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太子》尘下散人

严正声明：本书为UU小说网(www.uuxs8.cc)的用户上传至其在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在线阅读：http://www.uuxs8.cc/r33428/
--------------------------------------------------

引：1453年的世界

    （和正文关系不大，感兴趣的可以看，不感兴趣自行跳至下一章。）

    西元1453年。

    在这一年，世界上最为重要的事情莫过于发生在小亚细亚的君士坦丁堡之战。

    奥斯曼土耳其苏丹穆罕默德二世亲率大军8万，辅兵2万，战舰320艘，从海陆两个方向夹击东罗马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经过两个月的惨烈攻防战后，东罗马帝国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战死，穆罕默德二世灭亡拜占庭帝国。

    当然，也有观点认为奥斯曼帝国1461年征服特拉布松，拜占庭帝国才正式灭亡，此处不讨论。

    和中国一样，存续千年的东罗马帝国中间也是历经数次王朝更迭，如希拉克略王朝，伊苏利亚王朝等，而此刻被灭的朝代是为巴列奥略王朝，也是东罗马帝国的最后一个王朝。

    纵向来看，地处亚欧非三大洲交界地带的东罗马帝国，强势的时候可以四面出击，而一旦衰落，几乎是面临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敌人，每经历一次王朝更迭，其领土就要缩水一次。不过无论如何，东罗马帝国能够存续千年，不得不承认罗马的强大底蕴。

    对于这场战争，一些不熟悉东罗马帝国历史的人多半认为这就好像是秦朝汉朝灭亡了一样。事实上，这一战非要类比的话，与崖山之战类似，是一个文明的存续之战。

    但是这两场战争的后续全然不同。

    君士坦丁堡一战后，***文明的象征——清真寺拔地而起，穆罕默德二世为了统治这片土地自称凯撒不过是虚有其表，并不弱于东正教文明的***教文明彻底同化了这片土地，几座高耸的东正教大教堂即便是得以保留，也已经失去了其灵魂。

    而崖山之战后，谁也无法否认，元朝继承了众多汉家制度，别的不说，就中央集权的那一套体制就是在继承的基础上发扬光大，其越是统治中后期，汉化的程度越明显。

    非要议论文明史，元朝于中国历史而言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这个问题有的讨论。

    不过，单从政治的角度而言，必须告诉你“崖山之后无中国”这个命题是日本人提出来的，也是其发扬光大的，目的是为了瓦解清朝的统治，同时实现自己*****圈的野心。所谓一切文化都是政治经济的反映，不要被人卖了还给自己惹一身骚，你认为的正义与一腔热血或许一文不值。

    东西方文明在君士坦丁堡激烈碰撞，结果是东风压倒西风，而且在未来的数百年内，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持续扩张，西征东欧，南灭埃及，北拒沙俄，横跨三大洲，成为东西方商路上的巨无霸。

    除却君士坦丁堡之战外，在这一年，世界上还有一场重要的战争——波尔多决战（即卡斯蒂永战役）发生，其被冠以决战之名，因为这是鼎鼎大名的英法百年战争的收尾之战，但是交战双方加起来都没有两万。英法两国在这个时代的国力，其实真的很一般。

    英法两国由公元1337至1453年，说是百年战争，可不止百年了。实力相对弱小的英国纵横捭阖，在战争初期取得了远超其实力的战果，甚至一度入主巴黎，可惜局面并没有巩固下来，随着后期法王权力逐渐扩张，统合国内各个派系，战争的结局并不难以预料。

    百年战争结束，在欧洲大陆上，除了加莱港外，英国不再有一寸土地，而且战场上的失败直接激化了英国国内的矛盾，红白玫瑰战争（即三十年战争）一触即发，失去了干涉欧洲大陆的能力。而法国则是乘此战大胜，先平内患勃艮第，随后崛起成为欧洲大陆上的霸主。

    这是英法的情况，至于后世其他主要国家，德意志四分五裂，在《黄金诏书》与七大选侯约束下的神圣罗马帝国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不是帝国，是不是一个国家都要打上一个问号来。

    当地商人们为了避免被各个封侯抢夺财产，甚至自发组织建立军事联盟，比较著名的有汉萨同盟，半商半匪，褪下西方叙事的光环，其实一个个都不堪入目。谁信契约精神那一套的都是蠢蛋，有武器保护的契约才是契约，否则就是废纸。

    至于意大利，现在那更是一个笑话了。后世意大利能够独立建国，本就是一战前欧洲德法两大强国博弈的结果，意大利增强自身实力的本事没有，见风使舵，投机取巧的本事倒是不小，打谁都打不过，连个第三世界国家都打不赢，这个时代亚平宁半岛上还是教皇国的天下呢。

    意大利一些大的城市商人出钱赎买自治，自诩文明，但是在两百年前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的时候（1202-1204年）威尼斯商人为了抢夺东罗马人的商业航线，甚至鼓动十字军攻占东罗马帝国，让人啼笑皆非。快活几百年后东罗马帝国终于被他们祸害没了，崛起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直接垄断了商路。

    不过因为东罗马帝国灭亡，靠着众多向西逃亡的东罗马学者，意大利直接拥有了上千年的文化积淀，拉开了文艺复兴的序幕，简直令人无语。

    1453年，如果以一个全知的视角看待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一定会为东方的实力而感到震惊，即便是在西班牙进行的东方收复失地运动（即再征服运动）持续数个世纪的斗争后，即将大功告成，要把阿拉伯人驱逐出伊比利亚半岛，那也无碍东方对西方的绝对优势。

    如果告诉一个出生在这个时代的人说，在三百年之后，西欧的一干国家会成为世界的主宰，又有多少人能够想象呢？除了神以外谁能够做到这一点。事实上，就是告诉他们自己说在五十年之后，来自西方的航海家会发现新大陆，无论是南边的非洲还是更远的美洲，也没有几个人敢想象，一定觉得你这是在痴人说梦。

    由文明世界的最弱存在，一跃成为新世界的主宰，虽神人下凡也不知该如何着手。但是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地神奇，神做不到的事情，人却能够实现。

    所谓否极泰来，人定胜天，莫过于此。何必信什么天神上帝，人才是社会的参与者与变革者。

第1章：太子病愈，天子大赦

    1453年。

    紫禁城，端敬殿。这座殿宇的名称估计没有什么人听说过，但是它还有一个别称——东宫，未加冠的皇子都住在这里。

    这里在一年前还住着三位皇子，到如今却只剩下了一位，是其他两位夭折了吗？不，是被赶走了，准确地说是三位皇子都被赶走了，包括曾经的皇太子朱见深。

    没有血腥的宫变，只是因为他们的父亲已经不再是天子，而是变成了上皇，被幽禁于南宫。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他们皇叔，曾经的郕王——朱祁钰，现在住在东宫里面的便是他们皇叔之子——朱见济。

    如果历史按照正常进度发展，在今年十一月份，住在东宫里面这唯一一位皇子会夭折，无后的朱祁钰在统治后期将面临继承危机，直接催生出夺门之变，帝系转移。

    所以如果历史按照正常进度发展，这位曾经被赶出东宫的前皇太子在日后会重获皇太子之位，并且成为天子，即明朝的第八位天子。

    但是，历史的原本进程在这一年的十一月被扭转，原本应该夭折的朱见济在大病之后昏迷三日，竟悠悠转醒，成为了最大的变数。

    然而，福兮祸所依，悠悠转醒的皇太子朱见济神智大乱，胡言乱语，竟不知身所在，己何人。饶是皇帝朱祁钰在第一时间下令封锁消息，但是如此重要的事情，还是被有心人传得四处皆是。朝中文武百官在议论，四夷使臣在议论，街坊百姓也在议论，几乎是以海啸一般的速度疯传。

    或许有人在推波助澜，但是现如今根本无从查起，这事自带热点，茶余饭后谁人不想谈上三言两语。

    “咱们的皇太子一病之后变成疯子了！”

    “此大宝之位，合不该他得。无德之人何以奉持神器，正是神灵降警。”

    ……

    储君之位，是为国本，岂容闲人攀扯妄言，明知已经难挽大势，朱祁钰仍敕令锦衣卫严加处治，凡是妖言惑众者一律逮之诏狱，严加审讯，瓜抄蔓延，绝不姑息。流言流传可以，但是明面上流传不行。

    当然，最为要紧的还是将皇太子朱见济的癔症给治好，否则外间的传言无论如何都无法平息。

    朱祁钰又是延请御医，又是奉迎天师，又是祷告列祖并四方上帝神灵。经过近一个月时间的折腾，皇太子总算是不犯疯病了，但是呆呆傻傻地，往日所学诗书尽皆忘却，昔年所授礼仪也尽数不知，就像一个山野村夫家顽童一般，风化所未及也。

    但是无论如何，傻一点总比疯来得好，只要意识清明，在皇室不计成本的教育下，不说培养地才识一流，具有中人之资总是有望的。

    朱祁钰暂时放宽了些心，但还是每日雷打不动地要抽出一些时间来观察皇太子学习情况。至于他为朱见济寻找的老师，也是整个明帝国最顶级的一群人，包括少傅兼太子太师礼部尚书胡濙等十一人“每日更番侍班”，此外还有其他文学侍从，皆是长于经史，精通书墨。

    就这，这还不算宫中太监宫女等人，陪太子读书的人，不说上百，数十是妥妥的。

    在朱祁钰的重视下，在几乎是不计成本的教育与医疗投入下，皇太子朱见济总算是回到了正常轨道，变得和寻常孩子一样。

    为朱祁钰欣喜的是，重新开始学习的朱见济或许忘却了往昔的知识，但是才思敏捷，博闻强识，颇能举一反三。千字之文，三日而能颂，半月下来就已经是读得抑扬顿挫，平仄契合。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晨宿列张……”

    本以为能够培养出中人之资来就已经是邀天之幸，而今见皇太子的表现，朱祁钰心中复又萌生出不小的期许。自己唯一的孩子不仅不是外人口中的疯子傻子，得大破大立，资质反倒比寻常孩子要高出许多，听着稚嫩的童声，朱祁钰强忍着泪水，近乎当场失态，若非亲历之人，谁能够想象他这一个月以来承受着多么巨大的压力。

    都说天家无情，父子互相猜忌乃至于兵戎相见不在少数，可那也要等到太子长出羽翼之后再说，现在的太子完全就是依附于朱祁钰之下，不仅不是威胁，反而是他皇位最坚实的保障。

    哦，对了，皇太子朱见济今年五岁，生于1448年。

    太子不曾背诵结束，朱祁钰却已经要泪洒当场，不愿失态于众人之前，他推门而出，过琉璃影壁，来到一座白石桥上，方才以衣袖擦拭溢出眼眶的眼泪。

    礼部尚书胡濙及司礼监太监兴安二人尾随而来，知道朱祁钰是喜极而泣，是以面容并无惊惶之色，反为天子贺。

    朱祁钰长出一口浊气，好像搬开了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一样，道：“太子此番遭逢大变，朕本不敢有他念，但求平安无灾便是最好，不期有今日功果，有劳先生辈这些日子细心照顾。”说罢，朝礼部尚书胡濙一拜。

    胡濙急忙闪在一旁，不敢生受此礼，回道：“臣等绵薄之力，何敢贪天之功。太子此番因祸得福，全赖陛下细心呵护，日夜询问，非舐犊之情深感动神灵又为何者耶？”

    司礼监太监兴安笑道：“陛下与太师何必谦让，依老奴的心思呐，而今太子痊愈，这头一档的功劳呢自然是陛下的。往下就是胡太师等师保傅们的功劳，再往后是那些在四方祷告的重臣们，还有盼着咱们大明好的百姓们。非万众之力，太子祸福难料，眼下太子不仅痊愈如故，还更显聪慧，可见陛下昔日慧眼如炬，何不大赦天下，以承天意，安民心。”

    听得“大赦天下”四字，胡濙眉头微皱，这些年文官得势，不少以往兴风作浪的宦官都被投入大狱等待问罪，好不容易送进去给这么放出来多可惜。

    虽说是打着太子痊愈这由头，但不能不让胡濙怀疑兴安想要趁着这个由头从牢里捞人出来，便道：“今岁春涝夏旱，已是广布恩泽，多有蠲免各地秋税。兼又边境不宁，内地多寇，迩来贡使频多，国库多不支，正是严明赏罚，摒弃私情之际，陛下绝不可开此滥赏之先也。”

    朱祁钰的神色发生了些许变化，做思索态，善于察言观色的兴安几乎是立刻打了一下自己的脸，改口道：“国家赏罚重事，却是老奴僭越了，望陛下恕罪。”

    朱祁钰的脸色并没有随之变好，反倒是在思虑片刻后郑重而坚定地道：“就依你说的办，大赦天下，非不赦之罪一概赦免。”

    “陛下！”年近八十的胡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由得加重了声音，大有忠言逆耳不为所听的意思，显得有几分悲怆。

    但是朱祁钰并没有对此做更多的解释，只是道：“天色也深了，先生早些回去歇息吧！”说完便一个人先行离去。

    兴安虽说在宫中也是资历甚老，但平白得罪胡濙则是有些无奈，他几乎可以预料到明日那些文官势必不会善罢甘休，会联名上书请求天子回转心意。一旦朱祁钰不允或者留中不发，到时候开这个口的他势必成为众矢之的，成为史书中的逆宦刁阉。

    只不过，朱祁钰走得急了，兴安也不好过多解释，在胡濙面前赔罪后即匆匆追上去，想着尽可能降低这场风险。只是这场风波一起，就已经不为他所掌控了。

第2章：人生故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

    东宫里，而今的太子殿下朱见济，作为这场风波的当事人，却不知道即将还有这么一件事发生。不过，他即便是知道了，对于此事而言，又有什么改变呢，谁又会听一个五岁孩子的话呢？

    之前在念诵《千字文》的时候，虽然父皇朱祁钰中途离去，师傅胡濙也随之而去，但是朱见济还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把剩下的部分全部读完了，毕竟身边的师傅可不止胡濙一位，有的是人在一旁督促勉励。

    然后朱见济写了一百个大字，嗯，好吧，其实是在文学侍从之臣的帮助下完成的。他们嫌朱见济写的字太丑，抓着朱见济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好像人形打印机一样，写下工工整整的楷体字。

    字体是台阁体，后世称之为馆阁体。这种字体起于三杨，他们写的大量制诰碑文用的都是这种，因其姿媚匀整，博大昌明，已经成为科举的必备文体，是以也被称为干禄体，司礼监使用的字体也是如此。

    褒者认为台阁体字体规整有序，落落大方；贬者则是认为缺乏生气，万人如一，僵硬刻板。

    朱见济自己字写得稀烂，没有资格对此作出自己的评价。总而言之，这种不亚于打印机印出来的字体还是给朱见济内心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如果不是自己的小手被捏得通红，如果不是淡淡的油墨香味萦绕在鼻端，谁敢相信这种字是人写出来的。

    再然后，今日的学习时光结束，朱见济起身行礼送别师傅们。之后在八位壮妇的陪伴下，朱见济开始沐浴更衣，准备休息。这些壮妇个个身高一米七以上，论武勇并不弱于男子，是负责护卫太子的众多侍卫之一。

    她们一只手就能够揪着朱见济的衣领提起来，像提个小鸡仔一样扔进木桶里，虽然她们很少这样做过，但朱见济面对她们总是有一股窒息感。

    不苟言笑的面孔，剽壮精悍的体格，无一不在告诉外人生人勿近，她们不好惹。虽然这么形容女性可能不太恰当，但是对于朱见济而言这就是最真切的感受。

    不过，朱见济也明白这帮人是保护自己来的，尽管心存畏惧，但是在这森严的皇宫内，又有什么东西不让人畏惧呢？那教他写字的文学侍从还抓得他手疼呢，冷汗都流出来了，可是一个字都不敢吭。

    至于那身为九五之尊的父亲，更是从来不曾在朱见济面前展露过笑容，永远都是一副眉头紧锁的模样。即便是喜极而泣也要推门离开，徒惹生疏感，他将自己的威严看得比亲情要重许多。

    卧室里，其实这地方叫做寝宫会更恰当一些。天色昏暗，不见星月，但是并不妨碍寝宫内亮如白昼，四角的四象神兽宫灯彻夜不息，时时刻刻都有宫人在一侧观察，一旦烛火微弱黯淡，就有人添灯加油。

    一张大床摆放在房间的正中，虽然但是，这个房间的布置真的很像灵堂，普通人家的床哪里会如此布置。

    本来寝宫布置也不是如此的，可是前些日子朱见济不是犯了“癔病”吗？龙虎山张天师过来看后，认定朱见济这是三魂去了其二，七魄丢了其五，遂调和阴阳，掐定龙虎，梳理风水，布下此阵，说是能够招魂。

    那神兽宫灯说是要长明七七四十九天方可，眼下时辰还不到嘞。若是撤下，太子旧病复发，这个责任谁人能够担待得起。

    之前朱祁钰能够试过的办法都用过了，自然不在乎用这个，死马当作活马医，然后朱见济就需要忍受着刺眼的光线睡觉。

    这种环境下睡觉，起初不甚习惯，只是困意袭来，便也不觉得难受。因为四周还布置有专门的熏香，有催睡安眠之效，似乎是檀香，又好像松香，仿佛还掺杂着些许异花，不甚明白，其烟若有若无，袅袅婷婷，身处其间不一会儿就睡去了。

    夜间三班宫人轮流照看，不时还有人过来检查朱见济的睡觉情况，帮着抚平被子调整睡姿这些。大冬天没有蚊虫叮咬，若是夏天还有专人摇扇驱蚊。

    此外，若是细听，房子外面每隔一段时间就有紧促细密的脚步声靠近又远离，这是东宫侍卫。他们的布置情况即便是朱见济也不知道，明哨暗哨不时变化，你永远也不知道房檐屋后藏了多少人。这种规格的守备程度，那真的能够说是一只鸟都飞不进来。

    朱见济享受着寻常人家根本无法想象，且梦寐以求的待遇，处于绝对安全的睡眠环境，但是这一晚，他失眠了。

    今夜朱见济在父皇及一干师傅们面前表现得不错，按理说应该有一个香甜的美梦，但是他心事重重，夜间辗转反侧，为自身虑之。

    现如今在这具身体内的灵魂并非原先那个稚嫩的孩童，而是一个来自于后世的文史爱好者，巧合的是同名同姓。往事不堪回首，便也无有多少留恋处，俱随雨打风吹去罢。重生？转世？是孟婆汤里灌了水，还是阎王判官留了情，这些也不甚重要。

    重来一世，体会全新的人生，这才是最为重要的！

    那龙虎山来的真人或许真的有几分本事，看出来了魂魄异位一事。只不过哪里是三魂去了其二，七魄丢了其五，分明是三魂七魄尽灭，魂飞魄散。至少而今的朱见济是没有半点继承到前身的记忆，要不然转世之初也不至于闹出这许多笑话来，以至于需要装疯卖傻勉强度日。

    好在他假装失忆，周围人疯狂地向朱见济介绍他们自己，让朱见济得以迅速明白自己的处境及人际关系。

    朱见济喜得是自己转世成为了皇子，而且还是独一无二的皇子，自然也就是皇太子，未来的九五之尊，前途一片光明。但是随即而来的苦恼，便是自己这世的便宜父亲似乎是明代景泰帝朱祁钰，因土木堡之变而继位，因夺门之变而丧权，如同流星一样，耀眼而短暂。

    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倘或夺门之变事发，自己的下场会是如何呢？

    朱见济为此哭笑不得，这算是福祸相依吗？很多人说若是能够当得半日皇帝，死了也值。比如隋末权臣宇文化及在弑杀隋炀帝之后就说过：“人生故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但是当你真的有可能成为天子，恐怕就不愿意只当一日了。

第3章：夺门之危，何以破局

    谁人不愿为一日天子，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这条道路上血雨腥风，朱见济现在面临的问题是，自己虽然是皇太子，但是可能没有皇帝当，反而很有可能在夺门之变中被反攻倒算，好一点的下场是被清算幽禁至死，坏一点就是直接一杯毒酒，三寸白绫，开始自己的下一场轮回。

    朱见济前世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便是键盘侠都不曾当过，安分守己，谨言慎行，今生今世就需要面临这等生死难关，着实是让人胆战心惊。

    老实说，在明白自己的处境后，朱见济是考虑过一直装疯卖傻下去的，不求荣华富贵，但求安详一生。

    适应这个时代很困难，但是当个疯子就再简单不过了。说些人家听不懂的话，赤裸着身体四处奔跑，浑身上下弄得脏兮兮地，手段可谓是多种多样，五花八门。

    只是，在尝试过数次之后，朱见济放弃了。原因很简单，而今的皇帝朱祁钰只有他这一个儿子，只要朱见济四肢健全，能够继承大统，那他就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相比于其他朝代，明代较为严格地遵守了嫡长子继承制。再说了，这皇位若是不传给朱见济，那么最有力的继承人可就是不久前刚刚被逐出宫去的朱见深，朱祁钰是万万不能够接受这件事的。

    所以，在朱祁钰没有生下第二个继承人之前，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包装朱见济的，即便是真疯也要说好转，即便是发病也要说康复。朱见济之于朱祁钰可不仅仅是一个儿子这么简单，更是权力的支柱，可以不那么聪明，但是不能够没有。

    就在去年，朱祁钰费尽心思，好不容易将自己皇兄之子朱见深，也就是前任太子排挤出去，立自己儿子为太子。无论朱见济是夭折，多病或者不学无术，都会成为臣子及百姓质疑他更换太子的合法性，继而质疑他这个半路天子的权力合法性。

    人家本来的太子当得好好得，你换掉他干什么？换上自己多病的儿子上来，病恹恹地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谁知道哪天归西，死了之后换谁，没得换了。

    当初土木堡之变的时候，原太子朱见深可是得到太后背书的，你朱祁钰的权力来源不也是太后背书吗？眼下自己得势就把侄儿换了，多少令人不齿。

    这些言论不是大概率会出现，而是一定会出现，而今朝廷的一大矛盾，便是承认皇太子与否，当然这个问题的实质是承认朱祁钰与否。

    史家对于朱祁钰的评价以正面为主，毕竟他挽救明朝于大厦之将倾，同时重用于谦等人使得明朝出现中兴之象。但是他唯二的两大污点就是幽禁皇兄朱祁镇和废黜侄儿朱见深。

    当初朱见济读史的时候就对此调侃过，但是现在他只恨如今的便宜老爹朱祁钰心地过于柔软，怎么不向宋太宗学习一二，该心狠手辣，剪除威胁的时候就该剪除掉，否则后患无穷，也不为自己与后人着想一二。

    对自己未曾见面的皇伯抱有如此深重的恶意，很难想象这是曾经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只能够说屁股决定脑袋，先下手为强，与其等到夺门之变的时候被诛杀，不如提早扫除后患。

    在皇储更易不久这个大背景下，朱见济身处的环境以及所面临着的压力可想而知。身负天家血脉，冷酷无情似乎是烙印在血脉深处的本能反应，算得上无师自通，对一切威胁都予以坚定而猛烈的打击。

    朱见济的处境险恶，想要自救，办法其实很简单，帮助便宜父亲朱祁钰稳固皇权，并且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可能地清除威胁势力。

    根据装疯卖傻那些日子里搜集得来的众多消息，再经过简单的推演之后，朱见济大致猜测出来了现在的大概年份，至少距离朱祁钰病重以诱发夺门之变还有一段时间。

    作为普通的文史爱好者，能够记得历史大事件就已经不错，朱见济时常在身边人口中听到瓦剌首领也先这个名字，可以推断出也先尚未死。而在记忆之中，也先亡于草原内乱，要早于朱祁钰去世多年。

    朱祁钰一共统治了多少年，很可惜，朱见济不知道。朱祁钰在位年间休养生息，与民安宁，未曾对草原发动反攻，没有金戈铁马的点缀，自然令读史之人对此兴致缺缺，绝大多数人也就将目光放在夺门之变上面。

    朱见济不明白朱祁钰统治时长，不清楚自己这项上人头还能够存在几时，心中自然平添紧迫之感。当朱见济想明白这些事情之后，疯是疯够了，傻也傻不起来，恨不得立刻展现出自己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天赋，毕竟他可是继承了后世的记忆，有着后世一个成年人的学识。

    可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又怎么可能一瞬间掌握如此多的知识，是以朱见济也只能够蛰伏，一点点暴露自己的天赋。但是，这也足够朱祁钰欣喜若狂了。

    这就是朱见济这近两个月以来主要的心路历程，走到今天，可谓是一波三折，步步惊心。

    选择未必是正确的，但是绝对是朱见济所能够掌控的，自己的命运，还是要掌控在自己手中，难道不是吗？朱见济想明白了自己的未来道路，困意涌上心头，也不知何时睡去。

    在这个平静的夜晚，屋外朔风呼啸，屋内在地火的烘烤下暖如阳春，一切看着都很安详。

    半夜时分，朱见济被一声尖锐刺耳的喊声惊醒，“回禄来也！”

    但是随后一声更加凄厉恐惧的声音传来，“是鬼火，快护送太子离开！”

    还不待朱见济意识清明，就已经连人带床单被带出房间。睡眼朦胧之际，依稀看见自己睡的那张床已经被大火所吞噬，浓浓黑烟好似张牙舞爪的恶兽一样择人欲噬。而更加令人胆寒的是，在熊熊火焰之中有一道蓝色的火苗，于半空之中燃烧，也不见燃烧物，显得无比刺眼，幽异而令人震恐。

第4章：东宫鬼火，竟是人为

    身后，火蛇撕咬，浓烟冲天，若是迟上一点，朱见济这小命恐怕就要交代在床上了。

    被人簇拥着带出宫殿，外面冷风这么一吹，朱见济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许多，不过仍旧半眯着眼睛，装睡不醒。

    一道男声，该是来自东宫侍卫，朱见济初来乍到，和他们交集不多，不认识。这声音粗壮而雄浑，语气之中饱含愤怒，“尔等是做什么吃的，这火怎会烧到太子的床榻上去，莫不是不想要自家脑袋了！”

    回答的人是看护朱见济的壮妇之一，她的声音赵昕比较熟悉，显得无比惊惶，“孙统领饶命，奴婢侍奉之时见屋内有鬼火，拍打不灭，竟烧至床榻前，至于不可收拾，乃携太子外出。”

    “尔等罪责，自有圣上定夺。眼下抱着太子吹冷风，是怕——”说话之人本想要暴喝来着，可是余光看见朱见济眉头微皱，又担心惊醒太子，喉咙里面好像有东西卡住了一样，生生将声音压下，道：“还不赶紧把太子抱往别院安寝！”

    接下来，朱见济就没有再听见对话了，怀抱自己的这壮妇步履匆匆而不失平稳，踏雪无声，不时将朱见济往她怀里靠，生怕朱见济受一点风寒。

    后半夜，朱见济在东宫的另外一处房间休息，没有如此明亮的灯光，但是这晚上差点被烧死，哪里还有半点困意。

    明代宫廷起火事件数不胜数，紫禁城宫殿大大小小一共有9999.5座，且所用灯烛众多，消防措施做得再好也难保出现意外。宫中一年发生的火灾不在少数，就连那些正殿也时常被焚毁。

    事实上也不仅仅是明代，历朝历代皆是如此，不过明代宫殿多是砖瓦房，即便是起火，引发的后果也比唐宋时期的木房来得好许多，至少有着更多的救火时间。

    至于起火原因，有些是天灾，比如天雷引发的天火，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但是这一晚的火焰，哪怕是没有鬼火的出现，同样令人匪夷所思。

    起火的可是朱见济的寝宫呀！一国储君，若是在紫禁城里被烧死，势必要成为青史中的笑话。你说是意外，竟然有如此巧合的意外，谁信？

    原本在上半夜就不曾睡好的朱见济，在这下半夜更是全无睡意，若是有人来巡视就闭上眼睛假寐，耳朵时时刻刻聆听着身边一切动静。

    护卫朱见济的壮妇们同样没有心思睡觉，也不管什么三班轮换，聚在一起议论此事，“今晚太子寝宫起火，我等怕是难逃死罪！”言语之中，可以听见细弱的抽泣声。

    “当是不至于此，太子虽然受惊吓，毕竟性命无虞，我等虽然有过，却也该功过相抵。”

    “太子殿下虽然安然无恙，可是天师布置下的一应法阵法器焚毁大半，倘或日后太子魂魄异动，灵智失常，少不得又怪罪在我们身上！”

    “寝宫莫名起火，更有鬼火出没，妖异若斯，便是我等说此事无关自身，陛下如何会相信？”

    ……

    几人七嘴八舌地，仅有三两人坚信自己不会被责怪，而这仅剩的三两人在其余人的撺掇下，其意志与信心也不可避免地为之而动摇。毕竟，这件事真的是太大了，压不下来呀！说是功过相抵，可是哪里有这么简单，少不得进诏狱丢去半条命之后再出来，就这还是好的结果了。

    当内心的恐惧压倒了这些女子的心理防线之后，对于皇权的恐惧也就不为他们放在眼里了。既然都是死，不如死境求生，博出一条生路来。

    “今日与其坐以待毙，不若谋一条生路来！”有人提议道。

    “是要趁夜逃走吗？”

    “外间侍卫以千计，倏忽得令，可将我等剁成肉碎，断不可行！更何况，我等父母家人尽在监管下，便是出走成功也要祸及阖族。”

    “既然逃不出去，还不是死路一条！唉，伴君如伴虎，朝夕性命难保。”

    “尔等附耳过来，我教与你们听！”

    眼看得局势愈发不可收拾，谁知道她们在密谋什么，是不是对自己有害。最关键的是朱见济听不清了，既然你们不让我听，那我就打断你们的密谋，遂放声大哭起来。

    本来还在商议出路的壮妇们，只得分出一人来哄朱见济，这人抱着朱见济朝房屋一角而去，还哼唱着小调，本来就听不清这些人的对话，这下倒好，彻底听不见了。

    朱见济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蠢事，不知道这些人究竟会密谋一些什么。无可奈何，只能够等天明了。

    次日，五更时分，晨星寥落，天色依旧昏暗。朱祁钰赶在早朝之前，前来视察端敬殿。

    端敬殿着火这事，朱祁钰昨晚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听说朱见济安然无恙，便没有亲自驾临，只是嘱咐侍卫尽早将火焰熄灭，以免内外生疑。至于法阵这些被焚毁，反正张天师还留在京城，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大不了再布置一通。

    真正重要的，是纠察起火情由，若是有奸人想要暗害太子就尽早除去。当然这事不用朱祁钰吩咐，无论是锦衣卫还是东厂都很乐于完成这个任务的。

    经过一晚上的探查，以厂卫的办事能力，起火情由已经查清楚了，至于这其中是否有人刻意纵火就需要进一步的审讯了。

    朱祁钰站立在烧得只剩下半个架子的宫殿前，看着厂卫进进出出寻找线索，道：“听说昨晚乃是鬼火作祟，只是这世间鬼火常有，野山枯坟常见此物，不曾听说有山火因此而发。此至阴至邪之物，遇上阳间刚阳之物，竟然会起火，当真是一大奇谈。”

    一侧的锦衣卫指挥使卢忠起手回道：“启禀陛下，鬼火虽乃至阴至邪之物，天下万物皆不可燃，然则有一物则可焚之，此物正是酒也。”说着，一锦衣卫小校将一片焚烧地几乎化为灰烬的床幔献给了朱祁钰。

    朱祁钰接过这残片，放在鼻端闻了一闻，尽管挥发了一个晚上，同时谋划这场火灾的人为了隐藏自己的目的，加入了许多香料以中和气味，但是依旧有着细微的酒精味。朱祁钰不由得眉头微皱，这火果然大有稀奇，有人要置太子于死地呀！

第5章：锦衣卫之首与宦官之首

    嘉靖在位期间险些被宫女刺杀，皇帝尚且如此，太子被刺杀好像也不是不能够理解。没有被查出来也就罢了，一旦大白于天下，必定是一场大狱。

    朱祁钰目光往一侧看去，眸光带着几分冷冽，站在那里的是东宫侍卫统领杭敏，这是朱见济的小舅，当今皇后杭氏的弟弟。

    明朝对外戚的抑制是出了名地重，其他朝代你或多或少都能够说出几个权倾朝野的太后，唐朝还出了武则天这种怪物。但是明代是真的没有几个，即便是很多人熟悉的神宗母亲李太后，限于自身能力，她更多是将权力转让给外朝的张居正，否则张居正也不可能驾驭六部，推行改革。

    杭敏虽然是外戚，但是并无大权，真正统领东宫侍卫的是他的副手孙震。这并不难理解，毫无疑问太子很重要，但是和皇帝相比，太子地位势必不如。杭敏这个外戚若是执掌东宫侍卫，那么来日万一有变，东宫侍卫是听他这个皇帝的，还是听太子的。

    此外，这东宫杭敏也不常来，反倒是坤宁宫，也就是皇后那边去得更频繁一些。要不是这次事情闹得太大了，他都想要称病不来的。

    朱祁钰虽然只是当了四年皇帝，但是培养下来的威严仍然不是杭敏所能够抵抗的，他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冷汗浸湿了后背，根本不敢面对天子的目光。一张嘴想要开口应答，可是又不知道回答一些什么。

    本来就是个虚职，不理事，朱祁钰也没有指望从自己这个小舅子口里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真正领事的孙震伏首请罪道：“末将无能，不能发觉奸人邪谋，致使太子身处险境，但求陛下宽限死期，待擒获奸邪而后领死。”

    没有人敢怀疑朱祁钰内心蕴含的怒火，但是他依旧忍住了，没有发泄怒火，但是这样的他反而更加让人畏惧。

    “太子身边之人，朕哪一个不是精挑细选而后进用？哪一个不是恩泽父母，福佑兄弟？想不到呐，还是有奸邪混了进去。这样的事情，朕不希望下一次再听见，否则——，哼！”

    声音一直都很平淡，仿佛在说着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但是每一个字词都值得品味，下一次，意思是这一次的失职之罪不再处置了，让孙震等人将功赎罪吗？

    可惜，朱祁钰并没有言明他的心意就转身离去，板子迟迟不落下来，反而更加令人忧惧。孙震则是一直等到天子消失在视线之外，才缓缓起身。

    锦衣卫指挥使卢忠看着孙震的颓败样，安慰道：“孙统领，此事案由明白，东宫进出之人，逐一排查过去，终究能够找到犯人，倒也不必如此沮丧！”

    虽说都是在宫里混的，不过孙震去年才入宫，对宫廷斗争不熟悉，卢忠怕他没有体会出朱祁钰的意思，提点道：“此案虽说不曾伤及太子殿下，但陛下已经定性为奸人作祟。此等奸邪面容中厚，实乃包藏祸心，孙统领须知宁可错杀一百，也不可放过一人。否则太子殿下一旦有万一之虞，到时候受牵连的可不仅仅是这些了。”

    奸人是谁？结合朝堂目前的主要斗争，很明显就是上皇朱祁镇的残留派系。锦衣卫指挥使卢忠为什么能够得到朱祁钰的宠幸，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在去年掀起了一场“金刀案”，告发上皇朱祁镇试图效仿汉献帝“衣带诏”，赐予金刀给外人以谋复位。凭借此案，朱祁钰将锦衣卫给清洗了一遍，同时封锁南宫出入门禁，以铜铅浇灌锁孔，彻底断绝皇兄朱祁镇与外臣的交流。

    后世史书记载此案说卢忠是污蔑，可是朱祁镇赐予锦衣卫金刀是为事实，也就是市恩于下，谁知道有没有密谋。一旦让皇权感受到威胁，所谓亲情不值一提。

    孙震入宫之初正是金刀案闹得最激烈的时候，此刻听得卢忠这番话，如何不明白这是又要掀起一场大案呐。孙震却不敢稍有质疑，起手回应道：“小人明白，一定给指挥使大人一个满意的交代。”

    卢忠神情稍异，孙震自知失言，连忙道：“小人一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交代！”

    卢忠的神色这才缓和几分，道：“咋们可都是给陛下办事的，这话可不能够说错呀！”

    孙震低声下气地回答道：“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

    朱祁钰自东宫离开后，前往奉天门上朝，路上，他对身边的宦官成敬道：“昨晚朕以太子康愈，欲大赦天下，不期竟生大火，这世上竟然会有这般凑巧的事情！”

    成敬何许人也？且不说能够侍奉在天子身边，单说他这一身的大红袍又双袖蟒衣，就体现出其身份地位不凡。

    明代内府衙门分十二监，四司，八局，统称二十四衙门。这其中最为出名的莫过于司礼监，之前出场的兴安便是司礼监太监，而且资历很老，成祖年间便已经入宫，到了朱祁镇统治时期虽然权势不及王振，但也是一等一的权宦。兴安在土木堡之变后与另外一名叫做金英的宦官并立，但是金英反对朱祁钰易储一事，权势大衰，已经被赶到南京去了。

    所以，目前明朝宦官中实权在握又资历最老的就数兴安了。但是朱祁钰留着兴安并不代表他信任兴安，而是一种姿态，毕竟他根基不深，贸然对人数众多的内府衙门进行大换血，势必要引发宫廷动荡，所以只是换了一批朱祁镇的死忠派而已，算不上赶尽杀绝，只是远贬安置而已。

    而这成敬，就是朱祁钰扶持起来的自己派系，成敬可是实打实的永乐二十二年（1424年）进士出身，之所以会沦落到进宫的地步，是因为他被宣德二年（1427年）汉王朱高煦叛乱一事牵连。

    这当然是他的大不幸，但是他也阴差阳错地被宣宗安排去服侍郕王朱祁钰，随着朱祁钰登基称帝，自然鸡犬升天，被升为内官监太监。

    内官监，十二监之一，有掌印太监主管。下设总理、管理、佥书、典簿、掌司、写字、监工等员。所属有木、石、瓦、土、塔材、东行、西行、油漆、婚礼、火药十作，及米盐库、营造库、皇坛库。掌宫室、陵墓营造及铜锡妆奁、器用与冰窖等。

    内官监职权不及司礼监与御马监，但是管理钱财用度，算得上是内朝的户部了，能量也不小，更兼天子宠信，所以这成敬才是真正的宦官头子。

第6章：天意难测，御门听政

    昨晚端敬殿起火，还闹出鬼火这等怪诞的东西，放在皇城外面，少不得一群村夫民妇妄谈，但是在这皇城里面，这般蹊跷的事情可是真的不少。若是真的幽魂鬼火作乱也就罢了，世间真人法师不少，总能够找到有真本事的，可是人心难测，人比鬼还要难对付呀！

    朱祁钰贵为天子，耳目聪明，却说自己不曾预料到这种事情发生，实在是让人心生疑窦。

    事实上这并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孙震等人作为东宫的重要守备力量，无论如何也与此案脱不了干系。朱祁钰只是口头警告一番，仍命孙震办理此事，虽说有将功赎罪之意，但是未免宽松过度，有姑息纵容之嫌。

    成敬为此颇为不解，道：“太子殿下身边有八健妇随侍，殿外又有东宫侍卫守卫，防备不可谓不严密，昨晚妖火升腾，必是宫人作乱，令厂卫严加拷问此辈即可，必有所得！陛下反令那孙震处置此事，岂不是让贼捉贼，老奴不解。”

    朱祁钰轻叹一声，“这天下岂有十全之事，太祖以严刑峻法处置贪官污吏，动辄剥皮实草，今日防明日防，那贪官只如野草一般，无论如何也处置不净。自易储以来，宫廷内外，妖异频有，官民言论不已，今日生一异，则换一批人，甚至杀一批，却不知道换得杀得何时去，不若留此辈在眼底，严加看管，以疏易堵。”

    成敬若有所思，却依旧无法理解，朱祁钰这是要轻轻放过吗？可是这毕竟涉及到太子的性命安危，是不是有点太自信了，朱见济可是唯一的皇子呀！

    “储君乃国本，为社稷之基，岂容奸邪作乱！”

    朱祁钰言语从容，道：“无妨，料此辈也不敢真的动手刺杀太子，朕给了他们体面，要是他们不愿意体面就休怪朕灭了他们。”说罢，连他自己都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来，这帮人和他鱼死网破的胆量没有，就是只会玩弄这些奇技淫巧。

    但是成敬却品味出一分异样的滋味来，春秋之时，郑伯克段于鄢，郑伯通过纵容弟弟段叔不断逾越礼制，最后名正言顺地击杀弟弟。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朱祁钰何尝不想杀了自己皇兄朱祁镇，只是缺少一个借口罢了。

    通过牺牲一个儿子，最终除去皇兄这个最大的敌人，彻底确立自己的统治地位，这个买卖可谓是再赚不过。需知朱祁钰生于1428年，而今不过二十五岁，汉武帝在二十八岁的时候才有了自己第一个儿子刘据，朱祁钰现在可谓是年富力壮，再生几个儿子出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成敬不愿意往这个方向思考，但是看朱祁钰的这番姿态，分明是有意往这个方向导引，一场宫廷内斗似乎就在眼前，而今双方互相克制，即便是缠斗不休，但是真正死伤的不多，不过是流放贬谪罢了。

    一旦朱祁镇这派动手刺杀太子，而朱祁钰随即赐死朱祁镇并诛杀朝中文武，几乎是肉眼可见的血流漂杵，哪里还会像现在这样安详平和。

    中央生乱，有的是地方藩王心存不轨，住在南昌的宁王一脉可是一直对中央心怀怨怼，就是颗不定时炸弹，谁知道什么时候炸开。再说了，土木堡之变距今才四年，瓦剌势力如日中天，也先几乎一统草原，明朝对草原的统治秩序近乎崩坏，如今哪里是内乱的时候？

    大明立国不过百年，其实到现在还差七年至百年。都说胡人国运不满百，一旦大明内乱，国运恐怕也不会长久。

    成敬虽然是宦官之身，但到底是进士出身，那套“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观念不曾动摇，迟疑了片刻，进言道：“陛下之言老奴不敢苟同，老奴万死可也，太子为国本，遑论如何也不可置于群小之侧，查有奸私俱当拷问，虽凌迟而可也，绝不可轻饶！”

    朱祁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怎么，想要新君以后念你的好吗？”

    成敬心中泛起一丝苦涩，“老奴不敢，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只是而今皇嗣艰难，倘或太子殿下有个万一，则宗社动摇，外夷内寇，祸殊不可预料，愿陛下三思！”

    车驾内就此陷入了一片沉默，如同死寂一样，落针可闻。只有车前垂挂的珠帘被风吹得不时摇动碰撞，安置在车辆正中央的暖炉孜孜不倦地释放热量，同时也将对话中的二人面孔印照得无比清晰。

    车驾至奉天门外，算是到终点了，朱祁钰依旧没有给出明确答复，只是简单回复了一句“朕知道了”，就下车准备上朝。

    明清皇帝上朝，并不进入外朝三大殿，也就是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而是在奉天殿前的大门听政，是官员太多的缘故吗？是皇帝个人喜好吗？

    其实不是，当年朱棣迁都北京，并在元大都的基础上斥巨资修建紫禁城，结果永乐二十一年（1421年），朱棣当时刚刚迁都至北京，御朝不过百天三大殿就被焚毁，而后过了二十年后才考虑重修。

    史书说是图纸丢失，但真正的原因仍有待考察，或许涉及迁都之争。总而言之，一直等到正统五年（1440年）才开始重修，一年后（1441年）即修复完成。

    大殿都没了，可是国家万事，总要有个理政的地方吧，朱棣就在外朝三大殿中最重要的奉天殿门内听政，小小的门楼自然是容纳不下所有官员的，所以只能够让那些准备言事的官员一个一个地来。

    这项制度也因此被称为御门听政，皇帝在奉天门接受臣下的朝拜和上奏，颁发诏令，处理政事，这属于常朝的范畴。之后三大殿修复完毕，但是后世之君为了标榜自己勤政爱民，延续了这项制度，包括之后的清朝皇帝也是如此。但是国家重大庆典及科举考试还是在三大殿内举行的，毕竟要展现上国威仪，不能丢脸。

    今天的早朝，和以往的早朝没有什么区别。

    早朝鼓起，文武官各于左右掖门外序立。候钟鸣开门，各以次进，过金水桥，至皇极门丹墀东西相向立。

    其后，朱祁钰御宝座，自有宫人鸣鞭净道，鸿胪寺官赞入班，文武官俱入班，行一拜三叩礼，分班侍立。鸿胪寺官宣念谢恩见辞人员，传赞午门外行礼毕，鸿胪寺官唱奏事。各衙门应奏事件以次奏讫，御史序班纠仪。鸿胪寺官跪奏，奏事毕，鸣鞭驾兴，以次出。

第7章：勤政之君，大赦之争

    早朝，事务最是繁琐，一早上很有可能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但是真正重要的事情一般不会在早上议论，多是放在午朝甚至是晚朝。

    说起午朝，明朝的午朝制度彻底定型还是在朱祁钰统治时期。

    常言皇帝上朝，往往指的是早朝。明代朝仪分三种，早午晚三朝，首开午朝制度的是朱棣。当然对于朱元璋这种劳模而言，一天恨不得有四十八个小时，自然也就无所谓早午晚。

    用永乐四年朱棣谕六部及近侍官的话说：“早朝多四方所奏事。午后事简，君臣之间得从容陈论。自今有事当商榷者，皆于晚朝。”当然，和气候也有一定关系，“北京冬气严凝，群臣早朝奏事，立久不胜。今后朝毕，于右顺门内便殿奏事。”

    说是三种朝仪，但国家若是太平无事，哪里需要如此频繁地会见朝臣，是以不成定制，真正确立午朝制度的便是而今在位的朱祁钰。

    众所周知，朱祁钰于国家危难之际受命继位，自身根基不深，外有瓦剌作乱，内有天灾民变，诸事繁杂。为安定内外，朱祁钰重开午朝，花费更多时间治理国家。是真心勤政还是被迫无奈不去讨论，但终究是花了时间，比不上劳模朱元璋，但是与明朝后期那些连上朝都不愿意的皇帝相比，还是高了不止一个档次的。

    再怎么说，朱祁钰还是配的上勤政二字的。

    今日早朝，其余天灾雨雪包括地方土司作乱这类的奏章比较寻常，与太子相关的奏疏是御史种同提出的，他上书论大赦天下不可。

    庆贺太子殿下痊愈而大赦天下这事，朱祁钰昨日就已经下令胡濙这个礼部尚书写贺文了，自然瞒不过这些消息灵通的御史。这帮言官整天就等着这种事情出现让自己扬名立万呢，哪怕是被贬也毫不在乎，因为外出之后就拥有了直言进谏的美名，日后回归中央也不在话下。

    胡濙昨晚当局者迷，还以为这是兴安想要借此捞犯事的宦官出狱，且不说如今在大牢里面的宦官大多是依附于前司礼监太监金英的子孙儿郎辈，是兴安的敌人。再说了，帝心独运，拍板这事的可是天子朱祁钰本人。朱祁钰也不是什么三岁小孩，一个兴安的花言巧语哪里能够蛊惑得了他。

    这件事情很明显就是天子希望增强太子朱见济的合法性而作出的决定，以市恩惠于天下。言官们虽然有闻风奏事的权力，但是哪些话不能够说，许多人还是有一把称的。他们上书言事的目的是升官发财，不是自寻死路。

    这种同当第一个出头鸟，风险与收益大概率不成正比，果不其然，看过奏疏之后，朱祁钰的脸色为之一黑，而种同浑然不觉。他早朝的时候听说昨晚太子寝宫鬼火骤起，虽然来不及将之加入奏章之中，但是眼下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认为这是上天示警，天人感应，不该贸然大赦云云。

    小小一个御史，所图不过名声而已，至于其上书之事，也不是什么触犯逆鳞的事情，如让朱祁钰重立朱见深为太子这种。

    朱祁钰虽然不满意，却也只能够道：“去岁至今春，霖雨不断，运河中断，京城有断炊之患。至于七月，河决沙湾，漂没无算，朕方遣徐有贞治河，用工至十万，不啻于边战。至于岁末，又闻山东、河南、浙江、直隶、淮、徐大雪数尺，淮东之海冰四十余里，人畜冻死万计。迩来天灾连绵不绝，国库为之空虚，倘或大赦天下，或可舒缓民力，以解民忧。”

    朱祁钰说的三件事，其实前面两件可以视为一件。去年冬天至今年春天，河南山东包括淮北地区，极为罕见地雨雪不断，灾民无算，以开封地带受灾最为严重，虽然没有在史书中看见易子相食的字句，但是卖妻鬻子四字则是屡屡出现。

    以上提到的地方正是黄河流经的地方（与后世黄河流向不一样），所以黄河不出所料地成灾了。黄河成灾，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改道，堵不住了，任由河水泛滥，冲刷一条新河道来；一种是决口，但是能够堵上。很不幸，这一次是前一种。

    至于沙湾这个地方在英宗正统十三年（1448年）秋七月就已经决口过一次，当时河决荥阳，经曹、濮，冲张秋，溃沙湾东堤，夺济、汶入海。寻东过开封城西南，经陈留，自亳入涡口，又经蒙城至淮远界入淮。从那之后就是频繁的改道，动辄漂县十数，淹民数万，这一次也一样。

    最后则是下雪，有没有发现受灾的地方几乎差不多，本来这些地方就有数百万饥民需要赈济，结果又遇上大雪，所以风雪一至百姓就死伤惨重。若不是距离江浙这些粮食主产区比较近，这些地方爆发民乱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这里需要重点提到总督漕运右佥督御史王竑，他受命整顿漕运，赈济灾民这事他可以不管。但他派遣官员在运河上拦船，要求河船量米煮粥，因此救活了一百八十多万人。同时让大户出粮，并供给农具给五十万户受灾人家，大力恢复农耕。在他的治理下，原本民不聊生的灾区，盗贼稀少，还有两万家流民得以安居。

    运河上拦船这事，翻遍史书好像也没有看见其他人做过，没点担当是不行的，至于要大户出粮这事，没点手腕同样干不来。只能够说，不愧是当年在朝中直接打死王振党羽马顺的猛男。

    在王竑及其他臣子的努力下，灾区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生产秩序好转，至少不用朝廷继续赈济了。朱祁钰现在抛出这个说法来，自然无法说服种同。

    “去岁立太子时，陛下已大赦天下矣，今朝又赦，是国无常法而使奸民得利也！”

    朱祁钰却已经没有耐心和他继续谈论此事了，“朕意已决，凡前赦免者今又入狱即不赦，卿无虑也！”

    种同到底还是没有劝住朱祁钰，只得谢礼退下，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个结果，并不见沮丧之色，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

第8章：关关雎鸠，明君思贤

    另一边，东宫内，朱见济开始了今日的学习生活，今日的主讲师傅是吏部尚书王直。这里顺便介绍一下朱见济的师傅们。

    主讲师傅十一位，每日更番侍班，人员如下：

    少傅兼太子太师，礼部尚书胡濙；

    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王直；

    少保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陈循；

    少保兼太子太傅，工部尚书，东阁大学士高榖；

    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王文；

    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兼掌詹事府事仪铭；

    太子少师兼吏部左侍郎，翰林院学士江渊；

    太子少师兼户部右侍郎，翰林院学士萧镃；

    太子少傅兼吏部左侍郎俞山；

    太子少保兼兵部左侍郎俞纲；

    兵部左侍郎，翰林院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商辂。

    此外，左春坊大学士兼翰林院侍读彭时每日专一讲书，朱见济最熟的就是他，前面那十一人位高权重，几十年官场浮沉带来的官威让朱见济很不舒服。

    詹事府府丞李侃、李龄，右春坊右赞善兼翰林院检讨钱溥，翰林院编修刘吉每日专侍读书。这四人就是监督朱见济读书的，帮助纠正读音。

    吏部郎中王谦，中书舍人兼司经局正字赵昂每日更番侍书，这两人负责教朱见济写字。

    朱祁钰对以上众人的要求是务须处心端，确保语音顺正，说理明白，字画楷范，勉尽辅导之职。

    以上提到的任何一个名字，都是这个帝国最为杰出的一批人才，否则也不可能取得教太子读书的资格。哪怕是主讲师傅中排列末席的商辂，这人是明朝唯二连中三元的人物之一，如果不算被朱棣革除功名的黄观，那么商辂就是明朝独一无二的连中三元的才子。

    看排位就知道，胡濙辈分最高，资历最老，但是今日教导朱见济的王直资历也不会少到哪里去。

    王直据说是东晋太傅王导之后，永乐二年（1404年）进士，正统八年（1443年）就已经是吏部尚书，至今十年矣。明英宗朱祁镇北征瓦剌的时候，就让王直留守北京，土木堡之变发生后朝臣上奏都以王直为首。

    顺便说一句，在易储一事中，王直并不赞同，为此扣案顿足说：“此何等事，吾辈愧死矣！”因为深受上皇恩典，同时在易储一事的表态，王直今年六月就上疏说自己已经七十五岁了请求告老还乡，但是被朱祁钰以国事日繁为由拒绝了。也不知道朱祁钰背后的考虑是什么，但是王直很有才华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又是五朝元老，德高望重，教太子读书再好不过。

    今天吏部尚书王直教朱见济的是《诗经》第一篇，也就是后世每一个中学生都学过的《关雎》，哪怕时过境迁，背不出全文，但是一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大概还是能够背诵出来的。

    后世语文老师在介绍这篇的时候，说的是男子喜爱一位女子并矢志不渝地展开追求，单看文字，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朝这个方向思索，多么淳朴而发自内心的喜爱呀。

    但是很可惜，朱见济不能够这么回答，王直教他的是“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爱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关雎之义也！”

    这谁能够看出来明君思贤才，真的是离谱，所以不要以为带着后世的记忆穿越回来，就能够震惊四座，更大的可能是被人视为荒诞不经，若是严重的话连功名都没有了。

    准确地说，朱见济现在学的是《毛诗》，是对《诗经》的一种解释，为古文经，自西汉末年便是官方正统思想，延续至清末才没落。想要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解释为男欢女爱，还得等到近代之后。

    虽然觉得这个解释很离谱，但朱见济没有提出自己异样看法的念头，王直怎么教，自己就怎么学。跟读几遍后，王直穿插了三个明君贤臣的故事，第一个周文王与姜太公的故事，第二个是燕昭王千金市马骨，第三个是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出山。

    王直抚着他那花白的胡须，道：“此三人者，思贤，求贤而至于用贤，终成大业，尔其学之，日后亦是圣王也！”

    按照王直的想法，朱见济一定会满眼冒精光，询问如何成为圣王，但是朱见济反其道而行之，问道：“弟子闻汉末三国归于晋，敢问诸葛亮为何未能重开大汉天？”

    这是五岁孩子能够问出来的问题？王直眼神有些许变化，莫不是平日宫里的戏班和说书看多了，知道些皮毛。

    王直在内心中为朱见济的异样找出了理由，却又踟蹰起来，倒不是回答不了，问题本身并不难，回答方向也有许多，王直只是担心自己的回答太子殿下听不懂。

    整理了一番思路，王直不疾不徐道：“蜀汉之亡，正是昏君不用贤臣之故也！至刘备死后，二世继位，时葛氏大权尚在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蜀虽弱而能五伐中原。至葛氏死后，费祎董允蒋琬等能承葛氏之政，蜀汉内外无忧，百姓安居乐业。及至后主用宦官黄皓，贤臣上进无门，蜀国内外交困，文武失和，至于君辱国灭，尤为可鉴也！”

    就知道你要趁机说宦官的坏话，朱见济嘴角露出一抹坏笑，继续问道：“皇伯轻信王振，大军北狩，至于身辱臣死，也是如此吗？”

    “不错！”哪怕明知道前面是坑，王直还是毫不犹豫地跳下去了。在朱祁钰统治时期，因为王振的教训过于大，宦官势力大为缩水，根本不复昔日声势，便是说出来又如何，就是一个小水坑，一脚就踏平了，朱祁钰可不会愿意背负上亲信宦官的名声。至于上皇朱祁镇，而今可没有人当他是圣主。

    “这般说来，皇伯便算不上圣王了！敢问师傅，父皇可算得上圣王？”

    “圣上起于危难，用政以宽，用人以贤，用刑以慎，自是圣王无疑！”这个问题，王直没有别的回答，况且他自己的心里也是这样想的。除了对上皇有些无情，王直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

    朱见济倒是想要接下去问一句是昏君之子当为太子，还是圣王之子当为太子，但是还是忍了下去，不好过于得寸进尺。

    就这样，早上就这样平淡地过去了。

第9章：皇家教学篇——哀民生之多艰

    时至正午，内官监太监成敬来到东宫，传召朱见济前往奉天门，说是陛下让太子一同用膳。

    被昨晚那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火烧得胆战心惊地，朱见济今日本就精神萎靡，还打算简单吃完午饭后浅寐一下，这下是泡汤了。外朝说远不远，毕竟朱见济作为太子有资格在宫中乘坐车马，但是和朱祁钰吃饭规矩一大堆，能够十分钟吃完的饭大概率拖上半个小时。

    内心之中不甚情愿，朱见济也没有资格反对，只得恭恭敬敬地答应下来，跟在成敬后面上了马车。

    上车之后，朱见济发觉有些异样，因为平日负责护卫他安全的那八位壮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其他东宫侍卫，不由得张口问道：“那八位宫人何处去了？”

    成敬怕吓到朱见济，笑眯眯地回答道：“昨夜起火有些蹊跷，陛下着人经办此事，召她们问话去了，想来不过是意外，不几日就能够回来了，殿下无虑。”

    一个五岁的孩子，拖上几日自然也就忘了，成敬并不为此而感到担忧。

    朱见济简单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着自己要不要将昨天晚上听见的内容告诉成敬。可是昨天晚上自己也没有听见什么有价值的内容，即便是全盘托出，也不一定能够取信于人。

    不过毕竟涉及自身安危，朱见济不愿意就此放过，问道：“昨晚这火，可曾查出一些名堂来？”

    “有些眉目！只是老奴毕竟不曾经办此事，知道的不多。”

    好家伙，说得滴水不漏，朱见济穷问道：“既然如此，谁人眼下经办此事？”

    成敬见朱见济如此执着，只得掀开车帘，让车外的孙震上车来，道：“孙将军正受命经办此事，其中情由殿下可自问之！”

    孙震朝朱见济行礼之后，启禀道：“昨晚之火，非是天灾，实乃人为，有奸人混入酒水入床幔，以焚香掩饰酒气，其后趁半夜撒下骨灰，假借鬼火之名，引火烧屋，险些酿成大祸。末将死罪，不能发觉奸邪，置殿下于危难之地，甘愿领死。”

    朱见济的面容一片平静，或许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单纯地震惊。

    而在成敬等人看来自然是后者，成敬原本不想要让朱见济知道这个现实的，就是担心出现现在的情况。

    沉默了一段时间，一些不合理的事情随着真相的暴露，逐渐变得合理了起来，“有人要杀我！”朱见济喃喃自语，突然觉得身周阴冷了三分，即便是暖炉内的炭火无时无刻不在散发出热量。

    “末将万死难辞，请殿下赐罪。”孙震以头抢地，让车身一震。

    朱见济起身去扶起孙震来，道：“奸邪常有，岂能诛绝，总是忠臣更多一些。昨晚若无女侍及早救下，本宫这条命早已西去矣。孙将军半日之内即破案，忠贞之心，昭昭可见，何罪之有，而后本宫自会启禀父皇，宽宥将军。”

    得到太子殿下的这番承诺，孙震激动得涕泗横流，五体投地道：“小人这条烂命，日后便交与殿下，虽刀山火海不敢有一言推辞。”

    朱见济自然是劝慰有加，勉励更上。

    成敬在一边看完了整个过程，不得不感慨当今太子殿下之早熟，年初行加冠礼的时候还是懵懵懂懂的稚子，不期得了一场大病之后，竟然学会了收买人心。虽然这手段在成敬眼中显得极为稚嫩而粗糙。

    朱见济自然知道自己的手段过于明显了，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这帮东宫护卫连他的安危都保护不了，朱见济何尝不想换一批人，可是换谁呢，没有自己的势力，那不就只能够慢慢积攒培养。某种程度上而言，朱见济还要感谢放火的人，正是她让自己获得了收买人心的机会。

    只不过，朱见济倒是希望这种机会下次再也不要有了。

    车马在奉天门外停下，当朱见济下车之际，成敬已经小跑着前去通禀了，等朱见济慢悠悠地下车之后，一路通畅。

    奉天门，面阔九间，进深四间，单檐歇山屋顶，坐落在高耸的汉白玉石须弥座上，周围环以雕石栏杆。门前三出三阶，中为御路石，两侧列铜鎏金狮子一对，中开三门，门扉安设在后檐部位，门厅敞亮。两梢间为青砖槛墙，方格窗。檐下施单昂三踩斗栱，绘金龙和玺彩画。门两侧为八字形琉璃影壁，壁心及岔角以琉璃花装饰，花形自然逼真，色彩绚美艳丽。

    如此美轮美奂的建筑艺术，但是朱见济并没有过多驻足欣赏，主要是困，这一路上也不知道打了多少个哈欠，一身疲倦感只要是个人就能够看出来。

    快至朱祁钰办公的地方，朱见济早早就听见朱祁钰那刚正威严的声音。等成敬再一次禀告“太子到来，正在外等候”，朱祁钰允诺朱见济入内后，朱见济才入内行礼拜见。

    朱祁钰而今手头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置完，朱见济便也只能够在一侧等着，若是在东宫用膳，眼下朱见济都吃饱喝足午睡去了。

    吃饭前的时光总是显得无比漫长，好不容易等到朱祁钰处理完政事，他又询问朱见济今日学了些什么。

    “今日学的《诗经·关雎》，”不等朱祁钰细问，朱见济就把王直教的那些背了出来，“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

    朱祁钰听得不时点头，显然对朱见济今日的表现挺满意，而后也没有刁难朱见济，大手一挥，开饭。

    朱祁钰坐北朝南，朱见济东向坐，也就是坐在他的左手边，菜肴接二连三地被宫人送了上来，众至数十种。

    而今所上珍味，地方特产有冬笋、银鱼、鸽蛋、麻辣活兔，塞外之黄鼠、半翅鸡，江南之密罗柑、凤尾橘、漳州橘、橄榄、小金橘、风菱、脆藕，西山之苹果、软子石榴之属，水下活虾之类，不可胜计。

    北京本地的菜肴则有烧鹅鸡鸭、猪肉、泠片羊尾、爆炒羊肚、猪灌肠、大小套肠、带油腰子、羊双肠、猪膂肉、黄颡管儿、脆团子、烧笋鹅鸡、炸鱼、柳蒸煎赞鱼、卤煮鹌鹑、鸡醢汤、米烂汤、八宝攒汤、羊肉猪肉包、枣泥卷、糊油蒸饼、乳饼、奶皮。

    素蔬则滇南之鸡，五台之天花羊肚菜、鸡腿银盘等麻菇，东海之石花海白菜、龙须、海带、鹿角、紫菜，江南蒿笋、糟笋、香蕈，辽东之松子，苏北之黄花、金针，都中之土药、土豆，南都之苔菜，武当之鹰嘴笋、黄精、黑精，北山之榛、栗、梨、枣、核桃、黄连茶、木兰芽、蕨菜、蔓菁，不可胜数也。茶则六安松萝、天池，绍兴岕茶，径山虎邱茶也。

    ……

    这是还有别的官员要一起来吗？平日朱见济虽然一顿十几个菜很正常，但是今天多得离谱。这不能不让朱见济感到奇怪，非宴非祭的，就父子俩吃一顿，用得着这么多菜吗？

    朱祁钰并不是一个节俭的皇帝，当然也算不上奢靡无度，他无论是继位还是前番易储都花了不少钱，一点节俭的意识都没有。但是这些年到底天灾人祸接连不断，收敛许多，现在随便一餐吃这么多，怕不是嫌言官们口实不多，非要沾染上坏名声。

    朱祁钰静静地等待所有菜肴上完，一言不发，朱见济自然不敢未经允许先行开吃，就只能够闻着一屋子的香味，忍受肚子里的绞痛。

    这什么人间地狱。朱见济腹诽不已，不出意外的话是朱祁钰想要借此进行皇家教诲，唉，能不能让人好好吃饭。朱见济欲哭无泪。

    “咳咳，”朱祁钰咳嗽两声，朱见济第一时间正襟危坐，乖巧得不能够再乖巧。

    “上古之时，茹毛饮血，自燧人氏作民始烹饪，不过苟塞饥馁已耳。是以鼎铸饕餮之戒，书垂酒诰之文。然自古至今，犹有于口腹嗜好之，故起戈矛于匕箸，贻身家之大害者，不能枚举。惟赵衰以壶餐得士，顾荣以一炙感恩，权其轻重，或亦有道存焉。其间不可不知也。嗟嗟！本朝定鼎以来，皇族长于深宫之中，育于妇人之手，惟志安温饱，耳目习染，效奢易，从俭难，尤可慎也。”

    在古人面前，后世文史爱好者朱见济的古文水平简直是不堪入目。虽然部分字句没听懂，但应该说的是不要逞口腹之欲，有好吃的要推恩于下，收买人心。朱祁钰怕是忘了在他眼前的是一位“五岁”孩子，这皇室教育也太超前了吧，能不能说人话，朴实无华一点。最后，朱见济肚子快要饿扁了，能不能不要长篇大论了，也不要这几十上百道菜，就眼前这三五份就行。

    朱见济的窘态尽在朱祁钰眼底，问道：“饿了吗？”

    朱见济点了点头，随即意识过来，连忙摇了摇头，只是表情没有改过来，一脸的不情愿。

    朱祁钰为之发笑，朱见济以为能够开吃了，谁料朱祁钰下一刻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衣食温饱，人之所欲也。今尔饥，可知天下百姓饥；今尔不悦，可知天下百姓不悦；今尔此餐不用，明日亦可有食也，然则灾区百姓断炊数日，卖妻鬻子者比比皆是，尔可知乎？”

    朱见济挤了两滴眼泪出来，“儿臣受教，儿臣岂有功劳于天下，敢受此勋禄，愿削减衣食用度，素餐度日，节俭以赈济百姓。”

    “你能够有这番见识，也不枉朕之前花费这许多口舌。所谓君舟民水，未闻民生艰难，民力竭尽而舟行无滞者。”

    接下来，朱祁钰让宫人把这数十道菜肴尽数撤下，赏给城中缺衣少食的百姓。不出意外的话，朝野必然是一片颂声。朱祁钰得了名声，百姓得了吃食，只有朱见济被训了一顿还饿着肚子。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是的，朱祁钰现在在朱见济眼中就是一个大恶魔。教育得很好，让太子深刻地感受到了饥饿感，与民同苦，有效地培养出太子的爱民之心，为将来成为一代圣王打下了坚实而良好的基础。建议史官为此浓墨重彩的记上一笔，同时国家宣传机器全力开动，将天子这一光辉形象传遍天下，以示仁德。

    咱就是那个说，下次不要再教了，谢谢。

    不幸中的万幸，就是朱祁钰并没有真的打算让朱见济饿一顿，但是饭菜变成了一碗蛋羹，三个柿饼，以及一碗白饭。

    就这，朱见济还担心朱祁钰突然反悔，几乎是以饿死鬼的模样给吃完了，那碗蛋羹喝完之后，意犹未尽，连碗底都舔干净了。这种类似喝酸奶还舔杯盖的行为，成为太子之后朱见济还是第一次干。

    而就在朱见济用餐的时候，朱祁钰给出了新的指示：“再过几日便是正旦大朝会，文武百官及四夷群臣都会前来朝贺。昨日朕以你病愈为名，大赦天下，彼时必有人前来试探你，需得不卑不亢，言辞有据，展现我上国风采。”

    这种大场面，光是那些礼节性的东西，朱见济就不好把握，更不要说还得面对外国使臣夹枪带棒的问题。朱见济一时间犯了难。

    “下午朕与群臣便会讨论正旦大朝会一事，你在一侧列座旁听！”

    “儿臣领旨！”就知道，有人教的，鹦鹉学舌背背剧本就好，朱见济暂时放宽了心。

第10章：草原一统，也先僭号

    下午，因为朱祁钰的吩咐，朱见济便没有继续去学《诗经》，用完午膳之后就随朱祁钰一起前往奉天门旁的东角门。

    奉天门东角门，是皇帝召集大臣议事的地方，也是内阁所在地。

    既然有东角门，自然就有西角门，但是只有丧仪之奉慰礼在西角门举行。此外，先皇及太后去世的时候以及每年忌辰，也是在西角门理政。百官公卿，在位的，退休的，还有众多宗室，人数上万，生离死别之事并不少，是以西角门用得也很频繁。

    当朱祁钰与朱见济到来的时候，内阁、各部尚书、五军都督及三营总兵等人早已在此等候，纷纷拜见不提。他们当中许多人都是朱见济的师傅，是以朱见济也不觉得陌生，走一步便拜一拜，短短的十几米距离，朱见济腰就几乎没有挺直过。

    说起来，这朱见济还是第一次来角门，他对内中的布置不感兴趣，他更加好奇的其实是朱祁钰每日的议事过程。

    朱祁钰说他与群臣讨论正旦大朝会一事，要朱见济在一侧列座旁听，但是事实上今天讨论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也先的称呼问题。瓦剌使臣逗留京城数月不返，在这次正旦朝会上势必要兴风作浪。

    今年八月，也先弑杀故主脱脱不花，并且对草原进行了大清洗，凡故元苗裔无不处死。这里所谓的故元苗裔指的就是黄金家族的后人，也就是成吉思汗的子孙。

    这一劲爆消息被那些在草原内斗中落败而归降明朝的草原部落传开，但是更劲爆的消息还不是这个。

    随之到来的是也先的国书，也先派遣使臣哈只等赍书来朝，在国书之首也先自称大元田盛大可汗，田盛犹言天圣也，末称添元元年。其书称：“往者元受天命，今已得其位，尽有其国土人民、传国玉宝，宜顺天道，遣使臣和好，庶两家共享太平，且致殷勤意于太上皇帝。”

    很显然，也先已经不甘于向明朝朝贡，而是要兴复大元，不仅自称大元大汗，还确立年号。要知道，像朝鲜、安南和琉球这些藩属国根本没有资格确立年号，用的都是大明年号，此即“奉正朔”。也先的这封国书，无疑是对大明朝贡体系的极大破坏，直接威胁到了明朝宗主国地位。

    同时，也先这封国书也让人明白为什么他之前要对黄金家族的人斩草除根。在成吉思汗的余威下，草原各个部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只有黄金家族的人能够当大汗。而也先自负土木堡之功，实力早已超越故主脱脱不花，也想要当这个大汗，自然要将一切威胁者处死。

    八月的时候消息传来，可是毕竟零乱无序，需要时间确定真假。朱祁钰当时赐使臣晏及赐彩币表里有差，将他们晾在一边。

    这一拖延，就拖延到了现在。马上就新年了，需要回赐藩属国国书，已经无法继续拖延了。

    但是朝中关于这个问题却始终无法形成统一的意见。大体而言，可以分为三派，瓦剌可汗派（温和派）、斥责派（非常强硬派）、瓦剌太师派（强硬派）。其实哪怕是是所谓的温和派，同样是不承认也先僭越，这和宋朝战和两派的划分是截然不同的。

    三派的代表人物及代表言语列举如下：

    温和派吏科都给事中林聪言：“也先不敢辄称可汗，而遣使于我者，觇中国能议其罪否耳。今若称为可汗，则长逆贼之志；若称其故号为太师，恐激犬羊之怒，贻患边境。莫若敕其来使，令归语也先以华夏夷狄之分，顺逆吉凶之道，庶几不失国体之尊。”

    非常强硬派刑科给事中徐正言：“当赐也先敕书，晓以天命祸福之由，示以奸邪成败之理，如其幡然改悔，复称旧职，斯固为美，如稔恶不悛，我则执言讨罪，战必胜攻必取矣。”

    太子太傅安远侯柳溥言：“也先弑主自立，所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者，堂堂天朝岂不能正其罪，第以其夷狄置之不较。若从其伪称，是与其弑主也。臣以为回书宜仍称瓦剌太师，否则阻其往来，不与回书。彼敢犯边，则兴师讨之，庶得中国之体。”

    明朝文武百官如此自信的理由，第一个原因当然是来自于当初北京保卫战的胜利，同时这些年组建团营，修整武备，自己实力足够强，对外自然强硬。

    第二个原因嘛，就是也先统治的瓦剌部同脱脱不花统治的鞑靼两大部落在这些年里厮杀缠斗。瓦剌虽然赢了，但想要统治及消化鞑靼部落难度不小。这就好比项羽起兵之初，用楚王后裔熊耳拉拢故楚百姓，实力强大之后杀害故主，得位不正，楚地焉能不乱。

    大明没有在这些年出兵干涉草原纷争，也先就该谢天谢地了，竟然还敢挑战大明宗主国地位，怕不是痴心妄想。

    今天的这场聚议，为朱见济所不知道的是，其实基调在几天之前，甚至几月之前就已经确立下来，举一事言之。

    前些日，大同西路右参将、都督佥事石彪奏：“虏使入贡之后，其余党多伏近边，驰猎无忌，请率兵巡行，相机剿杀。”

    这石彪是大明军界三巨头之首武清侯石亨的儿子，但人家的军功可是自己打拼出来的，和那些躺在祖宗功劳本上的窝囊废不一样。石家一门，可谓是父子皆为虎将。

    石彪这次上奏，在普通人眼中看不出问题，敌人在边境窥探，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闯入关防劫掠，跟踪巡行有问题吗？

    而朱祁钰不允所请，理由是使臣在朝，同时恐石彪贪功启衅。历史上，唐朝就吃尽了下克上的苦头，近代的日本也是如此。当下层刀兵一动，上层就已经无法约束事件的后续影响了。此所谓下克上也！

    也先灭故主脱脱不花，一统草原，明朝的边防压力空前加剧，但是在部分人眼中，则是封侯拜相的大好机会，不知道多少人想要趁机挑起两国烽火。为上者不能不对此加以考虑。

第11章：封汗？封王？

    朱祁钰不想要战火重燃，但是天子的意志不一定会成为最终选项，很多时候天子也要进行妥协。朱祁钰当先道：“与会各官酌古准今，须求至当归一之论，可以行之久而无弊者。”

    礼部尚书胡濙出班奏道：“自古王者不治夷狄，今也先所称大元田盛大等号，固不可依。至若可汗，乃隋唐以来北狄酋长之常称，非中国所禁，朝廷回赐敕书宜称为瓦剌可汗，以羁縻之。”胡濙表明态度，持瓦剌可汗议，属温和派。

    太子太傅安远侯柳溥哂笑一声，启奏道：“胡太师此言大缪，可汗二字，在中国固为戎狄酋长之称，在戎狄则比为皇帝之号。观其称唐太宗为天可汗，元太祖为成吉思可汗，可见矣。向者脱脱不花为可汗，乃其世傅所称，名犹为近正。也先弑主自称可汗，名实不正，今若因而称之，彼以为中国天子亦称我为可汗，以夸示其群酋。群酋畏服，无复携贰，则必有窥视中原之志，日后之祸未可测度，且在我中国以为苟安，而将士之心必怠慢异日对敌，谁肯当先，此固不可也。”

    明朝皇帝最大的梦想就是像当年李世民一样，得到如同天可汗一样的称呼，为此太祖太宗数次北伐草原，哪怕是北元覆灭，草原分裂各部，明朝皇帝也不曾实现自己的梦想。眼下明朝实力虽然不及建国初年，若是如胡濙所言，王者不治四夷，那朝贡制度直接取消就是了，何必每年劳民伤财呢？

    其后，各方接连提出自己的看法，中间派的立足之地越来越少，要么是姑息放任，要么就是强硬到底，喊打喊杀。

    兵部尚书王直轻咳一声，出班道：“若仍称也先为太师，彼必曰我数遣使朝贡，而朝廷仍轻侮我，必将犯我边鄙，生民为之荼毒，此决计不可也。以臣愚见，莫若赐敕封之为敬顺王或称为瓦剌王，因而赐与金帛，庶几得用，权合经之宜。”

    改可汗之名为王吗？的确，如朝鲜国王，安南国王这些都是王，若是封王的话，并不触及明朝朝贡体系。且草原封王前例有之，也不怕朝野说让步之类。王直说完之后，略显喧闹的东角门平静许多，显然都开始思索此言的可行性。无论如何，也先已经统一了草原，你封不封，人家都是王。

    朱祁钰轻吐了一口气，倒也不急着下决定，“爱卿所言有理，当付多官臣民并议之。”如今文武高官已经议论过了，接下来放出去探探中下层官员和士林的意见，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

    “起驾，退朝！”在成敬高亢尖锐的喊声中，今天的聚议到此为止。

    众皆俯首拜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

    回宫的路上，朱祁钰与朱见济对坐而向，看得出来，朱祁钰已经很疲倦了，一整天几乎就没有休息，但是他仍然抽出精力来问朱见济道：“今日可学得什么？”

    朱见济答道：“儿臣今日所学甚多，不知父皇问的是哪些？”

    朱祁钰被朱见济逗笑了，在车内也不顾什么天子形象，半躺在软塌上，饶有兴趣地道：“你只管说学到了什么？”

    “父皇今日召集重臣聚议，虚心问策，从善如流。”

    “不错，还有吗？”

    “名不正则言不顺，万事之先，首在正名！”

    “再说！”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而今天下天灾不绝，人祸频有，需得以休养生息为先，不宜妄开边战。”

    朱祁钰不言，但是眼神中的意思分明是让朱见济继续说下去，可是朱见济想了一下午也就是凑出来这三条，只得面带羞惭色地道：“儿臣只学到了这些，还请父皇教诲！”

    “若是来日瓦剌使臣自称奉大元田盛大可汗之命，朝你行礼，你如何作答？”

    无视对方，似乎不可能。难不成直接斥责吗？羞辱使者，倘或也先借故南下，朱见济可担待不起，只得乖巧地道：“还请父皇教诲！”

    “若是那使者如此与你说，你只需告诉他，自北元覆灭之后，这天下的大汗就只有一位，那就是大明天子。他也先若是要当这大元可汗，大可来北京城取！”这一刻，朱祁钰似乎变了一个人一样，意气风发，昂扬向上，充满着自信，和之前退让的姿态判若两人。

    朱见济有些犹豫，问道：“当真要如此回答吗？”

    “今虏虽遣使来朝，实则怀奸寻衅，纵施天地之恩，难满沟壑之欲。若是不能震慑此辈，来日祸不在小。以薪救火，以地事秦，岂可得乎？我大明天子守国门，向来是敢战能战。”

    朱见济点了点头，既然朱祁钰为自己背书，也就不必担心惹出外交风波了。只是他又想到一件事，“也先国书提及皇伯，父皇要将此国书送与皇伯处吗？”当初土木堡之变，朱祁镇被俘虏，也先与其有过一段交往，不怪会专门添上一笔。

    朱祁钰面色微变，“此事与你无干，无得多问！”

    “哦！”朱见济淡淡地回了一声，他如何不知道这是一个禁忌，但越是禁忌越要触及，也先和上皇关系这么好，谁知道哪一天会出现岔子。只有死人才不是威胁，该下手的时候就要尽早下手。

    朱祁钰恐怕无法想象这是一个五岁孩子的心智，但是他那脸色阴晴不定的，显然朱见济的言语发挥了些许作用。

    朱见济需要做的，就是不断在朱祁钰心底埋下猜忌的种子，不断朝这枚种子浇水，终有一天，满是猜忌的朱祁钰会动手的。

    阴谋，阳谋，谁又在乎这个呢？能够达到自己的目的最为重要。

    回到东宫，平日伺候朱见济的八位壮妇还没有回来，昨晚一场大火，莫名其妙，势必有人背锅。尽管心底已经明白自己日后很有可能见不到她们了，朱见济还是有些失落。

    相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她们细心呵护自己，恪尽职守，或许其中真的混入了刺客，但是这刺客也没有杀朱见济的目的，否则以她们的身手，朱见济活不下来。

    今日下午，朱见济脑子里面想的最多的，其实还是鬼火这事，至于也先爱叫啥叫啥，他自己若是置办起大元可汗的行当，明朝难不成会出兵击之吗？还不是默认。

    想了一个下午，朱见济可以猜到的一件事，那就是幕后主使之所以布置鬼火这种手段，目的还是借妖异之事来蛊惑人心，来质疑朱见济太子之位的合法性。若是说动手刺杀太子，朱见济不信这帮人有这个胆子承受朱祁钰的怒火。

    如果当真是如此，那么因此而受到牵连的人，就显得无比无辜了。

第12章：诏狱之行，人心称服

    ps：好消息，签约了。坏消息，收藏不满百。按规矩是要加更的，但现在并不是特别想要加。那就折中一下，由每章两千字改为四千字，只要还是一章，我就没有加更。看两天数据，要是推荐票多的话，以后每章都是四千字了，要不然随缘佛系更新。

    晚间，侍奉朱见济沐浴的人已经换了一批，不仅换了一批，还增多了四人。

    朱见济却没有因此而感觉到更加地安全，相反，看着陌生的面孔，朱见济更觉疏离。朱见济太子之位的合法性这一根本问题没有解决，又哪里是换一批人就能够扭转困境。

    朱见济传令守卫在门外的孙震进来，问道：“原先侍奉本宫的那八人而今何在？”

    孙震只以为朱见济是怀念旧人，触景生情，打马虎眼道：“可是这些奴才侍奉得不合殿下心意，若是殿下不喜，小人明日就让成公公换一批人来。”

    在孙震说这话的时候，新来的一批人纷纷跪拜在地，不敢出一言回应。能够在太子身边服侍，相比较于宫中其他差事，可谓是轻松无比，而且对未来的好处是肉眼可见的，她们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朱见济轻叹一声，“不干她们的事情，本宫问你之前的那批人如何了，那案子会审讯到何时？其中纵有奸邪，亦不乏忠贞之士，此辈救护有功，无得肆意关押。”

