼。

    皇甫宇轩看懂了，也恍然大悟。

    是他想多了。

    既然做了这样的事，不说出来，别人就不会这么想吗？

    既然终归是要这么想的，那他就捅破这层窗户纸又怎么样？如今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还需要看谁的脸色？

    不服气的砍一批就够了，一批不够那就两批。

    他就不信这满大殿的人所有人都不怕杀头。

    想到这里，他笑了，阴阴凉凉的笑犹如毒蛇吐出的芯子。

    他目光扫过大殿所有人，厉声道：“既然夏丞相这么说，本宫明人不说暗话，今日，本宫已经决定登基，本宫会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你们可以选择拥护本宫，或是反对！”

    说着，他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威胁之色。

    韦长振立刻跪下高呼道：“请皇上登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太傅没想到韦长振这么快，竟然被他抢了先，忙也跪下道：“请吾皇登基，吾皇天命所归，万岁万岁万万岁！”

    原本就依附于他的人立刻跪下，殿中一下子就跪下了三分之一的人。

    皇甫宇轩很高兴。

    这些都是他的人。

    是他从存了想要夺嫡的心之后精心培养的人。本来应该不止这么多的，只不过中间出了一些意外。但现在人数也不少。

    他再看向剩下的人，眼里已经带了杀气。

    虽然他的人中只有赵太傅和他的外公韦长振最有份量，其他的份量不够，但是人数多，三分之一呢，有这些人在，也撑得起一个朝堂了。

    这剩下的三分之二人中，有篱王的人，有信王的人，有庄王的人，甚至也有鲁王的人，当然，更多的是中立派大臣。

    中立大臣们除了夏世恩，一个个站得笔直，七十五岁本来已经有些驼背的忠勇伯硬是连驼背都站直了。

    而各王党们此时面面相觑。

    鲁王党那边最先反应过来，在皇甫宇轩的目光威胁之中，也急忙跪下，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939章 节操

    接着，便是信王庄王篱王党们。

    皇甫宇轩能禁军围殿，他们之前依附的主子只怕都凶多吉少了。就算还活着，皇甫宇轩登了基，他们也活不长了。

    本来他们还在为自己的身家性命操心，想着因为选择错误，一家老小都搭进去了。

    没想到现在竟然以后再选一次的机会，虽然他们很清楚，即使他们现在依附皇甫宇轩，也不可能成为皇甫宇轩的嫡系。很可能在朝堂之中也会被边缘化，永远不可能得到重用，甚至寻个由头，贬官褫爵，但命到底是保住了！

    于是，三王党们大都跪下，赶紧山呼万岁！

    节操？

    命都要没了，节操能当饭吃？

    他们既然参与了党争，想的便是立下不世之功，以后可以荣华富贵。

    如今明知自己所依附的主子失败，却还保持气节，那不是傻吗？

    随着这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们的归顺，大殿里站着的人就少了，不到三分之一。

    这中间，大部分是中立派，还有一些，是三王党。

    大部分参与党争的，是想提早站队，以便有从龙之功，只要押对了宝，以后荣华富贵不可限量。当然，也有极少一部分，是真的看好他们所依附的主君，觉得他们的主君才是能让南夏国祚绵延不断，南夏国力强盛的君才，是为了一展抱负。

    所以，当他们依附的主君很可能已经失败了，甚至失去了生命，便觉得心灰意懒，是生是死反倒不在意了，只有眼中的一片死寂灰暗。

    皇甫宇轩的目光落在这些人身上，恨不能把他们都吃了。

    他冷冷地道：“之前各为其主，本宫自是理解，如今本宫已经正位，识时务者为俊杰！”

    但那些人再没有跪下的了。

    他们没有说话，但他们用行动向皇甫宇轩表达了他们的沉默和对抗！

    皇甫宇轩的眼神像淬了毒，不止阴森森的，还带着一股阴毒的寒意，他几乎是咬着牙齿，阴恻恻地道：“你们是打定主意，不肯归顺？”

    “窃国之贼，何来归顺之说？”篱王党中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声音干硬，却铿锵：“有死而已！”这是少府寺少卿唐义梧，四品正职。

    他是站了队，依附的是篱王，参与了夺嫡之争。但是，夺嫡的最后结果，不是各出本事，最后等皇上圣裁，天命所归，愿赌服输！

    可是，突然有这么一个人，心中无君无父，用这种卑鄙且无人伦的方式，夺祖父的江山，篡祖父的皇位，还弑祖父的性命！

    这样的豺狼，他绝不归顺！

    皇甫宇轩气得冲下来，还差点踩到夏世恩，他向旁移了一步，避开夏世恩所在，一把抽出站在那边的一个禁军的配剑。

    闪着寒光的利剑指向唐义梧，唐义梧纹丝不动，只是略略掀了掀眼皮，露出一个不知道是嘲讽还是自嘲的笑。

    皇甫宇轩冷声道：“你不怕死吗？”

    唐义梧轻嘲：“活着就比死了好吗？动手吧！”

    他惨声笑，道：“十年寒窗，二十年仕途，虽是书生，从不缺筋骨，虽附党争，不过为展抱负。壮志未酬身先死，可悲，可……”

    不等他话说完，皇甫宇轩毫不犹豫地一剑刺进那人胸口，还恶意地搅了搅。

    展抱负？跟着我不能让你展抱负吗？没眼力见的东西，竟然以为篱王才是天命所归吗？此时还敢大放厥词，死有余辜！

    唐义梧脸色痛苦而抽搐，但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大口大口的血从他的口中喷出来，他反倒笑了，他断断续续地道：“篡位者……不会有……好下场……我在下面……等你……”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可是，他的嘴角边，却只有笑意，没有丝毫痛苦一般。

    皇甫宇轩火冒三丈，什么叫在下面等你？

    他已经死了，在下面等，那岂不是在阎王殿里等？

    就是诅咒他死啊！

    这怎么能忍？

    于是，火冒三丈的皇甫宇轩举起手中的剑，戳戳戳，把那人戳得满是窟窿。

    那人已经死了，自然感觉不到疼痛。

    但是皇甫宇轩目眦欲裂，状如魔鬼的模样，却让那些跪下来的大臣们两股战战，孙孔自己就是下一个被斩成肉泥的。

    甚至，原本站在那里身子笔直，似乎要保持气节的，又有三个人跪了下来。

    皇甫宇轩阴测测的目光扫过仍然站着的剩下的人，露出一个阴冷的笑，这些人他都记住了。他们不是不想让自己登基吗？他们不是要保持自己的气节吗？那不是不向自己屈服吗？

    他们是想借着自己一死，搏一个千古留芳。

    他偏偏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扬声吩咐：“今日朕登基只是绝不推延，朕现在立刻马上就要登基。定远侯，赵太傅，你们即刻去办理此事，礼部协助，半个时辰内，朕的登基大礼便要举行！不得有误！”

    “臣遵旨！”

    皇甫宇轩道：“来人！”

    禁军上前一步：“在！”

    皇甫宇轩指着那些站着的人：“将他们押去龙驭殿，观朕登基大典！”

    南夏历代皇帝的登基大典，都是在龙驭殿举行，而定远侯和赵太傅虽然不是礼部官员，对登基的礼制章程却十分清楚，交由他们去办，他放心！

    刷……

    刀出鞘，这些人立刻被拿着武器的禁军包围了。

    连坐在地上的夏世恩也被抓了起来。

    夏世恩目光中有决绝：“皇甫宇轩，你要登基，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皇甫宇轩笑了，他使了个眼色，禁军之中突然跳出一个人，奔到夏世恩的面前，一把卸掉了他的下巴。那人赫然是穿着禁军衣服的濮阳戟。

    皇甫宇轩在这里，作为他身边最信任也最倚重的暗卫之首，自然是在他的身边保护他的安全。

    原本正准备咬舌自尽的夏世恩下巴被卸，顿时咬不成了。

    皇甫宇轩看得哈哈大笑，他身上还沾着杀唐义梧时的鲜血，他的脚下，还踩着唐义梧和姜鑫众人的血，他却在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他得意地道：“朕知道你想死，可朕既然是天子，朕没让你死，你就不能死！朕要让你生不如死！”

第940章 登基

    夏世恩想说话，但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脸上很痛，但他心里更痛。

    他满脸悲愤，但心中更悲愤且痛苦。

    皇甫宇轩盯着他，露出猫戏老鼠般的笑容，他怎么会让夏世恩死呢？刚刚夏世恩还欺骗他，想拖延时间。他也几乎上当，这样的耻辱，他不找回来怎么行？

    这些个人，连同夏世恩一起，以为反对他登基就有用吗？

    他偏不会让他们如愿，不但如此，他要把他们绑到龙驭殿，让他们看着自己风光地登基。

    想想到时候这些人的眼神，皇甫宇轩就不由得期待起来，这种想干掉他却干不死他，只能干瞪眼的样子，岂不是很可乐？

    还有，夏世恩并没有想把夏文锦嫁给他的意思，这就表示，夏世恩跟他走的不会是一条道。那就更不能让他这么快死了。他要让夏世恩看着他当皇帝，看着他把夏文锦据为己有！

    两刻钟后，一众人呼啦啦地去往龙驭殿。

    不同的是，有些人是兴高采烈，有些人是暗中庆幸，还有些人，是被禁军押着推搡着抽打着，像赶鸭子一般赶过去的。

    皇甫宇轩并没有急着去，登基的是他就让他去的再晚，所有人也必须等着他。

    濮阳戟仍然穿着禁军的衣服，跟在他的身后。

    皇甫宇轩在宫中不紧不慢的走着，一边走还一边看着风景。

    在皇宫里他来了不止一次。

    以前他的父王是太子的时候，喜欢住到宫外的太子府，可他不喜欢，他还是喜欢住在东宫。

    不是谁都可以住在东宫的，他那愚蠢的父王不明白这个道理，最后果然把东宫的位置给搞丢了。以至于后来他想了很久也没办法再住进去。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在皇宫里面看风景。

    只不过没有一次有这次这样惬意且悠闲，更没有一次像这样心情这般好。

    这皇宫以后就是他的了。

    他之前想住而住不进的东宫，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那也是由他支配的了。

    一路上，远远有匆匆而过的宫女和太监，除此之外，整个皇宫静悄悄的。

    因为他的人已经控制了禁军，不会有不开眼的过来打搅他。

    这也是他一心准备登基，而并不担心别的的原因。

    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他的数千死士都已经派了出来，京畿卫在他的掌握之中，巡城卫也必然成为了丧家之犬。

    信王篱王此时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不仅他们，还有他的好皇祖父，应该也已经龙驭殡天了。

    就算他们中还有人没有死，但宫城已闭，无人能进来。

    庄王成了庄郡王后，便被皇上削弱再削弱，不足为惧。

    而诚王，虽然不可小视，但是他的人都在云州，在京城里无人无兵无人脉无势力。若他够聪明，此时定然已经出了京城，去与他的王妃会合了。

    本来他也想对付诚王的，毕竟，除掉了诚王，就除掉了皇甫景宸的后盾。

    不过，这诚王妃路千雪是个江湖女子，颇有些江湖势力。

    他登基之后虽然不怕江湖势力，但是，那路千雪要真的带着她所有的江湖势力来捣乱，他新君登基，还是挺麻烦的。诚王一家，等以后收拾。

    他规定的半个时辰到了，而他也悠哉游哉地来到了龙驭殿的附近。看着那庄严巍峨高耸的宫殿，他又高兴的眯起了眼睛。

    龙驭殿中，众朝臣们已经站立整齐。

    夏世恩及一众不肯屈服的大臣，也被押了过来，人人鼻青脸肿，被卸了下巴。这是防止他们中途咬舌自尽。

    看着热热闹闹的大殿，皇甫宇轩很满意。

    那边，韦长振已经像模像样地捧起了“圣旨”，一块黄绫绣着龙，卷轴端沉大气，这是圣旨的规制，韦长振打开来，大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孙宇轩，天姿伟望，明允英奇，兹顺天意，祭告天地宗庙，立为皇太孙……钦此！”

    而后，他双手一合，扬声道：“此便是先皇留下之遗诏。现遵先皇之意，有请皇太孙皇甫宇轩正位！”

    这所谓的遗诏，只捏在韦长振一个人手里，上面写的是什么，甚至上面有没有字，没有人知道。当然，现在也没有人质问。

    那些能说话的，都是皇甫宇轩的人，或是归顺于他的墙头草们！

    而那些中立不肯屈服的大臣，早就被卸了下巴，并且被禁军们看守得严严实实，让他们既无法自尽，也无法有所行动。

    撞禁军的刀自尽？

    想多了，禁军们早就刀入鞘了，这些人大都是文官，手上没有几两力，两个禁军守一个，连挣扎都挣不动。至于不多的武将，手臂都给卸脱臼了，动一动就是满头的汗，而且旁边还守得严实，连墙都没得撞。

    皇甫宇轩四平八稳地走上前去。

    韦长振装模作样地又道：“南夏以孝治国，百善孝为先，依礼制，本应先守孝后登基。但国不可一日无君，事急从权，灵前即位亦是历代先皇沿袭下的规矩。”

    众人：“……”

    灵前即位，他们现在可没见着“先皇”的人毛，见鬼的灵前。

    而且，灵前即位也不是登基大典，新皇还是要先守孝，再挑良辰吉日正式举行登基大典，祭告天地宗庙，才算正式登基。

    但现在皇甫宇轩显然是想直接这一个流程走完，至于合礼不合礼，他根本不在乎，更不怕落人口舌。

    一个发动宫变，弑君篡位后当上皇帝的人，岂会在意这些？

    现在韦长振说什么就是什么，下面静悄悄的，那些皇甫宇轩党乐见其成，墙头草们早就被之前殿中的鲜血和凶残吓得两股战战，不敢放个屁。而敢说的现在说不出话。

    韦长振说完这冠冕堂皇的话后，又高声道：“请皇太孙正位，接印！”

    赵太傅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小盒，看起来，似乎那盒里是玉玺。

    不过只有他们二人知道，这就是一个装模作样的空盒子，玉玺在哪里，他们根本不知道，也找不到，先把这关糊弄过去，把皇甫宇轩推上皇位再说！

    皇甫宇轩双手接过。

    韦长振继续：“诸臣叩拜新皇！”

第941章 新君

    这过程简之又简。

    倒也不是韦长振和赵太傅敷衍了事，他们只是想让这件事快点尘埃落定罢了，只要众臣叩拜新皇，这仪式便算完成了。

    只要仪式完成了，这件事便是成了。

    既然一切从简，那改元和册封的事也该同时进行。

    韦长振捋须微笑，他韦家在侯爵这个位置上面待的时间已经够长了，今天后终于可以再进一步了！

    赵太傅心花怒放，今天，赵氏成为后戚，以后必然一门荣华，长盛不衰！

    韦长振大声喊：“跪！”

    这是叩拜新君的流程，跪，叩，颂，起！

    那些朝臣们呼啦啦跪下。

    “叩！”

    众皆拜伏，以头触地，以表自己对于新君登基的喜悦和依附。

    韦长振大声道：“颂！”然后道：“新君即位，南夏昌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正要同声山呼万岁，一个沙哑老迈且愤怒的声音响起：“朕还没死，哪来的新君？”

    这一声简直石破天惊，有如闷雷砸在众人头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包括皇甫宇轩。

    众人齐刷刷侧头，顺着声音来处看去，那个大步而来，带着凛然君威，虽年纪老迈却让人不敢轻视，虽声音暗哑却让人心生惧意的，不是皇上还有谁？

    宫中敲响了金钟，说是皇上已驾崩，可是现在，皇上好生生地站在这里，脸色阴沉，似浓云翻墨欲下雨的天般。

    皇甫宇轩在初初看见皇上竟然还活着时，也是一惊，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皇上的衣衫上有破口有血有污渍，很是狼狈。而他身穿崭新的龙袍，头戴九龙冕旒，年轻气盛，意气风发。

    他站在龙椅前，而皇上，却是站在下面，和群臣们在一起，像个被遗忘的老人。

    当然，这么说也是不对的，至少，当他突然出现在殿里，并且开口说话时，满殿大臣都惊呆了，并且下意识地连退几步，将他身边空出好大一块空地。

    这样，他站的地方，便突兀而显眼，他的身边，还有一个更显眼的身影，那是诚王世子皇甫景宸。

    皇甫宇轩目光扫过，皇上身边除了皇甫景宸和三五个护卫，没有别人。

    宫门已经关闭，禁军是他的人，整个皇宫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为什么皇上和皇甫景宸会冒出来？这些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过，皇甫宇轩并不担心。

    老不死的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不用猜，定是皇宫之中还有他不知道的秘道。

    应该是得知自己登基的消息，所以老不死的急匆匆的赶过来阻止他。

    不过老不死的一定不知道，在满殿的官员，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没看见吗？

    除了那些被禁军押着的，眼中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而剩下的那些人，哪怕以前是篱王党，信王党，庄王党，此刻全都站在笔直，在看他的眼色行事。

    显然他们的眼里只认自己这个新君，可笑老不死的，竟然看不明白这一点。

    皇上来了，他不但不惶恐，还很高兴。

    这表示，他终于可以一举斩断后顾之忧，毕竟要是老东西没死却不来皇宫，然后号召天下兵马勤王，他虽然坐了皇位，也不安稳。

    现在直接把这老不死的除掉，他就是正统。

    而且，这老不死的是送玉玺来的呀。

    所以，皇甫宇轩不但没有露出惊慌之色，反倒笑了。

    除了皇甫宇轩党坚定不移的站在他那边，此时那些归顺于皇甫宇轩的三王派们心里也在抉择，皇上没死，皇甫宇轩果然是篡位谋逆！

    但是皇上的样子很狼狈，显然来到这里经历了千辛万苦。

    连皇上都这么狼狈，那三王呢？他们为什么没有跟在皇上身边？很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所以他们所要依附的主君还是不在了。

    趁着皇上来到，他们最好的选择，当然应该是赶紧向皇上行礼请罪。这样皇上或许不会治他们的罪，毕竟法不责众，再说，当时的情形那么严峻，他们也是被逼无奈啊。

    但是谁都没有动。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也要看情况。

    如今殿内被禁军把控，皇上身边仅仅有一个诚王世子。而且他们祖孙俩模样狼狈，显然是经过一番辛苦才来到这里，甚至没有援兵。

    他们现在向皇上请罪是很容易，但是请罪后呢？

    如果皇上能把皇甫宇轩赶走，能让这朝堂恢复正常，能让这皇宫不会易主，这当然是最好的选择。然而，可能吗？

    只有两个人，两个人啊。

    皇上老迈，年轻时候或者骑得烈马，拉得长弓，现在，他大概只能捧得起他的饭碗，只能拿得起玉玺而已！

    诚王世子倒是年轻，可双拳难敌四手，他一个人还要保护皇上的安全，不要说那些禁军出不出手了，便是那些大臣们一人一拳也够他受的。

    更何况，皇甫宇轩竟然已经开始这么做了，肯定不会因为皇上的到来而收敛或者是回头，因为对于他来说，不论是收敛还是回头，谋逆之罪都是无法狡辩的。

    谋逆之罪大如天，而且不可赦免。

    所以，他若不想死，便只有一条路，就是一条路走到黑这条路。

    既然已经看清楚了，皇甫宇轩会做的选择，也看清楚了皇上这边的劣势，他们要是这个时候选择皇上，那岂不是傻？

    至于什么忠君，他们也忠君，忠的是新君而已。

    至于什么气节，之前被迫归顺皇甫宇轩，他们已经失去了一次气节，这次可不能再失去了！

    嗯，当然，他们的气节得在必要的时候失去，不必要的时候，还得留下撑面子呢！

    至于谋逆？

    至于篡位？

    那得看皇位上坐的是谁！

    如果坐的是皇上，那梁王世子当然是谋逆篡位，天理难容，满门抄斩。可如果坐的是梁王世子呢？那便是天命所归，顺应民心天意。

    而他们，也不是附逆的贼子，而是从龙的功臣！

    现在这样的情形，瞎子都知道该怎么选，何况他们？此时没有跳起来亲自去把皇上和诚王世子抓起来，便是他们的仁慈以及对旧君尽的一片心了！

第942章 假冒

    夏世恩一众看着皇上出现，热泪盈眶，可惜他们下巴被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上的目光扫过大殿，看到那些还跪在地上，也不知道是惊呆还是等待着继续走完礼制流程的朝臣，以及被禁军裹挟着，逼他们跪下，他们却宁可倒在地上的夏世恩一众。

    因为不肯跪，没少吃禁军的拳脚和刀柄，一个个被打得鼻青脸肿，不分文武，不分青壮老迈。

    但是此刻，他们看着皇上和诚王世子，青肿而无法睁开的眼里，都有光！

    皇上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光。

    没有一刻，他像现在一样看清楚人心。

    他戟指指向皇甫宇轩：“逆贼，你借假成亲，勾结桂公公，引朕前去梁王府，半路设伏，想要取朕性命！此时竟然还敢矫诏篡位？”

    如果说之前只是猜测，那现在由皇上亲口说出来，便是实锤。

    万没想到，梁王世子竟然这般胆大包天，而且手段了得。

    假借成亲，还连皇上身边的红人桂公公都收买了，敢对皇上下手，这是没给自己丝毫退路，不成功，便授首！

    归顺皇甫宇轩的诸人顿时松了口气。

    他们本来心中还在担心，万一皇甫宇轩的心不够坚决，到后面开始退了呢？他是皇孙，皇上顾念着爷孙亲情，也许会放他一马，可他们这些人估计就没这么好过了。

    现在好了，既然皇甫宇轩没有给自己留退路，那他们就一起奔向那泼天的富贵。

    听到皇上的话，皇甫宇轩心中冷笑不止，但是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他严肃冷凝的目光扫向殿内众人，一字字道：“宫中敲响金钟四十九，先皇驾崩，诸卿都已知晓。朕奉遗诏登基，是为正统，有贼人假借与先皇长相相似，想来混淆视听，诸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皇上惊呆了，他没想到皇甫宇轩当面就敢否认他，还说他是贼人假冒。他当了大半辈子的皇帝，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愤怒。

    他指着皇甫宇轩：“你……你……”

    他心中痛恨，皇甫宇轩本是他选定的继承人，不过是想先将他放出京一段日子再召回来，没想到，他竟然就做出这种事。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大概是做梦也不敢相信，皇甫宇轩会反。

    可是现在，还有什么不能相信的？

    皇甫宇轩当着他的面，就可以不认他了。

    这个胆大妄为，无君无父的东西！

    殿内那些还跪着的人压根不等皇上的话说完，立刻大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假冒先皇，罪不可恕，按律当凌迟！”

    他们假装看不见皇上的脸，也假装不认识诚王世子。

    皇甫景宸没有说话，锋锐的目光淡淡地看着皇甫宇轩。

    皇甫宇轩也看着他。

    在他的眼里，现在老东西已经不足为虑，倒是皇甫景宸让他多看两眼。但是，这两眼，不是赞赏和忌惮，而是讽刺和轻蔑。

    蠢！

    能在他的死士手中留得一条命，却还要进皇宫来送死，这是嫌命太长了！

    那就好，亲眼看着他被结果，也是人生快事。

    只是不知道，当夏文锦得知他的死讯时是什么表情！

    皇甫宇轩心中跃跃欲试。

    但他的脸上却丝毫没有显露，明明是矫诏，却一脸正色：“既如此，按律而行即可！”

    皇甫景宸厉声道：“放肆！皇甫宇轩，你要弑君杀祖吗？还是你觉得，你已经可以只手遮天？”

    皇甫宇轩心中的轻蔑更浓了。

    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么天真的话。

    以前他怎么不知道皇甫景宸这么幼稚？

    真不知道夏文锦是不是瞎。

    不过美人儿瞎不瞎不要紧！

    皇甫宇轩轻蔑地道：“假冒先皇，还敢直呼朕的名字。来呀，拿下！”

    原本守着那些不屈朝臣们的禁军，立刻分出四个，冲向皇上和皇甫景宸，濮阳戟接收到皇甫宇轩的眼神，也拔刀过来。

    他知道主子的意思，杀，死无对证，那面前这个人，就是意图假冒先皇的贼人！

    皇甫景宸拉着皇上避开禁军一击，接着一扬手，当地一声，手中的剑与濮阳戟的兵刃相接，一触即分，竟是打在一起。

    皇甫宇轩见打起来了，也不着急，就当是看戏吧。

    没想到这样的时候，老东西还能送他一出好戏，也不错，就当是老东西送他的登基礼吧！

    “杀！”

    然而，随着这一声，并不是禁军和濮阳戟得手，反倒是一阵脚步声传来，接着，一群身手快捷，握刀握剑，满身血腥的人冲了进来。

    那些人的刀上，沾着新鲜的血。

    尤其是前头那人，皇甫宇轩认识。他失声道：“夏万清？！”

    怎么会是他？他什么时候到京城的？他怎么会在宫里？他又怎么会破坏自己的计划？这个人身在锦州，远离朝堂，对朝中的事应该一无所知。

    当先冲进来的，正是夏万清等昊天寨的好汉们，他们进来后，立刻将皇上和皇甫景宸挡在身后，夏万清沉声道：“锦州昊天寨夏万清率众前来护驾！”

    夏万清这个名字皇上不熟悉，锦州昊天寨他也不熟悉。但是他知道这是无官无职的江湖义士，立刻道：“夏壮士辛苦！”

    接着又是一阵脚步声，这次进来的不再是江湖人，而是诚王和他的部众。

    诚王道：“父皇安否？”

    看见诚王，皇上才真正松了口气，道：“朕躬安！”

    之前在街道，桂公公率众死士冲击，冯公公护驾身死，护卫禁军全部战死，暗卫也只剩两个，还身受重伤。皇上以为他难逃一死，是皇甫景宸从天而降。

    皇甫景宸带着影阁的人，有他们加入，场面局势立变。他们杀死那些黑衣死士，救下皇上。

    影阁阁主顾池霄亲临，和皇甫景宸双剑齐出，那些黑衣死士虽然武功高强，但在他们面前就变得不够看了。

    影阁只来了阁主和左右护法，以及十名阁众。

    救下皇帝后，顾池霄看一眼皇甫景宸，道：“影阁严训，不得插手皇室中事，不过，师父有命，不可不遵！不过此次之后，影阁与诚王府两清了！”

第943章 祖训

    皇甫景宸道：“既然是还人情，那还请阁主送我们到皇宫。”

    夏池霄立刻敬谢不敏：“影阁祖训，不插手皇室中事，不入宫门！”

    要不是他那不靠谱的师父，他今天都不会出手，毕竟，这几乎等于已经插手了皇位之争。

    皇上倒是有心开口以皇帝之尊发号施令，不过他想起，皇室也有祖训，不可对影阁施令。这也是因为影阁初代和第二代阁主皆是皇甫祖上的缘故。

    影阁那两代阁主皆是皇帝，后来影阁从皇室分离，成为单独的江湖势力，皇室和影阁便有了这两条祖训。纵使南夏取代天乾，按说已经改朝换代，不必再遵循祖训。但南夏的皇室由天乾皇室一脉相承，加之南夏初代皇帝知道影阁的厉害，也担心皇室若先破坏规矩，影阁必然也不用遵祖训，那时候，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皇甫景宸道：“不必入宫门，只是送到宫门前便可！”

    这下顾池霄才没有推辞，果然是送到宫门不远处就立刻转身。而从这条道到宫门处，竟然又遇两波黑衣死士。

    这是皇甫宇轩埋伏的后手，不得不说，皇甫宇轩是个很谨慎的人，前面安排的死士已经足够将皇上的护卫和仪仗队杀死，后面竟然还安排人手，虽然不如第一批多，但若是皇上在暗卫和禁军的拼死相护下侥幸逃脱，也逃不掉第二波，第三波埋伏。

    不过有影阁众人和皇甫景宸在，那两批黑衣死士一样横尸街头。

    皇上由最初的震惊到愤怒到惊吓再到麻木，最后变得很淡定，只是，他还是想不通，他看好的储君，竟然会对他动手。他要亲自去质问皇甫宇轩，这个念头倒是支撑着他哪怕年纪老迈，身体疲惫不堪，仍是没有丝毫耽搁。

    顾池霄见到宫门，便向皇上和皇甫景宸拱手：“在下只能送到这里了。”

    皇甫景宸笑道：“顾兄，逆贼篡位，事关国本。还请继续助我，攻进宫城，护皇上揭破奸贼手段！”

    顾池霄头摇得像波浪鼓似的，道：“并不是在下不相帮，祖训不可违。”再说，逆贼也好，当今皇上也好，不都是姓皇甫的，他们一姓之争，身为江湖势力的影阁，自然不肯为这一姓之争违背祖训！

    见顾池霄去意已定，皇上看着皇甫景宸和他身后的江宁晏南两人，迟疑：“你就准备带着这两人护送朕进宫？”

    皇甫景宸言简意赅道：“皇祖父，我们并不是三个人。皇甫宇轩狼子野心，兵分三路。一路去对付京畿卫和巡城卫，准备控制整个京城；一路前来刺杀皇祖父；另一路控制禁军把控皇宫。孙儿和未婚妻文锦在梁王府参与婚宴时无意中撞见这一幕，由文锦去帮助京畿卫，孙儿前来救驾，父王和母妃此时应该潜入宫中，定不让他阴谋得逞。皇祖父请放心！”

    皇上一听，都不知道是该愤怒还是该庆幸了。

    顾池霄道：“那在下先告辞了！”

    “等等！”一个清脆的声音传过来。

    皇甫景宸眼睛亮了亮，人还没见，他已经知道，是文锦来了。

    顾池霄想白眼望天，这个小女子她来了，她又来了。她嘴皮子利索的很，一定又要来劝自己事急从权，打破固有，灵活变通之类的。

    但这是什么，这是祖训！历代影阁阁主必须遵循的第一首要阁训，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规劝而改变。

    不过，虽然想翻白眼，他还是笑容满面地道：“原来是夏阁主到了，夏阁主是在叫在下吗？”看一眼夏文锦身后的人，他睁大眼睛，白眼变成惊讶。

    “你先等一下，”夏文锦向他示意，先是去向皇上行了礼，道：“夏文锦拜见皇上！”

    皇上对夏文锦三个字并没有什么印象，不过，皇甫景宸低声在他耳边道：“皇祖父，这便是孙儿的未婚妻！”

    皇上这才惊讶地抬眼看着夏文锦，俏生生的小姑娘，眉眼精致，明丽如画，不过此时身上沾着血迹，虽然没有握刀握剑的，仍然能从她身上看到刚刚厮杀过的痕迹。

    皇上惊声道：“你这是……受伤了？”

    夏文锦摇头，道：“皇上，梁王世子派他的手下辜鸿信想要控制京畿卫，除掉巡城卫，控制京城，并刺杀皇上。得到消息，民女和景世子兵分两路，世子前来救驾，民女去协助京畿卫。梁王世子动手太快，京畿卫两位副统领皆遭了毒手，巡城卫也伤亡大半，幸得康王殿下挺身而出，才收拢巡城卫！”

    这时，随着夏文锦而来的裴义昌与康王赶紧过来见驾。

    那边，顾池霄却是笑容满面地走向一个人。

    他没有打扰夏文锦这边的述话，压低声音抱拳道：“大衍宗宗主，在下影阁顾池霄，久仰！”

    宁禹君也抱拳回礼：“顾阁主客气！”

    年龄上她是痴长了顾池霄几岁，和顾池霄的师父是同龄人，算是长辈，不过，影阁阁主和大衍宗宗主，论起江湖地位来，还是影阁在前。

    顾池霄即是客气也带着几分疑惑：“听闻宁宗主闲云野鹤，大隐隐于市，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宁禹君也笑了笑，道：“小徒涉险，做师父的，总不能袖手旁观。”