    见朱见济穷追不舍，孙震只得如实答道：“原先的那批宫人而今尽数被关押在诏狱内，需得花不少时日探明案情，殿下再等两天，到时候小人一定亲自去诏狱将她们带回来。”

    孙震指天发誓，极力安抚朱见济的内心。若是一个不知诏狱凶险的五岁孩子，恐怕真的会被他欺骗吧，朱见济却是不依不饶起来，“锦衣卫的那帮人，连东宫之令都不听了吗？本宫已经说过了，她们有功，将功臣关押在诏狱，这就是你们的审讯之道吗？”

    朱见济毫不掩饰自己的怒火，孙震没有想到朱见济会发如此大的火。但是锦衣卫那边，可是铁了心想要“屈打成招”，将这个案子往深了查办的，这个时候去提人，岂不是得罪锦衣卫的官人们。

    见孙震犹豫不答，朱见济眉头微皱，提醒道：“昨夜之火，将军同样脱不得干系，这么快就忘了吗？”早上还说上刀山下火海，晚上就当成耳旁风了吗？

    孙震一个激灵，打了自己一个巴掌，连忙道：“小人之言，绝无半字为虚。只是如今天色已晚，若不然明日白天——”

    在朱见济炯炯目光下，孙震终究是不敢说出剩下的几个字，咬牙道：“小人这就往诏狱一行，将人带回来！”

    朱见济却已经失去了耐心，同时也隐隐察觉到其中的水深，道：“你一人去，只怕锦衣卫那帮人自恃天子近臣，不把你放在眼里。摆驾，本宫亲自去提人！”

    孙震还来不及阻拦，朱见济就已经推门而出，只得吩咐身边的近卫道：“速去禀报陛下此事。多调备些人手来，带上御医，不可让太子受半点风寒，诏狱那里阴湿。”

    孙震一边急急忙忙地指示下人，一边匆匆赶赶地跟随朱见济身后。东宫上下，也没有一个能够制止太子殿下胡来的人，否则何必如此。

    太子车驾出行，沿途镇守各门的守卫虽然感到讶异，但是当朱见济表明自己身份之后，倒也不曾遇到阻拦。此时距离宫门关闭还有一段时间，若是真的过了时间，朱见济这个太子说话也就不好使了。

    诏狱，也被称为锦衣卫狱，由锦衣卫北镇抚司管理，可直接拷掠刑讯，取旨行事，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等三法司均无权过问。

    朱祁钰为政宽和，很少逮捕臣子入诏狱，和其他明朝皇帝大不相同。原因也很简单，逢乱继位，根基不稳，不可能纵容锦衣卫大兴冤案。此外，朱祁钰一共就当了快五年皇帝，继位的时候大赦天下一次，立皇太子又大赦天下，最近皇太子痊愈又大赦天下，诏狱内除了那些十恶不赦的犯人外，算得上空荡荡。

    当朱见济来到诏狱外的时候，锦衣卫指挥同知毕旺已经等候在外，带领着锦衣卫北镇抚司全体人员朝朱见济行跪拜礼。

    朱见济从车驾上下来，目光掠过他们，环顾一周，没有让他们平身，反而问道：“尔等不知本宫今日何故来此吗？”

    毕旺身着飞鱼服，带绣春刀，生得虎背熊腰，哪怕是跪在地上，朱见济仍然需要仰着头去看他。毕旺不疾不徐道：“太子有命，小人不敢不从。只是此辈身负要案，眼下案情不明，贸然外放，则是失职。殿下殷切之心小人明白，只是需得以国朝法典为先。”

    对于锦衣卫高官们而言，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子是储君不假，但是那也是未来的天子。自己拿住了国朝法典这个由头，便是朱见济身为太子之尊也奈何不得。

    朱见济笑了，来之前就已经考虑到会发生这种情况，早就准备好了说辞，道：“锦衣卫，天子之耳目！此番皇宫大案至于动摇国本，案情既明，诸位不去惩除奸邪，反倒在此借口查案，关押忠良，徒耗国帑，不干正事。是忠是奸，本宫自有分明，不用你们屈打成招！”

    听到朱见济说“忠良”二字，毕旺嘴角露出一抹微不可查的笑容。好太子，你年纪还太小了，锦衣卫要办的大案，岂会是你能够拦住的？既然亲自来了一趟，那就为我所用吧。

    “殿下此言可是冤枉我等了，陛下常言为政以宽，为刑以仁，小人日夜谨记于心，可不曾动用酷刑，都是善言相劝，劝人回头是岸，认错悔改！”

    这话没错，但是从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的口中说出来就显得无比奇怪。

    毕旺堵在外面，杂七杂八说上一通，千方百计想要阻拦朱见济进入其中，也不肯放人出来。他的这番作态，不能不让朱见济联想到他这是在拖延时间，之前肯定是用刑了，现在是在花时间清理伤口吧，同时处理刑具吧，统一口风吧！

    朱见济的耐心逐渐消磨，直言道：“休得废话，有无屈打成招事，本宫自会观看，不用你多言。”

    毕旺不复阻拦，起身示意身后卫兵放行，就这样，朱见济步入诏狱之中。

    不用怀疑，这就是朱见济这一世第一次来诏狱，如果不是出了这一遭事情，这辈子朱见济可能都不会来。

    说实话，对这个地方朱见济心中是充满好奇的。据说狱中“水火不入，疫疠之气充斥囹圄”，同时诏狱的刑法极其残酷，刑具有拶指、上夹棍、剥皮、舌、断脊、堕指、刺心、琵琶等十八种，既感到恐怖，又忍不住想看。

    史书记载，诏狱“其室卑入地，虽严冬，不过啖冷炙，被冷衲而已”，也就是说监狱牢房在地下，事实上朱见济进入其中后，的确是走了一段下坡路。两侧墙壁上灯火通明，或许是担心朱见济踩滑摔跤，在道路中间甚至还铺上了两层地毯，用的布料还不便宜，质地光滑，并不粗糙。

    此外，几乎无时无刻都萦绕在鼻端的异香味，浓烈而馥郁，将诏狱内的其他异位尽数掩盖掉，至少以朱见济的鼻子，是一点异样都闻不出来的。

    沿途经过的一些牢房，似乎紧急进行过腾空处理，因为朱见济看见还有残余的饭菜留在里面。朱见济到来地突兀，毕旺虽然拖延了一阵，但是很显然，狱兵们是来不及将一切痕迹处理干净的。

    毕旺在前面引路道：“本处人多地窄，疾疫易生，疠气所传，死亡相继，本不愿让殿下入内的。”

    朱见济盯着残余的饭菜看了几眼，毕旺装傻充愣，嘿嘿笑着，也不多言，在前方指引朱见济。

    很多痕迹能够抹除，但是有些东西却注定无法清理干净，除了之前说的残羹剩饭外，还有不时出没的老鼠，大的也不过是拳头那么大，小的毛发都没有生长出来。

    一只老鼠不知道是不是饿疯了，毛发黯淡无光，倒是一双眼睛泛着绿芒，饥不择食地朝朱见济扑了过来。是觉得朱见济体型最小，最好欺负吗？但是很可惜，它选错了人，毕旺出腿如风，一脚将老鼠踢到一旁的木桩上，此后自有卫兵清理干净。

    “诏狱卑湿，蛇虫多有，让殿下受惊了。”毕旺起手请罪，但是一副姿态怎么看都像是在看朱见济的笑话。

    “无妨。”朱见济故作平静地回了一声，但是已经没有继续闲逛停留的打算了，这里实在是太诡异了，还是赶紧带人离开，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弯弯绕绕地，这监狱好像一个迷宫一样，至少朱见济已经被绕晕了。即将经过一个转角，光线愈发明亮，却听得前方传来问讯之声，“尔等侍奉太子身前，洒扫屋宇，岂不知谁人送入骨灰，生此妖火！”

    毕旺嘿嘿一笑，道：“倒是不巧，前边正在问话，殿下若是眼下就要带人离开，现在便可以带走。”

    “大人在外面拖延如此久，就是为了让本宫看这一场好戏吗？”不容毕旺分说，朱见济默认道：“既然如此，也不好白白枉费大人的一片苦心，且看大人准备了一场怎样的大戏？”

    毕旺好像吃了一万只苍蝇一样，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脸色怪怪地。

    之后，审讯的声音不断传来，一问一答，男声和女声，倒是容易分别。

    “从不曾听闻，也不曾看见有人骨灰，宫中妖火忽起，我等奴婢岂知缘由，不过尽本分，营救太子耳。”

    “撒谎，你以为你们昨晚做的事情无人知晓吗？宫中四处都是天子耳目，尔等半夜密谋奸事，岂会是天地独知？来人呐，传东宫侍卫林进福！”

    一阵脚步声过后，一道新的男声传来，想来就是那林进福，“启禀大人，小人昨晚在东宫别院守卫，夜间听得有人低语，初以为是奸人闯入，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她们在密谋不轨。”

    “我们没有密谋不轨！”

    一道重重的拍击桌子声，“本官正在审讯，不曾召你问话，乃敢咆哮公堂。林进福你且继续说！”

    之后林进福说的内容，大致是与朱见济昨天晚上听到的内容大差不差，最后面一部分他也没有听清楚。

    “既有人证在此，尔等竟生外逃之心，若非畏罪潜逃，又是为何？谋一条出路来，本官倒是要问一问，你们谋划的出路可保得尔等性命。”

    “东宫起火，我等看护不严，陷太子与险境，自知万死无生，何必以此莫须有之罪名羞辱我等。”至此，声音变得嘈杂了起来。

    审官呵斥道：“贼喊捉贼，还在此口舌如簧，昨晚这火分明就是你们放的！”

    “若是我等要刺杀太子，太子岂有今日，早已归西矣，何故起鬼火，纵火烧屋而又拯救之？”

    “此正是尔等奸谋所在，来人呐，传尚膳宫女许玲容。”

    朱见济不知道审讯中的众人面色如何，但是看毕旺露出笑容来，看来这宫女口中有猛料呀！

    之后就听得那许玲容开口道：“半月之前，东宫宫女和秀兰自称父亲过世，家贫无处下葬，乃焚之收骨灰，聊以解相思之情，求我将骨灰带入宫中，又言其父生平最爱喝酒，恳求我出宫采买的时候带酒给她。奴婢死罪，不知其奸谋，望大人饶命！”

    负责操作这一切的，就是这个和秀兰吗？尚膳监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真要是诬陷，也说不到这么清楚，朱见济神情有些落寞。

    唉，锦衣卫就是锦衣卫，办案能力果然不可小觑，短短一天之内，竟然就查出来了这么多东西。

    审官喝道：“人证物证俱在，妖女和秀兰，敢生邪念暗害太子，百死而有余辜！”

    事情已经败露，和秀兰自知死路一条，有些痴狂地大笑起来，尖厉刺耳，显得渗人无比。

    “我家深受上皇恩典，上皇既北狩，国家危难，当今陛下继位本也无话说。不期改立太子，更易帝系。那朱见济无才无德，何以为太子，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正义直言，食禄无功，枉为人臣。今日死得其所，也不负上皇恩典。”

    其后，是其他女子对这和秀兰的谩骂，因为这和秀兰，她们可是被殃及的池鱼，要与她共死了。言语冲突处，底下就直接打了起来，能够听到很明显的厮打声。

    转角处，毕旺一扫之前的颓势，对朱见济道：“殿下，你看这——”

    朱见济并没有理会毕旺的小人得志，这个结果也算是意料之中吧，走了出去。厮打，或许称之为围殴或许会更恰当一些，只这一时半会得，那和秀兰就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然而仍不忘放肆大笑，即便是朱见济出现在她面前，也丝毫不改。

    必死之人，自然不在乎一切礼仪与规章制度。

    朱见济不以为意，走近过去，一旁的孙震连忙提醒道：“殿下小心！”同时站在朱见济前面拦住。

    朱见济顿住步伐，看着眼前放声大笑的女子，面容平静，道：“你说的对，本宫确实无才无德，不足以堪当储君之重任。”

    在场所有人，包括这女子也感到震惊，并为此瞳孔放大，停止了大笑。

    “但是，日后有一天，我会成为所有人都敬服承认的太子。我不会杀你，我要让你看见那一天。”

    毕旺急了，若是按照朱见济的说法，这大案可兴不起来了，“殿下三思呀！”

    “诏书上的太子，一钱不值。人心称服者，方是真太子！”说罢，朱见济朝眼前的和秀兰深深一拜。

第13章：为刑以仁，正旦朝会

    ps：同四千字，快投票。

    乾清宫，昭仁殿。

    乾清宫为皇帝寝宫，昭仁殿则是皇帝读书与藏书之所，偶尔也在此召见臣工。

    眼下，锦衣卫指挥使卢忠绘声绘色地描述诏狱内发生的一切，最后道：“陛下，太子放纵奸人，使奸邪逍遥法外，无所忌惮。此举无以惩后，属下以为宫中日后多变矣！”

    朱祁钰正在看《资治通鉴》，一心二用道：“照你看来，该如何处置？”

    卢忠杀气腾腾地道：“那和秀兰包藏奸谋，诡称妖火，祸乱宫闱。虽是不曾伤到太子，然弑君之罪断无可赦。端敬殿被焚毁，损失无算，若是重修少说也要十万两白银。此妖女虽凌迟而罪责难销，当诛灭三族。”

    朱祁钰放下了书籍，道：“太子为一国储君，既开口赦免那女子，又何必妄开屠刀。成王以桐叶封弟，曾子杀猪教子，朕又岂能让太子失信于人，失信于天下？为政之要，当以宽和！你既任锦衣卫，权柄不可谓不重，当思国家社稷为先，刑罚杀戮之事，尤须审慎。”言语之中，显然包含着三分不满。

    按理说，这和秀兰乃是上皇余孽，此番又是这等大案，天子竟然就这样轻轻放过，简直难以想象。卢忠拍马屁拍在马腿上不说，还被马踢了一脚，神情怪异，好在个性圆滑，起手道：“属下谨记陛下教诲！”

    “下去吧！”朱祁钰转过身去，再不看他。

    待卢忠退下，一侧的成敬迎上来道：“太子殿下为人宽和，淳厚有德，日后定是明君，小人为陛下贺也！”

    朱祁钰轻笑一声，“但愿如此。”

    ……

    另一边，朱见济才刚刚回到东宫，东宫鬼火案至此算是告了一段落，朱见济的内心平静许多。除了和秀兰最后的生死要天子来定以外，其他涉案人员已经被放还，继续回东宫是不可能了，出宫去开启一段安谧而平凡的生活，其实也不差。

    若是朱见济没有出面干预，此案牵连蔓延，不仅仅是那和秀兰，包括其他无辜的七人也要一同领死，甚至于她们的家族亲人，不死也要被流放。这还不算可能被牵扯上的宫人与朝官。

    可以说，朱见济这一晚，拯救了少说上百人，算得上是功德无量。

    宫外百姓以为宫里锦衣玉食，衣食无忧，巴不得进来。而宫中之人则是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没有掺和进宫廷斗争也就罢了，一旦掺和其中，又是巴不得逃出这座围城。

    “殿下宅心仁厚，真可谓明主也！”孙震拜服道。

    今晚的事情，孙震做法可圈可点。此外，毕竟涉及自身性命，朱见济可不想让人觉得自己一点脾气都没有，板起脸来，努力使自己有些威严，道：“此事有一，绝不可有二，本宫可没有这么多的仁慈，你可明白？”

    “属下日后必定悉心把守，尽力履职。”孙震自知这次的好运几乎不可能重演，不需朱见济提醒，效忠完毕就抱拳退下。

    之后的几天里，朱见济在学习经史课程之余，还要抽出时间去了解四夷之情，当然这其中的重中之重便是瓦剌。如何应对瓦剌使臣可能的挑衅是朱见济这些天主要学习的内容，相关话术都是内阁一干老臣拟定，朱见济到时候只需要套用即可。

    如果瓦剌使臣问到没有准备的问题，到时候也不需要朱见济出面回答，胡濙等一干老臣会帮着朱见济回答的。

    再有就是一系列的礼仪问题。穿衣打扮及外出使用什么品级的车马这些问题不需要朱见济考虑，主要是要记住给天子上寿的时候说些什么，应对臣子贺的时候说些什么，应对外使贺的时候说些什么？

    明朝礼仪，核心主体部分在太祖时期完成，之后朱棣继位又删改一部分，仁宣英三宗皇帝基本上没有改。明朝礼仪再一次大改要等到嘉靖继位了，他自外藩继位，小到宫殿名，大到贺词，能够改的都改了一遍。

    可怜朱见济以往根本没有学过这些内容，为了不在群臣百官面前失礼，每日只睡得六个小时不到，可谓是心力憔悴。

    时间如流水般流逝，让朱见济又紧张又害怕的正旦朝会终于来了。而这也就意味着景泰四年过去，时间来到景泰五年，西元1454年。

    相比较于昨日局限于宫中的宫宴，今天这场朝会显然要庄严肃穆许多，朱见济今日穿的不再是常服，而是衮冕。皇太子只有陪祀天地、社稷、宗庙及大朝会、受册、纳妃等场合下服衮冕，一年也用不上几回。

    平日衣着，冠则乌纱折角向上巾，亦名翼善冠，一身盘领窄袖赤袍，除前后及两肩各金织盘龙一外，并无繁复花纹，相对朴素。

    而衮冕就大不相同了，衮冕九章，玄衣纁裳，上衣五章，织山、龙、华虫、宗彝、火；下裳四章，织藻、粉米、黼、黻。龙在肩，山在背，火、华虫、宗彝在袖，每袖各三，皆织成，本色领褾襈裾。纁裳四章，织藻、粉米、黼、黻各二，前三幅，后四幅，不相属。

    这还仅仅是衣服上的花纹，其他冕冠、内衣、靴子等物，都有讲究处，至于是否合乎祖宗之法，朱见济不在乎，因为他看不出来。身边的宫人如何操弄便由着她们来。

    天不亮便顶着烛火摆弄这一身东西，等摆弄完了之后，简单吃了些点心，不曾进汤水，因为今天很漫长，要避免小解。东方的天空已经露出了一抹金光。望着东方的天空，朱见济长长吐了一口浊气。

    东宫外，属于朱见济的金辂早已等候在此。基本上和天子的车驾一般，只不过皇帝那个叫玉辂，也称玉辇。朱见济这个高一丈二尺二寸有奇，广八尺九寸，辕长一丈九尺五寸，辂座高三尺二寸有奇。如平盘、滴珠板、轮辐、轮辋悉同玉辂。

    礼部尚书胡濙见得朱见济出来，迎候道：“老臣今日负责接应太子，请太子上车。”

    朱见济点了点头，在侍卫的帮助下上了车，要不然这金辇单是轮子就比他身子高。进入金辇内，放置在中央的火炉驱散了所有的寒气，四角还有熏香用来提神，考虑得算是很周到了。

    槛座用的是线金五彩香草板，因为空间足够大，甚至还安排了一面五山屏凤，青地上雕木贴金龙五，间以五彩云文。座椅是红髹匡软座，下垂莲花坠石，上施红毯红锦褥席。这里面任何一样东西拿出宫去都是无价之宝，但是这些日子朱见济也算是见多识广，还不至于震惊地走不动路。

    车里有一只红髹椅，椅中红织金绮靠坐褥，四周有椅裙，施红罗帷幔，外用青绮缘边。椅雕贴金龙彩云，下线金彩云板一。眼下，胡濙便坐在这个凳子上，见朱见济安坐之后即朝外间众人道：“起驾，赴文华殿。”

    由此，庞大的队伍开始移动，最前方是旗帜六面，其执龙旗者着戎服，披的是金甲，戴的是银盔，防御效果如何且不说，威严华贵是有了。

    其余五旗，黄旗一居中，左前青旗一，右前赤旗一，左后黑旗一，右后白旗一，每旗执弓弩军士六人，服各随旗色。还有三十六人擎执其他东西，包括绛引幡二，戟氅六，戈氅六，仪锽氅六，羽葆幢六，青方伞二，青小方扇四，青杂花团扇四。

    此外，还有班剑四，吾杖四，立瓜四，卧瓜四，仪刀四，镫杖四，骨朵四，斧四，响节十二，金节四，金交椅一，金脚踏一，金水罐一，金水盆一，青罗团扇六，红圆盖二，皆校尉擎执。

    太监宫女也有，但是人数相对而言要少许多，金香炉一，香合一，唾盂一，唾壶一，拂子二，红纸油灯笼六，红罗销金边圆散红罗绣圆伞各一，红罗曲盖绣散红罗素圆散红罗素方散青罗素方伞各二，红罗绣孔雀方扇、红罗绣四季花团扇各四，皆内使擎执。

    侍卫及内使总共多少人也无人去数，不过仪仗出行的时候，一条街基本上都被堵住了。这还是皇太子的仪仗，若是天子仪仗，还是这个的数倍，好在双方出行的道路不一样，否则半路上被堵住了就尴尬了。

    文华殿是朱见济此行第一个目的地，这里是皇太子听政之处，朱见济需要在这里先行接受百官的朝拜，过程相对简单。

    典玺官已经在文华殿内设皇太子座，锦衣卫设仪仗于殿外，教坊司陈大乐于文华门内东西，府军卫列甲士旗帜于门外，锦衣卫设将军十二人于殿中门外及文华门外，仪礼司官设笺案于殿东门外，设百官拜位于殿下东西，设传令宣笺等官位于殿内东西。

    在导引官的引导下，朱见济具冕服出，此时乐作，当朱见济入座之后，乐止。

    百官入赞拜，乐作。四拜起，乐止。百官升自西阶，至殿内拜位，俱跪。

    胡濙位列百官之首，出列致词道：“某等兹遇三阳开泰，万物维新。敬惟皇太子殿下，茂膺景福。”

    朱见济只需要回答一句，那就是：“履兹三阳，愿同嘉庆。”别看就是这么一句，朱见济不知道训练了多少次，要求不仅仅是发音无错，而是如何发出符合储君形象的声音。可问题是以朱见济如今这个年纪，无论如何装作成熟，在稚嫩的童音下，还是显得如此怪异，格格不入。

    好在也没有哪个不懂事的出来搅局，百官拜谢退，朱见济也随之自一旁的偏门离开。接下来，就是真正关键的时候了，朱见济需要率领文武百官及四方使臣前往奉天殿朝觐天子。

    朝觐天子，前面的过程其实差不多，该准备的东西，如御座、宝案、香案这些东西，宫中尚宝司已然准备妥当，就是细微地方有些区别，包括所用声乐不同，无甚多言。

    致词官，就是替皇帝说话的，今年的总致词官是商辂，就是之前提到那连中三元的大才子，他也是朱见济的老师。

    商辂立于陛前，道：“具官臣商辂，兹遇正旦，三阳开泰，万物咸新。”其后，各级致词官将这道声音一直传开。

    等致词官传话完毕，皇太子、百官及四夷使臣就回应道：“恭惟皇帝陛下，膺乾纳祜，奉天永昌。”

    之后鼓乐齐鸣，一拜二拜三拜四拜，还要起来跳舞，一直等到声乐停止，再开始说下一段话。

    “具官臣商辂，兹遇正旦，履端之庆，与卿等同之。”

    和之前差不多，也是不断地跪拜并且舞蹈。不同的是，这一次所有人都要拱手加额曰“万岁”。

    致词官道：“山呼！”

    众人齐声颂道：“万岁！”

    “再山呼！”

    “万万岁！”

    哦，对了，呼万岁的时候，即便是乐工军校也要齐声应之，没有人可以缺席。

    跪拜舞蹈仪式到此结束，看起来一共没有说到几句话，关键是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早说晚说都不行。两侧的御史一双双眼睛都好像鹰眼一样，监督着任何一个出现错误的人，哪怕是张口不发声，想要浑水摸鱼过去，御史们也能够判断出来。没有人愿意因为这种小事而伤及仕途。

    除了说话以外，就是舞蹈，也是一大堆的规矩，麻烦无比。在场有不少人都是年过七十的老臣了，身体机能不行，走路都要人搀扶，让他们跳舞，还要如仪，也就是合乎规矩，总而言之朱见济是不忍直视。不过在这方面御史很少挑刺，跳得难看可以，不能不跳。

    身处这种场合，朱见济倒是想起了后世某些公司为了培养员工忠诚度，故意让他们参加很蠢的集体活动。不知道历朝君王是不是也存了这分心思。

    上古之时，部落得胜或者捕猎归来，往往载歌载舞，谈不上什么规矩，大家都跳得很开心。随着这种仪式成为一种礼，或者说礼制，就已经变样了，至少朱见济觉得挺无语的。

    事实上，颇有文艺范的宋徽宗继位之后，也觉得官员跳舞难看，下令废止。不过朱元璋驱逐鞑虏，恢复中华，随之恢复汉唐祖制，又将这玩意搬了回去，也不知道是对还是错。

    以上仪式结束，便是赐宴群臣。这个时候也是百官及四夷使臣单独向天子庆贺的时候，朱见济真正的难关，在这里。

第14章：景泰帝时期的外交环境与对外政策

    ps：想要找瓦剌使臣的背景资料，借此叙述瓦剌内部派系，找了一晚上，才疏学浅，能力不足，懒得找了，虚构其出身。反正也没有人会关注这个，大家看小说都是寻个乐子，谁管与正史符合与否，更何况正史还没有。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这是唐代诗人王维写就的诗句，当时安史之乱尚未平息，但是肃宗已立，各地勤王，局势向好。短短十四字，写尽大唐帝国的非凡气象，但是安禄山已然称帝，两京沦陷，又是无法掩饰的事实。

    于1454年大明朝正旦朝会而言，气象也配得上以上这句诗。但是恢宏气象之下，土木堡之变的惨痛损失，让明朝精锐之师尽丧，同时也先乘此大功，一统草原，成为横亘在北方最大的敌人，这是自太宗之后未有之变化。

    朝堂之上，歌女腾挪，舞女蹁跹，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大明建国不足百年，或许内部已经腐烂不堪，但是外表还是一派光鲜亮丽，除了些许旖旎声乐外，还是有不少正音的，武士舞干戈，猛将击重鼓。文士持剑起，舞师执翿引。

    在众多歌曲之中，朱见济最好两首，一是《平幽都之曲》，名《贺圣朝》，歌词为：天运推迁虏运移，王师北讨定燕畿。百年礼乐重兴日，四海风云庆会时。除暴虐，抚疮痍，漠南争睹旧威仪。君王圣德容降虏，三恪衣冠拜玉墀。

    其二是《大一统之曲》，名《凤凰吟》，歌词为：大明天子驾飞龙，开疆宇，定王封。江汉远朝宗，庆四海，车书会同。东夷西旅，北戎南越，都入地图中。遐迩畅皇风，亿万载，时和岁丰。

    这是当年朱元璋在称帝三年后定下的宴飨乐章，一共九首曲子，《平幽都之曲》为其五，《大一统之曲》为其八。

    之所以喜欢这两首，原因也简单，眼下也先在草原崛起，有意恢复大元可汗称号。此情此景，不能够不让人怀念当年明军北上幽都，驱逐元朝的盛举。

    奉天殿内，除文武之舞外，还有四夷之舞，舞士十六人，四行，行四人，舞作拜跪朝谒喜跃俯伏之状，有舞师二人执幢以引之。四夷之舞要求不高，或者说没有根本要求，大明官员在大朝贺上的一大乐趣就是看四夷出丑，而人家四夷也不傻，甘愿扮小丑给天朝上国笑话，无非是为了获取朝贡的好处罢了。

    声乐不止，舞蹈未息，有的四夷使臣已经开始出来朝贡了，他们带了什么东西来，文书之上早有通报，只不过是在这个场合上趁机索取更多的回报罢了。

    “朝鲜国献大雕两只，百年山参四支，舞女十人，此外并有二百骏马。愿我天朝，民丰物阜，万年永固。”

    “安南国出白犀，知是圣人在世，不敢保留，特献于圣上，并献驯象四只，猛虎八只，白玉十块，玳瑁珊瑚之物数百。愿我天朝，长治久安，风调雨顺！”

    “日本国贡硫黄三十六万斤四千四百斤，苏木一十万六千斤，生红铜一十五万二千有奇，衮刀四百一十七柄，腰刀九千四百八十三，其余纸扇箱盒等物不可计数。闻圣主临朝，愿使两国通好，物货周转无碍！”（明实录真实数字，非作者杜撰）

    ……

    朝鲜国，是诸多朝贡国中对明朝最为恭顺的一个，连国名都是明朝赐予的。土木堡之变后，明朝下令朝鲜国献两万匹战马来，且不说他们有没有，就是有也不会给。最后朝鲜只是给了数百匹战马，朱祁钰一律以双倍价格买下示强，告诉他们明朝国力恢复，用不着他们的马。这次朝鲜又送如此多的战马来，不知道是不是觉得明朝会继续以双倍价格买下。

    安南国，也就是后世的越南北部，后世越南南部如今称为占腊。因为朱棣统治时期明朝一度统治过安南，两国的关系一直比较尴尬，安南一般是送些珍贵稀少的玩物来，偶尔也送安南马来，朱祁钰一律重赏回去并且宽慰他们不要因为前事而有隔阂。

    日本国，如今的日本为室町幕府统治时期，有天皇，称名而已，明朝不承认。室町幕府的统治并不稳固，各地叛乱常有发生，这也是为什么东南地区时常有倭寇出现，他们都是在内斗中失利的浪人。属于日本的战国时代就在不久之后，嘉靖年间危机外溢，那个时候才是明朝的噩梦。日本孤悬海外，元朝铁蹄也不曾踏足，是以自视甚高，对明朝态度与别国不同，自视日出处天子。同时因为本国物资短缺，渴望明朝放开海禁，畅通贸易，经常借朝贡之名，行贸易之实。

    除此之外，还有琉球，占腊，爪哇等国，便不一一介绍了。

    今年的大朝贺队伍中的四夷人数偏多，但并不是最多的一年，最多的一年是去年，当时瓦剌一口气来了三千多人。其余国家都是数十人而已。

    土木堡一战，大明险些灭国，按理说大明和瓦剌应该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仇敌，但是土木堡之变后，瓦剌来使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有所增多，去年这帮“使者”南下，吓得守卫宣府的抚宁伯朱谦报寇五千骑毁墙入，察之，则也先贡使也。

    事实上，前些年明朝与瓦剌的土木堡之战，起因或者说导火索就是朝贡，正统十四年春二月，也先遣使二千余人进马，诈称三千人，直接激化了双方矛盾。史书将罪过推到王振身上，但是这种光明正大的敲竹竿行为，可是直接挑战了明朝宗主国地位，不可能后退的。

    如此明目张胆地来敲明朝的竹杠，自明朝建国以来这还是独一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下一个这么嚣张的是俺答汗，但是也不及也先。

    明朝为了维系朝贡体系开销不小，一等正服使者赏赐彩锻六匹，绢五匹，其余二三等依比例递减，哪怕是一个小卒，只要来了就有赏赐。人人都受赏，去年光是赏赐之物就用了三百辆大车去拖运，布帛这些东西数以万计，惹得明朝内外对此颇为不满，几欲杀瓦剌使臣夺回所赐。

    去年的这次赏赐刷新了明朝对外赏赐的上限，同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嘉靖时期俺答汗也想逼明朝给钱，嘉靖要脸不给，俺答纵容士兵劫掠京师附近，最后损失其实更大）。某种程度上来说，和宋朝的岁币也没有什么区别了，都是花钱买和平。很多人说明朝不上贡，或许只是没有形成制度性的岁币吧。

    明朝自始至终没有签署过条约，去年花了这么多钱后，今年主战的声音异常高涨，加之天灾严重，朱祁钰下诏瓦剌不得派遣如此多人。

    和去年相比，今年的确少了许多，这次只有1143人。听起来少了很多，但是在宣德五年（1430年）时，瓦剌一共不过派遣22人，可见其差距。

    因为存在着巨大的经济利益，所以能够派遣更多的贡使，就是实力的体现。今年人虽然少了，但是瓦剌使臣哈只说今年自己人少了，所以单人赏赐应该更多，朱祁钰给这帮使臣一人多送了两匹绸缎，总体算下来肯定是不如去年的。

    是不是觉得明朝亏了，其实倒也不至于，也先崛起之后，早在土木堡之变前，明朝就中断了对草原的榷场，草原物资腾贵，内部矛盾激化。在土木堡之变中，也先士兵抢夺最多的不是刀剑之物，而是旗帜衣服，还有头盔，因为这东西可以当锅煮东西。

    在也先统一草原的过程中，明朝没有派兵进入草原，但是强大的经济实力却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草原的变迁。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和缺马的宋朝相比，明朝的马匹用不完，哪怕是土木堡之变后战马折损大半，数量也在短时间内得到恢复，原因就在于草原物资短缺，草原部落为了获取生活必须的盐铁茶叶及布帛，不得不出换马匹，还得要明朝下令约束进献。当然这也与明朝得到养马地有关，本身不缺马，外人也就无法以此作为交易筹码。

    也先统一草原，也先个人智谋在其中发挥了巨大作用，几乎可以说是决定性作用。

    他的敌人兼故主脱脱不花论实力其实还要强于也先，加之还有明朝这个幕后的操盘手在其中“锄强扶弱”，实行草原平衡，也先的统一之路可谓是坎坷无比。但是他巧妙地察觉出脱脱不花与弟弟阿噶巴尔济的矛盾，以蒙古大汗之位作诱饵，拉拢脱脱不花之弟，分化敌人，在战胜脱脱不花后，顺势灭了阿噶巴尔济。

    胜利地如此艰难，从侧面上也反映出也先自身实力的相对不足。为了解决后顾之忧，他不得不诛杀故元苗裔，灭绝黄金家族，匆匆自封大元可汗，抢占合法性，可是又有多少个鞑靼人承认他呢？

    也先的确统一了草原，是北元灭亡后整个草原最有实力的人物，他的做法或许符合草原一贯行为。但是在汉人视角中，他手段过于激烈了一些，应该效仿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在这个过程中逐步消灭黄金家族的威严，拉拢到足够多的支持者后再下手也不迟。

    如果现在中原大乱，四分五裂，比如魏晋南北朝，比如五代十国，那么的确是可能会演变出突厥、契丹这样对中原王朝堪称是腹心之患的敌人。

    但是明朝在朱祁钰的统治下，不说中兴，至少内外稳定，内部稳定，对外的操作空间就大了。对外，并不是只有战争这一种解决手段，很多时候，在对方内部埋下分裂的种子，效益远比直接的军事手段来得有用。

    灭匈奴者，非汉也，实南北匈奴之分也；族突厥者，非唐也，实东西突厥之裂也；亡蒙古者，非明也，实鞑靼瓦剌朵颜三分也。

    在如何统治北方草原这个问题上，中国历史上三大王朝汉唐明，手段都是一致的，分化瓦解，逐个击破。

    善战者，无赫赫战功，普通人喜欢听封狼居胥，燕然刻石的故事，却不知道这些故事的背后，需要付出多少鲜血，是无尽骸骨，是百年仇怨。青史留名固然好，但是也请想一想，你是进入青史的人，还是那普通的一掊黄土。

    东汉二百年，匈奴为患又几时？

    朱祁钰放任草原内斗，也先骤然统一自然是异数，这是一个枭雄，毋庸置疑。但是草原的整体环境决定了也先的上限，脆弱的统一下隐藏着的是无尽分裂的种子。

    朱祁钰好像什么也没有做，但是历史上从也先死后草原内乱开始，一直到之后达延汗统一漠南蒙古，中间间隔三十年，整整三十年，明朝皇帝都换了四个。

    后世之君，既不能够利用这场旷日持久的草原内乱进一步分化敌人，反而实权被一步步削弱，文武制衡被打破，不得已启用宦官制衡，明朝国力进一步衰退，令人叹惋。等到河套失陷，女真南下，局势已经无力回天。

    东汉建国之后，刘秀谨守中原，不曾出兵北伐，坐视匈奴复起，当真是国力不足，为休养生息吗？刘邦统一中原后都知道北伐，刘秀的军事才能至少不比刘邦差，就这么相信后人的才能。不出兵北上，并不代表不干涉，南匈奴与汉交好，北匈奴与汉交恶，可是北匈奴势力受损，大汉照样给予粮草救援，时刻维系匈奴内斗，汉朝得以在一侧旁观，内外无忧。

    若是没有刘秀打下的底子，哪里有什么燕然勒石。北匈奴西迁，草原内斗停止，南匈奴依附这些事情对于汉朝的利弊也有得商榷，草原总是需要一个主人的，当北匈奴离去，先是乌桓，之后是鲜卑，草原还是那片草原，主人却换了一批又一批。

    某种程度上而言，现如今朱祁钰能够如此随心所欲地挑拨草原内斗，主要原因在于朱元璋和朱棣统治时期对蒙古接连不断的打击，将蒙古打得分裂。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如是而已。只可惜，朱祁钰的功业，在夺门之后，无人继承。

第15章：祸国之舞，结亲之议

    歌舞承平，钟鼓馔玉，正旦朝会上，一轮又一轮的外国使臣进献贡品，表达对天朝的倾慕之情。此情此景，足以证明明朝底蕴之雄浑。

    自从土木堡之变后，许多明朝官员上书言及对外政策的时候往往以“王者不治四夷”为首，明初开拓进取的精神逐渐为保守内敛的心态所取代。

    可是倘若王者真的不治四夷，那又何必维系这朝贡体制呢，若是将这些外国使臣赶走，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正人君子又不愿意了。厚往薄来，花费巨大的经济支出，难不成只是为了听取这些没有多大意义的恭维之词吗？

    目光局限在经济利益上，自然是有损的，可是这背后的战略利益又岂是金钱可以衡量的。就比如说若是放弃与朵颜三卫、哈密、朝鲜、女真等部落和国家的联系，谁人如今能够牵制也先呢？

    诸多使臣之中，瓦剌使臣哈只被安排在最后，你可以认为这是压轴出场，是明朝看重与瓦剌关系的表现，但是更大的可能是借此表达对也先称大元可汗的不满。

    被安排在末尾的哈只面容平和，并不为此而愤怒，因为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种小把戏一点意义都没有，轮到他的时候就依礼跪拜道：“大元知院哈只，奉大元天圣大可汗之命，献马及貂鼠银鼠皮等物，愿两家和好，结为兄弟之国，共享太平。”

    知院，始自五代，全称为知枢密院事，宋元继承之，元代由皇太子任枢密使，但这仅仅是虚职而已，真正的军事长官为知院，是正二品官员。少则一人，多则七人，看皇帝个人心情而定，也先自封可汗，继承元统，自然将这知院体系给继承下来了。称汗这样重要的事情，也先派一个知院过来通报也算是合情合理。

    哈只言语很平淡，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底气在，原因无他，也先方今正是强势的时候，西讨东察合台汗国，东征女真，哈密朝鲜皆拱首，成吉思汗当年称汗的时候也不过如此，甚至还有所不及。这可汗之位，明朝承认与否都不重要。

    至于兄弟之国，当年宋辽之间就是这个关系，对于自视为宗主国的明朝而言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歌声依旧，舞者蹁跹，但是现场的气氛则是瞬间冷清下来，正殿之上原本有说有笑的众人都不由得停下来，紧张地观察朱祁钰面容的变化。

    朱祁钰没有说话，十二串旒珠掩盖下的面孔喜怒不行于色，对方不过是一个使臣而已，自己堂堂九五之尊和一个使者对话，岂不是平白跌了身份。

    在场的文官没有想到这哈只会如此放肆，第一个站出来斥责哈只的是锦衣卫将军段振，他自座位起身，来到殿堂之上，就在哈只不远处，直言道：“近年以来，也先差来进贡使臣，实无敬顺之意，不过窥觇中国虚实而已。到京人数不下一二千余，在外亵慢无礼，甚是欺侮守卫官军，侈然放肆，莫敢谁何，守门军士每被抢夺什物，诚恐贼心觊觎，祸生不测。不料今日竟敢大言犯上，全无人臣之礼，实在是自取死路。”

    段振说着朝哈只狠狠啐了一口，道：“愿陛下乞敕大臣计议，将见来虏使编戍烟瘴之地，禁绝往来。太上皇帝车驾今虽送还，然国耻未雪，臣愿将家属悉击，都察院狱选领精兵一万五千，各取藉没家产，结状操习一月，照洪武永乐间例升赏，往征剿也先。其一胜二胜者，得保家产；其四胜五胜者，左右二臂剌赤心报国四字。如是不胜，臣甘磔尸九门。”言罢，段振一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久久不起身。

    这些年也先嚣张跋扈，而朱祁钰则是一直压着明军，不让他们北伐，明军上下积结的怨气可谓是由来已久。如今有天灾，国库空虚，那好，我只要一万五千个犯罪的囚徒，没有粮饷，那就用囚徒们自己的财产，若是战败愿意领死。可以说，段振把朱祁钰的借口都给拦下了，求战之心，赤忱如火。

    段振开了这个先声后，正殿上的一群武将纷纷跳出来表示自己愿意领兵北伐，也先南征北战好像势如破竹，但是但凡是一个正常人就能够看出来他内部隐患重重，并非没有获胜的可能。这种名垂青史的机会，不抢还当什么武将。

    武将们喊打喊杀，文官们不甘示弱，纷纷斥责哈只悖逆犯上，同样支持北伐。局面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这个时候，哈只的面色发生了些许的变化，不复之前的从容，若是因为自己过于强势，从而引发明朝与瓦剌的战争，也先怕不是要活撕了他。

    哈只，这是一个很典型的某教名称，在某教中意为朝觐者。换句话说，哈只之所以能够成为知院，是也先需要这样一个人物来吸纳异教徒，扩充自己的实力，换而言之他并不属于瓦剌本部。虽有知院之名，并无知院之实，不属于也先核心决策层。要不然如此危险的任务也先怎么不让自己的兄弟或者儿子来。（以上内容为作者合理推测，哈只真是朝觐者的意思）

    哈只没有必要为也先送死，暂时低首也先也不至于杀了他，而若是硬抗，看明朝君臣的架势，分明讨不了好。

    哈只俯伏在地，涕泣道：“臣有罪，冒犯天颜，愿请明朝大皇帝饶命！”

    见哈只退让，朱祁钰这才开口道：“段爱卿，虏使朝贡，当以礼待，俟彼敢有异谋，临期处置未晚。尔言将家属系狱及领军胜虏又复剌字，是以刑罚加于无罪，淹禁及于平人，非惟不禁人情，抑且有乖国典，难允。”

    监管出征士兵的家属，一旦士兵投敌就杀死家属，这个制度是曹操的发明，用当然是有用，给诸葛亮招降带来很大的不方便。但是在边境地区用着不方便，尤其以淮南为甚，淮南也是曹魏统治最为薄弱的地区，压迫地深了就投奔东吴，司马氏篡魏的时候淮南便有三次比较重要的叛乱。此后这项制度得以传承，但是多数是监管出征大将的家属，对于普通士兵的监管有所放松，这也就导致士兵战败被俘后往往另娶妻。

    在身上刻字这事，属于唐末五代的遗毒，当时战争频繁，士兵都是拉来的壮丁，为防止他们逃跑，就在脸上刻字。宋代不改此毒，竟然因循之，比如宋代大将狄青脸上就有刻字，《水浒传》里许多被流放的好汉脸上也有刻字。宋代遇天灾则募灾民为兵，归厢军体系，厢军脸上同样刻字，所以难怪宋人看不起当兵的。

    朱元璋起家之后，严格户籍制度，如今当兵的都是军户出身，给田给种子，士兵的待遇和宋代不可同日而语，这也是明初军队战斗力较高的重要原因。

    朱祁钰以此两点拒绝段振所请，可谓是字字在理，充分展现了自己的仁德，顺手又把武将们鼓噪起来的北伐之事给拖延下去。

    安抚好段振等一干武人，朱祁钰看向哈只，道：“也先虽桀骜，亦能敬顺朝廷，方今天下一统，当称也先为瓦剌可汗。尔等使臣，车马劳顿，则赐彩币表里有差，以慰其劳。”

    哈只抹了抹自己的泪水，“谢明朝大皇帝的恩典，小人铭感五内，永不敢忘。”

    什么是顶级强者的拉扯，这就是！能够进入这个殿宇的人物，真的是没有一个简单的。

    在一侧目睹了一切的朱见济从内心中感到害怕，若是自己遇上之前满朝文武近乎逼宫的态度，又该如何应对，能够像朱祁钰这样在短时间内想出合乎情理的回答吗？一手拉，一手打，胡萝卜加大棒，朱祁钰玩得那是叫一个称心如意，朝政始终按照朱祁钰的心意在运作。

    如果可以，朱见济希望没有人关注到自己，但是很可惜，哈只在起身之后，将目光转向了朱见济。他今日参与正旦朝会，除了试探明朝对也先称大元可汗的态度外，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观察明朝当今皇太子的情况，之前生了癔症，这些天听说好转了，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还是值得一探的。

    “瓦剌知院哈只，拜见皇太子殿下，奉主上之命，贡金银器皿并方物，贺殿下病愈。小人此番南下，并携医师二员，医术精湛，道法通天，全活者不可胜数，倘或殿下不适，小人可献医师入宫。”哈只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同时又很恰当地带着那么一丝忧虑，若是常人，只怕真的会被他所迷惑。

    坐在朱见济身边的胡濙瞥了哈只一眼，警惕道：“劳使臣忧，殿下安然无恙，宫中御医手段高明，不劳外求！”

    哈只碰了一鼻子灰，却不改其色，起手朝朱祁钰与朱见济拜了拜，道：“小人生于西域，颇学得些西番舞蹈，愿起舞贺明朝大皇帝与太子殿下，以悦上心。”

    这个理由没有什么办法拒绝，若是项庄舞剑大不了见招拆招罢了，朱祁钰挥了挥衣袖，道：“准了！”

    哈只复一拜，并谢礼。而后转身背向天子，脚步随之变化，只是略显虚浮，并杂乱无章，好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一样。

    侍卫在殿堂上的锦衣卫无一例外，齐刷刷地向前一步，尽管哈只在入殿之前已经经受过检查，身上并无利器，只是对于这等人物而言，徒手杀人并非难事，若是突然窜起，劫持天子，可就是莫大的失职。

    谁也不敢保证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所以自然要以谨慎当先。

    哈只献舞，起初并无章法，至少朱见济欣赏不来，或许是没有搭配相应的乐器，好像一个人清唱一样。

    不过舞至一半，哈只略显肥硕的身躯，竟然如同陀螺一样旋转了起来，宽大的衣摆随之飞舞，迅疾如风，颇为震撼人心。

    殿堂之上，有人开始为哈只鼓掌叫好，确实出色，就这个自转的速度，正常人早就昏了过去，哈只竟然就不带停下的，除了面色略显潮红之外，并无其他变化，就连呼吸都无比平和。

    “祸国之舞，娱人耳目！”在一片叫好声之中，胡濙显得颇为不满，对哈只献的这支舞无比排斥。

    “师傅，这是什么舞？”朱见济有些好奇，侧过身子悄悄地问道。

    “这是胡旋舞，唐玄宗尤好此舞，当年安禄山便是以此取悦玄宗，终是招致大乱。”

    朱见济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因为安禄山的缘故，胡旋舞被称为祸国之舞。同样因为陈后主的缘故，《后庭花》也被人视为祸国之音。国家之衰亡，原因有许多。一曲舞蹈，一首诗歌，若是当真能够有如此巨大的影响力，何必士兵拼杀战场。唐朝初年胡旋舞就颇为有名，但是妨碍贞观之治吗？

    朱见济并不认同胡濙的看法，但是没有必要说出来。

    一曲舞止，殿堂众人纷纷为之喝彩，朱见济也朝哈只礼貌性的微笑，鼓掌是不敢的，要不然胡濙这帮师傅能够训死他。

    “太子殿下，小人这舞如何？可入得殿下之眼？小人有舞女一人，风姿绰约，若是——”

    不待朱见济回答，胡濙就直截了当地帮朱见济拒绝了，“殿下日后定是圣王，岂能为耳目声色所幻！”朱见济被噎住了，虽然他也是要拒绝的，但是被胡濙这么直接的代办了，还是有些不舒服。

    哈只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对朱祁钰道：“我主渴求两家之好，今太子殿下不曾婚配，我主又有孙女数人，与太子年龄相配，倘或两家结亲，则两族前疑冰释，商旅往来，再无兵戈之争，开万代之太平。愿大皇帝审视之！”

    和亲，当年也先就曾经要求明朝尚公主，并以马匹为聘礼，后果自然是明朝反对，这件事也是土木堡之变的导火索之一。

    哈只贸然提这一遭，真没几个人信。但是问题在于，拒绝是必须拒绝的，又不能够给也先南下侵略留下口实，这就难度很高了。

    胡濙等人引经据典，推辞此事。哈只不慌不忙，道：“向来听闻太子殿下聪慧过人，小人倒是想要听听太子殿下自己的看法。”

    胡濙的神色微变，之前可没有考虑到哈只会提及结亲一事，没有教导朱见济相关话术，这可如何是好！

第16章：癔症未消？才越同侪！

    哈只提出和亲的意思来，不知道有无也先的授权。不过不管有没有授权，哈只都明白被拒绝是大概率的事情，只是想要借此试探朱见济这个大明皇太子而已。

    事实上，也不仅仅是哈只一人想要试探朱见济。因为之前的癔症风波闹得人尽皆知，所以哪怕是朱祁钰下诏大赦天下以庆贺太子痊愈，真正相信的人并没有几个，认为不过是朱祁钰掩人耳目的手段。至于东宫师傅们口风紧得很，根本探听不出有用的消息。

    此番正旦朝会，就是一个颇好的机会，所以，当哈只希望由朱见济表明自己态度的时候，殿上不少人不由得将目光转向了幼小的朱见济。

    若是当今太子愚钝不堪，与昔日“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一样，日后势必无法掌控朝政，大权旁落谁家，需要早做打算才是。

    无数目光中，或鼓励，或讥讽，或玩味，或平淡，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朱见济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一些什么，但是他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属于自己的难关到来了。

    面对瓦剌使臣哈只的提议，朱见济镇定自若，坐着回应道：“不知使臣大人想要怎样的看法？”

    哈只哈哈大笑，“还能是怎样的看法，我主渴求两家交好，自然是希望嫁孙女与太子，良缘缔结，兵戈永消，开万代太平之基！”

    “一场姻缘便有如此大的作用吗？”朱见济不疾不徐道，给哈只挖了一个坑。

    哈只神情微变，已经猜到了朱见济会说一些什么，却不能够自己打自己的脸，道：“我主一诺千金，驷马难追，殿下莫不是仍有猜疑，某愿修书于主上，择选吉日缔结婚姻。”

    “本宫倒是听说昔年瓦剌太师脱欢（即也先父亲）嫁女于岱总汗（即脱脱不花），可谓良缘美眷，只是之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数十年太平尚且不可得，安求百年万代之和平？”

    土木堡之变后，也先与脱脱不花的厮杀导火索便是立储一事，也先想要立自己姐姐的儿子为太子，脱脱不花则是想要另立别妻所出子嗣。二人矛盾遂不可调和，终演变为草原混战。

    胡濙起初还担心朱见济被哈只玩弄戏耍，闹出许多笑话来，眼下见朱见济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回答得滴水不漏，不由得颔首微笑，颇为满意朱见济的回答。

    “此是两桩事也，我主之姊本是岱总汗正妻，用你们汉人的说法那就是皇后，所生子嗣自当为储君，论嫡论长合该继位。岱总汗废长立幼，祸乱朝纲，惹得上下失心，其自寻死路，与周幽王无异。小人听闻太子殿下生母原非皇后，故皇后不愿易储被废，理是一样的理。若有奸臣欲改立太子，或者迎回故太子，不知太子殿下如何解决呢？”

    完了，皮球还踢回来了，朱见济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而且涉及到的还是当前最为棘手的易储一事。

    至于哈只所提及的皇后废立事，本质上也受易储波及。朱祁钰原皇后是为汪皇后，生育有两个女儿，在易储一事上反对朱祁钰的做法而被废，之后朱见济的生母杭氏被立为皇后。

    朱见济将渴求的目光看向朱祁钰这个便宜老爹，这个场合自己招架不住了呀！救命！SOS！

    而朱祁钰对此充耳不闻，在察觉到朱见济的视线后，反而转看另外一边，全然没有帮助朱见济解围的意思。

    至于胡濙等师傅，竟然在此关键场合，也选择了缄默不言。这帮人中真正支持朱祁钰易储的没有几个，反对的一半，中立的一半，不出来恶心你就不错了，怎么能够指望他们出来帮忙。

    朱见济的后背为冷汗浸湿，身子略微抖动起来，偏偏还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时和哈只附和，因为哈只的说法完全符合朱见济的利益。谁要是想要复立愿太子朱见深，那谁就是朱见济的敌人。

    脑海中不断闪过关于瓦剌部落的相关消息，朱见济认为还是要把这个烫手山芋踢回去比较好。

    深吸了一口气，朱见济对哈只道：“使臣出身西域，对我中原掌故竟然知晓若此，可谓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可汗果有识人之明。”

    转移话题，还是又埋下了一个新的坑，哈只眉头一皱，顺着朱见济的口风道：“殿下过誉，才疏学浅，担不得殿下盛赞。”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使臣才识过人，不知可曾看出尔主隐忧所在？”朱见济笑眯眯地继续问道。

    朱见济这话没有吓到哈只，反而让天子朱祁钰眉宇不展，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得有些过火了，让朱见济一个五岁孩童与哈只这样一个老奸巨猾的人物对话，眼下朱见济都已经开始胡言乱语起来，指不定到时候闹出多么大的纰漏来。

    但是于朱祁钰而言，有哈只施加压力，捅破了当今明朝朝廷最让人忌讳的问题，也好借此机会看看朝臣们真实的想法如何。哪些人才是真正站在他这一边的，哪些人又对朱祁镇怀有故主之情。他自继位以来，清洗了内侍与宫女，清理了锦衣卫，还整顿了武将，就是没有大规模地清理文官集团，眼下就是一个清洗的机会。

    至于太子出点小丑，年纪尚小，日后有的是办法补全。哪怕是朱见济现在真的答应结亲一事，也有许多办法搅黄，比如指责也先纵然部下犯边，又比如指责也先逼迫朝鲜等小国纳贡。

    内心之中不知道迟疑踌躇了多少次，但是朱祁钰最终还是决定暂观其变，且看朱见济能够说些什么话来。

    天子的神情变化被有心人看去，而能够进入这个殿堂的哪个不是揣摩人心的好手，不少人甚至还认为这是朱祁钰故意设计的场景，专门用来给朱见济刷资历的。五岁太子正义直言，说得虏使哑口无言，老百姓就喜欢听这种故事。

    就这样，没有人关心朱见济承受了多么巨大的压力，朱见济最后一丝摘离自身的机会也没有了。

    朱见济的恫吓，吓不到在场任何一个人，也没有人将他的话放在眼里，哈只直言道：“我主横扫宇内，统一大漠南北，虽成吉思汗功业不过如此，恕小人眼拙，不知有何隐忧处？”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不知使臣大人可曾听说过这句话，今日尔主统一草原，不思以仁义治国，反而尽灭故元苗裔，却不知道这隐患可能够尽数除去否？”这番话术，便是朱见济前些日子学的。

    “太子殿下生于中原，想来是不清楚草原上的规矩，所谓仁义之道，说上千万次，不若马刀劈砍过去。至于故元隐患是否尽数除去，小人不知，若是殿下有消息不妨通报之，必有重谢。”哈只说完，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朱见济，让人心悸。明朝有没有收留故元苗裔，这并不是一个问题，真正的问题是明朝收留了多少故元苗裔，这些残留血脉便是日后也先统治最大的隐患。

    朱见济尽管心中畏惧哈只的眼神，但并不退让，直言道：“以大人聪慧，难道会猜不出日后定有人假借苗裔之名，起兵作乱吗？防得了一时，防得了一世吗？”

    “此事就不劳殿下操心了，眼下婚约一事，殿下须是给个明确答复来才好。”朱见济一直在转移话题，哈只有些不耐烦。

    朱见济郑重地对哈只道：“也先得位不正，众心不附，虽孩童亦可看出来，不出三年，必死于内斗，瓦剌势必分崩离析。便是要结亲，也先共有二子，不知使臣大人想要本宫与哪家结亲？”

    都知道也先统治之下，势力错综复杂，矛盾重重，但是如此直白的话语，哈只还是第一次听见，还是从一个孩童口中说出，最关键的是，而今大庭广众，不仅直白过了头，而且一点回转的余地都没有了。

    哈只打了一个哈哈，道：“殿下当真是童言无忌，初生牛犊不怕虎呀！”

    从这一刻开始，哈只气势减弱了，朱见济自然是痛打落水狗。

    “也先二子，长子势强，拥附者甚众。次子势力稍弱，亦是心机深沉之辈，便是也先亡于内斗，瓦剌势力稍损，亦不伤及根本，大不了向西迁徙回到祖地，亦是漠西一大族。听闻使臣大人与也先长子博罗纳哈勒相好，又与次子阿失帖木儿暗通款曲，并不参与此中争斗，明哲保身。不过眼下不论是选谁人之女结亲，都是对另一人的背叛，使臣大人以为，谁人来日胜面更大一些，更有可能执掌瓦剌本部？”

    这种话，也是这种朝会场合能够说的吗？毫无疑问，哈只的智谋远胜朱见济，但是因为身份不同，朱见济能够说的话，哈只不能够说。

    哈只颇有一种被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感觉，真是横的怕不要命的。他倒是想要问问来日上皇朱祁镇是不是可能会复辟，看哪个明朝大臣能够回答出来。朱见济提出的所有问题，前提都是也先死于内乱，二子争斗分裂，这种鬼问题谁会去回答。

    哈只神情严肃许多，不复先前嬉笑看热闹的态势，道：“太子慎言，此离间之计浅陋至极，不值一提。”

    朱见济图穷匕见，“瓦剌内乱在即，使臣大人若是愿意弃暗投明，为明藩属，本宫愿请父皇赐侯爵之位，以为千金买骨！”朱见济一边说着，一边朝朱祁钰行礼示意，最后，他拿出自身腰间悬挂的一块玉佩，道：“此物乃是年前父皇赐予之宝，用西域和田玉锻造而成，使臣若是觉得尚可，不若以此为凭证，如何？”

    眼前的玉佩在不断摇晃，于哈只而言，就好像一个绝世美人在你身前去衣起舞一样，说不动心是假的，毕竟也先对他的待遇也就一般。若是投奔明朝，如朱见济所言，千金买骨，地位肯定不会低。

    但是哈只冷笑一声，直白了当地道：“多谢殿下美意，忠臣不事二主，此畜生事不必再提也，真若是要挑唆我君臣之义，不若直接赐死罢。”

    接着，哈只对朱祁钰道：“小人今日身子不适，不堪久站，还望大皇帝体谅，先行告退了！”

    朱祁钰从善如流，放哈只离去，看向自家儿子的目光，多了几分赏识与好奇。至于在场的其他文武百官，对朱见济这个久居深宫的太子，则是多了几分认知，就这水平，无论之前在宫中是否教过，但能力显然远远超越同龄人，简直是令人胆寒。

    朱见济则是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笑容，谦和温逊，并不因为胜过哈只而自傲。应对之后其他朝臣并外国使臣的敬贺，算得上是中规中矩，虽然不似之前那般出彩，但也算是合格。

    关于皇太子癔症未消，灵智混沌的说法，在朱见济的一流表现下不攻自破。群臣们需要担心的不再是未来朱见济是否能够掌握权力，而是朱见济聪慧过人，日后掌权太过该如何应对。

    正旦大朝会，就在相对愉悦的气氛下结束了，当然这是在明朝君臣视角下的。在礼乐声中，朱祁钰与朱见济先后退场，正如他们来临时的道路一样，走的时候也是原路返回，省得双方仪驾冲撞。

    回去的路上，孙震刻意与金辇保持相同的速度，道：“殿下今日好生风光，百官群臣经此一事，都要夸赞陛下教子有方，为天下择选一明君矣。”

    朱见济淡淡一笑，并未太过在意这些吹捧之词，将孙震招呼上车内，道：“那哈只而今该是仍留在京城，你执此物去寻他，务必要隐秘些，且告诉他，……”

    同样在车内的胡濙听得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张，嘴唇几次欲开合，最终还是选择了一言不发。

    PS：一章四千字，一方面需要照顾小说脉络，一方面需要穿插时代背景，一方面还要兼顾各人身份地位，什么人说什么样的话，表怎样的态。这背后工程量很大的好吗？难道不值得你们一张推荐票吗？非要我灌水天马行空地写吗？离谱，推荐票一天比一天少，再这样直接一章两千字了。这样我写的省心，也不抱有过高的期待，爱咋样咋样。

第17章：大明军头，哈只回城

    大年初一日，万象更新时。

    京城主干道上，有一支庞大的队伍迎风冒雪，主动远离这座庞大的城市，他们的着装服饰带着明显的草原风格，披的是厚实的羊毛外衣，头发不曾精细打理，略显散乱。这批人正是瓦剌使臣哈只的队伍。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大明百姓，他们负责运送赏赐，这趟旅途可以赚一两银子。是的你没有看错，就一两。至于一两银子能够换什么东西，不同地区，不同年份差异不小，以后专门介绍。

    上午哈只在正旦朝会上丢了脸面，午间就上书请求北返，等朱祁钰同意的旨意下达，稍作整顿后就踏上了北归的步伐。

    天寒地冻，大雪封山，这个时节北归绝对不是什么好选择，极易得病，路上可能都要损失不少人。但是哈只别无选择，要怪就怪明朝当今的皇太子，全然不顾政治伦理，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劝他投奔明朝。若是哈只迟疑不归，也先势必生疑，最后怕是要假戏真做，被迫投奔明朝了。

    只有严词拒绝明朝皇太子的拉拢，同时尽快回去，才能够尽最大可能减缓也先的疑虑。是的，仅仅是减缓疑虑而已。

    因为随行携带了大量的明朝赏赐，哈只乘坐的马车慢悠悠地往前走，车内的暖炉不时发出炭火因高温而折断的声音，火光辉映，驱散着四周的寒意。

    哈只闭目养神，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是从紧促的眉头看，显然心情并不是太好。

    不多时，有兵士通报道：“知院大人，后方突然出现大量明军，意图不明。”

    哈只眼睛都懒得睁开，回答道：“无需多虑，这帮明军不敢在明朝疆域内对我动手。”真要动手也不会在主干道上动手，再说了，即便是十万大军也不见得能够将他手底下这千余人歼灭，但凡逃回去一个，都是两国大战，明朝皇帝不可能放任手下人这么做。

    又过了一会儿，兵士道：“知院大人，前方也出现了一支明军，拦住前路，要我等回城！”

    “什么？”哈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可是得了明朝大皇帝的旨意才北归的，这帮明军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竟然敢拦阻我们！”

    哈只跳下车来，怒气不解分毫，“他们领头的是谁人，让我去会会这个胆敢欺君犯上的家伙。”

    “不烦知院大人请，某来矣。奉陛下旨意，严寒酷冬，百姓不耐远徙，运送艰难，还请知院大人留待数日，待冰雪消释，天气转暖之后再北归不迟！”一道雄浑有力的声音传来，即便是在刺耳的寒风中也清晰无比。

    哈只抬眼望去，来人生有异状，方面伟躯，美髯及膝，一身大红蟒袍显得无比地刺眼。这般姿容的整个大明朝不过是两人而已，一位是武清侯石亨，一位便是之前提及的石彪。（史书载石彪为石亨从子，即侄子，之前说石彪是石亨之子，有误，此处更正）

    要说明朝而今武臣，石亨注定是绕不开的人物，他是明朝而今三大军头之首。至于想要明白明代军头有哪些，务必要明白明代军制。

    永乐年间设立三大营，一曰五军，一曰三千，一曰神机。这是明朝中央军队体系的主体，平时五军肄营阵，三千肄巡哨，神机肄火器。大驾征行，则大营居中，五军分驻，步内骑外，骑外为神机，神机外为长围，周二十里，樵采其中。

    除却三大营以外，明朝还有锦衣卫与守陵卫，锦衣卫主要负责探知内外消息并缉拿罪犯，守陵卫自然就是守护陵寝的部队。这两支人马基本上不参与对外战争。此外还有地方卫所，但是承平日久，战斗力可想而知，也就是东南备倭军，西南与土司作战的军队还有些战斗力。

    土木堡之变，朱祁镇一口气将三大营精锐全部送了出去，事后，兵部尚书于谦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其中就包括这兵制。

    三大营精锐全军覆没，改革最大的阻力被搬开。于谦认为三大营各为教令，临期调拨，兵将不相习，乃请于诸营选精锐骑兵十万，分十营团练。每营都督一，号头官一，都指挥二，把总十，领队一百，管队二百。于三营都督中推一人充总兵官，监以内臣，兵部尚书或都御史一人为提督。其余步骑归本营，曰老营。这就是团营制度。

    团营设立之后，于谦总督团营军务，昌平侯杨洪、武清侯石亨、安远侯柳溥三人为总兵。于明朝而言，算得上是文官掌管军事之始，打破了武将世家对军队的垄断，意义非凡。

    于谦自知这个职务风险极大，几乎年年都要上书请求朱祁钰罢免自己这项职务，但是朱祁钰坚持要于谦掌管明朝当今最为精锐的这支人马，其信任若斯，难以想象。当然也有另外一种考虑，那就是除了打赢北京保卫战的于谦外，没有其他人能够镇住这帮骄兵悍将了。

    老三头中资历最老的昌平侯杨洪在景泰二年（1451年）去世，河间王张玉之子张軏取代了他的地位，成为新的三巨头之一。

    至于明朝军界目前有没有资历更老的人，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有！但是不掌实权，又有什么用呢？所以目前明朝军界三巨头便是石亨、柳溥、张軏三人。

    换作别人过来拦路，哈只少不得要骂他一顿不可，但是见得石亨走近，登时换了一副面孔，笑道：“道是谁人，原来是石侯爷。可汗催促得紧，小人午后方受旨出发，这旨意朝令夕改，怕是有损陛下威名。”

    石亨神情不为所动，道：“陛下之令，某只负责遵守而已，至于是否有别情上诉，你大可上书天子！”

    就只是说话的这会功夫，明军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人马粗粗看过去，怕是有上万，且不说带着这许多辎重，便是无有也冲不出去。

    哈只陪笑一声，“向闻当今天子勤政爱民，小人此番倒是见识到了。”

    “劳使臣大人白走一趟，请回吧！”

    哈只无言苦笑，转过身对从人道：“还愣着干什么，回去！”满腔的怒火，只能够发泄在身边人这里了。

    哈只不明白就只是这短短时刻，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但是有一件事毋庸置疑，在明朝的土地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为他人所掌控，该低头的时候还是要低头。

    武清侯石亨护送，倒不如说是押运瓦剌朝贡队伍回返京城，等哈只等人回返驿站后，石亨进宫述职。

    哈只不明白发生什么事，石亨作为执行者，同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瓦剌这一千多号人，每天人吃马嚼得，不知道耗费多少粮食，早点打发他们走呀，何必挽留。

    石亨俯身行礼道：“臣石亨参见陛下！”

    “虏使都回来了吗？”

    “是，都按照陛下的旨意，让他们回来了，一个不少。”

    朱祁钰神情淡然，道：“知道了。”根本没有向石亨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做，石亨眉头微皱，也不敢多问，只是行礼告退而已。

    等石亨告退，一侧的成敬道：“武清侯似乎对陛下的旨意有些看法，陛下何不言明，以解君臣之猜。”

    “不必了，知道这么多干什么，他只管干好他本分事即可。还是说，你想要透露口风出去？”说着，朱祁钰眸光转向一侧的成敬，平淡的声音似乎有万钧之压。

    “小人不敢。”成敬退下，不复多言。

    今日大朝会结束不久，东宫侍卫统领孙震突然请求拜见天子，言及太子交代的任务，竟然是要他出宫去将玉佩送与哈只。如此重要的事情，孙震不敢隐瞒，得令之后急忙禀报天子知晓。

    朱祁钰的态度，令人琢磨不清，起初是告诉孙震说此事自会安排使臣去办。等到孙震告退之后，又临时更改心意，召见武清侯石亨，要他出城追及离开不久的哈只，理由就是天寒地冻，百姓护送赏赐不易。

    这个理由很牵强，因为去年也是这个时间段瓦剌使者北归，去年做得，今年就做不得吗？去年半路上百姓因为路远不愿意护送至边界宣府，还发生了不小的风波，最后是护送至怀来，让也先自己派人过来接送。

    成敬发现，自己是越来越看不懂眼前的天子了，自己算是距离天子最近的人物了，但是这天心还是难以揣测。

    朱祁钰为什么要这样做？穿破重重迷雾，原因其实很简单，他要扶持太子朱见济。太子朱见济的位置实在是太不稳固了，必须要有足够的功劳来充实稳固。

    朱见济以玉佩为信物招揽哈只，千金买骨，本意是好的，但是实行起来难度巨大。哈只当面严词拒绝，哪怕是事后送去，哈只担心左右有人看见，让也先知晓，只怕也不愿领取此物。

    与其如此麻烦，索性用借口将哈只扣留在此，闹出如此巨大的风波，也先势必生疑，见哈只迟迟不归，疑虑必定更加深重。到时候明朝方面释放出哈只有意投降的消息，也先手底下有的是人想要吞并哈只的人马，到时候假戏真做，哈只不投降也要投降。

    一旦哈只投降，群臣百姓势必认为这是太子朱见济劝降有功，能够招徕敌国大臣，虽说不可能完全解除易储一事的争议，但至少可以缓解。

    只要有足够的功劳，百姓不会在乎你名分合法与否。就好比李世民攻灭突厥，成为天可汗，又有谁人会再提起当年玄武门故事呢？连李渊都要说一句自己生了个好儿子。

    如果没有足够的功劳怎么办，比如宋太宗，北伐无果，两度兵败契丹，后人嘲讽其为高粱河车神。大不了广开科举之门，拉拢住士子，名声上自己不会差；广开募兵之门，招募流亡，老百姓有活路也不会去造反。

    历史悠久的好处就是值得借鉴的例子有很多。朱祁钰把玩着孙震送来的玉佩，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东宫里，孙震回禀朱见济已经着人手去办理此事了，预计不日便有回报。

    朱见济知道之后，也就将这件事抛在脑后。于他而言，什么实力干什么事，哈只若是愿意领玉佩那就是在也先手底下埋下一颗棋子。若是不愿意，好歹也是一个人情，朱见济重视哈只，哈只日后真的走投无路，说不定会想起今日之事。

    总而言之，于朱见济而言，一块只有观赏意义的玉佩而已，或许价值千金，但是在他手里真的没有什么用，不如送出去结交人情，不亏。

    大年三十玩一天，大年初一玩一天，如果不算正旦大朝会的话，朱见济只是休息了一天半的样子。大年初二日，朱见济又投入到了紧张的学习生活中。

    于太子而言，一年之中，基本上是没有假期可言的。过年过节，不是举行朝会就是参加祭祀，所谓假期，有和没有差距不大。玩闹，那是寻常百姓家孩子的生活。

    不习惯？没有关系，多适应两年也就习惯了。苦吗？对于许多没有资格学习，或者需要披星戴月、顶风冒雪去学习的贫寒子弟而言，朱见济的生活又是他们向往无比的。

    一群七老八十的师傅们在身边教诲，朱见济根本不敢偷懒，朱祁钰在他们面前都要好好说话，私底下都是以先生辈称呼。朱见济若是偷懒耍滑，课业没有完成，他们是真的会动手的，一点都不带含糊。

    他们早已位极人臣，名垂青史，教太子读书与否，更多是出于情怀，为了帮助大明朝培养出一个仁厚君子来。

    紧张密集的学习生涯下，时间流逝于朱见济而言，几乎没有半点感觉，一晃就快要到上元节了，也就是元宵节。普通学子从过年开始一直到上元节基本上就没有学习过，朱见济则是好不容易等来了新的节假日。这一天，既不用祭祀，也不用朝会，对朱见济而言是真正意义上的放假。

    而恰恰就是如此欢乐的时节，朱见济如今暂时居住的别院内，就在朱见济的床底下，竟然出现了一个木雕小人，全身上下是密密麻麻的针孔，触目惊心。

    这宫里呀！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这种奇奇怪怪的事情发生，朱见济也无奈呀！为什么有些人就这么恨自己，私底下诅咒不好吗？非要如此张狂，嫌死得不够快吗？

第18章：皇后病薨，新后之争

    在小人身上扎针，埋于地下，用来诅咒某人，中国史书上一般将之称之为巫蛊之术，属于原始信仰的一种。

    中国历史上最为出名的巫蛊之术莫过于汉武帝在位时期发生的巫蛊之祸，当事人丞相公孙贺父子下狱死，诸邑公主与阳石公主、卫青之子长平侯卫伉皆坐诛，这些人都与太子交好，算是太子党。案件到这里已经足够让人触目惊心，而武帝命江充审理此案，竟然进一步涉及太子刘据，更是使这场祸乱扩大化，太子刘据起兵自卫，被武帝强行镇压，之后太子与皇后卫子夫双双自杀，京城数万人被诛杀。

    关于这场巫蛊之祸，后世学者观点纷纭，有说意外的；有说武帝有意敲打太子却被江充及刘屈氂等人扩大化的，最终不可收拾的；还有说法认为武帝本有改立太子之心，太子母族卫氏势力强大，日后恐怕又是一场诸吕之乱，是以事先清除。

    个人倾向于第二点。事实上，整个汉朝，宫廷之中巫蛊之事简直不要太多。陈阿娇被废的时候，罪名便是行巫蛊，施媚道；之后汉宣帝废黜霍皇后的时候，除了说皇后施毒药暗害太子外，也涉及巫蛊诅咒。

    因为巫蛊之祸的教训过于深刻，此后历朝历代罕少听见传闻，但是，并不意味着没有。毕竟，需求太大了，一旦药石无用人们总是会寻求神秘力量的帮助。

    比如皇后想要生一个孩子，最好是男孩子，试过了所有办法后，突然有个宫人说自己有办法。所谓母凭子贵，又有多少人能够顶住这个诱惑呢？

    不仅皇后妃子这样做，便是皇帝本人，迟迟不育，还到各地求神拜佛，想要一个儿子呢。生病也是如此，就比如朱见济前不久得病，朱祁钰还不是请了龙虎山真人过来摆阵招魂，换一些手段，又何尝不是另类的巫蛊之术。

    好好的上元佳节，硬生生被这具莫名其妙出现的邪物给毁了。作为经受过后世唯物主义教育的青年，朱见济倒是不害怕诅咒这些东西。他真正担心的东西是敌人能够将这东西摆放在床底下，是不是就意味着有朝一日，敌人也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抹杀掉他。

    鬼火案后消停一段时间的东宫如今又因为这巫蛊案而风雨交加，人人自危。最头疼的莫过于孙震了，管辖范围之内，接二连三地发生这种事情，真的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在案情尚未查明之际，这处别院住不得，朱见济这些天又换了一处住所，短短两个月时间，朱见济一连搬了三次住所。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而事件最终调查结果，更是让人不可思议。原先那处别院内，有一块五岳屏风，平日都不曾搬动，谁能够想到，就在这屏风下面，竟然暗藏一条地道。

    据孙震事后的说法，这地道四通八达，绵延十数里，横穿紫禁城不说，一路连通至城外，还是一处坟山，荒郊野岭地，线索直接断了。

    而调查到这个地步，再往深处挖，指不定挖出多大的故事来，皇宫里面的龌龊事情被抖出来，丢脸的还是皇室。是以在天子朱祁钰的命令下，此事就此中断。

    这条不知何时开挖的地道，由此被填埋。同时紫禁城内开始了全方位的侦查，务必将所有隐藏的地道全部探查出来。不夸张地说，皇宫内每一块砖石这些日子几乎都被撬开看了一遍。

    至于发现了多少地道，朱见济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那针扎木雕被焚毁后，东宫内又是佛又是道的，请了不少人来行法事，祛除污秽，忙活了将近十日，等结束后都已经二月份了。

    布置巫蛊之术的凶手到底还是没有抓到，倒是东宫所有侍卫宫女们各领三十板子，以儆效尤。

    凶手具体是谁人已经不重要了，用脚趾头想都能够明白，绕过重重守卫走这条地道干这种事情，势必是对皇宫布置极为熟悉的人，大概率是内部人干的，而且等级绝对不低。

    朱祁钰没有必要布置这种东西害自家儿子，所以答案就很明白了。哪怕不是上皇朱祁镇亲自指使，那也是反对朱祁钰当政，反对朱见济为太子的人干的。

    很显然，这后宫，朱祁钰清理地还不够深刻呀！短短数月之内，奇异的事情接连不断地发生，也将朱见济内心之中成为太子的激情磨灭大半，与其憧憬日后登基称帝，不如想想如何能够渡过眼前的难关，先活下去，才有资格考虑其他。死了的太子，啥也不是。

    在之后的岁月中，朱见济远比以往要低调，生活两点一线，好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顺从地做着一切，冷眼旁观着一切，同时竭尽所能地去看书，看自己想要看的一切内容，包括户籍、税制、兵制、礼制等，相比较于人物传记，这些才是一国之核心。

    景泰五年，成敬告老还乡，不久病逝，太监王诚成为新的内官监掌印太监，算是取代了成敬的地位，成为新的宦官头子。但是有于谦这等人物在，宦官集团总体处于被压制的状态。也是在这一年，也先被属下刺杀，也先统治下的草原大乱，各方厮杀，草原元气大伤，各方不得不谋求与明朝缓和关系，日后细说。

    景泰六年，朝内无事，或者说相比较于对外羁糜，朝内发生的那些事基本上都不算事。朝中三大集团，文臣集团、武将集团、宦官集团高层人物既不曾变动，也不曾发生巨大争斗，便也不值一提。

    景泰七年，即1456年，和过去两年相比，今年二月发生的一件事与朱见济有关，那就是朱见济的今世生母，当今皇后杭氏病薨。

    其他的事情，朱见济可以一律不管，不在乎，因为他现在也没有资格去管。但是这件事，他就不得不出面了。

    今生生母去世，朱见济的心情久久不能够平静。杭氏算得上是一个苦命人，虽说凭借儿子成为了皇后，但是并不受朱祁钰宠爱。后宫里的佳丽许多，比如都督唐兴之女唐氏，宠幸冠后庭，被封为皇贵妃，地位仅次于杭氏。唐氏也是有明以来第一个皇贵妃，下一个皇贵妃是万贵妃，就是那个险些害得明宪宗绝嗣的那个，其地位可见一斑。

    杭皇后在下有唐皇贵妃，在上则有朱祁镇母孙太后与朱祁钰母吴太后两宫太后。再加上之前被废的汪皇后，朱祁钰和她藕断丝连，剪不断，理还乱。所以哪怕是身为皇后，日常生活状态也可以估测出来。

    由侧室而跃居皇后之位的杭皇后教导朱见济最多的话，便是要谨慎处事，谦逊待人，不要与人发生争执。她是这么教朱见济的，自己也是这样做的，但是后果就是朱祁钰逐渐遗忘了她，在宫中的存在感不断削弱。

    相处仅数年，但杭皇后算得上是朱见济最坚实的后盾了，若是平日烦闷，也有个说处。想不到她就这样离世，朱见济内心满是唏嘘。

    明朝严格外戚势力发展，即便是授予官职，也一律是虚衔。比如杭皇后的父亲杭昱就是锦衣卫指挥使，名义上是锦衣卫最高官职，但是只领俸禄而已，和朱见济小舅杭敏一样，都不干活。当然了，文武官员都巴不得他们不干活。

    不干活归不干活，但家宴频繁，多少是个消息渠道，眼下杭皇后一死，朱见济想要知道一些其他的消息都不容易了。

    总而言之，杭皇后之死对于朱见济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杭皇后是夜间去世的，朱祁钰无论在心底上如何看待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十数年的女人，但是仍旧依照礼制，次日辍朝，不鸣钟鼓，着素服御西角门，泪流满面。

    百官同样素服，前往思善门外哭临，行奉慰礼。三日后官员换丧服，哭临如上仪，也就是和皇帝驾崩一样哭诉。再次日为始，百官各就公署斋宿，二十七日止。

    文武四品以上命妇着丧服日为始，诣思善门内哭临三日。其余听选办事官，俱丧服。人材监生、吏典、僧道、坊厢耆老各素服。自成服日始，赴京城举哀三日。

    什么，你问朱见济要干嘛，当杭皇后去世的时候，有中官讣告东宫，并造祔里，谒太庙，再之后朱见济基本上陪着朱祁钰。

    最重要的仪式是册谥，也就是昭告天下皇后病故。祭器、谥册、谥宝悉用檀香。将册谥，朱祁钰躬告天地于奉天殿丹陛上，御华盖殿，鸿胪寺官引颁册宝官入行礼，四拜毕，序班举册宝案至奉天殿丹陛上，置彩舆中，由中道出，入右顺门至几筵殿，以册宝置案，退俟于殿外。尚仪女官诣香案前，赞宣册，女官捧册宣于几筵之右，置册于案，宣宝如之。尚仪奏礼毕，女官以册宝案置几筵之左。内官出报礼毕，颁册宝官复命。

    至百日，礼部请御正门视朝，鸣钟鼓，百官易浅淡色服，帝素服诣几筵致祭，百官西角门奉慰，辍朝三日。同时在京停音乐、禁屠宰七日。礼部官于天禧寺、朝天宫斋醮。其明日，帝吉服御奉天门视朝，鸣钟鼓。百官服浅淡色衣、乌纱帽、黑角带，退朝署事仍素服。

    三个月多一点的时间，文武百官就可以回归正常生活了，包括天子朱祁钰也是如此，只有皇太子朱见济依旧衰服行礼，同时朱见济还要负责遣官祭所过桥门及沿途祀典诸神。

    路祭的时候，百官及命妇俱素服，在队伍后方。梓宫（即棺材）至江滨，百官奉辞于江滨。皇太子送渡江，途中朝夕哭奠。官民迎祭者，皆素服。既葬，朱见济赐护送官军及舁梓官军士钞米有差。

    之后朱见济需要服丧三年，身上穿的衣服是斩衰。这是一种用粗麻布做成的丧服。这种丧服不能锁边，要用刀子随手裁取几块粗麻布，胡乱拼凑缝合在一起，所以称为“斩衰”。

    这种丧服一穿就要穿三年，用于直系亲属和最亲近的人之间，比如儿子为父亲服丧，妻子为丈夫服丧。丧服之所以是胡乱拼凑的，意思是告诉外人自己最亲的人死了，非常悲伤，连衣服都没有心情制作了。

    服丧的时候，不能听音乐，不能看戏，更不能够行房事，当然最后这项和朱见济没有什么关系。前面两项也还好，反倒让朱见济有借口推辞一些没有意义的朝会。

    杭皇后去世，后宫大变，真正重要的事情是由谁来当下一位皇后。不过，明太祖朱元璋在马皇后死后不再立后，明成祖朱棣在徐皇后死后也没有立后。所以，若是朱祁钰不准备另立皇后也不是问题，反正有先例在，也不怕外人嚼舌根。

    不过嘛，皇后之位，后宫之中谁人不想爬上去，这样死后得到的名分还有祭祀品级，都不是寻常后妃可比的。

    就比如之前提及的唐皇贵妃，这些日子就时常来东宫走动，表面上的理由是朱见济生母去世，无有护佑，来给朱见济送母爱来了。

    而朱祁钰对唐皇贵妃的这个做法，不曾出言阻止，相当于另类的默认了。同时，还通过司礼监太监兴安放出口风去，要另立皇后。意思再明显不过，要立唐皇贵妃为皇后。

    但是朝臣百官可是有话说，昔日汪皇后为朱祁钰生下两个女儿，本身并无过错，只是不同意易储而已。同时汪皇后在土木堡之变后上书谏言收敛战亡士兵的尸体，在百官之中的口碑还不错。

    要不就不立皇后，如果要立皇后，于情于理，前皇后汪氏可比皇贵妃唐氏更合格一些。朱祁钰碰到钉子之后，暂时不再提及此事，好像不准备立皇后了，但是唐皇贵妃来东宫走动得是更加频繁了。

    而以胡濙等一帮老臣为首，利用自己是太子师傅的便利，在平日授课的时候穿插自身的政见，希望借此影响朱见济的态度。

    一时之间，皇太子朱见济成为了这场皇后之争的决定者。是不是挺不可思议的，但是现实就是如此。

    皇后之位，合该谁得？

第19章：沐家世子，贵妃送食

    东宫。

    今日教导朱见济的是吏部尚书王文，也是众多阁臣之一，年六十三，在一干阁臣中算是年轻的。王文原名王强，宣德皇帝赐名为王文，其为人深刻有城府，面目严冷，性格刚强。

    当初王文入阁，王诚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就是如今宦官集团之首的那位王诚。就派系而言，王文支持景泰帝易储，反对上皇朱祁镇回归（他认为也先送还上皇会附加其他政治性条件），在众多高级文臣之中，算是朱祁钰最为信任的人，怕是没有之一。

    在原本历史上，他和太监王诚一起谋立襄王世子，只是慢了一步，夺门之变事发后，王文与于谦一同见诛，是景泰帝的死忠派。

    而就是这样的一位人物，在这次皇后之争中，却并没有站在朱祁钰这边。

    “近年以来，内外官员多有恃宠挟恩，奏求田地，因而以势虐人，侵占倍数。如武清候石亨，食禄千钟，乃称养马艰难而求田地刍牧。指挥郑伦俸禄亦厚，乃谓日食不敷而求田地耕植。”

    “又有百户唐兴奏求田地多至一千二百六十余顷，其田地既多，一家岂能尽种。询访其实，多是在京奸诈之徒，投充家人名色，倚势占田，害人肥已，可不为之限乎。”

    前面石亨郑伦不过是引子，关键是这唐兴，唐兴为后宫唐皇贵妃的父亲，似这等权贵外戚之家，女儿又得宠，身上的把柄简直不要太多，随便一抓一大把，眼下王文便大肆抨击着。

    朱见济装作不知道王文心意，对此表示愤慨，说自己有时间一定会和父皇言明此事，不让权贵欺凌百姓。当然，这个有时间与否，取决于朱见济自己。明知道是火坑，朱见济又不傻，干嘛傻乎乎地跳进去。

    王文大概率是想不到朱见济心机会如此深重，以为功成大半，言语平和许多，道：“正统以来，凡势要所求田地立为限制，少不过五顷，多不过十顷。其余侵占者，悉令还民耕种，违者治以重罪。如此，庶豪强不得逞其欲，而下民均得沾其惠。”

    一顷，也就是一百亩土地。国法在上，这唐兴一口气侵占了多达十二万亩土地，难怪人家要弹劾他，这也太不干净了吧。眼下如此大的错处被人挖出来，丧命不至于，但是丢脸是一定的。

    其后，王文又教导了一些历史上贤君勤政爱民，勤俭节约的事迹，今日的课业便到此为止。

    朱见济行礼送王文而去，等王文离开之后，转头看向身后昏昏欲睡的一位孩童，道：“沐琮，别睡了，吃饭去！”

    身后的孩童梳着几根朝天辫，小脸蛋白里透红，肥嘟嘟地，他年纪比朱见济还要小两岁，生于景泰元年，即1450年，如今不过是六岁。

    别看人家小，但是至今为止，有资格和朱见济一起读书的就只有这一人。身份地位说出来更是足以吓到绝大多数人。

    沐琮，黔宁王沐英曾孙、定远王沐晟之孙、黔国公沐斌之子，是大明顶级勋贵世家——沐家的嫡系子孙。只不过，他爹死的时候，他才十个月，无法承担起整个家族重任，是以云南总督这个职务暂时由其从兄沐璘代理。等到他成年加冠，云南总督兼黔国公这个职务与爵位还是他的。

    说起来也是真的让人好奇，他爹沐斌去世的时候五十三岁，留下他十个月大，这个年龄差，当爷爷都足够了。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猫腻，不过人家沐家自己没有话说，咱们这些吃瓜群众也不必替人家操心这个。

    不久前皇后病逝，沐琮正是那个时候来的。来了之后，朱祁钰就把他留下了，理由是皇太子丧母，寡言少语，当个玩伴。

    不过，沐家作为明朝目前唯一拥有领土实权的世家，真正意义上的云南王，朱祁钰此举似乎有着更多的遐想空间。究竟是当玩伴呢？还是当人质呢？

    一出生就注定要承袭爵位的沐琮对于学习这件事情并不是特别在乎，喜欢的是武经阴符、奇门诸书、阴阳卜筮、星命之术之类东西，他不学习也没有多少人会督促他。不像朱见济，肩负天下之重，无数的聚光灯落在他的身上，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在看着，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错误。

    沐琮被朱见济叫醒之后，打了一个哈欠，道：“天亮了吗？”

    朱见济瞥了一眼外间满天如火的晚霞，道：“嗯，朝霞都出来了，咱们去喝粥吧。”

    “好耶！天亮了。”沐琮举起双臂，高声喊道。

    一旁洒扫的侍女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出声来，沐琮人小但是并不是傻，很快意识到自己被朱见济欺骗，“太子哥，你又骗我！”

    再之后，就是小孩子之间的追逐打闹，分外有趣，至少朱见济是更愿意和这样一个孩子玩耍的，宫里连绵不绝、或明或暗的争斗已经让人心力憔悴了，为什么不好好放松一番。

    沐琮比朱见济小了两岁，自然是追不上朱见济的，追了三个房间后不小心踩到曳地的衣服，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朱见济不去扶他，反问道：“这早晨的泥土是不是有所不同？”

    沐琮趴在地上，本来摔跤就已经够疼了，还要被朱见济嘲讽，一时间委屈之意涌上心头，索性使小性子不起来了。

    朱见济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乐得看沐琮赌气，这何尝不是一种乐趣呢？

    见状，沐琮使出他的杀手锏，朗声道：“太子哥欺负我，我要和陛下说。呜呜呜。”

    看着他嘟起的小嘴，朱见济只觉好笑，这小屁孩，一肚子的坏水，就知道告状。不过话说回来，人家毕竟是客人，挨骂自然是朱见济挨骂，就好像亲戚家孩子来你家闲住，孩子之间起纠纷，家长自然是帮亲戚家孩子说话。

    之前沐琮用这种办法让朱见济挨了好几次教训，自以为能够拿捏住朱见济，遇事就用这招。

    但是朱见济也有办法，“你整天上课打瞌睡，四书不学，五经不知，等哪天你从兄派人询问你学得如何，我便如实告诉他们。”

    “别，我起来，我起来，还不行嘛，可千万别和我从兄说，要是被他知道了非得把我屁股打开花不可。”沐琮一溜烟地爬起来，还将身上的污泥给拍干净，过来牵着朱见济的袖子摇呀摇，一双眼睛水汪汪地，好似随时都有可能落泪，乞求道。

    小屁孩，真以为治不了你了是不是！朱见济指着一棵两米左右的桃树，道：“去，摘两个下来我就不和你家里人说你上课睡觉的事情。”

    “这好办！”沐琮和小猴子一样，小巧玲珑的身躯灵活性十足，手脚并用，很快就上了树，瘦小的身躯爬上树枝后树枝都不带摇晃的，只是力气略小，一些果子半熟不熟，不容易摘下来。

    “嘶哗——”就在朱见济安心地等着吃桃子的时候，沐琮脚似乎是没有站稳，突然从树枝滑了下来。衣服被树枝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不说，关键是人也差点掉下来，只是一只手抓着枝干而已。

    朱见济是真的害怕他摔出个万一，玩闹归玩闹，若是这粉胳膊小短腿有点淤青，朱见济可是讨不到好。吓得他连忙起身，来到沐琮身下，准备接住可能落下的沐琮。

    朱见济三魂七魄吓得快没了一半，沐琮却好像一个没事人一样，还有心情在树枝上面晃秋千，“太子哥，你答应我不和家里人说。不然我现在就从树上摔下去，到时候就都怪你。”

    好家伙，我竟然玩不过一个六岁小孩。朱见济举起的手放下不是，不放下也不是，一张脸也是青一片紫一片。

    僵持之际，朱见济指着沐琮身边大喊道：“有蛇，树枝上有蛇，还是青色的。”

    沐琮汗毛竖起，直接松开了抓住树枝的手，“啊，哪里，哪里！”

    朱见济顺势将这个小屁孩接过，他天天习武，这点高度接个人还是不成问题，接过之后就直接倒着抓住沐琮的小短腿，一边打他的屁股，一边问道：“下次还敢不敢威胁我了！”

    “不敢不敢！”沐琮自知打不过朱见济，当然是第一时间认怂。

    而朱见济自然不可能第一时间住手，反正要打一个开心才行，让他日后不敢和自己玩弄这种小技巧。

    正当朱见济打得欢乐的时候，一道爽朗而清脆的笑声传来，“太子殿下今日的课业完成了吗？就和世子殿下玩闹。”

    不去看来人面孔，光是听声音，朱见济都知道来人是唐皇贵妃，她总是喜欢做些甜点零食来给朱见济吃，有些时候一天都来好几趟。

    毕竟是长辈，不好继续和沐琮打闹下去，朱见济将沐琮放在地上，躬身行礼道：“儿臣拜见皇贵妃。”

    沐琮有样学样，也不敢放肆，恭恭敬敬道：“黔国公世子沐琮拜见唐皇贵妃。”

    唐氏一身月白服，点缀着几点淡红色的梅花花瓣，连头饰用的也是木料，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去，还会以为她这是孝服呢。一身雪白，加之她本就肌肤白皙，不需妆点，天然无雕饰，最是可人。

    “都是一家人，还行这些礼节干什么？我请教了不少师傅，亲手做了些牛肉丸子，还热乎着，趁热吃吧。”说着，她让身后的宫人把装着食物的盒子打开，里面果然是九个圆滚滚的丸子，色泽鲜艳不说，香气更是扑鼻而来，朱见济条件反射地咽了一口口水。光是色香二字就足以当十分，最后的味估计也差不到哪里去。

    身旁的沐琮直接要冲过去，被朱见济一把拉住，道：“和世子玩闹，身上都是臭汗，还有不少污泥，容贵妃娘娘体谅，先去沐浴一番，而后用餐。”

    唐氏神情不改，依旧保持着浅笑道：“说得也是，你们先去沐浴，我在此等候你们。”

    沐琮还是对这些个牛肉丸子念念不忘，“吃一个，就吃一个再洗。”但是他的意见无用，被朱见济拖着离开了，“饿死鬼，等一下又不是不让你吃。”

    一番简单的沐浴后，朱见济从汤室里出来，守候在外的孙震朝朱见济微微点了点头。

    朱见济遂带着沐琮一起去用餐，东宫本有晚膳，唐氏带了一道新菜，多一道不多，少一道不少。

    唐氏自然是不曾离去的，等候在餐桌上，见朱见济到来，道：“殿下可沐浴完毕，若是不曾，我可以让宫人将丸子拿下去热热，省得殿下吃冷物着凉。”

    毕竟是父皇朱祁钰宠爱的妃子，朱见济不可能一点面子也不给，该行礼的行礼，坐在了餐桌上。

    所有菜肴中，唐氏亲手，姑且当她是亲手做的丸子被摆放在最前面，只是上面的丸子已经少了一个，只剩下八个。

    沐琮满脸的不悦，“太子哥，该不是你趁我沐浴更衣的时候先吃了一个吧！”

    朱见济白了一眼，道：“难道不是你先比我沐浴完吗？要说偷吃，也该是你偷吃才对吧！”

    “这可不好说，你比我后沐浴，谁知道什么时候吃的。”

    “你——”这小屁孩，朱见济总不可能告诉他是下人先吃了一个试毒吧。

    还是唐氏出面解围，道：“不干太子殿下的事，我之前尝了一个，看看温热否，若是冷了就准备让下人去蒸煮过。”

    朱见济摊手道：“看，我都说了不是我。”

    “哼，要不是你说要先洗澡，我就能够多吃一个了。”

    虽然逻辑好像是这样没有错，但是朱见济觉得自己之前下手轻了，没有起到应有的震慑效果。

    “行，我就吃一个尝鲜，剩下的都给你，行了吧，小馋虫。”

    沐琮嘴里的丸子还没有吞下去，就又夹了一个放在嘴里，嘟囔着道：“不行，所有的都归我。”

    “行，都归你。”

    唐氏看着两人争口，笑道：“世子殿下若是喜欢吃，明日我再做些来。”

    这幅场景在外人眼中，恐怕是无比地温馨。但是，又有谁知道，在整个对话过程中，朱见济余光始终关注着唐氏神色变化，不过她的脸色一直没有改动，要么是她伪装地很好，要么就是丸子一点问题都没有。

    朱见济倾向于后者，她要真是想害朱见济，也不至于手段如此浅薄。

第20章：太子眼线，林聪言事

    ps：明天考科目四，两千道题，今天晚上一条命，一个奇迹。过了明天晚上更，没过下午更。

    等朱见济和沐琮用完晚膳之后，唐皇贵妃便离去了。她自始至终不曾提及皇后之事，就好像一个温和善良的后母一样，竭尽所能地满足孩子的需求，拉近与孩子之间的距离。

    若是生在寻常人家，朱见济不知道要有多么开心，能够遇上这种后母，不是生母却与生母无异。但是，帝王之家，人心叵测，朱见济宁愿把所有人都想成坏蛋，也不会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下。

    晚上，朱见济和沐琮一人一张床，但是都在一个房间，偌大的房间，莫说是两张床，便是七八张也没有问题。不过沐琮这家伙半夜总是偷偷溜到朱见济的床上，被朱见济发现后就说是一个人害怕，所以很多次朱见济发现了也不去理他，自己睡自己的。

    但是今天，沐琮溜到朱见济床上后，说起今天的事情，“太子哥，你是不喜欢吃牛肉丸子吗？”

    “还好，你既然喜欢吃，让与你也无妨。”朱见济翻了个身子，不去看他，主要是心虚。

    “太子哥，你撒谎，我知道你不是不喜欢，而是不敢吃，你是害怕里面有毒吧。”朱见济吓得连忙翻过身来，想要捂住沐琮的嘴，但是这小家伙后半句已经说出来了，“没事，以后这些东西我都帮你吃完掉。”

    小兔崽子，你不怕死我还怕死呢。朱见济将周边侍寝的宫人尽数遣散，而后道：“没有的事情，你不要乱说。”

    “没有，就是没有！”见沐琮狐疑的眼神，朱见济又重复了一遍。

    “皇后去世，宫里有的是妃嫔想要趁机上位，那唐皇贵妃送你吃食，不过是为更进一步而已。”沐琮才不管朱见济的说法，自顾自说道。

    盯着沐琮清亮的双眼，朱见济很想要问一句：兄弟，你也穿越啦！这是一个六岁孩子，还是无人教导的前提下能够说出的话语吗？

    见朱见济久久不语，沐琮道：“这是我来京师前从兄教我的，他不许我牵涉进入宫廷之争。”

    朱见济的疑虑消释些许，但不可能完全消除，问道：“这么说，你从兄也料到了你会留住在宫里吗？”

    “那倒是没有，不过不管住在哪里，其实都一样。住在宫里，没有老家伙们指指点点，还更加轻松一些。”

    朱见济吓唬他道：“你说得倒是轻松，日后若是无才无能，不足以为国镇守边疆，黔国公世袭传承到你这一代怕是要断绝。”

    沐琮全不在乎，悠闲道：“不怕，我爹给我留了一帮叔伯，哪怕是我当个二世祖，云南也出不了事。”

    朱见济轻笑一声，终究是个孩子，将人际关系想的过于简单了，日后碰几个钉子就学会如何为人处世了。

    “对了，太子哥，你希望后宫里再出一个皇后吗？你觉得谁更可能当上皇后？”

    小屁孩，纸尿片都没有脱，就敢来套我的话，朱见济不去回答，反问道：“这是你从兄叫你来问的吗？你如实回答，我就告诉你我的想法。”

    “嗯，这个嘛，从兄让我不要参与到宫廷斗争，所以太子哥你明白的，肯定不是从兄让我来问的。再说了，我笨口笨嘴的，这么重要的任务怎么可能交给我来办。”

    朱见济似笑非笑，沐琮解释得越多，他心中越是猜疑，不过这也不重要了，道：“宫廷之争，远比你想象之中的要冷酷，不该知道的不要知道。早些睡觉，明日上课不准睡觉了。”

    “那些师傅教导的内容我都没有学过，听不懂我可不就得要睡觉吗？又不是我想要睡的。”

    “之前教简单的课业，也不曾见你认真学。”

    “行了，知道了，一天到晚就知道让人读书，真烦人。”沐琮主动转过身去，不再与朱见济聊天。

    朱见济也侧着转过身去，二人中间好像隔了一条银河一样宽阔。被沐琮这一闹，朱见济是半点睡意也没有，等听到沐琮的呼吸声平和下来后，朱见济悄悄地离开床，推门而出，想要到外面暂且散心。

    夜凉如水，不远处的花草丛中传来细微琐碎的虫鸣。

    “殿下。”正在外面巡逻的孙震迎了上来。

    “无事，今夜无眠，叫何林静准备些糕点，本宫有些饿了，吃个夜宵吧！”

    孙震抱拳行礼道：“属下这就去找何公公来。”

    何林静，是当年成敬告老还乡前奏请服侍太子的小内监，年纪不大。何林静父亲是县里主簿，牵连到贪腐之事，也不知何林静怎么就阴差阳错地进了宫。朱见济不去询问这等事，何林静自然不会自己提及。

    何林静进东宫的时候他刚刚从宫中内书堂学完课业，不过十六岁，稚气未脱。不过年纪小归小，成敬能够把此人推荐给朱见济，能力一流不说，体察上意的本事更是顶级。也不知道成敬是如何发现这个璞玉的，又或许是物伤同类，为这个孩子找一条更为光明的出路，不必老死宫中，受尽压迫。

    没有让朱见济等候太长时间，并非热食，不必准备多久。朱见济坐在院子里的石座上，周围柳树成荫，晚风徐来，甚是安逸清静。

    孙震与何林静二人，便好似两位门神一样，矗立在朱见济身前，随时听候朱见济的命令。

    这两位杵在眼前，怪不好意思的，“晚间无人，不必拘谨，坐吧！送来的绿豆糕很不错，让宫里多准备一些。”

    孙震道：“属下还是站着的好。”

    何林静附和道：“小人也是，不累。”

    “又不是没有让你们坐过，怎么，怕小人报与父皇说，治你们不敬之罪吗？”

    二人仍旧不坐，朱见济也不再多言，宫里处处都是眼线，之前让他们坐下还害得他们受罪，道：“罢了，愿意站着就站着。最近宫里有什么事吗？”

    这句话是对何林静说的，作为朱见济的贴身太监，服侍朱见济自然是他最重要的职责，但是朱见济要的可不是一个开心果，要的是能够办事的能人。

    于朱见济而言，何林静就是他在宫中的眼线头子，专门收集宫中内外的消息。不夸张地说，每年光是收买眼线这些事情，就要耗费数千两银子。当个太子，若是连眼线都不知道培养，不如不当。

    何林静想了想，道：“最近倒也不曾发生大事，就是昨日陛下教唐皇贵妃御马，谁知那马匹竟骤然失控，将贵妃跌落马下，若非陛下以一己之力控下疯马，也不知道会撞翻几人。”

    “怪不得昨晚贵妃没有来。还有父皇身边这些侍卫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要父皇自己去控御疯马。”朱见济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加以点评道，“还有吗？”

    “还有的话，估计殿下您也知道，就是皇贵妃父亲唐兴收受民田一千二百顷，外面言官已经准备联名上书弹劾了。”

    朱见济点点头，此事与他无关，看戏就是，何林静便继续道：“此外，陛下近来宠爱宫人李惜儿，今晚便是在那处歇。这李惜儿原为教坊司妓女，经钟鼓司内官陈义和教坊司左司乐晋荣介绍入宫，能歌善舞，弹得一手好琴。对了，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刘敬与李家关系匪浅，其妻常出入李氏家门。”

    “刘敬，他不是常去姥爷（即杭昱，朱见济外公，杭皇后父亲）家里拜访吗？如今陛下移宠，这人就这么着急寻找新的靠山。”朱见济眉头微皱，这事看起来不大，但是身处权力中心，需要关注的无非是这些细节，况且，刘敬的地位不低呀。

    一直不常说话的孙震附和道：“前年前指挥使卢大人因言官弹劾去职以后，指挥使一职一直都是安平伯（即吴安，也是个外戚，是朱祁钰母亲吴太后的弟弟，朱见济的舅公。初为百户，今年才授予安平伯）任，听说安平伯近来身子不好，这刘敬怕是想要更进一步了。”

    朱见济一边听着，一边嚼着嘴里的绿豆糕，最终也没有给出自己的看法，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本宫明白了。”

    孙震也是人，也有自己的目的，他的话也只能够听一半。明朝约束外戚，吴安虽然是指挥使，但是基本就是领俸禄而已，刘敬就是事实上的锦衣卫一把手。孙震近来和刘敬关系不好吗？要对朱见济说这些。

    不过话说回来，朱祁钰半路继位，自身根基不深，所以继位之后，外戚势力相比较于前朝，增长许多，特别是锦衣卫体系，朱祁钰安插了许多外戚进入其中，可不完全是吃干饭的。比如吴太后的另外两位弟弟，吴信为都督佥事、吴敬为南京前军左都督。哪怕是废皇后汪氏，他的父兄同样地位不低。

    外戚集团虽然不足以成为朝廷第四大集团，目前依旧处于被压制的状态，有职无权。但外戚毕竟与皇权关系密切，不一定能够成事，但大概率能够坏事，和这帮人搞好关系还是很有必要的。

    吃完了糕点，朱见济回到房间内，沐琮不曾醒来，朱见济和衣而睡，不去惊动他。这宫中上下，没有一个是正常人，即便是眼前这个只有六岁的沐琮。

    次日，朱见济和正常时候一样上课，而早朝中则是发生了一件大事。国子监学正林聪，注意，是国子监学正，不属于言官体系。林聪上书言事，主张立废后汪氏为后。

    这林聪，当年也是混言官的，名声不小，景泰初年弹劾倒了礼部尚书何文渊，不夸张地说，这是景泰朝唯一一位因为弹劾而去职的高级文官。如胡濙王直这样年过八十的老臣，一而再再而三地请求退休，朱祁钰都死死抓着不放，最后去年见王直实在是年老，才允许他不上朝，但是有大事商议依旧让他入宫，参议军国重事，算是退而不休。

    总而言之，林聪在言官任上，是得罪了不少人，所谓“诸司忌惮林聪风裁，林聪所言，无敢不奉行者，吏部尤甚”。

    但是终日打雁，总有一天要被大雁啄到，不久前，林聪的外甥陈和为教官，欲得近地便养。都是自家族人，林聪又是吏科都给事中，正好在职权范围之内，所以言于吏部。

    结果这一下子被人抓住小辫子，使劲抨击不说，可怜老尚书王直都被牵连其中，说王直漠视林聪放肆，不加以阻止。

    朱祁钰知道林聪之前得罪了太多人，所以稍稍贬了一些，让他去当国子监学正避避风头。想不到这人在国子监位置上，还想着越级上书，兴风作浪，非他本分事言之，此举不知道又得罪多少人。

    底下的勾当不需多言，林聪明面上的理由是废后汪氏仁德，今天下无母，合该立汪氏为后。

    废后汪氏重新当了皇后；那么废太子朱见深是不是也要重新当太子；那上皇朱祁镇是不是重新回来当皇帝来的好。林聪喜欢往这个禁忌问题上撞，朱祁钰虽然对大臣颇为宽仁，但唯一的逆鳞就是这个，这些年锦衣卫诏狱为此打死了不少人呀。许多人都等着看好戏。

    一石激起千层浪，午间用膳的时候，何林静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告诉朱见济这个消息。

    “此天家私事，外臣总是喜欢多言。”一旁吃饭的沐琮嘟囔道，“等着吧，不出明日，那林聪就要被逮治入狱。”一旁听到的人都只如木雕一样，不言不语。

    沐琮自己多嘴不够，偏偏说完之后还要问朱见济一句，“太子哥，你以为呢？”

    朱见济掐死这人的心思都要有了，夹了一块红烧猪肉，塞进沐琮的嘴里，恶狠狠道：“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嫌命长是吧！”

    “这有什么，大家都能够看得出来的事情，有什么不好说的。”沐琮一边晃着脑袋，一边以一种全不在乎的语气说出了下面这番话。

    朱见济也不知道这人是真的傻，还是故意装疯卖傻，大智若愚。反正朱见济也装起了呆鹅，听沐琮一个人在那里“胡言乱语”。

第21章：略论明代土地兼并问题与财政问题

    ps：通宵苦学科目四，92分险过，有手就行。收藏一百九了，看到这里的朋友顺手点个收藏，有推荐票投一投，推荐票过二十明天加更四千字。

    国子监学正林聪所言非分，越级上书，触及天子的逆鳞。大家都以为他会被逮治诏狱，在诏狱内渡过难熬的岁月，最终要么莫名其妙地病死，要么流放边远。

    但是朱祁钰偏偏就没有处置这人，将其奏疏留中不发，也就是不回应，不表态，朕什么意思你们这些臣子自己去猜。

    另一方面，朱祁钰责令唐氏父亲唐兴归还所占民田，抑制兼并。十二万亩的土地，对于权贵们而言，一旦得宠，获取到如此天量的土地不过是短短数年时间而已。明朝当前社会问题有很多，土地兼并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主要矛盾。

    朱祁钰作为半路天子，为了增强自身统治合法性，任内多次下令抑制兼并，若是宫中宦官年老去世，留在宫外的土地也一律散给百姓。但是，效果说实在的，挺一般的，数据真的是难看到了离谱，不忍直视。

    以下是历史上明代不同时期土地数据。（数据来自明实录）

    洪武二十六年，明朝第一次在全国核天下土田，总八百五十万七千六百二十三顷。

    正统十四年，也就是土木堡之变发生的这年，四百三十五万七百六十三顷。见于英宗实录卷一百八十六，一笔一划，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错，不相信的自己可以去考证。

    景泰四年，四百二十六万七千三十六顷。

    景泰七年，四百二十六万七千四百四十九顷。

    弘治十五年，也就是明孝宗在位时期，史称有为，他任内天下土田止四百二十二万八千五十八顷，还更少了。这若是称得上有为，朱祁镇要比他强吧，无非是对文官们好了一些，板子少打了一些，就能够被称之有能，唉。

    再之后，万历六年，张居正秉政，天下总计田数七百一万三千九百七十六顷。

    对，你没有看错，大明建国至而今近百年，耕种的土地，或者说给国家交税的土地竟然只有建国初的一半。黄河改道淹没大量良田这个说法不足以服众，朱元璋当年派徐达北伐的时候黄河就改道了一次，还比这几年更为严重，元明鼎革，朱元璋统治时期也是黄河改道相对频繁的时期。

    不要把问题归罪于天气或者是其他，就是人的问题。朱元璋若是知道后世子孙无能到了这个地步，不知道会不会气得从坟墓里面爬起来。

    若是唐兴侵吞的土地都能够为国家交税，那么国家两税可以增加三千五百分之一（不考虑贫瘠问题，不过话说回来，唐兴侵占的土地肯定差不到哪里去吧）。

    这还仅仅是一家！各地藩王，诗书世家，武将勋贵，哪个手底下没有数千乃至于数万顷的土地。和他们相比，唐兴真的不过是一个暴发户而已。

    离谱吗？谁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是谁人敢触及这个庞大的利益集团，言官们只会告诉天子你要向古圣王学习，勤俭节约，可是天子再勤俭，吃糠咽菜乃至于不吃不喝也省不下四百万顷土地的粮食来吧。

    为国家交税的土地人民减少，而偌大的国家机器为了维护其运转，每日都是山海一般的消耗。剩下的人民无力负担，只得逃亡，于是乎还勉力支撑的百姓也随即逃亡，形成恶性循环。流民形成山呼海啸一般的势力，只等天下有变，王朝周期律无情运转，江山更替，旧王死新王继位，一切矛盾又得以缓和。

    整个明朝中后期，也就是堪称摄政王一般的张居正把屠刀砍向了这个毒瘤，一口气为大明增加三百万顷纳税田，虽然还是不及明太祖朱元璋在位时期的土地，但明朝万历年间财政第一次有了盈余，有足够的财力打赢万历三大征，维系一个帝国最基本的颜面。

    一个王朝强势与否，与其财政水平直接相关，没钱谁听你皇帝的话，民族大义再重要也比不过饱腹。所以，对于明朝中后期很多离谱的事情不必讶异，没钱了再离谱的事情都能够发生，这一点古今亦然。

    究竟是为了山河一统民族复兴，还是为了宣泄自己的负面情绪呢。一旦战端一开，需要面对的就是压力。失业高企，物流不畅，生活水平下降这些几乎是可以预料的结果。负面情绪不仅没有得到宣泄，反而得到了更多的负面情绪，你看有些人是不是会跳出来说都怪某某人的决策。

    民意如风，可以是决策的参考，但终究是决策圈参考因素之一罢了。归根到底，战争，只是一种手段，并非最终的目的，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为战争而战争，那是变态杀人狂的想法。

    也先于草原内乱中身亡，瓦剌鞑靼两大部落争斗不休，朵颜三卫请求内附，啥事也没干的明朝好像就这样躺赢了。形势看起来一片大好，明朝上下都认为是北伐雪耻的好机会。

    我们姑且不去讨论明军北伐的时候瓦剌和鞑靼两部会不会联合起来一致对外，也不去讨论朵颜三卫会不会成为二五仔出卖明军。就只问一个问题，想要雪土木堡之变的耻辱，二十万兵力要吧，从集结出发的那一刻开始，明朝能够支撑这样一支军队战斗多长时间，三个月，半年，还是多长时间。

    这还不算后期抚恤封赏的银子，事实上这个开销也不小，就前年，三千明军平定西南一土司作乱，斩杀万人，擒获三千人，封赏抚恤的银子就花费了二十万两银子，还不算其他布帛的赏赐。而这种规模的战斗在西南司空见惯，两三年一次，明朝在此血流不止，但每征伐一次，土官就少一分，改土归流的进程就推进一步，你能够说这钱花得没有意义吗？

    明朝做好了北伐的准备吗？就其眼下这财政状况而言，只怕是有心无力。无论青楼里面的士子如何慷慨激昂，大明士兵恐怕也不会出塞半步。这和皇帝个人的意志关系不大，有钱谁都想嘚瑟，可是没钱那不就寸步难行。

    有什么办法解决土地兼并这个王朝周期律吗？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提高生产力，用发展来掩盖矛盾，矛盾没有浮现出来那就是没有。农业社会提高生产力的手段无非是精耕细作那一套，的确有用，春秋战国时期平均亩产91市斤，宋元140市斤，到清前期已经有155市斤了。

    有些人可能会说，不对呀，史书上记载江南某地亩产六石甚至更多（一石120斤），少的也有二三石，怎么一亩地产出会不到两百斤。拜托，你也知道那是江南，中国疆域广阔，有几个地方和江南这里一样气候适宜土壤又肥沃的。在偌大的西部地区和许多山区丘陵，土壤肥力不足，不要说两年一耕就是三年一耕都费力，稍微多耕种一下就水土流失，土地沙漠化。以上说的都是平均值，平均，平均，懂不懂。

    精耕细作提高生产力，见效时间以数百年为单位，所以大多数百姓是感受不到变化的。

    既无化肥，也无良种，生产力难以显著提高，但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可以考虑，比如扩大耕地，但是这就涉及到一个人地矛盾问题，人口不断在增长，居住生活用地要保持吧。还有就是增加牛耕普及率，历朝历代都下旨保护耕牛，但是普通人家养一头牛成本也不小，遇上灾荒，人都没得吃了，谁还在乎牛的死活。

    所有办法用尽之后，就只能够朝既得利益者下手了，不过，很可惜，天子也是既得利益者之一，改革哪有革自己命的道理。光是京城附近就有皇庄两万顷，对了这皇庄里面有三千顷是归属于朱见济这个皇太子的，不然朱见济每日迎来送往，四处打点，还要养活东宫上下千余人，哪里来的钱。

    在各地的皇庄数字没有明确统计，除了天子外无人知晓。但是估计真正的数字天子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派往四方管理皇庄的镇守太监少不得会侵吞多占一些。监察手段失效，约等于零，天子便也只能够漠视，甚至于包容。因为有些地方官与地方豪强沆瀣一气，会借打击镇守太监的名义，要求削减皇庄，万历统治时期的矿监税使就是其中的典型。太监贪污固然可恶，但是总会分一点给天子，但是落到豪强手里，天子可是一毛钱没有。

    皇庄的问题人所共知，但明朝中后期历代皇帝估计也有话说，怪我咯，要不是你们这帮豪强侵吞百姓土地，国库为之空虚，我连俸禄都发不出来，谁去和百姓争田，谁不想当明君，喜欢顶着一头的骂名是吗？

    正税日渐稀疏，靠皇庄还有矿监，哪怕是压迫地再深，从老百姓身上刮来了无数的民脂民膏，但是层层转手，高额的中介费，到天子内库的钱粮又有多少呢？没有秩序，没有法律，让镇守太监管理皇庄和包税制又有什么区别呢。

    正是因为土地兼并日益严重，正税减少，又没有能力解决土地兼并这个问题，就只能够另辟蹊径，想出皇庄这个歪门邪道来。好处没有多少，骂名全是天子来承担，若不是没有钱花，哪个皇帝受这种委屈。没钱的皇帝那就是洋娃娃，连洋娃娃都不如。

    洪武大帝几时大肆扩张皇庄，天下都是人家一手打下来的，哪有什么皇不皇庄，我的是我的，你的还是我的？永乐大帝几时派遣过矿监税使，缺钱了，让郑和往西南走一趟，由官方垄断海外贸易，获利无算。哪里是某些人意淫的寻找建文帝，生的建文帝不当回事，半生不死的建文帝更是空气。

    中国本土土地产出帮助洪武大帝组建了人数达三百万的兵户，其中常备军六十万，南征北战，便是战败又如何？以中国的体量，中国可以失败无数次，但是周边的民族和国家，他们只有一次失败的机会，一旦败了，就是亡国灭种。

    海外贸易带来的巨额财富支撑永乐大帝修建北京城，营建武当山，用工数十万，工期数载。不仅如此，还五征漠北，南定交趾，四夷纷拜首，万国皆来朝。分裂蒙古的大计基本上就是朱棣任内完成的，其虽无天可汗之名，却有天可汗之实。

    海外贸易一旦终结，安南不复为中国之土；东北奴儿干都司也名存实亡，南退至辽东；乌思藏，即西藏地区称贡而已，不复来朝，和朝鲜日本这样的国家又有什么区别。你要是是说乌思藏是明朝领土，估计明朝人自己都要笑出声来，明朝真正统治地区，无非汉地十八省而已。

    攻占下一片土地，想要施行有效统治，本就是一个反复的过程，朱棣统治时期上述三个地区不是没有作乱，但是都被镇压，为什么到宣德朝就镇不住了呢？归根到底不就是没钱了吗？没钱赎买当地的大族，没钱调遣明朝大军，没钱修缮甲胄武备，没钱……

    财政，是一个国家运行的血液，财政干枯，就是血液干涸，凭借着坚实的骨架，或许还有几分威武。可是随着时间流逝，骨架也逐渐朽化，依靠着惯性还站立在地上，可是出拳之时，人家还不曾打来，自家反倒摔倒了。

    财政的重要性，无论重复多少遍都是不足为怪的，财政若是崩溃，王朝覆灭也就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便是诸葛武侯在世，也只能够望洋兴叹而已。

    朱祁钰勒令唐兴归还侵占土地，百姓拍手称快，但是这些土地不入唐兴之下，也会入其他权贵之下。总而言之，不会交税进入国库。百姓不知道在开心什么，问题解决了吗？不，问题并没有，只是暂时被按下去了而已。就好像不断往炸弹内填充火药，什么时候炸不管，反正不要是在我手上炸了就行。

    矛盾只要不浮出水面，就永远都没有！

    矛盾若是刚刚浮出水面，那就是总体可控！

    矛盾若是浮出大半，便是短期问题，长期看好，经济基本面稳固！

    矛盾若是炸了，那就杀人祭旗，转移矛盾。阿根廷缓和国内阶级矛盾的胆子没有，收复马岛的胆子不但有，还很大！

第22章：以退为进，无为之为

    唐兴被勒令还田，毕竟是十二万亩田地呢，过程当然要好一段时间，所有人都在关注唐皇贵妃是否会在朱祁钰耳边吹枕边风。

    据说唐氏长兄唐克環还专门请人送信进宫，请求妹妹在皇帝面前说些好话，即便是要还田，能不能暂停延缓。此事有无存疑，但是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唐家作为外戚之家，富贵则富贵，但是在诸多世家眼中，不过是暴发户而已。购置庄园，采买物件，然后再附庸风雅造几个园子；广泛经营开几个铺子啥的，放些子钱出去。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要花钱。用钱的地方还不少嘞。

    一切尚在起步阶段，突然就被断了财路，脸面丢失是小事，就怕债务缠身，债主上门。

    有些人可能会好奇，唐氏好歹是皇贵妃，得天子宠爱，她家的债有谁人敢去征收。但是能够在京城做生意的，哪一个手底下没有点关系，一些产业甚至就是皇宫经营管理的，比如房屋租住业，即是被皇家所垄断。

    皇贵妃的身份当然重要，不过在诸多老牌勋贵们眼中，也就那样。

    朱祁钰肯定是听说过这些消息了，这些日子都不曾去唐氏宫中。连没有见面的时间都没有，唐氏想要开口自然也没有机会。

    事实上，唐氏也不曾主动去找寻天子，每日准时给朱见济送饭，好似不知外界的风雨。

    唐氏如此平和，好似破产的不是自家人一样，朱见济都怀疑自己建立起来的情报系统是不是出现问题了，“唐皇贵妃果真没有主动与父皇提及此事吗？”

    何林静指天发誓，道：“小人不敢有一字欺瞒。”

    朱见济叹了一口气，心道：如此说，父皇是移情别恋了不成。帝王心性，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何林静见朱见济不语，问道：“外间唐家已经开始卖自己庄园还债了，殿下咱们是不是出手帮一把，做个人情。”

    “本宫若是出手相帮，为外人看去，便是本宫支持唐氏为后。为父皇知晓，便是太子与贵妃勾结为党，图谋不轨。这等粗浅的事情，你竟然会不知道吗？”朱见济颇为不满，何林静出的什么馊主意。

    “是小人孟浪了，那殿下咱们就这样坐看风云吗？”

    “怎么，你还嫌事情太少吗？不要一天到晚想着干事，多干多错，先看看风向再说。”

    这场皇后之争，将直接决定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的后宫大权，朱见济不得不小心谨慎一些。作为太子的他，本就是权力中枢的一员，说直白点自己就是一大山头，都是人家来站队他，哪有朱见济表态的说法。

    眼下斗争复杂，波诡云谲，朱见济没有必要表态，保持中立，双方都会过来拉拢他，贸然跳下去最是愚蠢。

    再之后几天，就朱见济所得到的消息，唐家将自己在京城的财产卖了一个七七八八，虽然还是一个大富之家，但是晋升为世家的梦想算是破灭了。

    天子不断退让，主张立废后汪氏的声音则是不断出现，奏章一份份地出现在案桌上面。而朱祁钰对此类奏章一律留中，要说归你说，理你一下算我输。

    “唐皇贵妃要成为皇后了！”

    沐琮如是道，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作为准云南王的他自然也有着自己的情报网络，只不过在东宫里肯定是不方便的，消息会迟滞许多。

    朱见济持保留意见，道：“此宫中事，陛下自有定夺，你个黄口小儿莫要多言。”

    “哪怕是当不了皇后，唐皇贵妃知书达理，豁达不争，本分无为，也足以在天子心里留下好印象。外面的文官反对得越多，天子心意只怕愈发坚定。”沐琮复道，他说这些的目的很简单，看好唐皇贵妃的未来，劝朱见济早早与对方打好关系。

    沐琮进入东宫当朱见济玩伴，但若是仅仅将双方关系定格为玩伴，未免失于肤浅。通过玩伴关系，进而确立双方君臣佐使关系，组成坚实的政治同盟，这才是最为重要的。他沐琮，想要当最坚定的太子党，他沐家，想要延续数十年的辉煌。

    自从上次沐琮表明自己愿意为朱见济试毒，双方算是各自撕下了一层伪装。沐琮越来越多地希望影响到朱见济的决策，且不时表露出自己能够帮一手的想法。对此，朱见济大多数时候都是无视，这一次也是一样，打趣道：“这也是你从兄教你的？”

    沐琮直言不讳道：“这等事情便是我都能够看得出来，太子哥何不早做打算。肃孝皇后（即杭皇后）病故，后宫佳丽三千，天子移情别恋是早晚的事情，眼下唐皇贵妃无子，正可互为援助，此时不做打算，等到皇贵妃有孕，储君之位岂是万全！”

    言语直白若斯，分析地条理清楚，明白透彻，连朱见济都吓了一跳。当然是值得深思的，不过朱见济并未给出明确回应，警告沐琮道：“此事不必多言，日后你若是再敢提及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本宫定要亲手将你押至殿前赎罪。”言罢，朱见济即转身过去，不再看沐琮。

    沐琮面容变化不定，终究是不再多言，口中千言万语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自古忠臣直言不为所听，莫过于此吧，以往看史书不明白其中心意，如今算是有几分体会了。

    沐琮朝朱见济抱拳行礼，并未久留，告退而去。朱见济只是余光看着沐琮远去，并未挽留。

    太子之位，就是一个巨大的光环，会不断吸引各种势力加入到这个光环中来，或内层或外围。沐琮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如何处理和这些人的关系，满足他们诉求的同时，利用他们的势力帮助自己坐稳太子之位乃至于日后登基为帝，是朱见济这一生的重要命题。

    在这次皇后之争中，唐氏手段很厉害，虽然自始至终好像她都没有做什么，不过是每日过来与朱见济这个太子交好，做些好吃的而已。但是以不争为争，以无为而有为，才是她真正的本事。

    坐看自身家族近乎破产也不出面向天子求情，舍小家为大家，足以称仁德；至于每日送太子吃食，一两日说人家是作秀，可是天天来，月月来，又有谁敢说是作秀。对于百姓而言，他们看到的就是一个贤妻良母。

    曹操做了一辈子大汉臣子不是吗？王莽若是不曾篡位，谁知道他的真实想法呢？

    外朝文官不断要求朱祁钰立废后为后，反而会激起朱祁钰的逆反心理。事实上，接下来唐氏只需要在外朝寻找一些同盟者，这并不困难，为了晋升，有的是官员愿意成为唐氏的发声筒。

    这件事情，何林静看出来了，而且他的眼光还很毒辣，就在事情发生没有多久就建议朱见济和唐家打好关系。朱见济说会惹得外界猜疑，不过是一个托辞罢了。何林静有一千种办法把东宫给摘出去，只需要朱见济简单地说一句，有的是家族愿意帮忙，即便是朱祁钰也查不出问题来。

    因为情报延误，也或许是因为年纪小，眼光滞后，总而言之沐琮晚一些也看出来了。他同样建议朱见济与唐氏交好，不要再一天天冷冰冰地对人家。

    这个世界上聪明人有很多，而在政治这个大漩涡内，能够参与其中的人，智慧都不低。毕竟，赢者几代富贵，输者可不仅仅是赔钱亏本这么简单，身家性命都要丢进去。所有人都必须要全力以赴。

    朱见济的选择，或许会让很多人感到失望吧！这当然不是一句中立就能够解释的问题，朱见济自己也不傻，转世以来面临的生死危机也不在少数，朱见济也有自己的考量。

    皇子与后妃（非亲生）的政治同盟，历史上不在少数，成功的也有不少。最为有名的莫过于秦始皇的父亲子楚，他采用吕不韦的建议，成为华阳夫人的养子，一转低微的身份，逆袭成为秦国国君。

    故事没有问题，但是东施效颦有问题。子楚自身没有强大的背景，华阳夫人不必担心子楚继位后伤害自己的利益。但是朱见济可不一样呀，到目前为止，他都是朱祁钰唯一的子嗣，母亲是杭皇后，并无嫡庶问题，可谓是根正苗红，是不是皇太子都已经不重要了。

    朱见济的地位很稳固，不需要倚靠唐氏来固宠。加上前些年朱祁钰给朱见济找的师傅都是顶级文臣，门生故旧满天下，可以说整个大明朝廷的文臣都是朱见济的拥护者。

    有人可能会说，那明朝文臣之首于谦为什么没有成为朱见济的师傅。废话，于谦他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文臣，他掌管团营，掌管兵权。当皇帝的怎么可能让太子过早接触兵权，是嫌玄武门之变不可能发生吗？

    沐琮明白这一点，但是他指出朱见济的地位是暂时的，朱祁钰春秋正盛，至今不到三十岁，未来可能有很多子嗣。朱见济不能够居安忘危，坐等继位，要保持警惕感，主动扩张自己的势力。

    这个观点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朱见济不可能告诉沐琮说朱祁钰明年就要驾崩吧。

    记忆中的事情是否会发生，朱见济不敢保证，毕竟这一世变数很多，历史上为了求子，朱祁钰可是吃了不少丹药，身体素质很差。这一世毕竟有一个儿子，不必担心后继无人，有没有吃丹药谁也不知道。

    朱祁钰何时驾崩，晚一年，两年，还是十年，朱见济自己也不敢肯定，但是他不愿意冒险。

    此外，朱见济若是与唐氏走得过近，也会惹得朝中文官不满，这帮人可谓是朱见济的基本盘，朱见济没有必要去得罪这批人。

    没有人能够肯定自己不会犯错，但是，朱见济的出身注定了他有足够机会去试错，大不了日后补救。

    又数日，朱祁钰的回应终于来了，就在所有人认为朱祁钰已经不再宠爱唐氏的时候，他下令晋升唐兴为锦衣卫指挥使，狠狠地扇了所有人一个巴掌。

    锦衣卫指挥使，明明是锦衣卫的最高指挥官，但是明朝自景泰朝往后，基本上成为外戚的专属职位，真正管理锦衣卫的成为指挥同知等官员。外戚不管事，领俸禄而已，所以也无人在乎。有点像宋朝的三衙高官，也是一群外戚。

    眼下，锦衣卫指挥使一职，有三人，分别是皇太后吴氏弟弟吴安，杭皇后的父亲杭昱与现在的唐皇贵妃父亲唐兴。当然这三人都不管事。

    自家父亲得了封赏，升官进爵，是多少人求不得的好事。但总有这样的例外，因为她们谋求的更多。

    朱祁钰旨意传出后，唐皇贵妃选择求见，不是为了谢恩，而是为了请求朱祁钰收回成命。理由是父亲唐兴于国于民未有尺寸之功，擢升高位实才不配德，同时希望朱祁钰不要因为一己之念，随意改变祖宗法度。

    消息传出，士林对唐皇贵妃的态度大改，一堆外戚窃居高位，文人们包括部分武将平日敢怒不敢言，眼下好不容易有了出气口，纷纷借着夸奖唐皇贵妃的名义讽刺其他窃居高位的外戚。

    之前的隐忍，都是为了现在这一刻，不得不说，唐氏真的很厉害，她来当皇后没有一点问题，手腕高明。

    至于唐氏求见的结果，朱祁钰最初自然是不答应的，自己好不容易顶着压力给你爹赏了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你竟然拿这个刷资历，博名声。只不过之后不断有臣子跟进，朱祁钰也就妥协，改唐兴锦衣卫指挥使为锦衣卫指挥佥事。

    其后，朱祁钰议立唐氏为后，文官们踌躇不决之际，又是唐氏本人站出来说自己才德不如已故杭皇后远矣，不敢为天下之母。

    文臣们也不再提及立废后汪氏为皇后，这场立后风波，至此为止。

    最大的赢家，毫无疑问是唐氏，名声比最初好了那不是一点点。京城人都知道宫里有个后妃很有德行，不居功，不贪禄，不恋位。

    只是，她真的对皇后之位一点也不在乎吗？

第23章：关于财政危机这件事

    皇后之争暂时归于寂静，说点开心的。无内鬼，来个明朝笑话。

    河南汝宁府罗山县，该县教谕名唤邵祥，此人最近上书天子，其书云：“君，代天理物者也；臣，辅君以亮天工者也。天有灾异，君固能引咎以自省，而臣可不分咎以自省乎？

    年初积雪为灾，阴霾凝翳，竹与冬青植物之耐寒者也今皆枯槁，鱼与螺蚌水虫之禁令者也今亦或死冰，日或昏蚀，风非淡荡，天之示灾可为惨。

    愿陛下脩省恐惧，凡百用度悉从减省。至于内而文武大臣，外而三司并府州县正官，各宜辞职或一秩二秩，或一年半年，无取俸禄，兢兢业业。

    得其上天降康之时，陛下赐复其旧，共乐昇平未为晚也。如此则所损于臣下者，不过邓林之叶，而利泽于军民者，不可以千万亿计矣。《易》曰：‘损上益下为之益’。有若（孔门七十二贤之一）曰：‘百姓足够，君孰与不足’，足民而天意人意有勿顺者，臣请伏面欺之诛。”

    文章的意思很简单，无非是天人感应那一套。年成不好，君王需要自省恐惧，节俭开支，同时各个臣子，尤其是那些高官，更需要辞职个一年半年，当然是不能够领俸禄的，以求上天宽恕。这样等上天息怒之后，百姓富裕，国家正常运转，官员可以与天子共享太平盛世，所损失的那点俸禄都是毛毛雨。如果君臣这样做了上天还没有息怒，自己愿意伏诛。

    臣子要天子节俭，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一年到头类似的奏疏可以看到头烂。关键是这个要文武大臣去职并不领俸禄这事很新鲜。明朝的俸禄水平在中国历史上可是出了名的低，还要降薪，不发工资，当真是可笑。

    谁都知道这是笑话，但是当一个笑话被摆在桌面上进行讨论的时候，就不应该再继续笑下去了。

    教谕，在明代算是个官，不过不入流，清代才有了正式的品级，为正八品。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员，写的奏疏既无文采，也并不具有施行的可能性，本该是废纸一样的东西，却堂而皇之地走进了奉天殿。

    吃瓜群众看了都拍手叫好，当官的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帮人脑满肠肥就该出点血。群众囿于自身眼界，不知这小小的一份奏章背后藏着多大的博弈，下面简单地拆解一下。

    让天子节俭用度那事不必过多解释，主要是让高级官员辞职以及减省俸禄这两件事。第一件事说明明朝目前官员群体，特别是文官集团趋于老龄化，朱祁钰不让老臣退休，阻碍了后进之人的晋升空间，年轻官员推动这封奏疏进了宫。不过年轻官员毕竟身居下位，声音不大，所以并非主要推动力量。

    第二件事，减省俸禄。国家在什么时候才会减省俸禄，只有财政出现问题了，俸禄发放不出来了的时候才会干这种得罪自己基本盘的事情。换而言之，明朝管理财政的人，也就是户部的官员们有动力推动这封奏疏进宫，这是他们所能够想象到的节流之法。只不过，这事太过得罪人了，所以只能够先扔一个教谕出来试试水，看看朝野风向，而后再做定夺。

    最后，则是朱祁钰的反应，对于这里面的门道，他心里自然是如同明镜一样，听纳其人之言，而后命群臣共加修省。没有说让官员辞职，也没有说要降低俸禄，但是态度也算是明确了，国库空虚，你们给我斟酌着点办事，不然就克扣你们的俸禄了。

    近日还有言官弹劾户部，“闻户部将南北二京塌房店舍、菜园果株及街市各色大小铺行，定立则例，按月输钞。而军民人等畏惧纳钞艰难，有将铺面关闭不敢买卖者，有将园圃瓜蔬拔弃而平为空地者，有将菓树砍伐而减少株数者。原其所以，盖由开铺面者已纳门摊钞贯，种园圃者亦有夏税差徭。”

    其实就是苛捐杂税，为国家创收，人家该交的门摊钞贯和两税都已经交了，现在又增加其他的税种，导致市场萧条，竭泽而渔。

    此类诸事近来不少，比如国子监生原有二千余人，但是京城粮食不够，竟然遣返回原籍近千人。其实都指向了一个问题，财政紧缺，国家困难。

    国家财政为什么会紧缺，前面在介绍土地问题的时候分析过。总而言之，这颗雷眼下似乎是要炸了，连维系一个最基本的体面似乎都变得很艰难。

    天子有皇庄，还有各处矿监作为自己的小金库，论丰裕自然是远胜外朝国库，但是为避嫌，宫里率先开始节省开支。可是数千口人，每日采买饭食衣物，宫殿维修这些，便是省又能够省下多少来呢？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又有多少人能够真正节俭下来，无非是做做样子。

    对于臣民们而言，只知道皇室开支很大，高到了用自己浅薄的想象力根本无法体会的地步。比如兽园里面的豹子一顿要吃八斤肉，许多老百姓一年也不知道有没有一顿肉吃。社会不公所激发的熊熊烈火，时刻在侵蚀着这个王朝。

    在有心人的引导下，怒火被导向了宫中，当然了，他们是不敢骂天子的，但是天子身边人可就不好说了。不少负责外出采买的宦官就遭了殃，被揪住小辫子一顿弹劾，杖责为轻，严重的流放甚至是杀头。朱祁钰明白此番民意汹汹，需要推出人去承担罪责，所以一改往日对内侍姑息纵容的态度，厉行处置，逮治了一批人入狱。

    不过，这风波闹得越来越大，甚至还牵扯上了司礼监太监兴安，是的，这位宫中资历最老的宦官也被人抓住把柄了。

    具体情况如下，“有内使阮绢阿附司礼监太监兴安，与管工大监黎贤擅于内府西海子边作佛庵，及西山等处作生坟佛寺，盗用官木等料万计。”

    徒子徒孙辈干的事情，多少要给些孝敬，否则盗用官木这种事情也办不下来。兴安拿了多少不好说，但是拿了是肯定的，眼下事情败露，少不得考虑后路。

    也不知道兴安是怎么想的，别人不去求，求到朱见济的头上来。

    午间用膳的时候，被兴安派来的小太监跪在朱见济身前道：“此等佛庵生坟，哪里是奴才等辈能够享受的，本是造出来给宫里的太后祈福的，不曾想会惹上这等祸端。”

    朱见济虽然有心与兴安交好，只是眼下朝议纷纭，自己哪有这个本事把兴安捞出来，再说了这小太监的说法也太假了吧，漏洞百出，真当他是三岁小孩这么容易受骗。

    朱见济身边的何林静斥责道：“既是为太后祈福，到与东宫处分说又有何用，禀明陛下即可，陛下孝顺两宫太后谁人不知。莫不是仍有欺瞒？”

    小太监无奈地叹息一声，便道：“此等佛庵佛寺，确为太后祈福不假，只是后来两宫太后推说不必建此浮屠，徒耗民财，此事遂寝。而后工程完工大半，便想着落成之后，为太子殿下祈福，谁知——”

    不待小太监说完，何林静便讥笑道：“可笑，为太子殿下祈福，东宫可是从来不曾听说过还有这等荒唐事，分明是尔等想要贪墨官木民财，大兴土木以从中牟利。”

    “是小人考虑不周，本想着待完工后再行通报，以贺殿下寿辰。”小太监说完之后便跪地不起，不敢多加解释。

    朱见济将这小太监打发走，“你先退下吧，此事本宫自有定夺。回去告诉兴安，陛下待老臣甚厚，且无忧虑。”

    小太监最终是被东宫侍卫架着离去的，带着三分哭腔，只是朱见济才不会同情他半分。朱见济看向何林静，询问道：“此事你如何看待？”眼眸之中，带着三分猜疑。

    修佛寺这事，朱见济确实毫不知情，但是不能够保证手下人一点也不知道，指不定何林静等人也参与到其中，也分了一杯羹。若是如此，朱见济就要清理门户了。

    “本非东宫之事，怪罪不到我们的头上，不必去管他。”何林静明白朱见济的猜忌，只不过身正不怕影子斜，没有做过便是没有做过，查就查。

    何林静既不曾牵涉其中，其他人也就不算什么，朱见济笑道：“为东宫办事，竟然还瞒着，眼下出了事情想要东宫出面解决，当初是怎么想的。兴安毕竟是宫里老人，父皇甚厚之，本宫不需出手当也无妨。”

    “殿下英明，此事恶劣至极，这等妖风邪气绝不可长，不然日后人人都打着东宫的名义侵吞钱粮，连累殿下。”

    朱见济对此深以为然，风险太大了，自己不可能去承担的。除非兴安能够给出自己认可的交易物来，朱见济在心底默默地说了一句。

    下午，胡濙授课，讲的是钞法害民。

    纸钞从其出现的那一刻起，固然是时代的巨大进步，为历朝历代君王所喜爱，毕竟和贵金属货币如铜银金相比，其制造成本趋近于无。不过是一张纸而已，想要印多少就印多少。

    但是，这小小的一张纸，背后承载的可是国家信用，这又是建立在政权稳定，军事力量强大等要素上的。当国家动荡不安，无法维护纸钞币值稳定的时候，纸钞崩溃也就可以考虑了。

    国家越是缺钱，纸钞印的越是多，其通货膨胀的速度也就越快，百姓会自发去使用贵金属作为货币，甚至是退回到以物易物。反过来说，国家越是不缺钱，纸钞反而越坚挺。

    大明宝钞，和它的前代们一样，在百姓心目中就是一张废纸。没办法，泥腿子出身的朱元璋一点经济学水平都没有，自己印宝钞出来，通货膨胀之后自己反而不承认其币值，将损失全部归于百姓，百姓会承认才有鬼。后世明朝君王大致如此，根本不愿意承担损失，他们印纸钞出来就是为了抢钱，老百姓又不傻。

    如今国库空虚，钞法再一次被提上台面，这也是胡濙今日为什么要专门言及此事的缘故。

    胡濙畅谈古今，将有宋以来，历朝历代钞法糜烂对百姓造成的灾难都说了一遍，最后道：“通钞法者，固经国之当务；顺民情者，尤保邦之当先。使徒利于国而不顺于民，则所得者小，所失大矣。虽曰利国，实无益于国；虽曰便民，实有扰于民矣。”

    朱见济认可胡濙的说法，但是胡濙仅仅是反对实行钞法，却并没有给出解决的办法，朱见济问道：“庶民家尚需用度，况朝廷耶！方今国库空虚，灾害频有，百官衣食用度不支，三军军费亦是捉襟见肘，敢问师傅何以处之？”

    “天下之财有定数，宫室车马，衣服器械，丧祭食饮，声色玩好，人情之所不能已也。故圣人为之制度以防之。近来士大夫务于权利，怠于礼义；故百姓效仿，颇逾制度。臣以为去豪奢，守礼义，可以充实国库。”

    朱见济听不惯这些说辞，道：“节俭本无错，只是今天下逋租匿税何其多，不去检索隐匿，抑制豪强，禁约兼并。如此岂不是荒谬。”

    胡濙微微一笑，“权贵豪强兼并，代有其事，难能禁止。且事在人为，陛下屡下诏书，非不禁也，实难禁也，殿下岂不知度田故事乎？非有雄猜果断之君在世，恐不得行也。”

    朱见济闻言，久久不语。

    PS：今天上推荐，多了快五十个收藏，以前一天差不多多十个左右。下午的时候很开心，准备加更一章，结果看见有人评论说我废话连篇，心情瞬间不好了，写了好长一段准备喷回去，又全部删掉，觉得和这种人说话没有意思。

    他眼中的废话全都是我的心血，既然准备写历史上的某一段历史，就要尽可能还原史实，介绍背景，分析人物生平，当然可以将很多“废话”删掉，但是多少人能够看懂，景泰朝本来就不是特别有名的历史时期。再说了，即便是很多人自以为很熟悉的三国，许多人不还是停留在为五虎将排座次的水平，他们永远看不清历史运行的逻辑。没有人教你，你永远都学不会。

    今天不求票，随着读者变多，鱼龙混杂是必然的，希望愿意继续看下去的人能够帮忙清理一下评论区。我不开心就不更新，反正暂时没有指望靠这个赚钱。最后，最近资料找了很多，明天不出意外就加更。

第24章：东宫财政危机与国丈大寿

    七月十四日，为国丈杭昱，也就是朱见济外公的六十大寿，朱祁钰托言政务繁忙，着令司礼监太监兴安持贺表携彩币等物贺寿。兴安眼下正被弹劾，有此外任不知道是不是朱祁钰想要让兴安避避风头。

    往年，此等寿辰及丧葬事朱见济一般是不去的，一方面是朱见济年幼，待人接物方面容易出现差错，一方面是杭皇后还在世，她会帮忙安排言说。

    但是如今杭皇后离世，朱见济和自家外公这帮人缺少了至关重要的这根联系，朱见济被迫走上前台，即便是再不会说话，少不得也要亲自去一趟。

    不过嘛，此番朱见济出宫赴宴，是名义上的借口，朱见济真实的目的，其实是为了借钱。之前提到，京城附近有两万顷皇庄，而这其中有三千顷，即三十万亩是归属于朱见济的这个太子的。

    这些土地俱招募佃农耕种，都是长租契约，一些佃农租种土地有好几代了，只要能够按时交粮就不许将土地另给他人耕种。皇室讲究一个吃相，五五抽成，与其他地主家不同。丰年有二十多万石粮食归入东宫，灾年就不好说了，似景泰四年，仅有不到十万石粮食。

    京城物价，一两银子正常时节可买三四石粮食，灾年粮贵则只能够买两石粮食。取中间值一两银子购买三石，则东宫管下皇庄一年银两入账是七万两银子以上，不到十万两。

    现如今，朝廷财政亏空，朱见济这个太子也不可能不受到波及。朱祁钰缺钱了，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太子还有点闲钱，美其名曰共克时艰，然后就抽调走了，没办法，太子管下皇庄的镇守太监都是朱祁钰派遣去的，这钱朱祁钰截流之后若是他不说，朱见济都不会知道。

    这一抽调，直接抽去了东宫半年的收入，如果不能够在短时间内找到资金，朱见济连东宫侍卫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更不要说四时节庆日的额外赐礼。

    明日的中元节朱见济是不打算给赏赐了，过了这个月，马上就是中秋，再之后是重阳冬至，依惯例俱要有赏赐。要不然东宫侍卫（有家室的）一个月俸禄只六斗米，自己都养不活，又如何能够保证他们尽心守卫呢？朱见济只觉一阵头疼，今生今世，这还是他第一次为钱财而感到头疼，也不知道外公这批人愿意借钱否，自己又有什么可以拿来交易的。

    借钱的事情暂且不去管他，车马徐行，因为是往一处去，朱见济和太监兴安共坐一车。

    “肃孝杭皇后生性淳和，静谧不争，这般好的人竟然就这样去了，慈颜不见，圣音犹缭绕耳畔，老奴每每想来甚为叹惋。”说着说着，兴安竟然涕泣不止。

    朱见济很想要说，以往母后在世之时，好像也不曾见你去过几次，如今人不在了，倒扮起这幅模样来，是欺负死人不能复生，不能戳穿谎言吗？

    只不过，兴安毕竟是为母后说好话，再说了，朱见济也需要和这位打好关系，便附和道：“人生最悲痛之事，莫过于长而无养，本宫多么希望母后能够多陪伴些日子，以尽哺育之恩。现如今，只能够对望遗物，以慰藉相思之情。”毕竟是这一世的母亲，毕竟承受诸多恩德，朱见济此言算是真心诚意，本不欲落泪，但是那泪水只如断线的珍珠一样连绵不绝。

    兴安起身递上手绢来，自责道：“都是老奴不好，本是国丈爷的大好日子，还惹得殿下不开心。还望殿下节哀！殿下而今学有所成，百官称善，海内闻贤，肃孝皇后泉下有知，也会为殿下而欣悦。”

    朱见济接过手绢，将泪水擦干，道：“却是让公公见笑了，情难抑制，至于失态。”

    之后一路上，兴安和朱见济聊天的内容，当然也没有离开孝肃杭皇后，毕竟这也是二人唯一拥有的共同话题了。

    兴安当年在易储易后这些事情上，不说坚定站在朱祁钰这边，也算是态度明确，影响了大批宫中内侍，对朱见济有恩。他如今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初故事，百官如何不愿，太后如何说辞，夸功也好，求赏也罢，朱见济欠了人情是真的。

    将至杭府，朱见济道：“近来听闻有言官弹劾公公贪墨官木，怙恩罔上，不容于法。以公公品行，想来是不至于做这等败坏国法事，定是下人贪污不法，胡乱攀扯。公公且放心，待本宫回宫，必然在父皇面前为公公开脱。”

    兴安呵呵一笑，太子以为能够拿这个当做筹码吗？未免小看他了，“劳殿下挂虑，昨夜圣上已下诏不问罪老奴此事，内使黎贤与阮绢亦宥其罪，只不过所造庵寺令内官监毁之，物料入官。”

    昨晚发生的事情，为什么自己没有得到消息，朱见济不认为兴安有胆子假传旨意，带着几分尴尬地笑道：“如此便恭贺公公。父皇仁德谦和，为政以宽，此番虽得脱罪过，日后若是再犯，便不好说了。”

    “老奴谨记殿下教诲，日后必定严加约束下人，使之恐惧警惕，不敢为祸。”

    “是这个理不错。”朱见济一边点头，一边思索着兴安今日和自己攀扯的目的，总不可能真的是就为了言及旧情吧。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就说些这个吗？

    但是直到车马在杭府外停下，兴安也没有表明真实心意。

    杭府外，车马如龙，已经是堵的水泄不通。皇后虽然去世，但是太子朱见济可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子嗣，杭府的富贵绵延数十年不成问题。朝中文武百官，只要是有些头脸的人都送了礼物来，自己不好亲自来的也一律让夫人拜访，给足了杭昱颜面，当然也是给朱见济脸面。

    车马虽多，但是太子仪驾，又有谁人胆敢阻扰，朱见济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大门口。

    今日的寿星杭昱领着杭府上下数十口人在外迎候，当朱见济掀开车帘准备下车的时候，姥爷杭昱跪迎道：“臣杭昱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后面这句话是在场所有人一起说的，密密麻麻的人群一时间全部跪下，整齐划一地说着同一句话，当然是事先演练过的，找不到一点参差。

    朱见济将姥爷扶起来，道：“哪有姥爷拜外孙的道理，之前不是已经让人传命不要姥爷跪迎了吗？”

    杭昱身子瘦削，一双眼睛浑浊而不失锐利，穿的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官服，朱祁钰特赐蟒袍，造价不菲。这个时代的人活到六十岁的不算多，即便是有也是一身的疾病，朱见济倒是不曾听说姥爷杭昱身上有什么疾病的。

    杭昱被朱见济扶起来，一板一眼道：“亲戚之情岂比得上君臣之礼，国家法度不能够乱。殿下为储君，荷一国之重，尤需——”

    杭昱教诲到一半，朱见济就不愿听了，跑到一边去，和姥姥董氏抱在了一起，亲了她脸蛋一口，将董氏脸上的妆粉都弄花了。董氏初而讶异，随之便是惊喜，无以复加的喜悦。

    “姥姥，我可想死你啦！好久不曾看见你，母后去世后，宫里寂寞得紧，也没个亲近人说话，你也不去宫里看看我，是不是忘了还有我这个外孙。”朱见济板起一张脸来，故意作不悦色。和杭昱相比，董氏作为妇人，进宫自然是要方便许多，节庆日可以入宫，寻常日子也行，朱见济对她也更为熟悉一些。

    董氏将朱见济抱在怀里，数个月积压在心底的思念之情一时涌上心头，喜极而泣道：“没有的事，你娘亲去世之后，我是整日以泪洗面。原想着多去宫中探望，听说你课业繁重，担心妨碍你的功课，又害怕入宫之后，想起你的娘亲，迟迟不敢动身。”

    说至动情处，董氏是嚎啕大哭，将朱见济紧紧地抱住，朱见济也只能够由着她抱。杭昱原本想要斥责董氏乱了规矩的，只是见到此情此景，心底已经是软了三分，几乎是用一种乞求的语气道：“要叙情，也让好外孙到府里去叙，在门口哭，平白让外人看了笑话去。”

    董氏丝毫不让，回言道：“哼，女儿入宫，你看望过几次，女儿的心事你又知道多少，当爹的没有个当爹的样子。我和外孙抱抱又如何，你管得了这么多。”

    朱见济以余光看向姥爷杭昱，他的脸色青一块黄一块，大庭广众之下可谓是丢了大脸。只是都已经是老夫老妻了，他也不在乎这些，谁让皇太子似乎与董氏更为亲近一些，自己丢脸就丢脸吧。

    朱见济出面解围道：“姥姥，此番我出宫，除了给姥爷贺寿之外，明日正好是中元节，我还想要去娘亲墓前看望一番，希望姥姥明天能够和我一起去，到时候再哭诉不迟。今天毕竟是大寿的日子，外面还有不少的客人，总也不好让人家等在外面。”

    董氏这才以衣袖擦干泪水，道：“就听我好外孙的。”说罢，董氏将朱见济抱起，也不顾外人的眼光，直接进了大门。

    周围人见皇太子与杭府亲昵若此，心下自然是有个掂量的，对杭昱的态度也低下许多，奉承谦卑。

    朱见济趁着董氏将自己抱在怀里的时候，悄声道：“姥姥，父皇前些日子将东宫的钱粮都取走了，孙儿如今若是不贩卖珍宝书画，恐怕连俸禄都开不出来了，姥姥手头可有闲钱，暂且借孙儿一些。”

    董氏正开心着，今天可谓是她这几个月以来最开心的日子，孙儿开口自然无不答应，再说了，太子就是杭府最为坚实的基础，太子有难，杭府无论如何也要出面帮助。

    “这好说，孙儿你要借多少，老身手头有三千两纹银，若是不足，再过些日子，底下的产业交上银子来，也有两三千两，一律给你送去。”

    朱见济在来的路上就考虑过借多少钱，苦涩道：“孙儿此番可是缺不少的钱，明日中元节拜祭母后，果品冥器的钱都拿不出来了，更不要说还要沿途打赏。此后诸多时节也是如此，少说也差一万两银子。”

    上万两，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哪怕是对于杭府而言，董氏思索片刻道：“好孙儿，你且无虑，杭府能够有如今这般富贵，全赖你们母子，只要你们有求，无论如何也会满足。今日老头子过寿，有不少人送礼，晚间礼物清单点选出来，估摸着能够有上万两，到时候我再自别处给你凑些钱，便是豁出老脸去，也给你送去两三万两银子去。”

    朱见济感动地几乎要哭出来，不枉他今天亲了董氏这许多下，还是妇人家好说话，若是和姥爷小舅他们说，指不定要给你多少绊子，又是求官又是如何。

    “姥姥，你真是我的救命菩萨！”说罢，朱见济又朝董氏脸上嘬了一口。不得不说，有依靠就是好，否则这便宜老爹抢钱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

    董氏笑得容光焕发，青春回归，道：“好孙儿，此等事你无需忧虑，今日在姥姥这里就好好地玩。”

    朱见济也难得地开怀大笑，数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午间宴饮，餐桌摆到了府外，一连霸占了两条街，只要说个吉祥话，就能够蹭吃蹭喝，大鱼大肉，比许多人过年吃的还要丰盛，所以人是相当地多。

    朱见济自然是坐在姥爷杭昱身边，杭昱不时向朱见济介绍杭府中人，意思再明显不过，希望朱见济能够提携一把。朱见济此行有求于人，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说日后一定。

    是不是觉得朱见济就是画饼而已，就像很多人说下次一定一样。怎么可能，上位者画饼这是必学技能，但是也不能够全部画饼，还是要给一些真正的好处的。

    杭府人丁众多，能够承袭锦衣卫的不过是数人而已，其他绝大多数需要自谋出路，比如说科举。

    一些内容，在朱见济眼中，或许不值一提，比如各个师傅们的政治倾向，文章风格。但是能够当朱见济师傅的人，都是有可能主持科举的，科举的选题是不是有话说，文章的风格是不是要进行细微变动。

    还有父皇朱祁钰最近关心的问题，指不定就是殿试的题目，这真的是随便扔一个出去，都让人抢得头破血流。

    这些东西，你花一千两银子能够买到吗？多少人想买都买不到！

    ps：不出意外的话，晚上还有一更。昨天竟然多了九十个收藏。推荐票越多，上推的可能性越大，作者加更的可能性越大，言尽于此。

第25章：兴安之请，贺寿大会

    杭府之行，对于朱见济而言是一个巨大的考验。他向来久居深宫，除却身边的师傅外，不曾与外界大臣亲近。

    朱见济对很多人的了解与认知，都是二手三手甚至是不知道多少手的消息了，自己得到的消息是否无误很值得怀疑。

    事实上，这也是所有领导者的问题，自身精力有限，不可能去耗费大量时间与手下人交流，消息层层传导，最后变样。再加上身边利益集团一个接一个，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利益诉求，有些甚至是针锋相对的，朱见济更需要极力看清他们各自的目的。

    很多人今天愿意至杭府赴宴，就是为了看一眼当朝皇太子，不求与朱见济交好，仅仅是为了让朱见济在心底有个印象。

    杭昱明白此事，所以也不可能一直霸占着朱见济，等到其他人上来敬寿的时候，便在一旁穿针引线，为朱见济介绍这是何许人。

    若是和杭昱关系好的，连籍贯出身、科举年月、任职功劳等事情都介绍清楚；关系一般就只介绍籍贯出身，父祖官职等。关系差的，关系差怎么可能来贺寿。

    你可能不相信，但是朱见济自午餐起，一直到晚上，整整一个下午，几乎就没有休息过。一拨接着一拨，一轮接着一轮，拜访之人络绎不绝，一些人还带了自家幼女或者孙女外孙女来，目的不言而喻，朱见济如今可是不曾婚配，不求为太子妃，能够当个侧室也好。

    一下午的职业假笑，笑得朱见济脸皮抽筋，偏偏还不好离开，谁让自己有求于杭府。到了晚上，情况也是丝毫没有好转，好在晚上天色昏暗，朱见济即便是不笑，也不似白天这般明显。

    晚饭过后，是诗文大会，其实，如果若是朱见济今日没有来，那晚上的活动就不可能是诗文大会，更有可能是大型的博戏现场，再不济也是唱唱歌跳跳舞。

    诗文大会不过是士子之间交流的活动，如用典、平仄韵律这些，门槛很高，一般人进去就是听天书。杭昱本身并无多少文采，是个武官，他办这场大会就是为了朱见济。若是办赌博大会，朱祁钰怕是要从皇宫里面冲出来教训自家岳父一顿。便是办歌舞大会，请些戏楼唱曲的来，明天言官也会奏疏累上，将杭昱给骂死。

    所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就是诗文大会比较好。一方面符合太子殿下高贵的地位，仁厚勤学的太子怎么可能与凡夫俗子一样喜欢博戏，声色享受这些也不该让太子接触。另一方面，朱见济还能够从中遴选英才，稍微品评两句，虽说不似汉唐时期那样直接保举为官，但是也可因此名动京师。

    诗文大会前，兴安找到朱见济，行礼道：“陛下只让老奴用过晚饭，太子殿下且尽兴，老奴先行回宫了。”

    朱见济明日还要去拜祭母亲，早就提前与朱祁钰说过了，今晚在杭府睡一晚，自然是不担心天晚的事情，而兴安可不敢耽误时辰，是以有此说。

    “公公自回，有劳公公出宫一趟贺寿，路上慢行。”

    兴安谢礼，随后道：“明日殿下拜祭肃孝皇后，老奴受人请托携一物拜祭。”

    “是母后的亲近人吗？若是想要拜祭，一同前往便是，何必假公公之手。”兴安在宫中地位可不低呀，能够说动兴安的人物，又岂是等闲之辈。

    兴安不再隐瞒，正色直言道：“这是钱皇后请人送来的。”

    “是前废后汪皇后吗？”听兴安这般说，朱见济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汪氏，她如今还住在冷宫里面呢，只是如果汪氏想要拜祭的话，根本不必假求于兴安，朱祁钰对她的约束并不深，毕竟汪氏生下两位公主。

    兴安声音有些低沉，道：“是上皇钱皇后。”

    朱见济已经很久不曾感到惊讶了，但是他必须承认，当兴安说出上皇二字的时候，朱见济的瞳孔放大，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耳朵一时间好像也失去了听觉。偌大世界里，嘈杂的环境边，只能够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当朱见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时候，下意识地看向了左右人等，离得不近不远，谁知道听到没有。

    朱见济压低声音道：“公公当真是给见济出了一个难题呀！”

    兴安显得从容不迫，淡定自若，“殿下若是觉得不合适，老奴自会推辞，绝不让殿下难为。”

    上皇钱皇后，论辈分，朱见济该叫她伯母。钱氏十四岁入宫，乃是张太皇太后（仁宗皇后）钦点的皇后，钱氏之父钱贵曾陪伴成祖、宣宗北征，授金吾右卫指挥佥事。

    纵观其一生，可谓是坎坷无比，因为没有生下儿子，受尽了欺负，前太子朱见深是周贵妃的儿子，历史上夺门之变后周氏甚至想要废了钱氏的皇后之位。

    钱氏品行纯良、贤德，正合大婚之前对她“有贞静之德，称母仪之选”的评价。正统十四年，英宗遭遇土木堡之变，被瓦剌俘虏，钱氏“倾中宫赀佐迎驾。夜哀泣吁天，倦即卧地，损一股。以哭泣复损一目”。

    对，你没有听错，钱氏现在是个瘸子，还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女人。

    朱祁镇自草原回归，被幽禁在南宫之中，前两年还好，生活富足。之后因为卢忠告发金刀案，朱祁钰担心哥哥密谋复辟，遂将南宫附近的树木尽数砍断，还以铜铅浇灌锁芯，以重兵把守南宫之外。（之前有人说朱祁钰是个好人，说我在黑他，拜托还要我黑吗？这些事情不是他自己做的吗？史书都有记载，去看原文呀！）

    自此之后，朱祁镇生活困顿，锦衣玉食没有了不说，吃饭都是从小洞送进去，生活水平直线下滑，为了改善生活，“后至作女红卖，以供玉食”，钱皇后自家做衣服卖给宫女太监，以换取生活必需品。和后世明朝皇帝作秀一般的做法，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命运给她以最残忍的厄运，她仍然竭力面对，当真是令人唏嘘。

    中国历史上皇帝四五百，皇后人数更多，但是像钱氏这样的，不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是屈指可数。

    钱氏自己做女工贩卖这事，朱见济自然是知道的，虽然心有不忍，只不过这事朱祁钰不点头，谁人敢贸然施以援手。若是惹恼了朱祁钰，朱见济这个太子都吃不了兜着走。

    朱见济不想询问兴安是如何与钱皇后联系上的，人家愿意将这个消息告诉自己，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不知道此事有无朱祁镇的指示，若是有的话，就是一个缓和的信号。

    这段上一辈的仇怨，继续拖在这里也不是件事。朝臣多有朱祁镇在位时期提拔上来的，宫里也有很多人对上皇保持同情，上皇一派势力还是很强大的，朱见济若是出面请求放宽对南宫的限制，固然会因此交恶父皇，但是却可以收获这批人的支持。