    顾池霄意外，目光在皇甫景宸和夏文锦的脸上扫了一圈，又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不知宁前辈的高足是哪位？”

    宁禹君笑容温婉亲切：“你刚才不是打过招呼了？”

    顾池霄：“……”

    打过招呼？刚才他唯一打过招呼的就是夏文锦？他下意识地指向夏文锦那边。

    宁禹君笑着点头：“对！”

    顾池霄在心里啧了一声，这位夏姑娘，小小年纪，身份倒是一点也不简单。

    飞云阁阁主，锦绣坊主人，燕醉轩幕后东家，大衍宗宗主徒弟……

    身为影阁阁主，不敢说遍知天下消息，但天下消息也着实极少有他不知道的。

    可现在他有些不确定，面前这位夏阁主，还有什么身份是他不知道的吗？

第944章 不想上当

    皇上听了裴义昌和康王简而精的汇报，才知道皇甫宇轩的计划是多么周密，如果不是夏文锦和皇甫景宸，京畿卫早就是皇甫宇轩的囊中之物，巡城卫要么被他除了，要么被他收了。而他自己，哪怕千尊万贵的皇帝，其实也不过是一具尸体罢了。

    就是现在，哪怕他堂堂一国之君，也是有宫不能回。

    若是皇甫宇轩占据了宫城，他这个皇帝，就只能做个流浪皇帝了。

    如果皇帝没想过让皇甫宇轩成为储君，他心里还不会这么愤怒，正因为这是他选定的人，他心中才更悲愤填膺。

    不过，看着面前的少年男女，这也是他的孙儿，为了救他，形容狼狈，一身锦衣破口处处，华衫之上，血污满处。

    他有孙儿不肖，但也有愿意舍命相救他的孙儿。

    夏文锦那边汇报完后，便走过来。

    顾池霄在惊讶了一会儿夏文锦的身份之后，决定还是先走为敬。这皇室的事，多留一刻，便多一份牵扯。他有些后悔，之前就不该亲自护送皇上过来，让左右护法来就好了。

    不然也免得见到夏文锦。

    小丫头的飞云阁在京城里异军突起，不过短短的时间，已经跃居京城一流势力了。大型势力，京城本来有五个，加了一个飞云阁，现在反倒只有四个了。

    之所以只有四个，也是因为飞云阁。

    一个被他们灭了，一个被他们收伏了。

    灭了的那个，影阁本来准备动手。

    他们是不过问皇族中事，甚至也不大去理会江湖中事，在所有江湖人的眼中，似乎一心只为天下贩消息。

    但是，江湖中很少有人知道，影阁总部在京城，还有一个任务，坐镇京城江湖，不让江湖乱朝堂。

    而那个金雷堡，原本是京城江湖中神秘且实力强大的超一流高手坐镇的一个大型势力，这五年来，影阁陆续查清他们暗中在做的事，方知这看似低调的势力，一点也不低调。

    他们没在京城做恶，但是他们却从京外乡间或是别的州府抓来许多少年男女，把他们训练得或娇婉柔媚或端庄大方或聪慧乖巧或善解人意……

    总之，都是些取悦男人让他们沉溺温柔乡的手段。

    然后，这些少男少女，便被送去各官员内宅之中，或者干脆送到某个庄院之中，等那些人来享用。用这种手段，使得他金雷堡有许多官员庇护，固若金汤。

    他们便可以做更多的不被律法所容，却又因有庇护不会被人察觉的事。

    那些愿意听从他们调派调y教的少女少年们，在训练的过程之中，存活下来的不足一半。更别提那些不肯屈从的，更是尸填乱葬岗。

    查到这些后，顾池霄怒了。

    京城里居然有这样的毒医瘤，而且，还留了这么多年。

    也是这些人狡猾，他们是从外地抓人或是拐人，人数也不多，一个月不超过十个，而且进城的时候，十个人是分批的，从不同的城门不同的时间进来。京城这么大，一个月十个着实不起眼，以至于连影阁都忽略了。

    但是，在顾池霄准备动手的时候，金雷堡被灭了。

    这个灭，并不是血流成河的灭。

    而是一夜之间，本来紧闭戒备森严无人能进的金雷堡总部，突然门户大开，而且，京兆尹的捕快带着一大队官兵说是前来办案。

    于是，有好奇怪的人们跟着敞开的大门往里走，一路上，便见到被捆得严实的人。这些人一见到京兆尹的捕快和官兵，立刻便张口招供。

    没错，就是招供。

    金雷堡是江湖势力，哪怕是下人，也是有身手的，现在却一个个像丧家之犬一样，争先恐后的招供自己做过什么恶事，有时间，有地点，有人物，有起因，有结果，并不像是杜撰。

    捕快们一一记录，一路查过去，光记录那些初始口供，就用了整整五大本。

    在捕快们要把他们押送大牢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反抗。

    当然，他们也反抗不了。那些做恶少的，已经被打的半死，做恶多的，有的被挑断了脚筋，有的被废掉了武功。

    那个金雷堡的大杀器，超一流高手，在后院某个地方，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一身内力荡然无存，手脚筋都断了。

    那些捕快们刚刚进门时看见这一切，原本还觉得这手段残忍，下手太狠了。但是听了他们招供出来的事件，再没有人这么觉得了。甚至有人恨不得自己亲自扑上去咬下他们身上一块肉。

    接着是下狱，查证，审断，量刑。

    然后有细心的人发现，打得半死的那种，量刑的时候，打一顿板子或是关上三五个月，便出狱了。

    挑掉手脚筋的那些，量刑的时候的罪行基本上都是十年以上。

    而废掉武功的那些，全都是判了斩刑！

    他们之前遭遇的那些，是江湖人对他们的审断。

    而后面官府的审断，是按南夏律对他们作恶的最终量刑结果。

    这件事，曾轰动京城江湖。

    而这么漂亮的这件事，就是飞云阁做的。

    飞云阁初入京城到处挑战让京城江湖鸡飞狗跳的时候，顾池霄便已知道，不过，挑战也罢，约战也好，甚至踢馆决斗，这些都是江湖人惯常用的手段，他没认为有什么大不了的。

    后来，飞云阁以极快的速度在京城异军崛起，他也认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江湖势力本来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要是不争高下，一潭死水，那还是什么江湖？

    再后来，飞云阁在京城高调行事，从小型到中型到大型，一路过关夺位，他只是赞叹一句：这飞云阁主倒是有雄才！

    不过他不会干涉，毕竟，这飞云阁行事虽然嚣张，做事虽然高调，但却也都依着江湖规矩，而且不作恶不作乱。

    后来才知道，这有雄才的，就是他之前见过的小丫头。但谁若把她当小丫头轻视，那个人就要上当了。

    顾池霄不想上当，他立刻道：“夏阁主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其实有话以后再说也不晚，我看阁主挺忙的，我也还有事，就不多耽搁你了！告辞！”

第945章 千山万佛宗

    夏文锦笑盈盈地道：“顾阁主别着急，你还走不了！”

    “我怎么走不了？”顾池霄皱眉了，他只是来协助的，而且，是来协助皇甫景宸的，之所以来协助皇甫景宸，是因为他那不靠谱的师父二十多年前喜欢人家还未嫁的娘，和他的爹先是打架，后是打赌，打架没输，但是打赌输了，才有这次他的出手相帮。

    “因为我要请你留下来呀！”夏文锦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又补充：“现在皇上这边缺少人手！”

    大衍宗宗主虽然亲临，但是宗门所在地是青州，这里只有几个徒弟而已。武功再高，人手太少，他们面对的，可不仅仅只是几十几百人，而是数千禁军，以及皇甫宇轩还没有现世隐藏在暗处的死士们。

    顾池霄这次是真真切切地翻了个大白眼，不过，想到当初不靠谱的师父的赌，又觉得心生向往。

    也不算打赌，大概只能算一个约定吧！

    一个风华绝代有勇有谋奇思妙想能力不凡神秘有如仙人般的女子，那样耀眼夺目，自然光彩无双，她所吸引并且敢站在她面前的男子，又岂会是普通人？

    那果然是两个顶尖的男子。

    一个是他那不靠谱的师父，年轻时候据说是江湖第一美男子，人长的俊美，剑法美，一剑破一城，一剑行万军！江湖高手榜上第一名，江湖美男榜第一名，江湖势力榜上第一名……

    另一个，便是那个年仅十几岁，便能独立带军，赶走来犯的凶悍贼寇，战无不胜，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还光风霁月，龙章凤姿的皇子。

    这两人偏还认识，偏还是朋友，偏有同样的抱负和志气，自然也不屑于一些阴诡手段，再说，面对这样独特风华的女子，他们又怎么舍得用那些算计和手段？

    所以，两人曾有约定，不论那女子选了谁，另一个一生不得纠缠，另外，在不违背良心的情况下，要帮得到美人心的那人做三件事！

    据说，当时那个仙人之姿的女子原本更倾向于他不靠谱的师父的，后来，师父却没能如愿。

    而三件事，也只剩下一件了，师父将影阁扔给他后，把那件未还的债也扔给了他。

    债可以师债徒还，收债的当然也可以父债子收。

    不过，不管谁收，这债是还了。

    债还了他还不走，还留在这里等管饭吗？

    顾池霄敬谢不敏：“对不住，祖训不可违！”

    “那，这个呢？”夏文锦拿出一个东西在顾池霄面前晃了晃！

    顾池霄双瞳紧缩，指着她：“你……你……”

    夏文锦晃着手中的一块紫玉玦，慢悠悠地道：“千山万佛宗副宗主夏文锦，请影阁阁主协助平叛！”

    顾池霄差点蹦起来：“千……千山万佛宗……”

    夏文锦将紫玉玦递近些让他看清楚，笑盈盈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紫玉玦晃晃悠悠，日光下，光彩流溢，但那光彩，却织成一片奇异的光影，不眩目，清净清浅清幽清冷清宁清微淡远，让人看一眼就心神宁定。

    这不是普通的玉，这也不是普通的玉玦。

    顾池霄脸色变幻，复杂的很，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夏文锦肯定还有别的身份。果然，她竟然还是千山万佛宗副宗主！

    数百年来，千山万佛宗越来越淡出人们的认知，有很多人不知道这个宗门，甚至听都没有听过。

    可是不包括影阁。

    因为影阁的第一任阁主，就曾是千山万佛宗的副宗主。

    别人不知道千山万佛宗的历史，可影阁的历史典藏之中，记录的详细明了。

    历代千山万佛宗的宗主，都是佛门中人。副宗主，才是俗世中人。

    但不是谁都能当千山万佛宗的副宗主的，那是十万功德。

    也就是说，除非一个人救过十万人的命，他才有资格成为副宗主。并不是每一代都有副宗主，因为能救万人命的人太少了。

    千山万佛宗传世至今，怕不有两千年以上的历史，数千年底蕴，数千年积累，现在世人只知道江湖四大家，东掩月，西破元，南七星，北烈火；甚至还知道淡出世外再无痕迹的隐世三宗门，南宫，欧阳，百里。但是，四大家比三大隐世宗门来，论底蕴，不只浅了一星半点。

    而三大隐世宗门和千山万佛宗比起来，同样不只浅了一星半点。

    顾池霄闭上眼睛，眼里懊恼极了，他就该早就走的。看吧，现在真的走不了了。

    不过，他又很快睁开，走不了就走不了吧，那就大干一场。

    影阁是江湖势力没错，但是影阁也是有匡济百姓的宏愿的，皇甫宇轩篡位谋逆，天下兵马定然勤王，到时候，征战四起，受苦的还不是百姓？

    再说，便算勤王之战不起，皇甫宇轩要占据京城，不知道要杀多少人。

    他是江湖势力管不着朝堂中事，但是现在，是千山万佛宗的宗主请影阁协助，他开不了拒绝的口。

    因为影阁还有祖训，遇执千山万佛宗宗主令者，有求，必应！

    还特别注明，若与前训相违，以此条为准！

    身为影阁阁主，哪能不清楚。

    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无奈。

    庆幸他之前好多位阁主，都没见过千山万佛宗的副宗主，也许是没有，也许是无求，所以，除了第一第二代阁主，历代阁主的札记里，这个宗门的名字，几乎不曾出现过。

    但他这代，不但出现了，还要并肩作战吗？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夏文锦，夏文锦收敛了笑，竟向他行了一礼，再次肃声道：“请影阁阁主协助南夏皇室平叛！”

    玉玦已经收了起来，但这话的份量，一样重。

    顾池霄点了点头，道：“是！”然后，对左右护法吩咐：“调动影阁在京城所有人手，协助千山万佛宗副宗主行事！”

    而后，他对夏文锦行礼：“夏宗主，有什么事我们影阁可以帮忙的，尽管吩咐！”

    之前，来帮忙的只是他与左右护法，以及不多的几个人，尽的是朋友之谊，是私谊。

    但现在，要调动的是影阁在京城总部所有的人手！

第946章 皇帝信玺

    宫城紧闭。

    门口静悄悄的。

    皇甫景宸护着狼狈的皇帝站在僻静处观看，他侧头道：“皇祖父，现在已经天黑了，此时宫门紧闭，也不知道父王那边……”

    虽然他很确定父王那边知道皇宫有变，肯定先来了。

    但是他来得再快，也不可能赶在皇甫宇轩的人的前面，毕竟，皇甫宇轩是先动的手，抢了先机，和反应过来之后的应对，中间有一个时间差。

    那么父王来时，宫城应该已经被皇甫宇轩的人拿下了。

    父王要进宫城，少不得有一番厮杀，可这门口干干净净的，连滴血也没有见着。难道不是从这个门进的吗？

    皇上浑浊的目光看着巍巍高墙，没有什么反应，似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又好像是在发呆。

    直到皇甫景宸再叫了一句，他才恍然般回过神来，道：“你父王应该是从密道进去的。”

    “密道？”皇甫景宸很惊讶，这宫城还有密道？

    皇上似是在追忆着，满是褶子的脸上还露出一丝笑意，道：“你父王小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偷跑出宫，但是宫女太监们看得紧啊，那他能怎么样？他就偷跑！这宫里，就没有他不熟的地方。那个密道，是前朝留下来的。被你父王找到后，很长一段时间，就是他出宫的捷径……”

    他回过神来，收起脸上的笑，道：“我们也从密道进去。”

    皇甫景宸谨慎地道：“皇祖父，这密道安全吗？会不会被别人所知道了？”

    皇上摇了摇头，道：“你父王只告诉朕了。没有别人知道，这是朕与你父王之间的秘密。”

    原来父王和皇祖父之间，竟然还有独有的秘密吗？

    皇甫景宸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享有同一个共同秘密的人，不，是父子，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父亲会把儿子弄到那样一个贫瘠偏远荒凉，随时都有生命危险的地方呢？

    但现在显然不是去想这件事的时候。

    在皇上的口述下，皇甫景宸一众找到了那个密道。

    他们在宫中某一个地方遇到了诚王。

    诚王果然是带着人从密道之中进宫，他告诉皇上，察觉皇甫宇轩的阴谋之后，因为事情紧急，他和诚王妃带着人从密道进宫。

    那时，皇甫宇轩已经杀了禁军统领，又杀了几个校尉，利用收买的右副都统和校尉们，还收买了一部分禁军，宫城的其他的禁军或是被控制，或是被蒙骗了。

    宫城成了皇甫宇轩的宫城，所以，他放心大胆地在金銮殿里逼迫大臣，又迫不及待地令人到龙驭殿准备登基大典去了。

    因为皇甫宇轩的自信和自认万无一失，给诚王赢得了时间，诚王的人分头行动，已经把半数禁军都控制在手中。剩下的一半，他们现在在做。

    现在宫城中仍是四门紧闭，就让这场宫变在宫城之中消化。

    诚王向皇上报备的时候，皇上同意了。

    为了让诚王便宜行事，皇上把在思索片刻之后，拿出一个东西放到诚王手中。

    诚王看着手心中那四四方方，小巧而沉甸的白色的玉，眼里有惊讶，他脱口而出：“皇帝信玺？”

    除传国玉玺之外，天子有六玺，分别为，皇帝行玺，用于封国；皇帝之玺，用于赐诸王侯；皇帝信玺，用于发兵；天子行玺，用于召大臣；天子之玺，用于策封外国君主；天子信玺，用于祭天地鬼神。

    皇上不论去哪里，带有手中的，只有传国玉玺和皇帝信玺。另外五玺，放于宫中，需要时再请出来。

    有皇帝信玺在手，有如天子亲临，比军中虎符的作用还要大。所以，这两件东西，平时皇帝是会和虎符一般，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绝不会假手于人。

    冯公公死了，桂公公叛了，生死几乎一线，皇上随身携带的两玺，仍是没有遗失。

    此时，皇上竟然把皇帝信玺交到诚王手中，这是让诚王代皇帝调兵。

    皇上看着见玺之后单膝跪下的诚王，沉声道：“诚王听令，朕令你持皇帝信玺，掌管禁军，有不服或怠忽者，杀无赦！”

    没有这个，诚王也能办到，毕竟他已经收拢一半了。但现在此玺在手，他能更快地办到。诚王没有废话，立刻道：“是！”

    京城中的一切已经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了。

    京畿卫裴义昌和康王在见过皇上之后，裴义昌立刻便去稳定京城，康王也再受命节制巡城卫，巡城卫人不多，但是那也是一支军队。

    之前因为皇甫宇轩的各种手段，皇上信任皇甫宇轩，把康王的节制权给夺了。好在人还是那些人，虽然已经被皇甫宇轩的死士杀了不少，剩下的听说康王回归，立刻就聚在他身边听令。

    貊兴街那边的厮杀，血流成河，还有京畿卫巡城卫以及各个地方，因为皇甫宇轩死士和他的人想要掌控京城所做的事，早就在百姓之中引起一阵恐慌。

    这天是不是要变了？

    不是好好的日子吗？梁王府世子成亲，所经过的街道上面，张灯结彩，一片喜庆。可这喜庆还没结束呢，一天还没过完呢，怎么本来是红绸彩灯，突然就变成了鲜血满地？

    听说，有人刺杀皇驾！

    宫中金钟都响了，那是皇上驾崩的钟声。

    皇上都驾崩了，这是要天下大乱了吗？那些京畿卫，竟然当街杀人！

    不对，是内讧吧？京畿卫杀京畿卫？

    还有那些黑衣恶徒……

    各种消息遍地飞，百姓们陷入恐慌之中，紧紧关闭门户，但是这些显然是不够的。

    在皇甫宇轩的登基大典之前，诚王那边还没有传回消息，皇上不想再等了，这才和皇甫景宸赶往龙驭殿。

    夏万清是最早跟着诚王从密道中进宫城的，他也没想到，只是想来参加女儿的成亲大礼，怎么就遇上皇甫宇轩那兔崽子造反了呢？

    想想当初自己真瞎，还以为这兔崽子是个好的。

    现在他的亲家，他的女儿，他的准女婿要护驾，要拨乱反正，他当然是站在他们这边了。

    皇甫宇轩眼里杀气凌然，沉声道：“来人！”

第947章 好奇

    随着皇甫宇轩这一声，他身后的侧门处，竟然又涌出一堆黑衣死士。

    皇甫宇轩到底培植了多少人手，又培养了多少黑衣死士，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是关键的时候，所以，这些死士们便到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时候。

    这些黑衣武士有的养在京城，有的养在京郊的庄子里，有的养在深山里，但现在，他们像一支支箭，全都汇聚在他的手中。

    皇上突然出现在这里，是吓了皇甫宇轩一跳，但是他一点也不惧。

    做一件事，开始了就不要停，停不是回头是岸，而是再也没有机会。

    想来让他害怕？或是对质？或是想要让他知难而退？笑话！

    杀了就是！

    什么谋朝篡位？什么遗臭万年？

    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有坐在那个位置，才不会遗臭万年！

    他冷冷笑，目光轻蔑地扫过皇上一众，声音倨傲中透着阴森：“朕既然决定今日登基，自然是做了万全准备。想必此刻，京畿卫和巡城卫已经控制了整个京城。你们若是束手就擒，朕念在今日登基，不宜见血光，可以饶你们一命。”

    不宜见血光？那姜鑫一众呢？

    这话拿来骗小孩都不好使。

    他们若真的束手就擒，只怕不用等关进监牢，便会被当场诛杀。

    皇甫景宸也冷笑道：“你的算盘要落空了，裴统领文锦已经救下了，康王节制了巡城卫，京城不会乱。该束手就擒的是你！”

    皇甫宇轩脸色一沉，不过他仍然没有慌张，反倒更轻蔑地冷笑了：“如果你们以为朕是把希望寄托在京畿卫和巡城卫上，你们就错了。别忘了，宁阜安阳两处大营，还有两万兵马。”

    皇上的脸色变了。

    宁阜安阳两处大营，这本是拱卫京城的护城军。若是有战乱，京城危急，这两处大营便是保障，皇甫宇轩竟然连这两处，都已经控制了？

    皇上一直觉得，京城的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儿孙们虽然有些小心思，但是对他没有谁敢欺瞒。万没想到，皇甫宇轩竟然能做到这一步。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他原本就已经老了，此时好像更老了十岁，他指着皇甫宇轩，咬牙切齿：“你……你……”

    皇甫宇轩连眼角也懒得瞟他一下，只是阴恻恻地扫过皇甫景宸，又扫过夏文锦一众，志得意满地道：“凭着这些人手，你们就想破坏朕的计划？做的什么春秋大梦？工程早就在朕的掌握之中，没有京畿卫和巡城卫又有什么要紧？”

    皇甫景宸扶住皇上，再看向皇甫宇轩时，目光清冷：“我刚才说文锦救下了裴统领，你就不好奇文锦和裴统领去哪里了吗？”

    “那又如何？”皇甫宇轩根本不担心，就算他们去了宁阜和安阳大营，也改变不了什么，那是军营，没有虎符，那些兵将是不会听她的的。

    就算她用自己用过的办法，杀几个立威，也没有用。

    那是精兵，不是乌合之众，令行禁止，遵令而行！遵的只是将令，听的只是军令。

    这些年，他渗入多少人，又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花了多少钱财和手段，才让这两个营大部分将领或是被他的人替换，或是成为他的人！

    夏文锦去了能怎样？裴义昌又能怎么样？

    他的计划，没有谁能破坏。

    他目光落在皇上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只是那笑却又杀气腾腾。

    皇上痛心疾首：“皇甫宇轩，朕对你还不够好吗？你竟然做出如此狼心狗肺之事？”

    皇甫宇轩嗤道：“皇祖父，我的好祖父！你都要将我赶出京城了，现在说对我好，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皇上恨道：“朕会把所有皇子皇孙都赶往藩地，但是朕已经决定半年之后便将你召回来册封你为皇太孙，你竟连半年都等不及！”

    皇甫宇轩目光一动，见皇上的神色不似作伪，他也着实错愕了一下。不过他很快道：“那正好，既然你原本就是要传与朕的，朕不过是早半年拿到而已。你若令他们束手就擒，便安心做太上皇吧！”

    这个时候他也不说皇上是假冒的了。

    但不管说与不说，他心意已定，这个老不死的必须死。

    能兵不血刃的让老东西死，自然更好。

    老东西不是说再过半年就准备册他为皇太孙吗？那现在就把皇位给他，有何不可？

    除非，老东西说的是假话！

    皇上：“……”

    他明明是皇帝，他不愿意，谁能让他做太上皇？

    皇甫景宸道：“皇甫宇轩，皇位真的有这么重要吗？重要到让你抛却人伦，欺宗灭祖？那还是个人吗？”

    皇甫宇轩嗤笑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他轻蔑地扫了皇甫景宸一眼：“皇甫景宸，你一个从小在云州出生长大的人，知道什么是至尊权位？知道什么是君临天下？”

    他语气极其轻蔑，就像嘲笑一个乡下来的小子没有见过大世面一般，他心中更是冷笑不止，他若不做皇帝，便只能像诚王一样作为一个默默无闻的藩王吗？要看皇帝的脸色，连进京也只能奉诏，无事不得擅离藩地，活得战战兢兢。

    这样的生活，他一辈子也不想过。

    再说他根本不用过，他已登基，他是新君了。

    他挥手道：“杀了他们！”

    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们，头垂的低低的，似乎要埋进地里去。皇甫宇轩下令这个杀，杀的是皇上。他们都听到了也都很清楚，但是都装着没有听到。

    杀就杀吧，反正他们已经归顺了新君。

    黑衣死士们冲向这边，冲向夏万清一众，冲向皇甫景宸，冲向皇帝。

    厮杀几乎在片刻之间就已经胶着。

    那些大臣连滚带爬躲到角落，生恐遭遇了池鱼之殃。

    夏世恩等被卸了下巴，被禁军劫持着也到了角落。

    那几个禁军是一早就归顺于皇甫宇轩的，所以哪怕他们认出了皇帝，也知道皇甫宇轩是在做大逆不道的事，是在谋逆！可他们仍然站在皇甫宇轩这边。

    刀光剑影，血染大殿！

第948章 金叶子

    皇甫景宸护着皇上，将砍向皇上的刀剑一一格开。四五个死士扑过来，目标明确。可是他们冲不过皇甫景宸的防线。

    皇甫宇轩在那边看了心中火气直冒。

    他喝道：“拿弓箭来！”

    赵太傅赶紧劝道：“陛下，现在是你的登基大典。此事交给下人去办就好了，不用您亲自动手！”

    “少废话，箭！”

    赵太傅之所以阻止，是怕皇甫宇轩当着所有人的面，真的一箭把皇上射死了。殿中这么多人，人多眼杂，难免消息不会传出去。

    他不会知道，皇甫宇轩想射死的是皇甫景宸。

    若不是皇甫景宸，他这登基之日至少可以再提前一年吧？

    若不是皇甫景宸，夏文锦又岂会不选他？

    若不是皇甫景宸，现在那个老不死的怎么会站在这里？

    若不是皇甫景宸，刚才四五个死士不要命的扑过去，老东西定然身上多了几个血窟窿，老东西死了，他们还护谁？

    再说，今天是他的登基大典，可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殿里死尸堆积，群臣战栗！

    若不赶紧把这乱子除掉，他登基岂不成了个笑话？

    洪杰立刻把皇甫宇轩的弓箭拿来。

    皇甫宇轩张弓搭箭，一弦三箭，三支箭都对准了皇甫景宸。

    他嘴里咒道：“皇甫景宸，你去死吧！”

    嗖嗖嗖，三支箭带着凌厉的劲风，向皇甫景宸射去。

    破风声响起时，皇甫景宸已经察觉，手中的剑一抖，迎向箭支。

    皇甫宇轩恨恨地道：“射死他，杀了他！”

    洪杰崔淮领命，一人扑了过来，一人也挽弓搭箭，向皇甫景宸一顿乱射。

    两相夹击之下，皇甫景宸被逼离皇上身边，不过相隔也不远。

    但皇甫宇轩就在等这个机会。

    嗖，皇甫宇轩的第二波箭又到了。

    第二波只有一支，带着凌厉的杀气，直奔皇甫景宸……的身侧。

    他的目标，其实一直都是皇上。

    他是恨皇甫景宸，但是，皇甫景宸可以迟些死，但皇上那个老东西，却必须现在死！

    赵太傅急道：“陛下三思！”哎，年轻人到底沉不住气，谁不想让皇上死呢？可这不能他动手啊。他也知道自己这一声叫与不叫没什么区别，箭都出手了，结果还会变吗？

    皇甫景宸也没想到，他以为他已经对皇甫宇轩的狠毒没人性有所了解了，现在才知道皇甫宇轩还能更低地刷新下限。

    为了皇位，他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

    那箭又刁钻又出其不意，把夏世恩一众人吓得目眦欲裂，可惜却无法出声示警。

    夏万清被濮阳戟缠住，其他昊天寨的好汉们也各自和那些黑衣死士们缠斗在一起，再说离得也远，根本救援不及。

    眼见得那支箭就要扎在皇上身上了，皇上眼瞳缩大，好像吓呆了不知道怎么动。

    时间好像变慢，许多双眼睛都盯着那支杀气腾腾的箭，看着那闪着寒光的箭头，直奔皇上的面门。

    杀皇上，这个名皇甫宇轩是不认的，如果一支箭穿透了面门，射破了脸，到时候，谁还知道这个老东西，不，谁还知道这样一具又老又丑的死尸是那个老不死？

    崔淮显然是最知道主子想要做什么的，眼见得皇甫景宸要去救援，他立刻不要命的扑过去，不让他有去救人的机会。

    箭近了，更近了……

    皇甫宇轩露出狞笑。

    然而，他还是高兴得太早，就在殿内所有人都以为这一箭下去，皇上已无生还的可能时，突然一道黄光很突兀地出现。

    那黄光并没有带起风声，但是十分耀眼。

    叮地一声，皇甫宇轩那支必杀之箭，竟然被打偏了。

    箭支几乎擦着皇上的耳边过去，但是，过去了，过去了。

    只是断了皇上两根灰白的发丝。

    而那打偏箭支的东西落到了地上，飘飘扬扬，黄光灿烂，竟然是一片金叶子。

    是谁这么豪横，以金叶子为暗器？

    在箭支被撞开后，白衣身影如仙似雾，但举手投足之间，却又有如罗刹临世，挡着路的四个黑衣武士，都在她随意的举手投足间，成了一具具尸体。

    偏偏，她的动作还那么悠闲自在，甚至，她美丽的脸上，还带着轻松的笑意。

    这是血腥满地的大殿，地上残肢断臂，血流满地，有如人间地狱。那边角落，是瑟瑟发抖挤在一处的群臣，这边角落，是禁军如狼似虎看着的鼻青脸肿，体面全无的大臣。

    可是这个女子轻盈的脚步，好像让整个大殿的血腥和残忍蒙上了一层雾，眼前所见，皆是她的美，心中所想，皆是她的绝世风华。

    皇甫景宸喜悦地道：“娘！”

    诚王是在云州成亲，皇上不喜，诚王不回京，朝臣们与诚王更没有什么来往。而且诚王妃似乎是第一次走进这宫城，殿内众臣皆不认识。

    众人恍然：原来是诚王妃？

    原来诚王妃这么漂亮，有如仙人一样，难怪当初诚王为了这女子，连皇命也敢抗，连云州那么苦的地方，也甘之如饴。

    诚王妃来了，不是她一个人来的，她的身后还有人。

    而且，她身后的那些人，身手有如鬼魅，虽然只是三人，却有如三十人。

    黑衣死士原本如狼似虎，夏万清一众昊天寨的好汉们人手太少，虽也是身手不凡，但一时要把这些黑衣死士清除，也不容易。

    有了这三人的加入，虽仍是人少，清除起来又快多了。

    皇上心情很复杂，这个女子，是他的儿媳妇，不被他认可的那个，甚至老五和她成亲的时候，他不但没有派人去送贺礼，反倒还调走云州的驻军，让他们在那里自生自灭。

    也是老五命大，不然，在那么恶劣的环境下，边境，贫瘠，没有军队护着，敌国时不时入侵，换了一个人，也许根本活不下来。

    老五不但活下来了，还把那边境地方变成了铜墙铁壁。

    路千雪并没有先过来给皇上见礼，她清越的声音响在大殿：“皇甫宇轩，你这一身衣服该脱下来了。这个位置，你坐不了！”