    朱祁钰只有朱见济一个儿子，再不满意，最多是斥责一番，也不可能废太子。这个买卖，并不亏。

    朱见济的大脑以最快的速度思索此事的利弊，而兴安则是静静地等候。此事不在小，将直接决定朝廷未来一段时间的政局变动，转折点便是朱见济的选择。

    “既是为母后献祭，也是一份心意，不好推辞，不知钱皇后送了什么东西来祭祀？”愿意祭祀自然是好事，但是朱见济希望钱皇后不是心存怨怼，有意诅咒。

    “是个金钗，昔日上皇不曾北狩，今上入宫赴家宴，上皇钱皇后送了一块金锁给肃孝皇后，肃孝皇后回赠以金钗。近来上皇衣食困顿，不少珍贵的东西都卖了出去，只是此物钱皇后一直留着，不期听闻肃孝皇后仙逝的消息，睹物怀人，特以此为祭品。”

    兴安说了很多，一方面是为了打消朱见济的疑虑，另一方面则是希望通过言语来打动朱见济。

    对于兴安的说法，朱见济半信不信，不过这事不重要，只要是个有特殊意义的东西就行，一起扎的草绳都可以。

    兴安身后的小太监将一只檀盒送至朱见济面前，朱见济打开一看，果然是一枚金钗，一只凤凰傲立枝头，金光闪闪。历经岁月流逝，容颜易老，而此物的光泽却是不曾削减半分。

    “嗯，本宫一定将钱皇后的这份心意传达给母后。”

    兴安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最大的任务可算是完成了，“如此，便有劳殿下了。”

    “公公言重。”

    兴安起身回宫，而朱见济则是将这盒子揣入袖中，兴安将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朱见济，可是不管在谁手里，那都烫手呀！

    之后的诗文大会，朱见济收拾收拾仪容形态，暂时将这事放在心底，眼前之事虽小也不可荒废不顾，朱见济可不想让人觉得自己不好文学，不学无术。这对于一个太子而言是致命的。

    开始之时，诗词主题是贺寿，毕竟今天可是姥爷杭昱的六十大寿，朱见济虽然身份高贵，也不可能脱离这个大背景吧。朱见济专门请师傅商辂给自己写了一篇序文，名为《杭公六十大寿序》。原文挺长的，这里列第一段。

    “天佑国家，必有耆硕魁垒之士，以据鼎轴而斡机衡，然后其主不劳，而休美无疆之业，可衍而昌也。自昔有道之长莫如周，周之盛莫如成王，成王时相业草如周公。史称公相成王五十有八载，而佐嗣王，又十有余年，已乃还政而归东周，留东周者又七年。盖公是时春秋高，阅天下之义理多矣。身为太傅，操冢宰之权，而上不疑，周道以降，天下归德焉。老成人之重国家固如此。”

    商辂这篇贺寿序，开篇将杭昱与周公相比，说杭昱对国家功劳如何大，当然是溢美之词。杭昱地位高崇不假，但是并无实权，不可能和周公相比。但是历史上的那些外戚，哪一个名声好的，若是乱写，得罪杭昱不说，还惹恼朱见济。所以，与其得罪人，不如溢美褒扬。

    除此之外，将杭昱比作周公，何尝不是暗示眼下太子孤弱，杭昱能够尽到辅佐帮护之功。

    何林静将这篇序文念得是抑扬顿挫，即便是杭昱不曾读过多少书，但是周公教成王的故事还是知道的，听得不时点头，老脸笑得好像一朵花一样。

    序文毕，再之后就是各人上贺词，或许里面有几篇是自己写的，但是也一定经过无数人的修改，反正以朱见济的水平是找不到一点问题的，如忌讳避讳等字词，若是不仔细听，朱见济也察觉不出来。

    进行有半个时辰，都是在听些这种贺词，属实是无聊，繁琐无味，朱见济听得都困了，恨不得离开。

    好在不久之后，大家就开始谈起风月山水，相互唱和，或是回文，或是对联，到这里反倒是寿星杭昱显得有些不自在，因为他基本上听不懂其他人在说什么，又不好离开，朱见济看过来便嘿嘿一笑以掩饰尴尬。

    诗文词句美则美矣，却有雕饰之意，非得触景生情才可吟诵而出。一些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买了诗词来在朱见济面前摆弄文采。朱见济不去深究，颔首微笑而已，时不时评点两句，不去得罪人，偶尔再表示一下对某人诗词的喜爱，就能够让场下一群人为之低呼。

    整场诗词大会，朱见济比较满意的是最后一部分。国子监学正林聪，对就是之前那个主张立废后汪氏为后的人，他起身抒发了一番忧国忧民的情怀，大意是我等如今能够在此衣食无忧，酒足饭饱，全赖天子恩德，但是四海之内灾害频仍，仍需居安思危，以勤俭为念。

    他作《太平歌》祝愿圣朝万代无疆，其文为：“中兴日月开明庭，垂衣御宇朝万灵。鸡鸣人问龙栖寝，燕坐亲谈虎观经。四时玉烛调元气，万国梯航皆远至。雅奏应谐韶護音，豫游不事蔓延戏。太平之象复如何，五风十雨禾黍多。小臣拜手陈无逸，愿以兢兢保太和。”

    之后众人诗词内容以忧国忧民，祝贺王朝为为主题，质量明显要高一些。但要说特别惊艳，其实也没有。

    待曲终人散，迎送客人这事自然不可能轮到朱见济去办，总而言之朱见济今日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可是累人得紧。

    ps：加更加了半条老命，写这一章我看了四本书。序文与太平歌是张居正的，为化用，作者没有这个本事自己写，找不到特别合适的，不过估计也没有人在乎具体内容吧。

第26章：来自太子殿下的愤怒

    ps：昨天不是我不更，而是更了之后发不出来，写的是番外政治入门篇，应该是近现代的故事太多，差点还以为书要无了。以下括号内为昨日删减部分，之后是正文。晚上不出意外还有一更。

    （刘邦诛杀卢绾后确立的规则为白马之盟，即“非刘氏不王，非有功不侯”，吕氏当权大封诸吕为王破坏了前者，文景之治又破坏了后者，如晁错让富户输粮实边可得关内侯，让军功世家对其恨得牙痒痒。

    景帝用晁错，是为了遏制军功贵族，但是晁错步子迈得太大，同时招惹军功贵族与外地诸侯王。七国之乱爆发后军功贵族甚至逼宫要求景帝诛杀晁错，否则不出兵的时候，晁错就必须死，而且还是残酷的腰斩，以儆效尤。没有什么薄情不薄情的，感情对于政治家而言本就是稀缺物，景帝用晁错是手段，杀他也是手段。

    朱元璋确立的游戏规则是什么呢？天下统一之后，除了必须的战争，比如对北元和西南地区的一系列战争，其他的功臣一律奉朝请而已，大力提拔文官掌权。形成文武制衡，这一点没有什么好说的，历史上好多皇帝都是这样干的，刘秀如此，赵匡胤亦是如此。

    不同的地方在于，为了保守朱家江山，朱元璋扶持起来了一支新的力量，也就是藩王集团以抗衡强大的文武官员。主要是朱元璋能生，换做子孙单薄的皇帝，比如赵匡胤，根本用不了这手。所以朱元璋统治时期的游戏规则为文官集团、武将集团与藩王集团三大集团相互制衡。

    分封诸王镇守边疆，考虑到前朝七王之乱，八王之乱的故事，朱元璋让宗室诸王掌兵权而不理民政，但是宗室诸王权力极大，地方官哪里敢忤逆。所以这个政策效果一般。同时，为了防止各地藩王与后宫互相勾结，朱元璋开历史的倒车，设立殉葬制度，皇帝死后妃嫔一律殉葬，这项政策一直延续到朱祁镇天顺年间，也就是朱祁镇死得时候才废黜，算是朱祁镇的一项仁政。

    设置下稳定的三角结构，死前还清洗一波军功贵族，朱元璋由此放心地把天下交给皇孙朱允炆，结果这个游戏规则被他儿子一脚踢翻。朱棣以藩王起兵夺取天下，以一地抗衡全国最终取得胜利，在中国历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是很了不起的壮举。

    朱棣掌权之后，尽收藩王兵权，免得后来人学习，还禁止藩王离开所在地区，大明宗室自此基本上就是豢养的牲畜。

    藩王集团土崩瓦解，朱棣需要面临的问题就变成了三角稳定结构被打破，如何重建规则的问题。他打破了朱元璋的祖训，大力任用内官。

    永乐三年，郑和第一次下西洋，是明朝历史上第一个掌管兵权的宦官。

    永乐五年，内官王安、王彦之、三保、脱脱督军，为内臣督军之始。

    永乐十八年，设立东厂。

    由此，明代政治格局变为文官集团，武将集团以及宦官集团三大势力鼎立的局面。

    仁宣之时，皇帝与文武官员关系还不错，宣宗几乎年年九月份都要亲自巡边，甚至亲自率兵出战，手刃敌人。边疆虽然有所收缩，但整体可控。

    到了朱祁镇继位，情况就不一样了，谁也没有想到宣宗英年早逝，年弱的朱祁镇根本控制不了局势，好在三杨在世，朝政运行无碍，随着三杨逐步凋零，朱祁镇开始收权，宦官集团无疑是他收权最为重要的抓手。

    正统六年，三大殿修复完工，朱祁镇赏赐内官黄金五十两，白金一百两，彩锻八表里，钞一万贯，创下明朝赏赐内官之最。

    宦官集团为了固权，企图取得对外军事战争的胜利以正人心，毕竟朱棣五伐蒙古，宣宗也是年年巡边，宦官们觉得这就是一场军事游行而已。

    当然，之后的事情也不必多说了。

    景泰于国家危难之际当权，他所接手的国家是一个武将集团近乎崩溃，文官集团空前强大，同时宦官集团被压缩得瑟瑟发抖的王朝。这从于谦掌管团营一事上便能够看出来，景泰帝的基本盘便是文官集团。历史上夺门之变虽然是宫廷内乱，但是也可以视作武将集团与宦官集团联手打压文官集团的行为。）

    诗词大会结束，朱见济丝毫没有睡意，虽然杭昱给他安排的住处是杭府上下最为静谧的住处，此处流水环绕，晚风拂来，分外清幽。

    杭昱还害怕朱见济炎热，准备许多冰块放在朱见济房间内消暑，并安排十六位侍女随侍在侧，扇风的扇风，驱蚊的驱蚊，照看熏香的照看熏香，分为两批轮流侍奉。

    朱见济将兴安送来的檀盒放在自己的枕头底下，哪怕是睡觉不舒服也生受着，困意袭来，最多一个时辰就要惊醒，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朱祁钰怒火冲天的面孔，吓得一身冷汗。说到底，朱见济还是太年轻了，经历无多。

    就这样半睡半醒着，朱见济熬到了天明，带着两个黑眼圈，一身的疲惫感根本无法遮掩，哈欠连天。

    杭昱清晨过来的时候，便责怪侍女们道：“尔等是如何办事的，太子殿下好不容易出宫一趟，就这么待客，莫不是想要挨板子不成。”

    朱见济一贯是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事情而牵连到他人，特别是这等无辜之事，便道：“与她们无关，夜来想到母后，顿生思念之情，难以入眠。”

    杭昱听朱见济这么一说，果然不再迁怒于侍女，慨叹道：“幼年丧母，难为你了。你母后虽然已经不在，但是还有杭府在外，以后若是在宫里过得不舒心，时常外出走动。”

    “多谢姥爷体贴。”

    “一家人的事，非要说这些两家人的话。祭祀的物什皆已置办好了，殿下用过早膳便出发吧！”

    朱见济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吃早饭的时候，董氏坐在朱见济身旁，道：“乖孙，老身昨晚让人紧急筹备了些银两，都在这箱子里面了，只八千两，不多。还有些贺礼不好出手，需得些时日才行，等筹集到银子后也一律送到东宫去。”

    八千两，明代十六两为一斤，也就是说这里有五百斤银子。这些银子整整装了四个箱子，打开看时，光芒四射，富贵逼人。

    朱见济起身朝杭昱与董氏行了一礼，许诺道：“而今东宫着实是有些紧张，待日后佃租收上来，便尽快送还。”

    “只是送还，这上万两银子若是放出去收子钱，也能够收上来不少。”坐在一侧喝粥的小舅杭敏嘀咕道，朱见济的笑容瞬间僵在了原地。

    杭昱斥责道：“混账东西，若是没有太子殿下在宫里帮你说话，你以为咱们家还能够保有而今的富贵吗？闭上你的臭嘴。”

    “皇宫里面什么宝物没有，随便卖一样出去都是数千上万两，还要出来向咱们借钱。”杭敏不依不饶，态度再明显不过，不愿意借这钱，至少不能够让朱见济空口白话地就这么借走。

    “畜生，给我滚出去。”杭昱怒不可遏，将手中的碗筷顺手砸了出去，杭敏侧身躲过，但是飞溅而出热粥还是烫得杭敏龇牙咧嘴。

    杭敏灰溜溜地跑开，不敢多作停留。

    杭昱朝朱见济赔罪道：“殿下勿要为这个孽畜所扰，杭府上下数十口人与殿下荣辱与共，眼下殿下有难绝不会束手旁观。”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唱的一出好戏。朱见济侧目看向董氏，谁料董氏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直视朱见济的双眼。唉，朱见济还是高估了董氏在杭府的地位和能量。

    朱见济笑容不改，只是语气平淡生疏许多，昨天答应得好好地，等大寿一过就翻脸。自己昨晚还忍着不开心帮杭昱背书，扩宽人脉，原来都是白用功，若是没有朱见济这个太子，谁会把杭昱放在眼里。朱见济是真的有些不开心了，把他当傻子玩弄是吧。

    “杭家若是手头紧张，这八千里银子也可留在手中，本宫去吴府问问可有闲银。”吴府，自然是当今吴太后之家，杭皇后已死，吴太后可没有呀！姥姥家借不来，那就去太姥姥家，总而言之，朱见济只要借来银子而已。

    “殿下息怒，千万不要因为这个畜生的窝囊话而恼火，我杭家可从来都是对东宫忠心不二。”

    杭昱还想要维系体面，朱见济则是冷哼一声，“小舅忝列锦衣百户，既无才，如今看来连德也不曾有半分，徒耗国帑。既然如此，回去之后就奏请父皇免职，以免祸国殃民，为杭府惹祸。”

    说罢，朱见济放下碗筷，起身吩咐何林静道：“此处说是一家人，全是两家话。摆驾，祭品寒酸便寒酸些，本宫祭祀母后，心意到了便是。”

    杭昱顿时傻眼，如何不明白自己玩大了，玩脱了，只是眼下明显惹怒了朱见济，只得以目光示意董氏出面说些好话。

    董氏眉头紧锁，一脸的不愿，只是被杭昱目光催促，无奈出面道：“乖孙，不，殿下，那畜生东西若是冲撞了殿下，老身这就把他捉来在殿下面前赔罪。”

    “到底是本宫的舅舅，怎么好让他在我面前赔罪，该是我这个不知趣的侄子出面赔罪才是。”朱见济的语气有些阴阳怪气，没有过多停留的打算，执意离去。

    董氏忽地跪在朱见济跟前，悲泣道：“昨晚我都已经说了交银而已，莫要提其他的事，你姥爷舅舅他们非要横生事端，都是老身的错，不曾拦下他们。殿下若是有怨，只管朝老身发火便是。”

    朱见济想要扶起董氏，但是还是忍住了，以目光示意一边杵着的孙震，孙震当即赶来将董氏拉在一边。朱见济踏步而去，终已不顾。

    杭昱这才心神大乱，不知所措，若是太子殿下与杭府的矛盾公开，谁人还愿意依附巴结于他。他眼下所有的荣誉与地位，岂不是要尽数化为乌有。

    等朱见济出了庭院，杭昱才回过神来，连忙道：“殿下且慢，且稍待片刻。”

    朱见济才不去理会他，自顾自地往前走，杭昱也不敢直接拦住朱见济的前路，就这样一人前面走，一人后面追。原本最多不过是十人知道的事情，如今至少变成数十上百人知晓，不出意外的话，到明天全城的权贵世家都知道了。

    不知道杭昱现在会不会追悔莫及，但是自己做的事情，自己要付出代价。终于在大门前，杭昱再也坚持不住，恐惧已经摧毁了他所有的矜持与桀骜，他跪在地上道：“都是小人无知，惹恼了殿下。东宫用度不支，小人愿意再出三万两。”

    朱见济讥讽道：“东宫出不起子钱，姥爷这个礼，本宫受不住，还是别了吧。”

    “不要子钱，不要子钱，这钱是送与殿下的，绝不敢有所求。”

    朱见济停留片刻，“哦，等你把钱送来再说吧。”说话的时候，朱见济也懒得回头看上一眼，谁知道会不会之后又变卦，银子不到手，一切许诺都是放屁。

    总算是得到许可了，杭昱瘫坐在地上，浑身大汗淋漓，好像溺水之人刚刚被救上岸一样。

    杭敏见朱见济离去，不知从何处跳了出来，埋怨道：“爹呀，你就这么白送三万两银子出去，天子如今连军队的抚恤都出不起了，你这钱想要收回来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嘞。”

    杭昱气愤难抑，一巴掌扇在杭敏脸上，直把杭敏抽得滚倒在地，“都是你个王八玩意，我没有你这个畜生儿子，你给我滚，以后永远不要进我杭府的门。”

    “爹呀！儿子这不是为了这一大家子好吗？”杭敏还想辩驳，只是见杭昱冲来，连忙远走，省得被气头上的杭昱给活生生打死。

    杭府的闹剧且不管他，朱见济上了车马，开始祭祀之旅。

    马车里，朱见济见何林静的神情有异，笑道：“怎么，觉得本宫出格是吗？”

    何林静点了点头，“毕竟是国丈爷，殿下的姥爷，为外人看去，只怕说殿下薄情寡义。”

    朱见济叹了口气，“仓廪实而知礼节，本宫又何尝想要为外人取笑。只是本钱且不知道能否归还，何况是子钱。”

    如今的民间借贷，几乎都是高利贷，年利率百分之五十都算少的，利率百分之一百的比比皆是，若是遇上灾荒时节，甚至是更多。一些高利贷就没有指望债主能够归还，就是为了霸占土地，强买儿女而已。

    朱见济心中的苦楚，又有谁人知道呢？太子，岂有这般好当！

第27章：祭祀之礼，又见刺客

    寿陵，这是朱见济的母后肃孝皇后的陵寝，也是朱祁钰为自己选择的陵寝，位于天寿山，待朱祁钰百年之后，便一起葬入此山中。

    在原本的历史上，夺门之变后，朱祁钰不两日便暴死，已经开始动工的寿陵工程也随之停止并且废弃。明光宗去世后朝廷缺钱，遂鸠占鹊巢，在遗址上动工，寿陵由此变成了庆陵。

    而朱祁钰则是被按照亲王的规格葬在北京西山，不入明朝十三陵，也是明朝永乐后唯一一位没有进入十三陵的皇帝。

    而更为可叹的，是杭氏的棺椁墓葬被人开挖而出，也不知安葬在何处，或许遗体直接就弃于荒山野岭，为野狗飞鸟吞噬也不一定。昔日易储埋下的因，终究会结出恶果来。

    明朝旧仪，准确地说是朱元璋时期，凡谒祭陵庙，于每岁正旦、清明、中元、冬至及每月朔望，本署官供祭行礼。

    不过明人真正重视且比较隆重的祭祀之日，一年只有三天，所谓“上陵之祀，每岁清明、中元、冬至凡三”。

    清明祭祀，源自上古时代的祖先信仰与春祭礼俗，是中华民族最隆重盛大的祭祖大节，不必多说。而其他两日，就有得说法了。

    明嘉靖时期，礼部尚书夏言，就是被严嵩斗倒的那位，他认为“中元俗节，事本不经。往因郊祀在正首，故冬至上陵，盖重一气之始，伸报本之义。今冬至既行大报配天之礼，则陵事为轻。可罢冬至上陵，而移中元于霜降，惟清明如旧。盖清明礼行于春，所谓雨露既濡，君子履之，有怵惕之心者也。霜降礼行于秋，所谓霜露既降，君子履之，有凄怆之心者也”。

    自此之后，明朝祭祀之日，变成清明、霜降、冬至三日。

    历来皇室对中元节就不甚重视，反倒是民间百姓要更在乎一些。朱见济此番拜祭，自然是不管这些，这中元节是母后去世之后第一个重要祭日，任谁也说不出错处来。

    此行，朱见济虽说以拜祭母后为名，但是来到天寿山之后，首先拜祭的并非寿陵，而是长陵、献陵、景陵，它们是文仁宣三宗的陵寝，是朱见济的太太爷爷、太爷爷以及爷爷。

    清晨陈祭仪毕，皇太子朱见济由东门入，就殿中拜位，皆四拜。少前三上香，奠酒，读祝曰：“园陵始营，祭享之仪未具。今礼殿既成，奉安神位，谨用祭告。”遂行亚献、终献礼，皇太子以下皆四拜，执事行礼皆内官。

    必要的流程走过后，朱见济对众人道：“本宫想要和母后独处些时日，尔等先行退下，在外面听候差遣。”

    众人纷纷退下不提。

    香烟缭绕，一些香足有丈许长，成人大腿粗细，点燃之后，殿内彷如云间仙境，就是有些呛人。

    不远处的诵经声细碎悠扬，僧人们好似不会口渴一样，自仪式开始至而今，也有小半个时辰了，察觉不出半点颂声的变化。

    朱见济跪坐在蒲团上，面对着以杭皇后为原型的塑像，久久无言。大脑似乎陷入了空冥状态一样，双目微闭，不知道在想一些什么，用通俗一点的言语来形容，就好像死机了一样。

    朱见济不知道自己跪坐了多长时间，只知道身前突然传来细微的异动，还伴有着微弱的呼吸声。若是平常时候，朱见济不见得能够察觉出来，但是身处这种状态，朱见济好像对周围一切都没有感知，可是意识却无比警觉。

    当朱见济睁开双眼看时，眼前空无一人，朱见济并未亲自去看，也不曾惊扰此人，作为太子，避险是他的第一选择。

    朱见济徐徐起身，离开大殿，外间的孙震见得朱见济外出，迎上来问道：“殿下拜祭结束了吗？”

    朱见济低声道：“大殿之内，也不知道是老鼠还是其他，似乎有些奇怪，你选几个人进去查一查。”

    孙震闻听此言，初而惊讶，随之惊喜，不迭道：“属下遵命。”

    而听说朱见济此言，负责镇守寿陵的太监张可就是完全另一番心态了。知道太子殿下将来拜祭，自己昨晚已经着人好生检查过大殿，便是苍蝇也尽数赶走了，还令人镇守在外，便是蚊子都飞不进来，按理来说不该有这等问题才对。

    张可连忙道：“小人愿和孙将军一起入内搜查。”

    朱见济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想要将功赎罪，但是毕竟瓜田李下，还是莫要掺和了。“公公只管把守在外，莫要让内中之人逃出来便是。”

    张可干笑着答应下来，一边让手下众人分散开来把守大殿四方，一边则是想着如何赎罪。本来镇守皇陵就是苦差事，捞不到多少油水，因为搜查监管不严，置太子于危急之间可太难受了，朱见济倘或因此而怪罪下来，指不定就直接被赶出宫成为平人了。

    张可紧张兮兮地看着进入大殿的孙震等人，一双手不知道放在何处，搓搓这里搓搓那里，担心得不得了。

    朱见济安抚道：“说不定只是一只老鼠呢，公公无需挂虑。”

    “那也是小人失职，不曾灭尽鼠患，以至于惊扰到殿下，妨碍到肃孝皇后圣灵。”

    “鼠类通灵，民间称之为灰仙，指不定是母后在天之灵，托之有所告。”

    张可陪笑答应，都道眼前这位太子殿下宽厚仁德，只愿真看见老鼠后也能够如此宽容。

    不多时，孙震果然提着一只肥硕的灰鼠出来，足有手掌大小，北方老鼠能够长到这个地步，属实是少见，看来这大殿内的祭品被它偷吃了不少。

    “这大殿不在小，贡品不断，油水多着呢，指不定还有多少硕鼠藏着里面，好生搜查一番，谁知道老鼠在里面有没有下崽。”

    “至于这只老鼠”，朱见济看了一眼老鼠，满是厌恶之情，仍然道：“毕竟是清净之地，不好杀生，先捉进笼子里，到陵外另行处置。”

    孙震依言而行，让人将老鼠先行捉住，自己又进入殿内查看。

    张可听朱见济说得这番话，也不知道朱见济是不是在指桑骂槐，一个字都不敢说，毕竟是自己失职，挨一顿臭骂总比被贬职甚至是入狱好吧。

    看来就是这么一只老鼠，正在张可暂时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大殿内中突然传来孙震的喊声，“有刺客，莫要放走了他！”

    张可霎时间双腿发软，险些躺倒在地，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高声道：“小人绝无暗害太子之意呀！”

    想不到竟然真的藏有人，朱见济一方面庆幸于自己的警觉敏锐，另一方面则是好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去管求饶的张可，高声道：“孙震，抓活的，不得有误。”

    “诺！请殿下放心，便是罗汉下凡也休想在我手上逃走。”殿内的孙震拍着胸脯保证道。

    但是，事情的结果并不像孙震所保证的那样，十几个东宫侍卫，一盏茶的功夫过去，竟然还没有拿下里面的人。

    听里面的声音，“刺客”，暂且这么称呼吧，他爬上了横梁上面，身手挺敏捷的，甚至于朱见济还不时听到有侍卫哀嚎之声，该是踩漏了从横梁上面摔下来。

    不会吧，朱见济简直难以想象。东宫侍卫哪一个不是从万军之中选拔出来，竟然连小小的刺客都处置不了。

    朱见济忍受不了了，不管身边人的阻扰，推开殿门看去，横梁之上果然有一个瘦削的身影不断腾挪身形，正面对抗他绝非东宫侍卫的一合之敌，但是凭借着瘦弱的身躯，狭窄而又贯穿四方的横梁成为了他的主场。

    看这步法，显然也不是第一次走这里了，熟门熟路，看得朱见济叹为观止。

    孙震靠近而来，解释道：“殿下，此人身在横梁之上，属下本想要以弓弩射落之，谁知他屡屡往佛像旁躲闪，属下这才——”这里的佛像，可是以杭皇后为原型塑造的，孙震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误伤佛像呀！

    张可尾随朱见济身后，此时也进入殿内，看见腾挪不止的刺客，认出身份，眼里冒出火光来，几乎是怒发冲冠，忍不住破口大骂，“王二愣子，前些日子看你可怜，刚放你一马，不曾想你今天还敢来盗用贡品，是觉得自己有九条命不够死的吗？”

    朱见济闻听张可此言，眉头微皱，好家伙，还真的认识，这张可也未免太胆大包天了些。而孙震更是怒不可遏，“早就看你这老贼不是啥好人，果然敢与刺客合谋暗害太子。”说着，就要动手捉拿张可。

    朱见济叫住了孙震，此事该是有隐情，看向张可道：“张公公，这贼人你认识吗？”

    张可复跪拜下来，一五一十道：“此贼原是三万卫下军户，不知怎的流窜至此，纠集百十个孤孩，栖息在附近破庙内，附近村民百姓可怜他们无依无靠，时常送些吃食，方得不死。小人也常赐予不合供奉的差果并虫米给他们，然此辈不修恩德，全无仁义可言，屡屡来偷取贡品，罪无可恕。请殿下准许小人亲自擒杀此獠。”

    三万卫，明朝卫所众多，朱见济在脑海中思索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记起来这三万卫似乎是辽东那边的，归辽东都司统辖。辽东距离北京可是不近呀！千里迢迢，就过来当山贼吗？

    听张可这么一说，朱见济突然对那百十个孩童很感兴趣，想要知道他们是怎么聚在一起的，又是因为什么而成为孤儿的。当然，最后的最后，既然遇上了这帮孤儿，顺手送去养济院也算是一门功德。

    朱见济问道：“那帮孤儿如今在何处？年龄几何，男娃多还是女娃多？”

    “此辈就在五里外的牛头山上，那里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他们就住在庙里。至于人数上百，具体多少及男女分别这些小人不甚明白。”

    “闲着也是闲着，公公可妨带本宫前去一趟。”

    张可顿时傻眼，孙震连忙道：“殿下，此番出行不过数百人，贼人人数未知，是否暗藏凶器也不知，若是贸然入贼窟，恐生异变。”

    朱见济目光横扫向孙震，淡淡道：“你的意思是说，数百身强力壮的东宫侍卫，会胜不过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吗？”

    孙震坚持本心不改，道：“属下身负守卫重责，绝不可置殿下于危险之地，殿下若是准备安置此等孤儿，属下尽可效劳，殿下不必亲自走一趟。”

    看孙震的这个架势，朱见济也觉得自己说服不了他，闹大了朱祁钰还要骂他惹事，遂道：“既然如此，你今日先行往那牛头山一行，待处置妥当后，明日本宫再去，如此可乎。”

    孙震仍旧迟疑，朱见济反问道：“该不是料理这帮手无寸铁孤儿，你一日之内完不成吧！”

    孙震无奈，只得答应下来，但是他心里想的内容却是今日将那牛头山的孤儿一网打尽，尽数押送至太子殿下面前，如此也不至于让殿下亲自往险境走一趟。

    孙震这边解决了之后，朱见济看向房梁上面的刺客，嗯，之前张可叫的好像是王二愣子，不过估计这帮人没有什么正经名字。

    “本宫乃是大明当今皇太子朱见济，特赦汝无罪，并命汝为牛头山安抚使，招抚流民，不然天兵一至，刀兵之下绝不留情。”

    孙震听到牛头山安抚使这几个字之后，忍不住笑出声来，农民起义军设立的职位都比这个强。被朱见济狠狠地瞪了一眼后，孙震死死咬住自己舌头，不敢再笑。

    那人不为所动，朱见济看向张可，意思再明显不过，快点帮忙说话。

    张可顿时一个激灵，出面道：“太子殿下恕你死罪，还不赶紧滚下来谢恩，爬在上面当真以为没有人能够治你是不是，一旦万箭齐发，你就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死的。”

    “你想要看到你的那些弟妹们被杀个一干二净才罢休吗？”张可复道，用出了最狠的一招。

    终于，这人不再抵抗，自房梁上跳下来，跪在朱见济跟前，也不说话，就是直直跪着而已，一双眼睛看着比他小许多的朱见济，满是不屈。

    张可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踢在此人后背，按着他的脑袋道：“磕头，磕头呀！”

    而此人也是生性倔强，张可一脚可是实打实地踢上去的，朱见济看着都疼，但他愣是不喊一声，只是用锐利的目光看向朱见济，“你当真会放过我的弟妹们吗？”

    “你弟妹们的生死，不取决于我，而在于你。”朱见济淡淡地回了一句，没有过多回答，转身对孙震道：“帮他洗浴一番，尽快上路。”

    孙震依言行事不提。

第28章：收降牛头山

    下午，孙震带着百五十人前往牛头山，招抚这群孤儿。

    临行之前，朱见济自张可处要了三百个白面馒头，交与孙震，希望能够用这些白面馒头吸引孤儿们下山。

    这帮孤儿能够在皇陵附近偷盗多年而不被剿灭，朱见济并不认为他们真的软弱可欺，别的不说，藏身之地怕是就有不少。能够和平解决的事情，朱见济也不希望起刀兵造成无谓的损失。

    前往招抚的路上，孙震看着身旁的少年，眼里满是怀疑与警惕，道：“你当真是三万卫的军户子弟？三万卫距此有上千里，以你一个孩童，岂能走这般远路？”

    这少年名唤王义，他自己这般说的，真假存疑。之前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如今经过简单的清洗后，头发用一根束带简单地绑在一起，不说生得俊俏，但是面目刚毅，浑身上下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痕，触目惊心。

    王义明白孙震怀疑他刻意接近，所图不轨，道：“之前已然禀明殿下，幼年之时女真蛮族袭破卫所，我父母俱亡于此难，与长兄一同在辽东乞活。中间又为人贩子骗去，卖往大户庄园，三年之前才脱逃而出。至此生活在这山林之中。”

    “那你长兄呢？”

    “长兄去年误食毒物，不幸丧生，剩我一人。”王义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神情没有半点变化，就好像在说一个陌生人一样，显得有些麻木，难以想象究竟是怎样的经历才会磨砺出如此性格来。

    王义的这番姿态落在孙震眼中，无疑会加深成见，“一家只剩下你一个，该不会是你胡编乱造，刻意靠近太子殿下，以谋求不轨事吧！”

    王义瞥了孙震一眼，知道再怎么解释也无用，淡漠道：“将军还是想想怎样完成殿下的任务吧。”要完成朱见济的任务，少不得王义的帮忙，若是二人合作破裂，孙震想要一晚上招抚所有的孤儿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熟知地势的孩子们会躲在任何一个角落缝隙里面。

    孙震脸庞一抽，无奈自己必须仰仗王义的帮助，只得在心里暗道：等拿住那帮小贼就好生拷问你，且看你还倔强否。

    “加快步伐，天黑之前，必须收军。”孙震朝身后众人吆喝一声，众人遂由快步前进变为跑步前进。

    由皇陵而牛头山不过七里路程，并不远，山也不算高，最多不超过一千米。远远望去，仿佛一个跪在地上休息的牛头，山之东西各有矗立着的危石，便是牛角所在。

    就在孙震准备令人上山的时候，王义叫住了他，指着那顶峰上的危石道：“那里有望风的人，你们身着甲胄，早已为山上之人看见，山上戒备森严，强攻不易。放我上去，我让他们放下武器下山。”

    “一帮毛都没有长齐的孩子，还不是手到擒来，还需要强攻吗？”孙震一侧的东宫侍卫讥笑道。

    孙震看着陡峭的山路，还有两侧密布的杂草，虽然自信自己能够拿下这帮孩子，但若是误入陷阱，损兵折将，少不得为殿下责罚，还是谨慎为先，斥候先行，遂道：“钱水虎，你带着十个弟兄，分散开来，先去山上摸排一下，探探路。”

    王义见孙震不听自己劝告，无奈地耸了耸肩。但是他的表情也没有轻松到哪里去，他不认为这十个人能够攻占下此山，只是担心山上的兄弟下手重了一些，造成损伤，孙震倘或恼羞成怒，自己的那帮兄弟们肯定是拦不住大军的。

    而在牛头山上，同样有着对话在进行。

    “大哥好像被这帮人抓住了，二哥怎么办？”

    “来人上百，都披着铠甲，莫不是大哥偷取贡品的时候被那帮皇陵军给拿住了，他们还想要顺便剿灭我等。”

    “咱们的骨箭根本射不穿这些铠甲，挖好的洞坑也拦不住这许多人，滚木巨石也不多。二哥，这可如何是好呀！”

    他们口中的二哥也是一个孩子，比其他孩子高了一个头，衣服和王义之前差不多，破破烂烂地。这二哥安抚众人道：“不要急，先让其他人躲入地道里面，且看看对面的动向。”

    “对面上山来了。”

    “没有全上来，只上来了十个人。”

    二哥不疾不徐地安排道：“把洞坑里面的尖木拔出来，等他们到半山腰的时候再放滚木巨石，并一起喊杀冲出，不用骨箭，用石子扔他们便是，逼他们往陷阱处走，等有人落入陷阱后，生擒他们，用俘虏把大哥换回来。”

    钱水虎等人不断往山上靠近，原本还无比谨慎小心，担心可能出现的陷阱，只是眼看都要爬到半山腰了，还不见半个人影。显然对方这帮小屁孩已经被吓跑了，根本不敢与大军正面对抗，遂放松许多，还有心情和山脚下的人示意说安全。

    王义见此一幕，直言道：“他们要被生擒了。”

    孙震道：“你在说什么胡言，你那些兄弟连头都不敢冒，还生擒，生擒谁呀！”其他人附和孙震之言，一起笑了起来。

    王义无言，事实将会是最好的注脚，且让这帮人先笑一笑。

    当钱水虎等人进入半山腰后，这里地势平缓开阔许多，连杂木都变少了，视线极佳，甚至能够看见不少足迹及炭火遗存。

    正当钱水虎准备嘲讽这帮孩子直接跑了的时候，面前忽有三根合抱粗细的巨木滚落下来，一时间地动山摇，骇人心魄。

    “闪开，快闪开。”钱水虎赶忙指示众人道。

    “砰！”钱水虎话还没有说完，一个拳头大小的石头满满当当，正好砸在他的面门上，将钱水虎砸的脑袋一黑，殷红的血液自脑门上流淌而下。

    “砰砰砰！”其他孩子扔的石头没有这么准，但是砸在身上也不轻。

    “杀呀！冲——”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声，更是在这个时候起了推波助澜的效果，钱水虎等人第一意识就是往山下跑，事实上他们也是这么做的。绕过滚木之后，就往山下跑。

    “亲娘嘞！”跑在最前面的士兵突然吓得往后走，与他人撞个满怀，秩序原本就乱，如今是更乱了。

    钱水虎正欲斥责其人，但是当自己看见的时候，也不由得心头冒其寒意，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长虫，足有丈许长，黑色的鳞甲冒着寒光，一双竖瞳盯着在场所有人，不断地吐着鲜红的性子，就生生地拦在道路中央。

    “分散开跑，快散开。”钱水虎也不愿意去招惹这条长虫，万一被长虫卷住了，可就完了。

    再之后，钱水虎等人纷纷落入陷阱之内，只逃回三人至山脚，虽说不曾丢盔弃甲，但是刀剑等物可是散落在上面了，还有一人头盔都不见了。

    孙震看得心头窝火，根本不敢看王义，用马鞭狠狠地抽打逃回的三人，道：“干什么吃的，被一群孩子弄得如此狼狈，要你们何用！”马鞭在空中留下刺耳的声音，落在身上就是一条鲜红的印记，打得三人抱头鼠窜，鬼哭狼嚎。

    其他人纷纷劝道：“小贼诡计多端，将军且息雷霆之怒，眼下以平贼为要。”

    孙震收起马鞭，道：“押下去，待回军之后治罪。”

    与此同时，山上还传来了喊声，“兀那大头兵，快快把我家大哥放还，要不然你们的人也要死。”

    王义再一次挺身而出，道：“将军，这次可以让我上山了吗？否则，且不说能不能在今日内攻打下此地，便是攻占下来，恐怕也有不小的折损。”

    被现实教育过之后的孙震态度转变得很快，毕竟和太子的任务相比自己的名声不值一提，他亲手将捆绑王义的绳索给解开，道：“先前多有失礼，是我的不是，还望小兄弟上山之后，能够将太子的心意言明，勿得再动刀兵。”

    孙震的态度，说好听点叫能屈能伸，难听一点就是欺软怕硬。不过王义并没有火上浇油的意思，若是真的惹怒的孙震，非要血洗此地，他也无可奈何，而且最后大概率是他的那帮兄弟败。

    王义被解开束缚后，朝孙震行了一礼，而后从随行的车马上捧了满满一怀抱的大馒头，就这样上山了。

    山上众人见得王义上来，身后并无他人随行，遂安心迎了过来，许多人已经好几顿没有吃过了，见有白面馒头，接过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啃了起来。

    有人疑惑道：“大哥你怎么与那帮人一起？”

    王义遂将自己盗取贡品不成，反而被生擒这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众人听。

    “大明当今皇太子，这是真的吗？”

    “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他是不是有三只眼睛，很多双耳朵？”

    “他是不是力大无穷，能够把几百斤的东西给搬起来？”

    众人议论不休，讨论得很是热情。

    王义想起自己看见的朱见济，微微一笑，道：“那也不曾有，就是一个寻常的孩子而已，比你们还要小一些嘞。”

    “那他是怎么当上皇太子的呀？”

    王义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二哥见王义无言，遂道：“你傻呀，他爹是当今天子，他生下来就是皇子，日后还是天下之主。”

    这二哥又问王义道：“大哥，你带了这许多白面馒头来，可是那太子殿下托你送来的？”

    王义点了点头，道：“兄弟们在这山上，每日餐风饮露，衣食无着，如今有幸遇上太子殿下，都随为兄一起下山去，投与太子，免得受此疾苦。”

    二哥有不同看法，他当初也是和王义一起从大户庄园里面逃出来的，恨透了权贵之家，道：“这些大人物们可没有几个是好东西，大哥你忘了当初那商队是怎么把你骗去卖为奴隶的吗？谁知道这太子安的是什么心思。”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起来，“在这山上，虽说苦了一些，可是好歹自由自在，不必交税，也不必纳粮，还不用服徭役。我爹就是被安排去修黄河，这都七八年了，也不见回来，肯定是被这帮人给害死的。”

    王义知道工作不好做，可是困难到这个地步，还是超乎了他的想象，遂道：“诸位兄弟且听我一句劝，我看那太子殿下不似恶人，是个仁厚之主。我等投奔他，若是他好生待我等，就为其鞍前马后效劳，若是他对我等不好，我保证到时候一定第一个带兄弟们逃走。如何？”

    王义以个人信誉担保，同时山脚下的馒头又是摆在眼前的好处，许多人还是动摇起来。归根到底，这就是一群心智不甚成熟的孩子而已。

    就在孙震在山脚下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王义带着钱水虎等先前被俘虏的人下山了。

    难不成失败了，孙震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你没有和他们说明祸福利害吗？”

    “弟兄们都打算下山，只是山上还有些东西不忍舍弃，劳将军等候片刻。”

    孙震松了一口气，只是仍不忘催促道：“最多等到天黑，让你的弟兄们快点动身，要不然就继续留在山上。”

    “将军无虑。”

    等了一个时辰的样子，山上不断有人下山，带些锅碗瓢盆还能够理解，就是有些人带着禾穗，就难以理解了，难不成想要换别的地方去种。

    孙震粗粗看过去，人数哪里是百人，分明有二百人之多，其中还有一半多是十岁以下的孩子，已经不是衣衫褴褛了，而是直接穿草裙了。全身黑漆漆的，也看不出男女分别来。

    这帮人，可如何安置是好呀！孙震都不由得为太子感到头疼。本来东宫财政就紧张，该不会削减侍卫们的月俸吧。

    明明可以视而不见，非要横插一手，这帮烫手山芋落在手里，估计没有哪一家养济院愿意收纳，即便是京城内也是一样。再说了以养济院内的情况，这帮孩子们还不如上山嘞。孙震是一边看着，一边叹息，连连摇头。

    不管怎么说，一行人由此踏上了前往皇陵的旅途。

第29章：流寇为乱，便宜行事

    夏日白昼长，当孙震等人回到皇陵的时候，天边还挂着一抹晚霞。不过此间消息自有快马传递，朱见济早就知道了。

    得知队伍即将来到皇陵的时候，朱见济亲自出外迎接，虽说也不过是在门口等候，但是姿态是给够了，此外朱见济要张可布置了三四十桌的酒席，桌桌有肉，一共花了快一百两银子，好让这帮孩子们痛快吃上一顿。

    至于住处，皇陵一时间腾不出如此多的房间出来，便是皇陵守卫也都是一间屋子挤好几个大汉，只能够委屈他们先行住在帐篷里面了。

    绝大多数孩子平日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生平第一次看见如此排场，也不谢恩行礼，闹哄哄地去抢占位置。洗手这些自然也是没有的事，一些人在山上图省事都不曾用过筷子，如今恐落人后都是直接上手抓着吃，一双双黝黑遍布污泥的手撕扯着肉块，先吃肉，再吃菜，最后啃白饭，短短时间内便吃得杯盘狼藉。

    其他人见状纷纷皱眉，特别是一路辛苦的侍卫们，本来还以为有一顿好吃的犒劳，这帮人用过之后谁敢碰桌子上的饭菜。若不是顾忌着朱见济这个太子殿下当场，恐怕直接就骂出口来了。

    只有这王义向朱见济请罪道：“太子殿下恕罪，山民不知礼数，又少衣食，举止冲撞，小人日后定严加约束。”

    朱见济不以为怪，道：“无妨，尔等今日复为良民，是个大喜的日子，吃个够，身子壮。内殿还准备了桌宴席，王义你在外也插不进脚，入内一同用菜吧。”

    王义明白朱见济当是有他事要吩咐，简单推辞一番后就随朱见济进入内殿。桌子是一样的桌子，菜也与外面差不多，并无特殊处，太子殿下和平民吃的是一样的饭菜吗？王义看见之后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一幕当然是朱见济精心设计，否则张可才不敢如此怠慢朱见济，“怎么？觉得里面有山珍海味，龙肝凤胆不成，别站着了，坐下吃饭。”

    朱见济当先坐下，其他人行礼之后，依言而坐。事实上整张桌子上加上朱见济不过四人，其他三人分别是张可、孙震以及王义。何林静则是随侍在朱见济身后，帮忙斟酒扇风。

    朱见济落座后道：“今日喜事颇多。王义你们流离失所，落草为寇，而今重归良籍，是一喜；孙震你统兵招抚，能谋善断，功成归来，又是一喜；至于张公公，今日我为你解去身边一患，日后皇陵永固，明祚万年又是一喜。”

    “喜上加喜，不可胜言，只是皇陵清净之地，本宫又在服丧，不好请诸位饮酒，便以茶代酒。且同饮此杯，共享太平盛世。”说着，朱见济起身端起杯子，朝其他三人示意。

    张可起身道：“老奴活了大半辈子，要说最好的年节，还是当今天子治下，海内升平，边疆无扰。如今又见殿下宽仁有方，爱民如子，真是忍不住老泪纵横。我大明江山万代岂是虚妄。”说着，还当真流出几滴眼泪来，这说哭就哭的本事，朱见济到目前都没有学会。

    孙震本想说几句好话的，只是被张可抢先，路上憋了好久的话就这样生生堵在喉咙里面，因为他无论如何表演也比不过张可，最后只能够说一声，“张公公说的是，属下敬殿下，愿我大明江山千年万代。”

    最后，朱见济看向了王义，和其他二人不同，王义的神情有些奇怪，心思似乎不在此地，哪怕是朱见济目光看来他也不曾察觉到。

    张可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两声，王义这才回过神来，他眼神之中似乎有纠结之意，最后下定决心道：“容殿下恕死罪，当今虽可称盛世，然四方民乱多有，远谈不上太平。远的不说，只着皇陵附近，还盘踞着一股流寇，平日打家劫舍，无所不为。”

    质疑当今盛世，戳破存在问题，这是急于表现呢，还是有其他诉求呢？朱见济放下杯子，浅笑道：“本宫恕你无罪，且将其间之事尽数道来。”

    “王二愣子，欺君之罪可是要掉脑袋的。”张可简直要被这家伙给气疯了，皇陵外面有流寇，追查下来，他这个皇陵镇守太监可是讨不了好。张可怀疑自己是不是和王义八字不合，为什么遇上就相冲。

    “年初，有一帮流寇聚在皇陵左近，来路驳杂，自山东河南直隶等地聚集在一起，屡屡劫夺过往客商。小人游走四方，虽是不曾与这帮人打过交道，但是偶尔也捡拾些此辈不要的东西回去，还去过他们废弃的巢穴，淘得不少珍稀玩意。不瞒殿下，小人手底下的不少孩子，便是这帮流寇劫掠后遗弃的。”

    “知道的这么详细，该不是你曾经出手帮这伙流寇引路吧。”张可幽幽道，猜忌之意溢于言表。

    朱见济道：“未有证据，公公不必如此猜忌忠良，且听听他如何说。”

    王义感激地看了朱见济一眼，继续道：“此等流寇打家劫舍，身上粮食无多，倒是夺得不少黄白恶臭物，无处出手。小人知道他们一处藏宝地，少说也有白银上万两之多，本是民脂民膏，愿为殿下夺取此宝。”

    上万两，朱见济双目眯起，做思索色。王义之言，很明显是希望借此功劳当做投名状，以换取朱见济收容他们，需要考虑到夸大其词的可能性。但是即便是只有一千两，对于现在的朱见济而言，都是一笔不小的钱了。就是不知道敌人人手多少，若是人多，这个风险就没有必要冒，回朝之后请禁军出面剿灭之。

    张可见朱见济似乎有动心的意思，恨道：“这股流寇人数上百，皆是穷凶极恶之徒，杀人不眨眼。横生此事端，若是此辈攻劫太子，何以处之？”

    朱见济转过身来看向张可，带着几分惊讶的语气道：“公公原来你也知道有这么一群人呀。”

    张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知道无法隐瞒下去，低声道：“此事老奴是知道，年前还上书天子，请求禁军出面剿灭流寇。天子也派了一支人马剿匪，只是此贼奸滑狡诈，聚则为贼，散则为民。只是灭杀十数人而已，不曾尽灭。”

    “公公你手下不是有数百人吗？镇守皇陵的人马可不比禁军弱。”

    张可叫苦道：“那都是老黄历了，如今皇陵守卫皆是老弱，精兵皆抽调去卫戍京师边疆了。论武器陵卫要比流寇强，只是流寇困兽犹斗，行事凶狠，若是伤损了，朝廷无有抚恤——”

    朱见济闻之色变，重重地拍向桌子，震得不少菜汤流在桌子上，朱见济指着张可的鼻子骂道：“张可，你好大的胆子，天子诏令尔辈守陵，如今流寇作乱，搅扰祖宗魂灵清净。汝不思为国剿匪除寇，在此推脱再三，不为人子，枉做人臣。来人呐，给我把张可拿下，待流寇剿灭，押回京师，听候天子发落！”

    在门口的东宫侍卫顿时大步进来，将张可扭送下去，张可呼饶喊冤，并无一人理睬他。

    朱见济瞬间没有吃饭的心情了，天子脚下，京城重地，竟然还能够发生这种丑事，离天下之大谱，“传令皇陵守卫，不拘谁人，烧火的打杂的也尽数来本宫面前侯命，方今流寇肆虐，至于皇陵重地。若尽如张可这般不闻不问，任由流寇惊扰祖宗安定，简直是罪无可恕。”

    不多时，所有的皇陵守卫都被集合在此，果然如张可所言，不少人一脸的老态，须发斑白，走路都颤颤巍巍，看得朱见济头大。朱见济亲自点选后，只有五六十人面容看着还算是年轻，只总人数的十分之一。

    “皇陵左近竟有流寇作乱，镇守太监张可为此视而不见，上违国典，下悖人伦，罪无可恕。本宫今命尔等出击杀敌，获贼首者赏白金（即银子）一两，晋升之事本宫回京之后一并为尔等奏求。不愿出征者即后退一步，本宫立刻将之逐出皇陵卫。”

    皇陵守卫们突然被召集，不少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眼下听朱见济这般说就如同无头苍蝇一样，纷纷议论开来。

    朱见济并不给他们多少时间，“十，九，八……”

    在太子殿下强大的威压之下，无人胆敢后退，朱见济心下稍安，看向身旁的王义道：“此番既是你言及此事，便由你领这批人出征。”

    王义自始至终考虑的都是自己单枪匹马去把流寇藏着的宝贝偷来，从来没有想过率兵出征，哪怕是只有五六十人，顿时请辞道：“小人资历浅薄，岂敢担当此大任？”

    孙震也不赞同，“是啊殿下，此事关系不小，属下愿奉命讨贼。”

    “本宫安危，尤为紧要，孙震你且护佑本宫之侧，以防万一。流寇迁徙流转不定，倘或天明让此辈知晓我等剿灭之意，又生波折。事在紧急，王义虽年幼，而心智沉稳，来日未尝不是方面之任。本宫用之，且无疑也。”

    孙震见朱见济心意已决，不复再言，称诺而已。只是对朱见济对王义的重视有些惊讶，方面之任，那至少是九边总兵官的水平吧。这王义何德何能能够担当如此赞誉。

    孙震的心思朱见济不去管，朗声道：“王义俯首听命！”

    “小人王义在。”

    “流寇搅扰皇陵不安，本宫恨不能亲自策驰，尽诛丑类。今予尔剑得便宜行事，凡临阵脱逃及不服管教者，诛之！”

    何林静自一侧持佩剑递予王义，王义双手奉迎，头颅深深地埋在泥土里，感激涕零。

    “剑者凶器，为将者不可无礼器。今予尔笔得载记功劳，凡斩首则以笔蘸红砂记于铠甲之上，以备来日赏功。无得伪冒功勋，暗害士众。”

    何林静又将笔墨递予王义。

    “小人王义，敢不效命！”王义接过后，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尽管只是统率五六十人而已，却感觉万钧重担在身。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昔日刘邦用韩信，不过是如此。王义白日还是刺客，晚上就一跃成为朱见济身边的左膀右臂，可谓是天壤之别。

    朱见济下达了最后的一条命令，“开府库，取兵杖，勿要让贼人走脱了！”

    好比后世的枪支管理很严格，事实上历朝历代对于兵器甲胄这些，管理都很严格，平日士兵都没有机会接触甲胄，只有在即将用到的时候取出来而已。

    眼看王义等人就要去取武器，其他的孩子也跟着道：“大哥，我随你一起去！”

    “大哥，我也要去！”

    ……

    王义看向了朱见济，朱见济笑了笑，道：“挑些人也无妨，只是府库里面恐怕没有合身的甲胄。”

    如今的兵器制造都是在模具内进行，差不多类似于后世的那些大中小码，儿童版的甲胄根本没有，除非像朱见济这般私人订制。

    王义一时间有些迟疑，这可是真的厮杀，不是闹着玩的，他不希望自己的兄弟们无辜赴死，不过他的兄弟们执意道：“甲胄数十斤披在身上，不好走动，还不如轻身来的好，还可以前去打听消息。”

    王义知道自己即便是拒绝，这帮兄弟也会跟着他去，无奈只得答应下来，一群人为之欢呼起来。朱见济看在眼里，淡淡地笑着。

    半夜赶路，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只是加上入队的孩子们，总人数尚不满百人，人数不多，便方便许多。

    一批孩子在前方引路，一批孩子在后方监临，防止有人半路脱逃。就这样一支奇奇怪怪的队伍，有谁能够想象这是去剿匪的呢？朱见济在皇陵之上，俯视着队伍远去，久久无言。

    “殿下便这般相信这王义不成？”孙震在身后道。

    朱见济知道孙震对先前事依然耿耿于怀，道：“胜了，那是本宫识人之明。败了，于本宫又有何伤？”

    此番剿匪，一个东宫侍卫也没有出马，于太子而言，即便是全军覆没又如何，不伤分毫，斗得两败俱伤，东宫侍卫还能够出面收拾残局。孙震心中这般想着，突然觉得好受了许多。

    东宫侍卫，才是朱见济的嫡系，其他人不过是旁系，不，就是一枚棋子而已。

    但是朱见济不会告诉孙震的是，即便是东宫侍卫，在他眼中也不过是棋子而已。

    ps：洗粉之后，掉了几十个收藏，但是投推荐票的人更多了。我不希望你们是因为同情而投票，所以今天加更。

第30章：景泰后期军事格局的变迁

    王义带领皇陵守卫离去了，孙震带东宫侍卫侍候在外。

    夜深人静之际，朱见济喝下一杯又一杯的茶，靠着茶水提神，事实上他今天已经疲倦至极，但是朱见济就是不想要睡，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复盘着自己所作所为。

    何林静看着朱见济这个模样，有些不忍道：“殿下，已经三更时分了，若是您病倒了，这大明的天都要昏黑一半，便是不为自己着想，也想想这大明的亿万臣民。没了您，是真的不行呀！”

    朱见济后仰在靠椅上，用微弱的语气问道：“何林静，你说本宫今日夺张可兵权，以王义代之，是不是有些孟浪了。”

    何林静斟酌一番，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道：“殿下慧眼独具，那王义是个可造之材，待功成归来之日，自无问题。”

    朱见济叹息一声，身边这帮人呀，说话永远都往好的方向说，怎么不说一说万一王义若是失败会如何呢？朱见济虽然是太子，但是兵权如此忌讳的东西，朱祁钰自始至终不曾给他，皇陵守卫虽然很少参与作战，到底属于军队。

    朱见济夺张可军权，太冒险了。只是难得有如此机会掌握兵权，朱见济又怎么可能放弃。夺门之变，可就只剩下一年功夫了呀！到现在都没有一支可用的人马，万一事出突然，提前兵变，朱见济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刘邦敢在万军之中擢拔韩信为三军之帅，本宫又何尝吝啬一个小小的百户之位。”朱见济喃喃自语，心事千重。

    何林静明白自己服侍的这位主平日看起来人畜无害，实际上心有沟壑，所图不小，便只是带了一双耳朵听着，不去答应。

    久之，朱见济问道：“近日总兵官杨能督神机营，士卒不至者六千人，父皇那边可有处置？”

    何林静躬身答道：“天子诏限本月内俱赴操如复，恃顽头目连罪不宥。”朱见济点了点头，思索着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之前介绍过景泰朝的军事指挥体系，并言及军界三巨头，但是前不久这三巨头有些变化。具体来说就是排名第二的安远侯柳溥被朱祁钰诏令镇守广西去了，成为广西总兵官。由全国总兵官变为广西总兵官，这落差可不是一般的大。

    取代安远侯柳溥的是杨能，是名将杨洪的侄子。说起来，论血缘关系该是杨洪庶子杨俊继承，只是杨俊本人水平太低，在北京保卫战中的功绩不显，还被于谦弹劾，“将独石永宁等十一城并弃之，遂使边境萧然，守备荡尽，虏寇往来如在无人之境，闻者无不痛恨。”之后杨俊又接连因为嗜酒，殴打下属等事为人弹劾，事实上说明其无法约束属下。朱祁钰明白是底下人有意排斥杨俊，遂宽宥不问，但是杨俊也基本上被闲置了。

    相比之下，杨能在土木堡之变中表现优异，在紫金关、倒马关连败瓦剌敌军，擒获野刺厮等。所以说，出身固然重要，但是能力不够，扶上这个位置也没有用。

    杨能不曾走马上任总兵官，权力的中心就已经有不少杂音出现。首先是兵科都给事中苏霖等人上奏称：“安远侯柳溥持身正大，颇有智谋，且在神机营管事年深，军士信服。今溥蒙差往广西镇守，军士莫不惊惶嗟叹，连名告保。况今大同等处奏报声息络绎不绝，京师不可无有为之将，广西虽有徭贼出没，终非紧要，已有陈旺在彼，足可操守。且都督杨能在宣府虽熟知边情，然较之溥德望有所未及，今若取回代柳溥管事，恐威令未易流行，军士未易信服，两不得用。乞将溥仍留在京管事，能不必取回。庶统驭各得其人，军士不失其望。”

    朱祁钰既然决定了换人，哪里是个兵部都给事中能够拦住的，直白地回应称：“溥等区处已定，所言不允。”

    明面上拒绝不行，来的就是私底下的拒绝。这便是朱见济之前询问的事，杨能领命督军，竟然有数千人不睬他，不去操练。性质可谓是恶劣到了极点。

    说清楚这件事之前，必须温习一下背景，土木堡之变后，京军三大营崩溃，于谦设立十团营，于谦这个兵部尚书任总督，其下设立三大总兵官，也就是所谓的军界三巨头。

    听着好像是没有问题，但是朱祁钰在这里留了一手。十个团营，三大总兵官，理论上哪一个总兵官都能够管事，但是令出三门，最后一定是互相掣肘。于天子而言，自然是希望坐视手下人互相牵制，这样自己才好居中调定。

    柳溥被贬到广西，其实就与此有关。但是问题在于，试图改变这一体制的可不仅仅是柳溥，石亨也希望改变当下这种体制。为什么最后被贬的就柳溥一人呢？不急，你可以看看两人上书不同处，看看自己政治敏感性如何。

    之前，总兵官武清侯石亨上书言战御方略，“一，若北虏大举入寇，贼马驰逐，迅若风飈，一二百里项刻可到。宜先于大同宣府增添兵粮，分据要害，以逸待劳。其鴈门关实山西咽喉，亦宜添军固守。伏乞圣断于臣等总兵三人内预定一人或二人统领官军，前去彼处措置。一，贼若自陕西、甘肃、辽东深入腹里，臣等随即分兵迎敌，或断其归路，或夜袭其营，或乘其疲伏。乞圣断于臣等三人预定何人护守京师，何人出战？”

    下面看安远侯柳溥的奏疏，“大宗皇帝设置神机、三千、五军三营，近因贼虏也先弑主自立，议列十营。臣等三人实总其事，识见不同，号令不一，互相掣肘。乞敕在廷文武群臣从长计议，或依永乐问例分三营，或依今定十营，令石亨管四营，臣与张軏各管三营。凡发号施令，整理军务，悉听各自处置，如此则责有所归，事无推调。”

    如果你是天子，看见这两篇似乎截然不同，但是意思其实差不多的奏疏，非要从其中贬谪一人以儆效尤，你会贬谁？

    石亨于宣德九年继承其父官职，任宽河卫指挥佥事，之后一路靠战功晋升上去，在阶层近乎固化的明代军界能够爬到这个位置，简直是异数，其难度丝毫不亚于也先统一草原。

    而柳溥自幼继承父亲柳升的安远侯爵位，虽然中间有过波折，但是人生履历与石亨相比，简直不要太顺风顺水。出镇广西，几乎是用人命积累自己的作战经验。功劳不说有水分，但是难度与石亨相比，也是天差地别。

    柳溥，太放肆了！石亨多年在下层磨炼打磨，圆滑地好像一块鹅卵石一样，没有一点棱角，而柳溥承袭爵位之后基本上都是当地长官，皇帝在万里之外，山高皇帝远，自己就是土皇帝。

    对于朱祁钰而言，两篇奏疏中心意思差不多，所以各打五十大板，“朝廷选拔尔等任总兵官，以为得人。今尔等各执一说，互相矛盾。平时尚且如此，万一临敌，必误大事！论法本难容，姑记其罪，今后务要尽心操练军马，有定论时开具以闻。”

    当然，石亨与柳溥试图改变的团营体系，朱祁钰一个字都没有提。他自身就是最大的利益受益者怎么可能改。

    再之后，就是朱祁钰随便找了个理由让柳溥滚蛋，让杨能上位。自此之后再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提及此事。

    柳溥滚蛋后，他在京军的影响并没有随之流逝，柳溥父亲柳升当初便管着神机营，还组建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支成建制的炮兵。柳家在神机营之中的派系可见一斑。如今三老营式微，但是团营中的核心骨干还是出自于三大营。

    柳溥想要给杨能好果子吃一点困难都没有，事后完全可以把自己摘出去。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杨能点兵的时候神机营缺了六千人是柳溥指使的。

    杨能自己也是军旅出身，如何处置军中派系斗争这等事情可谓有着丰富的经验，他上书道：“臣督神机营操练点闸，官军不到者六千余人。实把总都指挥靳忠等纵放，请究治之，其十营选操官军，尤为紧要，宜逐一点闸。”

    这种事情发生之后，逮住几个为首的往死里治，将柳溥在军中留下的钉子一个个拔除，以后也就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了。

    这件事最近闹得沸沸扬扬，许多人都认为是柳溥幕后主使，但是朱见济反倒觉得可能性不大，很有可能是军中的一些中上层军官希望通过此举逼迫天子回转心意，留住柳溥。

    可是他们这样做反而将柳溥往死里坑，不出意外的话柳溥在朱祁钰心目中的地位急剧下滑，而且只要朱祁钰在天子宝座上一天，这柳溥就要在地方上一天，永远不可能回到权力中枢。

    柳溥离开权力中枢，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值得一提。如今大明军界三巨头成为了石亨、张軏和杨能三人。

    其中，张軏外戚出身，他姐姐是明成祖贵妃。因从宣宗征朱高煦，正式获得实权，此后不断出征，但基本上是副帅，跟着去领功劳的。在军队中的影响最小，但是长袖善舞，靠着自身地位弥合团营内部的纷争，虽然不重要，但是不能少。

    而石亨杨能二人，都是土木堡之变的功臣。可以这么说，如今的军事体系，上至总督于谦，下至寻常士卒，都深受土木堡之变后军事变革的影响。

    石亨等总兵官领的是朱祁钰的俸禄，为武将之首，功高难再赏，倘或上皇复辟，如今的位置是否能够保留都是一个问题。

    这是朱祁钰对军事体系的改造，单从外表来看，似乎全无问题，朱祁钰已经将他哥哥朱祁镇的影响尽数驱逐出去。

    但是，朱祁钰算漏了一件事。也是因为这个谬误，直接导致原本历史上他所任命的三大总兵官尽数背叛他，转投上皇朱祁镇，这不能不让人感到唏嘘。

    他给予石亨杨能等人的恩赐，在这些人眼中是天经地义的，自己的功劳就该得到这等赏赐。但是，头顶上还有一个文官当总督，在石亨等人眼中，这是不合适的，这不就是武将被文官压了一头吗？自皇明建国以来，这种事情还是头一遭，他们无法忍受这件事。

    尽管于谦绝大多数时候不管团营琐事，只是在三大总兵官内部有分歧的时候出面调停，这些年即便是对外地守备官员的建议都少了很多。

    很多人或许会说，有这么严重吗，那我只能够说，你们太年轻了。在总兵官位置上的不管是石亨还是钱亨，只要是个人，势必要与于谦起冲突，与个人品德无关，与个人出身无关。更不是明史说的什么两人不善，这是利益深处的争斗。

    当石亨成为总兵官的那一刻开始，就势必与于谦不善，因为身处在这个位置上的石亨，需要为所有武将及普通士兵说话。

    想一想，一群士兵打了胜仗，最后只是得了些许物质上的奖励，而升官进爵这些与他们无关，因为于谦这个总督倾向于任用与文官相善的武臣镇守边疆。

    于谦不会做这种事情，是不是想要这样说。好，废话不多说，直接上史料。

    景泰四年，也先不曾被刺杀的时候，少保兼太子太傅兵部尚书于谦闻虏将犯边，“请升户部署郎中陈汝言、刑部郎中陈金守备倒马关。”这是文官吧，文官镇守边疆，不是夺了武官的权是什么？

    当初于谦此举引起了强烈的反弹，三道监察御史李琮等谓：“汝言、金挟诈怀奸，谦欲荐用，辄乘机定其姓名，且谦素恃权蒙蔽，如兵部郎中吴宁、项文曜、邹干、王伟、蒋琳、殷谦皆无出众才行，徒以乡里亲戚，乘时警急，俱擅荐之，布居要职，又军官中有阿謟投所好者虽无劳，亦妄请升用。”

    最后是朱祁钰出面平息了争端，诏曰：“凡举官者，意俱欲为国得贤。然亦不能无狥私者，谦职专兵政，举人亦其所宜，已往者置不问。今后如假公营私，必罪以祖宗成宪不宥。”

    事实上，绝大多数人都是戏文史观，对政治缺乏最基本的认知，在朴素的认知中觉得于谦是忠臣，弹劾他的都是奸臣。但是身处这个位置，不干事都会被弹劾，若是想要干事甚至是改变原有权力格局，招致的弹劾一定是十倍百倍。

    文官集团凌驾于武将集团之上，偏偏武将还有几分底蕴，一旦朱祁钰驾崩或者失去对朝政的掌控能力，武将集团势必反扑，石亨等人只是恰逢其位而已。

    文武矛盾不加以缓和，于谦必死！这把火也一定会烧到天子朱祁钰身上。

    再往深处说，若是朱见济不能够满足武将集团的诉求，凭什么觉得自己一定能够继位呢？就靠所谓的太子之位？太天真了，戏文史观要不得。

致读者

    “朱祁钰真傻，怎么不直接杀了朱祁镇，留下个祸害招致败亡。”

    “夺门之变很无聊，朱祁镇是夺了自己儿子的皇位。”

    “要是朱祁镇当年不听王振的话，就没有土木堡之变了。”

    “要是于谦当年和石亨搞好关系，自己就不用死了。”

    ……

    能够看到这里的读者们，认知大概已经被重塑过一次甚至是多次了。希望你们日后在看到以上言语的时候，能够微微一笑，不必去争论什么。因为当对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就证明他的境界，他对历史的认知，和你有着较大的差距。

    这两天作者本人确实是被以上言语搞得心烦不已，越解释越烦躁。许多人不关注论证过程，他们只在乎最后一个结果而已，而结果他们已经认定，容不得一点解释。不是为交流而来，我也没有这么好的脾气。

    不夸张地说，许多人连我初中的水平都没有，我初中的时候将《史记》看了七七八八，明白了事情的前后经过，而不是就看课本上截取的那一小段，不说深刻，至少全面。

    史书上描写的人物形象是多维的，而课本只是选了一段，是片面的。我不爱上课，尤其是语文课和历史课，因为很多时候老师知道的都不如我，或许是因为他们知道而不敢说。

    上大学的时候选了历史学，学了经济史，政治史，文化史。除了天文不喜欢外，其他兵制税制官制河渠等志都很感兴趣。学会了用哲学思维分析历史现象，由此对于时代的脉络有着更为清醒与直观的认知。

    如果时间能够再来，我会先看这些制度史，而后再看具体的本纪列传。这也是许多史学大家的建议，只是相比较于枯燥乏味的制度史，鲜活生动的人物列传明显更好看。

    同样是看史书，我能够在短时间内发现其文字后的深意，喜悦难言。只是无人分享，遂起了写书的心思，将自己的学史所得分享出去。如果能够与比自己厉害的人交流，自然是提升自己的好机会，如果不然，能够带领大家跳脱戏文史观的窠臼，步入政治大门，也算是诲人不倦。

    这本书应该算是半科普向的了，景泰朝权力集团，政治变迁，军事改革，对外政策，后宫权力格局，到目前为止除却一些月份有所变更外，拿出去吹牛都是没有问题的。

    有人说写小说应该要在故事中穿插背景，毕竟大家是来看故事的。事实上我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只是背景何其宏阔，往往将一个问题说清楚，就是数千字的篇幅。

    主角的故事线似乎成为了支流，只是一个人在社会之中，本就是一个微末而已，难不成为了一个微末而舍弃真正的天地吗？

    背景架设地足够坚实，才能够从更深层次的角度论述权力斗争，要不然隔靴搔痒，我写着不痛快，读者看着也不满意。当然这需要思维能力比较深刻的读者看才行，就好像有些笑话只有部分人才能够体会出笑点。

    这本书注定不会火，当我选择这条路的时候，结局便是如此。不少奏疏直接自正史中录下，只是简单标点，不曾翻译，估计就能够劝退不少人。

    社会上普通人居多，平日生活就已经很累了，为什么还要看这么烧脑的书。认清社会是很难的，躺在温柔乡也是一种选择。每一次认知的重塑都是对过去自己的否定，所谓三个月之前的自己是白痴，如是而已。

    这几天的经历让我心力憔悴，也不再希望它火，就这样平平淡淡些吧。以后大概率不会回复多少留言了。

第31章：出兵剿匪

    另一边，王义率众负责剿灭流寇，而今月光明亮，一路无阻，已经是来到了流寇的其中一个据点。

    这是一个荒废的村庄，早些年这里闹了一场瘟疫，村民死伤惨重，能够搬迁离开的都走了。

    短短几年间，杂草横生，蛇虫出没，若是再过个十数年，等房屋尽数倒塌，只怕会与荒郊野外并无差异。

    不过如今因为这伙流寇暂住的缘故，原本荒废的村庄又有了不少生气，或者说是戾气。即便是半夜，也能够听到内中传来的声音，颇为复杂，有痛苦的哀嚎声，有无助的咆哮声，有愤怒的谩骂诅咒声，最多的当然还是张狂的笑声。反正都不是什么正常声音。

    不必进去，王义都能够猜出里面发生了怎样惨绝人寰的事情，这些年此类事情见得多了，便也不足为奇。他抬手示意身后众人俯伏下身子，莫要为放风的流寇们发现。

    对敌之策他们在路上就已经想好了，选出十个有些武艺的人潜入村庄内部，在村庄内部寻找出敌方首领，如果能够击杀敌人首领，使之混乱无序一举荡平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没有能够在第一时间内解决对方首领，就制造混乱，等到内部乱象弥漫，皇陵守卫则一齐冲入村庄之内，力求击溃敌人组织起来的防线。与此同时，等候在外的孩子们负责敲锣打鼓壮声势，让敌人以为官军大举灭贼，扑灭对方斗志。

    这两种情况都是比较好的结果，不过设计计划就要考虑到失败的可能，如果在潜入的过程中为敌人发现，敌人为之戒备起来便暂避锋芒，待白日思虑其他办法。

    王义在设计战术的时候，并没有打算用人命去填，讲究以正胜，以奇合，算是偏保守的战术。这和他生平经历有关，身边都是视之为兄弟的人，损失一个都不愿意。

    之前在设计战术的时候，皇陵守卫们临时推出来的领袖林沐有不同看法，认为对方不过是一群流寇而已。己方人数或许略微逊色，但是甲胄显明，良弓劲弩在手，直接堂堂正正地将村庄包围住，劝其投降，倘或不从则掩杀过去。他对王义玩弄的这些“小道”颇为不屑。

    林沐是不是真的轻敌大意不去讨论，但是借着讨论战术的名义想要夺取王义的兵权，可谓是无比地真实了。

    一群壮汉竟然被一个孩子骑在头上，还听他指挥，最关键的是这孩子还是一个山贼。无论是从心理上还是生理上，林沐等皇陵守卫都不愿意接受这个现状。

    自己的生命托付给一个孩子，换做是谁能够接受。这是自己的生命呀！命都没有了，太子殿下的命令算得上什么。

    王义察觉到这股暗流涌动，他嘴角还挂着几分微笑的时候，就已经当机立断拔剑指向林沐，丝毫不见拖泥带水的。“殿下授我剑器，可不是摆设。尔等听我指挥，事成之后自有封赏。倘或不从，长剑无眼，我便要砍下几个头颅拿来祭旗。”

    皇陵守卫与听从王义号令的孩子们顿时剑拔弩张，一场火并就在眼前。而一旦火并，无论如何，年弱的孩子们一定是失败的一方。

    “尔等各自有家室父母，不从号令，违逆太子，胆敢欺侮长官，便是将流寇尽数诛杀又如何？太子殿下怪罪下来，罪及家人，世代为奴。从我之命，败则无伤，有罪我一人背负，不及尔等；胜则领取赏赐，封妻荫子，岂不是美哉？给我把刀剑扔下！”

    一番含枪带棒的敲打，已经是说得不少皇陵守卫内心动摇，其余孩子们在这个时候也一起喊道：“放下刀剑！放下刀剑！”

    皇陵守卫们退缩了，只听得当当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所有的皇陵守卫将刀剑尽数扔下。王义或许微不足道，但是他身后毕竟代表的是太子殿下朱见济，朱见济在众人面前亲自授予王义军事指挥权，可见重用青睐。

    皇陵守卫们心里想的也不过是架空王义，自己去剿灭流寇，以免被王义这孩子带进坑里，万劫不复。如此这般，事后太子怪罪下来也有话说。

    如今王义强势至此，结果其实也就不难预料。

    这就是旅途中发生的小插曲，王义在稳固下自己的指挥权力后，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用实战来证明自己的指挥无错。

    一名孩子爬上树冠，借此瞭望敌人守备情况及村庄布置，不多时这孩子下来，有些担忧地道：“村口只有两人在放风，暂时没有看见其他人巡逻。对面好像刚刚抢了一批大的，不知道是大户人家，还是贩卖货物的商人，有三辆马车停在里面。”

    流寇们没有睡觉，而是在庆祝“丰收”，并不是最好的局面。但是王义并没有为此唉声叹气，流寇们夜夜笙歌，酒色财气，过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哪一天不是玩得很晚。

    “村庄里面的布置如何？”王义问道。

    “一共三十几间房子，有十几间已经倒塌，流寇们目前聚在村庄中央，升起篝火，一边玩着女人，一边吃着肉。”

    王义指示道：“你继续上树顶瞭望，看看流寇们玩够了之后回到哪里去，尤其要看看他们的那个头目去了何处。”

    负责瞭望的孩子继续爬上树瞭望，而其他人则是在村庄三里外等候。动静稍微大一些，就会被发现，好在此地荒废多时，草木茂盛，藏下几十个人来还是简简单单的。夜间各种虫鸣，也能够有效地掩盖活动声音。

    “等流寇们玩够了去睡的时候，先诛其首恶，绝不可放过一人。”王义对身后众人道。

    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时间，流寇们今日兴致很高，已经是四更时分，还是不时传来嬉笑怒骂的声音，除此之外，就是女子的哀泣悲鸣之声。

    “那群畜生在里面坐着人神共愤的事情，咱们就在外面光看着？还不如将身上这层皮给扒下来算了，简直是愧对朝廷粮饷。”林沐被这些声音吵得耳朵疼，忍不住低声道。

    王义并不觉得自己的命令有问题，“事情已经都做过了，你现在进去又能如何，能逆天改命不成。鲁莽无知，最后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谁若是跟了你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守一辈子活寡。”

    林沐道：“我还没有找到媳妇呢，没人守寡。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哼！”回应他的，只是王义一声冷哼而已，林沐愿意进去送死，没有人愿意进去陪他，即便是其他平日称兄道弟的皇陵守卫。

    眼下贼寇还不曾入睡，并非最好下手时机，等一群人入睡之后，难度不知道下降多少。没有人愿意无缘无故地送死。

    时近五更，仲夏时分，东方的天空都已经出现了微弱的白光，这帮贼寇直接畅饮了一个晚上。而王义等人则是在外面听着他们打闹喧嚣，闻着不时传来的酒肉香气，自己还要忍受各种各样的蚊虫叮咬，甚至于还有毒蛇出没，算得上是难熬。

    不过，好消息是贼寇们终于停下来了，各种声音渐次停歇下来，不少人也不管地上脏污，就直接躺倒在地上，也不知道是困得如此，还是醉得如此。

    交接放风的人开始换班，而王义则是领着先锋人马，绕过放风之人的视线，自村庄土墙上翻过去。

    这墙其实不低，有两米多高，好在多年风雨侵蚀，无人打理修复，许多砖石已经解体，留下了供人攀爬的地方。

    先锋十人，除却王义之外，便是孩子们的二哥，其余八人都是皇陵守卫，他们为行动方便，连甲胄都卸下了。王义与这位二哥年纪虽小，身手则是很灵敏，这一点之前被王义拿剑指着的林沐显然有着更为深刻的体会。

    十人在房檐屋后的缝隙中快速穿行，如同黑夜中的死神一样，领路的王义偶尔遇上个醉醺醺的酒鬼，根本不二话，直接用短剑抹向此人脖子，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这人就死了。完事之后王义又将尸体拖往阴影处，以免为人发现，同时挖些沙土掩盖血液，防止首领不曾刺杀，行踪便先行暴露。

    手段干净利落，事后行为又显得无比老辣熟悉，仿佛天生的刺客一样。谁敢相信，这等手段出自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呢，总而言之，林沐是看得胆战心惊。怪不得王义之前下手稳准狠呢，原来是个老手，之前当真是小瞧他了。

    流寇们没有料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闯来，绝大多数都昏睡地如同死猪一样。王义等人轻而易举地就摸到贼寇首领处，轻松地让人心生怀疑。只是对方不过是流寇而已，又能够指望他们防备有多么严密呢？

    流寇内部火并经常发生，所以王义也不敢确定贼寇内部是否还如同自己记忆之中的一样。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住在最宏伟房子里面的人，大概率是首领，所以目标是明确的。

    不过这房子外面还有四人把守，不可能在不惊动他们的前提下完成刺杀，武侠小说里面的轻功于现实中自然是不可能的，许多神乎其神的暗杀手段或许真的存在，但是无一例外需要精密的布置，用在这里也是大材小用。

    在逼近之前，王义想象过许多种办法击杀这四人，以最快速度灭杀贼酋。但是真的到了眼前，王义自己都忍不住啐了一口，守卫在外的四人中两个昏睡，还有两个倚靠在柱子上喝酒。

    王义挥了挥手，四人当即见了阎王，到了这里，也没有必要继续藏身下去，王义一脚将门踹开，提剑闯入其中。

    当门被踹开的时候，屋内率先传出来的是一道惊惧的女声，虽说屋内光线昏黑，但是还是能够看出有两道身影。

    “哪个不知死活的闯进来，不要命了吗？”说这话的不知道是不是贼酋，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王义更不多言，不会在这个关键时候说废话，提剑上前就欲击杀此人，锋锐的长剑即便是在夜色中也是如此明亮，如此地让人胆寒。

    长剑落下，惊鸿一闪，贼酋急忙拉过身边的女子作为肉盾，女子哀求哭诉着：“不要杀我！”王义根本不去理睬，一剑将她穿了一个透心凉，还顺势捅了贼酋一剑。

    贼酋闷哼一声，知道来人狠辣，身子往后退开，退到窗边，奋力用头撞开了窗户，想要借此逃生。

    只是这等把戏王义早已想到，此行可是一共来了十人，贼酋守备不严，可不就是十死无生的地步吗？贼酋好不容易闯出去，登时被守候在外的皇陵守卫一刀剁下狗头。

    “击锋镝，让外面的人进来，尽诛贼寇，不留活口。”此行第一个目的实现，王义立刻吩咐道。

    而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惊醒了其他贼寇，纷纷起身寻找武器。

    “你完全可以不用杀那个女子的！”林沐有些气愤地道。

    出乎林沐意料的是，王义很是干净利落地承认了，“是，但是那样我不可能一击就伤及贼酋，若是敌人蜂拥而来，我等陷入苦战，恐怕有折损。”

    林沐扭头看向身边其他人，想要找到和自己一样愤怒的人，但是很可惜，一个都没有，眼神麻木而平淡，对这件事似乎一点感觉都没有。

    世道如此，礼仪崩坏，哪里管得这许多，自己能够活下来就不错了，还管其他人。

    林沐躁动的内心好像突然被浇了一盆冷水一样，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但是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锋镝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村庄外面的孩子登时击鼓敲锣，大造声势，随后大批皇陵守卫攻入村庄。

    本就不大的村庄，灭杀贼寇后扫荡战场完毕，也不过才盏茶功夫而已，算得上平淡无奇。绝大多数半睡半醒中起来反抗的贼寇，根本不是皇陵守卫的一合之敌，尽数被灭杀干净。

    事后清点，解救百姓十七人，击杀贼寇五十九人，至于最为重要的金银珠宝，倒是发现不多，基本上是在贼寇们身上找到的，三三两两，折算下来连一百两都没有。

    辛苦这么一趟，就这点银两，都不够路费的。王义遂令人进一步搜查村庄，看看是否有隐藏的财物。

    一番搜刮，连贼寇嘴里的金牙都敲下来了，可是都不足三百两。王义眉头微皱，整趟旅程，这还是他第一次皱眉。

第32章：小义与大义

    流寇窝点被捣毁，或许还有些残余，但是大部被剿灭，庆功的消息便第一时间传达到朱见济这边。

    朱见济一觉醒来，就看到这个好消息，心情瞬间舒畅开来，着人将这个好消息尽快送去紫禁城。

    不过，传到朱见济案桌上的消息有三种不同的渠道，第一个是王义派遣一个亲信孩子送来的；第二个是皇陵守卫林沐遣人送来的；最后一个是朱见济派驻过去的东宫侍卫送来的消息。

    三种不同的渠道，所以朱见济得到的消息看起来好像差不多，其实侧重点都不同。

    王义送回来的消息根本不曾提及他们半路上险些火并这事，重点提及了自己带领先锋人马袭杀贼酋，而后一举破敌。只是在末尾说了一句天色昏暗有误伤平民事，请求朱见济降罪。

    林沐送来的消息倒是提及了中途险些火并这事，但是侧重点在于指责王义先行动手，险些逼反众人。之后又指责王义怯弱无为，坐视流寇残害生民，以致百姓多枉死，此外提及王义灭贼过程中不顾百姓，同样造成了不小的伤亡。林沐认为出军本以保民为先，而王义本末倒置，为平贼寇不顾生民，手段残暴，希图上进，若是加以重用来日必定是百姓之害。

    最后是东宫侍卫送来的消息，作为旁观者的他相对客观地记述了全过程。但是言辞之中也偏向皇陵守卫，认为王义不择手段，心狠手辣，贪图财宝，不足为帅。皇陵守卫好歹是兄弟部队的，王义一个山贼出身，也无怪东宫侍卫的偏向。

    仔细听完看完了三种消息，朱见济将送信的人尽数赶出去，躺在椅子上，长叹一声，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复，道：“父皇一天到晚都是处理些这种事情，也不知道是怎么忍下来的，想想都害怕。”

    事涉天子，何林静在一旁听着，不敢搭话。

    这一次出兵剿灭流寇，事情算是在朱见济的眼皮底下发生的，消息渠道算得上是畅通无阻，都能够传出三个版本来，一群人都挑着对自己有利的说法送上来。若是再远一些呢？如果朱见济只是听见其中一种声音呢？结果会是如何？简直难以想象。

    这也就是为什么自古为皇帝者非常害怕手下人清一色地一种声音，非要异论相搅，搞出两个甚至是多个派系来，让手下人互相斗争。其实也不仅仅是皇帝，但凡管理的企业规模大一些也是如此。

    朱见济又是慨叹几声，询问身边的何林静道：“何林静，你觉得王义此人如何？”

    何林静推辞道：“内臣不论外事，殿下用否，乾纲独断则可矣。”

    朱见济嗤笑一声，东宫上下的情报网络都是何林静在掌控，说什么内臣不论外事，简直是可笑，分明是害怕朱见济猜忌他干涉人员调动。

    “此处并无师傅辈，你只将心底的话说出来便是。本宫赦你无罪！”

    何林静早就知道朱见济心里是怎么想的，进言道：“吴子杀妻求将，鲁不用而魏用之，遂取河西之地；陈平盗嫂受金，汉祖用之，范增遂不用，终平天下。王义虽杀戮太甚，然作战有功，勇武有谋，日后殿下若是想要平治四夷，此人可为选也。至于此行多有杀伤，殿下大可召回诘问，以观后效。”

    吴起杀妻求将，算是人生污点之一，没什么好说的，对于上位者而言，根本不是事。

    至于陈平盗嫂受金，背景是陈平去楚之汉，刘邦用为护军，专门监督诸将，职位不高，但是职权很大。周勃等人觉得陈平这样的降将掌握这等重要职位，心生不满遂诬陷弹劾。盗嫂受金是两件事，一件件来说。

    盗嫂一事，反正史记里是没有记载陈平早年盗嫂，反倒记载了陈平他哥为维护弟弟把对弟弟不好的媳妇赶出家门的事。此事大概率为虚假，否则他哥不至于如此维护弟弟。

    受金这事，陈平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说自己沿途路费不给，不受金自己活不下去。但是金子没有花，刘邦如果想要的话，尽数交与刘邦，官也一并辞去。

    由此，陈平在刘邦心中确立了一个孤臣直臣的形象，刘邦不仅尽释前嫌，还“厚赐，拜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何林静久在宫中，能够为成敬提拔来陪伴在朱见济身侧，对人心的掌控可谓是如火纯情。王义有才能，或许有些污点，但是对于朱见济而言这点污点算什么。更何况，有污点难道不是更好吗，正好留在手里当把柄，日后想要用的时候放出来用。

    听完何林静的话后，朱见济突然有些后悔为什么要让他说话，将自己的心思算得这么清楚，好像蛔虫一样。若是朱见济按照心里的想法去做，好像是听从何林静的命令一样，有些窝囊和憋屈。

    心里胡思乱想了一阵，朱见济道：“封赏之事，非我所长，带回宫里让父皇定夺不迟。”

    暂时不去理会这个问题，朱见济又道：“流寇迁转不定，些许残余不去理会，令县令着人清理便是，本宫若迁延在此，朝臣怕是有话说。吩咐下去，让王义等人回来。”

    何林静躬身答应，下去布置。

    王义之前在朱见济面前说的是流寇身上携带有不少的财物，也是以此打动朱见济。于他而言，剿匪只是目的之一，搜刮财物才是主要目的。如今流寇大多授首，可是此辈抢夺来的财物不见几分，如何回来交差。

    王义的想法或许没有错，但是也未免将朱见济这个太子想的过于简单了一些。东宫的确是缺钱，但是并不是没有办法，去权贵外戚那里搜刮些来便是，总不可能将希望寄托于一帮流寇身上吧。此辈居无定所，夜夜笙歌，花天酒地，即便是抢到，又能够剩下来多少。

    午间，朱见济用过午膳不久，王义率军回来，流寇们的头颅都被叠在了一起，用车马运送回来。这是朱见济要求的，好不容易打了一场胜仗，总得有个成果吧。胆敢搅扰皇陵清宁，那就需要用自己的生命祭天还罪吧。

    昔日霍去病大胜匈奴，封狼居胥，朱见济不敢自比，但是进行一场小型的仪式还是可以的。

    以往不曾有过例子，朱见济便自己设计礼仪，在皇陵之外建了一座小庙，布置瓜果牛羊等物，将流寇头颅方方正正地摆放在一旁，带领众人以祭祀礼跪拜皇陵。

    朱见济自陈后人无能，让祖宗魂灵受到惊扰，乞求祖宗恕罪。仪式朴素简短，几十人的流寇朱见济也不好兴师动众，。

    祭祀结束后，朱见济论功行赏，之前不是给王义笔墨让他记功吗？就是现在用。

    斩流寇一颗首级就赏白银二十两。一些冲得快的人，可是斩了四五个脑袋，一时间分到上百两银子，可谓是羡煞众人。

    京城附近的上田十两一亩，中下之田价格更贱，百两银子能够买下上田十多亩，成家立业不成问题。（明代土地价值问题非常复杂，日后细说）

    流寇头颅二十两，但是与外族头颅相比，还是不如的。女真及西南异族头颅三十两银子一颗，蒙古人的头颅价钱最高，一颗五十两。

    斩获首级给予赏赐，但是其他无有所得的人也不能什么都不给，路费辛苦费总要出一下吧。要不然下次谁出战，总而言之，一人二两银子。不少了，很多人一年才堪堪赚到这个钱。

    一番赏赐下来，花了朱见济一千多两银子，花钱如流水。朱见济暗暗心疼，但是还是要表现出慷慨大方的模样。

    之后赐宴就不多说了，杀羊宰鸡，烹鱼喝酒，总而言之也是两三百两的开支。杭府的银子还不曾入手，朱见济手上的流动资金近乎枯竭。这太子当的，朱见济都看不起自己。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其实可以结束了，但是朱见济可不愿就这么结束了，好不容易自己立一次功，总得把这些功臣带回北京城让文武群臣看一看吧。

    最关键的是，让朱祁钰报销开支，这一千多两银子该他出才对。朱见济现在是先行垫付，要不然哪个二傻子弹劾太子收买人心，朱见济就是真的赔了夫人又折兵。所以朱见济在花钱之前就命人赴京言明，省得有人说闲话，也省得朱祁钰心生猜忌。

    午后，众人出发返京。所有人都很开心，当然除了那位被押赴京城听罪的镇守太监张可。他想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朱见济可是有心立功表现自己。出发点就不同，又不会看眼色行事，落得这个地步，可谓是咎由自取。

    路上，朱见济将王义与林沐二人叫上马车内，既然准备进宫面圣，私底下的矛盾就尽快解决一下，否则在群臣百官面前出丑。

    朱见济赐二人坐，轻咳两声，道：“王义，你谋定而后动，爱惜士卒，又能冲锋在前，为国立功。本宫初见你之时，便觉得你并非池中之物，日后必定能够作出一番大事业来。如今果然不出所料，心下宽慰难言。”

    王义跪伏而下，回应道：“小人出身山野，蒙殿下见用，皆是殿下指挥有度，小人岂敢称功。”

    朱见济将王义扶了起来，道：“本宫赐予你的东西，听说你都给了其他孩子们。虽古之良将，亦不过如此。若是那些孩子们日后有什么不足的，你尽管同本宫说，但凡东宫账簿上还有一两银子，就不会饿到他们。”

    王义大喜，又想要跪拜谢恩，朱见济拉住他道：“沿途颠簸，车里不稳，便不要拜呀拜的了，心里记得本宫便是。”

    王义发誓道：“殿下恩情同于山海，王义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

    朱见济初而浅笑，随即笑得无比张扬，“王义呀王义，你样样都好，但是仍有一处不足。若此能够加以改正，日后必是名垂青史的名将。”

    王义正色道：“望殿下直言，小人必悉心改正。”

    “尔近来所作所为，可谓义也，然则不过是小义而已，若是想要名垂青史，须是明白何为大义。”

    王义不解，眉头紧皱，也回答不上个所以然来，只得听朱见济继续说。

    “小义者，爱护军士。大义者，军民一体，保家卫国，舍身而护民。本宫前令尔剿灭流寇，果见有功，自是不吝赏赐。只是这赏赐又自何处来，天上掉不下来，地里长不出来，都是万千百姓交上来的。”

    顿了一顿，朱见济的语气变得有些严厉起来，“百姓纳税何所求？所求的不过是朝廷能够保全自家性命，遇有灾荒加以抚恤。今尔出兵在外，闻民众嚎哭悲泣而不为动容，坐视民众为贼人欺辱虐杀。民众纳税纳到最后，心心念念盼望的朝廷便是如此做派，日后谁人愿意纳税出饷。尔虽得军士之誉，却失人心所望，是取小义而舍大义也！”

    王义面色大变，才知道朱见济将这件事看得如此重要，跪伏在地道：“小人无知，有害殿下清明，愿自尽以谢殿下。”

    王义如此懂事，朱见济也不好压迫过甚，放松了些许语气，道：“事已至此，本宫原是打算追回一应封赏，作功过相抵，只是你既然将赏赐送与其他孩子们，便也作罢。”

    “小人该死，还请殿下赐罪。”

    “本宫不赐罪，但是有一件苦差事交给你去做，这事很苦也很难，便是朝廷六部大臣，师保阁老也未必能够办好。你意在如何？”

    王义哪里有什么其他选择，朱见济的意思都这么明显了，“小人愿下军令状，此事若不成，愿提头来见。”

    朱见济轻笑道：“不急，先听听要求是什么再说。你对身边的孩子们很好，但是也只是对百十孤儿好罢了，便是做得再好，不过是小义而已。不说天下，便是这京城左近，孤儿就有数千，此等孤儿寄人篱下，多有乞讨为生者，本宫见之殊为不忍。今本宫特命你收纳京城孤儿，舍小义而全大义，可敢应下？”

    太子竟然有如此雄心壮志，王义惊了，在场所有人都惊了，何林静忍不住就想要说以东宫眼下的财政水平，怎么可能养活这许多人，这不是作死吗？

    王义看着朱见济淡定的神情，深吸了一口气，起手道：“此事小人求之不得，事或不成，愿提头来见！”

    朱见济一连点了好几个头，对王义是越看越喜欢。王义这边解决了之后，朱见济看向林沐，询问道：“本宫这般处置，不知尔可满意否？”

    林沐慌得连连点头，再也不敢与王义忤逆争执。

第33章：清洗权贵的计划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想要表现自己出成绩为来日晋升做准备没有问题。手下人不是不懂事，愿意奉承迎合的人绝对有不少，不需要你表态，功劳就出现了。

    规则如此，历年沿袭。上下相安，内外稳定，你只管上报中央本地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便是。上头有关系不用熬年限，镀个金自然就上去了。

    上头没有关系就混资历等萝卜坑，上头没有关系自己年龄又大，更是轻松，只管当个甩手掌柜便是。官无封建而吏有封建，地方有一群老吏经办事务，论业务能力绝对比你一个流官要强，该你的孝敬反正一分钱不会少。

    手下人最怕的是领导有点身份，想折腾一番却不明白此间水浑浊无比，自己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

    如今，在何林静眼中，朱见济便是这样一位喜欢瞎折腾的领导上司。

    收纳京城孤儿，好事呀，天大的好事，佛陀降世也未必能够做成此事。朱见济若是能够办下来，可真是在世的活佛，不论文武百官还是平民百姓都要说一声好太子，日后继位那是板上钉钉。

    何林静完全有理由怀疑，朱见济这是拍脑袋决策，两千孤儿，这是哪个师傅和他说的吧。每年北京城外被父母溺死的婴孩都有几十个，这还是官府掌握到的消息。

    京城有十三万户人家，一户五口就有八十万人，这个统计数字不能够说错，只能够说只是统计了户籍人口。往来客商，四方流民，北京城作为明朝首都，其流动人口是无比巨大的。二者相加，常住人口绝对在百万以上。

    何林静毫不怀疑，朱见济若是敢开收纳孤儿这个口子，一定有许多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被父母遗弃在东宫外面，到时候你是接收还是不收。除此之外流浪至此讨食的孩子，恐怕也有不少伪称孤儿希望吃上一口东宫饭的。

    方今天下灾民难以计算，不要说朱见济一个太子，就算是朱祁钰这个当朝天子也未必敢开这个海口。

    事先不曾经过严密论证，也没有经过考察，更没有与其他人商量，突然就说了出来。这不是拍脑袋决策是什么，朱见济开开心心地在东宫里面等好消息传来，可是事情还是要下人去办的呀！朱见济又不会出一分心力。

    如果不是顾及着外人在场，直接反驳的话有伤太子权威，何林静早就想要劝朱见济收回成命了。

    王义等外人离开后，何林静便迫不及待地向朱见济言明了各项难处，请求朱见济三思而后行。东宫而今财政不支，东宫侍卫们的俸禄都快发放不出来了，哪里来的余钱抚恤孤儿。

    “本宫知道此事难，只是因为些许困难便不去做了吗？既然受亿万生民供养，职责何其重，难不成坐视百姓溺死婴孩，乃至于卖儿鬻女吗？至于银钱事，本宫正好缺借口让京城各大权贵之家出银子，此事倒是可用。”

    些许苦难，何林静真是恨不得让朱见济自己去办这事，一旦去做这件事，最后收容来的孤儿数字绝对不止两千，两万都有可能。这么多人，请问住在哪里，每日饭食柴火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至于要京城各大权贵之家出银子，拜托，殿下你和自己的姥爷借银子人家都百般推脱刁难，闹得近乎反目。若是不给予人家认可的利益交换，谁人愿意出借银钱，亲兄弟还明算账嘞。哪怕是看你皇太子身份，也就是给个三五百两意思意思而已，这点钱就是洒洒水而已。

    何林静还是执意要朱见济收回成命，因为在他看来，这就是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东宫想要完成这个任务，需要付出难以计算的银钱，以及进行无数的利益勾兑。而收获的只是一些没有多少用处的名声罢了，还有一群干不得重活的孩子，都是拖油瓶。

    此事得不偿失，朱见济完全可以上书天子，说北京城孤儿甚多，要朝廷去办这事呀！同样能够得到关心民生的名声，何必自己亲身下场，吃力不讨好。

    何林静如此坚决地反对，朱见济只得退让半步道：“此事眼下只是提出罢了，若是各大权贵之家愿意出钱，再行收纳，且无虑也。”

    何林静这才放下心来，总算是把朱见济给劝住了，要不然也不知道会惹出多大的祸事来。权贵之家决然是不愿意出钱的，此事大概率就是一个口号而已。

    之后的旅途中，朱见济都不曾再开口说话。一方面是天气炎热，即便是车内有冰块消暑还是热意逼人；另一方面便是被何林静搞得有些心烦意乱。

    何林静知道此事大概率或者说基本上办不成，朱见济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此事难如登天。

    一开始，朱见济提出收养孤儿这个想法，就是一个敛财的口号而已，多大食量吃多少饭，以收养孤儿为名，行财富再分配之实。就好比那些口口声声保护环境的国家，目的还不是为了垄断发展权，阻碍后发国家工业化进程。嘴里的是主义，心里都是生意。

    权贵之家大概率是不愿意出钱的，此事何林静知晓，朱见济自然也明白，单方面要人家出钱，谁愿意。

    你和他说你之所以能够攒到这许多钱，那是因为明朝存在，给予你特权让你敛财。明朝若是亡了你啥也不是。

    他们会反驳你说他们之所以能够攒到钱是他们老祖宗为国流血捐躯，自己就该享受前人遗泽。你之所以能够当上皇帝，还不是因为当初朱元璋打下天下吗？李自成都要打进北京了，崇祯皇帝和自己老丈人借钱，老丈人还是扣扣搜搜地，还是皇后借钱给他，人性千年以来都不曾改变。

    许多人会说，这又有什么问题呢？王朝变换，于地主何干，新朝建立，第一件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笼络地主，只有得到了地主阶级支持的势力才能够在中原逐鹿中取得最终的胜利。

    地主们的选择一点问题都没有，甚至于若是见机行事，还能够在新朝中取得更高的地位。毕竟新朝为了消弭旧朝残余势力，一定会花费代价收买旧朝老臣，早点投降早点升官。

    是，理论上的确是如此！汉唐元明清，包括你所知道的任何一个割据王国都是如此。但是你为什么敢肯定自己遇上的是一个有能力有眼光逐鹿天下的势力呢？如果遇上的是李自成张献忠这种流寇呢？天下大乱，能够在一开始就跟对人，何其困难，站队失败势必被清洗，人财两空。

    社会就是要进行一番大清洗，消弭社会矛盾，平均土地分配，战争没有达到这个目的，新任统治者也会去做。朱元璋统一天下后，大量迁徙权贵豪强至南京，朱棣再迁徙至北京，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一定能够保持原有的土地和社会地位。

    朱见济就算定了权贵之家不愿出钱，不过话说回来只有他们不愿意出钱，朱见济才好借此为名清理他们呀！

    何林静可能是认为朱见济而今羽翼未丰，没有太祖太宗的威望，不可能对权贵之家进行清洗吧，贸然清洗反而引发反弹，招致意外，因此丢失太子之位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朱见济的目的就是奔着清洗这帮人去的，只是清洗多少，清洗多长时间尚在考虑之中。

    为什么？因为王朝财政危机，天子朱祁钰大概率会暗中支持朱见济，前提是朱见济搜刮权贵们得来的钱要分大部分给朱祁钰。除此之外，因为社会各种危机频发，社会矛盾日趋尖锐，直白点说，就是快遮不住了，与其让它炸在意料之外的地方，不如主动刺破。

    还是那句话，矛盾若是炸了，那就转移矛盾，杀人祭旗！

    鲤鱼怪为祸一方，和观音菩萨没有关系，观音菩萨是让它来牧民安境的，如今鲤鱼怪被菩萨收服，尔等草民还不速速谢恩；

    天下问题这么多，那是奸邪在侧，蛊惑圣听，皇家还是心存百姓的；

    上面政策是好的，都是底下人念的歪经；

    ……

    总而言之，和我老朱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何林静终究只是一个下人罢了，视角始终局限于利益交换上面，可是对于如今的皇家而言，已经没有可以用于交换的东西了。我就是要空手套白狼，我手上有军队衙役等暴力机关，乖乖出钱就给你体面，你不给，就不要体面了。

    汉武帝能够酎金夺爵，不要觉得祖先的功劳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不承认那一切诏命都是废纸一张。大明都没有了，谁在乎你是哪家王爵。

    于朱见济而言，这次布置还有着更为要紧的目的，那就是清洗团营，将夺门之变的风险压缩到最低。也正是因为如此，朱见济不愿意与何林静说得过于明白。这次行动无论多么危险，朱见济也势必要做。

    东宫车驾来到北京城外一处驿站，距离外城不过五里地，人流多了许多。

    恰恰是到达这驿站的时候，天色阴沉下来，风云变幻，吹散热气，凉爽许多。一行人在此稍作整顿，喝些茶水，再去赶路。

    孙震捧着一杯清茶奉给朱见济，抱怨道：“这鬼天气，之前赶路的时候也不来一朵云，这都快要到城里了，才来这么一出。”

    朱见济抿了一口，随后对孙震道：“天地有灵，莫要妄语。”

    喝完茶后，朱见济道：“此行王义等人是首功，且让他们走在前面。对了，之前让你请些小厮杂役吹吹打打，一路欢送，以壮军威，人呢？”

    孙震有些讶异道：“属下还以为是在城里开始，着他们在城门口等候。”

    朱见济也不说话，只是板起一张脸来，孙震连忙道：“属下这就让他们来此，绝不堕殿下威风。”

    “快去快回，本宫在此多坐一会儿。”说话间，朱见济已经是跳下了马车。

    孙震如何去调度安排朱见济自然不会管，他来到了王义身边，一番无聊的见礼平身事后，朱见济道：“之前本宫着你收养京城孤儿，想听听你的看法。”

    王义眉头微皱，疑惑道：“殿下莫不是心意有变？小人既然承受此重任，自然是奉行而已，已立下军令状，岂有二言。”

    朱见济道：“收纳孤儿则易，一纸诏书可矣。若是想要收养之，则是不易，东宫虽有余财，若是收纳孤儿过多，只怕也是赈济不足。到时候孤儿冻饿而死，本宫为心不忍。”

    王义起手行礼道：“殿下宽心，小人会带着年长者去务工，自行讨食，如此以兼济幼者，绝不会让东宫破费。”

    “你是把本宫当成那种图个声名而已，不干正事的人了吗？”朱见济作怒色，复道：“既然准备赈济孤儿，本宫便一定说到做到，绝不将一应杂事推到下人身上。”

    王义不敢回嘴，只是听着而已，朱见济继续道：“孤儿多有在京乞讨者，求得是不劳而获，入我门下怕是存了吃白食的心思，如此虽本宫愿养而实难供给，那些但求不劳而获之人务必加以驱逐。此外，你说要带年长者去务工，却不知学得木工还是泥工，身无所长，又气力不足，哪家愿意用？到时候本宫会出钱请些师傅来教学手艺，忤逆师长不愿修学之人亦加以驱逐，本宫绝不收容无为之人。”

    王义听朱见济这般说，心下稍安，道：“此事是为天理，一应包在小人身上，绝不让奸滑侥幸之徒玷污门面。”

    朱见济点了点头，道：“到时候，你先行在京城附近搜罗一千孤儿来，本宫先去权贵家要些钱粮来将房子建起来，并为尔等置办三月柴米。三月之后，就需得尔等自求多福，日后若是成年加冠，则须自屋子里搬出来，不得久住。”

    太子能够给出这个承诺，王义已经是喜出望外，连连谢礼。

    简单交代一番后，朱见济回到了马车上，一旁的何林静已经如同变了一个人一样，原来还有这种操作，那就好办了呀！

    “殿下，宫里日常采买要不少人力。若是真的如此施为，光是皇宫采买就能够用下数百人。再与各大酒楼及其他行当交代一番，此事大有可为呀！不仅东宫花不了多少钱，甚至还能够赚钱。”

    朱见济讥讽道：“连孩子的钱你都想要赚，真不是人！”

    “诶，他们住的房子可是东宫供给他们的，赚些银子又如何？”

    朱见济淡淡一笑，不复多言。

第34章：太子建班底，后宫起烟云

    奔波三日，又回到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改变，又好像变化了许多。

    请来的小厮卖力地敲锣打鼓，为队伍造势，渲染大胜而归的气氛。百姓一般是喜欢看热闹的，听得锣鼓喧天，多有出街看的，看见这般动静，便有询问发生了何事的，喧闹异常。

    一处酒楼，二楼雅座，能够在此之人非富即贵。一个书生打扮的人听见外面动静，好奇道：“发生什么事情了，这般热闹？”

    一侧的店小二答应道：“据说是咱们的太子殿下此番赴皇陵拜祭先祖，得知有流寇盘踞在皇陵附近，将之剿灭干净，为民除害，在这欢庆得胜呢。”

    这书生闻之不屑，自傲道：“流寇既然是流寇，也就不成气候。东宫侍卫个个龙精虎猛，武艺超群，剿灭一群流寇不是难事吧，难不成是太子殿下亲自上阵杀贼了？”

    店小二对这书生颇为轻视，不过是一个纸上谈兵的家伙罢了，只是毕竟是客人，不好讥讽，遂道：“那倒是不曾听说。小的得知的消息是此番剿灭流寇，太子殿下不曾动用东宫侍卫，而是派了一个孩子领军上阵，能以弱胜强，以少敌多。”

    一边说着，店小二推开窗户，指着走在队伍前方的孩子道：“呐，就是这人。”

    此人正是王义，他正跨坐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布衣，身形瘦削，其貌不扬，和周围的壮汉们相比，看着怪怪的。

    屋内众人纷纷迎了过来，打量多时，那书生皱眉道：“是哪家公侯子弟？诸位仁兄可有知晓的，某也算是拜访过京城不少公侯之家，却是不曾见过此人，难不成是九边将种？”

    店小二哈哈笑道：“什么公侯子弟，九边将种，就是个山贼，在皇陵附近以盗窃贡品为生。太子殿下赦免其罪，要其领军出征，不料竟然是天生将才，一战成名。太子殿下重视若斯，日后未尝不是一个冠军侯。”

    “就他，也配冠军侯，那岂不是人人都可为冠军侯，剿灭了一帮不成气候的流寇而已，有何称道处。”

    “小时了了，大未必然，倘或令其镇守北境，必是我大明之灾，不知有多少无辜兵士要枉死在他的手上。”

    ……

    众人纷纷抨击着店小二的言论，只是说得越多，却丝毫无法缓解他们心里的恐惧。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子殿下已经开始建立自己的班底，他们这些权贵之家不可能不受到侵袭。好比在卫青霍去病的光芒遮掩下，李广只是一个配角而已，甚至是个丑角。卫霍的胜利越是耀眼，越是反衬出他们这帮旧勋贵的可鄙与无能。

    些许聒噪，无碍大局，至少朱见济是不会在乎这等言论的，时间会证明一切。车马一路来到皇城承天门外，这承天门便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天安门，是进出皇城的正门和颁诏之所，地位非常重要。

    以往朱见济有事出宫，在进皇城的时候都是走东边的东华门，一方面是因为距离东宫近，另一方面是因为有政事在身才走承天门。朱见济平日是不走的。

    这次走承天门，目的是为了表功，同时为王义等有功将士奏请升官，也算是有正事在身，自无不可。

    表功的奏章早就已经写好，朱见济交由通政使司，让他们转交给天子。这通政使司掌出纳帝命，通达下情，勘合关防公文，奏报四方臣民实封建言、陈情申诉及军情、灾异等事。

    听起来职务众多，但其实是个清淡衙门，当年朱元璋设立这通政使司，目的是禁止宰相扣压奏章，妨碍圣听。随着宰相制度被废除，这通政使司最大的作用没有了，就是转交一下文书而已，清闲得不得了。

    等候不多时，朱见济便被召入，来得晚，进得早。朱祁钰正在左顺门听政，就在午门边上，不远。

    当朱见济来至左顺门外的时候，门口负责传令的太监喊道：“皇太子朱见济求见。”

    “准见！”

    朱祁钰遂入殿行礼，“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有什么要说的尽快说，别耽误人家的正事。”朱祁钰头也不抬，自顾自地批改审阅奏章，显得很不耐烦。

    我这事虽然不大，但怎么也算是正事吧。朱见济腹诽不已，恭恭敬敬地将奏章递上，道：“儿臣此番祭拜母后，侦知一伙流寇搅乱皇陵安宁，遂调兵遣将——”

    “行了，你那点破事朕昨天就知道了，今早还又送来一次，不用再多废话。”

    朱祁钰直接打断了朱见济，翻开朱见济的奏本看了起来，为众人请功，加官进爵这些还好，些许官职而已，朱祁钰不在乎，有理有据，没什么指摘的地方。

    只是当他看到朱见济要户部出钱报销钱银，数额竟然高达五千两，忍不住道：“那伙流寇的头颅莫不是拿金子做的，还是玉石雕琢的，一共只五十多个脑袋，你竟然敢要朕五千两银子！鞑靼人的脑袋朕也不曾出过一百两。”

    朱见济面不改色心不跳，回答道：“此番剿灭流寇，赏赐加上赐宴用去近两千两。此外流寇流毒皇陵，祸害乡里，致使民户离散，孤儿聚集。儿臣收容此辈，带回京城，就在城外，父皇若是不信，大可遣人去查看。孤儿何罪，父母冤死，流离失所，儿臣特为这些孤儿求取赈济银三千两。”

    “别拿朕当冤大头，一共不过百十个孤儿，十人一两银子足以，拿这么多钱谁知道你想要干什么。”

    难道是自己想要收容京城孤儿的事情被朱祁钰知道了，朱见济双目眯起，还是据理力争道：“十人一两，顶个什么用处，一个月的口粮都不够，到时候若是孤儿大部饿死在皇城外，怕是有损皇家颜面。”

    “少拿这个吓唬朕，两人一两银子，最多了，其余的银子你自己去筹措，莫要来烦朕。”

    朱见济仍要争辩，只是殿内的侍卫来到朱见济面前，将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地，道：“殿下，请了。”

    朱见济无语，只得告退而已。唉，就知道自己这便宜老爹靠不上，就三千两银子都不愿意出，抠得和地主老财一样。

    不过无论如何，朱祁钰还是把有功军士们的赏赐给报销了，要不然的话，朱见济还要自己垫这笔银子。为了防止朱祁钰突然反悔，朱见济直接来到户部府库内，点齐银两，把这笔钱拿到手再说。

    再之后，就是让孙震出去告诉众人消息，让皇陵守卫们先在城外驿站等候一日，封赏文书明日估计就能够下发来，得到封赏之后就原路返回吧，如果朱祁钰没有另外安排的话。

    至于王义等孤儿们，朱见济先让他们在京城酒楼内住一晚，当然了这酒楼是皇家的产业。不然在京城内住一晚上，一间房子少的也要百文钱，朱见济可支付不起这许多银钱。

    待杭府约定的银两送入东宫，就为他们在城郊寻一处空地修筑房屋，免得他们继续漂泊。

    安排完成，朱见济满意地回到了东宫内，沐琮听得异响，连忙跑过来，恨不得挂在朱见济身上，委屈道：“太子哥，你可回来啦，这些天你不在这里，那些师傅都逮着我一个人教训，手心都被板子打肿了。”

    说着，沐琮将双手伸出来，果然能够看见红肿的痕迹。朱见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的师傅们可都是几朝的老臣，资历深重，朱祁钰都要忌惮陪笑，朱见济平日都不敢忤逆半分，他们可不会在乎你是哪家王侯的公子哥。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上课睡觉，活该。”朱见济嘲笑道。

    “哼，太子哥，枉我这般相信你，你竟然如此对我，本来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和你说，现在就不和你说了。”

    沐琮赌气地从朱见济身边离开，只是一步三回头，等着朱见济挽留他，模样好笑极了。

    虽然想要看沐琮的笑话，但是朱见济也不愿意因此而错失可能的重要消息，正好何林静已经去拿冰块了，便开口道：“行了，一会儿从冷库里拿些冰块出来，放在手掌上敷一下，也就消肿了。这么大个人了，整天被先生教训，你也不怕你哥他们来京城述职的时候收拾你。”

    再之后，朱见济帮着沐琮被打肿了的小手消肿，差不多后，朱见济驱散了其他人，对沐琮道：“之前你说有重要的事情和我说，你要是胆敢戏弄我，我就让你的手比之前更加肿。”

    沐琮收起玩笑的神情，不知道是被朱见济吓到了，还是真的要说大事了。从之前的表现看，他年纪虽幼，心智却不低，当是后者。

    沐琮悄悄凑到朱见济耳边，低声道：“就太子哥你去祭祀肃孝皇后的这几天，宫里有一件事传开，说是太子哥你拿了上皇钱皇后的东西去拜祭。”

    朱见济神情不改，没有着急回答，反问道：“此事如此隐秘，便是我都不曾有过消息，你是如何知道的？”

    沐琮老实回答道：“是皇贵妃娘娘日前来与我说的，我担心太子哥你做傻事，特意来问一下。”

    朱见济皱眉不语，沐琮心下惴惴不安，讶异道：“太子哥，你该不会真的做了吧。”

    朱见济从袖中取出兴安交给他的那个盒子，道：“他们说的是这个吗？兴安说是自己的一点心意，有感母后昔日对他的恩情，不能亲自去拜祭，希望我给他带去，没有想到竟然是上皇钱皇后的东西。”

    不管是兴安故意将消息放了出去，还是朱祁钰做局，让兴安拿到此物与朱见济交接。总而言之，朱见济大可将一切罪名推给兴安，反正当时就两个人对话，兴安百口莫辩。

    沐琮双目圆睁，朱见济竟然真的拿了这东西，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如此敏感的东西，拿到手之后不销毁，还留在手里，当真是作死呀！到时候天子派人搜查，还不是一搜一个准，锦衣卫那帮人和猎狗一样，根本瞒不过他们。

    “兴安是上皇亲信，太子哥你这次可是闯了大祸了。”沐琮忍不住唉声叹气。

    朱见济微微一笑，并不慌张，对沐琮道：“你猜它为什么在我手里？”

    沐琮初而不解，随即明白过来，“是呀！太子哥你没有把这个东西放在寿陵里面吗？”

    “这东西的确烫手，但只要没有烧死人，该拿在手里还是要拿在手里，关键时候可以保命。”朱见济在这一刻，突然觉得自己非常阴险，只是这皇宫里面，谁人不阴险，不阴险的人已经当花肥了。

    非要有人死，绝对不能够是朱见济，其他的，任何人都行。天家薄情且如此。

    沐琮道：“听说太子哥回宫，待会皇贵妃会过来，正可借她之口将这个消息传出去，如此陛下势必不会再猜忌太子哥。此计大妙呀！”

    朱见济微微地点了点头，不置可否，至少在他计划之中是没有这一环的，不过又有谁在乎呢？一个传声筒罢了，谁来当都行。

    正说话间，何林静在屋外道：“皇贵妃娘娘来了，殿下。”

    朱见济与沐琮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本宫知道了，且告诉她本宫一路风尘，正准备沐浴更衣，一会儿再行拜见。”

    沐琮心情好了很多，笑道：“太子哥，你是不是讨厌她呀，每次贵妃娘娘来你都借口这个借口那个将她晾在一边。也就是贵妃娘娘宽和，换做别人，早就不来你这里了。”

    朱见济没有明面回答，这话心里心里想可以，做可以，说出来不行，因为这意味最后一层面具伪装被撕下。

    若是她不来，我倒是巴不得如此，省得勾心斗角，虚心假意。这是朱见济的心里话。

    接下来，朱见济在沐浴的时候和沐琮进一步商讨了对话事宜，如何唱红白脸，将想要传达的意思传达过去，总而言之，洗了差不多有半个小时。自然，也就将唐氏晾在外面晾了半个小时。

    兴安送给朱见济上皇钱皇后之物，沐琮是从唐氏这里得知此事的，而唐氏又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呢？这件事远远没有这么简单，朱见济觉得背后有一个巨大的操盘手在掌控着一切。

    真的是朱祁钰在背后布局吗？目的又是什么呢？

第35章：认个母亲，解决就业

    和往常一样，唐氏这一次来，也是为朱见济送吃食来的，也是一身素服，朱见济的衣服都要比她鲜艳，不由得让人好奇，到底是谁在服丧。

    沐琮说朱见济每一次都有意拖延唐氏，是刻意轻贱对方。其实朱见济目的是为了让下人先试毒。自己的性命最为重要，不是吗？

    这一点，朱见济明白，唐氏自然就更加明白了。朱见济若是身亡，以唐氏在后宫之中的地位，极有可能被扶上后位，若是有孕，那就是最为坚实的保障。即便是没有，效仿当初宋仁宗曹皇后的做法，选择宗室子弟继位，不失为好办法。

    与其让双方见面的时候互相猜忌，不如让下人将隐患排除掉，也免得唐氏那边混进刺客，借唐氏之手暗害朱见济。

    得到孙震的担保后，朱见济和沐琮一起前去拜见唐氏，一应礼仪略过不提。

    唐氏笑着招呼二人落座用餐，虽然朱见济才是这东宫的主人，只是既然是长辈便也无需计较这许多。

    唐氏道：“听闻殿下统调有方，拜祭肃孝皇后的同时还剿灭了流寇，当真是少年英才，日后定能成就一番事业！说不定比肩汉武故事，平灭四夷，万国来朝。”

    不知道为什么，唐氏开口夸赞，朱见济感觉不出做作之意，也没有刻意讨好，就好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样，让人很舒服。是声音灵动，还是语气和缓，朱见济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或许这就是她受宠的原因之一吧，有点本事在里面的。

    “多谢贵妃娘娘夸赞。不过能够剿灭流寇都是属下用命，我不过是发号施令而已，不曾做过什么事，不敢当此大功。至于汉武故事，更是不曾痴心妄想。”

    一句话里面，“不”字接二连三地出现，有些人会觉得朱见济这是谦虚，当然也有人觉得朱见济这是虚伪，惺惺作态。反正对于朱见济而言，他已经是这个国家地位最高的几人之一了，功劳没有多大用处，让给下人便是。

    “太子殿下真是谦逊有节呀！”唐氏附和着，粉嫩的鹅蛋脸上洋溢着笑容，只是怎么看都无比地僵硬，她心里早已经将朱见济骂了一个狗血淋头，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好好的一个话题生生地被朱见济给说死。

    好一会儿，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转移话题，唐氏只能够略显直白地问道：“听闻殿下有意收容在京孤儿，不知可有此事？”

    朱见济严重怀疑唐氏的消息渠道比朱见济的要广，要不然哪能够反应地如此快。当然了，唐氏眼下主动提及此事，大概率是要帮忙的，朱见济乐见其成。

    此事沐琮也是第一次听说，从碗里伸出脑袋来，好奇道：“太子哥，你什么时候生出这个心思来的，这怕是要花费不少的钱银吧！”

    “沿途见孤儿流散，孤苦无依，心中甚是凄怆。我身为一国储君，上不能报效国家，下不能解民倒悬之苦，自知东宫财力不支，不能救尽天下孤儿，但愿能够救得一个是一个。”

    “常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太子哥你这是要通天立地成佛不成？”沐琮哈哈笑道。

    朱见济瞪了他一眼，“有功夫在这里笑，不如让你家出些银钱，每日在宫里白吃白住，也是时候交些银子啦！”

    “我沐家虽然家大业大，但是每年平灭叛乱，手下死伤颇多，年年抚恤孤寡都要钱，可不是地主豪强，没有银子供你搜刮。太子哥你若是要饭钱，大可双倍给你，若是要这钱，我可没有，云南本地的孤儿都来不及赈济，还赈济京城的，又不是脑袋有病。”

    好家伙，结结实实碰个满头包，朱祁钰不愿给也就算了，毕竟他连军饷都快开不出来了。如今沐琮也不愿出，可太让朱见济无语了。

    平日谈感情可以，但是最好避开钱，所谓亲情友情这些都太假了。沐琮如此直白地拒绝，显然说明他不看好此事，沐琮都尚且如此，其他权贵之家的态度会如何简直不用多说。

    唐氏见两孩子在这里斗嘴，没有火上浇油，也没有刻意讥讽，而是道：“听闻殿下此行带回来了上百孤儿无处安置，正好宫中一些屋子不曾住人。若是殿下不弃，明日我可以和陛下提及此事，腾出一些房间来收容孤儿。”

    朱见济婉拒道：“宫中虽然有不少空闲房屋，大多皆有用处，余下这三两间房屋并无大用。此外，突然腾挪有悖礼法，我已经在城郊西山外寻了一片空地，只是靠近皇陵，尚需父皇恩准。”

    北京城内外，能够占据的土地，基本上都是有主之地，想要寻找出一片至少能够容纳千人的空地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占用耕地成本太高，即便是朱见济有钱，人家也不见得愿意卖，山林大多是果园，同样不好买。

    所以，能够满足朱见济要求的只剩下皇陵附近。因为礼法约束，涉及祖宗风水灵脉，这里不仅不能够开垦土地，也不能够砍柴，违者杖责流放有差。

    插一嘴，皇陵附近也是北京城重要的煤矿所在地，千里运煤不可行，所以北京城百姓还是大规模使用木柴为燃料。木柴价格高昂，每年冬天都有百姓冻死的，到了万历年间实在是忍受不了才允许开采煤炭。

    朱见济用皇陵附近土地，一方面便宜，只需要朱祁钰一纸诏书允许即可。另一方面，这种公益事业能够得到朝野的支持，阻力不会太大。

    唐氏得知朱见济的诉求后，欣然答应下来道：“此事为国有益，我哪天找陛下说起此事。昔汉皇当灾荒之际，开上林苑供百姓乞食，今日民亦受灾，先皇们泉下有知，想来也不会拒绝的。”

    “此事既是见济起意，绝不会让其他人去开这个口，也不会让其他人沾染上这个麻烦。”

    “说的什么话，你母后在世之时一直视我为姐妹。如今她不幸去世，我可是一直把你当自己的亲生孩子的，当母亲的帮孩子说个话算什么！”

    朱见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既然如此，就多谢母亲了。”

    唐氏从来不曾笑得如此开心，是压抑不住的喜悦，恨不得冲上来将朱见济搂在怀里，许诺道：“此事自由我分说，你且安心等候好消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说完后，唐氏便带着身边的侍女们离开，步伐匆匆，连食盒都不曾带走。

    沐琮瞥了一眼朱见济，道：“为了这点地，太子哥你就认了一个娘亲吗？”

    “怎么，不行吗？贵妃娘娘对我好，又得父皇宠爱，虽说不是皇后，却如同皇后，眼下不认娘亲，难不成等她有自己孩子后再认娘亲吗？”

    “有奶就是娘，可真有你的。”沐琮的眼里满是不屑。

    朱见济淡然处之，“切，举目四望，父皇，你，还有其余人没有一个愿意帮我的。眼下难得出来一个愿意帮忙的，还指指点点啥呀！这么喜欢单干，独自打拼。”

    “她就是想要借你之手，登上皇后宝座，一旦她上去，你可不要后悔，指不定哪一天玩出废长立幼的故事来。”

    “不怕，那个时候我的太子之位也稳了，是双赢的事情。等我太子之位稳定下来后，就开始动手清洗当初那些不愿帮我的人。”说着，朱见济看向沐琮，眉头挑了一挑。

    沐琮眼神撇开，为掩饰尴尬咳嗽两声道：“我突然想起来之前从兄给了三千两银子当盘缠开销，如今先放在你手上当饭钱。听着，以后再也不许拿饭钱说事，我已经交过钱了，足够我吃住上好几个辈子。”

    “就三千两？”朱见济觉得还有进一步深挖的可能性，试探道。

    沐琮气得几乎要跳起来和朱见济干一架，“三千两银子足够我武装千人后出战了，你要是嫌少，我现在就去和陛下说这里的饭钱太贵了，住不起。哼！”

    朱见济连忙陪笑道：“哪里哪里，都是开玩笑的，小祖宗你日后想吃什么只管说一声，有我一口吃的，绝不会饿着你。”

    这还是沐琮第一次见朱见济如此低声下气，嘿嘿地笑出声来，“三千两银子太多了，我打算先放一千两银子，反正也够了。”说着向朱见济扮个鬼脸，跑去远方。

    “小兔崽子你敢，给我把嘴里的饭吐出来！”朱见济恶狠狠地道，起身去追，二人一番打闹，不去多提。

    玩累了，朱见济召集孙震与何林静二人，就收纳京城孤儿一事进行进一步讨论。和之前几次不同的是，这一次朱见济把沐琮也带来了。这就是金钱的力量，朱见济可以多认一个母亲，自然也就不在乎扩大自己的圈子。

    何林静看见沐琮就在一旁，神色微变，知道朱见济已经是正式接纳沐琮作为核心班底，行了一礼，沐琮颔首回应。

    “之前计划是收纳千名孤儿，如今手中钱粮颇丰，便可以多收些孤儿来。让王义等人这些日子在京城内外多转悠一番，可以开始收纳了。孙震你派些人马去保护他们，以免庇佑不及，有不法之徒公然掳掠人口。”

    孙震自是答应下来。

    而沐琮白了朱见济一眼，有点钱就想要浪，这多出来的可都是他的钱呀！要是这三千两扔在水里了，下一次无论朱见济如何述说，沐琮也不可能出钱了。

    朱见济假装没有看见沐琮的不满，继续道：“之前计划是教孤儿们学些手艺，如此成年之后他们也能够有个活路，不至于误入歧途，顺便以长携幼，减少东宫开支。若是人数日多，活计只怕是难寻，本宫计议是设立一劳务司，专门搜罗各家工事与在京工匠，有事则派遣劳工，事成之后抽成。”

    在场三人智慧都不低，所以哪怕是朱见济介绍地很浅陋，也能够明白朱见济的意思。

    沐琮思索片刻，朱见济这个计划哪怕是三言两语也能够让人觉得无比宏大，但是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是，“有权有势之家，仆役无数，便是用工，也有自己的路数，何必假求于这劳务司，让东宫抽成。至于平民百姓有事，招呼街坊邻居亦可，也不见得要用劳务司。”

    朱见济一点都不慌，“权势之家能够担保他们请来的人一定能够把活干好吗？若是干到一半出现问题突然要加钱怎么办？民工务工者，劳苦数月甚至是一年，权贵压钱不给，一无所得，自何处申冤？”

    众人顿时豁然开朗，原来是赚这个钱。民工为了能够过年稳定拿钱，便是被抽成些许也不在乎，权势之家同样担心钱花出去了请来泼皮无赖，无处申诉。

    这项业务在后世鼎鼎大名，就是保险，具体到朱见济开设的劳务司，可以称之为劳务险。以东宫的名义为担保，无论是雇佣方还是劳务方都放心，大大减少了交易的成本，特别是信任成本。

    虽然卖保险的在后世几乎是成为了一项贬义词，但是不妨碍这项业务是人类历史上的重要进步。

    孙震满眼绽放精光，“殿下，此事大有可为，属下就知道不少民工辛苦一年一无所得，诉讼至府衙则被层层索贿，满是无奈，哭诉无门。一些权贵也经常被奸滑子弟骗。殿下真乃神人也，竟然能够想出这等好办法来。”

    “抽成是好，若是有朝臣弹劾东宫与民争利，恐怕又是一番扯皮。”一旁的何林静悠悠道，说得朱见济眉头一皱。

    在这个时代的文官们眼中，皇家做事，就不应该收钱，天下山川湖海都是你们老朱家的，还要收这钱，不是与民争利是什么？

    可是如果这项业务不收取费用，朱见济靠什么让手下人办事，难不成真的用爱发电。

    朱见济只能够搁置此事，道：“此事日后再提，先将这劳务司给办起来，其他的事情日后再说。这劳务司的事情轻松，但是需要不少人手，教孤儿们认些常用的字，就可以派去书写契约了。”

    是的，朱见济的直接目的还是解决孤儿们的就业问题，当然如果这个业务真的办起来，东宫就是抓住了一个会下金蛋的鹅。

    ps：昨天晚上写的东西让你们给玩没了，肯定是有人评论太激动了，可笑的是在某些盗版网站上还留着。这么好的一篇文章呀，没有看到的人可以加作者企鹅号：2432073944。

第36章：御下之法

    看着众人摩拳擦掌，颇有大干一场的姿态，朱见济满心宽慰，不枉他沉思良久画出来的大饼，果然勾引到这帮人了。

    很多人理解中的领导都是坐在办公室里指点江山，舍不得下乡半步，颐指气使，不学无术，纯纯的肉食者鄙。当然这种领导确实存在，不幸遇上能够尽快逃离就尽快远离。

    领导的职责概括起来很简单，满足自身这一派系的利益，统筹下人的想法，力往一处使。有点想法的领导首先想的绝对不是自己升官发财，而是满足手下人的利益，将众人团结在自己身边，这样即便是更高层出面压制削弱自己，根本盘也不会丢失。

    小领导如此，大领导的工作要复杂一些，因为派系更加复杂，要平衡各方利益。但本质上还是一样的，只不过目标要更加宏伟一些，满足大多数人的利益。

    若是你说的那些要求，连最亲近的手下人都不愿意去执行，你不说被架空，基本上也就是个门面娃娃了。

    很多时候之所以需要画饼，就是为了统筹众人的想法，要他们牺牲短期的利益，为长期的利益而奋斗。俗话说是画饼，但是一定要自己相信，古代的大同社会梦想如此，后世大团结梦想亦是如此。

    饼画完了，就是这劳务司。不过对于现在的朱见济而言，这部门能够办起来那是最好，若是办不起来，日后自己继位推动也不难。

    朱见济道：“这劳务司何时能够开办不好说，东宫而今虽说钱粮有余，孤儿一旦收纳而来，房屋住处未曾解决，每日开销也是不小的数字，尤需为虑。”

    沐琮以为朱见济是在暗示他多出点钱，推手道：“我身上可再没有一两银子了，等之后我从兄来京之后再说。”

    “就算是拔毛，也没有逮着一只羊拔的道理，你担心什么，”朱见济安抚住沐琮，随后道：“京城勋贵众多，不少富贵子弟夜夜笙歌，流连风月之地，孙震你吩咐出去，让王义派些孩子蹲守在这些地方外面，专门打听勋贵阴私之事。”

    说到这里，朱见济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继续道：“咱们先派人以赈济孤儿之名，要各大勋贵出银子，此辈多贪鄙无能，只是躺在祖先功劳本上喝兵血而已，定是不愿意出银子的。咱们有大义之名，先礼后兵，出人查办各家风月场所，取得账本后，到时候派人到他们府外闹。某某公侯传数代，生个儿子领俸禄，流连青楼不领兵，送去妓女三千两。到时候只消说些这个，这些勋贵几代名声定是一朝尽毁。”

    沐琮听完后生吸了一口寒气，庆幸自己已经站在了朱见济这边，要不然若是被这一闹，死后怕不是要以发覆面，无颜见祖宗先辈。

    “太子哥，你可太狠了！你就不怕这帮人和你不死不休？”

    朱见济一点也不在乎，道：“但凡这帮人还有三分他们祖先的才能智略，也不会去青楼招妓给人留下把柄。而今财政紧张，开支日广，正好罢黜一群勋贵，心怀怨怼者大可起兵造反，几人有这个本事的。”

    沐琮听到朱见济这话，神情一变再变，朱见济这话可是太敏感了呀！沐家也是众多勋贵之一，谁知道日后这把刀会不会砍在自己身上。

    “沐琮，你猜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

    沐琮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不知道，还是不敢回答，反正他自己心里明白。

    “先有的明朝，后有的勋贵，太祖太宗设置一干勋贵为保国固边，而今此辈多已忘却自身职责所在。若是大明都没有了，谁还在乎这些勋贵，你说呢？”朱见济一边说着，一边观察沐琮的神情姿态。

    沐琮收却平日玩笑的姿态，正色道：“沐琮明白，定不枉太祖太宗之恩德，为国守边，平弥边患，使云南永为大明封疆。”

    朱见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而今明朝称职的勋贵没有几个了，沐家还算一个。”

    沐琮干笑着附和两声。

    言罢，朱见济对孙震何林静二人道：“明日本宫会上书父皇，言及收纳在京孤儿事，尔等只管照先前所议吩咐下去。谁敢泄露风声出去的，本宫让他明白何为地狱！”

    “属下/小人不敢。”

    沐琮慢了一拍，跟着道：“我也不会说出去的。”

    朱见济笑了笑，对沐琮道：“收了你三千两银子也不能白收你。这样吧，在本宫使臣自各勋贵家回来之后，你可以去告诉三家勋贵，让他们将银子送上来，以免在天下人面前丢脸。”

    沐琮听完，开始的时候还是很开心的，脸上还挂着笑意。只是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京城勋贵何止三家，大明而今国公都有五家，更不要说其他的侯伯之家，这消息给哪家不给哪家，都势必会引发一场动荡，对于沐家而言可不见得是好事。

    “三千两银子，就三家，沐琮你可不要大嘴巴四处乱说，到时候银子收不上来我会生气的。”朱见济的笑容还是那般平淡，只是在沐琮眼中十足的恶意。

    朱见济看着沐琮一脸纠结，不去理会他，道：“散了吧，明日且各行其事。”

    沐琮仍在思索沐家与哪家交好，突然察觉出朱见济远去，连忙追上来道：“太子哥，我突然想起来从兄派了自家老奴在京，他那里说不定还有些银两，明日我就去信到他那里问问，说不定还有几千两。”

    沐琮一边小跑着一边道：“太子哥，等等我呀！能不能多告诉两家，银子我明日就给你补上。”

    之前好说歹说不愿给，现在求着出钱，朱见济坚持道：“不行，我是不吃回头草的人，这一次一定要好好地打击一番勋贵们。我在乎的是那些钱吗？不，我在乎的是大明的武风。”

    “太子哥，我保证让你有所获。再说了，京城勋贵这么多，一家一千两银子，我怎么可能能够全部买下，只宽限答应这一次如何。”

    都快要走到房门之前了，沐琮仍然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朱见济装着被他烦得受不了的样子，道：“行了，就依你，先把钱凑上来再说。奔波数日我也乏了，不要再闹了。”

    沐琮开心地跳了起来，朱见济也开心地进入了梦乡。

    要说沐家一口气出这么多银两，值得吗？朱见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沐家愿意出就让他去出呗，他认为人情更加重要，朱见济就给他这个做人情的机会。

    另一方面，若是打击面过广，勋贵们宁愿到朱祁钰面前哭穷也不愿意赈济孤儿，朱见济到时候也下不来台，让沐家做这个人情，并不是坏事。沐琮为东宫伴学，妥妥的太子党，受沐家恩情和受东宫恩情有什么区别。

    次日，朱见济上书言事，并请求拨发皇陵沿边土地供孤儿居住，待四海升平、国富民足之日，再将占用皇陵土地归还，如此民乐而祖宁，两不相害。

    唐氏说她会帮助朱见济说话，讨要土地，朱见济自然是相信的。但是该要自己出面还是要自己出面，能不能成功就需要唐氏出一份心力了。

    奏疏送上去之后，朱见济没有要户部或者内库出钱，想来问题不大，没有人愿意冒着为百姓唾骂的可能拒绝。

    所以，东宫差使已经出发前往各大勋贵家，让他们发发善心，可怜可怜京城的孤儿们，为自己和子孙后代积攒一些阴德。

    此外，王义等人也已经开始在京城各条道路上敲锣打鼓，推广这一消息。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至于沐琮那边是如何与各大勋贵家交流的，朱见济不去管，最后只要银两送过来，朱见济才不管他们是如何交流的。

    朱见济自己这些天则是在东宫内学习，上书结束之后就不再理会外界诸事，一切自然会按照他预计的那般前进。

    在朱见济收纳京城孤儿的时候，朝廷有两件事值得一提。一件是朱祁钰痛骂甘肃总兵官妄开边衅，一件是拒绝下调处州矿税。

    两件事看起来没有什么交集，其实都与当今财政危机密切相关。

    先说第一件，话说草原上，也先死后各部纷争不断，危机外溢，不少部落请求归附，但也有部落假借投降之名，行抢掠之实。朱祁钰之前下令明军不得出塞北伐，但是留了一个口子，就是当敌人迫近边塞后，准许出城赶走。

    这一次甘肃总兵官被骂，就是因为他钻了空子，借出城追击之名，行北伐之实。事实上，这些年九边将领都是这么干的，屡有斩获，朱祁钰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这次甘肃总兵官敌人没有杀几个，明军反而折损不少。

    具体情况见下，我们从中也能够一窥也先死后朱祁钰的边防态度。

    朱祁钰敕甘肃总兵官、都督佥事雷通等曰：“边将受朝廷重寄，当以恤兵保境为心，贪功失利为戒。且二虏仇杀，如两虎相斗，观者当防其冲突，防之不谨必为所伤，况可远出以犯其穷蹙乎？近御史劾奏尔等轻调军马，远涉穷荒，追擒败虏。孤军几为所陷，斩获才数孽，而自损动过百人，其挫威误事如此！论法当处以重罪，但念边方用人，姑从宽宥。尔等自今痛改前非，其重慎之。”

    从中可见，朱祁钰的态度是坐山观虎斗，减少明军对其干预，以免两家合力来进攻明朝。但是这件事还有另外一个方面的解读，那就是也先死后瓦剌分裂，原先瓦剌对鞑靼的优势地位不再，他们退守祖地，鞑靼渐趋强势。以中原王朝对草原一贯扶弱抑强的政策，这个时候不仅不应该进攻瓦剌，反而该给予他们喘息之机，必要时刻甚至该资助瓦剌。

    朱祁钰如何想的不知道，看下一件事，拒绝下调处州矿税。

    搞懂这件事之前需要明白背景——处州之乱，名称有很多，如浙闽民乱，浙闽矿乱等。看名字就知道，是浙江和福建的农民起义，在浙江处州爆发，随即波及至两省之地。

    说起来，浙闽民乱早在土木堡之变前一年就已经爆发，但是在土木堡之变的掩盖下，后世之人少有知晓者。事实上，就中国史与世界史的意义而言，这场动乱意义重大，特别是于白银货币化而言。

    浙闽交界之地有银矿，洪武年间任百姓自行开采，收两成的税。随后不断增加，永乐皇帝收三成，等朱祁镇继位之后，增加到四成，即便是如此，朱祁镇仍然不满足，将百姓开采的矿场收归国有。

    朱祁镇为什么要收处州银矿，直接原因就是土地兼并，财政收入下降，需要开源，之前在土地兼并那里分析过。但是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朱祁镇在位时期，首次开启了两税折银征收，就是之后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没有想到吧。

    税收折银，省却了许多折变的过程，大大减少王朝收税的成本，是一大进步。但是问题在于，折银，至少要有银子吧。因为政策推行，官方和民间对银子的需求大幅度增加，银价随之大幅上涨，大明陷入了通货紧缩的状态。

    银矿重要性随之上升，朱祁镇收归国有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是很显然这个交接的过程中出现了一点问题，没有给百姓以足够的补偿，民乱不可阻挡地发生了。

    造反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从1448年一直到1456年，反正没有停下来过。

    先前，镇守处州、浙江都指挥王瑛上书奏事，“处州银场利害有二，曰岁办，曰闸办。岁办者，洪武中，原额本府每岁一次送纳，不及三千两，于民有利而无害。闸办者，永乐、宣德中渐增，差官四季徵纳，如本府青田县今新分设景宁县，洪武中岁办不及一千两，今闸办至一万四千三百余两，民深被其害矣。臣尝思之，开采银场固非善政，但防御有方则贫民得所而不为盗贼，若不开采则贫民不免聚集为盗贼。乞照洪武中岁办例开采。”

    如果你明白了以上的背景，就知道这件事朱祁钰为什么要拒绝了。

    事下户部，户部官员说：“洪武岁办额太轻，若如所拟，诚恐趋利之徒得以肆为强暴，争夺之风复起，官府难于控制。请移文浙江镇守并布按二司等官，仍如闸办额数煎办，果有多余不及之数，明白具奏定夺。”

    户部的回应看着可笑，但是朝廷缺钱呀！本来就不够用，还要减税，开什么玩笑。

第37章：分化之策，出宫视察

    东宫内，茶余饭后，何林静向朱见济禀报近来大事。

    说到甘肃总兵官雷通轻调军马，几为所陷一事时，一旁的孙震忍不住道：“甘肃总兵官折损百人固然为真，但是御史劾奏斩获才数孽，也是不实之语。北虏折损之数，不下于官军，只是他们将伤亡之人拖离战场，是以最后才得数个首级而已。”

    同是武人，朱见济能够理解孙震的心情，但是此事朱祁钰已经决断，孙震没有资格质疑，便道：“就算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雷通贸然出兵，未见斩获，御史弹劾也是分内之事。更何况父皇只是下诏斥责而已，不曾调离也不曾逮治入狱，已经是心存宽宥。”孙震遂不复再言。

    何林静将此事说完后，朱见济问道：“北虏为何要将已死之人带回去？就不怕耽误大军回返，为官军追及吗？”

    “北虏流俗，凡在战场上带回战亡之人的尸体，可以继承死者的一切财物，包括妻女。是以官军斩获不多。”

    “倒是一个好办法。”朱见济点了点头表示了解。明军不曾有类似的政策，战死沙场之人多是埋骨他乡，游魂不归，但是北方民族这种政策，明军又是注定不可能去学习的。

    孙震对此显得颇为不屑，道：“北虏所掳掠汉人，朝廷亦下诏以财物换回，比北虏这恶俗要好的多。北虏人伦背弃，也不知道谁是谁的妻女，谁是谁的父兄。”

    “朝廷出财物换回。”朱见济重复一遍，心下已经是叹了一口气，朝廷出财物换回，那也要有财物呀！这些年确实换回来了一些，但是整体而言还是有不少汉人流散在北境。国家财政恶化，许多善政如同虚文，怎么可能得到执行。

    朱见济不去想这些，暂时他还没有能力解决这些问题，问起当下事，道：“眼下收容了多少孤儿了？”

    “已有一千五百余人。”

    朱见济有些震惊，“这么多？”

    何林静具实回应道：“是，有些过于年幼的，东宫尚不曾收容，将之寄养在养济院内。这一千多人大多是六岁以上的孩子，年龄大者也不过十二三岁，男孩有九百余人，女孩六百余人。不少孩子患病在身，这几天从东宫请，一些太医无偿坐诊，省却大笔开销。此外宫里也开了一些药物，仍旧不足，一些孩子久病在身，只怕药石难治，时日无多。”

    听到何林静的回答，朱见济只觉一阵悲伤，同是万物之灵，出生的家庭不同，结局就大相径庭。

    其他的事情，朱见济或许无能为力，但是这事不同，完全在能力范围之内，命令道：“能够治好的孩子，尽可能地去治，只要东宫有的药物一并用出去。本宫之后会寻个时间出宫看望这些孩子，尔等务必悉心照料，若是让本宫看见你们虐待儿童之事，绝轻饶不了。”

    二人答应下来不提。

    之后，沐琮来找朱见济，并请求屏退左右，朱见济挥了挥手让何孙二人并其余侍女内侍退下。

    “什么事，还要让下人离开？”

    “太子哥，我已经从京里的老仆那里求来了一万两银子，只在宫外，随时都可以让下人交接。但愿太子哥能够对有些权贵网开一面，莫要追究。”

    说着，沐琮给了朱见济一张小纸条，写着十几家名单，成国公朱仪，定国公徐永宁，魏国公徐承宗，英国公张懋……

    朱见济看了一眼，并未细看，但是也足以记下大部分人物了，都是明朝顶级勋贵，平日交道不在少数。朱见济道：“之前可不是这般说的，我是答应你让你提前通风报信，让他们有时间料理自己的腌臜事，省得之后被人查出来丢人现眼，可不是说要给他们免罪金牌。”

    沐琮脸色很窘迫，道：“这些权贵家什么德行太子哥您还不知道吗？便是让他们料理自己的腌臜事，没有个几月功夫，哪里料理得干净，到时候一查一个准。”

    朱见济道：“民怨一起，给他们免罪金牌又有什么用，太祖太宗之时，可是杀了不少有免死金牌的勋贵呢！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的道理，你们不明白吗？”

    “太子哥，你所为不过是钱财罢了，暂且缓上几日，到时候各家钱银一定送到。”

    朱见济自袖中取出一本清单，甩给沐琮看。

    “不必了，他们的钱银已经送来了，不必另外再送。最好身上没有把柄，否则即便是不夺爵位，停他们家几十年的爵位也不是不行。”

    沐琮不必去看都知道是什么，这清单上面罗列着权贵们这些日子送来的银子，最少的一家甚至只有五两，最多也不过是五十两。一毛不拔用在这些人身上是再合适不过。反正朱见济先礼后兵前面两个字是做到了，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朱见济可不愿这么轻易绕过他们。

    沐琮有些着急了，道：“太子哥，这些权贵之家，即便是不曾掌握实权，在军中也有着不弱的影响力，招惹他们，来日祸福难料呀！”

    朱见济笑了，反问道：“他们是让你过来传话的吗？是想要告诉本宫老朱家缺了这帮人就不行了是吗？”

    沐琮知道将事情惹大了，就欲开口挽回，“不是——”

    “好，且看看老朱家离了这帮人还行不行！”说罢，朱见济自顾自地离开，留下沐琮一个人呆愣在原地，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作为太子党的他同时也是权贵之一，眼下真是两面不讨好。

    沐琮想要将事情的影响尽可能地缩小，但是他却不知道朱见济自始至终的目的就是将事情闹大。

    惹恼了权贵，当然对朱见济不利，但是朱见济更害怕朱祁钰一旦病重，这些人立刻拥立上皇复辟，自己反而被幽禁。

    革命的首要问题是分清敌我，事实上任何政治斗争都是如此，那么请问朱祁钰最大的敌人是谁？

    是石亨，曹吉祥，还是上皇朱祁镇。如果真是具体某一个人的话，事情就简单了，哪怕是石亨这种全国总兵官，朱见济身为当朝皇太子，只要有心扳倒他，师傅们都是顶级文官，不是没有可能。

    但是朱见济没有这样做，而原因也很简单，朱见济最大的敌人是武将集团，是一个集团，而不是一个人或者几个人，靠杀人换人都没有意义，换下去石亨，也有其他人顶替。

    朱祁钰的权力支柱是文官集团，为此不惜让于谦掌管团营，将大量文官安插进入武职队伍内。这些年武将尽管屡屡反对，也取得一些成效，但是景泰朝文官侵蚀武将权力的趋势并没有改变。

    朱见济身为朱祁钰的儿子，天然继承的就是朱祁钰的势力，武将们不喜欢朱祁钰，自然更不会理睬朱见济这个太子。

    本来权力被侵蚀就已经很令人恼火了，如今朱见济这个皇太子还借着赈济孤儿的名义要他们出钱，一口气就是上千两银子，若是你为权贵之家，态度会是如何。

    这场矛盾既然不可避免，朱见济自然是希望自己主动刺破矛盾，尽可能削弱武将集团。

    掌握全国军事力量的武将集团毫无疑问很强大，但是并不是一点弱点都没有。朱见济有不少办法分化他们。

    最直接的两个策略，分化中下层官兵与上层军官与分化上层军官。至于具体手段，前者为惩治腐败，后者为依军功不依出身。

    惩治腐败，历朝历代，军队内部的贪污腐败问题层出不穷。明代军户制为什么崩溃？除了人口增长外，不就是上层军官侵吞屯田，以至于军户接连逃亡，最后不得不募兵，战斗力大打折扣吗。以贪污腐败为抓手，对现状不满的中下层官兵必然对上司不满，当权贵们调动不了手下的兵士，不过是一群会些武艺的壮汉罢了，说不定还不会武艺嘞。

    依军功不依出身，明代军户制体系下，往往父死子继，好处是稳定，坏处是不利于有才能之人晋升提拔。大明军界三巨头，石亨就是很典型的从底层靠军功攀爬上来的人物。朱见济计划以石亨为抓手，分化石亨与其他二人。

    层层分化下来，朱见济最后的敌人就显得不堪一击了。当然，除却武将集团之外，还有以曹吉祥为首的利益受损宦官集团，朱祁钰继位以来，以亲信掌管内侍。朱祁镇当年手下那批人，愿意听命就继续待着，但是地位不可避免地往边缘方向发展，兴安与曹吉祥就是很典型的人物。

    不过相比较于武将集团，这帮边缘宦官处理起来要方便许多，不必着急出手。朱见济不打算四面出击，还是暂时将武将集团给分化掉再说。

    说实话，朱见济身为未曾成年的皇太子，招惹这帮权贵绝对不是一个好选择，但是他退无可退，务必要以雷霆手段震慑住这帮人。思绪推演至深处，已经是思绪万千，如同乱麻一样。

    数日后，朱见济借出宫体察民情的名义，和朱祁钰请了一个假，要不然他是一天假都没有的，生活除了枯燥的学习就是无味的学习。

    车马驶离皇城，朱见济看向一侧的何林静道：“如今收容了多少孤儿了？”

    “回禀殿下，已有一千八百余人。这新增的一些孩子都是周边县乡听说此事后，投奔而来。殿下而今的名声可是传遍了整个京畿之地，百姓都把你当做在世的活佛来祭拜呢！”

    朱见济听着很开心，但不忘道：“佛道之事，且少参与，百姓若是有祭拜的，一律拆除。”

    何林静明白朱见济是不愿被自己的那一帮师傅们责罚，自然是答应下来。

    行有大半个时辰，来到孤儿们暂时的聚居地，这里是皇陵余脉，地势不甚平坦，是座小山包，但多少是个住处。

    大片树木被砍伐，就地取材，节省开支，要不然以修造宫殿的要求修建房屋，自云贵之地采取百年古木，成本要上天。

    请来的泥匠木匠师傅们正在用心打造房屋，最为中心处是十间砖瓦房，虽然在朱见济眼中仍然非常简陋，但对于流浪的孤儿们已经是梦想一般的存在。

    这砖瓦房供最年幼的一批孤儿居住，其中甚至有不曾断奶的孩子，对，你没有听错，真的有这么年幼的。

    一些孤儿十二三岁就生育儿女了，自己都养不活，懵懵懂懂，就已经为人父母。这些新生的孩子自然算不上孤儿，所以何林静没有提及，但是朱见济又不可能坐视不管，一些女孩营养不良，奶水不足，朱见济还请了奶娘过来抚育，这又是一笔开支。

    砖瓦房如今已经搭建地差不多了，但住不下多少人。外围是大大小小的木屋，如今只是有个雏形而已，不能够住人，所以孤儿们这些日子还是住在帐篷里面。

    朱见济一边参观着工程进度，一边与孩子们打招呼。本质上，朱见济年纪和这些孤儿没有多少差别，倒也算不上隔阂，起初许多人还躲闪着不敢说话，随着朱见济招呼东宫侍卫分发食物，顿时活络起来。

    绕了一圈，走走停停，太阳不知不觉间也来到半空之中，朱见济不耐暑气，回到砖瓦房内，早有宫人布置冰块在此，瞬间清凉许多。

    将闲杂人等打发出去，朱见济道：“王义，这些日子你干得不错。”

    “皆是殿下筹集善款有功，小人所做的不过是些细碎事，不当殿下盛誉。”

    朱见济笑了两声，“怎么，来京城几天，也学会了这等话术。有功便是功，没什么好说的，换做别人，未必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收容如此多的孤儿。”

    朱见济不过是一句简单的话语，却说得王义叹息，何林静登时目光看来，似有暗语。

    朱见济将底下人这点小把戏看在眼里，心有好奇，道：“王义，这些日子收容孤儿，可曾遇上难事否？”

    “没有，没有。”王义连连摇头否认。

    “王义，本宫一路走来，不曾见到有一个孩子身有残疾，京城附近的孤儿就这般健康？本宫半路上还看见有不少孩子乞讨呢！”

    何林静明白所为已经被朱见济看穿，跪拜下来，“望殿下恕罪！”

第38章：越级上告，采折之术

    ps：数据不好，没人投推荐票，一章两千字。

    之前朱见济提议让年长一些的孤儿学些手艺，外出务工，由此形成良性循环，减少东宫开支。再之后朱见济进一步提出设立劳务司的想法，解决孤儿们的就业问题。

    以上当然算不上画饼，有很大可能实现，所以朱见济顺利说服了何林静用心办事，整合起东宫力量为自己所用。

    但是，对于何林静而言最重要的是实现财务平衡，节省开支，将这件事办下去，而不是将所有孤儿都收容进来。为此东宫真正收容的孤儿大多是健康的孩子，残疾的不要，身患重病的不要。

    患病的孩子可以硬撑着浑水摸鱼进来，但是身有残疾的孩子根本无法隐瞒，尽数被阻拦在外。只要稍加观察，不难发现这一点。

    说起来，绝大多数孤儿倒也不是父母双亡，而是被遗弃的。他们之所以被遗弃，就是因为患病或者是残疾之身。

    何林静在外就相当于朱见济的化身，他的态度即便是王义也不能够不听，结果便是现在这样。朱见济若是不专门提及，底下人会改吗？

    此事不大，却是彰显自身态度的重要时机，朱见济明白外面有不少人听，故意说得很大声，“本宫既下令收容在京孤儿，绝无嫌残爱壮之理，只要是孤儿，不论美丑白黑，瞎聋瘸哑，一应收纳之，不得有违。此事本宫暂且记下，念在初犯宽宥，敢有下次，两罪并罚，绝不轻饶！”

    何林静出发点自然是为了东宫，却显得过于市侩与逐利，有损东宫声名。更何况即便是身有残疾又如何，未尝不能够成为有用之人。京城御马监养马的马夫很多都是侏儒症患者，这项制度自秦汉以来就是朝廷的一项善政。他们不是垃圾，只是被放错了位置的资源而已。

    太子有言，何林静自是俯首谢恩，眼神之中有些无奈，他显然不认为自己是错的。而王义的双眼之中则满是惊喜，连连行礼，对朱见济更显忠诚。

    再之后，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无非是午间朱见济赐宴，众人欢呼谢恩罢了。

    临行之际，朱见济都已经坐上了马车，队伍缓缓移动。事情却有了波澜，有一个个子很小的孩子拦住队伍，请求面见太子，自称有大案冤情禀告。

    朱见济在此听候多时，之前那么多的机会不出面言事，现在朱见济准备走了，突然跳出来说有大案冤情禀告，换做是谁心里都不会舒服。

    王义连忙过来请罪，表示是自己管教不严，耽误了太子殿下，同时询问朱见济的意思，是见一面还是直接离去。

    众目睽睽，有人拦路喊冤，朱见济若是不听，之前做的那么多工作算是都白费了。

    朱见济平静地道：“让他来吧，不差这点功夫！只是宫中尚有些事不曾处理，要尽快说完才是。”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太子殿下大恩大德，我这就把那人带来。”

    不多时，拦路的孩子被押到了朱见济面前，是个男孩，被五花大绑了起来，完全是囚徒的姿态。

    戏文里面常能看见含冤之人拦路上告，最终冤情得以消解。这种情况专业一点的术语叫做越级上告。

    清代越级上告要滚钉床，不管身子骨如何健壮，这么滚一圈下来也是鲜血淋漓，惨不忍睹。事实上历朝历代对越级上告都有不少的限制。谁让你坏规矩的，如果不加以限制，谁有事没事都喜欢越级上告，明明可以让下层衙门干的活都交给上级衙门干，上级衙门还要不要进行正常的工作了。

    这孩子仅仅是被五花大绑，还算是便宜他了。选择这种手段，朱见济不可能视而不见，必须给出回应。朱见济现在倒希望他真的有冤情，而不是他以为他有冤情，比如他父亲被送去治理黄河，这种朱见济插不上手，只能够无视。

    朱见济将车帘掀开，也不避讳，直接在众人目光中开口道：“拦路喊冤，越级上告，于理不合，然本宫料你一个孩子心结难解，不做追究。有何冤情，速速道来，若是所言为真，本宫必禀明天子，下令追查，虽王侯将相绝不姑息轻饶！”

    “小人名唤黄水明，年九岁，乃淮安府人。这些年天灾频繁，家境至于没落破败，父亲病死，母亲改嫁。小人遂携小妹往河南投奔叔父，不料途中为奸人所骗，强逼我兄妹二人行乞，我侥幸脱逃而出，而小妹天性灿烂却遭此等畜生采折，我——”

    朱见济本来都没有什么心情去听他的故事的，都沦落到当孤儿了，家境自然是好不到哪里去，无非是各有各的苦楚。但是听到采折二字，朱见济顿时喝住了他，道：“此事若是为真，本宫绝不轻饶，虽远在河南也不姑息，若是敢有一字为假，需知国法难逃！”

    黄水明将脑袋重重地砸在地上，顿时头破血流，他咬牙切齿道：“若有一字为虚，只管叫我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朱见济让人解开黄水明的束缚，并要这黄水明进马车内细说。同时朱见济叫东宫侍卫将马车围起来，免得消息走漏出去。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是朱见济还是以安全起见。

    “行采折之道的奸人在河南何处？叫什么名字？可还曾记得对方面相？你那妹妹而今又在何处？”

    进入马车的黄水明跪拜在朱见济面前，道：“小人当初是在开封府被这伙奸人诱骗，知道这伙人遍布河南河北山东两直隶，人数众多，所用皆是化名。至于那人长相，就是化成灰我都能够认得，可怜我那妹妹，而今也不知道被这伙人带去何地？”

    朱见济看了何林静一眼，何林静自知这事远比想象之中要大，足以震动朝野了，将是大明朝的一大污点，道：“京城也有？你可不要信口胡说！”

    黄水明很不服气，“如何没有，只那成贤街国子监外就有，那些监生有钱又容易骗。正常的孩子如何会如此不成人样，分明是被奸人采折，骗取同情赚黑心钱！”

    朱见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知道受难的孩子在哪里，顺藤摸瓜，事情变得有些好办了。

第39章：官府的困境，出击的侍卫

    采折之术，全称为采生折割，也被称为采生之术。采是采取，生是生胚，折割即刀砍斧削。完成全部流程需要将受害者所有的脏器取出来，并斩断手足十指，剜眼割鼻，取耳割舌，一些书籍记载是一并研磨为粉末，也有书籍记载是焚烧诅咒，总而言之都是残忍至极。

    此恶毒之术其源头或许与上古巫术遗留有关，又或许是上古杀人祭祀之遗传。不少话本小说提及此事之时，多是提及有人招鬼作邪，祸害平人。这种泯灭人性的做法，人神共愤，反正明朝对于行采折之术的人一律处于凌迟之刑，和造反一样的刑罚。协助者一律斩首，即便是毫不知情的家人也一并流放两千里，顶格流放。

    但是此术发展到元明时期，已经成为了市井奸邪之徒用以牟利的手段，他们将妇女儿童诱骗而来，不会将受害人杀害，但是会以恶毒手段致残，以骗取同情，赚黑心钱。

    是的，不仅仅是孩子，也有妇女。作为社会弱势群体的她（他）们，当社会秩序紊乱的时候遭受的冲击是最大的。

    原始的采生折割，手段繁复，极其容易被发现，在官府的严厉打击下已经消声灭迹，或许一些边远地区还存在，但也微乎其微。取而代之的是这种不完全的采生折割，同时因为有现实可观的收益，反而不断壮大，在社会上普遍存在。

    是不是觉得我在危言耸听，其实真相远比你想象之中的要吓人。

    社会上孤儿确实有，但是除非宗族亲族都死绝了，否则在宗族社会下很少流浪在外，无非是生活差一些而已。所以被残忍致残的孩子很多都是被拐卖走的，年幼不记事或许只是弄断手脚，若是记事，说不定还要弄哑。就是侥幸识字又如何，有人盯梢，被发现之后一定是更为悲惨的遭遇。

    至于被拐卖的妇女，大多是被卖去深山老林当生育机器，为了防止逃跑，打断脚关押起来的比比皆是。这难道不是一种另类的采生折割吗？只是不完全而已，同样灭绝人性。

    这种不完全的采生折割在社会中广泛存在，恶毒至极，偏偏官府一点办法都没有。是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不要想着去求官府，即便是有证据，这等底层毒瘤不下大功夫也无法消除。

    被致残的孩子们，绝大多数连字都不认识，怎么可能去报官。那些畜生说不定还要说自己当初在路上看见这孩子是个残废，好心给他一口饭吃，让他来乞讨怎么了？将自己包装成为一个大“善人”。总不能不取证，一律大开杀戒吧。

    至于被拐卖的妇女，不要说报官，当地的官吏说不定反而是加害者之一。倒不是说买家给官府多少钱，都穷到买媳妇了，能有多少钱拿来收买官府。而是说这种深山老林，往往一个村甚至周边很多村都是靠这种手段延续传承的，买一个媳妇的钱甚至需要攒十几年。

    你敢动手去查，他们就敢造反给你看。不要觉得官府多了不起，对于这种社会现状他们只能够默认，甚至一路开绿灯。除非闹到朝野皆知，有来自于皇太后级别的人物亲自过问，否则一点水花都漂不起来。即便是皇太后过问，也只是解决一地一时的矛盾，对于全国普遍性的问题没有多少改变。