第949章 不一样

    皇甫宇轩身上穿着龙袍。

    皇上身上的龙袍已经破旧了，被刀划开的，被利器伤的。

    而他身上的龙袍还是崭新的。

    看起来适合他更适合那身龙袍，毕竟皇上已经老迈，而他正当年轻意气风发。但这世上很多事并不是适合与不适合，终究还是要有规矩的。

    皇甫宇轩眯着眼睛看着路千雪。

    跟那些朝臣们相比，他倒是认识路千雪。

    不过，他所认识的路千雪，不是这样的路千雪。

    那是和诚王并肩而行，被诚王呵护着的路千雪；那是轻眉浅笑，软语温声，对着诚王像只依人小鸟的路千雪。

    而不是现在这样，清泠如水，幽雅如兰，娇俏如荷，却又谈笑夺人命，随手斩人头的罗刹。这时候，他的脑海里竟然又跳出一个身影。

    夏文锦似乎也是这样？

    但又不一样。

    路千雪眼神干净，神色轻松，谈笑间明媚如春花，清爽如夏风，就像落入凡尘的仙人，哪怕在污浊的环境里，她也不沾尘埃。

    夏文锦不一样，她眼神澄澈，那种看透世事般的澄澈，好像已经经历了很多，然后沉淀下来之后的幽与静，凉如秋霜，凛如冬雪。

    皇甫宇轩收敛了眼底深处的情绪，看着路千雪，淡淡地道：“五婶，本以为你是女中豪杰，聪明灵慧，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路千雪笑盈盈的，好看的眉微微一扬，像一朵娇俏的花儿被风吹动，灵动而翩然，仙气满满，她的声音轻灵好听：“是吗？那你觉得怎么样才算是聪明？”

    皇甫宇轩一指皇上，道：“当年五王叔五婶两情相悦，天造地设，可此人却仗着皇权之威，强迫五王叔娶姜氏之女为妃。五王叔不过是陈情已心有所属，不愿另娶他人，此人便雷霆大怒，想要当庭斩杀，群臣苦苦求情，五王叔才捡回一条性命！”

    路千雪看了皇上一眼，没有说话。

    皇上神色复杂，当年的事……唉，当年的事，的确就是这样！

    皇甫宇轩接着道：“可五王叔虽逃过死罪，却被驱往云州。云州当时是个什么情形，我想五婶比所有人都清楚。那不是就藩，那是流放！不，比流放更不如，那分明是不想背父杀子的恶名，所以借刀杀人。”他指皇上：“你敢说当年不是存此心吗？”

    皇上板着脸看着他。

    当年之事，便算确实是如此又如何？

    他是皇帝，他不说谎，他不能为了眼前能活命就放弃他身为皇帝的尊严。

    他知道皇甫宇轩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紧紧地闭上嘴。他想，当年，他是这么想的。当年的老五，他是动了杀心的！

    皇甫宇轩对路千雪道：“现在你看清了吧，我说的都是真的！他就是这样一个狠毒凉薄的人！”对这个诚王妃，皇甫宇轩还是有些忌惮的，只要诚王一家不掺和其中，这个老东西根本就无处可逃！

    路千雪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也没错，当年的事的确有些意难平！”

    皇上脸色大变，可是他也无话可说，当年的事，做都已经做了，二十多年了，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皇甫宇轩大喜，道：“五婶一向快意恩仇，既然意难平，难道你还要帮他吗？”

    路千雪似有犹疑：“那我来都来了，不帮他，帮你吗？”

    皇甫宇轩义正言辞地道：“我以为，我们应该同仇敌忾！”

    路千雪沉吟道：“那可能不行，宸儿好像杀了你不少人。”

    皇甫宇轩一听，这是在考虑了呀！他立刻道：“此事朕会既往不咎，不仅如此，云州那边远的地方，五王叔你们一家也不用再回去了。朕把最富庶的乾州或者嘉州封给五王叔！”

    乾州和嘉州因为在南夏的腹地，不但富庶，而且十分重要。就好比心脏。

    南夏历代君王，谁也不会把藩王封在这两个州。

    皇甫宇轩有些后悔，他派了人去控制京畿卫，去掌控巡城卫；去对付篱王，信王，庄王；去刺杀皇上；去控制宫城。

    可是他并没有派人去对付诚王。

    在他心里，诚王不是对手。

    一是他不配，一个胸无大志的皇子而已。

    从他二十年仅回来京城三次，就可以看出来了，想要那个位置的人，那个不是想方设法寻着机会就进京来，住着就不肯走？因为他们都清楚，这里才是南夏的核心，才是权力的中心。

    远离了朝堂，远离了朝臣，甚至离开了京城。除非是举大兵造反，否则休想成为京城的主人。

    同样是皇子皇孙，很明显诚王并没有这个想法。这样的人，不足为惧。

    虽然他有些能力，有些手段。但这些能力和手段在真正的朝堂争斗，夺嫡之争之中毫无用处。

    所以皇甫宇轩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二是当年恩怨。

    当年皇上对诚王动了杀心，明面上是分封藩王，实际上是借刀杀人。这件事谁都清楚，诚王自己应该也很清楚。

    就算诚王顾念父子之情不计较，可诚王妃呢？她和皇上可没有父子之情。

    如果诚王妃只是一个相夫教子的普通女人，皇甫宇轩或许会对诚王高看两眼，略作戒备。

    可诚王妃不是，在江湖之中，好像她的地位还不低，势力更不小。

    他们是有仇的。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只要和皇上有仇的人就是他这边的人。

    哪怕现在，皇甫景宸和诚王妃站在皇上那边，皇甫宇轩也并不担心。

    没有利益打动不了的人，如果有，那是利益还不够。他将有南夏整个天下，还能收买不了两个人？当然，要杀的以后还是要杀的，但现在他不介意先把这份心思藏起来，顺利登上皇位再说。

    皇上重重哼了一声，他还没死呢，如今他一个大活人杵在这里，皇甫宇轩就要把他的封地分给别人，真是慷他人之慨！

    只不过他这一哼，不论是皇甫宇轩还是路千雪，谁都没有理他。

    路千雪笑盈盈地道：“你这么大方？真让人心动啊！”她转头看皇甫景宸，笑道：“宸儿，你觉得怎么样？”

第950章 到还的时候了吗

    皇上的脸色再次变了。

    如果老五一家记恨他，今天他还真是死定了。

    皇甫景宸看过去一眼，皇甫宇轩福至心灵，立刻道：“景宸，朕保证，定会善待你与夏文锦，以前之事，朕不再纠缠，以后，朕与你就是可以性命相托的兄弟，朕还会送你们一份丰厚的成亲大礼！以后你就是朕的嘉州王，世袭罔替！”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自不能说不再纠缠夏文锦，但也隐晦的表达了他的态度。他相信皇甫景宸能听懂。

    那边死士们和昊天寨的江湖好汉正生死相搏，这边，他们倒是谈起了生意。

    皇甫景宸收回目光，对路千雪道：“我听娘的！”

    皇上的心更沉了几分。

    如果听皇甫景宸的，这毕竟是他的孙子，也许他还能有三分希望。

    可要听路千雪的，他哪里还会有命在。

    虽然二十多年前的事已经久远，几乎尘封。但当年他派了那么多暗卫去暗杀路千雪，目的就是阻止他惑乱自己优秀的儿子。

    有一次还几乎得手。

    这件事即使不说，路千雪也知道是他派出的人。

    如今，到了还的时候了吗？

    皇上浑浊的老眼里一片绝望，他从没想过，身为一国之君，本来就掌控着生杀予夺的大权，是人在他眼里如同蝼蚁。当年的路千雪在他眼里一样是。

    可现在他却成了别人眼中的蝼蚁。

    路千雪一笑，道：“好吧，既然宸儿听我的，那咱娘俩就并肩作战吧！”

    皇甫景宸道：“是！”

    皇甫宇轩露出笑意，道：“五婶，你让他们都住手，朕只要老东西的命，他们，朕都可以放过。您和五王叔伉俪情深，如今就是你为五王叔，为你自己讨回公道的时候！”他指的是昊天寨的众人。

    他知道皇甫景宸和夏文锦的亲事已经定下了，那路千雪和昊天寨的这些人就是亲家，如果他不放过这些人，说不准路千雪就会改变主意了。

    他只有放过他们，路千雪才能为他所用。

    路千雪眉眼弯弯，笑道：“对不住哦，我觉得我和皇上的仇，还是以后再论，毕竟，一家人的事，关起门来算就好了。但是和你的不一样呀，你竟然敢觊觎我的儿媳妇，就凭这一点，我也不可能站在你这边呀！”

    皇甫宇轩急忙道：“五婶，这都是误会，而且朕刚才也说了，绝不再纠缠以前的事，自然也会把对夏文锦的心思斩断，朕会祝福景宸堂弟和夏文锦百年好合，多子多孙。朕金口玉言，绝无虚假！”明面上不动手，派些人去暗杀，把男的杀掉，女的抢来就是。

    路千雪摇摇头：“不行呀，为了我聪明漂亮善良乖巧冰雪可爱的儿媳妇，仍然以前的现在的威胁，我都要斩断呀！”她轻飘飘地笑道：“你不是也说了，我和你五王叔伉俪情深，我若杀了你五王叔的爹，那不就是自断恩情了？”

    皇甫宇轩：“……”

    敢情他说了半天都是白说了？

    不，从一开始，路千雪这个女人就是在消遣他。

    皇甫宇轩气得脸色铁青，厉声道：“弓箭手，给朕把他们乱箭射死！”

    后殿又涌出一队弓箭手来。

    真不知道这后殿里皇甫宇轩到底安排了多少人手。

    不过，这队弓箭手人数也不多，才五十人。

    他们张弓搭箭，箭指向路千雪皇上皇甫景宸和昊天寨一众。

    昊天寨众人此时正与那些黑衣死士们战在一处，看这架势，他们根本不顾黑衣死士们的死活，是要一起射死。

    路千雪漂亮的眼睛眯了眯，道：“皇甫宇轩，你还真是狠呢！”口中说得轻松，手却已经扬起。

    一道道金光从她的指缝间飞出，飞向那些弓箭手。

    只听哎呀之声不绝于耳，殿内箭支乱飞，那些弓箭手们已经张弓搭箭，此时受到袭击，手自然松了，箭支没有准头，可不满殿乱飞吗？

    有几支箭还飞向了躲在角落里面的群臣。

    有三个人中箭，一时，凄厉的惨叫如鬼哭狼嚎般响起。

    而五十个弓箭手，此时已经躺平。

    皇甫宇轩低头一看，那些弓箭手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片金闪闪的金叶子。金叶子细薄锋利，被当成暗器，像一柄柄飞刀。

    有些弓箭手咽喉射中，当场死亡，有些是手上受伤，握不住弓。

    皇甫宇轩眼睛瞪得老大，他觉得他还是低估了路千雪。

    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恐怖？

    五十个人，她只扬了两次手。

    不说她手中金叶子多，人更豪横！就这手法，这准头，也够吓人的。

    金叶子虽然锋利，但是路千雪离那些弓箭手，此时少说也有十丈的距离，能精准地命中他们，每一枚金叶都不落空，而且，金叶扎进肉里，这得多深的内力？

    皇甫宇轩是习武之人，此时心中更多的是震悚，如果这些金叶子不是冲着弓箭手去的，而是冲着他来的，他岂不是成了一只金光闪闪的刺猬？

    路千雪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嫣然一笑，轻松随意地道：“放心，我不杀你！你若是肯乖乖束手就缚，说不定你还能捡一条命呢。”

    毕竟他是皇孙，若是皇上念及祖孙之情，也许不会赐毒酒，只是把他贬为庶民，赶出京城而已。

    皇甫宇轩冷笑两声，路千雪这一手的确是吓人，但是他也不怕。他再次击掌，后殿再次涌出一群人。

    这群人，不是禁军，不是弓箭手，也不是死士，更不是他的私兵，而是一群衣着各异，年龄不同，有老有幼，有男有女的江湖人。

    皇甫宇轩一指皇上这边，沉声道：“杀了那个老东西，赏金五千金，美女或美男百名；杀了那个女的和老东西身边的年轻人，赏金三千金，美女或美男五十名。余下的那些人，杀一个，赏金百金，美女或美男一名！”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何况，他收罗的这些江湖人，本就是那些穷凶极恶，手中不知道沾着多少人命的江湖恶魔。

    听到赏金和赏美女美男，这些人眼里都开始发光。那边那个红衣老妇，脸都皱得像鸡皮一样了，冒着凶光的眼睛里却露出一片贪婪之色。高声道：“老身要美男两百名！”

第951章 红罗魔怪

    皇甫宇轩应声道：“红罗仙人，只要你杀了那老东西，朕赏你美男五百！”

    那红衣老妇哈哈笑了，一指皇甫景宸：“老身还要那个！”

    皇甫宇轩更是毫不犹豫：“准！”

    红衣老妇大喜，看着皇甫景宸口水直流，就要向皇上扑去。

    路千雪嫌弃地道：“红罗魔怪，你都丑成这样了，还想要五百个美男，也不怕把他们恶心死！”

    红衣老妇在江湖上就是人称红罗魔怪的恶人，她最恶的不是杀人如草芥，而是采花，当然不是采女子，而是长相英俊的男子。

    在江湖恶名昭著，江湖上不知多少人想要取他性命，在江湖悬赏榜上，她的名字排在前十。江湖中有些极恶之人，因为作恶太多，会有人私下出银子悬赏，只要有本事杀了悬赏的人，就能拿到那些银子。

    这和官府所发的悬赏令不同，一来这些被悬赏的人更加穷凶极恶；二来，每个上榜的，必然是身上至少有十条人命以上的人；三来悬赏的银子也更多。

    进入前十的，那自然是一笔天价银子。这红罗魔怪，悬赏银子高达十万两。

    江湖中人对悬赏榜上的人自然多加“照顾”，一来杀了他们可以更好的扬名立万，二来，可以得到一大笔赏金，真正的名利双收。

    但五年前，她突然销声匿迹。江湖人猜测她大概已经恶贯满盈被天收了。但毕竟没有人前来领赏，所以这个名字还在悬赏榜上，而且一直没有掉落前十。

    没想到她是被皇甫宇轩网罗在身边。

    红衣老妇最不喜别人叫她魔怪，此时听了路千雪毫不客气地喝破她的身份，眼里凶光闪现，尤其是看见路千雪长得这么漂亮，眼里就更如淬了毒。

    她长得丑，忌别人说她丑，当然更忌长得漂亮的人说她丑。

    她就要舍弃了皇上去对付路千雪，皇甫宇轩忙道：“红罗仙人，杀那老东西赏赐更多！”

    红衣老妇迟疑了一下，还是扑向皇上。

    不过，她不对付路千雪，路千雪却没打算放过她。什么恶心玩意儿，当着她的面，敢对她的儿子露出那么恶心的表情，还有那么龌龊的心思，光凭这一点，她就死有余辜了。

    更别说，这还是江湖悬赏榜上的人。

    红衣老妇看着路千雪，就恶向胆边生，既然这个臭女人这么上赶着送死，那就成全她。杀了她，好像赏的也不少。

    路千雪叹道：“都多久不曾与人交手了，没想到一出手对手是这么个又丑又恶心的玩意儿！”

    红衣老妇更是气得七窍生烟，气死她了，今天她非扒了这女人的皮，把她的皮贴在自己脸上不可。

    她并不知道路千雪是谁，不过，她觉得她不用知道。

    这女人这么年轻，长得又这么漂亮，就算在江湖中有些地位，很明显，也不是靠着自己的本事，不过是靠着那一张好看的脸而已。

    红衣老妇气势汹汹，和路千雪战在一处，她红衣缠绕，路千雪白衣飘飘。她拳脚生风，打得杀气腾腾，路千雪身飘影动，信步闲庭，打得轻松随意。

    但是，两人的招式都是极快，最后，倒像是两团残影。

    而那边，皇甫景宸也顾不得关注娘亲这边，因为他也被几个江湖人给缠住了，这是三千金和五十名美女呢，盯着他的人还不少。

    皇甫景宸把皇上护在身后，迎战这些人。

    皇甫宇轩再次露出冷笑，他做事从来都是万无一失，别人以为之前出来的死士，就是他最后安排的人手了，并不，还有弓箭手在后。

    也许有人在见到弓箭手被制服就会松口气，以为他已经黔驴技穷了，并不，这些江湖人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这每一个江湖人，都是他精心挑选搜罗的。

    超一流高手方能入他的眼。

    他不怕这些人太恶太凶残，他只怕这些人不够恶不够凶残。他好吃好喝的供养着他们，让他们为他所用。

    以前他韬光养晦，并没有把这些人露出来。

    但现在，是揭开所有底牌的时候。

    这些连赵太傅和韦长振都不知道。

    所以，今天的赵太傅和韦长振，心弦一直是一崩一崩的，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直到此时，看到那些江湖人如狼似虎般扑过来，似乎要将皇甫景宸夏万清一众淹没，他们才真正放下心。

    很好，这次，再没有纰漏了。

    在场的那些人，除了已经投诚的，都是要杀的，杀了他们，也不用担心有不利于皇甫宇轩的话传出去。

    宇轩虽然年轻，但是行事老到周全，他们没有看错人！

    血液飞溅，血雨腥风，刀光剑影，断肢横飞。

    皇上脸色越来越绝望。

    在之前路千雪没有选择站到皇甫宇轩那边的时候，他是松了口气的，只是这口气显然松得太早了。此时，有血溅到他的身上，脸上，虽然他被皇甫景宸护得严实，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是还能支撑多久？

    等到支撑不住的时候呢？

    皇甫宇轩那逆贼，竟然真的要得逞了吗？

    路千雪这边的战况也很胶着，路千雪惊讶地道：“红衣魔怪，你这一刀是不是太慢了，你被美男给吸干了吗？还是你本来就是浪得虚名？”

    红衣老妇气得哇哇大叫，她丑而好色，但武功高，身边从来不缺美男，当然，没有哪个是心甘情愿的。她也以身边有美男服侍为荣，而她所倚仗的，就是她的武功，超一流高阶高手，这样的身手，在皇甫宇轩身边，是数一数二的。

    濮阳戟的师傅茅七是一个，剩下的就是她了。

    现在，却被嘲笑是浪得虚名？

    她要杀了这个女人，啊啊啊，刀更凌厉了，出手更狠毒了，身法更快了，杀气更盛了。

    然而，眼前白影飘啊飘啊，白衣翩翩飞，她竟然杀不了这个女的？

    红衣老妇震惊之下脱口而出：“你是谁？”

    路千雪展颜笑道：“我啊？我是诚王妃呀！”

    诚王妃什么的红衣老妇根本不在意，江湖人不在意朝廷中的那些个什么王爷王妃，也不认识。她只是想不到，王爷王妃什么的不是养尊处优的吗？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身手？

第952章 太丑了

    路千雪好心地补充道：“哦，对了，我在江湖上还有一个身份，人们叫我魔怪克星！”

    红衣老妇：“……”

    见鬼的魔怪克星，根本就没有这一名号，分明是故意消遣她。

    路千雪还真是故意消遣她，她在江湖中是有名号，但是她不想说。

    红衣老妇越打越心惊，她的五千金，她的两百美男，竟然被这个女人给堵在路上？不可能的，不存在的，她是超一流高手，这世上有几个超一流高手？更何况，面前这个女子这么年轻，她能达到这样的身手？

    笑话。

    不过是仗着身法好，所以能在她手下过这么多招。她咬牙切齿地道：“躲来躲去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跟老身真刀真枪！”

    路千雪摇头道：“不！你太丑了！”她身形一闪，接过皇甫景宸那边的四五个江湖人的攻击，对皇甫景宸道：“宸儿，把那丑东西给杀了，太恶心人了！”

    皇甫景宸道：“好的娘！”

    红衣老妇差点被气得撅过去，她丑她知道，随着她武功越来越强，已经没有人敢说她丑了，连背后也不敢。但是这个臭女人，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当面骂她丑！而且，她还叫一个毛头小子来对付她。

    身为超一流高手的骄傲，可不是一个毛头小子能触犯的。

    也好，就先把这小子拿下。

    长得这么细皮嫩肉，滋味一定也不错！

    她贪婪的目光落在皇甫景宸的身上，又龌龊又恶心。

    皇甫景宸手中的剑刷地就刺了过来。

    红衣老妇轻嗤一声，这平平无奇的一刺，连个初初练剑的新手都不这么干，竟然还想杀她？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路千雪一闪身到了皇上身边，袍袖一展，将他推开一些，一柄剑从身后冒出来，如果刚才皇上没有被推开，现在这剑就该是从皇上身体上穿过了。

    路千雪明眸含笑，道：“放心，有我在，你死不了！”

    皇上：“……”

    他是该松口气吗？

    那边，红衣老妇看着没入胸口的剑，眼珠瞪得几乎要突出眼眶。

    明明是平平无奇的一剑，为什么，为什么竟然会刺中她？

    她是超一流高手！

    这个少年，二十岁都没到吧？

    他怎么能杀得了自己？

    是做梦吗？

    尖锐的疼痛已经席卷而来，血已经流出，心脏五腑都已经疼起来了，这不是做梦，做梦没有这么疼。可是她不信，她猛地拍出一掌，就算死，她也会拉这少年一起死。这样黄泉路上，有美男相伴，她也不寂寞！

    超一流高手的临死一击，真是吓人，整个大殿好像都被这一掌的死亡气息所笼罩，沉沉的压力，沉沉的杀气，像一座山般压来。

    然而，眼前一空，皇甫景宸不见了。

    红衣老妇看得清清楚楚，刚才她明明已经锁定了这个少年，明明就要杀了这个少年了。但是，突然从后面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把这少年拽走了。

    那只手伸出的时机无比精妙，早一分，会被她的内力震伤，迟一分少年必然已经受了严重的内伤。

    她瞪大眼睛，看见拽走少年的路千雪。

    路千雪冲她展颜一笑，绝美的脸容，笑容有如春花绽放，层层叠叠漾开，美丽，清幽，绚烂，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眨眨眼，冲着红衣老妇道：“你这身手不行啊，连我儿子都打不过！”

    红衣老妇死死地瞪着她，瞪着那张光滑美丽的脸，但是此刻，她所看到的不是赏心悦目，而是有如看见的修罗恶鬼。

    这个女人不是人，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身手，这是能能办到的吗？根本不可能。

    但是不会有人再来回答这个红衣老妇了。

    她已经重重的向后倒去。

    这个皇甫宇轩身边数一数二的王牌，超一流高阶的，恶贯满盈的红衣魔怪，就这么意外的死在了平平无奇的一剑之下。

    当然，也不是平平无奇的一剑。

    大巧若拙，举重若轻。

    在路千雪让皇甫景宸过来的时候，他行走的路线，转身的时机，以及此时红衣老夫的身法，招式，正好在一个临界点。

    而皇甫景宸并不是武功的普通人。

    论武功他可能暂时比不上路千雪，但他反应快速，眼光精准，瞅准眼前的时机，恰到好处地出一剑，一剑定乾坤！

    但对方毕竟是一个超一流高阶高手。

    在红衣老妇的临死一击之下，皇甫景宸以为自己会受伤，这一招他接不下来。

    但路千雪又出手了。

    仍然是那样恰到好处，计算精准。

    不过，皇甫景宸也并没有惊讶，他很自然的继续去对付那些江湖人。这一切在他眼里太过普通平常了。他知道娘亲的武功很高，不过他不知道有多高。但没有关系，他不需要知道。

    皇甫宇轩站在高台，看着殿内的一片混乱。

    韦长振担心地道：“宇轩，这些人负隅顽抗，久打不下于你不利啊！”

    赵太傅也道：“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世子，哦不，陛下，怎么你的人，一时还拿他们不下？”

    皇甫宇轩眼底一片阴沉。

    什么人？

    昊天寨的人，他原本要收归己用，原本应该成为他左膀右臂的人。

    可是这些人却因为夏文锦站到了皇甫景宸身后，成为了皇甫景宸的助力。

    他只得了一个辜鸿信，一个华元明。

    事实上退而求其次的，终究还是不如啊。

    如果夏文锦真的救出了裴义昌，如果康王真的把控了巡城卫，这就说明华元明和辜鸿信都失败了，甚至有可能已经死了。

    那两个没用的废物！

    还有路千雪这个蠢货。

    当年那老不死的那样迫害他们，那样破坏他们，让他们几乎死在云州，哪怕他们活下来。也是艰难的活下来，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如果心中没有恨与怨，他们怎么会二十多年不回京城？如果不是心中没有期待和好感，嫡亲的父子祖孙，又岂会到这样的地步？

    所以他以为路千雪是会和他站在一边的，就算不和他站在一边，至少也是两不相帮的。

    可路千雪没有，她杀了红罗魔怪！

第953章 杀

    红罗魔怪的存在，让皇甫宇轩的心无比安定。

    就像他当初对茅七的信任。

    有这样的高手在身边，就是生命多了一层保障。

    可是，他派茅七去对付皇甫景宸，茅七就此生死不知，再无音讯！反倒是皇甫景宸活得好好的；他让红罗魔怪去杀老不死的，当着他的面，红罗魔怪被路千雪母子轻易斩杀！

    这皇甫景宸难道是他的克星吗？

    少了一个红罗魔怪，的确让皇甫宇轩心疼，像被斩了手臂一样的心疼。

    但是也仅仅只是心疼了一下子，他还有许多人可用。看那边夏万青被七个人围在中间，除了招架根本没空还手。

    就算是一只虎又怎么样？

    他有一群狼。

    杀！

    杀了老不死的！

    杀了皇甫景宸！

    杀了不知好歹的路千雪！

    杀了不为他所用的夏万清！

    他们一个个都要死，必须死。

    既然皇甫景宸路千雪夏万清这些人要摸进宫城来，妄想救这个老东西，那他就不用客气，把他们的命都留下来。

    当是为他登基大典奠上的最稳的石头！

    杀了皇甫景宸，的确是稳了！连他的皇后也有了呢！

    他的人手足够，这次不会再有意外了。

    然而，他似乎又高兴得太早了。

    殿内还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那些朝臣们还是缩在角落瑟瑟发抖，那些禁军们还是如狼似虎，那些被卸了下巴的人们还是怒目而视，那些死士们还是不要性命，那些江湖人还是嗜血残忍……

    可是，就在龙驭殿外，响起了一个沉厚的声音：“禁军叛逆者已经伏诛，宫城已经肃清，殿内逆党，速速束手就擒！”

    这声音不知道离得多远，但是一声一声就如响在耳边，如闷雷，如急雨，就那么砸下来，却又清晰得每一个字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宫城，皇甫宇轩不相信，不肯归顺他的禁军统领，已经被他杀了，现在整个禁军由副都统管，而那个副都统是他的人，不止副都统，应该说，禁军有一半，都是他的人。

    所以，哪怕皇上出现了，哪怕路千雪出现，夏万清一众出现，皇甫宇轩根本没在意。五千禁军，除了跟随皇上去的三百，以及休沐的，还有四千人在这宫城。

    禁军不是乌合之众，四千禁军守宫城，绝对可以守得跟铁桶一样。就算疏漏放进了几只小虫子，那也是来得去不得。

    现在他听到了什么？禁军叛逆者已经伏诛？

    近两千人呢，怎么就伏诛了？

    定是虚张声势！

    皇甫景宸的声音却已经带着欣喜的尾音：“父王成功了，皇祖父，父王已经收复宫城了！”

    诚王，是诚王！

    皇甫宇轩直咬牙，还没等他咒骂出口，又传来一个清冽的女声：“叛军伏诛，宁阜安阳两营危局已解！”

    这个声音更近！

    皇甫景宸道：“是文锦和裴统领，他们成功了！”

    既然他们成功了，那意味着他的人失败了。

    他的舅舅，兵部侍郎，还有赵家兄弟，还有他的死士们，都败了？

    皇甫宇轩不相信！

    然而，接二连三有声音在外面响起：“儿臣诚王前来护驾！”

    “右卫营前来护驾！”

    “京畿卫已重新控制京城安防，裴义昌前来护驾！”

    “辅国公世子前来护驾！”

    “宁远老将前来护驾！”

    “大衍宗前来护驾！”

    “影阁前来护驾！”

    “飞云阁前来护驾！”

    ……

    因为一阵金钟鸣丧，朝中大臣基本上都在宫中，比如辅国公人来了，现在带着府兵前来护驾的就只有他的儿子了，宁远老将是已经告老卸甲的老将军，这些人平时不奉诏是不能进宫的，就算听见丧钟敲响，都只能望着宫门痛哭。

    但现在他们是来护驾的。

    而大衍宫，影阁，飞云阁，这些是江湖势力，平时不能进宫，现在就至关重要了。

    随着护驾的声音此起彼伏，在死尸堆积的大殿里，冲进来不少人。

    皇甫宇轩收罗的那些江湖人，在听见大衍宗和影阁的名字时，已经一个个打了退堂鼓。飞云阁他们不太熟还罢了。大衍宗他们听过，这是个很厉害的宗门，影阁更不用说。

    他们在江湖中过得潇洒自在，一是杀个人换个地方，二是从不与底蕴深厚的江湖势力为敌。这次对付昊天寨，那是因为只有一个，而且，是在皇甫宇轩的授意之下，又是以人多对人少。

    但是谁能告诉他们，怎么一下子会涌出这么多江湖势力？

    历来影阁不参与皇室之争，这他们是知道的，所以他们才会这么大胆地跟着皇甫宇轩吃香喝辣，可谁料到，影阁竟然也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捅了马蜂窝吗？

    刚刚他们人多，加之杀人成性，有人头可以收割，他们兴奋极了，一个个像饿狼一般围攻，暗器，阴招，极尽阴毒之手段。

    他们以为他们是猎人，而夏万清一众是猎物。

    虽然昊天寨的名声他们也听过，昊天寨的人也很厉害，甚至他们手段尽出，也没占到多少便宜，但是仍然兴奋着，想着在皇甫宇轩面前立功。

    现在，人多的换成了对方，他们心中顿时怯了，战意便消了，斗志溃散。

    他们还想像以前一样，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

    可惜，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

    这一战再无悬念！

    那些之前怕死归顺于皇甫宇轩的朝臣们见风使舵，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请皇上饶命。

    韦长振赵太傅见机不妙，知道他们即使跪地求饶，也不能幸免。所以早在各种护驾声音响起时，便和皇甫宇轩悄悄离开龙驭殿，想悄悄逃走。

    不过，哪怕他们匆忙之间脱了显眼的衣服，自以为掩藏得很好，但是却发现走不出去了。

    皇宫这么大，但是，经过诚王整肃过的皇宫才真的是像铁桶一样。

    最后，他们被从冷宫抓了出来。

    龙驭殿已经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夏文锦和夏万清杀了那些已经投了皇甫宇轩，到最后仍然负隅顽抗的禁军，把夏世恩救出来，帮他合上卸掉的下巴。

    夏世恩扶着自己的下巴，道：“安汗可哈（皇上可好）？”

第954章 四寨主的梦

    夏万清快言快语地道：“这时候还顾着什么别人？你自己怎么样？”

    “我没事！”夏世恩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道：“我看见皇上受伤不轻！”

    经过一场谋逆之后，皇上现在可不能有事，不然，又得乱一阵子。

    夏文锦道：“皇上没事！”虽然受了些伤，但是不致命，不过这么大年纪了，也得疼一疼。

    或者对于这个皇上来说，更疼的不是身上的伤，而是他的心里。他对皇甫宇轩信任有加，可皇甫宇轩却假借成亲，来夺他的皇位！

    夏万清在夏世恩的身上摸来看去，很是担心：“有没有受伤？年纪也不小了，又不比我这皮糙肉厚的，伤筋动骨可不得了。”

    夏世恩一把抓住他肩头，见他的肩胛骨旁边就一道刀口，急道：“你流血了！”