    说了很多，只是想要说明这件事看起来容易，能够得到朝野上下的支持。但是解决起来，难度不小，几乎可以说是天方夜谭。

    所以，朱见济的目的不是解决这个问题，而是缓解这个问题，在现有生产条件与技术水平下，你把任何一个人搬过来都是没有用的，这是时代困境，而不是朱见济不作为。

    如果当真如黄水明所言，这伙奸人形成了组织，遍布大半个北方地区，那朱见济就有比较大的信心说动朱祁钰下手剿灭这伙人，至少将这帮人的气焰给打压下去。

    不过，当下要务，还是让手下人尽快将京城的奸人找出来，抓到的越多越好，手上握有明确的证据，而后朱见济才好上书天子。

    回去的路上，朱见济说起此事，“何林静，若是当真找到这伙奸人，你觉得以何罪论处为好？”

    何林静不假思索地道：“凌迟，务必要让这伙人知道国法威严，除此以外震慑群小，让他们不敢动这等邪念。”

    “必死之罪，凌迟可也，本宫倒是想要让马军冲撞而过，要他们万马践踏而死！”

    何林静揣摩道：“殿下这是要让百姓围观吗？”

    “是，民有怨气，找个地方发泄发泄也不错。”朱见济不在乎这帮畜生怎么去死，只在乎他们怎样死对自己有利。社会矛盾尖锐，百姓怨声载道，再不进行调节，百姓就要怪罪到皇家身上了，推出去几个畜生转移一下矛盾也好。

    何林静没有继续询问下去，回应道：“如此，小人明白了。”

    朱见济微微颔首，专门对何林静提及此事，是要他造势，引动朝野舆论，否则不好上书。何林静也跟了不少年了，这点事情自然会下去办。

    之后，何林静又道：“调查采生之事，需得动用不少人手，搜查权贵阴私之事只怕是要缓一缓了。”

    “缓可以，但是不能停，该查的还是要查，一旦采生之事有个了结，就立刻让孩子们去权贵家门外堵门！此事你盯着紧一点，反正而今收容有不少孤儿，只要让他们在风月场所外看着就行。”

    朱见济可没有忘记主要矛盾，哪怕是阻力再多也一定要推行下去。

    何林静见朱见济心意已决，只得答应道：“小人明白！”

    随后，朱见济的车马进入了皇宫内，厚重的大门隆隆关上的瞬间，好像隔绝了一方天地一样。

    与此同时，王义则是带着黄水明等几个孩子，来到了进贤街国子监外，同行的还有两个东宫侍卫，只是为免打草惊蛇，都短衣打扮，朴素至极，和寻常庄稼汉子没有什么区别。

    日落西山，晚霞遍天，国子监的学生结束了一天的学习生活，自大门鱼贯而出，自寻乐子去了。

    国子监作为大明的顶级学府，能够进入其中的身家都不会差，所以国子监外的产业兴旺发达至极，一应吃喝玩乐的东西都有。当然了，乞讨之人也是不少，其中不乏残疾的孤儿。当监生们出来之时，能够走动的一律贴了上去，乞求银钱，不能走动的也一律高高举起破碗请求施舍。

    这里王义之前也来过，还主动劝说一些孩子去孤儿院，但是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原因是许多孩子认为在此能够讨要到更多的钱财，远比去太子手下当苦力来得好。王义当时气得扭头就走，再也不愿来这里。

    眼下如果和黄水明的话联系在一起，很有可能是幕后操控他们的人不愿意丢了这棵摇钱树，威逼他们留在这里。

    只听得一枚枚铜钱落入碗内，清脆入耳，短短时间内就装了满满一碗，乞讨之人满面笑容。

    同来的东宫侍卫见状，忍不住惊呼道：“这一会儿少说也有二三百文钱了吧，这不比身怀手艺的匠人赚的工钱多。我一个月俸禄才六斗米，这帮人也太暴利了！”语气之中，羡慕之情没有，只有怨恨憎恶之情，凭什么辛苦办事的人才这点钱，碌碌无为、乞食为生的人赚这么多。

    一斗米，市价二十五文，也就是说东宫侍卫一个月的俸禄，不足对方短短功夫所得。换做是你，心情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个碗，看着大，装满了应该不到两百文钱，最多一百文。王义想要多说一句，但是眼下却不是时候。

    黄水明当年被骗进去过，知道里面的套路，怨恨道：“看似挣得多，一分再分，最后到手里能够有三文钱就不错了，很多时候都是全部拿走的，不给就痛打一顿，胆敢私藏也要被暴打，每日吃着馊饭烂菜叶，不过是勉强活口而已。”黄水明恨得咬牙切齿，青筋暴起，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王义拍了拍他的肩膀聊做安慰，道：“且休再谈论这些事情，免得为奸人听去。而今人流如潮，也不知谁人在一侧监视。一会儿黄水明你带着两人扮成乞丐，赶走这帮人，抢下地盘，我和两位侍卫大哥在后面帮你压阵，若是有人胆敢出面，自会帮你赶走！”黄水明过了好一会儿才稳定下情绪，点头应下。

    夜幕降临，各处灯火点亮，进贤街比白昼更为繁华，车马如流，人山人海。

    黄水明和其他两个孩子换上破洞衣服，全身弄得脏兮兮得，挤过汹涌的人潮，来到乞讨的孩子们面前。

    “嘭！”黄水明一脚将装钱的破碗给踹翻，对着乞讨的众人喝道：“以后不准在这里讨钱了，赶紧给我滚，下次若是还让我看见，一律痛打一顿！”

    黄水明虽说也是个孩子，但至少四肢健全，和这里的孩子相比，优势自然明显。一番恫吓，吓得这群孩子连连躲闪。

    路过的其他人见有闹剧，大多也是避让开来，但也有不少人看热闹来的。一时间聚集了不少人来。

    “哪里来的几个毛头小子，胆敢来七爷的地盘砸场子，是不是嫌命长了！小子，你今天就算是玉皇大帝的儿子也要让你头上开花！”坐镇场地的人被黄水明给吸引了过来，本来还以为是哪家壮汉，不曾想到是个孩子，顿时趾高气昂地道。

    足有六七人朝黄水明这里围了过来，连退路也拦住了，一个个摩拳擦掌，来者殊为不善。路人见状也不由得远离，省得被波及。

    蛇都已经出来了，就没有必要继续等着了，两个东宫侍卫拨开人群，拦住这六七人，虎背熊腰，如同两座山一样，站在那里就是一身的威严。

    来人见两个东宫侍卫健壮，不像是没有出处的，虽说自己这边人数众多，但还是先问清楚了来得好，冷笑道：“是哪边来的兄弟，这里可是七爷的地盘，想要来抢地盘前也要好好想想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

    东宫侍卫平日侍奉朱见济，见得都是大人物，谁听说过什么地痞无赖的名号。一人本来就因为乞丐的暴利而恼火，眼下见得正主出来，也不废话，抡拳就上，一记下勾拳正朝着下巴打去，拳出如风，将一人打得朝后倒飞而去，这一下可是不轻，也不知那倒霉蛋要损失多少牙齿。

    七爷这边的人见对面这边不打招呼直接动手，也不管什么江湖规矩，一拥而上。而另外一个东宫侍卫则是一直束手旁观，并不参与乱战，对付这等地痞流氓，东宫侍卫以一敌十是基本要求，他负责压阵，并且提防可能的暗箭伤人。

    事实上，那位压阵的侍卫没有猜错，只一人就已经把对面全盘压制，全然没有招架之力，只能够被动挨打，不多时就已经尽数倒伏在地，哭爹喊娘。

    “一合之敌都没有，都是一群垃圾，市井无赖！”动手的东宫侍卫啐了一口，不屑道。他学的可都是致命术，若不是手下留情，在场哪里还有这些人的呻吟声，早已死绝。

    “对面用家伙了，接着！”压阵的东宫侍卫提醒道，并且甩了一根棍棒给战友。

    果然，倒地的地痞流氓不甘失败，一人悄悄地从怀中摸出来了刀把，就想着趁对方不注意扎进胸口。眼下既然被发现，也不继续隐瞒，直接拔刀上前，满眼凶光。对于他们而言，打不过动刀子再正常不过，只要狠就行了。

    “废物，永远都是废物！”

    动手的东宫侍卫接过棍棒，当头一棒落下，毕竟棍棒更长，这地痞吓得改变招法举刀来挡，只是这一棒之力何止千钧，落在小臂上，直接将手臂砸折了，扭曲得足有一百八十度，惨白的骨头都直接暴露在空气之中，鲜血如注。

    地痞正欲哀嚎，侍卫又一棍挥出，直直地打在他的面门上，一口黄牙一时间是一个不剩，歡骨也被打得凹陷下去，直接昏厥过去。

    其他地痞吓得魂都飞了，也不在地上哀嚎了，连忙起身将同伙拖离，不敢再招惹这两个煞星，果然是硬茬，回去叫人，叫人！

    ps：推荐票22张，本章四千字。以后一天没有20张推荐票一律一章两千字，40张以上择情加更。最近文章需要查的资料不多，不是不能写，只是不想写。希望我九月份正式上班前能够将当太子的这部分写完。

第40章：利！名！情！

    两棍，一棍解决生理上的威胁（刀子），一棍解决心理上的威胁（噪音），又准又狠，和坊市里舞枪弄棒的艺人完全不同。

    这是彻彻底底的杀人棍法，只是动手的东宫侍卫留了一手罢了。否则只一棍，那地痞流氓就要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在场围观的群众大多数是看不出其中的微妙来的，见有人赶跑当地的恶霸，欢呼不已，只是东宫侍卫面相冷峻，似门神一般，也不敢亲近，呼喝一番就离开。

    一些在附近做生意的商家等地痞流氓们离开后，就连忙带着瓜果礼物来敬贺东宫侍卫们。显然，在他们眼中，这块地盘以后的主人变了，做生意的所求不过是保护费少交一些，便无其他。

    “壮士好生威猛，这是俺家酿制的上等烈酒，美酒赠英雄，送与壮士痛饮！”

    “壮士驱逐盘踞此地的恶霸，为民除害，这是我们店里刚收进来的绸缎，送与壮士做一身好衣裳，千万不要推辞。“

    ……

    熙熙攘攘，礼物众多，不乏贵重之物，附近的商人生怕两位东宫侍卫不收，推搡不休，闹出不小的乱子来。

    两人原计划可不是如此，震慑地痞流氓不过是顺手为之。东宫管教地严厉，若是收礼后有人上报说自己二人欺压平民，违法收受财物只怕是难为。

    二人原本是想要推辞的，但是王义来至人群之中，将一应礼物尽数收下，对一众商人道：“诸位且安心回去，门店照开，若有流氓胆敢来此闹事的，只管与国子监外的这几位孩子说，到时候自然有人出面替你们讨回公道。”

    商人们听到王义这番话语，安心许多，各自回去不提。见安抚住商人们，王义转身看向两位东宫侍卫，躬身行礼道：“之前也不曾问及两位大哥贵姓，不知——”

    出手教训流氓的东宫侍卫道：“免贵，我是张风，他是李云，俱是京城本地人，祖上随太宗皇帝南征北战，侥幸得了差使侍奉太子殿下。”

    侍卫李云一张国字脸，胡须过胸，为人要深沉许多，并不为王义主动套近乎而放松警惕，对王义道：“财帛虽是好物，只是拿在手里也是个烫手山芋。”

    王义哈哈大笑，“两位大哥以为小弟在乎的是这点财帛吗？”

    张风李云不言，但是意思再明显不过。

    王义无奈一笑，不过多解释，直言道：“此事不好在此言说，待回去的路上分说。日后太子殿下若是因为此事而降罪，小弟愿意领受一应责罚，绝不会牵连到两位大哥身上。”

    张风李云对视一眼，暂时不再深究此事。

    再之后，王义看向一众乞讨的孩子们，今日之行的目标是这些人。至于那些个地痞流氓，暂且宽限他们几日，反正若是当真采生折割，在京城地界内也跑不了。

    残疾的孩子们瑟瑟发抖，不少人不是第一次看见如此血腥的场面了，但是还是从心底感到恐惧。商人们知道认张风李云为当地新主，这些孩子自然也明白这一点，这也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一个年龄稍长的孩子将散落在地上的铜钱一枚枚捡拾起来，用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咿咿呀呀地说着，似乎是一个哑巴。但是意思所有人都明白，要把乞讨所得的所有钱财交给王义。

    王义见此一幕，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里满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味，有心斥责他们被压迫到这个地步，也不愿意反抗不公。但是话语到了嘴边，就变成了：“黄水明，你领两人去买些吃食和干净的衣裳，让他们吃饱穿暖。再去寻一家马车行来，将这些人都送回院里。”

    黄水明先前出面当恶人，如今便走近这些孩子，恭恭敬敬地赔礼道歉，“先前是为了引出那些畜生来，若有不是的地方，你们只管打骂我便是。”

    黄水明的态度吓得为首的乞儿惊叫连连，一直退后，显然是从来不曾遇见过这等场面，陌生而不熟悉。

    王义叹了口气，道：“黄水明，你只管去办事便是，先将这帮人送回院里再论其他。”

    黄水明随之叹息一声，不复多言。

    国子监外一应产业兴旺，一行人很快出发返回孤儿院，这一趟公干，带回了八九个孩子，只希望能够从这些人口中探听得到有用的消息。

    众多马车中，为首的一辆坐着王义与张风李云三人。

    “贸然收受财物，眼下可以说明缘由了吧！”李云言语不善道。

    张风倒是对王义挺合眼的，开口道：“虎子，不就是些财帛吗？我等打退地痞流氓，当地商人由此脱去一大患，收便收了，大不了回去之后禀明殿下，交由殿下裁决。”

    虎子，是取云从虎之意吗？听着二人对话，王义心想道。

    李云被自己兄弟的话给气到了，发怒道：“你生性要强，好打抱不平，为民除害，他事我自不会去管你。只是眼下若是收取商人财帛，便是要保护商人不为流氓所侵犯，否则人家与你非亲非故的，凭什么送财帛给你！我二人为东宫侍卫，守卫太子是为天职，哪里来的功夫庇佑当地商人，收钱不办事，你当真以为人家不会告到东宫是吧。”

    张风不解道：“他们也没有说要我等庇佑呀！说的都是感谢驱逐地痞恶霸，虎子你是不是想的太多了。”

    李云冷哼一声，冷冽的目光瞥向王义，道：“这事你就要问他了，让人家回去店门照开，不是暗含庇佑之意又是为何？分明是打着我二人的名头，想要狐假虎威去敛财。”

    张风为人豪爽，最是厌恶这等暗含心机事，登时怒发冲冠，指着王义的鼻子骂道：“好呀，你这小贼，当初在皇陵的时候就知道你心怀不轨，如今总算是露出狐狸尾巴来了。某明日必定禀明太子，言及此事，治你的罪。”

    张风虽然大大咧咧，但是也明白王义深得朱见济信任，不敢直接动手，说的是禀明太子处置。

    王义明白自己注定要被骂一通，抹了抹喷在脸上的唾沫星子，不疾不徐地道：“两位大哥不信任小弟，小弟自知行事不妥，有错在身。但是请两位大哥相信，小弟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太子殿下，都是为了东宫，绝无半点私情假意。”

    见二人仍然是一副猜忌的眼神，王义道：“殿下准备教一众孤儿学习手艺，外派务工。此事两位大哥可曾听说？”

    “少岔开话题。”

    “那又如何，和你收受财帛有何干系！”

    王义发誓道：“小弟在此立誓，此前所受财帛，回院后尽数送去东宫，绝不敢有一分保留。两位大哥大可监督临视，若有私情暗藏，甘愿束手就擒，自经以报殿下。”

    王义的誓言将紧张的关系缓和些许，张风的语气平淡了下来，“我二人肩负守卫东宫重责，可没有功夫庇佑商人，此事你须是明白。”

    “不会要两位大哥庇佑商人的，”王义强调道，“殿下之前有意外派孤儿们务工，只是修习手艺容易，活计难寻。各处皆有流氓霸占产业，若是想要寻找活计，少不得分润此辈，势必劳苦而无有所得。今日两位大哥将国子监外恶霸赶跑，商人们依附于我等，来日若是修瓦砌墙，谈工论价也方便，不至于苦求无果。”

    没有想到吧，这是王义的目的。打压行采生折割之事，只是王义的手段，他的目的是整合京城底层势力，是为利。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王义如何会不知道这项运动只是一阵风，对于社会问题改变不大。

    朱见济打压采生折割，也是手段，目的是杀罪人，平民怨，是为名。

    苦主黄水明打压采生折割，是手段也是目的，想要追寻自己的妹妹，是为情。

    同样一件事，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目的，很奇怪吗？不，这才是世界的真实！

    “虎子，好像是这样一个道理呀！”张风忍不住开口道。藏不住心思的他，显然已经被王义说服。

    李云仍然怀有猜疑，“赶跑了一群恶霸，尔等如何敢保证不会成为新的一批恶霸，欺行霸市，败坏东宫的名声。”

    王义直视着李云道：“我能够解决数以千计的孤儿生计，让他们衣食无忧，试问之前的那些恶霸做了些什么，强迫孤儿行乞，还要抢孤儿的钱供他们开销，就是畜生都不如，侮辱了畜生二字！你要是觉得我是一个恶霸，那我无话可说，但是此事合乎东宫大计，二位同意与否无关紧要，若是不愿，大可打道回东宫，我自会求太子再派些人手来。”

    “做与不做，为与不为，在二位大哥之手！”蛰伏许久，王义一朝反扑，态势惊人，小小的个子似乎蕴含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完全逆转了主客场。

    张风不言，事实上已经被王义说服。李云咬牙思索片刻，底气泄去，感慨道：“殿下慧眼如炬，来日尔必是大明名将，青史传名。”

    王义不听这些吹捧之词，道：“来日之事，谁也说不好。两位大哥这是答应了吗？”

    张风李云面面相觑，还能如何回答，无非是颔首而已。张风李云可谓是数十人之敌，但是以一人之武勇，岂可抵得过千军万马，而尚年幼的王义已经展露出来的心智权谋，让人惊叹。

    王义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会心一笑，但是也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道：“明后数日间，被打跑的地痞流氓怕是要带着他们的后台回来，毕竟此间涉及利益不小，两位大哥须是再辛劳一番。”

    “分内之事，何须辛劳。”二人再也不去提及王义狐假虎威，虽然确实有这个成分在，但是日后到底谁是老虎谁是狐狸都不好说了。

    短短的车马行程结束后，王义已经是与张风李云二人攀谈甚欢，称兄道弟，关系简直是从太平洋海底到了喜马拉雅山的山顶，堪称是天壤之别。

    回到孤儿院，王义也没有闲着，连夜审讯，好吧这个词不对，连夜询问收容来的孤儿们过往生活，特别是他们身上的残疾是否是他人故意致残。

    而询问后的最终结果让王义喜出望外，果然如黄水明所言，除却一人天生残疾外，其余人都是被残忍致残，用以骗取同情赚取黑心钱。

    王义将一应案宗收录起来，交由张风，要他回去禀报太子殿下此事，询问如何处置。

    张风消失在夜幕之中，王义目光转移到身旁的李云，道：“两位大哥之前所用棍法，可是军中所用棍术？不瞒大哥，小弟本是辽东三万卫下军户之子，幼时在军营之中也曾看见父祖操练，棍法路数似乎差不多。”

    之前都已经打好了关系，如今王义又自陈是军户出身，更是拉近了双方关系，李云不再板起一张臭脸，笑道：“确实是军中所用棍术。招式简单，讲究一个势大力沉，坚不可摧。”

    接下来，李云将这军中棍法的出处来路说了一通，却偏偏不提及最重要的地方。

    王义暗骂一声老狐狸，陪笑道：“小弟年幼之时，外族侵入卫所，杀伤无数，可叹不曾学过这等棍法。如今见大哥施展，心底痒痒，不知可妨透露两手？”

    李云嘿嘿一笑，被王义压制了这么长时间，总算是出了一口气，道：“贤弟找我，可算是找对人了，张风的棍术别看厉害，但和我比起来，十回里面有九回都是我赢。”

    之前在皇陵的时候，朱见济下令活捉王义，东宫侍卫束手束脚，反而让王义戏弄了一番，之后东宫侍卫出兵收降孤儿们，同样是漏洞百出，若不是手下留情，东宫侍卫少不得损兵折将。

    王义本来对东宫侍卫们颇为不屑，但是之前张风的表现直接摧毁了他的看法。能够进入东宫的人，果然没有一个简单的，一旦他们放开手来，自己不见得能够讨到好来。学武防身，在任何时代都是没有错的。是以自然有了这一段对话。

    王义保持着微笑，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是吓了李云一跳，“小弟自然是想要学，但是同时也希望大哥百忙之中，能够抽点时间来教导一下其他的孩子们。此事小弟会与太子说，大哥且无虑。”

    李云陷入了沉寂的状态中，这小子，真是胆大包天呀！

第41章：进贤街幕后的主人

    次日清晨，晨星寥落，露水停留在叶片上散发出晶莹的光芒。

    王义早早起来，昨晚忙活得脚不沾地的他基本上没有怎么休息，最多是浅寐两个时辰而已。换做一般人只怕是头重脚轻，昏天黑地，但是王义不一样，短暂的休息过后便龙精虎猛，生气勃勃。

    李云自己是成年人，还是久经操练的东宫侍卫，勉强能够坚持下来，担心王义不曾睡好，便道：“小兄弟昨晚安睡否，若是精力涣散，不如多休息片刻。”

    王义一边吩咐着其他人整顿行装，一边回答道：“时间紧急，昨晚我们一路乘车回来，路上怕是为人跟踪，迟了说不定就让这帮奸人给走脱了。眼下绝不是睡觉的时候！”

    王义这般说，李云也就不好再劝，但还是道：“贤弟一会儿只管站在我身后，此辈不定暗藏何等凶器，若是为暗箭所伤，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小弟明白，有劳大哥操劳。”

    一行人再次出发前往进贤街，不管昨晚地痞流氓有没有派人尾随他们，反正昨晚王义是留了几道视线在进贤街。一方面是探查地痞流氓的老巢所在，另一方面也是为今日的进剿做着准备。

    李云听到王义这话，才猛然记起自己昨日忘记派人蹲守地痞老巢了，好在王义记得这一遭，不由得又惊又喜。否则若是让这帮贼人走脱，案子办夹生了，太子殿下怕是要怪罪。

    与此同时，李云回想昨日所见，道：“昨晚不是所有人都回来了吗？难不成是半路上有人下车？”

    王义嘴角露出神秘的笑容来，“大哥呀！孤儿院内可是有近两千孩子呀！殿下将这等要职托付给我，难不成我只是每日等着东宫的那一点钱粮吗？昨日尚不知贼人人数，若是人数众多，两位大哥一时难敌，难不成就靠着昨晚那几个孩子救场吗？”

    李云心下已经是惊骇莫名，王义继续道：“只在你我说话之前，就已经有两批人马出发，合计二十人，不出意料的话，而今已经是将贼人老巢给看守地密不透风。其一举一动尽在我掌控之中。”

    东宫这边一共只派遣来两位侍卫，张风昨晚还回去送信，只剩下李云一人。能够群殴，为什么要单挑，李云的武力值再爆表，王义也绝对不会将所有期望寄托于他一人身上。王义当初能够带着数百孩子在牛头山上勉强求活，靠的可不是哭爹喊娘，求神拜佛，心机手腕俱是一流。

    还好这等人物不是在自己的对立面，否则就是噩梦了，李云心中如是道。

    待心中的惊诧略微平复下来，李云问道：“这般说来，在我等身后，还有好几批人马待命出动吗？”

    王义面不改色，直接承认下来，“自然，若是贼人固守不出，强攻不得，自然要用其他的人马。”

    李云不去询问王义准备了多少人马，只怕是之前说派了二十人出发也是假的，实际人数只多不少。太子殿下是怎么发现这个妖孽的？李云眉头微皱，心思已经想到别处去。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这惊人的兵法造诣难不成是无师自通的吗？如果说昨晚李云说王义有卫霍之才算是吹捧，现在他倒是觉得未来王义真有不小的可能性做成一番大事业。

    李云梦游天际之时，王义将他拉了下来，询问道：“昨晚请求大哥传授武艺给一干孩子，不知大哥想的如何了？”

    “此事自无不可，但有太子手令，即可传授。”李云没有直接拒绝，将皮球往王义这边踢了回去。想要学武当然可以，只要太子同意，什么都能够教。

    “此事若是办得漂亮，太子殿下决然不会不允。大哥你到时候可不要藏私呀！”王义笑道，显得非常自信。

    “穷文富武，想要学武可没有这么简单，每日红肉白肉可是少不了。这帮孩子可都是长肉的时候，力气没有成人大，吃得可不见得会少。贤弟你可不要高兴得太早了。”

    “倒也不是要人人学武，先行选百人传授，而后再论其他。”

    之后，王义与李云二人就如何科学学武这个问题进行了深入的探讨，全然没有在乎他们此行需要面对的是一群穷凶极恶之徒，极其有可能丧命。

    马车来到进贤街，王义等人不避讳熙熙攘攘的路人，先行去与沿街各家掌柜交流，询问昨晚那伙地痞流氓可曾在这段时间骚扰过他们。

    这条街道上，几乎每家店铺王义都走了过去，生怕人家不知道一样，攀谈闲聊多时。

    李云自诩生性沉稳，但是眼下却不知道王义的目的是什么了，趁着王义离开一家店铺的间歇，询问道：“此等奸人罪证详实，人马既然准备妥当，当即擒拿可也，在此拖延时间，不知何为？”

    “昨晚遇上的不过是三两杂鱼，真正的大鱼尚不曾咬钩，且不急。”

    李云有心动手，只是周围人马俱听从王义命令，自己一人进去，无人压阵，身手再好风险也极大，便只得按下性子，继续跟着王义逛街。李云心里那是叫一个万蚁噬心，难受无比。

    李云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深，王义可是早早将这里面的门路给摸清楚了，自然不会盲目乱动。

    进贤街，这条路上最重要的地方自然是国子监，国子监作为大明顶级学府，自然干不出收保护费这事。所以，幕后势力另有他人。

    整条路上最为重要的产业是书肆，南北店面有三成以上都是书肆。昨晚打跑那帮地痞之后，很多商人前来送礼，但是没有一家书商送礼。因为书商们都知道，这帮地痞不过是一帮小人物，一群黑手套而已，这条街上真正的主人是天水阁。

    天水阁是英国公张懋家的产业，他那里的书籍卖多少钱，其他书肆就要卖多少钱，可以多，不能少，有着行业定价权。

    卖书这行业，历朝历代都不挣钱，不信你看看后世那些实体书店的状态。天水阁自然也不靠卖书赚钱，看似是书肆，实际上是打着书肆的名义行典当之实，做的是高利贷的买卖。

    天水阁不下场，王义就在外面晃悠，总而言之，只要王义在这里，就是对天水阁权威的一种挑战。

第42章：英国公张懋

    王义在进贤街上晃悠了一早上，既不见天水阁内有人出面交涉，那些个昨日被教训一顿的地痞流氓也是老老实实，不曾外出找回场子，像是在里面安心养伤。

    对方如此沉稳，王义也不好贸然动手，领着李云等人来到天水阁对面的一家面馆吃面，这里正好能够看见天水阁内部场景。

    李云已经陪王义逛街逛的不耐烦了，有些急切地询问道：“究竟何时将那帮奸人尽数擒获，此等畜生虽九死亦有余辜，绝不可放过他们！”

    正好小二端着汤面上来，葱香弥漫，油水金黄，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王义将面推到李云面前，道：“吃完面再说，不急。”

    李云是一点吃面的心思都没有，“还不急，若是对方在宅院内私自挖了一条地道，也不知道跑到天涯海角去！”

    “畏罪潜逃，若是如此，倒是好办了。要各级官府下发海捕文书，抓不到这些杂鱼，正好抓他们背后的大鱼。”

    李云心烦意乱，“一直说大鱼，哪里来的大鱼？”

    王义眼神示意，“喏，你身后的那家不就是大鱼。”

    李云身子转了一半过去，王义咳嗽两声，李云瞬间意识到，轻声道：“天水阁，那是英国公家的产业吧！你是说，这事与英国公有关？”

    王义不去明说，继续道：“不急，先吃面，主人家马上就要出现了，到时候可少不了你上场。”

    李云听到这话，再不推辞，接过汤碗，只三五口就将一碗面吃了个一干二净，净剩下些清汤寡水。

    “店家，再来一碗，不，再来两碗！”没有半点肉末，李云这等汉子想要吃饱没个三碗顶不住。

    就在王义等人借吃面的名义观察天水阁情况的时候，对面其实也在做着一样的事情。

    天水阁占地足有三亩，当面就有七扇门，阁楼有三层高，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分外富贵。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能够置办下这等产业，没点实力自然是不行。

    为王义所不知道的是，如今在这天水阁上的不是别人，正是英国公张懋本人。若是王义明白这一点，怕是不敢在外面随便晃悠。

    现任英国公张懋年方十七，自景泰元年承袭爵位以来，至今不过七年，也就是说他在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承袭爵位了。

    他父亲张辅是首任英国公，不仅是靖难功臣，而且多次征伐安南，随征漠北，建有大功。后世之人普遍认为，如果是张辅镇抚安南，安南不会丢失。其地位可见一般。

    但是命运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土木堡之变，张辅随从出征，但是不参与军机。朱祁镇自己被俘虏也就算了，张辅无辜战死，享年七十五岁。

    张辅劳苦功高，在英宗之时，地位与三杨同。随着三杨凋零，英宗也逐渐疏远张辅，想要自己掌权。只是自身志大才疏，遂招致土木堡之耻，纯粹是咎由自取。

    张辅死后，儿子张懋年幼，他在军中的派系由弟弟张軏继承，也正是因为如此，张軏自身没有什么功劳却能够成为大明军界三巨头之一。景泰二年张軏甚至因为骄淫无道连坐下狱，三巨头里面就属他最没有存在感。

    于张懋而言，叔叔张軏的位置本应该是属于他的，这些年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出征塞外，为国建功，重塑英国公这一系的荣耀。

    但是当今天子朱祁钰，不喜欢对外交战，宁愿承受丧权辱国的骂名赐予瓦剌大量赏赐也不北伐，同时还大力重用文官，不断侵蚀武将的权力边界。偏偏在土木堡之变中功劳最大的人是于谦，一个文官，这些年武将们活得可谓是压抑无比。

    前些日子，黔国公一脉沐琮世子从太子身边传来消息，当今皇太子朱见济准备清理勋贵，正在令人搜寻各家勋贵的把柄，准备夺爵降禄。

    此事在勋贵当中引起了不小的风波，许多人认为这是朱见济借此为名，想要勋贵出钱帮他赈济孤儿，收取民心。一个长于皇宫的太子，无权无财，空口白话就想要人出钱，就张懋所知，很多勋贵已经私下串通好了，绝不多出钱，各家都养着不少人，哪里还有多余的银子赈济孤儿，可笑。

    不出钱归不出钱，但是自家的阴私事还是尽早清理为是，免得到时候真的让太子殿下给抓住把柄了。昨晚下人通报进贤街出了这么一遭事，张懋便预料到今日有一番恶斗，所以亲自来此坐镇，以免手下人无知，自视甚高，惹得双方不快，加深矛盾。非常时刻，就要保证自家全无错处。

    各家都有一些见不到光的事情要让人去办，无非是或多或少的问题，但绝对没有一家不曾做过上述事。一旦事发，就立刻弃卒保帅，这也是他们的存活之道。

    “那张七审讯地如何了？可曾指使手下人采生折割？”张懋自窗边离开，王义的那点把戏，在他这位英国公眼前，就像是小孩的游戏一样，没有一点意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可是那只黄雀。

    身边的老仆叹息道：“就眼下来看，怕是有！”

    张懋明知道是这个结果，还是仍不住痛骂道：“这可是凌迟的重罪！他怎么敢的，我家世代荣耀，怕是要毁于这个蠢材之手！仗着自己是父亲当年的元随，无法无天，这次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

    “少主，眼下该如何做？要不让张七出去避避风头！只要我们不想要人家知道，就算是太子殿下也查不出来。”老仆当年也是与张七一同上阵的，吃的还是一个锅里的饭。虽说痛惜，但也不愿看见战友因此而见诛。

    张懋冷哼一声，“来者不善，罪无可恕。藏不了，救不下，死路一条！”

    老仆嘴唇开合，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化为一声长叹。

    “客人的面吃得差不多了，去外面请进来。”

    “是！”

第43章：张懋的目的

    天水阁。

    两个皂衣小厮自一扇偏门内出来，径直来到王义等人面前，躬身行礼道：“我家主人请诸位入内为客。”

    王义眉头一挑，等了这许久，正主总算是愿意出面了，心下松了一口气，却摆着架子道：“你家主人是谁？”

    小厮带着几分轻蔑的语气道：“贵客入内即可知晓，不便在外言说。”什么不入流的家伙，小厮不明白为什么自家少主要见这等人，他们也配。

    王义不是第一次被人羞辱了，对这等讥讽无感，更何况主动权在自己这边，无论如何自己这边的靠山是当今太子殿下，料他们也不敢动手。于是王义用敷衍的语气回应道：“我这儿面也上来了，一碗要三文钱呢，吃完了再上去！”

    小厮嘴角咧了咧，有心开口辱骂，但是又恐耽误了少主的大事，遂绕过铺子外面的桌椅，扔了一吊钱在店家面前，张言道：“这里我包场了，没有做好的汤面一律不必做，你可明白。”

    一吊钱就是一千枚铜钱，也就是一两银子，若是淡季店家一个月也不见得能够挣到这些钱。听见铜钱落在案桌上的声音，店家喜笑颜开，连连点头答应下来。

    店家自后厨来自铺面前，赔礼道歉道：“诸位，诸位，非常不好意思，本店要提前歇业，请各位客官自别处吃食。今日的汤面一律算我请了，若有不便，非常遗憾。”

    小厮动用自己的钞能力后，回到王义等人面前，淡淡道：“贵客可快些用面，店家急着收拾门面歇业呢！”

    王义不去理会他，故意慢悠悠地品汤，将小厮急得青筋暴起后才拍拍屁股走人。

    “贵客可曾准备停当？”

    “嗯——，差不多。”王义左顾右盼一番，吩咐其他孩子留在外面，自己与李云二人独自闯这天水阁。

    在两位小厮的带领下，王义李云二人进了天水阁，刚踏入门内，左右又多了三人随行在后，几乎将王义的逃生路线尽数堵死。

    王义仿佛一点紧张感都没有，带着几分痛惜的语气道：“面铺老板说今日的面他请，早知道就多点一些，真是亏了亏了。”

    李云可没有王义这般自信，那两个小厮身子不算健壮，还好对付，这多出来的三人可不好应对。李云进入天水阁之后就时刻在关注着内中布置，思索着对敌之策。

    “大哥你咋一句话都不说？之前吃面不曾吃饱，要不咱们出去再找个炊饼馒头吃。”听着王义这话，走在前面的小厮脸庞抽了抽，真是太张狂了。

    “这些人可都不是等闲之辈，要是动起手来，我保不了你，你只管自求多福吧！”李云这话可不仅仅是气话，而是实话。

    “天水阁家大业大，如何会刁难我这等小人物，大哥你尽管放心，又不是昨晚那些地痞流氓。”

    李云被王义逗乐了，也有些生死看淡的意思了，反问道：“你不是说这天水阁和那些地痞流氓有牵连吗？”

    “不，我是说他们很有可能有牵连，今天就是来调查的，大哥你可不要冤枉好人。”

    ……

    来到天水阁三楼，领路的小厮终于不用再听身后两个“蠢货”的蠢话了，让王义与李云二人站在楼梯口，自己小跑着去敲门，“主子，客人带来了！”

    “让他们进来！”

    出乎王义意料的是，房间内传出的声音竟然无比年轻，不像是一个中年人或者老年人的声音，是书童还是其他？

    “两位，请吧！”

    王义从这一刻开始，才有点紧张的意思，至少不再和李云胡乱攀扯了。但是走路还是有些吊儿郎当的样子，山里走惯了，生性如此。

    进入房间，是很典型的书房布置，但是如果仔细看这里面的布置，毛笔是用钢铁锻造的，书籍都是清一色的兵书，就连椅子上的饰品都是各类猛兽，有狼牙有虎皮。最为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桌子上一颗硕大的黑熊脑袋，黝黑幽森的瞳孔注视着门外来人，让人不寒而栗。

    正当王义还在借故打量房间内布置的时候，李云已经是倒地见礼道：“东宫侍卫李云，拜见英国公！”

    朱见济时常参加各种重要典礼，包括大朝会祭祀等，李云身为东宫侍卫，自然是见过不少高官显宦，再无知也能够认出来。再说了，当今大明朝一共就这么几个国公，这些人都不认识也未免过于可笑。

    王义被李云这一跪给吓到了，“什么，英国公？”

    “别傻站着了，就是正主，赶紧跪下磕头，今天算是被你害死了！”

    王义依言行事，但还是忍不住心中好奇，不断以余光打量眼前的年轻人，好奇之中带着几分敬畏。

    王义的姿态让张懋很满意，他今天专门出场处理此事，一是因为下人犯下的事情太大，是凌迟的罪名，必须要妥善处理；二是想要亲自见见这王义。

    在权力中心附近混的人，基本上都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你的实际权力和你的职位不一定匹配，越是靠近权力中心，权力越大。

    一些高官看似手握大权，却处处束手束脚，被剥夺了决策权，只是执行而已。一些小官看似地位卑微，却因为与天子相近，说出来的话远比阁老好用。

    王义就是后者，看似身份卑微，但是拥有的能量却无比强大。

    随着太子逐渐年长，势必要建立自己的势力，在宫中可以借助何林静等亲近宦官，在宫外就不行，要用外人。王义很显然就是太子朱见济用来在宫外扩张势力的棋子。

    虽说太子殿下而今年幼，不必过于忌惮。但是身为当今天子的独子，未来的皇帝，又有谁会主动去得罪他呢？

    于张懋而言，太子殿下起用王义这等山贼，侧面反映出太子殿下根基浅薄，在外无人可用。若是自己能够适时出面，填补这个空缺，日后岂不是飞黄腾达，再塑家族荣光。

    这是张懋今天的主要目的，当然他也不指望一趟就能够解决所有问题，有的是时间去磨合。

    现在，就让他试试太子殿下选的人究竟成色如何吧！

第44章：张七的结局

    ps：最近更新都是为几位大佬更新，12张的，6张的，4张的，三四个人投票就有二十几张。对于我来说谁投不重要，票数够了就行。本章四千字。

    王义与李云二人见礼后，张懋让二人起身，又是赐座，又是上瓜果点心，上好茶待客。

    王义本身并无实缺，不算官员，李云也只是一个小小的东宫侍卫，在地痞流氓面前可以抖抖威风，在英国公面前那真就是巨龙面前的一条蚯蚓。

    别说王义李云之流，就算是朱见济的贴身护卫孙震也不见得有这个待遇。换做锦衣卫指挥同知毕旺、指挥佥事刘敬这一个级别的人物，说不定才有这个资格让张懋这般礼遇。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已经不是受宠若惊的地步了，王义可没有自信到能够让这等人物对自己刮目相看。对于张懋送来的一干糖衣王义尽数送回，谁知道里面藏了炸弹没有，他只是耸立在张懋面前而已，绝不受张懋半点恩惠。

    张懋热脸贴了冷屁股，却也不恼，让人将一应物什撤下，道：“今日本公唤二位来，二位可知缘由？”

    若是不清楚底细的人，只怕还会以为张懋是原告嘞，来这里兴师问罪了。普普通通的一句话，被他说得威压十足，至少李云已经屈服了，张口就回应道：“小人无知，不知何处冲撞了爵爷。”

    可笑吗？不可笑！以张懋在军界的势力，若是想要将李云乃至于他整个家族从军队中清除出去，都不需要自己亲自开口，眉头皱一皱，有的是人愿意干这事。

    李云跪得这么快，出乎王义的想象，说好的保镖瞬间反水，压力完全来到他这边。但是王义父母双亡，已经不在军队里面混了，张懋的威胁于他而言并不紧要。

    “小人莽撞，不知爵爷是否想要为那行采生折割的畜生开脱？”

    张懋身后的老仆出面呵斥道：“爵爷何等身份，怎会沾染上这等事，再敢胡言乱语，当即让人掌嘴，流放边区！”

    王义老神自在，这个时候哪怕心里再慌，也绝对不能乱，“爵爷与那畜生是否有牵连，小人自然是不敢揣测。昨夜审讯所得案宗已尽数送与东宫，想来如今已经是在金銮殿上了。此等丑事流传出去，天子与太子相信爵爷否，百官万民又相信爵爷否？”

    “小小蟊贼，竟然敢忤逆国公，悖逆无礼，实在是张狂至极，来人呐，给我掌嘴！”老仆气得白胡子都发抖，有些声嘶力竭地道。

    门外的侍卫走进门内，每一道脚步声都像是死神的步伐一样，让王义的冷汗不断涌流。王义这个时候大可以开口说自己奉太子殿下之命，张懋若是敢打他就是打太子殿下的脸。但是王义没有，自始至终都不曾说一句，目光直视着张懋，根本不去理会老仆的威胁。

    眼看得身后的侍卫不断靠近，双方就好像陷入了胆小鬼博弈一样，谁也不能够后退，李云是急得如热锅蚂蚁一样，挽回道：“王义原是山贼出身，太子重其信义，遂招至身边。其下山不久，不知礼仪，还请爵爷大人有大量，能够宽恕他一命！”

    说完之后，李云就不断地在地上磕头，看得王义心疼不已。李云如何不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只是因为家室牵连，便不得不处处转圜。

    有台阶下，张懋遂挥手让侍卫离去。若是没有李云出面，王义大概不会挨打，但是今日这场对话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示威不成，张懋道：“犯事之人原是我府上之人，早前随从家父出战，不期今日犯下这等孽事，实在是人神所共愤。虽说前些年此人已经从府中离开，此事本与府里无关。但是那些遭受毒手的孩子终究难以痊愈，本公于心难忍，此处是一千两银子，就算是那些孩子的汤药钱！”

    给钱自然是好事，但是这姿态可谓是让人生厌，自始至终也不愿意认错。没有你英国公这招牌在后面撑着，那张七有哪个胆子采生折割，教人为乞。

    李云连连示意王义见好就收，尽快离去，但是王义嘿嘿冷笑，“一千两，爵爷就想要打发我走吗？”

    张懋的眼神中已经有几分不满，老仆怒道：“小子，别不识好歹，而今买个童男童女，不过十几两银子，大灾之年更是廉价，一千两银子买上百个孩子不是问题。张七不过祸害了十个孩子，这些钱足够他们用几辈子了！你让那些孩子们过来，少在这里讹人钱财！”

    都说生命无价，但是所有人都知道，生命有价，赔偿给够，一切都好说。在张懋眼中，一千两银子已经足够，还是他看在太子殿下的脸面下才愿意给这么多钱。之前朱见济让他出钱赈济孤儿，他才不过出了一百两银子而已。

    “爵爷愿意出多少钱，那是爵爷自己的事情。小人今日不为钱财来，爵爷心怀愧疚大可凑齐钱银交与东宫，不干小人的事。小人今日是为那行采生折割的畜生来，知道此人在爵爷手下，恳请爵爷交与小人。”

    还是老仆出面与王义对答，“你无官无职，若论拿人，自有顺天府衙役兵丁。若论审案，是为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之职。你是个什么东西，张口就要爵爷将人交给你！”

    “此事案由明白，苦主俱在。爵爷莫不是想要包庇属下，惹世人耻笑！”

    自王义入门后，张懋这是第一次正视他，脸上虚伪的假笑已经有些绷不住了，他现在算是明白太子殿下为何要重用此人了，果然有一番手段。三言两语，已经是将他逼得近乎下不来台，今日好在是亲自出马，若是不然，局势大坏！

    张懋避开了王义锋锐的眼神，对从人道：“将那孽畜带上来！”

    “是！”

    李云趁着这个间歇功夫疯狂示意王义，不要再惹火烧身了，你便是再得太子信赖，也不过是一个草民，对方想要玩死你手段不要太多。见好就收，见好就收，此事完全可以让东宫出面交涉，不必咱们这些小人物出马。

    王义看见了李云的暗示吗？或许有吧！但是他选择了无视，立如青松，虽千磨万击还坚劲，不惧东西南北风。李云深深一叹，早知今日会遇上英国公，怎么会答应和他一起出来，这下王义自己找死，自己还被牵连，心中一团乱麻，有心发泄却无处施展。

    不多时，那主犯张七就已经被带上来了，他已经不成人样，这里不是夸张的表述，而就是字面意思。四肢俱折，舌头被割，张开口就是一团又一团的肉块，似乎是脏腑也受到了伤害，另外身上满是鞭打的痕迹，皮开肉绽，让人作呕。

    此人即便是活着，他的生命也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张懋指着蜷曲在地上的张七道：“张七坏国法纲纪，本该是罪无可恕。只是此人昔日随同先父南征北战，于国有功，如今本公已经对其加以处罚，绝无宽宥之意，小将军只管如此回去禀明太子殿下，如何？”

    “此人当真是张七吗？莫不是寻了个替死鬼送奈何桥。爵爷可不要害得小人犯下欺君之罪！”王义瞥了张七一眼，淡淡道。

    这话说的可是有够直白的，张懋忍着怒气道：“本公以先辈荣光发誓，绝无欺君之意。”

    “便是如此，家有家法，国有国规。家法可恕，国法难逃，这人小人还是要带走，得罪爵爷了！”

    张懋一次次退让，王义则是得寸进尺，张狂地有些过头了，不由得拍案怒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便是太子殿下当面也要给本公三分颜面，来人呐，乱棍打出，手脚尽数打断，好教他明白何为礼数！”

    李云听得英国公张懋这番话，顿时瘫坐在地上，完了完了，无力回天，这家伙自寻死路，早就劝他他不听，这下好了吧，不死也是个废人了。

    张懋很想要在王义的脸上看见惊恐之色，但是他失望了，只要王义现在愿意磕一个头认错，他立马就放了王义，之前的一切姿态不过是表演而已。

    王义将右手抬起，老仆担心王义要使暗器，闪在张懋身边保卫，但是王义没有这样做，因为没有这等本事能够于层层守卫中精准刺杀张懋。他将右手放在了嘴唇上，须臾间，听得一声尖锐无比的哨声从他口中传出，即便是在喧闹的街市中，也显得如此地刺耳。

    叫人？就那群黄毛小子，连天水阁的大门都闯不进来，有什么用！

    在场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不屑的笑容来，莫不是戏文故事看多了，劫法场的桥段在现实中可是基本上不可能成功。

    但是下一刻，张懋后悔了，只听得哨子声起伏不绝，随之是锣鼓声响，一群孩子在天水阁外唱起了歌谣。

    有人或许会好奇，不就是唱歌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又不能杀人又不能吓人。但是关键是歌词呀！

    ”国公有仆好食人，斩人手足挖双眼，还要割舌去讨钱。不为人，不为人！上负皇恩下负民，两代爵位绝，两代爵位绝！”

    “不为人，不为人！两代爵位绝，两代爵位绝！”

    起初声音被淹没在人潮之中，随即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众多声音加入其中，一起哼唱起这歌谣来。不仅仅是孩子的声音，还有众多成年人的声音。

    特别是其中有一道声音极为突兀，“国家养士百年，今日正是用时！誓要为国除此奸贼，虽粉身碎骨亦全不在乎，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其他声音也就算了，这道声音听得张懋心里发慌，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发慌，第一次感觉到局势超出了控制。当即让老仆从窗户上看，究竟是何人在煽动？

    老仆回来之时，语气也不再如先前这般豪横，“是附近国子监的监生，后面似乎还有国子监祭酒等人，上百人浩浩荡荡，已经将咱们这儿围住了。”

    李云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嘶喊声，又听老仆这话，人都傻了，王义几时调动起这般庞大的势力来，他真的是山贼出身吗？说是当今天子的私生子，李云都信。

    转头看向王义，只是王义也是一头雾水，他的确安排了孤儿院的孩子们在外唱歌谣助威，甚至还花钱买通了一些流民帮着压阵。但是怎么可能说动国子监，这帮人花钱你也买不通呀，难道是太子殿下出手干预了？

    如今想来，似乎只有这一个可能了！王义心思百转，逼退持棒上来的侍卫，高声道：“爵爷，众怒难犯，这人你只怕是保不住了！”

    张懋也不是傻子，自然明白有更高层的力量出面了，这下子从外面破局，他反而成为了瓮中之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是谁知道黄雀之后还有猎人呢？这下子真是颜面尽失。

    “尔等退下，”张懋先是喝退想要将王义乱棍打残的侍卫们，随即起身朝王义行了一礼，态度可谓是天翻地覆的改变，“还请小将军不记前嫌，退去外面之人！事成之后必有千金赏赐。”

    王义心中有苦难言，张懋掌控不了局势，说得好像他就能够掌控局势一样，只得以建议性的语气道：“如今唯有一计可用。”

    张懋还以为王义是嫌好处给的不够，继续道：“只要小将军能够为我解此困境，来日必为小将军美言，军中百户之职大可索取！来日千户之位也会多加绸缪。”

    王义闻听此言，无奈一笑，来到如同废人一样的张七面前，提着他的断腿就往窗户上扯。

    张懋心下已经是猜测出来了王义的想法，还是选择了无视，要不是这个蠢材，他何至于颜面尽失，趁早死了也好。

    王义推开窗户，将张七直接扔了下去，就好像丢弃一件破布麻袋一样，毫不怜惜。

    “奸人在此，天下共诛之！”

    扔向张七的可不是菜叶和鸡蛋，而是变成了石块与铁锭，等到附近的东西扔的差不多后，张七已经成为了一滩肉泥。众人仍不泄恨，蜂拥而来，碎尸泄愤，甚至有孤儿生食血肉的，场面已经混乱到了极点。

第45章：案件的后续影响

    东宫。课业结束不久，沐琮就火急火燎地找到朱见济，见面就道：“太子哥，英国公那事你下手也太狠了呀！”

    朱见济打了一个哈欠，上了一天的课，累得像狗一样，随口回复道：“不就是让他交出案犯嘛，杀人偿命，犯法受擒，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沐琮见朱见济的模样不像是假的，难道是消息不及时的缘故吗？但是他从心底上坚信朱见济一定参与其中，着急道：“如今已经不是交不交出案犯的事情了，国子监的那帮人已经整理好讼状，要状告英国公张懋包庇门人采生折割，请求天子夺去国公爵位，罢为庶民呢。”

    朱见济意识清醒几分，随即笑出声来，“还以为是多大的事，昔日酂侯为功臣之首，后嗣子孙犹有犯罪失爵者。定兴王功高不假，不好轻易夺爵，然则子孙也不在少数，听说其长子张忠仁厚，只是因病不得袭爵，不若翌日本宫上书父皇请求张忠袭爵，正合长幼次序。”

    酂侯，即萧何。定兴王，张辅死后追封为定兴郡王。

    沐琮一张嘴张得足以吞下鸡蛋，“太子哥，这不好吧！张懋袭爵七载，未有大过——”

    “这次难道不是大过吗？爵以赏功，刑以治罪，如是而已，有什么不好的。张懋于国不曾有大功，凭什么让这样的人在位置上败坏我大明法律。”

    说罢，朱见济就随便寻了一个借口离去，留下沐琮一个人在那里呜呼奈何。

    何林静自后方追了上来，开口道：“殿下，那张懋御下不严，固当赐罪。只是动辄以夺爵事治之，怕是京城一众权贵心怀忐忑，恐有异变。”

    朱见济觉着没有什么问题，恐生异变，不就是说怕这些人造反吗？笑死，土木堡之变后武将勋贵中的精华尽数战死，剩下的这帮人哪还有这本事。只要朱祁钰在世一天，这帮人就不敢说半个不字。

    “这帮二代权贵平日娇生惯养，养尊处优，于国无功，尽干些祸国殃民的事情，就是要让他们心怀忐忑，不求他们有父祖十分之一的才能，但求他们有父祖十分之一的谨慎谦逊。”

    “张懋年幼，不曾视事，下人所作所为不甚明白。况且事发之后已经将那案犯张七手脚打折，殿下若是穷治太甚，只怕惹人非议。”

    朱见济转过身来看向何林静，目光之中满是猜忌，“你该不会是收了张懋的银钱吧，为他这般说好话，本非你分内之事，掺和这许多干什么？”

    何林静当即跪地道：“小人岂敢收受外人银钱，这张懋事发之后托言给小人，说是愿意出银钱万两赈济孤儿，并出面劝说其他权贵出资成就殿下大计。日后凡殿下所命，无敢不从。”

    朱见济思索了片刻，问道：“那张懋当真是如此说的？”

    “小人句句属实，绝不敢妄言。”

    “空口白话，去让他先把银子送来再说。”

    “是！”

    打发走何林静，朱见济的神情不复先前的平淡，变得凝重许多。事情是今天下午发生的，张懋能够在短短时间内说动沐琮与何林静这两个太子近臣，他在朝野的势力可见一斑。不愧是大明硕果仅存的几位国公。

    沐琮的地位并不逊色于张懋，能够让沐琮在朱见济面前说好话，张懋送出去的利益只怕是不止万两，不知道送了京城多少庄园和铺面。

    至于何林静，他是东宫的管家，也是朱见济在宫中的眼线，一手打造了遍布宫中的情报网络。这样的人也能够被张懋说动来求情，实在是太吓人了。他宁愿冒着被朱见济猜忌的风险也要开口，朱见济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到张懋靠什么打动了何林静，有时间一定要搞清楚。

    朱见济不知道张懋究竟在这短短时间内做了什么，但是有一件事是毋庸置疑的，这把火不能够就此平息，一定要烧下去。在朱见济没有达到自身目的之前不能够熄灭，武将集团朱见济是一定要分化打击的，天王老爷来了也救不了。

    去书房写了一封书信，朱见济叫来孙震，道：“送去国子监祭酒林聪处，确保无误后你再回来。”

    孙震今天已经送过一次信了，一天之内连送两封信，孙震不明白朱见济为什么如此重视林聪这个国子监祭酒，但是他不去问，只是干活而已。

    出了东宫，孙震没有直接离开皇宫，而是扭头来到了乾清宫，一路通报后，孙震顺利见到了朱祁钰。

    “这是太子殿下要属下交与国子监祭酒林聪的书信！”孙震将书信奉上，恭顺至极。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之后有猎人，猎人之后有更强大的买家。只是目前为止，朱祁钰都不曾下场参与这场斗争，站在棋盘之外，静静地看着两派人互相缠斗而已。朱祁钰不出面，他就是最终的裁决者，两派斗争到什么地步，什么时候结束，都由他掌控。

    焚香袅袅，甲士如林。殿内的气氛无比肃穆，肃穆地让人有些恐惧，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朱祁钰默默地接过书信，见不曾有火漆印，眉头皱起，“你这奴才莫不是路上打开看了？怎生又无火漆印！”

    孙震磕头如捣蒜，连连道：“属下岂敢，太子殿下要属下送的时候，就不曾见有火漆印。”

    太子是猜到了父皇朱祁钰会来看吗？一次是失误，两次就显得有几分刻意的意思了，谁也不敢妄加揣测。朱祁钰不再深究，打开信封默默地看完了书信，一言不发，神情平淡地如同死水一样，谁也不知道他站在哪一边。

    “去吧！莫要耽误了时辰，惹得太子生疑。”看完了书信，朱祁钰如是吩咐道，让孙震继续办事。也算是一种默契吧，我虽然看了，但是我不阻止，孙震就是双方联系的一个线人。

    孙震恍如溺水之人上岸，不迭地接过书信，谢恩之后即匆忙离去。

    看完信后，朱祁钰躺在靠椅上，双目闭合，无心处理奏章，自言道：“太子要林聪上疏立张辅长子张忠为英国公，哼，这是铁了心要得罪人家呀！”

    “这般小小年纪，戾气怎会如此深重，不过是讨要银钱无果，就要动手夺爵，照他这般下去，我大明勋贵只怕是十去其九，满朝文武大臣要被他逼得一个不剩。太张狂了，简直是无法无天！”

    说完，朱祁钰一掌拍在案桌上，震落了无数奏章，这是王公大臣弹劾的奏折，短短时间就有数十本，张懋的能量影响的可不仅仅是东宫。至于这些奏折的内容无非是张懋虽有过，罚俸足以，夺爵则治罪过重，请求朱祁钰网开一面。当然了，这帮人在奏章中不敢提及朱见济这个太子，但是谁不知道始末情由。

    天子发怒，殿内众人不敢出一言回应，特别是这还是天家私事。说天子说得对，那就是得罪太子；说太子做得对，那不是当面打天子的脸吗。无论站在哪一边，都是挑拨天家感情。朱祁钰到底是只有朱见济一个儿子，没有人蠢到出来说话。

    “王诚，你去把那个逆子给我叫来！”盛怒不已，朱祁钰吩咐道。

    王诚是景泰朝继成敬之后的宦官之首，眼见父子相争在即，开口道：“陛下，依老奴看来，太子殿下仁厚宽和，若非仁厚宽和，如何会谏言赈济京城一干孤儿。如今绝非是借故报复，实乃嫉恶如仇，那英国公府上的人行采生折割之事，本是凌迟之重罪，罪无可恕。今日虽不至于夺爵，但是将事情闹得大一些，让这帮勋贵长长记性，也未曾不是一件好事。”

    王诚见朱祁钰眉眼缓和了些许，继续道：“此等权贵，目无天子，行事飞扬跋扈。前不久侍班御史奏朝参官数少，陛下诏锦衣卫与鸿胪寺点闸不到者，武安侯郑宏等二百十四人具名以闻，陛下俱命跪于午门外，日薄乃释之。陛下难道忘了吗？太子虽说行事莽撞了些，但初心是为了我大明，所行皆是正道。似英国公这般，纵容下人行采生折割事，我大明国运几要被此辈败坏干净，绝不可轻宥。昔日汉武帝酎金夺爵，所为尚且有争议，而今太子——”

    朱祁钰被王诚说得有些耳朵疼，连忙叫停。他本来就是做个样子，给那些权贵看看，免得他们以为是天子在幕后主使，要太子出手夺爵降禄。这帮二世祖整天在京城附近闹事，不守朝廷律令，朱祁钰其实也很烦。

    如今王诚出面缓和父子关系，朱祁钰也就顺势道：“太子行事莽撞，全无谦和之气，定是师傅管教过宽，课业过少之故。吩咐那些师傅务必严加管教，多多布置些课业来，免得这逆子整天给朕闹事。还有，你亲自走一趟东宫，将朕的意思传达给太子。”

    王诚松了一口气，欣喜道：“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朱祁钰挥了挥手，让王诚尽快出发。

    在打压武将集团这件事上，朱见济与朱祁钰是利益共同体，所以朱见济放手去干，自信朱祁钰会给他擦屁股的。至于多做课业，在政治当中，这又算得上是什么惩罚呢？就好比违法犯罪的人让他重温誓词，背诵党纲，又有多大用处呢？能够代替刑法吗？

    总而言之，朱祁钰的姿态已经表现出去了。那些权贵若是再闹，该打的打，该罚的罚。此事且闹下去，反正朱祁钰是乐见其成的。

    小小的一个案子，各方都在演戏，只有英国公张懋四处花钱谈感情，想要各方捞自己一把。有人或许会说，这个案子可不小，要被历史钉在耻辱柱上，有七八个孩子被残忍致残，天人共愤，罪无可恕。但是在政治斗争中，这确实是一个小的不能够再小的案子，借助舆论的力量，成为了而今斗争的风暴中心。

    若是没有舆论参与呢？若是朱祁钰没有突发奇想去收容京城孤儿呢？这件事情还能够搅动如此巨大的风云，近乎扳倒大明国公吗？不，这件事连被查出来的可能性都没有。

    目光移到紫禁城外，在如今的国子监内，可谓是无比热闹。王义享受着近乎众星攒月的待遇，众多监生围在他身边，要他讲述这一日的惊险斗争，已经是把王义视为英雄一般的人物。

    不远处的李云看着这一幕，心中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羡慕，可惜，悔恨还是其他想法。都不是，李云现在只是希望这件事尽快平息，特别是张懋不要报复他就行。其他的，一无所求。

    此外，被残害的孩子也被带到了国子监内，监生们多有涕泣流泪者，誓言要让英国公张懋付出代价，绝不能让张懋推出一个下人就逃过责罚。他们认为，房间里出现一只蟑螂，就意味着已经有成群的蟑螂存在。这些年来，受到不法侵害的绝对不只是那几个孩子，真实数量绝对是数倍，一定要彻查。

    这帮监生对英国公张懋的态度几乎是一致的，满满的厌恶之情。

    你可以想象一下，假如你大学周围有一群残疾的孩子，每次你出去玩的时候顺手都给一些钱，内心得到了巨大的满足，觉得自己帮助了这些人。突然有一天知道这些人竟然是被残忍致残的，自己不仅没有帮助到孩子们，反而因为让幕后黑手见到有利可图，制造了更多的残疾孩子。你的心情会是如何，一定是不死不休的斗争。

    监生，相当于有半个官身了，但凡有缺即可入职。作为准文官集团的一员，他们有时间，有精力，还有着不俗的影响力。得罪了这帮人，英国公张懋不死也要去一层皮。

    不夸张地说，哪怕张懋这次侥幸过关，他的仕途也基本上是断了，只要日后天子让张懋率兵出征或者领命受理其他事情，势必有人会提起这事，出面阻止。

    张懋究竟能不能够安全落地，就看他愿意出多少了？

第46章：是人是鬼都在演，只有某人泪满眼

    今天注定是王义的高光时刻。

    之前平定流寇的时候，朱见济让他骑跨高头大马，招摇过市，为其扬名。但是众人中好奇者居多，真正认为王义有才能的少之又少。不就是一群微不足道的流寇吗？算得了什么。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了，王义独闯虎穴，直面英国公张懋，不畏权贵，刚正不阿，秉公执法，破此大案，才能心性俱是一流。

    不要说什么有太子殿下暗中支持，请问多少人胆敢应下这差事。即便是应下之后，又有多少人胆敢要求英国公张懋交出案犯，还不是推辞敷衍了事。

    有国子监监生帮着王义扬名，不出意外的话，只需一月，王义的声名就能传遍五湖四海。朱见济也能够沾几分光。

    不要问领导上司能够为你做什么，想想自己能够为领导上司做什么！王义这种下属无疑是上位者最喜欢的一种。

    王义在国子监内足足停留至深夜，本来一干监生想要请求他在国子监内留宿一晚的，被王义坚辞。

    国子监祭酒林聪听说孤儿院内的房屋不曾建造完全，主动表示愿意收容部分孤儿住宿，并提供日常伙食，教他们读书认字。

    王义本来也是想要拒绝的，但是林聪说是愿意教导孤儿读书识字，他顿时迟疑了，多少穷苦孩子一辈子都是个文盲，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自己不能够剥夺对方的前程，这何尝不是对他们悲苦命运的一种补偿。

    关于教导孤儿读书识字一事，之前太子殿下也曾经提及此事，只是住处尚不曾建造完毕，便先拖着不曾处理。如今倒是一个大好机会。

    王义便请求林聪派一批监生来教导所有孤儿识字，表示自己愿意出束脩，不会让监生白干。林聪大手一挥，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此等善事怎可图利，必然分文不取。

    一群人相谈甚欢，末了，林聪送上国子监一众监生凑出的五千两银子，既是为自身赔罪，也是为赈济孤儿。王义百般推辞，当然最终还是收下了，并且表示一定会上书太子殿下，为国子监众监生美言。

    既得名，又得利，王义今日算是名利双收，赢了一个盆满钵满，有这么多银子，足够维持孤儿院数年的正常运转了，当然这是在人数不再继续膨胀的前提下。回去的路上，沉默了大半个晚上的李云询问道：“监生们都是国家栋梁，半只脚踏入公门，为何会讨好你？”

    王义目光无比清明，笑道：“他们讨好的哪里是我，分明是是太子殿下，只不过是借我之口罢了！今日我说这帮人怎会出面声讨英国公，原来是太子来信，责骂这帮人眼前的罪恶都看不见，来日如何治国安民。真要追究起来，这国子监众人也逃不开干系。”

    李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般说。那此辈送银两来，也是希冀太子原谅了。”

    王义点了点头，称是而已。

    再之后，马车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因为之前的事情，李云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王义，不知道王义是否会在心中轻视自己。

    可是，李云是真的担心英国公张懋挟怨报复，朝王义致歉道：“贤弟，为兄今日全无胆色，大类小人辈，实属为家室计，还望贤弟明白。”

    王义叹息一声，“大哥此话却是折煞小弟了，敢赴虎穴，便已经是胜过无数人。英国公张懋乃顶级勋贵，谁人不惧，小弟形单影只，烂命一条，自不惧怕。大哥今日处处为小弟说话转圜，要说谢的还是我啊！”

    说着，王义朝李云跪下行礼，李云搀扶不起，便一同跪下。二人一番争执，终究是和好如初，至少明面上如此。

    “英国公此事，不知贤弟打算如何处置？”李云终究是问出了心里话。

    王义哭笑不得，“大哥你可真的是太看得起小弟了，眼下太子殿下已然出面干预，哪里还有小弟的位置。方今局势复杂，牵连者甚众，躲还来不及，怎会傻乎乎地撞上去。以我这小身板，只怕是要登时撞得粉身碎骨。”

    李云不信，道：“贤弟切莫妄自菲薄，贤弟而今可谓是殿下信臣，而今虽说无官无职，来日必是国之重臣。若是你开口，殿下一定会听的。”

    王义收起笑容，有些凝重地问道：“大哥希望我说些什么呢？”只此一言，已经是隔阂尽显，生疏无比。

    李云当然没有蠢到教王义做事，而是道：“我个粗汉哪里能够教贤弟，只不过就是想要问问贤弟打算如何上书殿下而已。”

    “大哥该不是想要告与英国公知晓吧！”

    李云连连喊冤，表示自己绝无此意，英国公是何等人物，自己哪里能够和他搭得上路子。

    王义好像是放下了防备，道：“还能够如何上书，无非是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告诉殿下而已。特别是国子监打算出人教导孤儿读书识字，此事至关重要，可谓是了却一大心事，来日若是为孤儿寻觅活计，也不至于全是苦力活。”

    “太子若是问起如何英国公一事，贤弟会如何回答？”

    “还能如何回答，难不成我一句话还能够废黜国公吗？当然是让太子殿下决议。”

    李云仍然不死心，道：“若是殿下逼问得紧，要贤弟表态呢？”

    “大明朝而今不过是这么几位国公，个个富贵逼人，要我表态，当然是要殿下网开一面，免得鱼死网破，伤了自己。只不过嘛——”

    李云刚刚放下的心又突然提了起来，带着几分颤音道：“只不过如何？”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英国公张懋纵容下人作恶，又以家法重于国法，想要包庇下人免死。英国公须是来孤儿院亲自给孤儿们赔礼道歉，才可原谅他。”

    李云苦起一张脸，“人家好歹是国公，要亲自来孤儿院内赔礼道歉，只怕是不易。”

    “究竟是自己的脸面重要，还是他的爵位重要，他自己心里能够搞明白来。若是不明白，这爵位我看二世而绝也没有什么不好。”王义嗤笑一声，满是不屑。

    事情不上称没有二两重，上了称那可就是千钧大山也压不住了。现在到底是谁急，反正不是他王义。

    李云愁眉苦脸之际，王义不忘提醒他道：“此事我只说与大哥你一人知晓，莫要外传才是。”

    李云心里全不是滋味，这种事情要他如何去说呀！还不如索性装作不知。

    再之后的旅途，李云心里烦躁，无心谈话，王义乐得清净，闭目养神不提。

    回到孤儿院内，很多年长些的孩子熬夜等候王义这个大英雄回来，见到王义就忍不住欢呼出声。

    王义自己这一天里又是唇枪舌剑，又是尔虞我诈，已经是精疲力尽，无心和这帮兄弟说太多话，寒暄罢就打发走众人，让他们回去歇息，自己一个人躲入帐篷内。

    李云见得众人安静下来，寻了个借口说是去解手，离开了孤儿院，也不知道去何处。王义心中如同明镜一样，没有派人跟踪，以李云的身手，甩开跟踪的孩子再简单不过，不必去做这种无用功。

    次日天明，王义再次前往进贤街。其目的有二，一是和国子监协调教孤儿读书识字一事。这件事昨晚上只是开了一个头，连个草案都没有。眼下国子监有求于王义，需要尽快敲定才是，否则等这场风波过去，国子监监生肯定是不愿意白白教导孤儿识字的。

    教书地点在哪里？一天教几个时辰？所用书目是哪些？以及最为关键的束脩问题。林聪昨晚说不要，但是王义明白那不过是场面话罢了。此事若是想要长久运行下去，束脩是绝对不能够少的，否则真的让人家用爱发电，没人做这种傻事。

    此外，还有笔墨纸砚等一干文房四宝，也是一笔开销，进贤街外有不少书肆，正好今日一并买入。

    这是王义今天的第一个目的，基本上都是花钱的事。第二个目的，就与赚钱有关了。王义准备买下一家铺面，专门收集各家工事，一些活暂时做不了不是问题，偌大的京城总有能够做的人，将此事分包给会干的匠人，再派几个孩子打打下手，顺便学点手艺，未尝不是一条路子，在实践中学习，还能够省下学艺的钱。

    用后世的话说，王义想要当总包工头！

    之前太子殿下说让年长的孤儿们外出务工，如此以长携幼，节省东宫开支。当时太子身边的公公附和说宫里要用到不少的人手，能够吸纳数百孤儿就业，但是这么多的时间过去，也不见有个回应。

    之所以没有回应，其实原因也很简单，宫中需要用到不少人手，这是自然，但是皇宫很多时候用的都是徭役人员，很少或者说基本上不从社会上募集人员。依附于皇宫的工匠人数以万计，在后世教科书中被称为官营手工业，与社会是脱节的。何林静想要从这帮人手里抢活，何其困难，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不要小看这帮人的势力。

    孤儿院内人数日多，每天少的时候有十几人加入，多的时候一天都要上百人加入。不仅仅是京城孤儿，附近县乡的孤儿都慕名而来，还有许多逃亡流浪的孩子，来源不一而足，你不可能将人家全部拒之于千里之外吧。

    王义管着这许多人，朱见济这个太子殿下嘴巴一张，当起甩手掌柜，名义上的支持大于实际上的支持。东宫属吏还或明或暗地暗示王义东宫收入不多，要他提前准备好过苦日子，日后来自东宫的补助甚至有可能断绝。换做是你，心里怕是也焦躁万分。

    不过话说回来，东宫管得少，其实对于王义而言也不全是坏事，这样他有大把的时间编练孤儿，让他们成为自己的部曲，而不必考虑东宫的干涉。

    幼时王义就学过些粗浅的兵法，上山后更是有了大把实践的空间，论实际水平绝对不亚于某些出身世家的人物，甚至是更胜一筹。昔日韩信点兵，多多益善，王义想要当的人，也是韩信一般的人物。

    两个目的，其实可以一起进行，王义和国子监商谈教学一事，并且派手下寻找合适的铺面。

    进贤街这么长，总有店家经营不善，店铺濒临倒闭的，位置不重要，有太子殿下这块金子招牌，一切都好说。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急着一日内敲定铺面，货比三家，可以先行等候几日。

    等王义这边谈的差不多后，似是不经意之间与监生们说起置办铺面这事。闻弦歌而知雅意，一群监生都喊着要来捧场，王义自然是感谢连连，表示店铺开张之日，一定请他们莅临现场。

    由此，这个风声算是传出去了。对于某些人而言，可是最佳的接洽时机。好吧，这个某些人，就是英国公张懋！

    王义今天兜兜转转，还不是演戏给张懋看。我要买铺面，你是英国公，手里应该有不错的资源吧。什么，多少钱，以咱们这么好的关系，谈钱多伤感情呀！要不白送我怎么样！

    京城居，大不易。唐朝如此，明朝也一样，历朝历代都是如此。京城铺面一年租金，次一些的也要数十上百两银子，上好地段那更是有价无市。比如天水阁这种开在国子监边上的书肆，你就算是家财万贯也不见得能够买下，关键是地位和身份。

    什么，你说王义这是空手套白狼。不！王义会帮着张懋在太子殿下面前美言，这难道能够用金钱计算吗？不得不说，是人是鬼都在演，只有张懋泪满眼。

    很显然，张懋看明白了王义的意思。尽管心里不舒服，还是果断派了人过来，一直蹲守在国子监之外，等王义从国子监内离开后，就急忙出面道：“当面可是王义将军？”

    王义转头看了看周围，“难不成有与我同名同姓的将军不成？”

    来人是一个面显富态的中年，事实上一身也是富贵至极，金丝衣，白玉坠，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哪家公子王爵嘞。他满脸笑意，奉承道：“王将军何须过谦，实领数千人，便是诸多千户也未有将军威风，叫一声将军又如何，来日总兵也是触手可得。”

第47章：由一间铺面引发的故事

    这些日子得到的吹捧已经不少了，王义算得上是不为所动，问道：“阁下是？”

    来人眉眼含笑，恭顺道：“小人王进山，手下管着几家铺面，听闻将军有意在京城内寻找合适的铺面，有意与将军商谈此事。”

    王义毕竟初来京城，对城里的富商权贵不甚了解，还是李云在一旁提醒道：“此人是京城有名的富户，家财百万，人称王金山。京城大半个珠宝行当都是此人在经营，还经营胭脂水粉行当，我家那败家娘们每个月都要在他家花好几两银子。”

    王进山连连摆手道：“我家的货可都是一分质量一分价钱，从来不曾哄骗人家，也不曾强逼人家来我这里买货。”

    王义一时之间最为在乎的不是王进山开了珠宝店和胭脂店，而是李云说他内人每个月花好几两银子，不由得好奇地问道：“大哥，你一个月俸禄不过是六斗米，嫂子何处来的银两买珠宝？”

    李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面不改色心不跳，道：“诶，贤弟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殿下每月都另有赏赐，遇上节庆日还有其他米麦布帛赏赐。”

    好像这也不够呀！王义笑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何必断人家财路呢？此事太子殿下都不曾去管，自己这个边缘人更是不必插手，何必平白得罪别人。

    “王员外可是京城有名的大善人，各省会馆基本上都有他的捐献，这些年不知培养出多少士子来。各地佛道也多有捐献，不知修了多少座浮屠，可谓是善财难数。”

    李云将这王进山夸得天花乱坠，一点也不会掩饰，撮合的意思太过于明显了，王义忍不住道：“大哥之前莫不是与这王员外相善，交际颇广呀！”

    李云凑在王义耳边道：“不瞒贤弟知晓，王员外给了我三十两银子，要我撮合此事。贤弟你若是看着行就和这王员外多聊聊，若是觉着不合，明日我再把银子送回去，绝对不让贤弟难办。”

    一步步接近权力漩涡，王义愈发觉得这大明朝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满是污浊，腐败横行。三十两银子，仅仅是当个中介，就有三十两银子！绝大多数的百姓辛勤耕作一年也未必能够攒下一两银子来。穷的穷死，富的富死。

    还有，为什么收受贿赂这事所有人都认为是正常的事情，不以为耻，反而将之视为一种荣耀呢。光天化日之下就这样直白地说了，王义只觉得自己原先的世界观正在一步步地走向崩溃。说什么此事不成就将银子退还，真要是退回这表面兄弟只怕是也做不成了。王义忍下心中的不满，道：“此事若是成了，这银子我也不要，只是希望大哥能够答应教导孤儿们学习武艺一事。”

    太子殿下尚未点头，自己怎敢僭越，李云眉头皱起。王义作势便要离开，李云连忙点头答应道：“此事好说好说。”

    “明日就开始教导孩子学武，不然我现在就走！”

    到了这一步，李云也只得答应下来，“贤弟但与王员外谈好，某明日便将家学武艺传与众人。”家学武艺，不是军中武艺。

    王义脸色这才好看几分，但是看见王员外之后也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王进山见二人交谈完毕，笑道：“街上不是商谈之地，不远处便有小人开办的店面，望将军玉足受累，移步一叙。”

    王义点了点头，王进山便在前方带路，只比王义快半个身子，基本上算得上是同行了。

    不多时，众人来到一处比天水阁稍差一些的门店，匾额上写着来凤楼三字，铁画银勾，一看就是大家出手，也不知道王进山用去多少银子。王义不曾学过这些，看了一眼也看不出名堂来。

    来凤楼占地面积小一些，但是论豪奢其实要比天水阁强上许多。当面是七扇大门，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只足有半人高的金蟾就摆在店门口，金光闪闪，可谓是扑面而来的铜臭味，足以晃瞎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真正有身份的人其实是不屑于来这种店铺的，如英国公治下产业天水阁，走进去很朴素，装饰物无非是些字画，要不就摆放些刀剑等物。外人眼中平平无奇，但是却都是古今名人之物，对于真正的行家而言，这才是底蕴的体现。

    对于王进山这种人，后世专门有三个字形容——暴发户！

    但是啊，有一说一，这种金光闪闪的豪富物还是最好的招牌。反正王义是盯着那金蟾看了又看，有心动手去抚摸，却又担心让人觉得自己是土包子，显得有几分拘谨。

    “此物莫不是纯金打造，价值连城吧！”

    王进山谦逊道：“王将军说笑了，真要是纯金打造，小人何德何能，岂敢受此大宝，定然送与宫中。此物只是在外涂了一层金粉罢了，里面实际上是黑铁，不值钱的。”

    王义心下稍安，用手敲敲摸摸，问道：“便是黑铁铸造，看这做工也绝不便宜。放在闹市之中，人流如织，若是贼人半夜偷去，员外只怕是也不好受吧！”

    “这金蟾脚底与下面青砖相连，更有锁链牵引，这贼人若是想要偷去此物，需得砸开青石，掰断铁链才行。便是真的偷去了，大不了再造一具新的，不碍什么事。”王进山显得很淡然。

    王义最后瞥了一眼金蟾，心想着自己不知何时能够有这等身家，便随王进山一同进了门。

    负责接待的女使见得王进山到来，连忙见礼迎候道：“掌柜的正在顶楼雅间里和宫里来的公公谈买卖，不便迎接，还望老爷见谅。”

    王进山转身朝王义致歉，道：“将军若是不弃，在二楼寻一处雅间如何？”

    这王进山根基不浅呀！还和宫里有关系，王义收敛了几分锋芒，道：“员外随意！”

    “无关人等，尽数在外等候，莫要聒噪。若是误了大事，有你们罪受！”王进山对来凤楼一干小厮女使道。

    王义也吩咐身后的一干孩子留在外面。

    进入房间商议的，不过是王进山，王义与李云三人。房间不大，却有一道屏风隔离，屏风后面明显有着人影，影影绰绰，依稀看得出是个女子。

    王义不及发问，王进山便道：“这是弹琴者，不碍事的。将军莫要理会。”

    ps：王义是本书的男二号，所以不要问为什么有这么多笔墨。太子朱见济是从宏观层面描写明朝，王义则是从微观层面描写明朝。最后，推荐票不多，今天两千字。

第48章：王进山的盘算

    略显狭窄的房间内，茶香袅袅，熏香弥漫，即便是有冰块消暑也显得闷热无比。

    王进山刻意安排的抚琴之人，本意或许是平抚王义心中的焦躁，但是王义不通此道，便聊胜于无。

    “员外是受国公之命来交谈的吗？”既无外人，王义便直言道。

    “王将军真是个急性子的人呐，”王进山呵呵笑着，却也没有否认此事，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挑明了又何妨，“不错，小人正是受爵爷之命与将军洽谈此事。”

    “英国公的要求是什么，员外不妨直言！”

    这些年遇上形形色色的人，王进山自然明白如何去应对王义这样的人，并不拖泥带水，道：“爵爷这些日子俗务繁杂，不便亲身前往孤儿院赔罪。若是将军有意在城中开设店铺，到时开业之日爵爷一定亲身捧场，并致歉赔礼。”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王义回道，语气算不上好，王进山含笑不语。

    王义明白英国公张懋所说的赔礼道歉和自己心目中的赔礼道歉并不是一回事，但是他能有这个姿态已经是前进了一大步，想来这短短时间内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不然也不至于退让若斯。

    “此事我知晓了，今夜自会去信给太子，若是太子殿下答应，便再聚议详谈。”

    说罢，王义就准备起身离去。王进山急忙道：“离城门关闭还有些功夫，将军就不去看看店面位置所在吗？”

    王义冷冷回应道：“不必了，一切看殿下的意思，若是殿下不允，还不是白看。”

    王进山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不好继续阻拦，王义已经是推门离去，而此刻桌子上的茶水尚温热。王义自始至终都不曾饮下一口，换做是你，估计也不敢饮下一口的。

    “爹爹不去送送贵客吗？”藏在屏风后面的女子走了出来，一袭湖绿色的长裙就如同亭亭荷叶一样，虽不施粉黛却若出水芙蓉，年纪不大，但从五官来看，来日定是个美人胚子。

    是的，藏在屏风后面的不是寻常弄琴人，而是王进山的女儿王如屏。王进山百万家财，至今仅有一儿一女，儿子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不理家族产业，整日与人厮混。

    无奈何，王进山只能够将一身心力放在培养女儿上。这些年的努力没有白费，女儿的水平让王进山很满意，许多次重要场合都是带着女儿王如屏出面，如今足以独当一面。

    这样的人物，自然惹得各方争抢，每年上门提亲的媒人足以把台阶踏碎。谁都知道，就王进山那蠢儿子没有继承产业的能力，只要娶到王如屏，那就相当于得来百万家财。其中不乏高官显宦慕名上门，就比如这张懋，他有意招王如屏为如夫人，其实就是小妾。

    “人家不愿意和咱们说话，一直凑上去，岂不是徒惹人生厌！”一直在王义面前做小，王进山心中如何不是憋着一股气。

    王如屏走来帮着王进山捏肩捶背，乖巧道：“爹爹不是说让我在屏风后面看看这王义如何，打算招他入赘吗？怎么，这是看不上这女婿吗？”

    王进山苦笑一声，“傻女儿，人家是太子亲信，来日不可限量，又怎会甘心为我家上门女婿。”