    夏万清哈哈一笑，道：“这算什么？包一下就好了！”

    江湖人刀尖舔血的，这么点小伤，他还真没放在心上。

    夏文锦已经撕了衣衫下摆，伤口处撒上金创药，再给他包扎好。

    夏万清这里还好，只是皮肉伤，而且伤处没有中毒，但四寨主卓鹏举就比较惨，他被一刀刺进胸口，从背后出来，刀还是淬了毒的，他也是血性，硬是抱住对手，将对手的喉咙给咬断。当时战斗激烈，谁也没能分身出来救治。

    当然，就算分身出来，这种伤，也治不了。

    这时候卓鹏举还有气息，他看着守在身边的夏万清和夏文锦，夏司尘，断断续续地问：“我们这算是……是救驾吧？”

    夏文锦含着泪点头。

    卓鹏举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好像整个人都轻松下来，道：“皇甫……宇轩……没有得逞吧？”

    夏司尘道：“四叔，我们赢了，皇甫宇轩没有得逞！”

    卓鹏举目光涣散，呓语般地道：“前几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文锦嫁…嫁给了…皇甫宇轩……”

    夏文锦瞪大眼睛，怔怔地看着卓鹏举。

    他做了个梦？这个梦，是他们的上辈子吗？

    “……后来，我们都死了，司尘你…死于…死于万箭穿心，曝尸城墙……大寨主你…你死于…乱军之中……”

    他说得虽然艰难，却一字一句地把梦里的兄弟们是怎么死的都说得清清楚楚。

    昊天寨的五寨主白飞沉手臂上有一道见骨的伤口，剜掉了一大块肉，已经止血包扎，站在一边。右护法李龄伤了腿，倚在墙边，一双双眼睛都看着他。

    卓鹏举抓住白飞沉那只没受伤的手，紧紧抓住，抓得指节发白，他似乎已经使尽了全身力气，但是毕竟重伤之下，其实手底无力。

    白飞沉不忍泪目，轻声唤：“四哥！”

    卓鹏举低低地道：“老五……你是聪明的…你看破皇甫宇轩…不可信，想要离开，他假意送别，酒中下毒……”

    每个人的死法他的梦里都有。

    甚至此时，他似乎已经分不清是梦还是真，他的眼前似乎只有那些杀戮，死亡，兄弟们的血……

    夏文锦心中大震，这是梦吗？

    这不是梦，这就是上辈子她所亲历的一切！卓鹏举说的一点儿也不差。

    只不过，当时白飞沉竟是被皇甫宇轩下毒害死，她并不知道，她只知道白飞沉死于中毒。等她赶到的时候，白飞沉七窍流血，已经躺在了棺材里，皇甫宇轩痛哭失声，说是白飞沉身边的下人是小鲁王安插的心腹，是他失查，是他害死了白五叔。

    他已将那下人割舌刺眼斩断四肢，等着夏文锦亲手结果他为白五叔报仇。

    原来，白叔是这么死的。

    她亲眼看着，她爹爹哥哥，她的叔叔们，一个个做了皇甫宇轩登上皇位的垫脚石，最后，没有一个得到善终。

    她以为这个秘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没想到，卓鹏举竟然做了那样一个梦。一个似乎很荒诞，却又很真实的梦！

    那个梦里，她曾亲眼看着她的亲人，她所在乎的人一个个赴死，那么伤心，那么绝望。

    好在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卓鹏举还看着夏文锦，声音悲伤，眼里充满了怜惜：“而文锦你，死于皇甫宇轩…登基…的那天，他…他要娶什么太…太傅的女儿…做皇后……赐你…毒酒……”

    赐毒酒三个字，简直如同一记响雷，夏万清的脸色很难看，这皇甫宇轩，初看时候是个好的。谁知道竟是这般狠毒心肠。连他爷爷的皇位也想夺，甚至命也想要。

    那如果文锦嫁给了他，他达成心愿后，对文锦赐一杯毒酒，也一点儿都不奇怪。

    卓鹏举艰难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宽慰的笑，道：“幸好……文锦，幸好你逃婚了。所以……梦中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是不是？”

    夏文锦清泠的目光看着他，柔声道：“是的，四叔，我们都没事，我们都在！梦只是梦！梦里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卓鹏举长长地吁了口气，道：“好，好……”他涣散的目光一一落在夏万清，白飞沉，李龄等昊天寨好汉们的脸上，嘴里喃喃道：“真好……都在，真好…都在……”

    夏万清沉声道：“老四，我们都在，你放心，弟妹和侄儿寨子里会好生照顾的！”华元明辜鸿信脱离昊天寨后，二寨主三寨主便空缺，仍是沿用以前的名号。

    卓鹏举这个样子，显然是活不了了，夏万清没有骗他，说他还能活。

    都是江湖儿女，过的是刀尖舔血的生活，看淡生死，这时候，不如让他能放心去。

    卓鹏举又叹气：“二寨主三寨主…到底…是不在了，果然，跟着皇甫宇轩，就没有…好下场呢……”

    夏文锦没有说话，华元明是生是死她不知道，如果死了，死在谁的手上，她也不知道。辜鸿信和上辈子的死法不一样了。

    他是被裴义昌一剑杀了的。

    上辈子的他，是被篱王的手下杀的。

    夏万清重重地道：“老四，梦和现实是反的，现在该皇甫宇轩自己没有好下场了。”

    他谋逆失败，已经沦为阶下囚。犯下这种死罪，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第955章 也不冤

    卓鹏举眼巴巴地看着夏文锦，道：“我们救驾有功，昊天寨会越来越好，是不是？”

    夏文锦重重点头：“是的，会越来越好！不会有随着威胁他们的生命，也不会有谁算计他们，拿他们当垫脚石。卓家弟弟就是我的亲弟弟，我一定会好好爱护他们，四叔您放心。”

    “好……”卓鹏举笑了，释然的，轻松的笑。

    他举起手来，似乎要抹去夏文锦脸上的泪，只是才举起，就重重垂了下去。

    “四叔！”夏司尘夏文锦兄妹痛呼，但卓鹏举已经闭上了眼睛。

    昊天寨这次来的，都是准备来参加文锦大婚的，他们高高兴兴地来，但是遇上了皇甫宇轩谋逆，得知夏文锦已经前往阻挡，他们立刻义不容辞地协助诚王一起，平复宫城里的叛军。

    诚王对宫城熟悉，但是手下没有人可用，昊天寨的好汉们正好填补了这方面的不足。

    对方毕竟是禁军和皇甫宇轩精心训练培养的死士，昊天寨也死伤惨重。

    夏文锦看着卓鹏举唇边的笑，他一定知道，那不是梦！

    但是，那就是梦。

    过往种种，皆如尘烟，那一切都不会再发生。

    就像卓鹏举说的，昊天寨的众人守护京城有功，而不是随同皇甫景宸谋逆，他们的命运已经更改。

    接下来，京城很忙碌。

    宁阜安阳两处大营的将领，换了一多半，当初他们大军压境，是皇甫宇轩的底气和助力，只不过，夏文锦裴义昌还有影阁顾池霄一众，手执的是天子剑。

    皇上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出行仪仗，带着这把天子剑只是为了好看，但是临到头了，竟然还能做为号令之用。

    夏文锦执天子剑，斩了为首的将领，又将皇甫宇轩假传皇帝死讯，欲行谋逆篡位之事公之于众。

    那些官兵们本是奉命拱卫京城，以为是去护驾的，此时方知竟然是要助逆贼谋逆篡位的。

    谋逆之事，谁敢附从？

    原本抱着一腔热血的两营大军，顿时没了斗志，兵器扔了一地。

    夏文锦以天子剑号令两营大军，接管了两营。这些几乎成为叛军的大军，在夏文锦的手下真正发挥了自己的作用。

    直接乱向一起，京城里的百姓个个关门闭户，深恐遭受池鱼之灾。等到外面的声音停息，有胆大的悄悄的把门开了条缝，朝外面看去，一眼就看到街道上面鲜红的血，和躺在地上无声无息的死尸，吓得宽，但一声把门关上，坐在门后瑟瑟发抖。

    不过很快，这些死尸就被收容归集，街道上面也用水冲过，除去了之前乱军过后的痕迹。

    街道上面一片忙碌，宫城里同样。

    那里的死尸更多，鲜血更多，空气中飘着一层淡淡的血腥气。

    但是毕竟已经雨过天晴，皇上已经回了宫，叛贼已经下了狱。京城里虽然将迎来一场大的动荡，但也是那些人罪有应得，不是吗？

    皇甫宇轩还关在大牢里，皇上也不知道是太过伤心，还是已经忘了这个人，并没有进行提审。

    他的确应该伤心。

    皇甫宇轩做的太绝。

    所谓的大婚根本就是一个幌子。

    那一天，京城里虽然不是血流成河，但也是人间惨剧。信王父子上次投毒之后捡回的一条命，这次到底没有保住。

    他们被皇甫宇轩的黑衣死士杀于信王府，信王府满门，无一生还！

    篱王也没有幸免，篱王府被黑衣死士攻破，篱王死于书房之中，一把刀从前胸穿过，篱王震惊恐惧的表情定格。

    庄王府同样遭到黑衣死士的攻击，不过庄王这个人还是很有危机意识的，他带着王妃和嫡子皇甫威藏在密室之中，躲过一劫。

    但庄王府里其他的人就没这么好运了。皇甫炽皇甫嵘等子，都被杀死于当庭。

    反倒是离京回藩地的小鲁王，在这场血腥屠杀之中，得以置身事外。

    梁王和梁王长子听说皇甫宇轩谋逆之事，吓得魂不附体，还没等他们进宫谢罪，禁军已经围住了梁王府，将梁王府上下人等全部下了狱。

    在洞房之中等了一晚上，也没有等到皇甫宇轩过来揭盖头的赵可嫣，被禁军抓走的时候，连盖头都还在头上。

    赵可嫣呆呆地看着冲进来的禁军，凤冠被扔在地上，盖头被踩在脚下，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是这样？

    她还记得，那个丰神如玉的俏郎，她的夫君，将她领进洞房的时候，在她耳边说：“嫣儿，等为夫，为夫要送你一场泼天富贵，会让你做世上最尊贵的女人！不会太久，等我回来，咱们夫妻再喝合卺酒，再入洞房！”

    她听得脸色羞红，心中荡漾，充满了期待和憧憬。

    二公子从没有这么温柔地跟她说过话，也没有离她这么近过。除了那次，可那次他是把她当成了别人。

    但这次，他知道，红盖头下的，是她！

    她虽是深闺大小姐，但不是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

    父亲和哥哥的密谋，皇甫宇轩的志向，她多少都能知道一些，她也期待，毕竟，皇甫宇轩成功后，她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了。

    所以皇甫宇轩的话她一点也不怀疑，哪怕她知道皇甫宇轩喜欢的不是她，如果成功，真正想立为皇后的人也未必是她。但是，有父兄们在，皇甫宇轩就只能立她为皇后，不会是别人！

    可怎么就失败了呢？

    明明是计划周密，明明是万无一失。

    有人有兵有马有钱，还是谋定而动，还是出奇不意。

    但不会有人回答她，也不会有人在意她的失落和难以置信，身穿着大红吉服的赵可嫣，就和梁王府所有人一起押进了大牢。

    她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她期待的成亲盛典，期待的盛世荣华，到最后，不过是水月镜花。

    不过她也不冤。

    即使他没有嫁给皇甫宇轩，赵太傅一家本就附逆了，她同样逃不掉这个命运。

    皇甫宇轩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虽然是专门关皇族的牢房，也没有比别的牢房更宽畅更舒服。戴着脚镣的他，每动一下脚，铁链就哗啦啦的响。

第956章 短命鬼

    身上的龙袍没等别人扒，在逃命的时候，皇甫宇轩自己就扒了下来。现在，他穿的只是中衣，牢里阴暗阴森，寒凉，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他靠着冰冷的墙坐了下来。

    就差一步，只差一步。

    他的人明明可以杀了那老东西，可是最后为什么没杀成？

    他的死士们都冲到了那老东西面前了。

    甚至更早，他的死士们埋伏在老东西回宫的路上，就该成功的。老东西身上伤痕处处，显然也并不轻松，可竟然逃过了一条命。

    不过那又怎么样？

    在这铁链声中，皇甫宇轩反倒笑了。

    他还没有败！他还有机会！

    他爬起来，拖着铁链，扑向牢门，大声叫道：“来人，来人！”

    狱卒不耐烦地跑过来，骂道：“你叫魂呢你，信不信揍你啊！”一个谋反逆贼，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皇甫宇轩厉喝道：“大胆，你是什么身份？我既然关在牢里，也是龙子凤孙，在皇祖父没有给我定罪之前，还容不得你轻慢！”

    那狱卒鄙夷道：“是是是，龙子凤孙，你这龙子凤孙有什么事？想在这天牢里也拉起一支队伍来，再次谋逆吗？”

    皇甫宇轩没理他的冷嘲热讽，道：“我要见皇甫景宸，我要见夏文锦，让他们来见我！”

    那狱卒瞪眼道：“你当你是谁？一个逆贼，你还想见诚王世子和夏姑娘？”

    皇甫宇轩眯了眯眼，也顾不得计较狱卒的不客气，道：“怎么现在皇甫景宸和夏文锦这么有名了？”连个天牢里的小小狱卒都知道？

    那狱卒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样害人精？诚王世子和夏姑娘那就是活菩萨，他们救了多少人？哪像你，只会害人性命。”

    皇甫宇轩重重地摇头牢门，冲着狱卒大喊大叫：“快去叫来，赶紧去，啊……”

    见他似乎要发疯，这狱卒吓了一跳，回过神来，顿时有些羞恼，手中的棍子就抽了出去，皇甫宇轩被砸了手，疼得赶紧缩回，那狱卒骂骂咧咧地走了。

    皇甫宇轩捧着自己被打得差点骨折的手回到那堆干草上坐下，嘴里狠狠地骂：“短命鬼，贱女人，短命鬼，贱女人。凭什么这么风光，不可能的，根本不可能……我才是真命天子，我才是天命之人！”

    皇甫宇轩以为那狱卒并不会给自己传话，不过他不担心，大不了明天再叫，多吵闹几次，总能见到人的。

    但他没想到，第二天还不等他再次去叫狱卒，皇甫景宸和夏文锦竟然已经来了。

    玉竹对他毫不客气，但是对皇甫景宸和夏文锦却是恭敬有加，恨不得把地上都用红毯铺好了让他们走。

    皇甫宇轩看得心头冒火，凭什么？一个短命鬼，一个水性杨花的贱人！

    狱卒并没有打开牢门，皇甫景宸两人也没有要求。

    这里是牢房最深处，除了狱卒，不会再有别人过来。

    狱卒殷勤地对皇甫景宸和夏文锦道：“世子爷，夏姑娘，小的就在转角处，二位请便！”

    皇甫景宸冲他温和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和暖的笑容。

    狱卒在这笑容里不由一呆，世子爷长得真是太好看了，夏姑娘也好看，两位站在这里，连这阴暗的牢房好像都变得亮堂起来了。

    他好片刻才恍过神，同手同脚地走了。

    皇甫宇轩双手抓住牢门处的栅栏，因为抓得太过用力，木刺都刺进了手掌之中，他也浑然未觉，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皇甫景宸，又盯夏文锦。

    皇甫景宸淡淡扫了他一眼，道：“我和文锦已经来了，有什么话你可以说了！”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皇甫宇轩突然道。

    他这句话没头没尾，很是莫名其妙。

    皇甫景宸皱眉道：“你说什么？”

    皇甫宇轩眼神阴鸷而疯狂：“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明明应该已经死了，你是个短命鬼，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皇甫景宸：“……”

    他完全不知道皇甫宇轩在说什么。

    他不知道，夏文锦知道。

    夏文锦打量地看了皇甫宇轩一眼。

    皇甫宇轩把目光盯向她，咬牙切齿地道：“你为什么要逃婚？你明明应该嫁给我。你为什么要逃婚？如果你不逃婚，夏万清他们都该为我所用！那我这次根本就不会失败！”

    皇甫景宸冷笑道：“皇甫宇轩，你是不是疯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着谋逆的事？”

    如果只有这句话，这很正常，但是，有前面一句话，夏文锦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想到卓四叔做的那个梦，难道皇甫宇轩也做了那个梦？

    皇甫宇轩指皇甫景宸：“你是一个本来应该死了两年的人，可你居然活着！”

    皇甫景宸冷道：“你派了那么多杀手来杀我，又挑拨庄王来对付我。既然都失败了，那就证明我命不该绝，还有什么好说的。”

    皇甫宇轩凶狠的目光盯着夏文锦，道：“是你，是你对不对？所以你才会逃婚！”

    夏文锦看着他，冷冷地，慢慢地道：“你说的对，救景宸的，是我。你派出的杀手，本来快要得手了，不过，被我遇到了！”

    “你故意的？你知道他会遇杀手？知道他会死？所以你赶过去救他？可你根本就不认识他。”

    夏文锦鄙夷地看他一眼：“你也说了，我都不认识，我还专程去救？这只能说明你坏事做尽，老天都看不下去了，所以派我去救人咯！”

    “啊啊啊……”皇甫宇轩咬牙怒吼：“他不该被你救，他本来应该死！他要是死了，诚王也会死，诚王妃也会死，就没有人破坏我的好事。我才是皇帝，我才是皇帝……”

    皇甫景宸完全不知道皇甫宇轩在发什么疯，道：“有病吧？”

    夏文锦道：“可能是疯了！”

    “本以为他有什么话说，看在皇祖父若是开始审理，你必难逃一死的份上来看看你，没想到，竟然疯了。文锦，那咱们就别理他了！”

    皇甫景宸说着，就要和夏文锦离开。

    皇甫宇轩尖声道：“站住！站住！我还有话要说！”

第957章 可托谁

    皇甫景宸回过头：“你若还是这样疯言疯语，就什么也别说了！”

    皇甫宇轩紧紧盯着夏文锦：“你到底知道不知道？”

    “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夏文锦淡淡地问。

    皇甫宇轩指指皇甫景宸，又指指夏文锦，如果不是这两个人，他本应该成功，不，他已经成功了，可是为什么又没有成功？

    不对，他还是可以成功。

    他是天命之人。虽然过程会曲折一些，但最后的结果都一样。

    他又笑了，一边笑一边道：“皇甫景宸，你别以为你捡到一条命，你就赢了。还没结束呢，你这条命，现在还不是你的！你信不信？再过三个月，南夏就会大乱！”

    “你什么意思？”皇甫景宸猛地上前一步，什么捡到一条命什么的他不想多说，事实上，他的确是捡回的命。当初皇甫宇轩派的杀手让他重伤垂死，如果不是文锦，他已经死了。

    后来庄王的人当街设伏，若不是文锦，他也死了。

    他从不否认自己是捡回了一条命。

    但皇甫宇轩说的南夏会大乱是怎么回事？

    “大乱也听不懂？当然是要打仗了！”皇甫宇轩笑得恶劣且残忍，“既然我得不到这天下，那就由我来毁了他！”

    “皇甫宇轩，你到底做了什么？”皇甫景宸一把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把他几乎提起来。

    皇甫宇轩呼吸不畅，脸都憋红了，可他却笑得更开心了，一边笑一边道：“你猜不到，我不会告诉你。如果我死了，南夏就乱了，就要打仗了。你最好祈祷我别死的那么早。”

    夏文锦轻拍拍皇甫景宸的手臂，道：“走吧。他就是一个疯子，他还以为现在他能像之前一样呼风唤雨。说到底就是想苟延残喘罢了！”

    皇甫景宸松开手，皇甫宇轩就软倒在地上，他大口地呼吸，刚才窒息般的感觉，让他觉得死亡离得那样近。

    等他再抬头，皇甫景宸和夏文锦已经离开了。

    他喃喃地道：“怎么会做这样的梦，难道因为我失败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不对，如果只是做梦，怎么会有那么长的梦？怎么会有那么真实的梦？如果是夜有所梦，我怎么会赐她一杯毒酒？我心里有她，我怎么会舍得让她死呢？可如果不是做梦，这又是什么？”

    他觉得头很疼，疼得难受，他抓住栅栏，用头在木头上直撞，撞得砰砰直响。

    这响声引来了狱卒，狱卒又砸了他两棍子。

    他一边往后躲，一边摇头：“不是梦，不是梦……”

    这已经是皇甫宇轩被下狱的第七天，受到了惊吓并且受了轻伤的皇上终于上朝了。

    当初那些归附于皇甫宇轩的大臣们，皇上没有说罚，也没有说不罚。但是皇甫宇轩一党却是被连根拔起。

    正因为这些，那些墙头草们肠子都悔青了，当时若没有那一跪，现在他们是不是可以像夏丞相他们一样堂堂正正的站在朝堂上？不用担心秋后算账，也不用担心抄家灭族。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皇上终于临朝了。

    是关于他们的处罚终于要来了吧。

    一个个脸色灰白的朝臣们垂头丧气的站在那里，连话也不与周围的人说，死气沉沉的。

    夏世恩等朝臣当时被禁军们摧残的很惨，有的甚至打断了胳膊腿，卸掉的下巴可以马上装上，打断的胳膊腿却不是那么容易恢复。

    但是那些人仍然是裹着厚重的扎带，吊着膀子，拄着拐，站在了朝堂上。

    皇上苍老了许多，原本他的年纪就已经够大了，又经过这一事，死了这么多儿孙，白发人送黑发人，加之对皇甫宇轩的失望与恨，让这个垂幕老人精力明显更差了。

    朝中气氛沉闷，就算是皇上临朝，就算叛逆已经下了狱，可是谁也无法说出一句讨喜的话。

    几个王爷府被血洗的惨状如同人间地狱，庄王的哭声凄凄哀哀，朝堂之上，更是萦绕着一种悲观与低迷。

    来参加早朝的大臣也少了许多，稀稀拉拉的站着。

    有人不免想，原本站在他们身边的人现在正在大狱里蹲着，或是已经成了尸体供在自家的堂前。

    如果不是诚王一家发现异状，并迅速反应，也许，死的人远不止这么多，甚至连那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也已经真正龙驭殡天。

    随着皇上落座，众人跪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苍老而无力的声音响起：“众卿平身！”

    众臣起身后，皇上连场面话都无力多说，对姜鑫等因不肯屈服于皇甫宇轩淫威而自尽的几个大臣，皇上进行了追封。

    辅国公世子直接承袭辅国公，世袭两代，其他人或是福荫子孙，或是赏赐丰厚。在这点上，皇上没有吝啬。

    之后，皇上便满脸疲乏地退朝了。

    甚至在离开的时候，他身子摇晃，幸好身边的太监急忙搀扶，才没有摔倒。

    少了冯公公在身边，皇上似乎不太习惯。

    众臣们恭送皇帝，看见皇帝这般老迈模样，心里的隐忧就更重了。

    退朝的皇上并没有休息，他回到了御书房，此时，御书房的案上，放着两样东西，一件是天子剑，另一件，是皇帝信玺。

    这两样，一件他交给了夏文锦和裴义昌，让他们稳定京城。一件他交给了诚王，让他去归拢禁军。

    在当天，这两件便归还给他了。

    伸出手摸了摸皇帝信玺，皇上浑浊的老眼中一片复杂。

    他以为这些东西，以后是要交给皇甫宇轩的。

    可是那个畜生，竟然想杀了他。

    遍观他的儿子孙子，他看重的，欣赏的，准备委以重任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夺嫡，争得你死我活，现在，果然都争死了。

    他看好鲁王，鲁王被杀了！

    他看好皇甫宇轩，皇甫宇轩谋逆！

    他也曾觉得庄王信王篱王是可造之才，可庄王成了储君就敢不顾国法，当街刺杀皇孙；信王父子和篱王明争暗斗，中间使的阴诡手段，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难道南夏到了他这一代，竟然要因为储位之争，而衰落下去吗？

    玉玺可以托付与谁？

第958章 原为父皇分忧

    太监在外通报：“皇上，庄郡王求见！”

    皇上道：“叫他进来吧！”

    庄王进门来，离御案还有老远，就扑通跪下，哭道：“父皇！”

    皇上皱眉，他已经老了，听到这一声哭，心里更是不爽，不悦道：“有事说事，哭哭啼啼的，成何系统？”

    庄王抽抽哒哒地道：“父皇，六弟九弟死得冤啊，不只六弟九弟，还有儿臣的儿子们，他们也都被皇甫宇轩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给杀了呀！”

    皇上头又疼了，皇甫宇轩杀了他的儿子们，杀了他的孙子们，下手何其毒！

    他道：“你想说什么？”

    庄王以头叩地：“父皇，儿臣愿为主审，审理皇甫宇轩叛逆之事。让一应相关人等受到应有的惩罚。”

    皇上看他一眼，心中不由升起一阵厌烦。

    该来求的不来求，不该走的偏要走。

    他的手无意识地动了动，把被纸张压住的一本奏折露出一角来，那是诚王请回封地的折子。

    诚王的折子说他离开云州时日太久，藩地事务都交由小儿灏宸在主理，灏宸如今才十五岁，恐行事不周全。而云州地处边境，恐敌国知晓他不在云州坐镇，兴风起浪，所以请早日回藩地。

    皇上压下这折子，还没决定是准还是不准，这边庄王就来请求主审。

    他请求的是主审吗？

    他不过是借着主审之名，再收一波，打压一波，并且在他面前卖一波好。而且，做好这个差事，还能论功。

    这不就是看着他儿子都被杀光了，以为只剩下他一根独苗了，以为这皇位是他囊中之物了吗？

    皇上叱道：“审理的事自有三司，有你什么事？别在这里添乱，退下！”

    庄王急忙道：“父皇，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啊，皇甫宇轩毕竟流着皇室的血，还有大皇兄，还有赵太傅，定远侯，这些人都是位高权重……”

    “哪来的太傅？哪来的定远侯？哪来的皇子皇孙？他们都只是谋反的逆贼！”皇上大怒。

    庄王陪着笑脸：“父皇！听说老五请求回去藩地，可有此事？”

    皇上回过神，没好气地道：“想回就让他回，难道朕还要留他不成？”

    庄王心中大喜，父皇这句话，对老五可没有好声气。

    老五这次救驾有功，让他心中升起一些危机感，不过也并不重。老五本来就是一个武夫，一直不为父皇所喜，看来即使他救驾有功，父皇对他的态度也没有改变多少。

    庄王立刻表现：“父皇，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老五也太不像话了，他要把这烂摊子丢下来，让父皇一个人辛劳吗？”

    皇上冷冷觑他一眼：“藩王回藩地，不正常吗？”

    他原本就定的是两个月内，所有藩王必须都回藩地。现在两个月快要到了，也是该他们去藩地的时间了。

    “正常，正常！”庄王连忙道：“父皇英明！不过父皇，如今京城里事多，儿臣愿为父皇分担。”

    皇上没好气地道：“你的儿子们死了，还是好好的为他们办丧事吧！朝中的事，你就不要管了，丧事办完，回你的封地去！”

    庄王一听，心冷了半截。

    在他带着嫡子和王妃从密室里面出来的时候，听说信王府被屠，篱王被杀，皇甫宇轩下狱，虽然儿子们的事让他伤心，可心中的喜悦远远大过伤心。

    都死了啊，死的好！死的真是太好了！那就只剩下他了。

    京城乱起来的时候，其实他潜意识里面也知道可能有他捡漏的机会。所以他别人不带只带了王妃和嫡子皇甫威。

    父皇喜欢皇甫威，有威儿在，就能让他更多几分被父皇看重的可能。

    至于其他的儿子，不过是庶子，以后他还可以有很多！

    这段时间他一直韬光养晦，等的不就是今天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他就是那个渔翁。

    可他万万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父皇还要把他赶回封地去。他若回了封地，父皇准备把皇位传给谁？

    那个渔翁不是他，那是谁？

    他心中着急，也很不服，父皇真是越老越糊涂，要不是他太糊涂，一个太子之位迟迟立不下来，哪至于让皇甫宇轩这种人生出不该有的想法，如今好了，杀得京城血流成河，宫城尸横遍地，他竟然还在犹豫，还犹豫什么？庄王不由脱口而出：“父皇，你要将儿臣赶回封地，那您想将皇位传给谁？”

    “皇位？”皇上怒了：“你们一个个就只知道惦记朕的皇位，混账东西！”

    庄王急忙叩头：“父皇，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的意思是，储位不定，京城不安。如果储位早定，又哪里会有皇甫宇轩谋逆之事？父皇，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啊！”

    皇上慢慢平复怒气，眯起眼睛，神色间不辨喜怒：“那你说说看，朕应该将皇位传给谁？”

    庄王又重重叩下头去：“父皇，儿臣不才，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你？”皇上嗤了一声，一副我早就看透你的眼神：“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朕也不是没有立你为储，可你都做了什么？”

    再立他为储，让他在京城里为所欲为？

    “父皇，当时儿臣也是因为听了菩提寺空禅大师之言，才一时鬼迷心窍，那不是儿臣的本意呀，儿臣知错了，以后儿臣一定知耻克己，明心善用，再不会犯这样的糊涂！”

    “大胆，这个时间，你还要污蔑空禅大师？”皇上怒喝：“当初惑乱你的妖人到底是谁朕已查明，你到此时还不知悔改？”

    庄王眼瞳一缩，父皇都已经知道了？

    公羊璞玉自那次之后，一直不再给他出主意，既然父皇已经查出来了，那这个人也没有用了，他立刻壮士断腕地道：“父皇，儿臣知错！儿臣不该欺瞒父皇，其实儿臣说是空禅大师也不算攀咬！因为跟儿臣说那番话的人，也和空禅大师一脉相承！”

    “什么一脉相承？一个妖道，能和菩提寺高僧一脉相承？你再胡言乱语，休怪朕不客气！”

第959章 叫什么名字

    庄王急声道：“父皇，公羊先生所习的，是《观星之法》残卷，《观星之法》是菩提寺祖师虚云大师传下来的绝世之作，所以他也算是菩提寺的半个弟子！儿臣怎么敢欺瞒父皇？儿臣只是没有说清楚，这件事，千真万确。”

    皇上自然听过《观星之法》这部奇书，在皇室的藏书阁中，也提到过此书书名，只是皇室哪怕藏书巨丰，也只得一书名而已。

    据说，得此书者，可知道天下事。

    皇上斜睨庄王一眼，观星之法残卷，公羊璞玉这个四品监正得了此书，却来乱他儿子们的心，该凌迟。他冷笑一声：“你以为公羊璞玉是为你所用？蠢，公羊璞玉从始至终都是皇甫宇轩的人。他和皇甫宇轩做局，引你上当，你就乖乖地钻！蠢笨如猪！”

    虽然被骂，庄王反倒松了口气。皇上这话他听懂了，原来公羊璞玉竟然是皇甫宇轩的人？这让他心中咬牙切齿，但也眼前一亮，父皇查到这些，就该知道，他也是被蒙蔽的。他立刻可怜兮兮地道：“父皇，儿臣原本好生生的当着太子，是公羊璞玉对儿臣说，儿臣原本是天命储君，但天命有缺，而缺的那一块，就是老五的儿子，只有除了老五的儿子，天命才完整。这不是一人一身一家之事，而是事关南夏国本。儿臣这才冒天下之大不讳！”

    “这么说，你当时还是为了南夏，为了朝局稳定？为了南夏国祚？”

    “千真万确呀父皇！儿臣此心，天日可表！”庄王痛哭表忠心。

    皇上冷笑：“身在储君之位，被个江湖术士几句话就骗得团团转，做下这等事，你还有脸说？”

    “父皇，儿臣知错了，父皇您英明神武，明查秋毫，求您再给儿臣一次机会！儿臣定会擦亮眼睛，谨言慎行，父皇！”

    “你就别想了！”皇上不耐烦地道：“朕给过一次机会，不会再给！你尽早回你的藩地去！”

    庄王急道：“父皇，除了儿臣，你还能倚重谁呢？只有儿臣才是一心为父皇着想，只有儿臣才是真心为父皇分忧。儿臣纯孝，可不像老五那个没心没肝的。父皇不考虑儿臣，难道还想传位给老五吗？”

    “老五？”皇上怔了怔。

    然后，皇上呆住了。

    他好像从来没有想到过老五。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心里就把老五摒弃在外？

    是从二十多年前！

    他在心里给老五挂上了逆子的标签，觉得他所有儿子都听话，都孝顺，唯有老五忤逆不孝。所以不论做什么事，他从来没有把老五考虑在其中。

    哪怕是现在，他都没有儿子了，他竟然都没有想起老五来。

    仔细想一想，其实老五除了在娶王妃这件事上忤逆了他，还有什么事让他讨厌呢？

    好像没有了。

    因为老五根本就不往他面前凑。

    可那些往他面前凑的儿子们就是孝顺吗？

    不，他们不过是有所图，是为了得到他的喜欢，然后让自己把那个至尊之位传给他。

    他觉得老五不孝，其实老五才是最有孝心的那个，云州那是什么地方？穷山恶水出刁民的地方，无作物可以生长，出刁民也就算了，地方穷苦也就算了，还有敌军时不时来袭，那就是一块弃地。

    虽归于南夏国土，但不论是哪一任皇帝，都没把它当回事。但老五去了，二十多年，贫瘠的地方竟然长出了粮食，荒凉的地方竟然建起了城池，流离的人们开始定居，各地的商人云集而去……

    云州，反倒成了富庶之地。

    而有老五坐镇的云州，再没有战乱，再没有外敌来犯！

    这又何尝不是老五的孝道？

    他真是老糊涂了啊。

    见自己问了一句，父皇竟然发起呆来，庄王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在这个时候提老五？到底是没能沉住气，刚才完全是脱口而出呀！

    他找补道：“父皇，老五就是个愣头青，他可不如儿臣！”

    皇上压根没听这句，如果听到了，他只会冷笑。愣头青能把云州治成这样？换成他们谁能？皇上只是突然抬头，突兀地问道：“诚王世子叫什么名字？”

    庄王一怔，这没头没脑的，父皇问的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心中高兴起来，原来父皇连老五儿子的名字都不知道，可见平时是多不待见老五。老五父子救驾又怎么样？

    他想了想还是答道：“皇甫景宸！”

    “皇甫景宸啊？”皇上沉吟着，忽地又问道：“景宸的小未婚世子妃叫什么名字？”

    庄王：“……”

    父皇是不是疯了？这个时候问名字干嘛？而且还是问小辈的名字，不仅是问小辈，还问一个小丫头的。

    皇甫景宸好歹是皇孙，值得父皇一问，那个什么未婚世子妃是个什么东西嘛？江湖野丫头。他眼珠一转，立刻道：“父皇，老五父子一脉相承，都喜欢江湖女子。当年老五要死要活的，非要娶个江湖女子，惹父皇生气。如今他的儿子喜欢的又是一个江湖女子，这般上不得台面，真是丢了皇家的脸！”

    皇上喝道：“朕问你她叫什么名字？哪来那么多废话？”

    庄王吓了一跳，不情不愿地道：“据说，叫夏文锦！”

    本来一个黄毛丫头的名字他是记不得的，他这样千尊百贵的一个皇子，一个王爷，哪里去记一个江湖女子的名字。

    可这个江湖女子不是要成为老五的儿媳妇了吗？而且前段时间据说在京城里面名头还挺响的，传来传去他也听了几耳朵。

    幸好听了几耳朵，要不然这时候还答不上话呢。

    庄王觉得这时候应该多说说老五的坏话，便道：“父皇，老五当时救驾之后，原本还有余力，要是他肯去救老六老七，老六老七或许不会死。可他没有，他根本没有兄弟之情。”

    “景宸，文锦，公羊璞玉，菩提寺，观星之法，空禅，宸，锦？”皇上没有理他，嘴里碎碎念着，声音极低，庄王在下面没听清，也不知道他是在嘀咕什么。

第960章 这么隆重?

    庄王继续道：“父皇，老六老七两府几百口人命，死得惨啊，还有京城里那么多人，都死了，如今皇甫宇轩还关在大牢里，还是早点给他定了罪，以正国法，以安百姓之心！”

    “父皇，您看死了这么多人，是不是要做做法事超度一下？”

    “父皇，三司会审你不让儿臣做，这件事儿臣可以做的……”

    突然，皇上猛地抬头，大声道：“来人，来人！”

    外面侍立的太监急忙进来听候吩咐。

    皇上道：“去请菩提寺空……不，备辇，朕要去菩提寺！”

    庄王怔了，结舌道：“不，不是，父皇，您万金之体，请大师来做法事这种事，交给儿臣就好了，何劳您亲自跑这一趟？正好之前儿臣对空禅大师不敬，儿臣也借这个机会向大师赔个礼……”

    皇上忽地喝道：“你跪在这里，不许动，朕没回来之前，你不许起来！”

    庄王：“……”

    他提了个好的建议，父皇不但不嘉奖，反倒要罚跪？

    可是这时候，他还真不敢忤逆，只得委委屈屈地道：“是！”心里却暗暗叫苦，父皇去一趟菩提寺，就算一路不歇，但毕竟也不近啊，怎么着也得一整天吧？难道他要跪一整天？

    皇上急匆匆地出去了，显然不会去考虑他跪一整天会不会废掉。

    庄王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是什么意思？发泄怒火，还是考验他？反正父皇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等到父皇快回来的时候再跪吧。

    皇上这次出行轻车简从。

    当然，简从也并没有多简，毕竟，刚遭遇了一次刺杀。所以，表面上他没带什么人，甚至只有一辆车，可是他带了很多暗卫。

    只要有危险，这些暗卫们会第一时间冲出来保护他。

    马车毫无停歇地直去菩提寺。

    事前没有派人去通知，甚至也没有开路。

    天色渐晚，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庄王从坐姿变成跪姿，这一跪，又跪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跪到后来，又累又饿又晕，膝盖都要跪断了的感觉，他挪到外面，哑声道：“来人……”

    有内侍过来。

    庄王有气无力地道：“本王饿了，有吃的吗？”

    内侍摇了摇头，为难地道：“王爷，就算有吃的，没有皇上的吩咐，奴才也不能拿给你呀！”

    庄王艰难地挪动了一下，似乎听见自己的膝盖骨咔吧一声响，他疼得皱眉，向内侍招手。内侍走近些，庄王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一点小意思！”

    内侍急忙推开，大惊失色：“王爷，奴才不敢，您别让奴才为难！”

    桂公公的事发生后，皇上下令整肃宫城，不知道杖毙了多少太监宫女，血淋淋的事例就在眼前，借他们几个胆子，现在也不敢与宫外的人有什么利益上的牵扯和挂钩。

    庄王见他吓得脸色发白，知道他是真心不收，只得收起银票，他有些无奈，本来在宫中也安插了人的，这次整肃宫城，父皇把所有人的眼线都连根拔掉了，不然，他又何至于一点小事要去走这一步？

    他道：“好，既然不收就不收吧。父皇回来了吗？”

    他不会在菩提寺里过夜吧？那他难道还要跪一夜？

    内侍道：“不知！”说完就退了出去。

    庄王无奈，这都多晚了？他又累又饿，父皇不会把他给忘了吧？

    他猜得没错，皇上从菩提寺回来时，天色已经晚了。他已经忘了御书房里跪着的庄王，直接回寝殿去了。

    庄王这一跪就跪到了半夜，还是皇上觉轻，起夜的时候想起来了，叫个太监来传话，他才起身，但是宫门已经落锁，他只能随便找个地方去休息。

    他虽然没有一直跪着，但也跪了不短时间，从没吃过这种苦的庄王，膝盖疼得走不了路，他还没空去想这件事于他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就累得睡着了。

    然后，一个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又把他砸醒了！

    早朝，皇上册立诚王皇甫熠为皇太子，册立皇甫景宸为皇太孙！

    历来册封，册封太子就好了，可没有连带着皇太孙一起册封的，这算是南夏历史上头一回，甚至往上追溯到皇甫氏的天乾历史，也没有这一出。

    但不管怎么样，这诏书已经诏告天下了，皇上甚至还大赦天下。

    册立太子大赦天下，这也是头一回。一向只有新皇登基才会大赦。

    不过，不管是不是头一回，是不是合规矩，皇帝圣旨所出，便是规矩。

    但让人觉得无语的是，诚王父子并没有来早朝。

    而捧着圣旨去宣旨的太监是皇上新提上来的太监总管何公公，何公公急颠颠地去了诚王府，诚王父子竟然不在，诚王府也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洒扫下人。

    一问，才知道早在昨天诚王递了请回藩地的折子后，就开始收整行李，天一亮，他们一家连同昊天寨的好汉们，往城门口去了。

    好像是离开京城，先去锦州昊天寨，给皇甫景宸夏文锦办喜事，然后回去云州。

    这怎么得了？

    何公公急了，急忙带着人追。

    好在早朝是卯时初刻，而城门要卯末辰初才会开，所以诚王刚走一会儿。

    因昊天寨众人救驾有功，皇上询问他们的意思，得知他们不想为官，仍然只愿意过自由自在的江湖生活，所以赏赐了很多金银。

    昊天寨众人原本是来参加两人成亲大喜的，但是京城这情况，也不适合大办喜事，所以还是决定仍然回锦州办。

    因救驾牺牲的兄弟们的骨灰坛，也被好生收着，将送回昊天寨安葬！

    他们一行人多，箱笼行李什么的也不少，又不急着赶路，走得不快。

    等何公公一众追到的时候，诚王一家和昊天寨众人才刚到城门口。

    何公公帽子都跑歪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王爷留步，王爷留步啊！”

    诚王和夏万清一众正在说话，听见喊声，诧异地看过来。

    他开玩笑道：“何公公，知道本王要离开，你带这么多人来送我？不必这么隆重吧？”

第961章 吓死个人

    何公公扶好帽子，拱着手陪着笑道：“哎呦，王爷快别开玩笑了，王爷，这个，您的。还有这个，这是世子的！”他拿着两个黄布包裹的卷轴，一个双手递给诚王，另一个递给皇甫景宸。

    皇甫景宸有些意外，他和这何公公可没什么交情，这临别还送礼呢？

    诚王也意外，他和何公公也没有交情呀。

    诚王父子虽然意外，但是，何公公一片盛情，再说了，只是这么点小小的东西，应该只是一个伴手礼吧。

    于是，两人都没当回事，随意地接在手里。

    然而，卷轴刚到父子两人手里，何公公带着人呼啦啦地跪下，大声道：“见过皇太子殿下，见过皇太孙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诚王：“……”

    皇甫景宸：“……”

    诚王先开口：“何公公，你我们叫什么？这称呼可乱不得！”刚刚还叫王爷世子的，这一下子就改口叫太子和太孙，简直吓死个人。

    何公公立刻道：“太子殿下，借奴才几个胆子，奴才也不敢叫错！今儿个早朝，皇上已经在朝堂上向朝臣宣告，册立殿下您为太子，册立世子爷为皇太孙！奴才奉命传旨，只是去到府上，得知殿下您好准备出城，这才赶过来！”

    诚王：“……”

    他道：“这圣旨，本王没拆，算是没接吧？”

    何公公急忙道：“殿下，圣旨已经在手，便是已经接旨！”

    他在听说诚王已经收拾东西拖家带口走了，就明白诚王是真的完全没有想过成为太子的事。要是对着他们展开圣旨来念，他们不一定会接。

    难道他还能回去对皇上说太子和皇太孙殿下没接圣旨，已经出城去了？

    那就是他办事不力了。

    所以，他干脆就什么也不说，让这两位先把东西接在手上。只要接在手上，那就是接了圣旨，接了圣旨，那就不能反悔了。

    见诚王父子果然没有喜悦的模样，竟然还隐隐有想把圣旨再塞回来的意思，何公公心塞。他可不能让殿下再在这件事上纠结了，不然，夜长梦多。所以，他继续走下一个流程：“还请殿下和太孙殿下随老奴一起回去！”

    “可是我们都要走了，你看，都走到这里来了！”

    何公公快哭了，他哭丧着脸道：“太子殿下，您和太孙殿下不能走啊，这圣旨已经当朝宣读，诏告天下，而且，殿下和太孙殿下也已经接了。您要是这走了，皇上定会觉得奴才办事不力，求殿下体念奴才！”

    诚王握着那个卷轴，觉得好像握着个烫手山芋，他感觉他被算计了，在云州的时候，他把藩地事务处理好后，便能和路千雪江湖路远，遨游山水间，轻松自在。毕竟做藩王让云州安稳，让百姓安居是他的责任，而陪着心爱的娘子浪迹天涯，花前月下，十里桃花，放歌纵马，才是他想过的生活。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就溜向路千雪。

    路千雪叹了口气，道：“那天我还是表现得太温柔了一些。”要是她给皇上留下恶劣的印象，也许皇上觉得诚王有些恶妻，不配为太子，就不会有这道圣旨了。

    诚王左思右想，右思左想，他很为难。

    其实他多少明白父皇为什么选他当皇太子，因为父皇没有人可以选了。皇甫宇轩做得太绝，杀的人太多。虽然还有个庄王，但庄王敢对景宸做出那样的事，在他们夫妻的操作下，庄王完全远离了那个位置。父皇无可选之下，可不就只能退而求其次选自己了？

    可他也不愿意呀！

    可身为人子，在这个时候，完全不管不顾离去，好像也不合适。

    父皇老了，经过这个打击之后，身体日差，处理政事已经力不从心。

    如果他一走了之，父皇会把自己的身体累垮，而且到最后再退再求其次，难道让庄王来当这个太子？就冲着他能对景宸做出那样的事，他以后当了皇帝也是个暴君。

    那受苦的不还是百姓？

    如果是二十多年以前，他不会在意。

    但在云州，从无到有，从贫瘠到安稳，他曾亲自救过那些敌军铁蹄下的百姓，为他们建一座城，训一支军队，保护他们，让他们可以在云州那样的地方也如南夏腹地的百姓一样生活。

    他的心态已经发生了改变，百姓安居，也是他会考虑的问题。

    如果父皇没考虑他也就算了，但现在父皇把这个担子压在了他的肩上。

    所以，这个担子他无法推，也不能推！

    他目光落在儿子手中的那卷轴上，不止他有，儿子也有呢，他立刻就释然了。他对路千雪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凑近她耳边笑嘻嘻地道：“雪儿，这个事吧，事先我完全不知情。不过也没关系，以前咱们怎么过的，以后咱们还是怎么过！你放心，我肯定不失言！”

    路千雪好笑，也小声道：“我也没怪你呀。再说，咱们什么生活都体验过了，这个还真没体验过，玩两年咱们再玩别的！”

    诚王笑道：“好！”

    何公公：“……”

    他们的声音很小吗？

    还是自己的耳朵这么灵了？

    他都听见了！

    他从来不知道，当太子和太子妃，落在这两位的面前，没有高兴也就算了，竟然还只当是玩，而且还想着过两年就换别的。

    换什么？当皇帝吗？

    何公公觉得不是！

    不过这不是他一个太监该琢磨的。

    诚王对夏万清道：“亲家，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事情有变，去锦州的事只能暂时搁置了，还请亲家一众随我等返回！要不两个孩子的亲事，还是在京城办吧！”现在皇甫景宸既然是皇太孙了，他的大婚，只能在京城办了。

    夏万清白飞沉一众有二十多人，原本三十多人高高兴兴来，现在只剩二十多人和九个骨灰坛。虽然有皇上的嘉许和金银珠宝的奖励，可再多的金银，终究换不回他的兄弟们了，那些善后事宜，得他亲自去做！

    面对诚王的相邀，夏万清道：“多谢亲家相邀，孩子的亲事在京城办我没意见。不过，这次我们就不随你们返回了，我们先送兄弟们回家入土为安！”

第962章 你回来了

    诚王的目光落在那些骨灰坛上，点了点头，对夏万清一众抱拳行了个江湖礼，道：“各位，到时请代我多敬兄弟们一杯酒！后会有期！”

    皇甫景宸很无奈，但是这时候，他也没办法，他必须回去，而文锦，自是应该去送别那些护驾而牺牲的昊天寨的兄弟们。

    所以，两人不得不分开。

    两家人商定的成亲日子在一个月后，等把昊天寨的事情处理完后，他们又得到京城来。

    何公公在一边补充道：“陛下特意请菩提寺的空禅大师为太孙殿下和夏姑娘测了大婚良辰，九月初八，便是百年难遇的黄道吉日，陛下已经令礼部官员准备了！”

    诚王：“……”

    本以为小子早点成亲，他可以早就撂挑子，九月初八？那岂不是三个月后，老头儿不会是故意的吧？

    夏万清：“……”

    女婿是好女婿，就是这婚期怎么的就一推再推了呢？他们这是准备去锦州就办，结果又要推迟三个月。

    皇甫景宸：“……”

    他就知道当皇太孙没好事，连亲事都不能自己做主，他和文锦又要等了！不过，看在菩提寺空禅大师的面上，看在百年一遇的黄道吉日份上，他和文锦就再等等吧！

    不过不管他们怎么想，经过一番惜别，诚王一家还是回去了诚王府。

    太子定了，太孙也定了。

    对于这个太子，朝臣心思各异，但是百姓们却很高兴很满意。

    他们原本对诚王不了解，后来一打听，哦，原来是封到云州的那个王。

    云州谁不知道啊，以前是一片死地，现在是百姓们都想去的乐土。云州的那个王做了太子，以后还会做皇上，那他们的日子也会慢慢变得和云州一样。

    就算不知道诚王也不要紧，但新封的皇太孙他们知道啊，那个明知道是时疫，竟然还陪着百姓一起度难的贵人；那个将蹂躏百姓的余庆郡守绳之以法，让他受到应有惩罚的年轻人；那个以皇孙之尊，毅然奔赴青州灾地的世子……

    最高兴的要算青州的百姓。

    他们听说那赈灾的钦差王爷做了太子，高兴得焚香而跪，谢老天有眼。

    皇帝听了何公公的汇报，心情复杂，又很庆幸，还好他当机立断，不然，老五定然已经跑回云州了。别以为他不知道，那几个儿子像饿狼逐肉般盯着皇位，但他这个儿子，只怕还嫌皇位是个麻烦，没看见他来谢恩，都是强颜欢笑吗？

    不管，他年纪大了，身体早就不如从前，被桂公公近身一刺，吓得心胆俱裂，这两天身子一直不好，难道还要他一把老骨头去操劳？

    所以，皇上急火火地下令太子监国，代理朝政，然后就不管了。

    太子能怎么办？当然只能接手了。

    皇甫熠能治理云州，朝政的事，他只经过三天，就已经摸熟了。

    那些之前跪伏皇甫宇轩面前的官员，皇甫熠并没有一杆子全打死，只是彻查真正与皇甫宇轩有牵连，且参与谋逆之人便下狱，其他人等，哪怕也曾对皇甫宇轩山呼万岁，也曾在皇甫宇轩所谓的登基大典上摇旗呐喊，皇甫熠也没有治他们的罪。

    皇甫熠的说法是，刀剑加身，前路未卜，有人惧死，这也正常，只要不曾为恶，不曾附逆，可以网开一面。但以后若犯事，两罪同罚！

    这让原本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的那些又愧又悔又害怕的大臣们心思稳了，皇甫熠再有政令，他们一是为了在太子面前搏好感，二是感念太子的不罪之恩，做事分外卖力。

    一切看似顺利，但皇甫熠父子却着实忙碌。

    转眼一个月过去，朝中的一切，在经历皇甫宇轩的谋逆之后，慢慢恢复正轨。

    皇甫宇轩在大牢里关了半个月后，皇上亲自下旨审理，交由太子负责。皇甫熠令康王世子负责，三司会审，这一审，结果触目前惊心，皇甫宇轩为了一己私欲，所做的事，简直令人发指。

    而赵太傅定远侯，同样手下有不少人命，虽然不是亲自动手。更何况，便算没有那些，谋逆之罪，也足够诛九族了。

    最后审理结果呈报到皇上面前，皇上亲手在上面御笔朱批：“诛！”

    定远侯赵太傅夷三族，皇甫宇轩赐鸠酒，梁王及长子夺爵，贬为庶民，驱逐出京！

    在捧着鸠酒的太监前往大牢时，皇甫宇轩看到这一幕，原本还显得悠闲的脸色顿时就变了。皇祖父竟然赐他毒酒？这是要杀了他？

    好狠毒的老东西！

    不，也许不是老东西要杀他，是皇甫景宸，一定是皇甫景宸！

    他往后退，边退边道：“我要见皇甫景宸，让皇甫景宸来见我！”

    “我不能死，我要是死了，南夏会大乱！”

    “我的死讯传开的时候，就是南夏陷入战乱的时候！皇祖父会后悔的，他们会后悔的！”

    不过，太监可并不想去禀告皇太孙这件事，也不会听他的胡言乱语，他们直接制住皇甫宇轩，将那杯酒灌下他的喉中。

    太监们退去了，抓住自己喉咙的皇甫宇轩感受到腹中如刀绞般的痛，他突然想到那个梦，那个梦里，那个原本优雅而满脸幸福的女子，在太监们端着毒酒来时，眼神中的难以置信，震惊，愤怒，绝望……

    此时，竟无比清晰地一一出现在眼前。

    这一刻，他也是这样吧！

    在意识逐渐模糊中，他似乎听见轻轻的脚步声，他努力睁开已经迷蒙的眼睛，看见一片裙裾，顺着裙裾往上看，一张绝美却淡漠，眼如星子，就那么清清冷冷地看着他。

    他张张嘴，嘴里先吐出一口血来，才断断续续地道：“你回来了……是不是……”

    如果不是，为什么梦中的他，那样顺风顺水，而现在的他，不但失败了，还命已不存？

    而且，他为什么会失败？

    他要杀的人，皇甫景宸，被夏文锦救了。

    一个明明没有活过十八岁的短命鬼，不但好好地活着，还怎么杀都杀不死！都是因为夏文锦，都是因为她！

第963章 没过

    细数一桩桩一件件，皇甫宇轩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他精心培养的人，被夏文锦和皇甫景宸杀了；他精心布置的势力，被夏文锦和皇甫景宸破了；他设置在外，为他赚钱，为他培植势力的人手，被夏文锦和皇甫景宸除了……

    一件次一件，一次又一次。

    如果不是那些人不在了，那些势力不在了，那些钱没有到手，他怎么会落到如今要靠造反达到目的？

    甚至，原本他造反也成功了。

    如果不是皇甫景宸救走老东西，不是夏文锦破了他控制京畿卫控制京城的谋划……

    他恨啊。

    那一定不是梦，也许就是上辈子曾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夏文锦一定是是知道真相的，不然，为什么她会逃婚？

    为什么她随便行走个江湖，对付的人都是他的？

    那时候，不论从哪方面，他也胜过皇甫景宸许多，为什么当他展开追求时，夏文锦会对他不屑一顾，甚至，他想起他一直忽略的，夏文锦的眼，在看向他的时候，眼里是有恨意的。

    所以，她一定知道一切，所以，她分明是故意破坏他的计划的！

    所以，他问，夏文锦是不是回来了！

    见夏文锦不答，他又嘶声问道：“那不是梦，那是上辈子发生的事？皇甫景宸明明活不过十八岁，是你改变了他的命是不是？你是回来报仇的魔鬼，是不是？”

    少女清丽的姿容有如仙人，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樱唇轻启，缓缓地吐出一个字：“是！”

    是！

    果然是！

    皇甫宇轩既是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生来一次，太过匪夷所思的事，但是，他等不到问出心中的疑问，等不到说出这个秘密，他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大口的血从嘴里喷出，人眼睛里，鼻子里，耳朵里渗出来。

    鸠酒毒发，他用力地伸出手，似是想抓住眼前的人，又或者，是想抓住他失去的东西，然而，他什么也抓不住，就重重地垂了下去！

    夏文锦没再看地上七窍流血的尸体一眼，走出囚室。

    在转角处，金冠束发，丰神俊朗的皇太孙等在那里。

    他冲着夏文锦伸出手。

    夏文锦脸上立刻绽放了一抹笑意，就像清冷的仙人落入凡间，迎向皇甫景宸，与他双手交握。

    夏文锦是今天回京的，婚期已经推迟了，夏万清一众也不急着进京，但夏文锦不同，她还要处理京城的生意，所以先回来了。

    皇甫景宸去接了她，知道今天是皇甫宇轩行刑的日子，夏文锦要来看看，皇甫景宸就陪她来了。

    夏文锦仰起头，道：“你听到了吗？”

    皇甫景宸点头。

    “所以，你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皇甫景宸凝眉，神色肃重地点了点头。

    他凝视着夏文锦，目光认真而严肃：“皇甫宇轩说，他要是死了，死讯传开，南夏会陷入战乱。这是什么意思？”

    夏文锦：“……”

    所以，他听到的只是这个？还是他只关注着这个？

    夏文锦道：“此事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他临死时候的胡言乱语，也许是他之前有什么恶毒的安排，但是，不管他活着还是死了，我们都不可能从他嘴里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皇甫景宸道：“对，所以我得禀告父王，严密监视一切与皇甫宇轩有关的人等，防止他们背后使什么恶毒的奸计！”

    夏文锦轻轻摇了摇手，两人的手交握着，也摇动了皇甫景宸的手，她道：“你听见的，不止这个，对吧！”

    “你是说那个梦？”皇甫景宸道：“还是说他说的什么上辈子？”

    “先是卓四叔，再是皇甫宇轩，你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皇甫景宸认真想了想，道：“我发现了。”

    他将夏文锦的手拉起，放到眼前，在她指尖轻轻一吻，道：“上辈子，我认识你吗？”

    夏文锦：“……”

    上辈子她甚至没有听说过他。

    “看来是不认识了！”皇甫景宸笑了，少年的目光清透，笑容清朗，有如一幅画卷：“我认识的是这辈子的你，上辈子与我有什么关系？上辈子我甚至没活过十八岁呀！”

    他一本正经地道：“知道上辈子的事好像也没什么好处。你看，卓四叔做了这个梦，他死在护驾的时候；皇甫宇轩做了这个梦，他死在谋逆失败之后！所以，不要管什么上辈子，咱们过好这辈子就好！”

    夏文锦释然，也是，上辈子终归已经是过去，上辈子的一切尘归尘，土归土，以后的人生，是她自己的，与其胡思乱想，不如过好每一天！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出去，走出阴暗的天牢。

    一切都很顺利，唯一让皇甫景宸觉得不太满意的，黄道吉日未免也久了，还有两个半月呢。本来按他们之前定的日子，再过七天就是大喜日子了。

    为此，他还特意去见了皇祖父，结果皇上告诉他，这个日子真是菩提寺空禅大师给的，可以去找空禅大师问问。

    不过，他还没去找空禅，有个人跑过来找他了。

    正是那似乎没正形，找他的时候他未必在，不找他的时候他突然冒出来的莫清风。

    皇甫景宸还没说话呢，莫清风先开口了：“你有没有做过一个梦？”

    皇甫景宸：“……”

    这么多人做梦吗？

    “什么梦？你做过？”皇甫景宸怀疑地问。

    “我当然没做过，我还需要做吗？”莫清风得意洋洋地道：“我是谁？我是《观星之法》的传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他盯着皇甫景宸笑：“十八死劫过去了，此后一帆风顺啊！”

    皇甫景宸：“……”

    莫清风已经自顾自地道：“这死劫啊，度得过就过了，度不过就死了。十八岁呀，多年轻，要是死了，那可就是个短命鬼！”

    皇甫景宸：“……”

    以前他并不是太相信莫清风这些话，不过，现在他信了。从皇甫宇轩的嘴里，以及文锦的反应中，上辈子的他，可不就是个短命鬼吗？

    莫清风笑嘻嘻地道：“你的劫过了，不过那小丫头的劫可没过。”

第964章 不同意

    皇甫景宸一听急了，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文锦还有劫？”

    莫清风被他攥住手腕，顿时感觉好像有如被铁圈箍住，急忙道：“疼疼疼，松开。”见皇甫景宸还是很紧张的样子，他也顾不得卖关子，道：“小劫，小劫，别紧张。半年前我就给她看过了，九月初八，重阳未满，月亏难盈，需用一场大喜事来冲一冲，所以你们的婚期，就在那一天为好！”

    皇甫景宸明白了，难怪空禅大师会跟皇祖父说让他们的成亲大礼定在那一天。

    他们都是《观星之法》传人，所以，问他和去问空禅大师，结果都一样。

    看来，他还是乖乖等那一天吧。

    也不知道是皇甫宇轩的死让皇上觉得悲伤了，还是他的死使皇上心里的一口闷气消了，又或是皇上这具强弩之末的身体已经撑不住，在皇甫宇轩伏诛的第二天，皇上就病危了，御医们守在皇上床边，用尽一切办法，但是也没能挽回皇帝的命。

    宫中敲响金钟。

    不过，这次是真的。

    好在这次更不同于上次，皇上已经立了太子，而且，现在朝中的一切也步入了正轨。

    满城缟素！

    应众臣之请，太子于先皇灵前登基，太子妃路千雪封为皇后，皇甫景宸也从皇太孙，成为了皇太子。

    新帝这个年轻帝王，精力十足，加上有心想要快点实现百姓安居，好陪着皇后浪迹天涯去，所以励精图治，君臣上下，一片勤勉。

    但是也有不太开心的事。

    这就得说起皇甫景宸与夏文锦的亲事了。

    以前皇甫景宸只是一个藩王之子，他要娶谁，谁也不会在意，但现在不一样了。

    谁不想把自己的女儿侄女外甥女什么的嫁入皇宫，从此一入宫门贵不可言？

    可当今皇上是个专情的，当年为了娶皇后路千雪，以一个皇子的身份不惜和先皇做对，一贬云州二十二年，没有服过一次软，没有低过一次头。

    当然他们也试着劝皇上广纳后宫，雨露均沾，毕竟皇上现在身份不同，不再是一个藩王。既然是皇上，怎么能只专宠一个呢？哪怕那是皇后也不行啊。

    多子多孙是好事，只有子嗣丰茂，才能福寿绵延。

    然而皇上一句话就怼回来了，他有子而且有两子，完全不用担心子嗣的问题。

    另外先皇已经立了皇太孙，连储君的问题都不用再考虑了。

    还有些人，干脆走路千雪这边，让自家有诰命官身的老夫人，夫人们去宫中，请皇后劝皇上多纳后宫。还说身为皇后，理当为皇上考虑，应为皇上多选秀女，让皇上后宫充盈。

    路千雪笑道：“此事本宫并没有意见呀，只要皇上同意，他想要多少个，本宫就能为他选多少个。”

    等皇上下朝了，路千雪便开玩笑般把这事告诉了皇上。

    皇上一听，急了，忙道：“雪儿，我绝没这个意思，成亲之时就说好，我此生只会有你一人，也只会爱你一人。绝不让你受委屈，你可不能站在他们那边，胳膊肘往外拐啊！”

    路千雪：“……”