    “这可不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爹何必要与这王义纠缠！”

    王进山讥讽道：“听说他父母双亡，上山为贼，哪里来的双亲父母。这小子不上道，配不上你，女儿咱不要管他，以后爹爹给你寻个更好的来，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年轻才俊可是大把，新科士子你看上了哪个只管与爹爹说，便是绑也要绑来与我家女儿成亲！”

    王如屏被亲爹逗笑了，笑声清脆地如同风铃一样，笑够了之后道：“爹爹，今科举士子虽多，多是些之乎者也的老朽，不少人比爹爹都老，年轻才俊哪里轮得到咱们去挑。这王义父母不在，但是身为太子殿下亲信，太子就是他的再生父母，咱们只管去找太子便是，何必要管那王义。”

    王进山如何不知道这一点，本来已经是三言两语将之前的戏言给推辞去了，却不料自己这女儿好像看上那傻小子了，面色变得有些不善，难不成自己养了十几年的白菜就这样被拱走了？

    “女儿，你该不会真的看上那王义了吧！这人之前表现你也看见了，直来直往，全然不知变通，哪里是个成大事的人呀！不行，这事我不答应！”

    “英国公常送聘书过来，这般说来爹爹是想要把我送与那英国公吗？”

    王进山一想起张懋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就忍不住摇头，若是将女儿送去英国公府上，女儿指不定受多大的苦，还是招上门女婿来的好，这样自己女儿能够陪在自己身边，家族产业也不用担心转入外人之手。

    王义和张懋，王进山哪个都不想选，道：“世上男儿千千万，女儿你年纪也不大，咱们不急，再多挑几年也无妨。”

    王如屏叹息一声，“爹爹，这次英国公张懋栽了一个大跟头，家财用去无数，听说连进贤街天水阁都卖给黔国公世子了。我家一向依附于他，此事过后，势必催促得紧，如何还有时间去挑选如意郎君？”

    王进山被女儿这话说得哑口无言，有心反驳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仍然撑着一口硬气道：“是爹爹无能，让女儿你受累了，但是女儿你放心，我王进山就是家财散尽也绝不会卖女儿！”

    “父亲不卖，大兄呢？父亲已近天命之年，又能够庇佑女儿几年！”

    王进山身为父亲的尊严，现在算是被自己女儿戳得碎了一地，偏偏他又反驳不了。

    “你哥若是敢卖了你我打死他！那王义绝非良配，此人生性刚强，为太子鹰犬，也不知道何时殒命，到时候女儿你岂不是守活寡！”

    王如屏有些嗔怒道：“父亲你真是着了魔了，女儿何曾说过自己看上这王义了，不过是以此推拒英国公求亲事罢了。依附上当今皇太子，便是张懋身为英国公又能够奈我家如何！”

    改换门庭影响不小，王进山道：“此事不在小，容我思索几日！”

    “父亲若是不愿去说，女儿自与东宫联系，我就不信东宫看不上我家这百万家财。”

    ……

第49章：暴风雨来临

    明后数日，英国公家这丑闻不断发酵，国子监众人自恃身后有太子支持，加上他们自身也恼怒不已，自己好心被奸人利用，换你也恼怒。

    总而言之，英国公张懋是四处救火，这火不仅仅是来自于外人，同时张家里面也有不少的火。你张懋无功无劳，不过是凭借着父亲的功劳承袭爵位，如今犯事遭到抨击，合该去位，张辅的儿子又不止你张懋一个。

    长子张忠有疾不能继承，那干脆夺爵十几年，等到张辅的第三代传人成年，再把爵位传给他。这样也不算愧对功臣。

    当年，三杨之一的杨士奇功劳可不逊色于张辅，儿子杨稷暴虐杀人，还不是下狱治罪。你张懋这事从严重程度而言，可是丝毫不逊色于杨士奇，而且无功无劳，到现在没有下狱治罪已经是轻饶。

    天子朱祁钰诏令东宫师傅对太子朱见济严加管教，明面上朱见济确实是没有再干预这个案子了，但是只要朱见济一日不松口，张懋受到的抨击就不会少。

    渐渐地，对张懋的抨击成为了一种政治正确，不再是国子监一帮人呼喝，朝中言官也一并参与其中。扳倒张懋似乎成为了一件大概率事件，所谓墙倒众人推，张懋各种丑事也被人挖了出来，比如出入风月之地，比如克扣兵士钱银，又比如好饮酒打人。

    “殿下，张懋束下不严，自当受罪，如今这惩戒足以，殿下何妨宽恕之！”说话的是胡濙，在坐视数日后，趁着上课间歇，终于开口了。以张懋的身份，该是说不动这位大佬出马。所以，胡濙选择张口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心里认为眼下开口是为大明朝政稳定计。

    朱见济不慌不忙道：“师傅莫不是不曾看近日言官上书所言诸事，张懋犯的哪里是束下不严这一事，且不说出入风月之地败坏德教。单说克扣兵士钱银，便决不可容忍。是只有张懋一人如此，还是腐败遍地，所有将官都好食兵血，务必要查个分明来！若是张懋不涉及此诸事，全是小人诋毁，日后自然恢复名誉，便是要本宫亲自赔礼道歉也无妨。”

    胡濙心中暗叹，这等权贵身上哪一个干净的，要查谁查不出一点名堂来，便是他自己也不敢保证一点问题都没有，遂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殿下为一国储君，当以宽仁为意，如此国政平和，内外无忧。”

    “小事不查可也，大若贪污成性、嗜酒成命、谋逆叛国也不去查吗？莫不是等着他们将刀架在本宫脖子上再去说旧日恩德吗？”张家可是夺门之变的重要力量呀，朱见济不愿意轻易放过。

    胡濙皱眉道：“张懋一家深受国恩，贪污或有，如何会谋逆叛国，殿下忧虑过甚矣！”

    “张懋一家深受国恩，却也分皇伯之恩与父皇之恩，以受爵为天经地义，不念父皇之恩。此等武臣日日求战不得，日夜为文官压制，心怀怨怼，至于咒诅父皇与本宫，便以为本宫久在深宫，全不知晓吗？”

    这话一出口，胡濙惊得跪地道：“当今圣上所用武人，皆是当世名将，胸怀韬略，心怀大义。恨国耻未雪，心有不忿或有，但是要说他们咒诅圣上与太子，下官敢说他们是绝然没有这个胆子的，殿下绝不可为奸人蛊惑，猜忌重臣。”

    朱见济站起身来，冷笑一声，道：“心怀大义，可笑！前有神机营官兵点闸不至者六千人，堂堂京营，军纪败坏若斯，成私家相斗之地，滑天下之大稽，历朝历代，盛世之年岂有这等丑事！后有侍班御史奏朝参官数少，父皇诏锦衣卫与鸿胪寺点闸不到者，武安侯郑宏等二百十四人具名以闻。此等勋贵，食君之禄却不知忠君之事，俱命跪于午门外岂有惩戒之效。要此辈率军出征，莫不是也这般拖泥带水，三更点兵五更到，尽是庸将之类。这等人去保家卫国，不如让母猪上树！也先若不死还好，也先死于内乱，这帮人更是肆无忌惮，自以为国之重臣，全无忌惮意，视我父子为无物，飞扬跋扈，全无人臣之礼！”

    朱见济开口后就不带停的，胡濙六朝老臣，已经很长时间不曾被人这般近乎指着鼻子骂了。偏偏朱见济说的都是事实，胡濙也挽回不了，如今军营内山头林立，倾轧不断是事实，即便是朱祁钰有意打乱军队，改老营为团营，还是没有尽数祛除影响，反而激化了军队中的矛盾。

    胡濙涕泣落泪，“老臣无能，忝列重位，不足以安邦定国，实心怀愧疚，几误重事，望殿下宽恕！”

    朱见济可受不起这等老臣磕头，连忙扶起来道：“皆是勋贵之罪，不干师傅辈的事，师傅无需为虑。”

    胡濙颤颤巍巍地起来，自己明明是来说情的，只是没有想到太子殿下暴怒若斯，没有办法，这咒诅圣上谁敢搭嘴质疑。胡濙也好奇那咒诅圣上事是否为真，若是为真，那就是一场肉眼可见的腥风血雨呀！这场风暴一起，不知多少公侯要被打落在地。

    事情已经拦不住了，听到的人这么多，东宫上下都是眼线，最多半天，就能够传遍全城，这下真是不好收场了呀！胡濙匆匆结束了今天的课业，紧急去找兵部尚书于谦，如今恐怕只有这位能够将这场风波压制到最小了。

    朱见济离开房门，正好看见沐琮，或者说沐琮就是在外一直听着。

    沐琮连忙表态道：“太子哥，我向天发誓，从来不曾咒诅圣上和你，若是敢有妄言，愿受天谴而死！”

    朱见济简单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言，绕过他走了。沐琮也不敢和寻常时候一样贴在朱见济身后，这一刻的朱见济满是煞气，生人勿近。

    看着朱见济离去的背影，沐琮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第50章：张懋的至暗时刻

    正午，京城某茶楼，人头攒动。

    “你听说了吗？英国公张懋咒诅圣上和太子，多有不敬，太子为之盛怒，要杀英国公的头嘞！”好事之人语气夸张，极尽刻画之能事。

    “不会吧，张懋为人臣子，岂敢行这等悖逆无道事。再说了，张家可是手握丹书铁券免死的，就算是说了些大不敬的话也不至于被杀吧。”

    “本朝立国以来，多少勋贵手握丹书铁券，你看太祖太宗诛杀他们的时候犹豫过片刻吗？这张懋自寻死路，这下就算是天神下凡估计也是在劫难逃，必死无疑！”

    “张懋身为堂堂英国公，与朝同荣，这次怎会做出这等蠢事，你是自何处听来的故事，莫不是妄言！”

    “这还能有假，太子当着胡老相公的面，把张懋还有一帮勋贵臭骂了一顿。张懋早早跪在午门外面听候发落，现如今兵部尚书于少保还有石总兵等人也已经跪在午门面前，请求天子宽恕呢。”

    ……

    类似的交谈遍布北京城上下，这其中有些风声就是朱见济故意放出去的，目的是将水搅浑。

    明代市民阶层壮大发展，老百姓对于这等高层斗争的故事，普遍是感兴趣的，所以朱见济只需要带个头来，自然有一大帮人帮着传播，据说京城小报已经开始紧急刊印相关脉络了，一份卖一两银子还是兜售一空。

    朱见济此番若是不把武将集团的肉割一大块下来岂不是白白布置绸缪这许久，务必要将这帮人的嚣张气焰震慑住，对军队体系进行一次清洗。

    上午课业结束不久，胡濙都不曾与于谦等一干文臣商量完对策，英国公便自缚双手来午门外请罪了，要说消息还是灵通的。但是局面至此，堪称是崩坏，消息再灵通又如何，朱见济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总不可能收回来吧。

    太子朱见济说张懋暗中咒诅天子，这可是杀头的重罪，若是没有一定的把握，岂敢如此说。所以，这一次没有人愿意出面帮助张懋说话，哪怕是平日和张懋相善的成国公朱仪也是一样。

    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上张懋这个罪魁祸首。自家身死也就罢了，连累祖宗声名，害得一家夺爵，那真是无颜以对先人。

    张懋跪在午门外的时候，朱见济被朱祁钰叫去问话，询问事情经过。再之后，人越跪越多，从兵部尚书于谦往下，是石亨张軏杨能三大总兵官与各营都督及镇守太监，有二十几人，这二十几人是大明军事力量的核心决策层。

    到下午两点左右的时候，在京勋贵几乎都来了，公侯伯还有些都督千户等一口气跪了四五百人。在外他们是高高在上的勋贵，在这里他们什么也不是，只能够焦急地等候发落而已。

    特别是之前犯事的一帮人，比如不上朝与不参加例行训练的那些人，因为留有案底，眼下更是心有戚戚，担心被翻旧账。

    张懋这个蠢驴干的傻事，为什么要我们来承担！这一刻，这帮人的心思已经发生了不小的改变，之前还帮张懋说话的他们如今只希望尽快把张懋推出去顶罪，省的牵连上他们。

    人性如此，当你说要开窗户的时候他们不愿意，当你说要把屋瓦卸了甚至是把房子一起拆了的时候，他们就愿意开窗户了。甚至是比你还要热衷于开窗户。

    牺牲一个张懋，总比整个武将集团牺牲了好吧！

    再说奉天殿内的情况，朱祁钰将朱见济找来，案子并不复杂，将外人驱赶出去后，也不知道聊了一些什么，从正午一直聊到下午，虽然不时能够听见朱祁钰的骂声。但是外人也不是傻子，还不是骂给他们听，真要处置太子殿下，早就令锦衣卫甚至是自己亲手教训了，口头上不痛不痒地骂两声，到底是在骂谁。

    迟迟不召见于谦等朝官入内，天子朱祁钰态度再明显不过，他也对勋贵们飞扬跋扈，不听教训感到愤怒，有心敲打。

    这次太子殿下发难，正遂了天子的意，不知道是不是天子在背后指使。但是这也已经不再重要了，总而言之，不去几个爵位只怕是无法平息殿内一对父子的怒气。

    想及此处，众人对张懋的怨气就不断增长，眼里闪烁着火焰，喷薄欲出。

    成国公朱仪凑近张懋身边，如今张懋身边就好像一个粪坑一样，根本无人靠近，所以朱仪的动作显得十分突兀。张仪今年三十岁了，儿子都快比张懋大，但是二人同为国公，平日一贯是以兄弟相称的。

    “张家贤弟，你到底可曾暗中咒诅天子啊，此事如今牵连甚众，大家心底都有怨气！”是呀，要不是你张懋，他朱仪都不用跪在这外面。

    张懋如何不是满心的无奈与苦涩，形容枯槁，一时间好像苍老了十多岁一样，“我自幼承袭爵位，勤俭持家，宽以示下。既不曾与人争风吃醋，也不曾败坏家风。之前虽说下人残暴，伤及幼孩，我也不曾宽纵，将其手足尽数打断，教其明白自身罪孽难逃。我张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怎么可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朱仪暗叹一声，都是混这个圈子里的人，如何不知道将心底话藏着，即便是要说，也绝不可能在有外人的时候说。

    但是呀，任张懋说得天花乱坠，地涌金莲，朱仪也不敢应和一句，谁知道太子朱见济手里握着什么把柄，指不定收买了张家下人，要他出面指证张懋咒诅一事。到那个时候，张懋便是有三头六臂也是无可奈何，能够保住小命都足以。

    “贤弟呀！为兄知你是冤枉，只是如今太子因你之事，罪累我等，倒不如就认了吧！我们帮你说些好话，说你是酒后失言，气话怪话，心中绝无谋逆之意。如此日后荣华富贵自然是有的，为兄向你保证！”

    很难想象，这样的话竟然出自成国公朱仪口中，两家祖上可谓是血命联系呀，张懋险些吐出一口老血来。

    张懋不愿放弃，说什么保证荣华富贵，没有了爵位，也就是离开了这个圈子，谁还管你是哪家子弟，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罢了。

    张懋看向了不远处的抚宁伯朱永，这是他的姐夫，准确地说是二姐夫，而他的大姐夫是明仁宗，没有想到吧。没办法，张辅六十五岁老来得子，生下张懋，这个年代跨越有些大。

    “姐夫，你快帮我说句话呀！”

第51章：天家本无错，错尽在臣子

    张懋这二姐夫朱永属实是个人物，在后世前后八次佩将军印，总管十二团营兼掌都督府事，诸勋戚无与之相比，被封为保国公，死后更被追封为宣平王。论历史地位并不逊色于他老丈人张辅。

    但是很可惜，如今的朱永论承袭爵位的时间，连张懋都不如，在军界的地位只能够说是个小虾米，公侯伯，公侯伯，你看朱永现在就是一个伯而已。张懋是景泰元年（1450年）承袭爵位的，而朱永他爹朱谦在景泰二年镇守宣府时去世，朱永随即袭爵，比张懋还晚了一年。

    更何况朱永能够在军界大展光彩，归功于夺门之变，朱祁镇清洗朱祁钰势力后无人可用，寻了个借口说朱永当年和他爹朱谦护送朱祁镇归来有功，命掌三千营。这才有朱永日后的飞黄腾达，现在除非太子朱见济暴毙，夺门之变复演，否则朱永根本不可能一跃获得这等重权。

    张懋想要求自家姐夫帮忙，注定是痴心妄想，病急乱投医了属于是。反正朱永是躲也不是，站着也不是，分外尴尬。

    就这么说吧，现在除非张懋大姐夫明仁宗现在从幽冥地府里显化出来，要不然谁敢帮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远离张懋数步，张懋陷入了空前孤立的状态。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树倒猢狲散……张懋一时之间算是体验了人情冷暖，跪在午门外的时候，他就已经料到了这一刻，但是还是心存侥幸，总觉得自己关系深厚，父亲张辅在军中有不少老战友老部下可以帮着说话。寻常小事贴得近，关键时候那是一个愿意帮忙的都没有。

    短短数息之间，张懋的情绪一落千丈，而且是持续性地，加速度的，如同进入无底洞一样。张懋一时间瘫倒在地，落寞至极。可惜的是，没有人可怜他，反而巴不得他赶紧进去顶罪，莫要牵连他人。

    张懋停止挣扎，认命了，要朱仪将自己的发冠袍服尽数解下，一身只穿着单薄的素衣，心如死水。大热天穿着这东西很容易捂出痱子来，但是这是身份的象征，地位的体现，便是再不舒服也要穿在身上，一朝脱下便满是绝望。

    “我张懋无德无能，不能发觉下人奸谋，致使国疑民笑，愧对陛下之恩，有违先父教诲，无颜再着此身，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张懋今后愿遁入道门，一生为我大明祈福万年千代。”张懋躬身对侍立在外的太监舒良道，这舒良和王诚一样也是朱祁钰在内侍中的亲信，夺门之变中赴死。

    舒良如今其实是领了朱祁钰的旨意来让外面的大臣及勋贵们回去的，但是大家都不愿意，便也就僵持在这里。张懋的回答让舒良有些动容，却还是皱眉道：“陛下不曾诏外人入内，老奴不好通报。”

    张懋跪伏而下，叩头道：“公公，此事罪责全由我，早些入内通报，此事早一刻解决，也免得为朝野讥讽，四夷见笑。”

    朱仪等人也一同开口劝说，舒良遂答应入内通报。

    不多时，舒良脚步轻快着出来道：“陛下诏于少保，几位总兵官还有定国公，魏国公，英国公，保定侯，南和伯几位入内。”

    一群人遂入奉天门内，只见天子朱祁钰高坐上首，怒容未消，而太子朱见济则是跪立在殿内，不知是不是跪的时间长了，身子有些歪歪扭扭地。总而言之，气氛森严肃穆，谁也不敢越礼。

    于谦等人见礼不提。朱祁钰诏几人平身，直言道：“今番太子言英国公咒诅之事，朕已详审太子，查无此事，全是小人报来，并无实据，尽是诬陷之词，已责令太子罚跪至天黑，晚上要他去英国公府上致歉。诸位爱卿无需猜疑，自散去吧！”

    若是事情只涉及张懋一人，也不可能有这许多人在午门外跪着了。关键是太子殿下今天还提及了军中派系倾轧，众多勋贵目无王法、欺君罔上等事，于谦这个主管团营的首当其责，石亨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真要追查下来，每个都要打五十大板。

    此外，张懋可不敢真的把朱祁钰这话当真，如果真的要太子去他府上道歉，早早就能够把意思传出来，这个时候说这话分明是想要当好人，想要给他一个体面。

    “陛下慧眼如炬，盛德无疆，微臣感激不尽。只是下人违法事天理难容，微臣罪责难逃，太子殿下不忿本是情理之中，微臣不敢生受国家俸禄，忝邀朝野尊崇。还望陛下全臣之请，放臣入道门，求一后生清净。”

    张懋说得恳切，朱祁钰只如不曾听见一样，道：“此事已定，与爱卿无干，莫要为风言风语所扰，安心回家便是。”

    再之后，朱祁钰对于谦等人道：“团营诸事，皆是卿等处置，凡有所奏，朕多准允。方今丑闻连连，朝野见笑，皆是尔等管理散漫，军纪涣散所致。太子年幼，心忧国事，心直口快，口出妄言，非不信尔等。而后务必效心政事，一力为公，日后再不可出这等妄事。”朱祁钰的目的是敲打勋贵，并无大规模夺爵的意思，见有成效之后也就放这帮人一马，和朱见济的目的并不完全一样。

    “臣等领命！”

    总兵官武清侯石亨和张懋关系不深，今日来也不全是为这事，出班奏言：“近来，臣侄彪奉命充右参将，镇守大同西路。缘彪年幼，粗卤不知大体，又兼处事欠和，累被人奏，连及于臣。蒙皇上宽宥，乞将彪或调偏头鴈门紫金等关，或延安绥德甘肃辽东等处。”

    朱祁钰都不带思索的，直接回应道：“朝廷赏罚公明，不必猜疑。”有天子回应，石亨心下稍安。

    接下来朱祁钰已经不再说这事了，要几位勋贵去祈雨。“入夏以来连旬不雨，朕祷于昊天上帝、后土皇地祗，愿大降甘霖，想来是朕德行微薄，上天终不雨。农事惟艰，此致灾之由，罔敢辞避。魏国公徐承宗等德高望重，便代朕持香币，遍祷在京祀典神祗，秉虔告祀，冀神灵施仁力，大降甘霖。惟神有泽物之功，庶朕遂悯民之愿。”

    众勋贵自然是答应下不提。三言两语间，朱祁钰就化解了一场政治风波。光看表态，似乎是放过了张懋，但是实际心思如何，又不好说。

第52章：天子也头疼

    一场政治风波暂且消弭，于谦等臣子离去之后，朱见济就被朱祁钰赶回东宫反思去了，没有真的让朱见济一直跪到天黑。

    至于朱祁钰之前提及的让朱见济晚上去英国公府上道歉一事，无人再提，反正朱见济是不曾将之当成一回事。就算是朱见济亲自去英国公张懋家，他张懋敢受朱见济的礼吗？但凡他有他爹十分之一的本事，朱见济也就去道歉了，可惜张懋目前就是一个二世祖，没什么可说的。

    东宫里，孙震为朱见济上药，这是熬制后的外敷药水，原料是什么不知道，专门加入冰块降温，涂抹上去后如同无数细微的蚂蚁在啃咬一样，酸爽奇痒。

    朱见济跪了几个小时，两个膝盖肿得像被蜜蜂蛰过一样，青紫一片，稍稍碰一下就疼得要命。孙震偏偏还用军中手法为朱见济活血化瘀，力道再轻都能够疼得朱见济冒出冷汗来。

    “轻点，轻点，疼疼疼疼，嗷呜！”今生以来，朱见济都不曾受过这罪，两只脚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平日练习射御之道，东宫侍卫根本不敢让朱见济摔着碰着，这次真是失算了。

    孙震吓得不敢帮朱见济继续揉搓化瘀，只好说些话来缓和气氛，道：“太子殿下身子娇弱，陛下也真是下得去口，让殿下跪这么长时间。若是再多跪几个时辰，只怕是要躺在床上好些日子才能够好。”

    朱见济很想要跟风骂便宜老爹两句，但是身边都是眼线，谁知道朱祁钰会不会怒气上涨，便道：“无妨，本宫受的不过是些皮肉之苦，那些权贵才是真的胆战心惊，度日如年，日后有的好戏看。”

    孙震颇为不解，询问道：“陛下不是已经赦免英国公在内的所有勋贵了吗？”

    朱见济浅笑，没有直接回答孙震的问题，道：“不急，先看看这些勋贵们的表现，这件事绝对不会就此结束的。”

    孙震心中埋了一连串的疑惑，只是朱见济既然不愿意说，执意询问注定没有结果。待上药结束，朱见济去房间休息后，孙震扯住何林静问道：“难不成此事殿下仍然不愿罢休，非要将勋贵们的爵位罢免掉吗？”

    “此事殿下自有决断，我等下人掺和什么。”何林静抽出手来，责怪孙震多管闲事，特别是这种事情还颇为敏感，寻根问底并没有好处。

    孙震只恨当年不曾多读书，如今看殿下等人打哑谜，自己傻乎乎的什么也不知道，“你我同为东宫臣子，可不能够坐视太子殿下闯祸。此番英国公之事，闹出这偌大的风波来，你难不成还想要重演一次吗？”

    “殿下能够做的都已经做完了，绝不会再参与其中，统领大可放心。”

    “空口白牙，我凭什么相信你，若是殿下再闯出祸事来，陛下责怪的可是你我二人！”

    何林静显得有几分不耐烦，“统领若是不信，过些日子自然明白分晓。某还要为殿下准备晚膳，就不与统领多言了。”

    孙震坐视何林静远去，之前算是白费口舌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问出来。这也难怪，这么重要的事情，何林静也不敢担保自己一定看明白了看全了朱见济的心思，四处乱传，难不成是嫌朱见济的屠刀不够锋利吗？所以不如糊涂一些来得好。

    与此同时，乾清宫内，锦衣卫指挥佥事刘敬受命拜见天子。

    “英国公咒诅一事，你查得如何了？”朱祁钰上午知道朱见济挑明此事后，就暗中派遣刘敬调查此事。在群臣面前说查无实据，其实是说辞，为拖延时间。

    “时日不多，小人——”这么短的时间，即便是锦衣卫也查不出名堂来，不过刘敬见朱祁钰眉宇皱起，连忙改口道：“小人虽然没有得到准确情报，但是英国公府中家丁对太子殿下不满并口出妄言则是有之。其仆且如此，其主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朱祁钰神情波澜不惊，道：“朕不会诬陷任何一个忠臣，但是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奸臣，你可明白！”

    “小人明白，绝对会拿出实据来，不弄虚作假败坏陛下声名！”

    “好了，你办事朕放心，接着查吧！”

    刘敬称是告退不提。锦衣卫办案，最关键的可不是获取证据，而是揣摩天子的心思，天子究竟是想要轻轻放过呢，还是想要严厉处罚绝不姑息。根据天子的心意送上天子想要的“证据”，这就是锦衣卫的职责。

    朱祁钰若是想要轻轻放过，眼下根本不会让刘敬等人进一步查处此案。所以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可怜的张懋，得罪谁不好，偏偏与太子殿下作对，这不是自讨苦吃吗？刘敬心中感慨一声，却不会为张懋起半点同情，活该，年纪轻轻继承爵位，终究是不懂收敛遭遇反噬。

    打发走刘敬后，朱祁钰对身旁的亲信太监王诚道：“王诚，你带些膏药散剂去东宫一趟，让那小兔崽子跪了一下午，指不定心里怎么骂朕呢？让他这几日收敛一点，不要再给朕找麻烦了。”

    “太子殿下是陛下之子，父子之情融于血脉，殿下知礼仪又识大体，断然不会因此而心生不满。陛下且无虑！”

    “太子不会，他身边的人可不好说，指不定教太子说些什么。不要让太子背负上不孝的骂名！”唯一的儿子，干出再多的蠢事都要给他擦屁股，朱祁钰叹了一声。

    “陛下真乃慈父也！“王诚夸赞道，随即领命而去。

    “慈父，哼！”朱祁钰嘀咕一声，满心的不悦。要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但凡多一个儿子，他现在完全可以施展平衡术，挑动皇子之间的暗战，何必要力保朱见济一人。

    太子与英国公不对付，哪怕是英国公已经表示不敢有异心，但是就必须离场，谁知道他是不是心中暗生不满，来日作乱怎么办。反朱见济就是反朱祁钰，这个逻辑链条是非常明确的。

    不仅仅是英国公一人要离场，整个张氏家族的人，都要调离实权岗位，以免成为后患。可是张辅在军中的影响太深了，朱见济这好太子可是真的给他出了一道难题呀！

第53章：朱祁钰服食丹药后朱见济的策略分析

    针对英国公张懋甚至是整个张家的大网已经展开，有人或许会好奇，张懋本人在做什么呢？

    不能够说他什么都没有做，但是做的实在是不多。之后几日，张懋除了再上一道奏疏自请遁入道门以外，就没有做过别的事情。在他眼里，这件事有天子金口玉言不再追查，他算是逃过这劫了，何必日日上书惹得天子不满，到时候真的夺爵可是欲哭无泪。

    显然，张懋放松了警惕。不得不说，朱祁钰表演能力是真的强，心性手段皆是一流，真是一个天生的政治家。

    当初土木堡之变后朱祁钰一再承诺不会改变政治格局，会坚持以朱见深为太子，延续朱祁镇的政治路线。等朱祁钰一朝清理完内侍与锦衣卫，解除后顾之忧，确立自己统治地位后就动手易储，毫不在乎自己昔日的承诺。口头上的承诺就是一阵风，谁当真谁傻。

    谋定而后动，狮子搏兔亦全力以赴。身处于国家危难之际，短短数年间就能够消弭内忧外患，朱祁钰靠的可不仅仅是运气呀！以文官集团凌驾于武将集团之上，武将集团再不满，小动作再多，还不是忍着，石亨在朱祁钰面前何等谦卑，夺门之变后在朱祁镇面前则是判若两人。

    朱祁钰不生病，夺门之变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就好像武则天不生病，神龙政变也是不可能发生的一样。只是，谁能够想象朱祁钰会英年早逝呢？朱祁钰自己也想不到，明年就会是他大限之年。

    被自己儿子摆了一道，甭管是天子还是寻常百姓，心里都不痛快。寻常百姓家可以拿棍棒伺候，教训家里的兔崽子。朱祁钰却不能够这样做，需要在天下人面前维系父慈子孝的局面，哪怕是开口骂都要斟酌着字词，以免让外人认为二龙相斗，宫廷内乱在即。

    不过，这些日子里，宫里还是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发生的，那就是朱祁钰服用丹药的频次明显增多。

    去年，朱祁钰加封正一嗣教冲虚守素绍祖崇法真人领道教事，赐之诰命。法号比老太婆的裹脚布还要长，直接称真名吧，这真人叫张元吉，当初为东宫布置法阵的便是他。

    此人甚是得朱祁钰宠信，多次被召入宫中布置法阵，驱邪祈雨，求子延年。谁让朱祁钰只有一个儿子，属实不像王朝兴旺的样子，朱祁钰有这个需求，张元吉逢君之好，平日送了不少丹药入宫。

    朱祁钰或许没有嘉靖皇帝那般崇道，但是修道观建佛寺也是花费了不少钱。不过和嘉靖皇帝不同的是，朱祁钰知道收敛，明白养护自己名声，臣子劝谏停就停了。然而嘉靖皇帝是个执拗的性子，臣子的话都当耳旁风，说不听就不听。

    朱见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使得朱祁钰心中想要再生一个儿子的念头无比强烈，大量服用丹药。当初他还认为这一世朱祁钰有子，或许不会再服食丹药，这样指不定朱祁钰不会再英年早逝。

    这或许就是历史的惯性吧！朱见济的出现固然是一个异数，但是朱祁钰服食丹药这事却并不因此而改变。

    有这样的父亲为自己扫平障碍，是朱见济的福气。但是有这样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父亲，也是朱见济的无奈。

    朱祁钰但凡再坚持七年，那个时候他哥朱祁镇就被他熬死了。朱见济那个时候也已经十六七岁，太子党成型，足以应付朝政，不为傀儡。

    若是历史按照这个方向发展，于朱见济而言该是怎样美好的一场开局呀！内外无忧，真是天胡开局。

    有人这个时候或许会说了，你明知道亲爹朱祁钰服食丹药对身体不好，怎么不开口劝说一二，坐视父亲病逝，真是不为人子。

    嗯，骂得好！我们可以假设一下朱见济如果真的开口劝说，后果会是如何？

    首先，朱祁钰一定会想，朕服用丹药这事太子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是安插了眼线在朕的身边。太子的势力竟然膨胀到了这等地步，是时候动手清理一下了。

    其次，朱祁钰之所以服食丹药，还不是认为一个皇子回旋余地不大，处处为朱见济擦屁股，搞得心烦意乱吗？朱祁钰就是为了生下皇子以制衡太子的，朱见济这个时候开口，朱祁钰猜忌之心只怕是会更重，觉得太子爱权如命，不许其他皇子诞生。

    最后，宫中其他妃嫔会心生不满。哪位娘娘在宫中没有一点眼线势力，扳不倒朱见济但是恶心朱见济的手段也多了去了，朱见济没有母亲的庇佑，会生活地很艰难。万一哪一天某位娘娘说朱见济非礼她，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料。

    以上三点都是很明显的，直接的坏处，轻则父子猜疑，重则声名俱毁。有人或许会说，一时的猜忌算得了什么，朱祁钰若是能够多执政几年，最后还不是朱见济享福，要为日后着想。

    但是这里有一个漏洞，朱见济忍着猜疑劝说朱祁钰不去服食丹药，朱祁钰听从后果然寿命延长，还生下皇子怎么办？朱祁钰势必是喜欢幼子的，朱见济这个长子就成为妈没有，爸不爱的存在了。能不能够顺利继位都是一个问题。万历年间的争国本事件可为警戒。

    总结一下，出面劝说，短时间内除了一些没有什么大用的好名声外没有任何好处，中长期来看，基本上都是不利的结果。

    那么，换个方向思索，如果朱见济不说呢？朱祁钰死后政局势必动荡，朱见济年幼继位，能够把控住这场变化吗？能够不成为其他人的傀儡吗？

    答案也是再明显不过，朱见济不是天神下凡，也没有神异傍身，只能够靠自己。弱小根本不成气候的太子党帮不了什么，注定要当几年傀儡，强如汉武大帝和康熙大帝也是如此，朱见济并无掌握政局的自信。甚至还有夺门之变的可能性存在。

    人世间选择之所以困难，因为很多时候不是两利相权取其重，而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这就好比家人生病，是救事业呢？还是救家人呢？

    难呀，难呀！难！难！难！

第54章：中秋佳节

    光阴流转，时近中秋，天气转寒，大明百姓送走了炎炎夏日，迎来了秋天。

    同样是秋天，有人喜爱其硕果累累，这是一个丰收的季节。但是也有人恨其肃杀萧瑟，落叶满天，枝头零落。

    与此同时，来自草原的游牧部落即将开始一年一度的扫荡，也叫打秋风，农耕民族也要随之进行防秋准备，边关奏报又变多了起来。这并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游牧部落这几年内斗激烈，元气大伤，已经没有能力大规模南下的能力，只能够进行小规模的抢掠而已。

    无论你是喜欢这个季节也好，还是憎恨这个季节也罢。四季更替，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生老病死，何尝不是命中定数，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如是而已。

    是的，便宜老爹用丹药这事，朱见济不打算掺和，就这样顺其“自然”吧。

    当然了，嘴上说着听天由命，关键还是看实力和底蕴。朱见济也是有底气的，底气就在于他的那帮文官师傅们，师傅们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朱见济继位之后这些人立刻就能够转变为太子党，或者说新皇党。朱见济天然继承朱祁钰的派系，也就是文官集团，稳定下动荡的朝堂问题不大。

    夺门之变之所以发生，还不是因为朱祁钰病重之时不曾事先交代，以至于让人钻了空子。

    石亨这帮人被朱祁钰调教得像狗一样，若是没有操作空间，朱见济不相信这些人还敢铤而走险。有师傅们的帮护，朱见济有大把的时间和空间填补这个漏洞。必要时刻甚至能够让文官临时掌管军队，防止事变发生。

    福祸相依，朱见济近乎一边倒地重用文官集团，势必要成为文官集团的傀儡，这个不能够做，那个也不能够做。但是只要政局稳定下来，朱见济确立下自己的统治合法性，这些问题之后解决起来手段很多。事有先后缓急一说，要一件一件地办。

    总而言之，朱见济已经开始为父皇朱祁钰驾崩而做准备了。咦，等等，好像朱见济明白自己转世之后的身份就一直在为此而作准备吧。

    可真是个不肖子，整天在考虑父亲去世！朱见济心头暗骂自己，但也没有自责多长时间就和没事人一样了。寻常人家的道德约束对于天家而言显得如此地可笑，再温情脉脉的人在皇宫住十天半个月，血也要冷下来。

    好了不说这事，时近中秋，朱见济给东宫上下放假省亲。许多人都是京城本地人，一朝入宫，一年也见不到几次亲人的面，放她们出去省亲，也是彰显仁义的手段。没什么好说的，关键是朱见济要给赏钱和路费，还要置办鲜衣，准备礼品，包括月饼等物。一套下来，一个人平均需要赏赐五两银子。

    之前提过，逢年过节朱见济要给东宫上下发放赏赐，事实上也不仅仅是东宫，但凡是个大户人家都会这样做，只不过多少不同而已。

    中秋佳节，对于手头不甚富裕的朱见济而言，可真是闹心的节日。人家在东宫办事，好不容易回家一趟，都说衣锦还乡，不能够让人家一件新衣裳都没有吧。

    东宫好歹是皇家吧，不能比寻常富贵人家差，需要压过他们，礼品要精心准备，赏钱一次性也要在一两以上。攀比之风一起，那就没有最多，只有更多。一年之中，中秋节几乎占据了所有节日赏赐的一半。

    东宫上下千人，平均每人五两，就是五千两。

    今年朱见济收容孤儿设立孤儿院，这是第一个重要节日，也需要抚恤怜悯，虽说一个孤儿可能分不到十文钱。但是人数众多，加上一应宴席流水，也是几千两银子的开销。

    以上这些就接近万两开支。好在姥爷杭昱之前送了银子过来接济，否则朱见济真是连作为太子的体面都维系不了了，这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除此之外，朱见济那一帮师傅每个都要送孝敬表示。当然这个朱见济可以说自己身无长物，然后去朱祁钰内库里面搜刮，他那里好东西不少，样样都是价值不菲之物。这些东西基本上送人用，不参与市场流通，长面子不说，朱见济还不用自己花钱，稳赚不赔。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当家之后，每日看着何林静报上来的开支，朱见济就肉疼。东宫的财政是独立于后宫的，朱见济若是花钱多了，首先砍的就是饮食，朱祁钰是真的让朱见济吃清汤白饭呀！美其名为让太子知百姓劳苦，实则是约束东宫财政大权，免得太子与外朝勾连，没钱谁给你干活。那点小心思，好像谁不知道一样。

    中秋日，内侍和宫女回去省亲后，偌大的东宫显得无比地空荡。晚风徐徐，不远处其他宫殿喧闹异常，两相对比，东宫可谓是冷清地让人有些心悸，所以此刻在朱见济面前晃悠的沐琮显得无比让人亲和。

    “沐琮，你不出宫去玩吗？听说城里花灯满市，说曲的唱戏的，形形色色的怜人各有手段，可是热闹非常。这个时候出去还不算晚，正好能够看上好戏。”

    “可别，我从兄若是知道我玩闹，可是要扒了我的皮，不去不去。”沐琮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一年玩闹的日子也就是这么几天，便是出去玩，你从兄还能够从云南飞过来吃了你不成，大不了我帮你分说，保管你从兄不会责骂你。”

    “那也不去，我若是走了，太子哥你在东宫里岂不是冷清异常，守着这偌大的宫殿孤孤单单一个人。”沐琮嘿嘿笑着，带着几分傻气。世间有多少真情是通过这种玩笑的语气说出来的呢。

    朱见济轻叹一声，自己几时也成为了别人同情的对象，“我不出去玩，那是因为母后病逝不久，服丧未除。不是不想出去玩，是不能出去玩。”

    沐琮已经不谈这个话题，道：“我爹死的时候，我还不记事，根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真羡慕你，还知道娘亲长什么样！”

    “不记得不见得是一件坏事，至少心中没有相思之苦。记得反而夜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泪流满面。”

    “那我宁愿记得来得好，至少不像现在这样没心没肺地活着。”

    孤独是敞开心扉的时机，从亲人聊起，聊理想，聊事业，聊边疆，聊危机，聊变革……这一夜，朱见济说了很多，但并非全是心中本意，说谎几乎是他的本能。沐琮估计也是如此，但是内容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两人聊了一晚上。

第55章：京有流民，募为长工

    中秋后的第二天，英国公府上家丁告英国公张懋心怀怨怼，咒诅皇室，原本平息下去的案子又生起波澜来。京城的老百姓很开心，原本以为一场大戏已经结束了，谁知竟然这般跌宕起伏。

    张懋估计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昨晚上还笑呵呵地，转明就遇上这事。要朱见济说呀，朱祁钰还是留了几分情面，还让张懋过了一个中秋，要不然提早几日就能够让他滚。

    如今英国公府上家丁上告，属于“家贼”的范畴，人们只会认为是英国公张懋治家不严，或者苛责对待下人，以至于发生这种丑事。如此一来，就不会去怀疑皇室在此期间是否插手其中。

    反正朱见济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即便是沐琮有意提起此事，朱见济也做出一副不感兴趣的姿态，极力撇清自己的干系。

    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有参与其中，想要策反英国公府上家丁，需要的资源是无比巨大的，包括人脉、金钱和消息等，朱见济暂时还没有掌握这等级别的资源。这个局，朱见济布置不了的，强行布局，甚至有可能被人反将一军。到时候张懋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诉朱见济睚眦必报，酷杀忠臣，勋贵们再一起拱火，朱祁钰也未必能够保住朱见济。

    天子朱祁钰得知此事后，同样是撇清自己的干系，表示这一定是奸人污蔑。英国公张懋身为国之栋梁，怎么可能会做这等悖逆之事，将举报张懋的家丁论罪下狱，处以酷刑，打得体无完肤。同时还下诏书让张懋不必因此而心生猜疑，继续勉力为国效劳。

    但是张懋已经被吓出一身冷汗来，再次上书请求让兄长张忠继承英国公爵位，自己要隐退山林，不参与政事。

    “张懋又上书请求隐退山林，也不知道陛下这次会不会同意？”东宫里晚间吃饭的时候，沐琮嘟囔道。

    朱见济早就说过自己不想说这事，奈何沐琮絮絮叨叨地，有些不耐烦道：“父皇自有定夺，我们这些当臣子的有什么好议论的。”

    “我倒是听说张懋吓得不轻，口出妄言，痴痴癫癫地，大白天的时候说自己看见了鬼。”

    朱见济神情淡然，只是简单地哦了一声而已。他如何不明白沐琮的意思，无非是想要自己放张懋一马。

    只是事情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早些破财免灾，朱见济也不会将之作为突破口。张家深受上皇朱祁镇的恩德，知不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呢？顺势将军队清理一番不仅仅是朱见济的目的，也是朱祁钰的目的啊。

    沐琮有心开口再劝，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朱见济若是咬死自己全然不知此事，沐琮又能够怎么办呢。

    饭桌之上的气氛显得有些压抑，何林静出来转移话题道：“殿下，黄昏的时候王义传来消息，这些日子他们挣了三百两银子，殿下昔日所想的以长携幼一事已经有了眉目，日后孤儿院不需东宫花多少银子了。”何林静有心说孤儿院还能够为东宫赚钱，但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三百两，朱见济一句话就花完了。随手碰碎个花瓶，说不定就是唐宋时期的孤品，还不止这些银子。但是对于寻常人而言，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了，他们一辈子也未必能够赚到三百两。

    朱见济对于民间物价虽说了解地不是很深，但也明白三百两不少，道：“是之前计划的出工挣钱吗？三百两银子，就算是一人一天挣三十文钱，百人出工挣钱，一个月也挣不到这许多银子吧！”

    历朝历代，匠人，也就是有手艺的人能够挣到比力工更多的钱，这个时代匠人一天数十甚至是上百文钱很正常。但是对于并无手艺在身又力气不足的孤儿们而言，一天三十文其实都算是多的，关键是人家还不愿意要他们。

    何林静有意卖关子，道：“殿下呐，王义哪里是靠出工挣钱呐，就是让人家送钱上门呀！这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何林静表情夸张，言语激动。朱见济稍一思索便想明白其中缘由，问道：“难不成是前不久说的劳务司，只是孤儿们不曾识字，该是无有足够的人写契书才对。”

    “京城落第士子众多，每日租住客栈以百文计，还有日常诗会酒会，再多的盘缠也禁受不住这等消耗。若是让他们去干力工，这帮人是不愿的，不过让他们写写契书还是有不少人愿意来的。近日正逢中秋佳节，不少店铺和大户人家要装点，需要不少人手，分单派活，主佣两便，今日清点便挣了这许多钱。”

    何林静解释了文书工作由谁来做的问题。事实上还有不少问题不曾明说，比如其他工人为何愿意来这劳务司要活，还比如其他商户为何选择求助于劳务司。朱见济没有细问，听得再多也只是听闻，有机会还是要出宫去暗访一番。

    沐琮在一旁听完，感到不可思议。当初朱见济在席间谈论的时候他还以为就是个要钱的幌子，没有想到实现了。“这几日便挣有三百两，若是一年下来，岂不是净赚万两。”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王义勇于任事，才干一流，不枉本宫于群氓之中擢拔之，果是大器之才。”朱见济将王义夸了一通，对何林静道：“而今京城流民甚众，人力无所用，饥寒交迫，至于盗窃乡里，为祸城闾，父皇常虑之。传令王义，凡外来流民，力壮者一律募为长工，给衣食，使其不为盗，不失为安民之法。”

    何林静眉头微皱，“这，城中流民以万计，若是广收长工，便是三万两也撑不住呀！劳务司好不容易有个起色，稍有入账，贸然招募这许多饱汉——”

    “你只管吩咐下去便是，若是缺钱，本宫自会去凑，便是舍了这张脸也在所不惜。”

    朱见济语气重，何林静不敢再有异议，只得答应下来。

    沐琮的眼神则是有些异样，力壮者募为长工，无事为工，有事的时候是什么呢？太子殿下的图谋不小呀！

第56章：大树将倒，猢狲难散

    紫禁城外，进贤街，来凤楼。

    王进山与王如屏这对父女虽然并非这场风波的当事人，却也在一定程度上卷入其中，眼见得张懋楼起，如今这楼又即将倒塌。

    寻常人或许只是感慨一声，便投身自己的日常生活中。毕竟这等级的博弈和普通老百姓的关系实在是不大，老百姓也很难知晓其中的内幕，众说纷纭，不一而足。

    但是王进山占据京城大半珠宝业，此等贵重之物若无足够强硬的背景，如何能够在流民四起的背景下保证安全。丢失一车的珠宝就是数百甚至是上千两银子，损失不起。

    之前数十年间，王进山都是靠依附张家势力在京城扩张。如今眼看得张家风雨飘摇，他们这些猢狲就必须要在张家这棵大树彻底倒塌前寻找新的庇护。

    “爹爹，英国公张懋装疯卖傻，乞求天子开恩宽恕，也不知道陛下会如何处置！”王如屏知道此事后嬉笑不绝，全然没有将这个故主放在眼里，反而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心思。谁爱当这个如夫人谁就去当，反正她王如屏不愿意。

    王进山轻声咳嗽两声，严肃道：“张爵爷毕竟于我家有大恩，不得这般无礼！”

    “爹爹难不成还想要救那张懋不成，想要说动天子，只怕是金山银海也打不住。”

    “陛下始终不曾怪罪爵爷，而今风传皆是小人诬陷之词，待法司查明，自是拨云见日，再见青天。”王进山依附张家久了，形成路劲依赖不说，还在心中埋下了深深的恐惧感。只要张家的架子还在一天，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想要捏死他们一个商人之家还不是轻而易举。

    王如屏不似父亲这般“胆小”，早有脱离张家的心思，道：“爹爹若是当真对爵爷的话言听计从，如何会扶持那王义。若是无爹爹在背后穿针引线，那王义开办的劳务司怎么可能短短几日内获利众多。”

    王进山面色不改，否认道：“爵爷要我与王义交好，以示好太子殿下。之前正是奉爵爷之命，哪里是我的意思。”

    王如屏见说不动父亲，有些气恼，小脸都涨红了，埋怨道：“若是前些日子便去东宫提亲，正是雪中送炭的大好机会，能够攀上东宫这棵大树。而今大局已定，再去东宫人家只会是当咱们锦上添花，哪里还能够让人看得上。”

    若是前些日子听女儿这般说，王进山必定要指责女儿将那王义看得太重，被他勾去魂。但是张懋都落得装疯卖傻的地步了，王进山便不好再说。

    “那倒也不至于，太子此番不过是胜下半子而已，距离羽翼丰满还有好长一段路呢！想要依附上去什么时候都是机会。”王进山像是死鸭子嘴硬，当然他这话的确不错。

    知父莫若女，王如屏倒是相信王进山这话的，“爹爹早有预谋是吧！我就知道爹爹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的。”

    王进山呵呵笑道：“宫里传出消息，太子殿下有意收纳青壮流民，供给衣食，要其务工，使不为盗。”

    说着，王进山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看向女儿，不再言语，分明是想要考较女儿的水平，看她能否从中看出机会来。

    王如屏的神情就和绝大多数人听闻此事后的第一表情是一样的，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太子殿下前不久收纳孤儿，不过是收纳两千余人就已经入不敷出，以至于要各大权贵出钱赈济。英国公之所以会有今日窘境，未尝不是太子殿下杀鸡儆猴，逼迫权贵多出钱银。”

    短暂的震惊过后，王如屏分析道：“一事未平，一事又起。太子殿下何处来的赈济钱，这次即便是要权贵之家出钱粮，这帮人也不见得会出，大概会哭穷说没有。”

    “英国公殷鉴在先，这可说不定。”王进山悠悠道。

    “权贵们即便是出钱，扣扣搜搜挤出来三瓜两枣又有什么用，不值一提，这可不是小事！”王如屏说到一半，突然明白了过来，道：“爹爹，难不成你要出钱供太子成事吗？”

    “我家女儿可是宝贝，哪里舍得便宜外人。方今太子有全济天下之心，我打算出十万两银子助太子成圣王，达王道伟业。”

    王进山这话骗得了外人，却骗不了王如屏这个女儿，“外人都说咱们家有百万家财，但是数万两银子未结清成了呆账。账面上能够拿出来用的不足五万两，还得考虑手下人的薪水，需得预留一部分出来，爹爹你自何处凑来十万两银子？”

    “城西的几家铺子何秃子一直想要，城南的几十亩果园宫里的王公公说过几次中意，还有城北的百顷田地俱是上好的水浇地。这三样出手之后能够收拢来不少银子，足够填补空缺了。”

    壁虎断尾，壮士断腕。王如屏在这一刻的王进山身上，依稀看出来几分昔日的豪情与霸气，而正是这份痴迷驱使着她延续爹爹的路子走下去。

    热血退却，王如屏道：“爹爹难不成是想要花钱为英国公免灾吗？花费这许多似乎是有几分不值当。”赈济流民，拿钱往水里扔，作孽呀，作孽！意思意思就好了，十万两开什么玩笑。

    “要听真话？”

    王如屏反问道：“爹爹莫不是之前说的都是玩笑话？”

    “花费这许多银子，一方面当然是告诉爵爷我王家不曾亏待他；另一方面，此番太子收容青壮流民，我家花了大钱，正可将一部分人收为家仆，不至于处处仰仗爵爷帮扶。”

    张懋视王进山为仆，呼来喝去，有事则让王进山出钱为自己消灾。王进山真的不想要摆脱张懋的束缚吗？不，他一直都想要摆脱！

    但是摆脱不了，因为替他家运送珠宝之人包括各个店面里的小厮，有不少都出身于军中，听张懋节制。王进山敢有异动，比如说另投新主这等大动作，他性命还能够延续多长时间都是一个问题。

    太子殿下收容流民，王进山正好可以借机消解张懋的势力，挣开身上的束缚。毕竟连自身性命都难保的情况下，谁敢贸然另投新主。

第57章：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中秋后的第三天，张懋接着装疯卖傻，而且如今已经是闹得沸沸扬扬，成为京城上下最大的笑话。

    但是，请不要着急取笑。与其说张懋这是在示弱，不如说他这是在刻意营造出自己被打压的姿态，促使其他权贵心生兔死狐悲的心情，从而联合起来对抗皇权。

    这件事想要落地注定有一段时间，路还长着，不急。

    午间，东宫侍卫张风求见，说是有大事上报，张风就是那位被朱见济派出去看护孤儿院的二人之一，性子比较直。

    朱见济听到大事二字，根本没有半点慌乱的意思，下人眼中的大事于他而言基本上就是一阵风，连头发丝也未必能够吹动，道：“莫不是王义又得罪哪家权贵了？只管收集此辈罪状，本宫翌日上报父皇，俱以国法论之。”

    这些日子，王义打着东宫的名义清理了京城不少地痞流氓。这些人是食利阶层，收保护费的，想要劳务司畅通无阻地运行下去，这帮人就必须清理掉，否则他们总是给你惹事。

    可是地痞流氓们多年在底层横行霸道，也是黑手套替人收保护费的呀。王义清理了这帮地痞流氓，自然惹人嫉恨，经常被人弹劾，其中不乏言官之流。这帮言官或许是觉得靠弹劾王义能够彰显自身清明，不畏强权。

    不得不说，真是不知死活。朱见济对策就是收集一批地痞流氓的罪状，甩在朝堂上，连带着状告言官与地痞流氓沆瀣一气，祸乱民间。贬走几个出头鸟后，已经清净了些许，想不到又有大事发生，正好再贬几个。

    见朱见济这般杀气腾腾的模样，张风脸上的笑意都僵住了，老实回答道：“殿下，此番并非是与勋贵交恶。京城大户王进山听闻殿下有赈济流民之意，愿出银助殿下成事。”

    “王进山，”朱见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像看过，但是记不清了，明朝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名字他都记不全，怎么可能记这一个大户名字，吃饱了撑的不是。

    “这是谁人？”

    何林静在一旁低声答应道：“王进山家财百万，专做珠宝行当的，和宫里的公公和娘娘关系都很不错，耳目通天。前些日子王义在外寻找铺面开办劳务司，是这王进山送的铺子。开店之后，又是这王进山四处搜罗工事，功在不小。”

    何林静这一提醒，朱见济想了起来，王义之前几次奏报确实出现了这个名字，但心下也不是特别在乎，道：“愿意出银就出银呗，京城上下愿意出银子的也不只是他一个，又不是一次性送来上万两银子。”

    之前搜刮过权贵一次后，这一次他们连十两银子都不愿意拿出来了。哭着说太子若是再逼迫他们，就要把天子的赏赐和官袍给当了。反正朱见济是一肚子的不开心。

    张风见朱见济语气不善，还以为朱见济不看重银子，顺着语气道：“这次王进山打算送十万两银子助殿下成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也不知道肚子里藏着什么祸水。”

    朱见济前面还点头来着，只是听到一半，眉毛竖起，激动道：“十万两银子？你是说这王大户要出十万两银子！”若不是顾忌着自己的身份，朱见济怕不是要从椅子上弹起来。

    张风还是第一次见太子这般失态，口中无声，只是点了点头而已。

    朱见济沉沉吸了一口气，平复下激动的内心，对张风道：“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

    视金钱如粪土，那是不事生产，五谷不分的书呆子才有的观念，但凡处理实务的人，都不会有这种想法。你让他们掌管家庭财政几日，定是日夜为柴米油盐操心。

    十万两银子，东宫一年的收入都没有这么多。今年朱祁钰缺钱，直接把东宫收入给借走了，当然是有借无还的那种。若是这王进山真的愿意奉十万两，朱见济不知道可以做多少事情。别的不说，光是情报网络就能够铺满整个北京城，还能够在军中埋下自己的楔子。若是朱祁钰驾崩，内外混乱，这些布置在关键时刻能够发挥巨大的作用。

    只不过，就如张风所言，事出反常必有妖，对于任何人而言，哪怕是天子朱祁钰，十万两都是一笔极为可观的收入。一个数千户人的小县，一年税收正常来说不过是几千两，明白了吗？很多府一年也就几万两的税收而已。

    “这王进山是何出身？”

    何林静受命督察王义所作所为，早就知道太子殿下会有此一问，便一五一十地回答。

    “英国公门下，啧啧啧！难怪难怪，他是受了英国公的意思，出钱免灾的吗？”虽然是疑问句，但是内心之中，朱见济已经是认定了这个答案。

    换做是任何人，估计都是这个想法吧。而英国公张懋即便是后知后觉，难不成会因此而怪罪王进山吗？这种堂堂正正的阴谋，不是多年商海磨砺根本想不出来，都是人才呀！

    等候片刻，何林静询问道：“殿下，小人要回绝他吗？”

    这钱，朱见济属实想要，但是如果说要因为这就放过张懋，朱见济也属实是不甘心。堂堂国公，大明一共才几个，就值十万两？若是当真开口买卖官爵，几十万两也有的是人愿意出。

    “且告诉那王进山，只说本宫思索几日再说，让他等着。”送钱不要，朱见济自然有这个底气。何林静应下不提。

    朱见济的算盘是先斗倒张懋，王进山自然失去仰仗，这钱到头来不就是他的。就好比那垂棘美玉，放在虞国和放在晋国有什么区别呢？晋献公送出去就是为了收回来。我的东西是我的，你的东西也是我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钱若是直接收了，难免让外人觉得太子殿下收受贿赂，有意宽恕英国公张懋，朱见济之前花费的努力全部都白费了。十万两虽然多，但是和打击武将势力相比不值一提。哪一个更加重要，朱见济才不会昏了头脑。

第58章：孤儿与流民的矛盾

    这段时间，朱见济在稳步推进自身各项事业，中途虽然有波折，但总体上实现了自身的目的，名利双收。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最不可能出现问题的地方出现了问题。

    京城西山，孤儿院内，一群孩子将王义围住，个个义愤填膺，要王义把新募来的青壮流民驱逐出去。

    “大人们有手有脚，为什么还要花钱养着他们？”

    “养着他们也就算了，还不干正事，整日欺负幼小，不可容忍！”

    “就是，两天前住在西屋的芹花外出，不知去了哪里。找了一天也没有找到，今天一早在十五里外的山林发现，身子被人玷污不说，血都凉了，本来都说好要与北屋的小五成亲的。自孤儿院设立以来，几时有过这等恶行发生，分明是新近来的流民闹事。”

    “还有，最近女孩们晒在屋外的衣服也经常不见，洗澡的时候也有人趴在外面看。那些人都不是偷看了，而是光明正大地看，一个个身高力壮，谁知道哪一天又起了歹念，不知多少人要受害。”

    ……

    一群人叽叽喳喳，便是以王义的威严一时之间也无法平息众人的怒火。只能够不断重复说孤儿院内发生的要案大案一定会尽快侦破，还逝者以公道，给罪人以惩处。

    至于孩子们强烈要求的驱逐青壮流民一事，王义只说会商议，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案。其实并没有给出明确答复。

    好不容易从人堆里面挤了出来，王义已经是衣冠散乱，满头大汗，一脸的疲惫之色。

    一旁的李云看在眼里，不曾多言一句，算是看了一场笑话和闹剧。自从受命看护孤儿院以来，李云还是第一次见到王义狼狈如此。

    摆脱众人，王义将孤儿院内的主要人马召来主屋，这批人主要是当年他在牛头山上带出来的班底。不多，只十多人，却是王义在孤儿院内地位的保证，凡后勤采办，人员训练，日常工作学习包括情报网络等事都是这些人经办。

    “这些日子我奔波在外，院内的事情无暇顾及，交与你们去办。都是苦命人出身，各有各的苦，要尔等对待众人如同自家兄弟姐妹一般，不得发生争执。不过是短短日子，怎会闹出这许多事来。竟然还生出人命大案来，这都是以往不曾有过的事情！”王义的言语之中满是痛心疾首的意味。

    坐在王义左手边的孩子王礼有不同看法，道：“大哥，自太子殿下带咱们离开山，便是有其他孩子加入，也是长兄如父，长姐如母，大家其乐融融。大哥你想想哪里有这么多的事情！这段时间殿下有意招募流民，使不为盗，又说这些人无有住处，暂且安置在院内，我们也都是尽可能地腾出房间来供他们住。自己十几个人住在一个小房间里，不少人闷热得昏了过去。我们如何不是为殿下分忧，为大哥解难，只是我等好心，换来的又是什么！“

    这王礼，就是原牛头山二当家，孩子们都叫他二哥，他自己也不记得自己什么名字，下山后王义为他取了名字。

    “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就不该和这帮人住在一起。四十五里外有一废弃军营，大哥你何不上书太子让他们搬去那里，我们宁愿给他们修房子也不想和他们住在一起了。”

    “还要咱们孩子给这帮大人修建房子，他们也是真的好意思，我不同意，要修就让他们自己修。”

    “是，是，就让他们自己修！”

    ……

    王义原本以为自己的这些核心班底能够通情达理一些，不要再在火上浇油了，能够缓和矛盾，谁知道结果竟然是这样。王义脸色阴郁，拍案道：“够了，西屋芹花遇害一事尚未查明，不可诬陷他人。就算确为流民所为，也不过是一人犯案，怎可迁怒于所有人。”

    与会唯一的女孩王智道：“那还有女孩衣服被偷，洗澡被看这些事情呢？”王智这名字同样是王义取的，女孩的事情很多时候王义不好管，一律是王智负责，众人视为大姐头。

    王义轻笑一声，“在流民不曾进来前，女孩们的衣服就没有被偷过吗？洗澡的时候还不是一群人趴在窗子外面看。”说话间，王义目光扫视过在场的其他人，不少人都心虚地低下了头颅。

    王智没有想到王义竟然会说得如此直白，特别是看见其他人心虚地低下头，怒得起身道：“好呀！我说之前怎么回事，原来你们也有参与，快说，你们哪些人干了这等事！别让我抓住，不然给你那玩意给剪了。”

    王智的话自然是无人应答的，包括王义，但是态度还是要表的，“此事不可轻忽，日后如芹花之事绝不可再发生，凡女孩外出务必要三人以上同行方可，此外学些武艺防身也好。至于院内晒衣洗澡诸事，可派些人藏在暗处，若是有人胆敢偷看，捉来阉了送入宫中当内宦。”

    王义这般说，王智的怒气才消解些许，坐了下来，但是看向其他人的眼光还是深深的防备与不满。

    “当下要事，是把那芹花一事查个清楚，绝不可任其泛滥，否则再过几天还不知道要传出怎样的声音来。”

    顿了顿，王义继续道：“至于要流民住在别处，此事我会思量。你们说的那废弃军营我也知道，是个河滩地，雨水大了被淹，否则这么好的地方早就有人占下了。无论如何，收容流民一事是太子殿下议定，要我等去办，你们无论如何也要平复其他人的怨气。若是担心这些流民行不轨之事，大可分隔片区，将流民专门安置在一块地方，其中界限派人看守起来便是。我等衣食皆是太子殿下所出，不要和其他人一样逞一时之快。”

    对于王义的意见，其他人虽然并不是特别满意，但是一时之间也只能够这般。

    就这样，一场几乎闹得不可开交的争端平息。但是孤儿和流民的矛盾并没有彻底解决，王义的办法不过是缓解而已。

第59章：成亲这件事

    开完会，屋内的众人陆陆续续地离开，完整看过整个过程的李云不吝赞赏道：“贤弟果有才能，御下有方，这等大事三言两语就平息了。”

    “一时之法，终究不是万世之策。”王义显得颇为平淡，因为他深知矛盾在日后很有可能再次爆发出来。

    “饶是如此，也已经胜过无数人了。”

    王义苦涩一笑，并未应答。一方面他是太子朱见济在外的棋子，要满足太子的要求；另一方面他也是孤儿们的大哥，要回应孤儿们的期望。无论是哪一方面，都是王义得罪不了的，就只能够和稀泥。万世之策，说得简单，只要没有流民，自然没有孤儿和流民的矛盾，但是天灾人祸频繁，何其困难。

    王义不说，李云可有话要说，“王员外近来打算出银十万两助太子殿下赈济灾民，听说太子推辞了。若是有这些银两帮衬，流民何愁无屋居住。”

    “太子想来是自有打算，我等做属下的听命而已，可不敢妄议。”

    李云被王义提醒后脸色略显僵硬，附和道：“话是如此说，我只是可惜那些银子而已。若是有这些银子，真的能够办下不少事。”

    王义何尝不为此而感到惋惜，这不是一百两一千两，也不是一万两，这是十万两呀，王义做梦都没有想过自己有这么多的钱，说一点感觉都没有显然是假的。王义叹道：“太子殿下不想要，咱们便是说破天也没有办法。”

    既然不是一点想法都没有，那就有突破口，李云顺势道：“诶，贤弟，你还记得上次咱们去来凤楼见王员外吗？”

    “怎么了？”

    “那日房内屏风后有一女子，王员外说是弄琴之人。此女实则为王员外独女王如屏，年方十岁，聪慧早成，甚得王员外宠爱，自家产业多有参与其中。”

    王义眉头微皱，不知道李云说这些目的是什么，“此等良配，只怕提亲之人早已踏破门槛了吧！大哥你莫不是心有——”

    李云连忙摆了摆手，打断道：“好贤弟，这话可千万别让你嫂子听见，当年成亲之时她和我吃了不少的苦，我可绝没有纳妾的想法。再说了，王员外之女，若是能够娶来，光是嫁妆就以万两计，哪里是我这等平人能够奢望的。”

    王义不再戏弄李云，随手端起一边的茶水喝了起来，“既然如此，大哥你莫不是撺掇我去将人家娶过来吧！”

    “贤弟，正是呀！”李云满脸的惊喜，竟然还省却自己言语了。

    王义若不是脸转得快，只怕是一口茶水要喷在李云脸上，不过茶水呛到喉咙里面，咳嗽不止。“大哥，这个玩笑可开不得呀。往日不识，近日不语，人家怎么会看上我个山贼出身的人。”

    “贤弟切莫轻贱自己，你为太子近臣，直达天听，执掌孤儿院，负责招徕孤儿，论地位，只怕是六部寻常郎官地位都不如你。加上贤弟你不畏权贵，为民申冤，可谓是年少有为，京城里不知道多少大姑娘小媳妇看上你了。那王家女看上你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王义没有见过王家女，自然不会说被美色迷惑。再说了，那王进山是张懋的人，王义又不傻，怎么可能会想着这事，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好吗。

    “既身负太子重托，孤儿院内诸事尚且不曾处理好，大哥你也是看在眼里，这眼下一桩桩一件件如何能够稍有分心。”

    “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这娶个媳妇又能够耽误什么事？人家眼下尚在阁中，未到出嫁的年纪，大可先定好婚约，待日后完婚不迟。有个王员外这样家财万贯的丈人，你日后无论做什么都有好处。这太子的差事办得也好，不是吗？”为了撮合这场婚事，李云算得上苦口婆心。

    只是，王义油泼不进，针扎不进，“大哥呀，不是我看不上人家，是人家看不上我呀！王家不曾传出这等消息来，大哥你又是自何处知晓的，那些瓦舍勾栏的闲言乱弹且少听。若是我眼下答应下来，去往王家提亲，人家说我是借东宫威势逼迫良女，我到何处说理去。自己清名被诬不说，还连累了太子殿下，此事断断不可为。”

    李云没有想到王义会想的如此深，担保道：“此事不劳贤弟思虑，若是贤弟有意，我去王家分说，要他们来人说亲。只是王家虽然不是官宦人家，也是大户人家，要些颜面，若是女方提亲，贤弟到时推却不受，又是折了人家的颜面。”

    李云说到这个份上，王义一时之间都不好再说些什么，找了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王员外与我是本家，五百年前说不定还是一家嘞，所谓同姓不婚。若是成亲岂不是坏了伦理纲常。”

    “这算的什么理由，贤弟你本辽东人氏，王员外祖上是顺天府的，两家八辈子连不到一起，须是八十辈才有些可能。指不定还是夷人改姓或是下人用主姓，贤弟大可不必有此忧虑。这可是天大的福分呐！”

    眼见得李云说得越来越离谱，王义道：“大哥且放过我也，此福分你若是想要，你只领下便是。”一边说着，王义一边逃也似的离开了。

    李云想追，奈何王义走得快，几个转身，就已经消失在人海之中。

    “王大哥这是如何了，竟然慌乱若斯。”正好经过的王智见如此场景，开口询问道。

    李云道：“唉，他呀，脸皮薄。京城大户人家王员外看上了他，有心招他为婿，这可是多少人苦求不来的好姻缘，他倒好，像是遇上鬼一样，一个劲地往边上躲。”

    “大哥心在天下，志在苍生，儿女私情本就不是他所看重的。推了便推了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李云没好气道：“你个妮子不知道，王家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呢，若是成婚，光是嫁妆就至少有数万两，你想想能够救下多少个孤儿来。”

    李云这话一说开，顿时引来众人攀谈。虽然有人希望让王义遵循内心想法，但是更多的人还是希望王义能够答应下来。

    王智默默地选择了离开。

第60章：问学为假，索钱为真

    乾清宫。焚香袅袅，微风徐徐，硕大的宫殿除却十几个侍卫内侍外，并无外人。

    朱祁钰召见朱见济，借口是询问近来所学。朱祁钰自身好学，与一干文臣相当亲近，对朱见济的要求自然也不低，隔三差五地询问所学。所以，朱见济今日虽然突然被召来，却并不感到惊讶。

    朱祁钰开口道：“近来学了什么？”

    我学了什么你不是都了如指掌吗？何必多此一问，朱见济腹诽归腹诽，还是规规矩矩地回答道：“学了《中庸》！”

    “背来听听。”

    “全部背完吗？”

    “是！”朱祁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回答。

    《中庸》共计三十三章，因为是先秦时期的作品，字数不多，但也有三千五百多字。作为四书五经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明代是重要的科举考试内容，每一个举子基本上都是开口能颂。

    能颂归能颂，但是想要一字不差地背下来，难度其实还是不小的。朱见济在脑海中先行简单回忆一番，即开始背诵起来。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大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

    声如洪钟，掷地有声，清晰入耳。朱见济朗诵的声音经过一帮师傅们的调教，自有一股浩然正气蕴含其中，不偏不倚，不急不缓，雍和浩荡。

    等朱见济背诵完毕，也差不多过去盏茶功夫了，中间虽说有两三处错误，但朱祁钰不时点头，整体上应该还是满意的。当然了朱祁钰是不可能开口夸奖朱见济的，不过是一句“尚可”而已。

    “学了《中庸》，可知何为中庸？”

    “中庸者，中不偏，庸不易。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这是宋儒程颐对此的解释，也是明人普遍的看法。

    朱祁钰鸡蛋里面挑骨头道：“圣人谈及中庸之道，你眼下不过是鹦鹉学舌，说了人家的话罢了。”

    朱见济如何敢搭嘴，还不是只能够道：“父皇教训的是。圣人识见深远，微言大义，儿臣必时时铭记，三省吾身。”

    “中庸之道你不明白，但是中庸之术朕倒是要教你。”

    “有劳父皇赐教。”

    “中庸之术有三，一曰慎独修身，所谓君子慎其独也。二曰忠恕宽容，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三曰至诚尽性，尽人之性，尽物之性，赞天地之化物，与天地参矣。”

    “儿臣明白了，多谢父皇教诲。”

    朱祁钰轻哼一声，反问道：“你真的明白了吗？”

    有事就有事，偏偏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来教训我，真是烦人。心里难受，面上朱见济还是谦逊道：“儿臣愚钝，还请父皇针砭。”

    “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你做到了慎独恐惧吗？”

    朱见济不想再打哑谜了，最近事情很多，但是值得朱祁钰亲自过来骂朱见济一通的也就是张懋那一遭事了，“父皇说的可是英国公之事？”

    “算你还有几分自知之明，”朱祁钰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朕自继位以来，深知国家处于危难之际，遂宽和示下，仁以待人。如此方渡过危难，民众得以安居乐业，不见边疆烽火。英国公不过御下不严，便是与你有些过节，何至于纠缠不放，坏我天家名声，你莫不是非要把张懋逼死不成？”

    果然是这事，朱祁钰的指责，朱见济肯定是不可能接下的，否认道：“儿臣几时要把英国公逼死，英国公为国家重臣，在军中根基深厚，儿臣巴结还来不及，怎会干这等事。自前次口出妄言以来，儿臣不曾言及英国公半句，也不曾教人弹劾，并主动约束下人不得惹事，不知这纠缠不放自何处而来，分明是下人挑唆离间我父子，其心可诛。”

    在背后调查张懋的难道不是好父皇你吗？合计着恶人我来当，好人全由你来当呗。朱祁钰这便宜老爹当的也真是。

    “既然不曾教唆下人惹事，有心与英国公交好，那英国公托人奉银一事，你何故推辞？还不是心中怨恨未消，伺机报复！”

    这说的是那王进山送十万两银子的事情吧！朱见济眉头微皱，难道朱祁钰看上这十万两银子，打算放过张懋了吗？

    “儿臣与英国公的怨恨瓜葛前番在奉天门内早已一笔勾销。既然并无瓜葛，如何收得这十万两银子，岂不是落人口舌，自坏清白。”

    “什么落人口舌，你既有心收容流民，为民除害，为国分忧，可谓体国矣。英国公张懋深明大义，慷慨解囊。谁人敢说句不是来？谁敢？”

    说至激动处，朱祁钰站起来指着朱见济的鼻子骂道：“送上门的银子你不要，还想要人家把事情都一口气给你办了不成。那干脆这太子也让人当了去，莫要占着位置不做正事。”

    这话，不像是一国天子说出来的话，十万两银子，至于如此激动吗？但是，如果你真的坐上了这个位置，你就知道为什么了。英国公张懋出十万两银子，其他国公总不可能只出几百上千两银子吧！还有其他侯伯之家和宗室之家，零零碎碎加起来若是能够凑个百万两银子，今年的财政危机就能够渡过去了。

    朱见济需要忧虑东宫上下的俸禄问题，朱祁钰需要忧虑的就是整个天下文武官员的俸禄问题了。

    明代官员俸禄一年发四次，一季一俸。前几日户部奏请给在京文武官员去年冬季折俸银，文职少傅兼吏部尚书等官王直等一千五百二十员应给银三千五百五十两，武职左军都督府左都督等官施聚等三万一千七百九十员，应给银一十二万四千六百七十两。

    眼瞅着今年秋天都要结束了，去年的冬俸都还欠着没有发呢。这都半年多的工资没有发放了，所谓皇帝不差饿兵，没钱谁给你好好办事，各种基层乱象那是层出不穷，但凡有机会剥削一把平民百姓的就去剥削老百姓，惹得民怨沸腾。

    体面，要什么体面，值几个钱呀！

第61章：南方之强，婚事曲折

    当朱祁钰选择下场的那一刻，朱见济其实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除了答应以外还能够有什么选择呢？

    事实上，朱祁钰完全可以绕过朱见济与张懋进行交易。而朱祁钰确实是这么做的，“张懋托人送来的银两，朕已经收下了。诏书已拟定好，太子你亲自走一趟送去英国公府上，务必尽释前嫌，不得有误。”

    事实证明，打小算盘不好，因为有人打的是大算盘，小算盘要服从于大算盘。朱祁钰此举，和之前截流份属东宫的皇庄银又有什么差别呢？都是绕过朱见济把事情就办了。偏偏朱见济还得要咬着牙齿咽下去，甚至还要谢恩。

    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之前就直接收下那些银子了。谁知道朱祁钰竟然如此不顾吃相，一点也不矜持，多抻上一段时间，张懋说不定会出更多的银子呢！

    银子收了，还要朱见济亲自送诏书给张懋，张懋这事算是彻彻底底翻篇了。朱见济清理权贵，插手军营的大计划才进行到第一步，就已经戛然而止。诚然朱祁钰和朱见济的目标并不一样，他目的是敲打权贵，并无大规模清洗的意思。但是就这么放过，朱见济也是真的无语。

    朱见济满心的不愿，只是拗不过朱祁钰这根大腿，老老实实地接下诏书，谢礼后启程出宫。

    在车上，何林静道：“殿下日后还是多学学南方之强，少去学北方之强。”

    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同样出自《中庸》，孔子认为南方之强是宽容以教，君子居之。北方之强是好勇斗狠，死而无怨，强者居之。虽然孔子本人并没有说这两者谁高下，倾向于中立并用，但是后世之人，特别是文人显然是更倾向于南方之强的。比如后世厦门大学便号称南方之强。

    何林静是宦官不假，但是自明朝宣宗以来，所有小宦官都要进内书堂学习，规矩还相当的严，写错字或者背错书轻则罚喝墨水，重则三伏天暴晒，雪天着单衣，还有其他很多惩罚，绝对是比寻常私塾要严厉的。能够在这种环境下竞争出来的宦官，论能力学识并不弱于等闲进士，这也是明朝权宦层出不穷的重要原因。

    “连你也要开口讥讽我是吗？”何林静卖弄文采，朱见济则是一肚子的烦闷，他如今是再也不想听见任何有关《中庸》的话语了。

    “殿下心有猛虎，固然是一件好事，只是弓张易折，如今天子开口要殿下与英国公和好，也是舒张之道。”

    理是这个理，朱见济心里的坎却过不去，“张懋给了你多少钱，你这般帮着他说话？”

    “英国公与小人并无牵扯关联，殿下大可去查。小人只为殿下，绝不敢有二心。”

    朱见济不言，何林静应该也是知道朱见济暗中调查他，才会说出这番话。确实，朱见济什么都没有查到，但是朱见济若是想要换人，难道还需要什么理由吗？只要心中猜疑就行了。要不是无人可用，何林静可不敢如此放肆。

    一时间，车内的气氛颇为沉寂冷静，何林静开口道：“殿下，那王进山有意将幼女许配于王义，订立良缘。不知殿下可曾听闻此事？”

    “有所听闻，只是王义上书推却不愿，本宫也不好勉强。毕竟强扭的瓜不甜，不可坏人姻缘大事。”

    这话说出来朱见济自己都不信，他之所以不干涉，只是希望继续吊着张懋等人，让他们付出更大的代价来。如今朱祁钰出面破坏计划，朱见济就更加不愿意自己的心腹与王进山联姻了。被人打了一巴掌，难不成还要把脸凑上去再挨一下吗？

    何林静浅笑不语，朱见济问道：“怎么，你有本事说动那王义，这可是一头犟牛，弄不好要与你干一仗哩。”

    “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王义父母双亡，全赖殿下救其于山野之间，擢拔重用，说是有再生之恩也不为过，殿下去一手书，王义难道敢不遵吗？如今陛下既然要殿下与英国公交好，这婚事依小人看来，不若顺势定下。”

    “那王进山可是英国公张懋的人呐，如何可信，不可不可。”

    “王进山虽说依附于英国公之下，却也早有自立之心。殿下若是有心拉拢，以殿下的地位未必不能拉拢过来。这可是百万家财呀，尊贵如陛下尚且为碎银而恼，殿下更是需得早日绸缪才是。殿下若是不取，那英国公据说早有将此女纳为小妾的打算。”

    何林静说前面一大段的时候，朱见济神情都很淡然，何林静说的这些，朱见济如何不知道，百万家财虽好，也要能够守住才行。张懋能够派老兵守护，他朱见济可没有这个本事。这钱虽好，也是个烫手山芋啊！没这个牙口还是断了这个心思的好。

    但是最后一句，朱见济却是来了精神，“张懋想要纳这王家小女为妾，此事你自何处听来的？”

    “这还要打听吗？但凡和王家往来多一些，这事都是摆在明面上的。王进山生有一子一女，长子纨绔无能，不学无术，整日无所事事，纵情声色，唯有此女能够担当大任。迎娶此女便是迎娶百万家财，谁人不动心。英国公张懋早已将之视为自己盘中之物矣。”

    朱见济心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这么说，此番王进山奉银助赈一事，大概是王家自作主张吗？”

    “殿下英明！”

    “嘿嘿。”朱见济笑出声来，这个世界可真是太有趣了。

    王进山奉银助赈，还动用十万两这等规模的数字，一定是认为能够就此打动朱见济，却没有想到朱见济竟然不为所动，把银子退了回来。计划有变，不得不加大筹码，王进山将自己的女儿也一并赌了上去，外人眼中王进山与张懋也许还是主仆身份，但是内中怕是早已撕破脸皮矣。只不过张懋还需要王进山的银子替自己解围，所以不仅没有公布矛盾，反而不断掩饰美化。

第62章：开启信任大门

    与何林静攀谈多时，听了不少张懋这些日子的糗事，朱见济心头的不忿已经消解许多。最主要是父皇朱祁钰已经决定收手，朱见济便是想要继续闹下去，凭借他一己之力也已经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不多时，车驾来到英国公府外，张懋早已率领阖府众人迎候在外，根本不敢摆主人的架子。见得朱见济到来，张懋更是第一时间来到朱见济马车前，掀开车帘，搀扶着朱见济下车，鞍前马后，哪里像个国公，就像一个家丁马夫一样。

    张懋今天的着装也是相当朴素，一身宽松的布衣，脚上甚至是草鞋，头发简单地用束带缠在身后，像是居家的道士一样。事实上，这些日子张懋确实是时时刻刻摆出自己要遁入道门的姿态，明面上断绝与所有人的交流。但是他以这个姿态来迎接，朱见济还是有些出乎意料。

    “罪臣张懋拜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接朱见济下车后，张懋跪迎道。与此同时，张家其他人也是尽数跪伏在地，恭顺至极，生怕自身微小的过错招惹来太子的不满与责难。

    宫里目前是传出消息来，天子有意赦免张懋，全不追究，还要太子殿下亲自过来宣布诏令。若是觉得由此就可以全不在乎太子的感受，也未免活得不耐烦了。

    对于张家上下的表现，朱见济扫视一圈，寻不出错处来，便直接道：“本宫奉父皇口谕，来此传旨。英国公张懋为定兴忠烈王之后，世受国恩，忠义有为，御下有方。近来弹劾诸事多属无稽，朕已尽览，无得猜疑。尔其戒骄戒躁，铭记国恩，勇担大任，并严束下人。如此上不负皇恩国典，下不辱先人伟业，谨记。”

    听完口谕，张懋悬着的心终于是落地了，今晚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臣张懋领旨，谢主隆恩！”