    胳膊肘往外拐这词还能这么用？

    再说了，就算她再大度，也不会大度到要把自己的夫君推出去和别人分享。

    皇上看着路千雪笑盈盈的模样，心里松了口气，还有人比他更了解雪儿吗？若他真要纳，雪儿一定会笑盈盈地帮他纳，但是，只要新人进了门，他就会永远失去雪儿了。

    雪儿刚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皇上越想越恼，这些不省心的，分明是见不得他好，竟然想破坏他和雪儿的感情，别的都可以忍，这是绝对不能忍！谁若敢劝他纳后宫，他就给谁送上十个八个美人，让他雨露均沾去。

    也有不怕死不信邪的，还在那里叭叭，当天晚上，皇上果然就赐了十个美人到那朝臣府上，口谕这十个美人那朝臣每月必须雨露均沾。

    可怜那朝臣本来就有妻有妾，现在一下子多了十个，还每月，皇上之命不敢违，皇上赏的美人也不敢退，更不敢轻慢，那朝臣夜夜耕耘，苦不堪言。

    皇上摆明了态度，你要对朕的后宫指手划脚，朕就让你的后院也不安宁！

    前车之鉴，再也没有人敢对皇上后宫之事多嘴了。

    既然皇上这里没法可想，那就从太子那边想。

    太子不是还没大婚吗？

    他们开始扒夏文锦。

    虽然知道夏文锦是夏世恩的侄女，但这侄女才认了不久，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那夏文锦生在江湖，长在山野，可不是什么大家闺秀。

    太子是什么人？

    太子要相貌有相貌，长得如同画中的仙人一般，温雅疏阔，龙章凤姿，光风霁月。以前长相俊朗贵气的皇甫宇轩被评为京城公子榜第一，但是皇甫景宸一到京城，他立刻就往后挪，把位置给太子腾出来了。

    太子要文才有文才，这可是文博院院正这个当世大儒唯一想收为入室弟子的人。

    太子要武功有武功，当初先帝遇险，太子孤身救驾，有勇有谋，方没让逆贼谋朝篡国。

    ……

    但夏文锦呢？一个乡野丫头，不是大家闺秀，没有学过相夫教子，言谈随意，举止散漫，她怎么配得上太子？

    当然，夏文锦医术高明，救过望山镇一镇百姓的命这种事，他们是算在皇甫景宸一个人身上的。

    青州之灾，夏文锦主动前去，不辞辛苦，还亲自带着一队人收伏了一个贼巢的事，他们认为这是太子为她身上镀金呢。

    就算有，那又如何？他们站在高高在上的位置，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毕竟，那只是个黄毛丫头。

    于是，他们又开始劝太子。

    这不是还没有成亲吗？现在他贵为太子，身份尊贵，多的是选择。京城里适龄的大家闺秀，随便他选，喜欢谁选谁！

    而且，太子的亲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事关国体，也事关整个南夏的未来。

    所以，太子娶哪个大家闺秀都行，就是不能娶夏文锦，他们不同意！

第965章 皇后一怒

    奈何太子也不听劝。

    朝臣们看着太子，实在是心情复杂。

    多好的孩子啊？多好看的孩子啊，温润如玉，品性高洁，是蟾宫美玉，是山巅之雪，是高岭之花，这绝不能让一个乡下丫头玷污啊！

    于是，这些朝臣们鼓动自家的小辈们，在各种场合挤兑讽刺夏文锦，甚至亲身上阵。

    这太子的婚期就要到了，得赶紧的让夏文锦知难而退。

    可惜，小辈们出手，一个个兴冲冲去，灰头土脸回！

    他们实在没办法，论说吧，说不过；想用财力来砸吧，结果人家零花银子随手一扔就是一百两；论打？他们的下人还打不过人家的车夫。

    小辈们不争气，那就亲身上阵。但也没比小辈们好多少，一个个被夏文锦怼得找不着北。

    朝臣们对夏文锦更不满意了。

    太子妃，理当明德贤淑，聪慧有礼，端庄雅行，一个牙尖齿利，不尊重朝臣，不尊老爱幼，言语能怼死人的太子妃？呵呵，她不配！

    但朝臣不满归不满，那是太子，太子想娶，谁也不能强迫他改变主意。

    于是，朝臣们商量过后，决定退而求其次，他们给皇上上书，给太子上书，谁谁谁家有女，温婉娴淑，德容俱佳，宜为太子妃，至于夏氏女，可为太子良娣！

    或者是谁谁谁家之女，貌美端淑，琴棋书画皆精，品貌出众，可为太子良娣，宜与夏氏女同日过门，双喜同庆，齐人之美，亦为千古佳话！

    当然，还有自荐自家闺女，自家孙女，自家侄女外甥女的。

    每个人都特别强调所荐之女如何从小受到良好的教养，如何琴棋书画精通，如何温婉娴静宜室宜家的……

    劝太子只将夏文锦当侧妃，另娶太子妃的；或是劝太子别只盯着夏氏女一人，宜多看看满城佳丽，而只要他愿意，满城佳丽他都可以选做侧妃，而且，可以在大婚的时候同时娶的，热热闹闹，没完没了。

    皇上的后宫之中，只有路千雪一个，虽然以前太妃在，但是路千雪是谁，管理这些事，完全不必要费神。

    闲下来的路千雪，正一门心思地准备着儿子儿媳大婚事宜，结果却听说儿子还没成亲呢，一大帮人劝他纳妾。

    劝儿子这边的被儿子给挡回去了，那帮家伙倒好，还去夏文锦面前刷存在感，劝的劝她接纳别的贵女和她同时进门，劝的劝她为皇甫景宸考虑把太子妃位置让给适合的，配得上皇甫景宸的人。

    路千雪怒了，她一掌拍在桌子上，把结实厚重的楠木桌子一掌就给拍塌了，宫人们吓得跪了一地，路千雪怒气冲冲地道：“好啊，这帮混账玩意儿，老的倚老卖老，不老的插科打浑，一个个就想破坏我宸儿的好姻缘，要是把我宝贝儿媳妇给气走了，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皇后一怒，宫人立刻去禀告皇上。

    皇上一听，抛开那些正向他汇报国事的大臣，大步流星跑回来安抚。

    “雪儿，这是谁惹你生气了？不气不气，气坏了不值得，告诉我，我帮你出气去！”

    旁边何公公小心提醒：“皇上，您得自称朕！”

    皇上转头瞪他：“朕知道！在天下人面前，朕是皇上，但是在雪儿面前，我只是她的夫君！我们夫妻间的事，何公公不必多管！”

    何公公嘿然，作势在嘴上一拍掌了自己一记，笑道：“是，奴才多嘴了！”

    他怎么这么糊涂，皇上不是忘了自称朕，只是皇上在皇后面前从来不自称朕。

    这边皇上已经去哄他的亲亲娘子了：“雪儿，好雪儿，咱们不气啊，什么事你说，我去办！我保证给你办得妥贴，这么多年了，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好雪儿告诉我是什么事？”

    路千雪气哼哼地道：“还能是什么事？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想要娶个儿媳妇，好不容易遇上个可心的。这一个两个的就巴巴地跑去搞破坏，存心跟我过不去！真是气死我了！”

    皇上：“……”

    他的雪儿年纪还小得很，才三十多。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到底是什么事能把雪儿气成这样？娶儿媳妇的事不是快了吗？谁搞破坏？看他不扒了他的皮。

    他拿眼看皇后宫中的嬷嬷。

    那嬷嬷在皇后跟前侍候，很是乖觉，赶紧道：“回皇上，不少朝臣觉得太子殿下应该多娶几个大家闺秀做良娣侧妃，或者干脆请太子另娶，因为他们觉得夏姑娘不是大家闺秀，配不上太子！娘娘是为这事生气呢！”

    路千雪又怒了：“又是这句话，你听到了吧？当初咱们因为这句话，吃了多少苦，现在他们又以这话来逼迫宸儿！什么配不上？什么需要门当户对？什么贵门公子尚且要配大家闺秀，更何况一国太子……我呸！我还是个江湖女子呢，我不也照样做皇后做得好好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咱们不气，不气！”皇上安抚地道：“现在情形可不一样了，现在宸儿是太子。这件事，咱们先不管，让宸儿自己处理。这保护自己的心上人，捍卫自己的婚事，还得自己来，是不是？有咱们在这儿做后盾呢！”

    路千雪一想也是，如果当初，皇甫熠被先皇皇威所逼，便退缩了，那她也不会喜欢这样的男人。若是宸儿连这种事都要父母处理，那文锦肯定也看不上这样的男人，就交给宸儿自己去处理。皇甫熠说的对，还有他们做后盾呢！

    宫中的事，外面并不知道，那些人还在努力地想要让皇甫景宸改变主意，或是让夏文锦知难而退。

    以忠直老臣自诩的监察御史蔡善存，甚至专门去堵夏文锦了。

    这人在皇甫宇轩的人利刃架颈的情形下，和夏世恩一样宁死不屈，养伤一月余才能上朝。他心中认定的皇权君威不可侵犯，皇甫宇轩当初差点将他杀了。

    大难不死的他，越发敢说敢骂敢闯，脾气又臭又硬。

    夏文锦回去夏宅，刚到门口，就见到一辆马车停在门口，四个家丁打扮的人虎视眈眈。

    他们没有进门，只是在外面，门房丁甫也是警惕地盯着他们，双方气氛还挺紧张。

第966章 淡操心

    夏文锦施施然下了马车。

    她的马车仍是那辆青布简装马车，但是这马车现在京城里无人不知是未来太子妃的了。而且，真正知道这辆马车里面的布置的人，绝不会被外面简单的模样所迷惑而生出轻视之心。

    不识货的时候，他们可以嗤之以鼻，识货了方知，这青布，可不是普通青布，而是北齐以北的万年雪山上的黑蚕吐的丝织成，在以童叟无欺，货真价实扬名天下的云锦商行，一尺布，价值百两纹银。

    对，别的布以匹论，这布，以尺论。

    马车的木材，看似不起眼，但却是冰乔石木，这种木材，坚逾金石，不朽不腐，还有淡淡的清香，比沉香香气更好闻，胜过金丝楠木和黄花梨，价格也是这两种木材的四倍有余。

    内里的布置更不用说了，里面布置得精美雅致，虽是一小小马车，但坐在里面，却有如在一间宽大的房间里，舒适，安然。

    这才是真正低调的奢华，无声的炫富。

    谁还敢说这马车简陋？

    谁还敢说坐这马车的人穷酸？

    这边蔡善存也急忙下了马车，道：“夏姑娘留步！”

    虽然再过半个月，就是太子大婚之期，这位就是太子妃了，但是，蔡善存不想叫她太子妃，他觉得，她配不上太子。

    这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嗯，他们家太子，就是那朵鲜花。

    夏文锦眉头微挑，笑了，这是平时在各种场合挑她的理不过瘾了，跑到家门口来了。

    蔡善存几步就到了夏文锦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她，一双眼精光闪烁，更多的，却是高高在上。然后，他倨傲地道：“老夫是御史大夫蔡善存！”

    夏文锦笑：“御史大夫，监察百官，百官皆可参奏，官虽小，权挺大，不知道大人要参谁，不去皇上面前，来走我这儿的路子？蔡大人怕是打错了算盘，皇上清明明断，你求到我面前也没用呀！”

    这小丫头太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蔡善存气得瞪眼：“夏姑娘，老夫不是来求你，老夫是来告诉你，你出身乡野，长在江湖，粗鄙不堪，配不上太子殿下，你若有自知之明，就该远离太子殿下。”

    夏文锦笑吟吟地，却又叹了口气，道：“奈何太子喜欢我！”

    “你……你怎地不知羞耻？”喜欢这种事，是能拿到嘴上说的吗？蔡善存差点背过气去，这简直是恬不知耻，但想到他来的目的，他又苦口婆心：“夏姑娘若是明事理，若是也喜欢太子殿下，理当为太子殿下考虑，远离太子，让太子另选良配！”

    夏文锦满脸好奇地道：“我若明事理，就该离开喜欢的人？这是明事理还是自虐？没看出来，蔡大人一把年纪了，读的是圣贤书，做的却是缺德事。您这是萝卜吃多了，淡操心啊？”

    咸吃萝卜淡操心？这是骂他太闲？骂他缺德还骂他太闲？

    蔡善存怒道：“无知丫头，不知尊老，言辞粗鄙，你是要丢尽太子殿下的脸吗？”

    夏文锦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竖在唇边轻轻一嘘，笑道：“蔡大人，我越来越觉得，你一大把年纪，不但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了，连年纪也活到狗身上了。天地君亲师，你非我亲，非我师，跑到我门前撒野，还叫我尊老？你是哪门子老？豆腐脑吗？我未来太子妃，身属皇家，与君也沾上半点边吧？要对一个非亲非故非师非贤的豆腐脑尊老？是你自视太高还是我太闲？”

    “你，你……出口成脏，有辱斯文！”蔡善存气得脸色通红，大口喘气，指着她，语不成句。

    夏文锦诧异：“蔡大人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有一个字脏吗？”

    “你骂老夫……狗……狗……”

    “哦，这是我不对！”夏文锦诚恳地道：“狗又忠诚又聪明，要是你这一把年龄真活到它身上，它也要羞愧死啊，我实在不该拿你来污辱狗，我向天下所有的狗道歉！”

    蔡善存：“……”

    他不是不想说话，也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他已经气得翻着白眼撅过去了。

    他很后悔。

    早就知道这太子妃嘴巴不饶人，你对她有礼，她对你更加有礼，你对他无礼，她能怼得你怀疑人生。可他怎么就跑过来讨虐了呢？

    可怜的太子啊，好好的一片山巅之云，一朵高岭之花，以后要和这样粗鄙的女子成为夫妻，太子殿下太委屈了呀！

    夏文锦淡淡扫一眼被家丁扶住叫喊施救的蔡善存，嘁了一声，她平时脾气好，那是因为生意人和气生财。可不代表她没脾气，尤其是既然敢对她的亲事指手画脚的。

    而且你看这些人，典型的柿子挑软的捏，在皇甫景宸那里碰了盯子，就从她着手，一次又一次，没完又没了，这是欺负她不会怎么样，也知道在她面前嘚吧嘚吧的不会有生命危险。

    她气不死他们！

    小的败了来老的，威逼利诱，还似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其实狗屁不通，把她当小孩子哄呢？

    一个家丁见蔡善存终于缓过气来，松了口气，对夏文锦不客气地道：“夏小姐，我家老爷要有个三长两短，这件事，我等肯定要详细禀告陛下。气坏我家老爷，这个罪名，夏小姐担不起！”

    “放肆！”一个声音不大，却带着凛冽威严，以及沉沉威严砸到，接着，金冠束发，穿着太子常服的皇甫景宸大步而至。

    刚刚被下人掐着人中救过来的蔡善存急忙行礼：“下官见过太子殿下！”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不敢，还是本宫见过蔡大人吧！”

    蔡善存一听这不是个话头，吓得说话都打结了：“殿……殿下……”

    “你还知道本宫是殿下？”皇甫景宸目光一利，“本宫还以为，本宫这个殿下，什么都得听蔡御史的呢！”

    “下官……有罪！”这时候还听不出太子殿下在生气，那就是傻子了，蔡善存当然不傻，虽然他不认为有罪，还是躬身请罪。只是这躬身只是姿态，他心里可并不服气。

第967章 主司婚书

    皇甫景宸没理他，走到夏文锦面前，歉意地道：“我刚下朝，过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夏文锦笑盈盈地道：“没有啊，我不想受委屈，谁也不能给我委屈受！”

    “做得好！”皇甫景宸笑着在她鼻尖一点，宠溺地道：“想做什么就去做，有我在，谁要是让你不舒服，我就让他不舒服！”

    蔡善存脸色变了，太子在他面前，那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可是在夏文锦面前，一直自称我，这说明什么？

    他今天显然来得不对，是不是要悄悄溜走？

    “蔡御史去哪儿啊？”就在他悄咪咪想走的时候，一个声音不咸不淡。

    蔡善存陪着笑道：“这个，下官不打扰太子殿下和夏姑娘叙话！”

    皇甫景宸微微一笑：“打扰也没关系，本宫看蔡大人对婚姻之事甚感兴趣，所以，蔡大人别做御史了，去有司主管婚书登记吧！”

    蔡善存眼一翻，这次是真晕过去了。

    御史官不大，品阶不高，仅是五品，但遇官可参，遇事可谏，但登记婚书的是什么官？那是地方普通文吏，吏而已，连官都不是了。

    要是别人说这话，他还抱着几分希望，但是这位太子，可不像前朝那些没有实权的太子。

    没看见皇上现在已经把大部分的事都推给太子做了吗？

    皇上的表现简直不要太明显，他巴不得太子早点接手朝政，然后他好甩手带着皇后浪迹天涯去。所以，太子的意见和建议，皇上就没有驳回过。

    当然，太子也争气。

    他不是那些不知人间疾苦的贵公子，他是体察过民情，知道百姓疾苦，所以对朝政之事，言之有物，而且还奇招迭出。比如一个月前的一次早朝，针对嘉州水患的。

    嘉州中部有河，河道年年治理，年年溃堤，朝廷花在河道治理上的钱不少，但就是一到涨水时节就会溃。皇上特别召集大臣廷议此事。

    工部尚书道：“皇上，嘉州水患，百姓遭殃。工部派出三任官员皆一无所获，是臣失职。请皇上准许，此次由臣亲自前往治理水患。”

    皇上看了他一眼，并没有马上答应他的请求，而是问道：“如何治理水患，爱卿如今可是已有计划？”

    工部派出的人都是治理水患方面的专业人才，工部尚书虽然是工部之首，但能做官的未必就真的能办事，尤其是那基层的实事。

    工部尚书道：“关于水患的河道，工部有详细的资料。因地势原因，淤泥堆积，砂石阻隔，河道淤积十分严重，而且有几处十分狭窄，一旦上游稍有急流，便会造成严重后果。所以，臣觉得，加官河道固然重要，但河底清淤也不能放松，双管齐下，必然可以解决根本！”

    然后工部尚书还提出了详细的解决办法。

    他将带着工部的专业工匠师们去往现场，而且，保证三年之内把这个问题解决。

    皇上听了之后，不置可否，他看过之前的文书，这些方法之前的官员也是这么干的，还不是同样没能阻止水患？他目光扫过众臣：“众卿有何意见？”

    专业的事得交给专业的人做，对于治理水患这一块工部的人无疑是更加专业，而且他们也有培训着技艺出众的工匠。

    在这点上很多人都没有什么异议，但却有一个官员出列。那位是户部尚书。

    他看这工部尚书，问道：“请问林大人，预算是多少？”

    带着这么多人，历时三年，所需要的花费都会从国库出。毕竟是掌管着财政和国库的大臣，比较关心这个问题。

    工部尚书迟疑了一下，道：“每年大概五十万两白银。”

    这么一算三年岂不是一百五十万两？

    户部尚书立刻道：“不行。太多了！”

    工部尚书急了：“袁大人，三年时间，解决问题，根本一劳永逸，五十万两不多。若是财力跟不上，工程必然会出现疏漏，到时得不偿失啊。”

    户部尚书摇头：“不行，太多！”他面向皇上，拱手行礼道：“皇上，并非臣吝啬，也不是臣不知轻重。如果能把水患治理，河道疏清，让两岸百姓再不受水灾之苦，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臣也是很支持的。但如今国库空虚，需要用银子的地方有太多。若因为治理河道将国库掏空，万一边境有事，国库无银，是会出大事的！”

    太子道：“花的银子的确太多，而且，这是个无底洞。本宫查过相关文卷，研究过具体事实，嘉州那片水域本宫也曾实地去过。要解决这件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说来听听！”

    太子道：“工部派出的官员，对于治水方面有经验，有技术。当地的官员，对于当地地形风土，气候变化也很熟悉，但是每年朝廷派出的人和地方官吏却各有各的想法，各行其事，都认为自己比对方强，而一旦出了问题，又觉得是对方没有做好，自己没有责任，互相推诿。”

    工部尚书连连点头，的确是这么回事。

    太子又道：“之所以各行其事，互相抢功，遇事又互相推诿，无非是失败损害不到他们的切身利益。不是银子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所以儿臣建议，嘉州承远府，年年水患最严重处，府衙县衙，皆设于百姓房屋之前，若治不好水患，让他们与官衙共存亡吧！”

    工部尚书一听，立刻眼前一亮，道：“好办法！”

    他对皇上道：“太子所言甚是，此段河堤，已经派了三任官员前往，户部拨银也不少，久治不下，臣也觉得这是因为他们没上心。”

    之前先皇治下，那些官员们尸位素餐，他派出的人也不免有些搪塞挡责。

    当然，他不好说先皇的不是。现在新皇新气象，要是还有哪个不长眼的继续尸位素餐，就让他们与河堤共存亡。

    事关生死，谁还会不全力以赴？

    太子给出建议，皇上立刻就准了。

    皇上对太子慢慢在放权，所以，太子的话，和皇上的话也差不多。

    这才是蔡善存晕倒的原因，他后悔呀，他得找人算账去！

第968章 不够

    蔡善存后来找没找人算账夏文锦并不关注，不过，经此一事，众臣知道去找夏文锦的风险，比直接找太子更大。

    毕竟，找太子，太子不高兴顶多拂袖而去，但夏文锦不高兴，太子就会让那人立刻体会到什么叫天堂到地狱。

    众臣心里苦啊！

    摊上这么个未来太子妃！

    偏偏太子还一门心思在她身上，连多纳一个都不肯！

    眼见得太子的婚期越来越近了，他们愁啊！

    不过他们很快就顾不上愁了。

    信兵急报，东唐大军压境，直取燕州，已经连夺七城！

    南夏与东唐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十几年之前，东唐一直有质子在南夏，因国力不如南夏，遣质子求平安！

    后东唐派遣使者，送来大量珠玉宝物，将为质的三皇子接回，这些年才没有质子过来。

    说起这位东唐三皇子，也是个人才。

    就在年前，这位三皇子发起宫变，将原本的太子诛杀，逼皇帝让位，他自己登基做了皇帝。

    这位三皇子，就是禾叶公主和亲的那位。

    如今禾叶公主是皇妃。

    东唐进犯，禾叶公主也不知是一无所知，还是故作不知，并无消息送到。

    已失七城，满朝震惊。

    就算出其不意进犯，也不该这么快。东唐竟是新皇御驾亲征。

    朝堂上，一片恐慌。

    皇上脸色铁青：“燕州十八城，连下七城，燕州的驻军和将官在干什么？”

    太子俊脸含霜，缓缓道：“是皇甫宇轩！”

    皇上和众臣们都是一怔，这还有皇甫宇轩什么事？

    太子道：“父皇，当初皇甫宇轩死的时候，曾放言留有后招。我南夏虽然地方驻军是有尸位素餐之辈，但连下七城却绝不可能。只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东唐定然拿到了燕州舆图，或者兵防图！”太子缓缓道。

    众臣一听，顿时哗然：“什么，拿到舆图？东唐怎么会拿到舆图？”

    “燕州的舆图怎么会落到东唐手里？更别说兵防图了！”

    “太子说的有理，如果不是拿到这些东西，东唐的人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就拿下我南夏七城？”

    “不是说东唐新皇御驾亲征？也许士气大涨！”

    “再涨也不能涨成这样，你看信报上说什么？十天连下七城。这几乎是势如破竹没有停歇，也没有丝毫阻碍！”

    “将怯战兵无用，耻辱啊！”

    “一城将怯战兵无用，怎么可能七城同样？这不正常！”

    “太子猜测有理，既然不正常，那必然有因！对方定是拿到了这两样，只是，他们是怎么拿到的？”

    皇上眉头站起身，道：“我南夏国土，一城一池都不可失。信兵路上需要五天，也许此时已经不仅只七城了，哪位将军愿意领兵，夺回城池？”

    当今皇上的廷议，遇事一向不拖延，当天就会商讨出结果。

    安定侯世子，护军统领，镇军大将军三人请求出战。

    这三位都是年轻将军，反观那些老将，也不知道是宝刀已老，还是想把机会让给年轻人，竟没有人请战。也是，自皇甫宇轩宫变，先皇大怒，清洗整个朝堂，当时砍掉的文官不少，武官也不少。朝中的将才，其实已经有限了。

    最后，由安定侯世子领大军十万前去迎战！

    兵部点兵，户部备粮草，好一阵忙碌。不过新皇登基之后，励精图治，朝中尸位素餐的人无所遁形，要么被替换，要么不敢再敷衍塞责，办事效率极高。

    大军两日后开拔！

    在安定侯世子出征后的第五天，禾叶公主的信传了过来，

    东唐之所以如有神助，果然是因为他有整个燕州的兵防图和舆图。不是一样，而是两样都有。

    他怎么会有？

    这就得说到皇甫宇轩了。

    当初皇甫宇轩送禾叶公主前去和亲，就和这还没成新皇的三皇子达成共识，两人互为倚助。

    两人都有夺嫡之心，商定互相以一州为质。皇甫宇轩以燕州的兵防和舆图为质；三皇子以东唐边界靠近南夏边界的淿州兵防与舆图为质。

    皇甫宇轩将暗蓄的一支五千人的精兵送给东唐新皇，让他宫变时候大展雄威，一举成功。若是皇甫宇轩发动兵变，东唐新皇也将借他一支五千人的精兵。

    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皇甫宇轩万没料到先皇间令他们在两个月内就藩。

    皇甫宇轩等不到东唐的精兵到来，匆促起事，但是他仍然是做了另一手准备。在起事之初，他派心腹将燕州的兵防图和舆图快马加鞭送去东唐，东唐得到的兵防图和舆图，这简直是送到手中的城池，不拿是傻子。因此，东唐新皇不惜御驾亲征。

    这不，连下七城，势如破竹。

    太子与夏文锦也在说此事，夏文锦道：“我的错！”

    “皇甫宇轩卖国，与你何干？你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太子柔声道。

    夏文锦摇头道：“他死的时候的叫嚣，我听见了，但是没有当一回事。我应该想到，他是真的会做出这种事的。可笑当时我竟然以为他好歹还有一点点人性……”

    太子揽住她：“这与你无关，当时我也听见了！当我们听见了又怎么样，他不会告诉我们，他做了什么样的手脚，留了什么样的后手，我们不过是猜测而已，仍然没有方向。如果不是今日燕州出现状况，我们又怎么想得到他竟然做出这样的事呢？”

    夏文锦摇头，别人想不到，她应该想到，上辈子，皇甫宇轩做皇帝时，燕州就成了东唐的国土，而青州，十室九空，被他放弃，最后幸存的青州百姓沦为北齐的奴隶，整个青州，也成了北齐的大门！

    青州那边，她做了防范，北齐有任何异动，她都会收到消息。

    但是燕州，她没收到。

    只有一个可能，要么就是对方行动太快，她的人也是措手不及；要么就是她的人已经死于乱军之中。

    内乱已平，外患又起，南夏的百姓苦！

    夏文锦道：“朝中有什么对策？”

    “安定侯世子领兵对敌！”

    夏文锦摇头，道：“不够！”

第969章 论兵

    皇甫景宸道：“怎么不够？”

    夏文锦拧着眉道：“东唐新皇为人诡谲多思，是个心思狠厉的枭雄，他御驾亲征，很显然信心十足。再加上携着战胜的余威，安定侯世子不是对手！”

    皇甫景宸点了点头，他也知道。但当时请战的三位，还只有安定侯世子兵法娴熟，武功也不错，又是将门世家出身，最合适。

    夏文锦扳着手指计算。

    皇甫景宸道：“你在算什么？”

    夏文锦脸色不太好，缓缓道：“两日后，安定侯世子的大军与东唐大军将在燕州曲安城相遇。曲安城孤城难守，但泽涉因地形特殊，反倒于我军有利。但是安定侯世子新领战事，有心想要立威，必不肯舍曲安退到泽涉，这一战，不容乐观！”

    皇甫景宸走到舆图边，手指在上面移动，道：“他动身五天，加上两天，也才七天，按现在的行军速度，安定侯世子走不到曲安城，应该只会在泽涉。我们还有机会！”

    夏文锦纤细的手指也在舆图上游移，道：“他赶不到当然好，可惜，他会赶到的。如果你是安定侯世子，你会赶到吗？”

    皇甫景宸沉默了。

    如果是他，他也会赶到的，对于一个想要立战功，想要一鸣惊人的年轻人来说，锐气正盛，肯定希望越早赶到越好，因为若是迟去一天，也许又丢了一座城。

    而弃城退守，这是一种两难的选择。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当机立断，壮士断腕？

    如果安定侯世子做不到，这一战，就会十分艰难，最后，根本守不住。

    皇甫景宸道：“我得去跟父皇禀告，我去！”

    “好，我和你一起去！”

    皇甫景宸看着她，点头道：“好！”

    虽然他们的大婚还要等，但是他和她的心早已经在一起，她想去，他便与她携手同行，他会用生命护着她，不让她受到伤害的。

    福无双至，福不单行。

    因诚王登基为皇帝，所以派人去接次子灏宸与女儿璃叶到京城来。

    这两位，一位是皇子，一位是公主，自然不应该再住在藩地了。

    算时间，二皇子和璃叶公主本应快到京城了，但是来的只是派出去的信臣。二皇子皇甫灏宸令信臣带了信来，云州西南，几百年来一直一盘散沙，各自为战的十多个部族，竟然遇到一个惊才绝艳的人才，这个人是火炎国的皇子。

    火炎国五个皇子，一直内乱不断，打得不亦乐乎。

    这位皇子据说是长在民间的，被火炎王找回，仅用三个月，就从一个无根无基野外飘萍受人欺负的皇子成为皇上看重的人，用一年时间，平了火炎国内乱，成为火炎国新皇；又用了一年时间，统一除斩日国外的其他部族。

    原本在这些势力中排名第一的斩日国，与火炎国打了半年仗，让斩日国自愿归于火炎国属下。

    将这些部落统一之后，这位新皇自称火炎大帝，集合八万兵力，向云州进犯。

    所以，皇甫灏宸不能回来了，他要镇守云州，璃叶表示，她等二哥打退了敌兵，和二哥一起来京城。现在他陪着二哥一起守城。

    皇甫景宸带着夏文锦去宫中禀告的时候，正好得到这消息。

    火炎国也动了？

    夏文锦心神微震。

    看来，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不知道北齐会不会也横插一杠！

    到时候，南夏三面受敌，这才是最严峻的局面。

    北齐她有安排，也提醒过皇甫景宸，皇甫景宸也有应对，暂时不用担心；但是火炎国那边她比较担心。

    上辈子，火炎国来势汹汹，城王在，一家人都没守住，现在只有皇甫景宸的弟弟皇甫灏宸和妹妹璃叶在，很让人担心啊！

    皇上也有些担心：“朝中现在老将不堪用，而且怕死，年轻将领领兵经验不足，难以成事，若无强将，抗大敌！”

    先皇在位几十年，前期倒是朝政安稳，文武大臣各司其辞。但是后期，先皇多疑且昏瞶，顾瀚墨谏言几次，反倒被冷落，他心灰之下专注学问。像夏世恩这样身在朝中，却始终坚守本心的清流，已经变得极少。

    朝臣们文不思政，武不思战，既想荣华又不想走正途，一个个对于揣摩皇上心意倒是通透得很。

    加上后来皇甫宇轩之乱，又斩了一批，着实人才凋零。

    皇上登基不到四个月，尽管他已经不拘一格提拔人才，但这种局面一时还改变不了。

    夏文锦主动请缨：“皇上，火炎国让臣女去吧！”

    虽与皇甫景宸早已定亲并两情相许，而且双方父母乐见其成，但毕竟还没有成礼，她只能自称臣女，而不是臣媳。

    皇上道：“不行，那太危险。让景宸和你一起去！”

    “景宸要去迎战东唐！”夏文锦道：“东唐是劲敌，有兵防和舆图，安定侯世子被动难防，我已经和景宸商量好，他去燕州！”

    皇上道：“燕州更重要，打过燕州，就到了南夏腹地。云州这边朕再想办法！万一不行，朕再调你去！”燕云两州中间只隔着一个锦州，倒也不算远。但是，燕州这边的战事什么时候能结束那可说不好！“灏宸也是朕亲手带出来的，要是连三个月都守不住，那朕也白教他了！”

    “皇上，火炎国乃是十几个小国统一之后的火炎国，不再是之前的火炎国了，兵力不可小觑。”上辈子的事，夏文锦虽没亲历，但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她不希望皇甫景宸的弟弟妹妹有事。

    皇上傲然：“正因为不是之前的火炎国，朕才重视几分，要是之前的火炎国，以灏宸的能力，又岂只是守？”

    夏文锦心里忖度一下，三个月，似乎够了。也许不用三个月？等那边的消息过来，她看看她能做什么！

    上辈子，战事纷乱，流民极多，大量的流民涌到云州，诚王不忍流民饿死，拿出许多粮食周济。但战事一起，这些流民却又一哄而散。

    云州城粮草不足，内无粮草外无援，才会造成那样的惨剧。

    其实，夏文锦心里还有个思量，但是并不成熟，而且，她没试验过，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第970章 谁配？

    第二天早朝，太子请缨出征燕州。

    这引起满朝反对。

    太子是国之储君，身份何等贵重？再说，安定侯世子不是去了吗？哪里还需要太子过去？

    云州那边火炎国大军压境的消息也传了过来，但听说是火炎国，反倒没有大将请缨了。这时，内侍来报，太子妃夏文锦求见！

    朝中几个大臣听得脸色极为难看。

    太子妃？

    都没有成礼，她算哪门子太子妃？

    再说，这是朝堂，岂是女子能来的地方。这个女子，真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毫无尊老之心，也无尊卑之分，以一个民女的身份，连朝中重臣也是想怼就怼，现在竟然还往朝堂来？

    皇上很自然地道：“宣！”

    “皇上，不可啊！”右都御史施崇俊和开国郡公之后羿仲瑾异口同声。

    这两位，也是当时和夏世恩一起，被皇甫宇轩卸下巴打得鼻青脸肿只有半条命的人。忠心可嘉，固守己见，认定的事，哪怕丢掉性命也要捍卫！

    一个女子上朝堂，他们当然不允许。

    皇上道：“为何？”

    施崇俊道：“皇上，朝堂乃何等威严之地，岂容女子随意降临？便算是太子妃，也不能！再说，夏氏女目前与太子尚未成礼，在名份上，还不是太子妃，那就更不能了。”

    皇甫景宸皱了皱眉，目光不善地盯着施羿二人。

    两人却丝毫不为所动，他们知道这会让太子不喜，但是太子也好，圣上也好，想要成为明君，可得纳忠言。

    如果因为太子不喜就不谏，闭口不言，这和谄媚讨好之辈何异？

    两人觉得自己可没错，说完之后，还狠狠瞪了夏世恩一眼，意思是你的好侄女，这么不守礼数。

    夏世恩摸了摸下巴，嗯，他没觉得呀！

    皇上淡淡一笑，道：“朕这位儿媳妇，可不是一般的女子。青州大灾，乱民四聚，扰害当地，破坏赈灾事宜，且势大凶残，地方驻军不堪用。便是朕这儿媳妇以一人之力，收伏其中势力最大的一支。先皇亦曾嘉许，你们忘了吗？”

    众臣：“……”

    连皇上都亲口为夏文锦邀功了，这是强要把自己和太子的功劳分给太子妃，想让他们对太子妃有好感，怎么破？

    一个娇弱的女子，难道靠牙尖齿利来收伏穷凶极恶的贼匪不成？再说，面对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贼人，她不吓晕就不错了，还能说得出话吗？

    当初先皇也是看透这一点，才只是口头嘉许了一句，连赏赐都没有。

    但施羿两人既然已经站出来了，就没准备妥协，他们继续据理力争：“皇上的话，臣等自然相信。但女子就是女子，她们要去的地方是后宫，朝堂威严之地，可不能来！”

    “够了！”皇甫景宸轻喝一声，道：“太子妃此来是议论军情，谈论战事的。朝中无将可战，你们却在这里诋毁女子。难道该诋毁的不是那些怯战的懦夫吗？”

    众臣：“……”

    施羿两人语结，众臣们生恐这火烧到自己，赶紧三缄其口。

    皇上道：“宣太子妃！”

    随着太监高声唱报，声音一层层传下去，夏文锦走进殿中。

    少女肤色如雪，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一步步走进来，步伐轻快，裙裾飘摆，飘然若仙。

    一双双目光盯在她身上，其中很多很复杂。

    怎能不复杂？

    一个女子，就这么坦然地走进了朝堂，走进了本该谈国事的地方。哪怕她长得再美，再如仙人，这里也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她该不会是来找太子的吧？

    现在可是正在讨论国事。

    施崇俊觉得自己忍不下去了，他上前一步，道：“夏姑娘且住！”

    夏文锦眨了眨眼，有些意外，这段时间，因为找她麻烦的人多，所以她战斗力直线上升，人来怼人，鬼来怼鬼，已经少有敌手了，还有谁想不开？

    她道：“有事？”

    施崇俊板着脸道：“朝堂重地，夏姑娘身为未来太子妃，更应该维护朝堂尊严，岂能误闯此地？”

    夏文锦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想来，这不是听说东唐来犯，火炎侵国，我朝竟然没有武将敢战，只能劳动太子殿下亲征，所以不得不来吗？”

    太子亲征他们没有答应！

    不过，夏文锦的话，也让他们无法接话。听说火炎国来犯，竟然没有一个人敢战！火炎国等小国部落生存环境恶劣，因此人人如狼，以野蛮凶残著称，听说还吃人肉。这样凶残的敌人，谁不怕？

    羿仲瑾道：“也不是无人敢战，只是还没有合适的……”

    “谁敢战？你，还是你？”夏文锦毫不客气地一个个看过去，把那些朝臣们看得低下头，才轻嘁了一声，道：“都得太子亲征了，现在说这些话有意思？强行挽尊有用？”

    施崇俊被怼得面上发势，恼羞成怒：“不管有没有人战，也不是你一个女子该理会的！”

    “怎么女子就不该理会啊？只要敢战，还分男女？”夏文锦目光扫过他们。

    之所以现在来，是因为消息终于传到她手中了，她拿到自己想要的消息，知道现在是早朝，正好将此事拿到朝堂上来论。

    “你说什么？”这下众臣们都惊了：“打战是男人的事，你一个女子凑什么热闹？你忘了你的身份吗？你是未来太子妃，抛头露面的成何体统？”

    尽管他们心里不想承认，可这位的的确确就是未来太子妃。

    夏文锦轻嗤一声：“外敌入侵，身为南夏的子民，本是人人有责，还分什么男女？再说正因为我是未来太子妃，愿与太子并肩作战，有什么问题？”她话锋一转：“当然，如果你们愿意去，不用太子去的话，我自然不用去抛头露面了。”

    众臣：“……”

    皇上在上面看得直乐，这段时间不少大臣到他面前告状，说夏文锦太过牙尖齿利，没有太子妃的风范，真正当了太子妃，必然德不配位。

    想想，要是文锦德不配位，还有哪个女子配？

    他就觉得文锦怼得好，有些老古板啊，他都想怼！

    夏文锦含笑走向皇甫景宸，这一幕又让几个老臣脸都垮到地上去了！

第971章 赌了

    这大庭广众之下，众臣眼光之中，太子妃毫无形象地奔向太子，这简直是把他们当成无物。

    伤风败俗，伤风败俗啊！

    皇甫景宸伸出手，将夏文锦拉到身边，低声道：“如何？”

    夏文锦漂亮的眉眼中皆是自信，微笑点头：“今天再去见个人，此事十之八九能成！”

    “见谁？”

    “见一位大师！”

    “我陪你去！”

    “好！”

    ……

    两人在一边压低声音低语，皇上也不阻止，反而含笑看着。

    众臣们心情复杂。

    有心想阻止吧，被一个还没有二十岁的黄毛丫头怼，有失脸面；不阻止吧，看看这像什么样子？小儿女之间的私话不是应该私底下说吗？这可是朝堂，是谈论国事的地方。

    终于，实在看不下去的施崇俊重重咳了一声。

    皇甫景宸含笑回头，因为目光刚刚落在夏文锦的身上，所以柔的好像要滴出水来似的：“左都御史有何见教？”

    施崇俊：“……”

    太子殿下越发威严了，不论是朝政处理，还是平时行事都干脆利落，果决又有仁心。这个太子殿下相比较以前那些个皇子皇孙们，是完全不同的类型，但却是他们所欣慰欣赏的类型。

    所以对这位太子他们十分的满意，正因为对太子十分满意，才会对这位太子妃十分的不满意。

    施崇俊又咳了一声，才干涩地道：“太子宜谨慎言行，您是储君，为百官表率。岂可在朝堂上与女子举止亲密？”

    皇甫景宸淡然一笑，道：“施大人误会了，太子妃说已经有退火炎国大敌的良策。所以，本宫高兴，这才一时完形。”

    “什么？已经有退火炎国大敌的良策了？”施崇俊吃惊，连声音都大了许多。

    不止他，朝臣们也很震惊。

    现在火炎国在众朝臣们的心中，可比东唐的来敌更加让人头疼。这太子妃和太子才说了几句话，怎么就有了良策了？

    施崇俊也顾不得被怼，道：“当真？”

    皇甫景宸略有些迟疑地道：“太子妃的意思是良策是有良策，但是还缺少一个胆大心细，能言善辩，威武不屈，遇事不会辱我南夏尊严的使臣！”

    施崇俊刚刚高兴起来的心情顿时就沉寂下去，他就说嘛，哪有什么良策？原来是遣使臣去和谈。

    他冷冷道：“敢问太子妃，这和谈是和亲呢？还是送礼呢，还是割地呢？”

    夏文锦笑吟吟地道：“既然我说的是退敌良策，那自然不和亲，不送礼，不割地，反倒让火炎国给咱们送礼！”

    “呵呵。”施崇俊冷笑，小小年纪，吹牛倒是挺厉害的，光长了一张嘴皮子是吧？

    谁不知道火炎国的军队是最厉害最凶残的，要不然对抗东唐还有几个年轻将领请战，而当知道火炎国来犯，就无人请战了呢。

    众臣也各自抬眼望天或者是眼神乱飞，这太匪夷所思了。

    南夏如今是被对方侵战，只凭一个使臣，就让对方不但退兵，还送礼？哪有这么厉害的使臣？苏秦，张仪重生吗？还是蔺相如附体？

    还有朝臣喃喃自语：“凭一言兴国，凭一言退敌，这种先例不是没有。但朝中没有这么厉害的使臣啊。”

    夏文锦满不在乎地道：“重点不在使臣，而在我的退敌之策。使臣的作用只是送信罢了，我只是担心，遇上个脓包怂货，信没送到人就先吓死了，坠了我南夏的威风。”

    “你的意思是，一封信就可以退敌？”

    “对！”

    “你未免也太自信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夏文锦淡然笑道：“你办不到不代表别人办不到！”她轻轻叹息道：“难怪咱们皇上和太子要发愁，出征的将领没有也就罢了，这满朝连个敢送信的人都找不出来，皇上和太子能不累吗？”

    她冲着施崇俊和羿仲裁瑾笑了笑，眉眼弯弯，两人心中警钟大响，眼神里都带了戒备，却听她轻笑道：“两位大人刚刚可是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为了维护朝廷的尊严，对我言辞毫不客气。如果两位维护朝廷尊严的这份心一直存在，且在面对敌人的时候也能像面对我一样这么义正言辞，凛然不惧，去送一封信倒是问题不大。就是不知道两位大人敢不敢？”

    施崇俊：“……”

    羿仲瑾：“……”

    他们就知道太子妃没安好心，果然是没安好心，现在竟然要他们去送死，这是借刀杀人吧？一定是的！

    看着两人的神情，夏文锦笑道：“你们一定是在想，我想要借刀杀人，让你们去送死。那你们就想错了。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的身份配不上太子，所以不希望我成为太子妃。在此我愿立军令状，满朝文武皆是见证，若是此信送到，火炎国不退兵不送礼。不用你们赶我走，这太子妃我自请辞。”

    有人道：“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难道只为证明此事就要两位老大人以命来验证吗？”

    “不，这只是赌注！”夏文锦并不生气，反倒微笑：“也不需要两位了，一位就够了。但是我看两位都没有这个胆子。所以你们所谓的忠心，所谓的维护朝廷尊严，维护太子尊严。维护南夏尊严，就是说来听听咯！”

    夏文锦点了点头，轻轻击掌笑道：“施大人果然高风亮节，视死如归。”

    施崇俊听出浓浓的的讽刺，他板着脸看向皇甫景宸，道：“太子怎么说？可同意？”

    皇甫景宸宠溺的目光看向夏文锦，道：“本宫……自是同意的！”不论文锦做什么选择，他都支持。如果文锦失败，请辞太子妃。那也很简单，他不做这太子便是，他还有弟弟呢，可以为父皇分忧！

    施崇俊突地大声道：“老臣赌了！”

    这太子妃的确是配不上太子，现在还没有大婚，还有机会。如果他此去，死于火炎国，满朝文武都是见证，定不让这粗鄙女子玷污了太子。那么他一死也是值得的！

    皇甫景宸淡淡地道：“那施大人回去安顿一下，明天过来取了信就启程吧！”

第972章 百万？

    施崇俊看向皇上。

    皇上毫无意见：“按太子说的做吧！”

    本来他想御驾亲征的，云州那边他熟，不过现在他在努力的让儿子早点接手朝政。儿子肯主动处理朝中事，他求之不得呢。

    既然儿子儿媳有了对策，他这个做老爹的当然是支持，自家人不拆台！

    施崇俊行了礼退下。

    满朝顿时静悄悄。

    这位笑吟吟的小女子好可怖，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就让施崇俊去送死了。

    他们要是话多一点，会不会也被坑去送死？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还是明哲保身吧。

    只有夏世恩略有些迟疑，道：“太子妃……”

    夏文锦笑着道：“伯父，在场的诸位大人都是南夏的栋梁，我怎么会拿他们的生命开玩笑呢？您放心，施大人只要自己不惧死，他就死不了！”

    “要是惧死呢？”不知道谁小声问了一句。

    这里是朝堂，按说不应该有这样的问题问出来，只是刚才的一幕让大家太过失神，以至于失态了。夏文锦毫不在意，不过语气微冷：“若失了使臣气节，坠了南夏之威，死不是他应得的吗？”

    众人说不出话来。

    皇甫景宸道：“好了。既然火炎国这边的事情已经有了对策，那咱们再讨论一下东唐的事。”

    众臣还是有些沉默，东唐，再派兵去吗？对了，太子说要亲征，不，太子不能亲征，他们身为臣子，得尽力阻止。

    此时面前虽没有舆图，但皇甫景宸却如数家珍侃侃而谈，把形势分析了一遍，提到皇甫宇轩将燕州卖给了东唐，才使得东唐侵犯这般顺利，不少大臣忍不住唾骂：“乱臣贼子，卖国贼！”

    皇甫景宸道：“据最新战报，东唐皇帝御驾亲征率兵百万，先攻燕州，目的是我南夏京城！安定侯世子勇气可嘉，但一来经验不足，二来兵力不足。所以必须有第二批大军前去协助。朝中暂无合适的将领，本宫准备亲征！”

    “太子殿下不可呀。您身份尊贵，不可轻入险地！”有文臣们对着武将骂：“你们这些人也是识君之?，怎么到了关键时刻一个个成了缩头乌龟，竟然要太子殿下亲征，你们的脸呢？”

    无人应声。

    皇甫景宸道：“好了，我和太子妃会一起前去。兵部尚书，点齐十万兵马，五日后启程！”

    兵部尚书：“……”

    十万兵马？

    因着皇甫宇轩这个祸害，这些年祸害了不少兵马，先皇大清洗的时候，杀了一批，遣散一批，打乱一批。精兵良将本就不足，安定侯世子已经带走十万，他到哪里再凑齐十万兵马？

    再说，就算他能再次凑齐十万，人家东唐皇帝亲征，带的可是百万大军，这点兵马够吗？

    他明白，太子没有说三日动身，是因为太子也知道兵马不足，给他时间准备！

    可他真的是无法准备呀，那只能把就近的驻军调过来了，那些可不是精兵。

    这样太子殿下的安全能有保障吗？

    兵部尚书愁啊！

    太子已经下令，除了遵令而行他还能怎样？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驻军里面挑看起来精锐一些的兵，让那些不是太过于乌合之众。

    皇上拿眼看皇甫景宸，别人不懂兵，他懂，二十万大军对百万大军，相差太过悬殊了。

    皇甫景宸道：“对了，羿大人身为开国郡公之后，武将世家，虽然如今已经弃武从文，但在军中做个监军是没有问题的。所以五日后，羿大人监军，随大军一起启程！”

    羿仲瑾：“……”

    他能不去吗？

    果然得罪太子妃，后果很严重。太子妃就是嘴头怼怼，太子是直接为太子妃出气！

    监军要做什么来着？待他回去好生翻翻祖上留下的札记。对了，祖传的宝剑不知道生锈没有，赶紧回去磨一磨。

    皇上目光扫过殿下，道：“此事既已定下，各司尽职行事。退朝！”

    众臣山呼万岁后退去。

    皇上叫皇甫景宸和夏文锦去勤政殿议事。

    两人才走进殿中，皇上劈头就问：“景宸，兵力如此悬殊，你有几分把握？”

    皇甫景宸微笑道：“父皇，你先听听文锦怎么说？”

    夏文锦道：“皇上，东唐号称百万大军，但这中间应该是有水分的。东唐也发生了一起政变，当今皇上原本并不是太子，是他杀了太子，逼退皇上，才成为新君。以东唐的国力，真正的精兵最多只有二十万。就算这个数字没打折扣，但剩下的八十万也不足为惧。”

    皇上皱眉道：“可咱们如今连精兵二十万都没有，对方又有舆图和兵防图，一旦打起战来，我方极为被动！”

    皇甫景宸点头道：“真打起来的确是如此。但是父皇，咱们可并不仅仅只有兵部的兵！”

    “难道还有别的兵马？”皇上想着：“你是想让江湖势力加入吗？”

    皇甫景宸道：“也是也不是！战争一起，劳民伤财。南夏这两年灾情颇多，加上之前……国库空虚，百姓宜休养生息。这时候打仗，于我军其实是不利的！”

    皇上叹了口气，他接手的本来就是个烂摊子。

    先皇之前太过昏点瞶多疑，该管的不管，以至于地方政务混乱，朝中人各自肚肠，可皇甫宇轩事件之后，他又奋起皇上的余威，矫枉过正，杀的人太多，朝中都空了大半。

    这两年各地灾情多，百姓们伤不起！

    要是再给他一些时间，他们那南夏所有的州都和云州一样富庶。可这不是时间不够吗？

    他声音沉重地道：“但这是外敌来犯，不打战又能如何？和亲也不可行，弱国无外交。这种引颈让别人斩一刀的做法，就是饮鸩止渴。断不可为！”

    “我知道！父皇放心！”皇甫景宸牵住夏文锦的手，道：“如果要战，我们并不会坠了南夏的威风。如果可以不战，让百姓可以休养生息，我们也尽力而为。”

    皇上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游移，道：“你们这是有什么对策了，不能告诉朕吗？”

第973章 守不住了

    夏文锦盈盈一笑：“皇上，如今事成与不成，还不好说。皇上先莫抱希望，若是成功，才会有惊喜！”

    皇上也不以为忤，笑呵呵地道：“这样吧，朕给你们三个月时间，若是不成，你们回来大婚，朕去御驾亲征！你们的黄道吉日可不能耽误！”

    东唐百万大军又如何？

    虽然他曾经淡出朝堂二十多年，但他并不是吃素的。如果不是为了让景宸快速成长起来，这次他就御驾亲征了，没景宸什么事儿。

    如果他御驾亲征，雪儿定然也愿意同去，当初他和雪儿也是相识于战场，对战杀敌，重温旧事而已！

    皇甫景宸笑道：“是，父皇！”

    皇上摆摆手：“好了，你们要办什么事就去办吧。五日后就要动身了，带着文锦去你母亲那里告个别！”

    皇甫景宸答应了，牵着文锦的手，两人去往凤仪宫。

    一路走过的宫女太监远远地伏身行礼，他们都知道太子喜爱夏姑娘，这位夏姑娘本就是准太子妃，皇上独宠皇后一人，连个宫妃都没有，这位太子殿下看来和皇上一样！

    凤仪宫里，皇后路千雪正忙着。

    她面前摆着一张大大的舆图，她在上面圈圈点点。

    皇甫景宸笑道：“娘，你看我带谁来了？”

    路千雪抬眼一看，顿时眉开眼笑，把笔一扔，过来拉了夏文锦的手，道：“是文锦来了，你这么多天不来看我，我都快闷死了。景宸，我正想着带一只军队，把东唐那帮小子打回老家去，你看怎么样？”

    皇甫景宸：“……”

    他无奈地道：“母后，您是皇后，坐镇后宫，怎么一天到晚想着打打杀杀的事儿？这件事交给儿子就好。儿子过来正和你说这件事，五天后我去把东唐打回去！”

    “带我一起去！”路千雪兴致勃勃。

    “不行！”皇甫景宸敬谢不敏：“我爹的后宫可只有你一个，你要去了这后宫不是没人了吗？还不得乱了。”

    “那你快把文锦娶过来帮我！”

    “母后，这个我比你还急，可是空禅大师说了，得重阳前一日！黄道吉日的事，提前不得！”

    “那你去打仗，文锦就在宫中陪我吧！”

    皇甫景宸赶紧把夏文锦拉到自己身边，道：“让母后失望了，文锦会和我一起出征！”

    “那你们的大婚之期，黄道吉日呢？”

    “放心吧母后，我们一定会赶在那之前就回来的！”

    母子俩叙话，当然，更多的是路千雪拉着夏文锦说话。

    夏文锦虽然对朝臣们是直接怼，那也是因为朝臣们对她不客气，和路千雪在一起，她很放松也很轻松，时间过得很快。

    路千雪留他们用过午膳，才肯把他们放出宫去。

    出宫后，两人便骑马前往菩提寺。

    从菩提寺回来天色已经黑了。

    两人快去快回，在路上没有什么耽搁，毕竟大军压境，两人并没有留连风景，更无心留连风景。

    回去后，夏文锦将信写好，第二天一早，施崇俊果真领了使臣旌节，带着两个副使和三百兵前往西南。

    而后，夏文锦便开始忙起来，皇甫景宸也忙起来，两人连着两天都没见上面。

    兵部尚书还在筹集兵马，户部尚书也在调拨粮草，在为太子出征做准备，但是第四天，又有不好的消息传回：安定侯世子在曲安城与东唐大军遭遇，死守城池，城破，安定侯世子带着残兵退守泽涉城，情形堪忧！

    这让皇甫景宸与夏文锦的心情更沉重了。

    安定侯世子只守了两天，城就破了。

    如果他直接在泽涉城布防，而不是在曲安匆促迎战，以东唐军行进的速度，还能多守两日。现在曲安一败，泽涉也守不住了。

    朝臣们脸色更是难看得很，皇上很生气，东唐欺人太甚！皇甫宇轩不是东西！

    皇甫景宸道：“等不得十万人马了，兵部尚书，如今有多少人马？”

    兵部尚书苦着脸：“八万！”

    “够了！”皇甫景宸道：“立刻点兵，即刻启程！”

    皇甫景宸连八万兵马也没带，他只带了一千人，这一千人是骑兵。

    皇甫景宸亲自去接了夏文锦，和这一千人骑马先赴战场。

    他本来要羿仲瑾随大队人马同来，但是羿仲瑾觉得他的祖上是开国郡公，那是随太祖皇帝鞍前马后的，如今到了他这里，他有责任保护太子的安全，昨天他祖传的宝剑已经磨得很亮了，所以他也坚持跟随。

    对于这样的急行军竟然还带着夏文锦，羿仲瑾很是无奈，想规劝太子几句，但几次张口，终只是叹了口气，少年人，他也是从少年人走过来的。那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他也有过。

    只希望太子不会被夏氏女消磨了英雄志，不要陷进温柔乡不可自拔。

    一行人日夜兼程，赶往燕州。在路上，见这位太子妃不娇气不刁蛮，骑马急行也没掉队，羿仲瑾脸色才好了些。这太子妃这点还行！

    果然，他们在路上，就听到泽涉已经失守的消息。

    倒也不是安定侯世子与驻守城池的官员无用，而是东唐一则出其不意，二则有兵防图兵力状况以及舆图，这是最厉害的作弊器一般，这叫南夏的将领们还怎么打？

    据说安定侯世子都败哭了。

    他壮志踌躇而来，想要建功立业，打败东唐大军，立不世奇功，结果连丢三城，至此时，东唐已经连下燕州十一城了。

    这在南夏建国史上都没有过的事。

    二十年以前，东唐的国力原本不如南夏，现在被东唐势如破竹这般打下去，南夏的兵将都打起心理阴影了。

    东唐新皇意气风发。

    他和皇甫宇轩约定的，是一州。

    但是一州能满足吗？

    他要的，是整个南夏。打开了燕州这个缺口，还怕南夏不会被收归囊中吗？到那时候，东唐便有了凌驾北齐的实力，天下一统，指日可待！

    所以，他带的，是倾国之兵。

    一百万！

    虽然精兵只有二十万，但有这二十万打头阵，剩下的八十万只要收拾战果就好了。

    百万大军如蝗虫过境，直指南夏腹地。

    百万大军在垣川道行军，再往前，就是垣川城，这已经是燕州腹地了。十八城打下了十一城，剩下的七城还远吗？

第974章 垣川城

    东唐新皇居高临下扫了一眼静悄悄的垣川道，皇甫宇轩派人送过来的兵防图和兵力状况说得明白，这里是燕州最后一道防线。

    只要打下垣川城，余下的六城就不堪一击了。

    这里兵力不少，而且地形也很特殊，易守难攻。

    之前打那些城池，多的用了三天，少的用了一天。这垣川城，高估一下，就用五天吧！

    有兵防详细信息，南夏将领不堪一击，再过十天，整个燕州就能收到囊中。东唐版图将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至把整个南夏，甚至北齐，一起并入。

    东唐新皇意气风发，他想起几日前那个南夏年轻将领，说是南夏朝廷派出的精兵强将，倒也有几分本事，但一个朝廷已经无用，凭一两人之力，是无法力挽狂澜的！

    不是朝廷派来的吗？五天之内，攻下垣川，他不会让那人再有机会逃了，他会将他斩于旗下，以壮三军之威！以震慑一番南夏那些负隅顽抗的蠢蛋。

    新皇是宫变夺得的帝位，在朝中的声望和形象都不怎么样。

    这次御驾亲征，也有朝臣反对，但拥有兵防图和舆图的新皇，又怎么肯把这个功劳让给将领？这是他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也是他震慑朝臣的好机会。

    他已经是皇帝，但还没有得到所有朝臣的心，但如果有了这一场胜利，这一切便都有了。

    虽然手中只有燕州的兵防图，但他手中有百万兵。

    新皇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兵力，十一城在手，士气大振，那些兵将看着新皇的眼神，由原本的怀疑思量，到现在的无比的信任，他只用了一个半月。

    垣川城最多五万人，就算有援兵，也不会太多。

    皇甫宇轩在给他的信中说过了，南夏兵部兵力不足，遇紧急战事，能调动的兵马不足二十万。各地驻军良莠不齐，有精兵在外，但调动程序复杂，如果是一鼓作气，便能打一个措手不及，届时，南夏反应不过来，这胜利，就是直接收于囊中了。

    新皇的计划是，前期摧枯拉朽，一鼓作气；中期两军对峙，各出奇谋；后期持续对峙，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巩固前面的胜利果实。

    他带来的俱是精兵强将。

    东唐和南夏不一样。

    东唐的皇帝和太子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并不像南夏先皇那样又多疑又昏瞶又爱折腾。

    所以宫变后，他仍是有人可用，有兵马可战！

    东唐新皇在到垣川城下的当天，也不急着进攻，先让大军休整，就地埋锅造饭。

    大军压境，两地的斥候早就把消息传递过去了。

    围而不攻，并没有让垣川城的兵将们感觉到轻松，相反，更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沉压力。安定侯世子易晔舒站在城楼上，望着远远的军营。眼睛通红，充满血丝。

    斩东唐新皇，立不世奇功，终究只能做做梦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守住垣川城。

    然而，垣川城就能守得住吗？

    战败的消息已经送回朝廷，他这样的败军之将，回朝之后，不但贻羞祖宗，可能性命不保。

    所以他宁愿战死沙场。

    至少他死得壮烈，皇上能念在他为国捐躯的份上，善待他的家人。

    所以他决定与垣川共存亡。

    东唐兵休整了一夜之后，第二天白天，东唐新皇派将军阵前叫战。

    垣川城闭门不出。

    两军对阵，阵前厮杀，这是常规的对敌手段。但是现在，对方有百万大军，而垣川城不到十万人，兵力的悬殊，这时候出城迎战，这不是自己送死吗？

    垣川城的拒战，让东唐兵在城门前嬉笑大骂了一回，南夏兵将又羞又怒。

    易晔舒也恨得咬牙切齿，但他还是对士兵们道：“别被激将法所惑，如今情形与我等不利，只有据城而守，我们才有一线生机。我们不能把垣川城就这么交出去，不能把燕州就这么交出去。我们不怕死，但是要死的有意义，这样冲动而死，只会让东唐兵更加嚣张！”

    这番话虽然有很多兵将不服，但现在，易晔舒是皇命派出的大将军，他不下令出城迎战，谁也不能开城门。

    东唐兵骂了一回，见南夏这边不理会，也就退走了。

    易晔舒道：“东唐兵虽然退走了，但他们一定会发起攻城。接下来的日子会一天比一天艰难，但我们必须顶住了。垣川城内有数万百姓，我们多守一天，就可以多撤离一些。”

    易晔舒虽然没有真正经这样大型的战事，但是他出身武将世家，兵法娴熟，人也勇武。一备安排下来，井然有序。

    兵将们听令而行，筑起一道道防御攻势，投入紧张而压抑的守城准备之中。

    只不过，只要从城墙往外望，远方黑压压的旗子，一眼望不到头的东唐兵营帐，着实让他们心中没底。

    攻城战在第二天半夜时候突然发起。

    不过虽是半夜，但大军压境，并没有谁安枕。城墙上兵马，日夜不歇，当东唐大军攻城时，这边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垣川军五万，其中只有五千精兵。易晔舒败退的兵马还剩四万，虽是精兵，但是连败之下，士气不振。

    易晔舒亲自上了城墙，他的副将急忙道：“世子，城墙上太过危险，您站到后边一些。”

    易晔舒一把拨开副将，面对着城墙上的守兵，大声道：“此城是燕州唯一的屏障了，此城若失，燕州便完了。身为南夏之将，守城拒敌本为分内之事，就算死也死得其所。本将之前败退，已是奇耻大辱。若此城有失，本将活着还有什么脸面？本将誓与此城共存亡！他们可以在这里，本将理当与他们共进退！”

    他指着那些守城兵，对副将道：“对敌！”

    东唐的兵休养一天，给垣川城也多了一天的准备，东唐的云梯架上来，东唐的兵将冲上来，擂石滚木砸下去，翻滚的金汁淋下去，还有守城将的长枪戳下去，每个人都杀红了眼。

    易晔舒全身浴血，他肩上中了一箭，但仍死守城头不退。

第975章 投降？

    原本因为易晔舒败退如丧家之犬来到垣川城，很让垣川城原本的将士们轻视，但经此一战，众人才发现这个年轻的世子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的血性和悍勇激励了兵士，他的伤而不退，冲锋在前，也激起士兵的血性。

    本来士气低沉的南夏兵将，在这样的悲壮之中，一个个视死如归。

    东唐新皇的第一轮攻城，被击退了。

    但垣川城也不好过。

    伤兵被替下去，又有人顶上来，石头木头在这一战之中已经消耗大半，需要再行补充。可是战备物资并不多，只能拆了房屋顶上，那些砖石木头带着房屋的烟火气息被运上城墙，堆在那里，这些平时没什么用的东西，在战时就可以当成武器，一样一样砸在敌兵的头顶。

    他们没有多少喘息之机。

    东唐的第二轮攻城又开始了。

    先是铺天盖地的箭支一轮簇射，城中不少人中箭，在箭雨压制之下，城头的人只能紧贴城墙，连站直都不能，更别说探头了。

    东唐兵的投石车到了，大块的石头被投石车高高抛起，又重重地砸向垣川城。有的砸在城墙上，有的砸在城头，有的砸在城中，带着巨大的力道，砸出一地伤员，整个垣川城似乎都摇摇晃晃起来。

    一架架云梯又架了起来，东唐兵又开始强攻了。

    他们兵将多，打退一批，再来一批。

    易晔舒看着沉沉的天色，他们能等来援军吗？如果他们能守十天，应该能等来援兵吧。他也不知道他们还能守几天，三五天？七八天？

    战争让这个年轻的将领眼里一片悲壮，更有深深的无力。

    原来打仗真的不仅是纸上的兵法纵横，不仅只是校场的推演操练，这是流血，这是城破家亡！

    三天过去，垣川城没破，但伤亡惨重，投石车和弓箭带走太多人命，东唐新皇令人在箭支上绑上火物，射进城中，引起处处火焰，处处生烟。

    五天过去了，垣川城还没有破，但形势更加危急。

    东唐新皇恼了，一个小小的垣川，竟然阻了他五天？

    没错，他的百万大军虽然不能全线铺开，但是，直面对敌的人手，也不比垣川城中少。这时候的垣川城，应该是强弩之末才对。

    他亲自到阵前，让人对城中喊话：“南夏的兵将听着，吾皇有好生之德，投降者不杀。若开城迎我东唐大军，吾皇保证，不妄取人命，不伤百姓！要不然城破之日，便是屠城之时！”

    声音一遍遍地传过去，城墙上一片死气沉沉。

    一双双迷茫的眼睛里有了些微亮光。

    若是开城投降，可以免死？可以免百姓被屠杀？

    他们死守不退，是为护城中百姓。若是开城投降，可以让百姓免死，似乎也可以啊，他们实在没力气打了。就算他们还有力气，城头已无箭，兵器不知道折断几许，将士们鲜血染衣，死撑下去，也撑不过三五天了。

    几双眼睛带着期盼的光芒看向易晔舒，此时的易晔舒再也没有半点京城贵公子的风范，盔甲在他的身上，不再是银盔小将，风采无双。

    鲜血早就把那银盔染得失去本来颜色，他的脸不知道多少天没洗了。除了一双眼睛还透着坚定的光芒，整张脸都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他身上好几处受伤，甚至连走路都有些瘸拐。

    那些目光所带的含义他清楚，他不能怪这些将士们，他们一个个都尽力了。可是看不到希望，所以他们失了斗志。又因为东唐那边给了他们一丁点的希望，所以让他们的心绪发生了变化。

    易晔舒苦笑一声，指着城下：“你们以为，开城投降，百姓免被屠杀，只是换了守城的主将，只是垣川城由南夏的国土变成东唐的国土吗？你们有没有想过？城破之后，你们的命运将如何？百姓的命运又将如何？他们是南夏人？还是东唐人？少了国的庇护，成为国之遗民，他们的日子能好过吗？东唐又会善待他们吗？”

    众将默然。

    易晔舒站起身，紧紧地攥着手中的长枪：“城在我在，城破我死！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能让南夏的百姓成为无家无国的遗民。我等食君之禄，一饭一食皆有百姓供养。现在，国难当头，为惜命，抛弃百姓，非男儿所为！我，易晔舒，誓与垣川共存亡！”

    不知道谁低声跟了一句：“誓与垣川共存亡！”

    接着，更多人道：“誓与垣川共存亡！”

    他们用尽力气大声吼：“誓与垣川共存亡！”

    “誓与垣川共存亡！”

    ……

    他们已疲惫，他们已无力，哪怕是用尽全身力气的大声吼，声音也显得那么单薄。可是随着这一声声吼，他们已经做出了决定，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但凡有一口气在，不让百姓做无家无国的遗民！

    声音也传到了城下。

    东唐新皇将一只手放在耳边，侧耳听了听，他笑了。

    大将军急道：“皇上，这些人冥顽不化，不必给他们机会了。我们再攻城一波，他们就再也撑不住了。”

    东唐新皇悠悠笑道：“不急，让人继续喊。这心理的防线啊，是一步一步击破的。困兽犹斗，听说过没有？明明可以兵不血刃拿下城池，就没必要多添人命了。”

    大将军道：“这有用吗？他们的声音，皇上你也听到了！”

    “是，听到了。听听，多疲惫虚弱，多后继无力？多单薄多绝望？”东唐新皇笑道：“信朕，不出一个时辰，此城门必然会被他们自己打开的！”

    他眼里闪过一抹杀意，这垣川城，让他尝到了挫败的滋味，等到那些人出城投降，就地杀了吧！

    东唐兵的喊话还在继续。

    城里“誓与垣川共存亡”的声音越来越弱，弱到后面已经没有了。

    一个时辰过去，城门处有了动静。

    城门果然开了。

    东唐新皇眯起了眼睛，唇角上扬，预示着他心情很不错。他就知道这些人坚持不了多久。

    大将军也笑了，道：“皇上果然料事如神！”

第976章 浪花

    东唐新皇微微而笑。

    那些个残兵们，早就在东唐一波一波的攻城之中疲惫不堪，狼狈不堪，能坚持到现在，也算是了不起了。

    他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看敌人的狼狈模样，看着他们地下头颅抛下武器，俯伏在自己面前，那种感觉简直不要太美好。

    不过，他眯起的眼睛闪过一道锐光，不对劲。

    城门处出来的，理当是垣川城里疲惫又狼狈的守城兵将们，但是这一队军容齐整，虽然风尘仆仆，但却一个个端坐马上的队伍，不像是狼狈不堪，也不像是垂头丧气呀！

    队伍之中，竟然还有女的？

    从城中出来的人顶多千人，是一支骑兵。

    东唐新皇的瞳孔紧盯着中间，南夏的旗帜下，两个穿着盔甲的人身上。

    那是一男一女。

    很年轻的一男一女。

    那样的容貌，出现在战场之上，真是一种残忍。

    他们应该出现在金碧辉煌的殿堂之中。他们也不该穿盔甲，他们应该锦衣华裘，霓裳羽衣；他们应该对弈品茗，琴棋书画……

    可他们偏偏穿上盔甲，骑上战马，出现在战场上。

    东唐新皇眼睛更眯了，这么漂亮美丽的东西，毁了真是可惜啊，就好像他后宫的那个禾妃。他让她活着，却禁于宫墙。

    他封她为妃，然后看她在他的女人堆里苦苦挣扎求存。

    就是因为，她虽然没什么价值，但她长得漂亮啊。

    她派人送信他知道，具体地说，是他准许的，他和皇甫宇轩只是合作关系，可没想着为他保密。再说，死人还需要什么保密？

    被外部攻破，和有内奸卖国，这两者给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这样更能击垮敌方！

    他再看一眼，再没有别的旗了，有的只是南夏国旗，那这个年轻小将姓什么，他就不知道了。一个连自己姓名也不敢绘于旗上的胆小鬼吗？难道他以为凭他的那张脸就可以退敌？

    不过，虽然他很自信，他也知道，这些人不是来投降的。

    东唐新皇再次笑了，他没有动。

    东唐的大军阵容严整，铺天盖地一般，看着对面的一支千人军队走出城门，然后，城门关上了。很多兵将聚集在城头上，看着这边。

    一千骑兵不少。

    但是，在百万大军的阵前，实在是太少太少，少得像一滴水在汪洋面前。

    这一滴水一点一点上前，从容不迫，一直走到离东唐大军，离最前面的东唐新皇只有半里的地方才停下。

    东唐新皇眼里闪过一抹趣味，有意思啊。这一千人还想翻天？百万大军一人一口口水，就把他们给淹了。

    而且他们还不怕死，离大军只有半里地，这是连逃命都逃不了的距离。只要东唐新皇一声令下，大军就能把这一千人淹没，像海浪拍碎一叶小舟那样，毫不费力。

    没有人会这样自寻死路吧？

    旁边的大将军警惕，道：“皇上，南夏人要玩什么花样？您身份贵重，谨防刺杀！”

    东唐新皇听到刺杀两个字，稍微一动，但看看左右，又笑了。

    他的身边，有超一流高流护他安全，一般的刺客，可得不了手。

    所以他仍然没有动。

    对面的一千人，收住了脚步，就在半里外，站定。

    大将军大声道：“来将何人，报上名来。”

    “南夏太子皇甫景宸，太子妃夏文锦在此，对面可是东唐皇帝？”

    原来是南夏的太子和太子妃？

    东唐新皇觉得更有意思了，他这边御驾亲征，对面派了太子和太子妃亲临，倒也算隆重。不过，这太子和太子妃，会不会太年轻了些？

    太子想要战功，理解，但送死？那就蠢了！

    东唐新皇接话：“朕就是。南夏太子，你就准备带着这一千人，与朕百万大军征战吗？”

    皇甫景宸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旁边的夏文锦说话了：“旗！”

    随着她清越的声音响起，身后一杆大旗撑开，黑底红边的大旗代表着南夏，旗上却是一个大大的“夏”字。这是将领的姓。

    东唐新皇嗤笑：“原来这位太子妃姓夏？”姓夏又如何？他没听说过有姓夏的厉害将领，也没听说有姓夏的厉害宗门世家。就算有，那又如何？杀了就是！

    这边东唐的新皇嗤之以鼻，而南夏阵营中，也有个人正在心里捶胸顿足。

    那便是太子亲自点的监军大人羿仲瑾。

    一路急行军，一千精锐铁骑，日夜兼程，赶到的时候，垣川城已经很不好看了，甚至，军心动摇。虽然易晔舒的话让他们暂时放弃了投降的念头，可战斗力也堪虞。

    这时候，东唐兵的喊话，一声声传进来。

    夏文锦对皇甫景宸道：“你守城，我出去应对！”

    皇甫景宸道：“不，一起出去！”

    羿仲瑾急了：“太子，外面可是百万大军，咱们的大军没到，这只是前锋一千人。一千对百万，怎么能出去？太子妃想出去就让她出去！”

    皇甫景宸扫他一眼：“羿大人，本宫与太子妃虽未成亲，但婚期已定，夫妻一体，自然同进同退！还有，若羿大人再言语对太子妃不敬，休怪本宫不客气！”

    羿仲瑾不情愿地道：“是老臣一时失言，太子妃勿怪。太子，你不能轻涉险地！”

    夏文锦也道：“景宸，有我一个人出去就够了，你在城里，哪怕我失败了，你还能继续守城等待援兵！”

    皇甫景宸却道：“你不会失败！我信你。我不守城，我陪在你身边，我们一起出去应对。成则一劳永逸，若不成，我也要护你完好回来！”

    夏文锦莞尔一笑：“好！”

    “好什么好？”羿仲裁瑾更急了，道：“太子妃，你怎么这么不知轻重？你就算有万夫不挡之勇，可外面不是一万，是百万！你不能去！”你去不去的不重要，关键是你去了太子就要去，这都什么事啊？

    夏文锦却忽地一笑，道：“羿大人，你和朝中的大人不是一向反对我嫁给太子吗？你放心，就算我失败了，我死了，我也不会让太子死的！说不准这次你们就如愿了！毕竟太子不可能娶个死人是吧？”

第977章 一言喝退百万兵？

    羿仲瑾：“……”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事实却不是这样的事实。太子妃若有事，他敢肯定太子肯定不要命地相护，什么太子妃定会让太子没事，切，哄小孩呢？

    可他有什么办法？他劝不住啊！

    最后，太子太子妃带着一千刚到的精兵，出城去了。羿仲瑾本来可以选择在城里，不过，他仍是和行军一样，咬牙出城了。

    他就跟在皇甫景宸夏文锦旁边。

    听见太子报自己的名字，羿仲瑾急呀。完了完了，这才一千人，对面这么多人，黑压压的，知道太子的真实身份，他们还能放过太子吗？

    看见夏文锦令扯旗，旗上竟然是夏文锦的姓时，羿仲瑾心里更恼太子妃不知轻重，这把太子置于何地？反了反了。

    可太子丝毫不在意，而且看情形，太子是知道的。

    羿仲瑾牙疼般脸色抽搐，也亏得他还算心理强大，不然，都要撑不住了。

    夏文锦忽然轻轻砸了砸马腹，那马儿就向前又走了几步，这已经离开一千人的阵营了。

    离东唐新皇也更近了，这次，太子没有跟上去，跟上去的只有一个小兵，羿仲瑾认得，那也不是什么小兵，那是太子妃的车夫，应该也是护卫。

    不过，太子也并不担心，他只是含笑看着。

    其实，羿仲瑾不知道的是，控着马缰的皇甫景宸，手腕看似无意的，却是对准了东唐新皇。

    他说过，不会让文锦有事，所以，自然会做好万全准备。

    若是对面东唐皇帝发难，那他腕间设计精巧，杀伤力极足的腕弩，就会射穿东唐皇帝的咽喉。半里，他能办到！

    羿仲瑾急得也顾不上尊卑了：“太子殿下，太子妃这是干什么？”

    一个人跑到前面去送死？

    皇甫景宸道：“看着吧。你们永远不知道你们的太子妃有多强！你们一直觉得她配不上本宫，其实是本宫不如她。”

    羿仲瑾惊呆了，他听到了什么？

    太子竟然说他不如太子妃？

    他擦了擦眼睛，太子让他看着，他就看着吧。大不了真打起来，他拼了这条老命不要，为太子争取一线生机。

    夏文锦的走近，不但羿仲瑾觉得她疯了，东唐诸人也觉得她疯了。

    大将军刷地将刀拔出一半，虎视眈眈地看着夏文锦。

    夏文锦却冲着东唐皇帝微微一笑，道：“东唐皇帝，借一步说话！”

    少女尽管穿着盔甲，为她凭添了几分英气，但是在阵前，她仍是显得弱了些，单薄了些。

    大将军立刻道：“皇上，须防有诈！”

    少女没说话，只是轻笑一声。

    东唐新皇摆手道：“无妨！”

    他身后有百万大军，这个女子如果想要对付他，刺杀？那她就打错了算盘，因为他贴身还穿着一件金丝软甲，刀枪不入。

    不仅如此，他手中还有一件机巧的暗器，若有人想挟持他，只要他手指轻轻一动，那人就会在猝不及防之下变成一只全身扎满针的刺猬。

    她若动了手，那这么娇美的一枝花就将零落成一堆肉泥了。

    他也控马上前两步。

    此时，两军对峙，相隔半里，而夏文锦却几乎走到敌阵之中，离开这一千铁骑有数十丈距离，东唐新皇，离他身后的大军，仅只一丈远。

    两人之间，隔着五尺。

    谁也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

    只是，突听夏文锦一声清喝：“东唐皇帝，即刻退兵，此事我南夏既往不咎！若是冥顽不灵，休怪我不客气！”

    东唐众人：“……”

    这女子有病吧？大白天的做的什么千秋大梦。

    南夏既往不咎？他们都快被打成筛子了，还咎什么咎？就算加了这一千人，垣川城他们也守不住。东唐大军突进，三个月就能打到南夏京城。究竟是谁对谁不客气呢？

    城墙上的人也傻了：太子妃长得这么漂亮，原来是个傻的？这个时候，他们完全处在弱势好吗？哪来的底气说这种话啊？

    甚至包括随太子妃来的一千铁骑，也有点怔。

    什么时候，他们这一千人竟然让太子妃有了这么大的底气了？难道他们低估了自己，其实他们是天兵下凡而不自知？

    羿仲瑾只想捶胸顿足：“完了完了，这下完了！”太子妃要死了，太子一定拼死相救，那太子也保不住了，垣川城也完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夏文锦在做着什么清秋大梦的时候，那东唐新皇，却是脸色大变，拉着马儿踉跄后退几步，似乎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大将军大惊，难道皇上已经中了暗算？

    他一夹马腹，大声道：“好个妖女，竟然敢暗算！”手中的刀就砍向夏文锦。

    东唐新皇回过神来，突然厉喝道：“住手！退下！”

    大将军赶紧收刀，夏文锦端坐马上不动，大将军的马和她错身而过，她仍是纹丝不动。这份镇定，让大将军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他道：“皇上，让我杀了这妖女，踏平垣川城，活捉南夏太子！”

    “住口！”东唐新皇忽地厉声道：“退兵！”

    什么？退……退退退兵？

    大将军急道：“皇上……”

    东唐新皇声音冷了下去：“还要朕再说一遍吗？”

    这就是真的了？大将军无奈，君命在前，只得发令。

    除了皇甫景宸外，所有人都几乎惊掉下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但是显然不是，因为，东唐的兵，真的开始缓缓后退了。令兵将皇令传下去，后队作前队，排队整齐，军阵严整的东唐兵，铺天盖地的东唐兵，旗帜扬起，遮天蔽日的东唐百万大军，竟在缓缓的退了。

    羿仲瑾喃喃道：“一言喝退百万兵？我不是在做梦吧？”他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疼，是真的！

    可这能是真的吗？这是打仗，怎么会有这么儿戏的事？

    东唐皇帝的卫队，反倒在后面。

    此时的夏文锦，仍然在原地端坐马上，反倒是东唐皇帝竟抱拳拱了拱手，道：“夏姑娘，朕已退兵。还希望夏姑娘信守诺言，既往不咎！”

    “等等！”

第978章 赔偿

    这两个字又让南夏这边诸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东唐人走就走了，这时候还等什么等？就不要再出妖蛾子了！

    东唐皇帝倒是客气，道：“夏姑娘还有什么见教？”

    夏文锦扳着手指，道：“我燕州以东，被你连下十一城，城毁人亡，伤亡惨重。虽然你东唐侵我南夏之事，我们可以既往不咎，但是城毁需要修缮，阵亡的将士需要抚恤，你们得赔偿！”

    众人：“……”

    东唐兵将：“……”

    东唐大将军：“……”

    他立刻上前两步：“皇上，此事万万不能答应！”这一战一战，是他们打下来的，胜利，是他们的战果，再说现在他们占着优势，那个女子不知道用什么诡异的手段，竟然让皇上同意退兵。但赔偿，门都没有！

    东唐新皇却没有理他，反倒对夏文锦客气地道：“夏姑娘，朕既已退兵，回去后自会递来友好国书。赔偿之事……五十万两够吗？”

    众人都呆了，这是什么神展开？

    明明占尽优势，被对方一个小姑娘一言而退兵就算了，竟然还赔偿，而且还主动提出赔偿五十万两？自家皇上不会是被控制了吧？

    大将军几乎要过来拿针扎一扎自家皇帝，让他脑子醒醒了。

    夏文锦淡淡地道：“黄金！”

    “成交！”

    意思是，东唐赔偿五十万两黄金，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南夏这边，没有人说话，因为他们已经被砸晕了。皇甫景宸没有被砸晕，甚至早知道结果，所以他当然也不惊，更不会在这时候打扰夏文锦。

    东唐的大军已经退了大半，剩下的是护卫皇上的精兵，留在后面保护皇上。

    东唐皇帝目光远远看过来，落在皇甫景宸的身上，眼里似妒似羡，最后只是扬声道：“听说太子与太子妃尚未大婚，等两位大婚之日，朕会派人送上贺礼！”

    皇甫景宸微微一笑，道：“如此，多谢了！”

    东唐皇帝深深地看了皇甫景宸一眼，又忌惮地看了夏文锦一眼，他错了，这一对少年男女，并不是他所以为的那样，不论他们在哪里，他们都是让人不能轻视轻辱的存在。

    东唐虽是百万大军，但是退起来也很快，不过半天工夫，整个垣川道，竟是退得干干净净。

    羿仲瑾到此时，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他迎上马上缓缓归的夏文锦，期期艾艾又充满期待地道：“太子妃，您，您是怎么办到的？”

    夏文锦笑一笑：“你猜！”

    羿仲瑾：“……”

    但此时，他心中升不起丝毫的怒气。他相信，如太子所说，他永远不知道太子妃有多强。

    皇甫景宸迎过来：“文锦，你辛苦了！”

    他向夏文锦张开手臂，夏文锦轻轻一笑，脚在马身上一点，轻轻巧巧地扑进皇甫景宸的怀中。一对璧人，赏心悦目。

    此时的羿仲瑾，却再没有觉得伤风败俗，也没有觉得有伤风化。

    伤什么风化？太子和太子妃本是夫妻，即将成礼的夫妻！

    施老头没眼福，若是他来到这里，亲眼见到这一幕，定然知道自己之前错得多离谱。

    太子妃没有配不上太子，两人是珠连璧合，天造地设的一对！

    不过他还是很好奇，太子妃的战斗力很强，遇人怼人，遇鬼怼鬼，怼得对方怀疑人生，他是知道的，也深有体会，可是，一言喝退百万兵，太子妃是怎么做到的？

    和皇甫景宸共乘一骑的夏文锦笑吟吟地道：“你不好奇，东唐为什么会退兵吗？”

    皇甫景宸轻轻抚着她的肩头，笑容朗朗：“不好奇，因为我知道你能做到！”

    夏文锦点头笑，其实她也没有做什么，她只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东唐皇帝亲征，留下理政的丞相，有个儿子，今年二十一岁，他其实不是丞相的儿子，而是丞相妹妹和太上皇所生，是东唐新皇同父异母的弟弟！他离朝远征南夏，东唐朝廷之中，被他逼为太上皇的老皇帝，正在联合丞相及忠于他的朝臣，拥立这个儿子即位。

    第二件，只要她下令，东唐半年内将内乱！因为百姓无盐可吃，无粮可吃，不揭竿造返还留着等过年吗？没错，夏文锦的生意遍布天下，悄然渗透到了关系着东唐国计民生的大业之中。粮盐棉布，虽也是生意，却可以动荡一国之本。

    第三件，她是千山万佛宗的副宗主！

    千山万佛宗虽然只是传说中的宗门，但是三国的皇室都知道，这不是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千山万佛宗的势力有多大，没有哪个皇帝敢用一国的前程去试探。

    还有可以用的底牌，不过，夏文锦觉得，说这三件就够了。

    果然够了，东唐皇帝吐出之前吞并的十一城，回东唐去了。皇甫景宸带去的八万大军，正好收整战场，恢复城池，助流离的百姓回归安顿……

    一场大张旗鼓的战事，竟然轻易地消弥于无形，消息传回，满朝震惊。

    羿仲瑾虽不知道夏文锦怎么做到的，但这不妨碍他写回的奏折和战报里，把他所见详细说出来。

    一言喝退百万兵，成为街头巷尾说书人必讲的故事。

    他们用自己的想像，将这个故事丰满起来，于是，各种版本的故事出炉。

    当然，万变不离其宗，太子妃的神勇，在京城人们的心中，已经生根了。

    太子妃不是人，那就是天上的仙人下凡！

    再也没有人说太子妃配不上太子了。他们都说：“有皇上的英明，太子和太子妃的仁勇，咱们百姓有好日子过了！”

    在太子太子妃回京的时候，去往火炎国的施崇俊也回京了。

    他带去两个副使和三百兵，回来的是两个副使，三百兵，还有火炎国的使臣团，以及，许多许多的礼物！

    满朝再次震惊，那些朝臣们没有忘记，当初太子妃说，她只是需要个送信的，不但战事可停，火炎国还会给南夏送礼。

    竟然是真的？

    没错，是真的，施崇俊想到这一次的出使之行，就恨得牙根直痒痒！

第979章 盛况

    刚开始，火炎国人对南夏的使臣可并不客气。

    施崇俊记得自己使臣的身份，不坠南夏之威，不卑不亢，在等待了三天之后，才被火炎皇上召见。

    施崇俊送上太子妃写的信。

    但这信并没有被火炎皇上重视，他甚至都没有接，只让旁边的侍从念。火炎国众臣们神色轻蔑，如今火炎国国力强盛，大军压境，南夏怕了吧？这封信，定是求和信。

    国书嘛，他们懂！

    那侍从当众大声地念：

    “宇文倾衍，在这个位置上坐的可舒服？我救你性命，教你本事，如今你统一部族，便大军压境，攻打南夏，谁给你的胆子？好的不学，忘恩负义，你倒学了个十成十！你是不是觉得现在离已经离得远了，我就拿你没办法了？你信不信我这就跑来火炎国，将你的耳朵扭断？”

    这侍从字正腔圆，念到后面，声音渐渐小了。

    这不对呀。

    哪个国书是这样子的？

    那边皇位上的宇文倾衍已经脸色变了，喝道：“别念了！”

    施崇俊没有被火炎国刀斧对面吓到，没有被火炎国人的冷落吓到，也没有被他们的恐吓吓到，却被这封信给吓到了。

    这一刻，他脸色煞白，心里问候了夏文锦往上数十八代祖宗。

    见过坑人的，没见过这么坑的。

    想要他死直接跟太子说一声，让太子处死他就得了，就偏偏把他指使到火炎国这么远的地方来，让他死在异地他乡。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这哪里是什么信，这不就是指着鼻子当面骂吗？

    都骂的狗血淋头了，这火炎国皇帝找不到骂他的人，他这送信的人还不遭殃？

    整个朝堂上也静悄悄。

    刚开始他们都带着轻蔑的笑容听着，因为他们都以为这是国书，求和的国书，低声下气的国书，好言相劝的国书。

    火炎国兵强马壮，现在南夏东面有东唐进犯，西南有他们火炎国大军，南夏腹背受敌，来求和也是很正常的。他们甚至想好了，到时候要什么条件。如果不答应，那就打啊！

    火炎国兵强马壮的，又不怕！

    可谁都没料到，竟然会是这样一封信。直呼他们皇帝的名字也就算了，还把他骂的狗血淋头。

    这简直是侮辱啊。

    有人大喝道：“大胆！”

    “拿下！”

    “杀了这使臣！”

    ……

    一时，群情汹汹。

    施崇俊本来是不惧的，但是，这封信，让人一言难尽。就算那些人一怒之下把他杀了，他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喊冤的。

    然而，火炎皇帝宇文倾衍却道：“把信拿来给朕看！”

    内侍将信送过去，火炎皇帝看了两遍。

    殿内一点声音也没有，他们都在等待着皇上发雷霆之怒，把这个胆大的使臣直接拖出去砍了。

    什么两国相争，不斩来使？照斩不误。

    然而，皇上却笑了起来。

    一边笑，他一边抬起头来，对施崇俊道：“原来不是国书啊！”

    施崇俊：“……”

    这太子妃的信，算国书吗？

    宇文倾衍又道：“既然不是国书，怎么由你送的？你之前不是说你是什么，左都御史，官不小吧？”

    施崇俊：“……”

    宇文倾衍道：“是谁让你送的这信？”

    “是我南夏太子妃！”施崇俊心想死就死吧，都到了这会儿了，要是求饶，也未必能有命，不如硬气一点，那至少也死得体面一点。

    宇文倾衍吃惊：“太子妃？”他猛地站起身：“你们南夏的太子，明明已经有妻有子，她怎么会是太子妃？”

    这……看来火炎国只注意着统一各小国，消息并不灵通，他所知道的太子，大概是前前太子，先皇在位时候的事。施崇俊只好好一番解释。

    “所以，你们的太子妃，名字叫夏文锦？”

    施崇俊不悦地道：“我南夏太子妃的闺名，岂是外男能随便叫的？”

    宇文倾衍大笑道：“对对对，太子妃。难怪她会写信骂我，早知道她做了南夏的太子妃，我还打南夏干什么？不打了，撤兵撤兵！”

    众臣大惊：“皇上！”

    宇文倾衍目光一厉：“怎么，朕的话还有人质疑？朕说撤兵就撤兵。两国和平不好吗？打打杀杀的成何体统？咱们火炎国刚统一，事儿多着呢，贪多嚼不烂！去，让呼延大将军回朝！”

    施崇俊：“……”

    就这么解决了？

    不，还没解决！

    因为宇文倾衍又道：“去看看我的私库，里面有什么好东西，挑最贵重的，送去给南夏太子妃玩儿！另外准备一些礼物，修封国书，和南夏交好！”

    施崇俊：“……”

    从那封信被拆开之后，他就一直懵逼着，现在更懵了。

    太子妃说的居然是真的？

    直到带着火炎国的使臣们回来南夏京城，施崇俊都觉得懵逼。

    太不可思议了。

    一封信，还是骂人的，结果，对方真的退了兵！

    不过，在听了羿仲瑾的经历，知道一言喝退百万兵后，他才知道，一信退兵，好像很平常！

    太子妃太厉害了。

    他们之前都想错了！

    谁说太子妃配不上太子？

    太子妃到底多有本事，他们现在才窥见一斑。

    以后谁要说太子妃配不上太子，只有那些从小受着严格教养，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才配，他要呸他们一脸！

    夏文锦并不知道，她一下子收获了一大帮狂热的崇拜者。

    战事歇了，南夏开始休养生息。

    八月，关于太子大婚的事就早早提上仪程！

    皇上也忙极了，他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于是，在九月初八这个南夏欢庆的日子，皇甫景宸还没能去迎亲，就先被皇上叫去了龙驭殿，一进大殿，好家伙，朝臣们站得满满当当。

    何公公捧出一个让皇甫景宸十分熟悉的卷轴。

    展开，当众宣读。

    皇上禅位太子了。

    众臣早得皇上通气，并不意外，看皇上那废寝忘食处理朝政的样子，就知道他不是安心当皇帝的。当初他也不愿意当，是被先皇强塞的。

    如今太子皇甫景宸能独当一面，声望日隆，太子妃声望也高，这时候禅位，再好也不过！

    所以皇上就撂挑子了。

    众臣们接受能力良好。

    反正这个太子他们也满意，而且这位太子妃厚德配位，南夏必然会昌盛百年！

    皇甫景宸登基了，但他还是去往夏宅迎亲，按照太子大婚的流程走了一遍。只是当夫妻对拜后，他执夏文锦的手，当众立誓：此生唯爱一人，此生只娶一妻！

    那些心中有别的心思，想为自家女儿孙女之类谋福利的大臣们，顿时知道这个念头不能打了，新皇这是在当众告诉众人，他要和未来皇后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设后宫啊。

    有太上皇的先例，众臣们竟然也觉得正常了。

    大婚之喜，南夏同庆！

    东唐，火炎，皆派了使者送来重礼！不仅如此，还有江湖中人也来贺千山万佛宗副宗主成亲大喜！

    据说，这是南夏建国以来，最热闹的一次大婚！

    多年以后，还为人津津乐道！

    而这位新皇与新皇后的事迹，也在南夏百姓之中广为流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