    “本宫口谕传达完了，英国公有什么要本宫回去禀报父皇的吗？”被安排来传旨，朱见济本就是一千万个不愿意，流程走完就打算走了。

    “没有。”张懋哪里还敢再说些什么，连忙否认道。

    “既然如此，本宫就先回宫了。”朱见济转身就要离去。

    好不容易太子出宫一趟，可以化解之前的矛盾，若是这样放走未免损失巨大，再怎么样好歹送些钱上去吧，张懋赶忙道：“殿下且慢！”

    “侯爷有事？”

    “不瞒殿下，罪臣府上确有奸人暗中污蔑天家，罪臣这些日子严加审讯，终于是将其纠察出来，还请殿下带回宫中处置！”

    朱见济眉头微皱，“此事既然不曾经三法司审讯，本宫如何带回宫中贸然定罪。”

    张懋吹捧道：“罪臣早闻殿下尊法敬律，以法为治，东宫上下纪律严明，今日一见，果是如此。”

    张懋这个马屁拍得没有什么水平，朱见济淡淡回应道：“国朝法典，若是本宫都不去遵守，如何要臣民遵守。”

    “此事案宗尚在府中，殿下若是不弃，可入寒舍一观。”张懋将头低得极下，谦卑到了极点。

    朱见济沉默了片刻，英国公府上豪华无比，光是外墙都有两丈高，所有侍卫都是退伍老兵，幽深的大门后，不知藏着什么。若是埋藏几十刀斧手，朱见济怕是自入黄泉，只是都这个时候了，张懋怎么可能鱼死网破。

    犹豫了一会儿，朱见济答应道：“父皇还在宫中等着回话，不可多拖延。”

    只这短短几秒钟，张懋就已经浸湿整个后背，好在朱见济答应了。若是不然，就说明朱见济对他有着极深的猜忌，后续根本无法继续进行下去。

    朱见济愿意进府中，那就说明还有一丝信任，当然也可以说是自信，但是那不重要。有信任才有之后的交涉与交易，才有希望达成最终的和解。

    张懋喜出望外，连连吩咐下人清道，并招呼朱见济入内。

    府外石狮铜门，堪称是森严壁垒，府内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半数都是园林山水，花园里的花卉有不少和御花园里面的差不多，万紫千红。朱见济虽然没有研究过这些，但是也知道绝对是珍稀之物。

    不知道是不是张懋刻意布置的缘故，朱见济在府内并没有看见一个侍卫，全是侍女，步履盈盈，落落大方，打扮各异，镂空轻薄的纱衣尽显玲珑身材，经过的时候是扑鼻的异香，芬芳馥郁。

    穿得很清凉，态度很正经，即便是见到朱见济这个太子，她们表现得同样颇为得体。说起来，小地主家的女儿也未必有这种气质。

    张懋或许是想要表现成一个人畜无害的富家二代，流连风月，不关心政事。只是，朱见济也不是傻白甜，是不是有些过于刻意了一点，偌大的国公府，连一个侍卫都没有，骗谁呢。

    看见朱见济回头去看侍女，张懋嘿嘿笑道：“殿下若是看上了哪位，有空可多出宫来。微臣保证一定把殿下服侍地舒舒服服地，让殿下尽兴而归。”

    这张懋竟然还打算用美人计？朱见济心中颇为无语。也亏得他想得出来，真是病急乱投医。

    当然了，有一说一，东宫里朱祁钰看得紧。不少是年过半百的老妪，年轻漂亮的宫女们恨不得把身上每一块肉都给遮上，十分的姿色也变成六分，自然是比不得张懋府上这么开放的。东宫里朱见济多看两眼宫女，何林静孙震这帮人就立马去打小报告，朱见济根本就没有这个想法。

    “侯爷，本宫是来办正事的。”朱见济不得不严正表明自己的态度。

    “是是是，有劳殿下在客厅等候片刻，案宗立刻送来。”张懋嘴上如此说着，心中恐怕不是如此想的。

    人自诩为万物之灵，但归根到底还是一种动物呀！是动物，那就有天性，七情六欲，在所难免，都是很好的突破口。

    张懋不在乎自己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够保住爵位，就算是将自己的夫人送入朱见济的床上也在所不惜，只要朱见济喜欢。当然朱见济还不至于如此饥不择食，喜欢美女是天性，但是喜欢人家妻子那是荒淫。

第63章：试剑锋芒，无用之用

    客厅内，总算是有了几分武将世家的模样，兵书也好，兵器也罢，或是诸多残破不堪的军旗，都透露出一股肃杀之气来。特别是一些沾染血迹又存在锈迹的兵器，更是述说着一段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在众多兵器之中，有一把宝剑崭新无比，剑锋上甚至连缺口都不存在，好似从来不曾用过一样，在众多武器中显得格外奇怪，张懋见朱见济目光停留多时，道：“这剑是当年家父灭胡朝夺来的宝剑，是胡朝左相国胡元澄的佩剑。”

    “胡元澄？”听见这个名字，朱见济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是一时之间又记不起来。

    张懋见状，连忙解释道：“这胡元澄本是胡朝太上皇胡季犛的长子，胡朝末代国王胡安世的长兄。国灭后被俘，寓居大明，改称黎澄，因精通火器，太宗爱之，擢拔任用，官至工部尚书。又博通经书，撰写有《南翁梦录》，与礼部尚书胡太师交往甚深。”

    朱见济就记得自己好像听过这个名字，想来是从胡濙那里听说过此人，只是胡元澄在十年前去世，朱见济并未过多在乎，不久就忘了。

    朱见济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感慨道：“剑是好剑，人也有才。胡朝合该灭亡，既有长君不立，却立弱君，长幼无序，真乃取死之道。”

    三尺之剑，吹毛断发。主不用之，非不锋利也，实乃不愿用也。上下失德，无怪乎大明平灭胡朝之路势如破竹。

    张懋道：“胡朝太上皇胡季犛退位之后仍然恋权不放，长子年长有成，恐不听己命，幼子年弱自然好使唤。”

    一侧许久不曾出言的何林静道：“昔日胡季犛废长立幼之际，还曾出对子给胡元澄，试探其心志。上联是‘此一卷奇石，有时为云为雨，以润生民。’”

    何林静故意只说了上联，显然是希望朱见济对出下联来，朱见济思索片刻，道：“云在上，雨在下，好比君臣同治天下，润泽生民。只是能够为云，又怎会愿意为雨呢？”朱见济一语道破情由所在。

    又是思索片刻，朱见济指着这把宝剑道：“这三尺长剑，翌日化龙化虎，以清君侧！”

    何林静倒吸一口冷气，自己家这太子殿下，也是真的敢说呀！从文字上看，以润生民和以清君侧并不是特别对应，要改的话改成“以清昏君”更加合适，但是这话谁敢说。

    说是清君侧，但是和造反有什么区别。几十年前，正好有一个成功的例子，也是中国几千年来唯一一次以一地抗衡一国并且取得最终胜利的清君侧。其余的例子，要么失败，要么并不是以一地起事。

    说完下联后，朱见济见何林静和张懋二人都不敢应答了，也是，换做任何人来估计都不敢随便接话。朱见济笑问道：“那胡元澄的下联又是什么？”

    “这三寸小松，他日作栋作梁，以扶社稷。”何林静小心回答道，论气势，差了朱见济何止数倍，但是身份地位不同，胡元澄也不可能说得太张扬。

    朱见济道：“作栋作梁，以扶社稷。显然他扶的不是胡朝的社稷，扶的是我大明的社稷呀！”

    “是呀，太宗皇帝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小小胡朝还不是苟延残喘，一战成擒！”张懋在一旁附和道，这也是今天他唯一让朱见济听着比较舒服的马屁。

    “此剑本宫看着喜欢，侯爷可妨割爱？”

    张懋连连点头道：“殿下生分了，不过是一把无用之剑罢了，家中别的东西不多，这些刀剑之物却是有着不少。”

    说着，张懋便将这宝剑送与朱见济。

    朱见济接过之后，叫何林静手持鞑靼马刀对砍试剑。这马刀同样是张辅的众多收藏之一，来自西域，手艺外形与中原大不相同，刀柄处是黄金，还镶嵌有一颗红宝石，足有指头大小。

    朱见济说是让何林静手持马刀对砍，但是何林静如何敢真的发力，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不仅卸下了部分力气，而且还有意偏转了刀锋，以刀面迎接剑刃。

    此处本就脆，哪怕是以朱见济的力气，剑光一闪，只听得一道清脆的解体声，鞑靼马刀从中折断。

    张懋看着心中一抽，在即将出声的一瞬间咬住了舌头，血丝在口齿间蔓延，避免惹得朱见济不快。不就是一把刀吗？爵位在的话，日后有的是机会得到，爵位不在就什么都没有了。

    “殿下好生厉害，颇有太祖风范！”

    “一力斩断马刀，殿下莫不是天生神力，练武奇才。”

    “行了！”这两人说的话连他们自己都不信，听着真肉麻，朱见济连忙叫住。

    马刀虽然从中折断，不得不说，其制造工艺还是很强的。何林静有意放水，属于胡元澄的宝剑还是出现了一道口子，就像完美的瓷器上出现了一道裂纹一样，看着格外显眼。于强迫症患者而言怕是无比心痛。

    不过对于此，张懋则是不心疼了，因为这剑已经送给朱见济了，要心疼也是朱见济心疼才对。

    朱见济的反应出乎二人预料，他看见这缺口之后，不怒反喜，甚至开心地笑出声来，“无用之剑，至此有用矣！”

    无用之剑这个说法是张懋提出来的，他连忙询问道：“恕微臣驽钝，不曾明白殿下的意思。”

    “刀剑本不过是死物，有用无用，不在乎死物，在于操使之人。张懋！”

    这还是朱见济今天第一次直呼张懋的名字，张懋吓得急忙跪下行礼道：“殿下有何吩咐？”

    “此剑，向来不曾用过，本宫先前用来斩断敌人之兵器，已然赋予其魂。而今回赠于你，翌日北虏寇边，本宫希望你能够持此剑出征，为国杀贼，保家卫国！”

    张懋感动地近乎落泪，一头砸在地板上，朱见济看得是嗡嗡响的。

    苍天有眼，终于化解了太子殿下的积怨。不仅如此，还获得了太子的保举，自己日夜所求的内容，不就是出战沙场建功立业吗？张懋这一刻已经成为了再忠诚不过的太子党。

    朱见济勉励他道：“所谓无用之用，方为大用，日后须是谨记！”

    张懋满口答应下来。

第64章：政治斗争的手段

    在张懋家用过晚餐，朱见济就此打道回宫，出门的时候朱见济都忘了还有那诋毁天家的奸人存在，还是何林静提醒后方才记起，便顺手将这个添头带走。一个无名小卒罢了，激不起朱见济半点兴趣，死生之事都与他无关。

    天子朱祁钰赦免张懋，朱见济清理权贵的计划失败，只能够调整方针政策，与张懋化敌为友，乃至于收其进入麾下。

    张懋幼年继承爵位，虽说是英国公张辅的嫡子，整个过程中没有问题，但是没有父亲的声望，根基浅薄是他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的问题。

    即便是有战事，朝野上下有谁会举荐他上阵呢？平日称兄道弟的勋贵只怕是一个个如狼似虎，有军功不抢那还当什么将军，只有那种危险至极的任务才有可能轮得到张懋。朱见济表示日后若有机会愿意奏求张懋出征，是张懋无论如何也抵御不了的诱惑。

    朱见济需要有人在军中联络往来，张懋需要军功保守爵位。互有利益往来，张懋愿意加入太子党也就不足为奇了。

    对于这个结果，何林静是再满意不过的，而今太子殿下毕竟羽翼未丰，之前与一群权贵产生矛盾，风险太大了，能够这样平稳落地，便是最好的结果。是以，何林静回去的路上不断向朱见济贺喜，朱见济只是浅笑回应而已，心中的忧惧没有减弱反而有加强的态势。

    武将集团处理不了，夺门之变的最大风险就一直都存在。这可是涉及身家性命的大事，朱见济可不敢一日放松警惕。

    要不，还是让朱祁钰不要吃丹药了！朱见济心中暗自忖度，可是面对最高权力的诱惑，并不是特别情愿。

    思虑许久，朱见济的面色愈发阴郁，乃至于透着几分阴狠来。如今，似乎只有一个办法了，那就是除掉朱祁镇这个上皇。没有朱祁镇这块招牌，无名无分，石亨等人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但是，不能够是朱见济自己亲自动手，这种脏活要积极主动引导，让朱祁钰这个便宜老爹来干，上代人的恩怨他们自己解决。朱见济要保证自己的形象是正面的。

    在政治斗争中，除掉某人不一定意味着物理上的湮灭，肉体上的清除，而是指剥夺某人的影响力，解除其权力。典型的就是幽禁、流放和远贬这些手段。

    朱祁钰在对待自己哥哥的时候，就是幽禁，不许外臣与朱祁镇相见。生辰呀，重要的节日呀，都是一律不许的，而王直胡濙等朝臣在每年重要节日都会惯例地请一次，就像是某种默契一样。

    朱祁钰这些年都不愿意诛杀朱祁镇，其实就是在赌自己比朱祁镇活得久，只要朱祁镇自然死亡，哪怕是承受一些骂名也比弑兄这个罪名来得好。

    但是很显然，他没有成功。千百年来，多少帝王因为服用丹药而暴毙的，汉唐元明清，数不胜数，圣君有之，昏君亦有之。做什么不好，非要去服食丹药，不会去吸收前人教训。说到底，还是长生不老这个诱惑让人为之痴迷。

    朱祁钰不愿意动手诛杀朱祁镇，朱见济劝肯定是没有用的，除非他真的认为自己不久人世，比如晚清慈禧太后诛杀光绪皇帝那样。但是朱祁钰不久于人世，对朝政的掌控能力势必下降，朱见济又没有能力填补权力真空，难保不会发生意外。这种风险，朱见济需要将之下降到最低。

    所以，朱见济想了一路，认为将朱祁镇移去南京，远离北京这个政治中心，用类似于流放的手段可以削弱其影响力。到时候，即便朱祁镇起兵作乱，朱见济秉持大义，调兵遣将，最多数月即可平定，由此彻底荡平这个问题，就像是当年宣宗平定汉王之乱一样。

    计划想好了，如何去做成为了新的难题，而这又是一个无比严峻的难题，想想都头疼。不能够说是毫无思绪，办法总是有的，问题只在于你敢不敢动手去做，有没有勇气承担风险。

    而这一点，朱见济很欠缺，政治斗争这件事，他还是一个萌新，一只菜鸟。

    幽深的宫门在朱见济进入后关闭，发出巨大且尖锐的声音。这偌大的皇宫内，永远不缺的就是阴谋诡计，任何人也摆脱不了。

    回宫之后，朱见济第一件事就是回去复命。对于朱见济在张懋家用晚餐这事，朱祁钰并没有多言，只是劝勉朱见济日后要谨言慎行，为人宽厚，不可处处与人争强斗狠。

    朱见济嘴上自然是答应下来，表示听命。

    言语上的规劝再多，若是能够解决实际问题，谁人喜欢冒风险呢？又不是朱见济喜欢冒风险。迫不得已呀！

    拖着疲惫的身躯，朱见济回到了东宫，沐琮一脸的紧张，在门口等候朱见济。

    见到朱见济的车驾到来，沐琮连忙迎了上来，张口就道：“太子哥，听说你去张懋家里了，那张懋可曾为难你没有？”

    太子与张懋两人的矛盾延绵多日，加上二人身世不凡，打小都是万人追捧。如今天子强要太子去张懋家宣读诏书，无异于要太子赔罪。沐琮是真的担心二人矛盾为此激化，惹出更大的祸端来，那他这个中间人就更是里外不是人了。

    朱见济跳下车来，故意板起脸来道：“怎么，你就这么巴不得我二人闹翻。”

    “我哪里敢有这个心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还不是怕张懋那家伙不懂事，连赔礼道歉都不会吗？”

    朱见济不再开玩笑，道：“那你可以不用担心了，张懋还是懂事的，知进退，识礼仪。”

    “那就好，那就好！”沐琮提着的心放在了肚子里面。

    “但是，”朱见济一个转折差点把沐琮吓出心脏病里，“太子哥，你可不带这样玩的呀！”

    朱见济放声大笑，“张懋是个可塑之才，正好也到了建功立业的年纪，本宫打算奏请父皇，放他出去跑几年，看看成效。”

    沐琮不忿道：“要论亲近，也是我和太子哥你亲近吧，为何不奏请我建功立业？”

    “等你毛长齐了再说吧！”

    “哼，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呀！”沐琮一脸的不悦。

第65章：用人之难

    之后数日，朝野上下相对平静，于朱见济而言，每日就是学习学习还是学习，一点波澜都没有。

    但是在八月二十五这天，朱见济得到了王义的上书。王义作为朱见济在外的重要棋子，三天两头地上书，所以上书并不是关键，关键是内容。

    王义在书信中提及大明盘踞着一股奸邪，遍布北方各省，专以买卖妇女儿童、采生折割为业，人数可能就数百，但是为害不浅。目前已经寻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山东临清县可能是这帮人的一个重要据点。王义在书信的最后主动请缨，想要亲自查明此事，希望朱见济准允。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老实说，朱见济不怎么想要答应。倒不是说不愿意，而是这种案子以他的能力很难查清，山东太远了，连北京城朱见济都没有站稳脚跟，更不要说更加遥远的山东。眼下正是用人的重要时刻，朱见济不愿意放王义离开。

    但是，买卖妇女儿童，还行采生折割之术，罪责不小，人数虽说只有数百，但是这些年指不定祸害了多少家庭，罪大恶极，人神共愤。要朱见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理睬，这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无奈何，朱见济只能够请求外援，在上课之余，朱见济和自己的师傅胡濙交流，便说起此事。

    胡濙听完后，眉头为之紧锁，愤而起身道：“竟有如此奸人结党，简直是法不可恕，死有余辜。殿下且宽心，老臣必定会启奏天子，还百姓一个公道。”

    朱见济赶紧将师傅胡濙拉住，道：“师傅且稍候，眼下这个消息也是手下人传来的，尚不曾证实。若是查证属实，另行禀报父皇不迟。”

    胡濙怒容稍霁，坐了下来，“说的也是，此事若是属实，少不得论罪不少人，是要斟酌一番才是。”

    朱见济连连点头，“本宫打算让下人去此地探查，不知师傅可否知晓当地主官？有人帮着办案，免得和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飞。”

    “东宫官属俱有重责在身，轻易不可动，不知殿下欲用谁人？”

    “此事本是前番收容的孤儿们探查得来，自然是要用他们。”朱见济的话语显得有几分理所当然的意思。

    胡濙忍住了笑意，“此辈孩童，便是真的知道些许只鳞片爪的事情，当地主官见到他们恐怕也会心生轻视。这样调动不了当地官吏协同办案，不可。”

    朱见济知道这个道理，否则何必和胡濙说及此事呢？就是希望胡濙这个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的人能够为自己找个人来呀！

    “殿下若是真的要查办此案，老臣倒是有一人举荐！”

    朱见济喜不自胜，问道：“敢问是谁人？”

    “御史张蓥！”

    朱见济身为太子，虽然不是每一个臣子都会关注，比如一些九品芝麻官肯定不会关心，但是一些重要的官员还是会上心的，特别是言官。朝中御史虽然品级不高，但是掌握监督权，实权不小，日后升迁空间巨大，自然在朱见济关注范围之内。

    “若是不曾记错，这张蓥去年还曾经巡视过山东吧！父皇还专门要他关注临清。”

    胡濙甚是满意朱见济的多闻，抚须道：“不错，张蓥是南直隶人，正统十三年（1448年）进士，家学渊源，世代为官。父亲张璚乡贡出身，累官淮府纪善。此子长髯伟干，襟量夷坦，与人谦让，不事矫饰，不以贵富加人，人多称之。殿下用他，必能纠察奸邪，还百姓以安宁。”

    “曾抚临清，如何未能发觉奸人？”胡濙夸奖了这么多，但是存在一个致命的弱点。既然这张蓥去年就已经巡视过临清县，当时为什么没有发觉奸邪，以至于还要让孤儿们上书言事呢？

    胡濙的神色有些僵硬，解释道：“山东临清县，地方虽不广而实两京咽喉，四方官民商旅之所往还住止，水陆货物之所储蓄贸迁。公私输运，舟车去来，未尝少息。争竞攘夺，欺压凌暴无日无之。词讼之所从兴，盗贼之所由发，强暴得志，良善受亏，甚是难治。”

    将临清县的情况介绍清楚后，胡濙继续道：“此一时彼一时，去年陛下要张蓥监察山东，临清不过是一地，事众而时日短，有所疏忽也是在所难免。此番专查此事，定然有所得。”

    朱见济虽然还是心中存疑，但是张蓥前番既然去过，有经验，眼下也是一个人选，只要不是和那些奸邪暗通款曲，都行。

    “既然如此，就有劳师傅上告父皇，要张御史再走一趟了！”朱见济当然可以选择换一个人，但那就是打了胡濙的脸，没有必要。

    胡濙谢恩告退不提。

    待胡濙远去，一同上课的沐琮道：“胡太师前不久才栽了一个大跟头，太子哥你还敢让他举荐呀！”

    沐琮说的是去年的事情，闹得比较大，是胡濙的一大污点，简单说一说。

    去年胡濙上奏天子说：“道士仰弥高谙晓阴阳，精通兵法。臣尝见其讲论机略，画列阵图，深有妙理。若使协助守边，运谋剿贼，必能宣威慑虏，以成扑灭之功。”朱祁钰随后命兵部会同内臣试验。仰弥高到兵部之后，会同官命题试之，不能如濙所言。朱祁钰最终以大臣荐保之故，授予这道人以道职，为右玄仪，在宣府等处协助守边。

    这道人本不是军旅出身，非文非武，一点根基都没有，到边关即便是有才能，人家也不听他的。除了举荐朝天宫道人朱可名为住持外，没有做其他的事情。御史遂弹劾他本以凡庸滥求荐举，其于军旅事务不闻一言申明建白，却乃内顾私徒要援党与。被弹劾后，仰弥高被巡按监察御史鞫问，朱可名送刑部问罪。

    这事若是换做是宋朝，胡濙早就被贬了，但是明朝对老臣的待遇还是很好的，只要不是真的无法理事，不少人真是在任上去世的。所以胡濙虽然在事后告老还乡，但基本上没有受到影响，只是声名变差了而已。

    对于沐琮的话，朱见济回应道：“这张蓥进士出身，料来不至于如那道人一般无能。”

    “太子哥你若是缺人手，我可以借你几人。强龙不压地头蛇，到了人家的地盘，还是要保护好手下人才是。”

    朱见济不语，陷入了沉思。

第66章：人人都有利益诉求

    是日当晚，胡濙奏章不曾拟定好，尚不曾举荐张蓥巡视山东，孤儿们就已经开始自发行动起来。一支百人队伍分为四批，从孤儿院内出发，向山东临清县进发。

    你说他们这是不遵守命令，肆意妄为，他们有的是办法搪塞你。他们会说这是在为山东的商人运送货物，下去查最后也不了了之，因为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孤儿院内如今聚集有数千孤儿，自从劳务司运转起来之后，便拥有了一定的自我造血能力，虽然距离完全脱离东宫财政支持还有一段路程，但是也不远了。

    不夸张地说，他们已经自成一方体系，或许没有形成党派那般严密的组织，但是同样有其内部山头派系，有自己的利益诉求。

    要孤儿们接纳青壮流民，他们是不愿意的，大人凭什么能够住进孤儿院内，哪怕昔日同为流民，同吃一锅饭又如何。

    相反，若是听说有奸人拐卖儿童，乃至于行采生折割之术，他们便想起自身经历，恨不得将奸人扒皮碎骨，挫骨扬灰。哪怕是远在山东，也要尽数诛杀之。他们利益诉求再鲜明不过。

    朱见济还在把王义这帮人视为手中棋子，却不知道棋子也有自己的想法，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什么绝对控制一说，无非是相互成全而已。更不要说王义等人山贼出身，匪气十足。

    当朱见济能够满足他们诉求的时候就听从你，拥护你。若是不能够满足他们的诉求，能够推翻就推翻，不能够推翻就阳奉阴违，视若无睹。

    往好的方向上看，王义他们是嫉恶如仇，锄强扶弱。往坏的方向看，他们已经成为了一股不受控制的力量，做好事朱见济未必能够得到好名声，做了坏事朱见济还要给他们背锅。

    最可笑的事情是，孤儿们出发锄奸这件事，还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毕旺转告东宫侍卫统领孙震，而后孙震禀告朱见济的，时间已经是次日天明。毕旺，或者说父皇朱祁钰背后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管好你自己手下的这批人。

    朱见济感受到了深深的羞辱。终日玩弄心术，到底久居深宫，人家不愿意听你的，自行其是，你又有什么办法。下克上，无法无天。

    朱见济压制下心中的不满，问孙震道：“毕同知可曾说了这帮孩子而今到了何处？当真是只有百人离开吗？”

    孙震回答道：“孤儿流散不定，转徙难料，非不愿查明，而是无法查明。此辈出城之后散为四路，夜间赶路，专走小路岔路，人手不足，难以查清。”

    朱见济知道孙震所言为实，还是忍不住发火道：“本宫不是派了东宫侍卫监管孤儿吗？连一群孩子们都看管不了，要你们何用！”

    “属下无能，不曾想到这帮孩子这般胆大妄为，竟敢螳臂当车，蚍蜉撼树。望殿下赐罪！”孙震不敢辩驳一声，跪地请罪。胆大妄为，究竟说的是他们要诛杀奸人呢，还是不听东宫之命呢，不同的人听着有不同的理解。

    “王义还在城外吧！”

    “不！”

    朱见济脸色愈发不好看了，诧异道：“他不在？”

    “是，属下已经着人往孤儿院查过了，王义不在，城中各处商铺也不见其人影。依属下看来，这王义自恃殿下宠信，恃宠成骄，一边上书请事，另外一边有自行其是，分明是阳奉阴违，小人行径。殿下若是不重治之，恐怕日后效仿者风行。”

    孙震明知道朱见济恼火，还在一旁煽风点火。原因也很简单，自从王义为首的孤儿们崛起后，太子多仰赖之，东宫侍卫的地位下降许多。此番王义自寻死路，正好问罪处死。

    “王义是殿下一手提拔上来的，忠心耿耿，向来不曾做这等悖逆事，眼下定有情由。殿下不妨遣人追及，问明实情后再行处置。”一旁的何林静悠悠道，不同意轻率治罪。

    孙震瞪了他一眼，朝朱见济起手道：“日后国家有事，大军出征在外，难不成也是如此，君命全不受吗？殿下，此风气绝不可开，不然日后必有大祸。”

    此后二人唇枪舌剑，争辩不休。看似说的是王义的事情，实际上想的都是其他事，特别是东宫权力分配问题。何林静希望借王义之力制衡孙震，如是而已。人人都有私心，人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

    朱见济被他们二人吵得头疼，怒道：“够了，让看守孤儿的东宫侍卫来本宫面前，余者之后再议。”

    孙震心有不甘，却只能够答应下来，出门办事。等东宫侍卫李云来到宫中见上孙震后，自知出了大纰漏的他连声道：“将军，你可得要救小人一命呐！”

    孙震踹了他一脚，愤愤道：“你这杀才，管一群毛头小子都管不住，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太子殿下怒发冲冠，老子都自身难保，你小子自求多福吧。”

    李云心中直呼苦也，抱着孙震的大腿，哀告道：“将军，将军，小人家中上有七十老父，下有三个儿女待哺。只求将军为小人指点一条明路！日后千恩万谢，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孙震脸色变幻数轮，将李云提起来带到角落阴影处，道：“此事你只管将错处推到那王义身上，我保你身家无忧。太子纵容那王义太甚，以至于酿成这等惨剧，孰不可忍。”

    之后孙震在具体细节上又提点了一番，李云连连点头不提。

    随后，孙震带着李云拜见朱见济。

    原本孙震以为太子会询问前因后果，想不到朱见济开口就道：“此事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把那王义找回来，容其在外，指不定闹出多大的祸端来。你与王义交结日久，容你三日内将王义领回来。”

    李云只如被五雷轰顶一般，整个人呆傻在原地，半晌之后才喃喃回应道：“小人知道了！”他连礼数都忘记了，出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跌倒在地，狼狈不堪。

    孙震看着何林静平淡的面容，哪里不明白是何林静在太子身边进言。自己失策了，说服太子才是最为重要的事情，和那李云说的再多也没用。

    ps：上班了，开学当班主任，事情一大堆。存稿耗尽，日后有空更新，不求你们投票，也不要催更，就这样。

第67章：孤儿们的诉求

    八月二十七日，距离孤儿们出发已经有一天一夜的时间，此刻最早出发的一批人已经距离北京城有五十里路程。他们沿途为了避免走漏消息，也为了赶路，多走小路近路。并无交通工具的他们，靠一双稚嫩的脚板能够走出这么远，一则人数少，二则锄奸心切。

    王义也在这群人之中，最初他是前来拦阻众人行动的，但是后来却加入了其中，转而派遣一人回去通报消息。

    队伍之中，还有一人颇为重要，那就是黄水明。前番拦阻朱见济车驾喊冤，并且道破进贤街内存在采生折割事的就是他。算是近期一系列政治风波的导火索吧。

    孤儿们之所以会发起这场行动，事实上也与黄水明脱不开干系，闹着要动身的就是他。不得不说，此子胆识过人，还有着不俗的煽动力。

    作为近期一系列政治风波的导火索，他在孤儿院内的地位实际上是水涨船高的。黄水明虽然不能与王义分庭抗礼，也算是一方小山头，受他影响的主要是昔日为奸人所害的孤儿们。

    前面提到，黄水明还有一个妹妹，只是误入奸人之手，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探听到消息，心急如焚。眼下好不容易听闻临清县是拐子们的重要窝点，指不定能够得到自己亲人的消息，黄水明如何能够心平气和，当即鼓噪起来要动身深入虎穴锄奸。

    沦落到孤儿这个地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酸，在进入孤儿院之前，他们可谓是受尽世间冷眼欺凌。黄水明鼓噪起来之后，当即有百人连夜动身，他们都有亲人离散，都希望由此找到自己的亲人。

    过程大致如此，并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对于黄水明等人而言，找到自己的亲人是他们最大的利益诉求。

    半夜王义得到消息后连忙追赶出来，也来不及禀报东宫，花了一天的时间才追上黄水明等人。王义质问他们为何不听东宫号令，只需等上几日，东宫自会调派人马帮助擒拿奸邪，岂不是比他们这些孩子出马更加有用。

    黄水明则是回答道：“太子仁德我们心领了，只是他日理万机，哪里有时间管我们这些小事，我们的亲人我们自己去救，用不着别人。”

    言语之中，是深深的怨气与不满，这也难怪，早在一个月之前，黄水明就希望东宫帮着找寻亲人，可是东宫做了什么呢？东宫忙着打压权贵阶层，根本没有在乎他这个诉求。黄水明可不会管朱见济有没有能力插手地方事务，反正他只看见了东宫无动于衷。

    既然东宫靠不上，还不是要自己亲自动手！

    王义上报山东临清县可能是奸人重要据点。在朱见济看来，既然是可能，那就还有待继续查清，用不着着急。但是于黄水明等人而言，获取这种消息成本巨大，需要打入敌人内部，这就意味着兄弟姐妹的囚禁甚至是牺牲，晚上片刻就意味着自己亲人的苦难再多一日。凭什么不着急！凭什么一切要听你太子的！

    黄水明这边毕竟人多势众，王义拦不住。而且于情于理王义都没有理由去拦，即便是拦回去又如何，难不成把黄水明等人的腿打断吗？腿长在他们自己身上，人家自己要找亲人你还不让，居心何在？

    孤儿院内几千号人呐，王义平日展现在外的形象都是威严慈爱的长兄形象，一旦这件事处理不好，威严一朝散尽。即便是有朱见济的背书，他也管不好众人了。

    于是乎，王义只能够跟着这支队伍继续南下，同时派遣一人回去通报太子此事。王义不知道东宫那边会如何看待此事，他自知闯下大祸，眼下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唯有将功赎罪才有一线生机。

    领导不是这么好当的呀！不是像你玩游戏这样，小兵会从水晶里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为你厮杀，为你生产。将领死后也不会在水晶复活，死了就是死了，而且要是待遇没有给足，出工不出力还好，甚至不排除转投敌国的可能性。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利益。你若是不能够满足他们的利益，这个位置你坐不稳的，他们会把你踢走换一个能够代表他们利益的头领。

    现实世界远比游戏要复杂！朱见济当然有理由恼火，黄水明等人难道没有理由恼火吗？你说你尊贵，是多了一只眼睛，还是长了四只手臂，凭什么世界要以你为中心而旋转呢？

    一行人走在田间小路上，沿途人烟稀少，偶尔遇上一个村落便适当补充干粮，并问明道路，渴了就直接喝河水，也不管这许多。一日休息不过四五个小时，其余时间基本上用来赶路了，风尘仆仆，身上早已污浊不堪。

    就这样一群孩子，平均年龄不过是十岁出头，很难想象他们能够找到奸人巢穴，能够最终找到目的地都很厉害了。支撑他们继续走下去的不是名，不是利，而是对亲人的那份情。心中有着强大的意志，即便是路线有偏差，直接翻山越岭而过，这些年都在底层生活，再艰苦的日子都坚持下来了，走个山路也算不得什么。

    王义几次劝说黄水明等人走大路，不要在山间穿梭，一则速度减慢许多，二来方向不明，极其容易走错路，未必能够节省时间。但是黄水明等人充耳不闻，就是哪里艰险往哪里走。

    时近正午，来到一处山脚，山势高耸，少有人行，听乡人说若是直接翻阅此山能够少走三十里的路。王义见众人气喘吁吁，精力不济，遂开口道：“水明兄弟，咱们这也已经走了半日了，不如坐下歇息片刻，如何？”

    黄水明沿途时时刻刻对王义都提防着，道：“此处并无人烟，若是说要休息，不如翻过此山，看是否有人家，一来讨要吃食，二来夜间借宿。”

    王义再不复言，只管埋头继续前进而已。一个时辰后才攀上山峰，俯瞰四周，微风扑面而来，清爽无比。就在这时，身后有人突然道：“后面有人来了，还有马匹嘶鸣的声音。”

    王义连忙回头看去，喜道：“是太子殿下派人来了，咱们赶紧下去迎接他们吧！”

第68章：孙震之意

    山脚下，是一支人数上百的骑兵，甲胄鲜明，旌旗招展，算得上是威武不凡，州县地方的兵丁根本没有这等兵甲，这是属于禁军的甲胄。

    黄水明同样注意到了这支队伍，脸色却不怎么好看，道：“怕不是此地有山贼，他们来此剿贼的吧！”

    “领头的那人是东宫侍卫统领孙震将军，我见过他好几次，如何会错。分明是太子殿下出兵帮咱们来了！”王义语气坚定，言辞凿凿。

    “我们私自外出，太子殿下派这些人来，究竟是来帮我们的，还是要押送我们回去的？”队伍之中，有人如是道，声音不大，还带着几分颤音，被冷风吹着，送入所有人的耳畔，原本带着几分欢快的气氛瞬间变得冰冷无比。

    你们也知道自己是私自外出呀，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如此心急出发。心中虽说是如此想的，王义嘴上还是道：“殿下心胸宽广，仁德无双，定然不会因为这等小事与我等为难。不好让孙将军等人多候。”

    黄水明道：“我此番外出，只为找回自家亲人，有何过错。殿下若是要怪罪下来，我只管一人担下责罚便是，不干其他兄弟的事，只是可怜我那妹妹，也不知道而今身在何处。”

    黄水明这话顿时惹来其余人的同情，纷纷附和道：“太子殿下若是要咱们回去，千万不能够回去，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奸人还不知道逃到何处去。”

    “是，不能回去！我还要找到自家弟弟才是！”

    ……

    眼见得事情近乎不可收拾，王义连忙出面道：“太子殿下知我等寻亲心切，哪怕是要我们回去，要相信殿下一定会派人剿灭奸人，断不可与太子殿下交恶呀！”

    其余人安抚不住，王义转身看向黄水明，道：“水明兄弟，这样吧，你我二人先行下山，看看孙将军此番心意为何，免得事态恶化，不可收拾。”

    黄水明犹豫片刻，在前天夜里出发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了可能会有这一刻到来，只是没有想到会这般迅速。自己沿途走的都是小路，就是希望避开追兵，想来是王义在路上留了一些印记吧，早知道就不应该让他加入队伍才是。

    一时间心思百转，黄水明最终还是选择答应下来。和东宫侍卫对抗，便是自己这边有数百甚至是上千人又如何呢？对方全副武装，对付自己还不是如割草芥一般，取死之道不可选。

    王义与黄水明二人下山，其余孩子在山顶上默默地看着，躲在树上的有之，藏在洞里的也有，还有挖了一个坑将自己埋起来的人。

    山脚下，来人确实是孙震，昨天还没有来得及出发追击，王义的消息便送了过来。太子殿下看后直接拜见天子，请求出动东宫侍卫剿灭这伙专门拐卖妇女儿童的贼人。

    太子拜见天子的时候，对天子说了些什么孙震没有在场不知道。据在场宫人传出的消息，当时太子殿下以自身名位作保，请天子将此事交由东宫来办理。

    所以，此刻的孙震和昨日的孙震完全是两人。昨日的孙震因为看护孤儿不严，以至于被太子责罚，心有不满，巴不得将王义追回治罪。今日的孙震得了差事，受命讨贼，这可是立功的大好机会，因为对山东地方不熟悉，反而需要借助王义等人的力量。

    昨天是敌人，今天是朋友，奇怪吗？不奇怪，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本就是这般奇怪的，不必过多在乎。

    是以，见到王义等人从山上下来，孙震也不计较什么身份问题，下马去迎接，全无些许颐指气使的意味。有求于人，不可能还装大爷吧！

    “王贤弟，寻了你一路，总算是让为兄找着了，哈哈哈！”

    孙震满脸笑意，尽可能地让自己显得温和。只是这笑声却让王义发毛，之前见到这位那可是从来都板着一张臭脸，好像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一样，该不会笑面虎，笑里藏刀吧！所以王义只是干干地回应两声而已。

    孙震才不去在乎这些小节，握着王义的手无比亲近道：“贤弟呀！这一路可曾探听到什么消息没有，殿下命我率兵剿灭这伙贼人，若是贤弟知晓内中消息，万望指点一二。”

    王义一边笑着一边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道：“也只是知道些许皮毛而已，只知道这伙贼人为首者唤作刘三宗，不知是诨名还是本名，在各地流窜，临清县也只是这伙人一处窝点罢了。”

    “嗯，这样吗？”孙震的神情有些冷淡下来，既然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自己真是白亲热了。

    一侧的黄水明开口道：“我知道这伙贼人藏身之地，只求将军带我一程，万望解救受难的孩子，护其归家。”

    孙震大喜过望，“好说！”

    “小人还有几十弟兄在山上，还望将军准允一同前去，虽不能手刃贼人，望风送信这些事情还是做得的。”

    若是不带这些拖油瓶去，黄水明怕是也不会去，孙震稍作思索后便道：“都去都去！人多力量大嘛！”

    黄水明与王义对视一眼，各自安心下来。

    之后，孙震拨了十匹战马供这帮孩子们骑行，二人一马或是三人一马，免得耽误时间。

    王义与黄水明同坐一马，走在队伍的后方，王义悄声问道：“水明兄弟，你当真知道那伙贼人的藏身之地吗？”

    黄水明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道：“如此重要的消息，我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伙人几时有过稳定的藏身之地，都是狡兔三窟，交易都是在荒野上交易，我如何会知道！”

    王义脸一抽，自己这不是被黄水明给坑了吗？不忿道：“这可是欺君之罪，兄弟你可千万不要胡来，耽误了大事，太子殿下可饶不过我们！”

    “贼人在何处找不到，但是街边乞讨的孩子可是到处都是，到时候引蛇出洞，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计策不就是昔日王义自己用过的办法吗，王义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水明兄弟说的是。唉，真是糊涂了，糊涂了！”

关于当班主任少收了一千块钱这件事

    如题，今天没有心情写，明天补上吧。

    正常的家长听老师说钱收少了，不应该是补交吗？为什么第一次就让我遇上这种奇葩，社会呀社会！

    见小利而忘大义，一方面贪小便宜给我惹麻烦，另一方面又不断问我孩子学习情况，我但凡给你回复三个字算我有耐心。

    当家长的你惹我班主任干什么，又不是有意坑你钱，学费是学校规定的，私立学费一万多你嫌贵你可以去读公办呀！中考两三百分的成绩人家要你吗？

    都说了钱送来，给你家孩子买数学辅导书，以后有问题来问，这不比一千块钱重要！

    还转班，年级里面都知道了，哪个老师愿意用心带！老师圈子就这么大，真的是为了一千块钱害了孩子至少一个学期。该说他重视教育呢？还是轻视教育呢？

    这件事学校看我是年轻老师，替我申请条子算减免学费，算是结束。要不然让我贷款上班，我直接连夜跑路，靠！

第69章：剿贼背后的不可能三角

    ps：这章算五号的。

    当孙震从东宫离开的那一刻，朱见济同时出宫来到张懋府上。目的当然不是来张懋这里玩乐，而是借助张懋乃至于整个权贵阶层的力量，将这个案子挖深挖透，实现自己利益的最大化。

    黄水明等人肆意妄为，将朱见济架在火上烤，朱见济无论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都是无法接受的选择。若是同意，那就是被一群孩子胁迫，威信大失；若是不同意，那就是毫无人性，不念民情，民间的口水能够把朱见济淹死。

    所以，朱见济想要实现自身利益的最大化，就需要跳出这个问题来，改变行动的主体，攫取主动权。简单来说，就是宣扬黄水明等人的行动，本就在自己的计划之中，是自己派遣他们作为探子，深入贼穴，探听消息。

    是不是很无耻，这不就是把人家的功劳抢到自己这里来了吗？只是你作为上层之人，连抢下属功劳的本事都没有，如何在高层立足。

    其次，换个角度思考。朱见济这个太子愿意亲身下场参与此事，黄水明等人计划成功的几率提升了许多，否则就凭他们一腔热血，能够办成什么事，最多是擒拿到十几个贼人而已。既无法大规模地设置天罗地网，斩断这条罪恶的产业链；事后也没有能力处置被拐卖的孩子，是收养，还是送回。这些事情所需要涉及到的人力物力不可计算。

    而这就是朱见济来张懋府上的目的所在，东宫看着尊贵无比，但是实际的权力乏善可陈，在人力物力的调用上无法满足朱见济的目的，必须要借用外援。

    早在朱见济出发之前，张懋便已经得到了消息，并且通知在京所有权贵之家，要他们一同来府上议事。短短时间内，便有上百个军二代们汇聚一堂，尽管不掌军权，但是没有人怀疑他们的势力和影响力。

    有人或许会好奇，为什么之前朱见济让他们出钱银赈济孤儿，一个个扣扣搜搜地，舍不得出几两银子。这一次怎么就一呼百应，汇聚一堂呢。朱见济这一次还不是要他们出钱出人吗？事后除了一些口惠，未必有实在的好处。

    这两件事看起来差不多，但是事实上差距大了去了。赈济孤儿，权贵之家什么也得不到，一切好名声都被朱见济得去，即无官爵封赏，也无牌匾褒奖，还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权贵们自然不愿意。

    而这次出人剿贼，就目前所见，这伙贼人盘踞在北方数个大省，以太子朱见济的实力根本没有剿灭，持续数年都是有可能的。眼下求到他们跟前来，自然有讨价还价的资格，日后在各个方面是不是开个方便之门，你好我好大家好。

    再说了，借剿贼之名，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诬陷某地商人与贼人勾结。不需要朝廷给银子，他们很多人也看不上朝廷挤出来那几千上万两银子，地方自然会上奉献，这个数字有着足够的想象空间。

    有权就有钱，只要太子朱见济愿意给他们这个权就行。一方面交好太子，另一方面还能够赚上一笔，岂不是两全其美。

    朱见济知道他们的心思吗？当然是知道的，世间之事，本就是无利不起早。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文官们很喜欢玩弄一些不费而惠的事情，可是大家都不是傻子，没有好处的事情没有人去做的，即便你是天子又如何，结果是一样的。

    有什么办法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吗？很可悲，没有。因为朝廷确实缺钱，这是大背景，若是有足够的钱银，直接让禁军下到地方剿匪便是。

    国库空虚是现实，但是这伙贼人暴露出来，民怨沸腾也是现实。既要尽可能少花钱，又要剿匪，最后还要遏制权贵的发展。不是不可能实现，但是很难啊，成功的几率很低。

    做生意的人都知道，价钱，质量和服务三者属于不可能三角。也就是说质优价廉的物品售后肯定不好，质优服务好的物品价钱一定高到天际，价低服务好的商品大概率质量有问题。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小孩子们（包括心理年龄还是小孩子的人）唱着“我全都要”，但是现实是必须有所舍弃。

    朱祁钰肯定是不愿意为这事花太多钱的，今年文武百官的俸禄都头疼着呢。而朱见济从朱祁钰这边接过剿贼的任务，这项任务务必要有一个好结果才是。

    换句话说，前面两者，是一定要满足的。所以朱见济其实没有选择，需要放任权贵扩张，以激发他们的积极性，让他们帮自己把这事办好。

    几千年来的历史，其实绝大多数时候，都是遵循着这个思路来的。大水冲毁了桥梁，需要十万两银子重建，上面只给你五万两，既不能超出预算，还要让百姓满意，你怎么办？这就是为什么和珅这种人物往往位高权重，为天子重臣，哪怕世间所有人都视为奸臣，天子依旧仰赖之。谁不知道有问题，但真的少不了呀！

    即便是后世，国家需要修高速公路，缺钱还要保证质量，只能够允许民间力量参与，默认他们成为新时代的勋贵。江西周公子的事，说穿了不就是这样吗？哪里需要废话连篇，一句话的事情。只不过以这位公子的脑子，显然不适合继续在位置上了。

    有人或许会问，既然国家缺钱，为什么不缓一缓，等国库丰盈之后再办事，如此也不至于权力下移。

    问题是百姓不会考虑这么多，他们会问我每年上交这么多的税收，连一座桥都不修，遇有天灾都不赈济，出现这等穷凶极恶之徒也不加以惩治捕杀。不尽快解决，小事拖大，统治合法性为之动摇，会演变为一场政治风波的。归根到底，自己的位置更加重要。

    政治，很多时候是反人性的，越是理智的决策越是得不到众人的理解。待得久了，看得深了，也就和光同尘了！

    天子省了钱，太子得了名，权贵要了利，百姓则不受贼人袭扰。可谓是人人称颂。但是，成本由谁承担呢？

第70章：按闹分配的底层逻辑与应对办法

    虽说朱见济有意放开对权贵们的束缚，让他们为自己所用，但是毕竟兹事体大，需要从长计议。特别是要打消朱祁钰的猜忌之心，所以还要看看风向。

    皇子与外臣交结如此亲密，是一件十分忌讳的事情，不过朱见济此番既然有由头，便也好说。既然要办事，自然要调动各方力量，要扩张权力，否则蜻蜓点水，虎头蛇尾，最后丢的还不是天家的颜面。

    再说了，朱见济不过是找张懋这样的二世祖，又不是找于谦石亨这样的实权人物，朱祁钰当不至于猜忌至此。

    虽是如此，朱见济行事也尽可能谨慎，此番基本上会见仅有虚名在身的非实权人物。

    此外，权贵内部也有分歧，许多人目的是赚钱，不是送命。在秦岭山区，山东丘陵还有近期天灾频繁的地带，盗匪丛生，百姓昼为农民，夜为盗贼。莫说拐卖儿童，打家劫舍也是家常便饭，这种地方可是苦地方，没有哪个权贵愿意去这种地方，如何分配也是一个大难题。他们若是不愿意，朱见济也不能够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吧。

    各方都有顾忌，所以在张懋府上，朱见济只是给出一个大概意见来而已。目前山东临清县既然暴露出来，就优先解决这个问题，事后百姓怒气若是为之缓解，大可无限期搁置这项议题，等国库丰盈后派人彻查不迟。

    有人或许会说这不就是头疼医头，脚痛医脚吗？不可否认，确实。很多时候我们嘲笑这样做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是事实是没有这么多的医疗资源对全身进行医治，就只能够拖延下去，等待时机。

    矛盾初步浮现的时候，就说这是短期的暂时的困难，全局上总体来说社会向好。如是而已。

    和权贵们进行初步的交流后，张懋主动请缨，表示愿意派遣家臣赶赴临清县，协助擒贼。这是今日唯一的成果。

    再之后，朱见济又赶赴国子监，会见祭酒林聪并言及此事。朱见济希望他能够推荐一批果敢有能之士，要精通大明律法，等贼人剿灭之后协助受难的孩子回家，让整个案子在法律体系内结束。

    国子监内的监生本就是预备官员，多少人一辈子就是在等待一个时机，眼下太子殿下主动找上门来，自然是积极踊跃参与。即便是不能够获得官身，在太子殿下心里留下一个好印象也足以。

    整个过程比较简单，至少对于朱见济而言是如此。简单遴选了十人之后，朱见济让国子监监生随张懋家臣一同出发，与孙震一同经办此案。

    在城头目送他们远去，朱见济内心才平复下来。到此，这个案子自己算是彻底掌握主动权了。

    世界很复杂，许多事情并不会按照你的心思来发生发展，意外随时随地都有，就比如这次黄水明等人自行其是。

    他们的行为，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按闹分配，以下克上。站在朱见济的角度，自然无比厌恶这种行为，但是站在黄水明等人的角度而言，除了按闹分配之外，他们别无办法。

    一切的按闹分配，都建立在资源不足的前提下，不管是资源总体不足，还是资源相对不足，总而言之会哭的孩子有奶喝。不哭不闹，人以你可欺，变本加厉地欺负你。按闹分配不是全局最优解，但却是你个人的最优解，所以高层无论如何阻止，都无法杜绝这种现象。

    后世的精英，特别是学法律的那些人，张口闭口依法治国，要杜绝按闹分配。等到他们自己买到烂尾楼之后，就四处写小作文，恨不得闹得天下皆知，以舆论逼迫政府接手烂尾楼。所以这种事情，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最好不要把话说得太满，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利益会受到损害。

    此外，废死案是同样的道理。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按闹分配的底层逻辑如此，那么作为高层应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

    首先，之前说了，按闹分配出现的原因是资源不足，想要彻底解决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发展生产力，让社会总体富裕，物资充沛。但是究竟发展到什么地步才算是富裕，百姓才不会无理取闹，又是一个新的问题。

    大力发展生产力，算是上策中的上策。同为上策的还有加大调控力度，或许不能够实现总体富裕，但是通过调集资源，可以在短时间内平复矛盾，实现百姓期盼中的公平。

    朱见济这次不仅将自己的东宫侍卫派遣去临清县，还出宫去找各个权贵帮忙，并调派国子监的监生，几乎动用了自己一切的资源，只为解决这个问题。不出意外的话，剿灭盘踞在临清县的贼人问题不大。

    能够将问题解决，都算是上策，哪怕是事后补救。

    真正的问题在于，有些时候，哪怕是你想要事后补救，都补救不了。对于按闹分配，只能够强行进行镇压，或者收缩战线，减少资源的投入。

    典型的例子就是军饷，不给士兵发军饷，怎么可能要他们给你卖命。历朝历代，王朝末年基本上都面临着财政亏空，军饷发放不出来的问题。明朝末年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办法是开征辽饷，结果层层过手，基层士兵还是拿不到多少钱，反而壮大了辽东军事集团。这伙人养寇自重，明朝陷入了辽饷越收越多，越收越不够的困境。

    最优解当然是收缩势力，放弃部分土地，集中精力优先处理国内矛盾。特别是剿灭各地叛乱，维持地方秩序，保证税收按时征收，这是王朝的生命。只是放弃祖宗之土需要背负莫大的政治代价，守成之君哪里敢做出这个决断来。

    所以，只有镇压！不管是农民起义，还是军队闹饷，一律镇压，首恶诛之，余者或流放或安抚。

    黄水明等人应该庆幸，朱见济有这个能力剿灭临清县的贼人，愿意事后补救。

    若是步子迈得太大，调子起得太高，朱见济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第71章：宫中宦官的动向

    ps：上一章无了，能不能恢复看天意。不嫌麻烦的话去浏览器，能够看到全文。上上章调侃周公子都没有事，上章不知道得罪了谁，但是没有问题，让我提炼核心观点再得罪一次。再虔诚的信徒路过路口都会看红绿灯；再坚定的法律至上者在买到烂尾楼后也会到处写小作文煽情；再博爱的废死者在自己亲人冤死后也会高喊着杀死罪犯。有本事再投诉呀！世界的运行规则不会因为你而改变，有本事辩经，整天躲在后面投诉算什么。

    ————————分割线———————

    朱见济此番出宫，先找张懋等人说动他们出动家臣协助剿灭临清县贼人，后找国子监监生，要他们提供法律支持，协助办案。朱见济调动起自己所能够调动的一切力量，只为扑灭临清县的这伙贼人。

    单从结果上看，黄水明等人无疑是成功的，堪称是几个小卒子撬动了大象。但是他们这样做的风险也是显而易见，稍有偏差便是下狱问罪的结果。这是他们用生命换来的结果。同时，如此莽撞不听指挥，也不要指望朱见济日后会加以重用，反正前途也赔上了，不知道他们自己知不知道。

    朱见济之所以愿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原因也简单，拉拢权贵与下层文官。权贵们求的是利，下层文官则更加看重名。朱见济愿意实现他们的愿望，不求他们成为太子党，只希望他们在日后朱祁钰病危的时候能够中立即可，只要他们中立，朱见济就有这个自信稳定局势，实现皇位的平稳过渡。

    是的，看似朱见济目的是剿贼，但是最终目的还是为了自己顺利继位，眼下没有比这更加重要的事情了。在主要矛盾面前，一切次要矛盾都要服从之。

    正是因为满心为了继位做准备，朱见济才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横生枝节，去外省剿什么匪。不过事已至此，便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事成回宫，天色已然昏黑，这还是这一世朱见济独立处置类似事件。之前都是父皇师傅们帮着遮风挡雨，虽然累，但这是一次重要的成长历程，日后朱见济会经历无数次磨难，就当练手了。

    房间内，沐琮已然睡去，在梦中还说着朱见济的坏话，说朱见济不带他出宫去玩。语无伦次，也不知道是真的睡了，还是故意来这么一出。

    总之，朱见济又退了出来。一人独坐凉亭内，月光如水，晚风吹得人有几分寒冷，但是也随之吹散了心头的困倦，能够让朱见济保持清醒。

    何林静送来一杯温水，躬身询问道：“殿下还在为那伙贼人之事而心忧吗？孙统领已然率众出发，英国公也说要派遣家臣前去，小小贼人还不是手到擒来，料来不日便能够得到好消息。”

    朱见济轻笑一声，“你跟随本宫日久，竟然认为本宫会为这等小事而忧虑吗？”

    “恕小人驽钝，不知殿下胸中大志。”

    “真的不知道？还不是不敢说罢了，哼！”何林静也好，孙震也罢，朱见济身边所有人都是天子朱祁钰的眼线，朱见济的心思只能够深深地藏在心里，连做梦都要将嘴巴缝起来，避免惹出祸端。但是这种积压下来的怨气，朱见济注定是要宣泄出去的，何林静当然要当这个受气包。说实在的，旁人想要当这个受气包还没有资格呢。

    何林静没有回答，他能够猜出朱见济的很多心思，但是绝对猜不到朱见济这个时候就盘算着继位了。没办法，谁让朱祁钰这个时候才不到三十岁，谁敢相信这么年轻的天子会暴毙呢？所有人都没有做好准备，也不敢往这个方向思考。

    关于何林静的身份，准确地说，他不仅仅是天子的眼线，同时也是缓和天家父子矛盾的润滑剂，并不是所有事情都会禀报上去。太子殿下有怨气，朝他发泄再多，是打是骂都行，一些话是万万不能够传到天子耳边的。

    太子继位，于何林静而言是最优解，哪怕是朱祁钰日后有幼子，也与何林静没有什么关系了。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朱见济有事常与何林静议论。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朱见济有难，何林静可讨不了好。

    良久，朱见济张口道：“昨日，父皇命太监王诚侄敏、舒良弟玉、张永兄琮、郝义侄安、王勤侄贤，此五人俱为锦衣卫带俸世袭百户。你可曾听说了？”

    王诚舒良等人都是宫中大太监，是朱祁钰的嫡系班底，掌管二十四衙门中的重要部门。因为五人不曾立下功勋，贸然受赏，推恩家人，引得朱见济的那帮师傅们不满，遂在朱见济耳边提及。朱见济眼下对何林静说这事，其实带着几分不满的意思在，宫中的情报让你管，怎么不上报过来。

    何林静淡淡道：“本不过是小事，不足以入殿下之耳！”

    五人在宫中的地位，哪怕是一个新入宫的宫女都知道，赏赐家人锦衣卫带俸职位根本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事情。天子本就是用这种手段拉拢心腹，彰显宠信，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的事情，何必要说呢？对于东宫而言也没有利害相关，不值得东宫送礼，也没有必要插手阻止。外臣不满意是他们的事情。

    “父皇有意让兴安巡视南京，难不成这也是小事？此事你为何不上报来！”

    “此等事皆是宫人闲言，南京去年秋地震，冬又大雪，今春夏连月无雨。陛下早已令阁臣抚恤之，而今灾情平复，如何会让兴安老祖宗去南京。”

    朱见济在心底默默地说了一声：这可说不好！

    之前姥爷杭昱大寿的时候，兴安送来上皇钱皇后之物，求朱见济送去拜祭。朱见济口上答应，实则不予理睬，此事最后虽然不了了之，但是以朱祁钰的耳目，想来无法瞒过他。是真的一点不在乎，还是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将兴安驱逐出紫禁城？

    当初朱祁钰无论是继位还是易储，兴安都出了不少力，这也是他目前能够保持超然地位的重要原因。令人玩味的是，历史上夺门之变后，王诚舒良等人被杀，有人劝朱祁镇杀掉兴安，朱祁镇却以兴安年老为由令其去南京养老，这恐怕不能够用心软来解释。

    兴安在这段时间的角色，究竟是怎样的呢？

第72章：祸水东引与白莲教

    来自外界剿贼的消息不断传来，朱见济每日准时观看，表示自己的重视。至于其内容，无非是今日擒获几个贼人，叫什么名字，又拷问出多少消息来。

    如同王义在一开始上书时说的那样，这伙贼人或许没有严密的组织体系，但是在天灾频繁的当下，势力并不小，遍布北方各省。想要彻底斩断这个罪恶的产业链，已经远远超出了朱见济的实力。

    正好，朱祁钰在乾清宫召见朱见济，并且询问此事进度，朱见济便一五一十地和他言明此事大概。

    朱祁钰面无表情的听完，简单回了一声“朕知道了。”就此不再有下文，朱见济根本猜不出自己便宜老爹的心思，有心让他出面帮忙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眼下也只好悻悻告退。

    朱见济离开宫殿后，转角遇上王诚，他在教训几个小宦官，见到朱见济到来连忙行礼道：“奴才见过太子殿下。”

    朱见济可不敢把王诚当奴才对待，恭恭敬敬地见礼道：“王公公安好！公公不在父皇身边侍奉，怎么在外管这些琐碎之事？”

    王诚满面笑容，道：“回殿下的话，宫中无小事，事事须上心，奴才不敢一日懈怠，恐负陛下重托。”

    “公公一心为国，忠贞不二，若是朝中百官有公公十分之一的用心，父皇何至于每日忧心忡忡，茶饭不思。”朱见济用几分痛心的语气道。

    “宫中琐事，如何与外朝大事相比。殿下言重，莫要捧杀老奴，这话传开来，殿下在师傅面前可是不好交代。”

    朱见济干笑两声，称是而已。

    “听闻殿下近日请命讨贼，英国公辅之。此事就比老奴做的这些小事强，国家自有忠臣在，殿下无需虑也。”

    正嫌没有借口，王诚自己送上来，朱见济叹了一口气，道：“公公可莫要提及此事了，本宫这事可是办得不漂亮，功劳是不敢想了，但求父皇不要发怒足以。”

    王诚眉头微皱，“不是擒获了不少贼人吗，俱是功劳明证，如何会有过？”

    “公公有所不知，此事是见济孟浪了。本来以为不过是一介蟊贼而已，不成气候，如今查得越多水越深，谁能够想到这伙贼人遍布北方各省，拐卖妇女儿童不可计数。而今查出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以见济之力，远不足以查清，还望公公为见济出一可用之策。”

    王诚神情凝重，看了看四方之人，低声道：“殿下请借一步说话！”

    还好，王诚愿意出面帮忙，要不然朱见济真的要被架在火上烤，下不来了。

    王诚带朱见济来到一处僻静之地，道：“老奴在陛下身旁日久，本不该教殿下这些，殿下听后用否全看殿下心意。”

    王诚很显然是要推卸责任，朱见济态度如一，道：“身在熔炉之上，哪里管得了这许多，公公尽管道来。”

    “方今之计，唯有祸水东引一策。殿下也愿意用吗？”

    朱见济谨慎地问道：“不知这祸水引往何处？”

    “听说就南直隶一带近来有白莲妖教流传，多有愚男蠢妇被欺骗，其信众上万，为祸不小。殿下可上奏天子，托言这伙贼人乃是白莲出身。”

    朱见济听罢，惊讶地忘记了合上嘴，良久才默然地点了点头。

    王诚颔首，不复多言，告退而已。

    朱见济目送他远去，觉得自己心中的某种信仰在这个时候突然动摇了一下。朱见济原本以为自己的信仰会无比坚定，但是在利益面前，其根基无比地浅薄，浅薄到朱见济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还没有走回东宫，朱见济就已经决定按照王诚教导的那样去做了。

    白莲教诞生于唐宋年间，宣扬“弥勒降世，救苦救难”，有着末世论的意味，对下层百姓影响巨大，势力一大往往冲击官府乃至于作乱一方。

    其诞生之后就伴随着诸多争议，被人视为邪教，不为正统佛门（即朝廷认可的教派）所承认。在元朝白莲教断断续续取得过合法地位，但是中后期也是被镇压的，元末农民军起义的领袖人物基本上都是白莲教教徒。

    元末红巾军起义席卷天下，朱元璋当年就出身于其中的一支队伍，但是随着自身的发展，逐步与这个组织划清界限，甚至反目成仇。等朱元璋建立明朝之后，深知白莲教的恐怖之处，更是加大了对白莲教的清洗，其后朱棣承袭之，在两代君王的不懈努力下，如今已经没有任何一个教派胆敢自称白莲教了。

    但是，下层百姓被剥削的现状没有改变，其苦难依旧存在，其寻求精神寄托的需求无比巨大。是以，白莲教虽灭，但是各种各样的小教派如同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有金禅、无为、龙华、悟空、还源、圆顿、弘阳、弥勒、净空、大成、三阳、混源、闻香、罗道等数十种。因为这些小教派的教义包含了不少白莲教的教义，其教规仪轨甚至是直接照抄的白莲教，所以朝野上下依旧称之为白莲教。

    白莲不灭，因为其根植于百姓的苦难；盗版永生，因为其脱胎于群众的贫困。古今中外，道理一般。白莲教越打压越多，盗版也是一样。

    朝野上下并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但是这深层次的矛盾谁能够解决，谁也解决不了！那就只能够扬汤止沸，掩耳盗铃，只要消灭了白莲教那么社会矛盾就不存在，你好我好大家好。

    毫无疑问，信仰的力量很强大，看看西方历史上政教之争就知道了。中国之所以这个问题不严重，并不是不存在，而是世俗政权极其强大，几次大规模屠佛灭道运动，用刀剑将神权赶下祭坛。其次，作为统治思想的儒家认为应该“敬鬼神而远之”，教权力量并没有垄断精神世界，百姓有着其他的选择。

    朱祁钰可以不去管贼人拐卖妇女儿童，但是却必须要管白莲聚众。至于白莲教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是不是被污蔑的，谁在乎呢？反正所有人都把他们当做邪教，污水已经足够多了，那就再泼上一盆来。

第73章：多谋难断事不行

    ps：昨天写到一半，需要用到的一些资料放在老家里，写不下去，今天补上。

    王诚教朱见济祸水东引之法，回到东宫后朱见济就开始翻阅王义等人近日书信，搜寻其中是否有与白莲教相关的内容。

    有当然是最好，如果没有的话，那就创造出来，没有也要有。反正这个烂摊子朱见济是一刻也不想要处理了，尽快扔给朱祁钰才是。

    哲学上说世界是联系的，人际交往中也有一个法则，称之为六度空间法则。所以，只要你愿意去找，一定能够找到白莲教与拐卖妇女儿童的贼人们之间的关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只是，联系也有强联系与弱联系的划分，比如你和父母之间的关系一定比邻村某人要亲密。如何证明白莲教支助甚至是直接参与了此事，成为了朱见济接下来几日的主要工作内容。

    在回复孙震等人的时候，朱见济直接告诉他们自己听说这伙贼人与白莲邪教有勾连，要他们将此事查清楚。能够在朱见济身边混的人，智商都不低，意思已经告诉他们了，怎么做是他们的事情，既要干净又要漂亮。谁办事办得好，到时候重用谁，就这么简单。

    剿匪这事属于意外，也是时候结束了。朱见济要腾出时间和精力来做更加重要的事情，这事之前也说过一次，就是将上皇朱祁镇赶出北京这个权力中心，断绝夺门之变发生的可能性。

    思量多日，朱见济脑海中已经有一个粗浅的计划出现，打算在重阳节前后发动。

    重阳节讲究敬老养老，论重要性不及中秋春节元宵这些节日，也比不上朱祁镇的诞辰，历年并无臣子要求进入南宫（朱祁镇回京后住的地方）贺寿，朱祁钰不会过于重视，不会骤然增加南宫的守备力量，朱见济可以制造出一个“意外”来。

    具体做法是朱见济“突然”得知上皇钱皇后亲自织布，而后在宫廷内贩卖以补贴家用这件事。感慨天家颜面尽失后，朱见济亲自来到南宫之外，在父皇朱祁钰来不及阻拦之际闯入其中，赠送上皇衣物饮食，上演一番亲情大戏。

    这是属于朱见济的戏份，如果顺利进行下去的话，朱祁钰一定会把罪责推给看守南宫的侍卫们，不排除杀人谢罪。总而言之，南宫的侍卫一定会因此而被责罚，落一个看护不善的罪名来，这群人要成为这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斗争总是要见血的，所谓不流血的革命，那也只是没有流贵族的血而已。

    凭借朱见济的力量是不可能迫使上皇离开紫禁城的，所以之后还要借用文官集团的力量。胡濙王直等人都是上皇在位时期的重臣，得知此事之后一定不会罢休。哪怕是为了自己的清名，他们也势必上书请求见上皇一面，而朱祁钰绝然不允，两方僵持之际朱见济可以出面请求移朱祁镇于南京。

    一方面朱祁镇虽然离开紫禁城，但是在南京依旧受到严密监控，朱祁钰的根本利益没有受到侵害。另一方面，由北京至南京，监控力度会有减弱，不排除日后朱祁钰放开口风允许大臣与朱祁镇见面，对胡濙王直等人而言，也是一个交代。

    是不是听着很不错，但是朱见济目前还差一个借口，或者说一只替罪羊！这只替罪羊需要替朱见济承受来自朱祁钰的怒火。朱见济和朱祁钰的父子之情不能受到影响，至少表面上不能受到影响。至于深层次，朱祁钰严格限制朱见济的一切权力，朱见济也懒得劝朱祁钰不要进用丹药。

    突然发现上皇钱皇后在宫中贩卖之物，不是不可能，但是总要有个人和朱见济说吧。总不可能是朱见济做梦梦见了这事，义愤填膺，然后闯进南宫之中吧。

    所以，由谁来开这个口呢？这个人必将承受来自朱祁钰的怒火，性命不保甚至是挫骨扬灰都有可能。绝大多数人肯定是没有这个勇气的。

    朱见济心中有好几个人选，首选当然是兴安，次选则是曹吉祥之流。他们都是宦官，都深受上皇恩典，随着宫中太监王诚舒良等人的崛起，实权被侵蚀，地位至边缘。他们完全有这个动机，朱见济到时候可以把自己摘出去。

    这个计划目前来说，不落于纸，不吐于口，朱见济将其深深埋藏在心里。只是藏的越深，半夜就越是容易梦到，内容或不同，但都是朱见济失败的场景。

    要么就是在与兴安等人联系的时候，被朱祁钰察觉，被朱祁钰责罚，乃至于丢失太子的身份，无人问津。

    要么就是朱祁钰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将朱祁镇放在眼皮底下看管，由此和文官集团的矛盾尖锐化。不久后朱祁钰暴毙身亡，朱见济在宫廷内乱中被杀。

    每每梦到这种场景，朱见济都吓得半夜惊醒，一身的冷汗，不几日便面黄肌瘦，脚步虚浮，一脸的疲惫之色。

    不得不承认，朱见济真的没有做大事的定力，这种级别的政治斗争，光是想想都胆战心惊。

    九月初三日，朱见济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根本不知道如何与兴安等人联系，连这场政治斗争的第一步都进行不下去，更不要说之后的几个步骤。

    这天晚上再一次被噩梦惊醒之后，朱见济出门冷静思绪。一时的脑热，朱见济自恃身子健壮，只穿了一件单衣，结果晚风一吹，直接一病不起，次日连睁开眼睛都做不到，手脚如同灌了铅水一样，全无力气。

    太子殿下有疾，一应课业自然中断，天子朱祁钰推去早朝，来东宫询问病情。

    反正朱见济是头昏脑涨，他们的问话一个字也没有听清楚，朱祁钰问了啥都回应一个“嗯”字，如同蚊吟一样细弱无声，根本不想多说一个字。

    上午喝了一碗汤药，不甚苦，喝完之后朱见济就沉沉睡去，一觉睡到黄昏。

    到了黄昏后，朱见济才清醒过来，醒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心中一惊。

    “太子哥这些日子每晚都夜惊不眠，有些时候口中还说些奇怪的话。”这是沐琮的声音。

第74章：梦中示警，纳言全德

    苏醒后，朱见济呻吟了一声，没有让沐琮继续说下去。虽然他很有可能已经说了不少了，但还是少说一些为好，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太子哥，你醒了！”沐琮见朱见济醒来，欣喜中又带着几分忐忑，连忙撇清道：“太子哥，之前是王公公向我问话，我——”

    朱见济扶着床板起身，躺着还好，一起身全身上下就疼得不得了，若不是边上有外人，朱见济定要喊出声来。

    只是再疼也要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完，朱见济用手撑着脑袋，朝沐琮白了一眼，道：“你这家伙，就知道在我背后说我的坏话。”

    “此事不干黔国公世子的事，都怪老奴多心，喜欢多嘴问一句。”王诚躬身行礼。

    朱见济装作现在才看见王诚的模样，踉跄着起身道：“原来是王公公，却是本宫失礼。”

    王诚生怕朱见济一个不小心摔下来，到时候自己吃不了兜着走，连忙搀扶道：“殿下且好生养病，陛下要老奴在一侧看护。而今殿下苏醒，看来恢复了七七八八，老奴也好回去禀报陛下。”

    上一秒朱见济准备放手让王诚离去，下一刻朱见济突然记起自己的计划，既然兴安等人不好联系，这送上门来的王诚，如何能够轻易放过。

    “公公且慢，本宫这些日子确是失眠多梦。公公若是不急，可否暂为释梦，去本宫心中一疾。”

    王诚听朱见济这般说，有心抽手不管，推给朱见济的一帮师傅们。只是朱见济捏得紧，暗中抽了几次都没有抽回来，便只能够叹息道：“老奴未曾读得几年书，若是释得不好，还望殿下恕罪！”真要是出难题给他，后路已经准备好了。

    朱见济满心欢喜，当即招呼一侧的何林静上茶送点心来。

    朱见济身上穿着一件单衣，外面简单披了一件棉袄，与王诚相向而坐。反正就在房间内，也不怕惹外人笑话。

    “王公公，本宫这些日子，时常梦见无边黑暗，偶尔遇上一点亮光，想要追寻之，却始终无法触及，四方全无半点生机。敢问公公可是本宫命数将尽，大限——”

    “咳咳咳咳咳。”王诚一口气连着咳了好几声，将朱见济的话语打断，“殿下身为皇家贵胄，身负万民气运，如何会命数将尽，绝无此理，殿下可绝不能够朝这方面想。”

    “那这漆黑一片又作何解释？是说本宫前途一片黑暗，日后即便是继位为君，也要将大明带往深渊，成为朱家的罪人吗？”

    “殿下！”见朱见济越说越泄气，有冒犯之意，王诚正色喝道，“方今国泰民安，政通人和，四方虽有天灾，亦不过小疾。易曰：否极泰来。所谓阴极而阳生，若日月更替本应天道，殿下且无虑也。”

    朱见济还是一脸的忧惧，王诚便道：“殿下若是不信，老奴恰好会一些奇门遁甲之术，愿为殿下测一卦。”

    “公公但请施为。”

    王诚取出一枚铜钱，道：“只此铜钱，正面为阳爻，背面为阴爻。先定上，后定下。”

    一些规则而已，朱见济点了点头，示意王诚继续。

    王诚将钱币朝高空抛出，落在桌面上，滚了十几圈之后是正面，之后王诚又连着抛了两次，都是正面。三次都是正面，都是阳爻，所以上象是为天（乾），剩下还有八种可能。如果真如王诚之前所言，是否极泰来的话，接下来需要连着投三次都是背面才行，才能够得到否卦。

    朱见济看着王诚，等待他的进一步操作，而王诚额头已经冒出细密的冷汗来。这等小把戏都是自己早年练出来的，多年不曾用到，手艺已经生疏，万一手抖没有投好就是问题了。自己本职也不是这个呀！

    踟蹰些许，王诚自袖中取出三枚钱来，张口道：“殿下，老奴这里还有三枚铜钱，与其一枚枚地投，不如一次性投三枚如何？”

    “公公这般自信？”朱见济有些讶异，已经是猜出了王诚的手段，也不戳破，让王诚继续表演。

    王诚放手去投，待钱币滚落在地，让人去看，果然都是背面。三阴爻，是为地（坤）。

    上天下地，上乾下坤，在六十四卦中属于否卦。如果对八卦不了解的人，看到这个卦象可能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卦象，世界不就是天上地下吗？正合天道呀！

    不过，《易经》里面最为重要的一个思想是变化，天上地下固然是世界的基本形态，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何尝不是缺乏变化，僵硬死板。安泰中蕴含中混乱，通畅中包含着阻塞，即将到来的世界是小人势长，君子势消的黑暗时期。

    对于这种情况，要求君子提高警惕，巩固团结，防患于未然。同时面对小人的欺辱要学会包羞忍耻，等待时机的转变，不能够轻举妄动。

    王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正是否卦，殿下梦中所见黑暗，不过是一时的，待阴极阳生，自然一切安好。殿下梦中所见光芒，必然到来。”

    朱见济称是，“有劳公公为本宫解梦，”随后吩咐道：“何林静，送公公！”

    待王诚离去，沐琮不屑道：“他用的分明是两面一样的钱，若是在街角用这个，少不得被人打一顿。”沐琮都能够看得出来，王诚这手艺确实不行。

    朱见济没有心思讨论这个，道：“之前的事还没有和你算账呢？少多嘴！”

    沐琮憨笑两声，想要瞒混过关，见行不通，遂使出走为上计，道：“今日师傅布置了课业，我还有些没有做，太子哥我先去做功课了，一会儿聊！”

    沐琮一溜烟地跑走，朱见济的面容变得冷酷起来，这个计划已经开始运转了。计划赶不上变化，细节有变化就变了，朱见济只要最后实现自己目的就行。

    王诚解梦，释为否卦。等何林静回来之后，朱见济道：“梦中示警，定是本宫失德所致，传令东宫上下，针砭时弊，畅所欲言。但有所言，必加改进，以全本宫之德。”

    何林静还不知道朱见济的计划，以为就是一个形式流程而已，爽快地答应下来。

第75章：尹京制度与东宫小内阁

    东宫。

    来自朱见济的命令传达下去，东宫上下首先开始行动起来，提出来了许多问题。只是这其中很多问题根本算不上问题，朱见济看了之后忍不住发笑，笑过之后觉得无比地可悲。

    有人说，太子殿下如同日月一般，光耀四方，根本没有任何问题。之所以会做噩梦，完全是对下人过于宽和，应该严明赏罚，加强约束。

    有人说，太子殿下是天上的菩萨神仙下凡来救苦救难来了，之所以会做这个噩梦就是替其他人承担了苦难。殿下曲己达人，但是也要为自己考虑，谨慎行善。

    东宫的师傅们听说朱见济晚上做噩梦之后，清一色地把罪过揽到自己身上，都说是自己教导不善，不能以正气感化诸邪，致使殿下为邪崇所扰。如胡濙甚至主动上书朱祁钰，表示愿意往京城各大道观佛寺为太子祈福。

    此外一系列类似的言论数不胜数，朱见济算是见证了何为封建时代的皇权统治力。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天家无错，错在臣子。

    朱见济本来还指望着有人说自己做噩梦，那是因为朱祁钰囚禁朱祁镇，全无孝悌之义，由此招来的天罚呢。

    或许私底下真的有人会这样说吧，但是明面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说这个，朝野一点相关的波澜都没有生起。朱见济想要借势都没有机会。

    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朱见济主动挑起的这场政治斗争，怎么可能让其如此轻易地平息下去。

    宫中没有人敢说这事，朱见济借口要表现自己包容天下之意，遂放宽进言的范围，在东胜门外放置收集臣民进言的信箱，让臣民畅所欲言。有所求必有所答！

    说起来，这事挺忌讳的，若是小人说朱见济这是在收买人心，朱见济算是无话可说。但是朱祁钰似乎并不在乎这个，乐见太子有个好声名，由此也证明他昔日易储的正确。

    有人开心，自然有人失意。顺天府这下可是遭罪了，老百姓平日上告无门，眼下太子殿下广开进言，小小的信箱不一日便收到数百封信件，基本上都是基层的琐碎事情。

    有商贩状告衙役欺压索贿的；有士人状告京城附近有流寇游荡的；有百姓状告富贵之家强暴民女的；还有基层小吏说自己大半年没有领到俸禄的。

    这么多信件，朱见济肯定是不可能一封封拆开来看的，大手一挥，从国子监内招揽了十数人来东宫，帮着翻阅并给出回复意见。最后朱见济批阅一下，基本上就是写一个“可”字而已。

    朝野上下视之为小内阁。顺天府基本上成为了一个办事部门而已，执行东宫拟定的意见，权力大失。但是没有一个人出来反对，甚至顺天府尹还主动搭上这层关系，主动放权，希望与朱见济搞好关系。

    奇怪吗？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中国历史上的东宫制度体系，在唐玄宗之前完全可以视为一个小朝廷。唐玄宗有感唐朝内斗严重，皇子常起兵作乱，事实上他自己走得也是这条路，想要彻底断绝这条路。所以先赐死太子李瑛，之后又放任李林甫安禄山之流打压太子李亨，尽收太子军权政权。

    唐玄宗之后，玄武门之变这种事情已经一去不复返，太子再怎么折腾，兵权是一定没有的，元朝作为少数民族政权是个例外不去讨论。

    太子权力大失，但是作为王朝继承人，必须要有远超他人的政治素养，尹京制度随之诞生。

    “尹”即管理，京即京城。京城之地作为全国首善之地，鱼龙混杂，势力错综复杂，将太子放在这种地方历练，是骡子是马一目了然，可以在短时间内培养出一个相对合格的继承人。宋朝的那些太子但凡成年，基本上都当过开封府尹。这是实职，和开封府知府这种差遣完全不是同一个概念。

    明朝也是一样，朱元璋时期，太子朱标“日临群臣，听断诸司启事，以练习国政”，论培养的心思，朱元璋花费无算。

    太宗朱棣的太子朱高炽在朱棣南征北战的时候基本上留守后方，是后方的最高领袖，劳苦功高。

    朱高炽继位，有迁都的心思，让太子朱瞻基前往南京，何尝不是另类的尹京。

    再之后的朱祁镇年幼，就没有尹京，也就没有培养出属于自己的班底，只能够借用宫中的宦官收权。此后朱祁镇又试图通过对外战争确立自己统治合法性，最终酿出土木堡之变这种恶果，让人不胜唏嘘。

    再之后就是而今天子朱祁钰了，看似风光无限，任意易储，随便拿捏宦官与锦衣卫，但是你看他可曾罢黜任何一个高级文官吗？是不愿吗？是不能呀！根基浅薄是他的胎里病，这一点远比朱祁镇要严重。

    朱见济如今身为太子，插手京城的事情，再正常不过，毕竟京城就是拿来给太子练手的。之前朱见济说要收容孤儿和招抚流民，朱祁钰答应得这么爽快，何尝不是存了历练朱见济的心思。即便是出了问题，就在眼皮底下看着，随时可以叫停，还能够帮上一手，提高太子的声誉。

    一路脉络剖析下来，东宫小内阁的出现合情合理，反正日后都要管京城上下诸事，不如提前适应。

    而且在绝大多数人眼中，这不过是太子殿下一时兴起，等到这股精神过去，如何会愿意整日面对书山文海。此外很多深层次的矛盾，也不是这个年纪的太子能够处理的，这个小内阁几日就罢去，完全不必因此与太子殿下为难。这就是顺天府尹放权的原因。

    这个变化换做其他时候朱见济势必开心至极，国子监这些人假以培养，可都是心腹呀，来日的左膀右臂。

    但是，就事件发展结果来看，朱见济似乎距离自己最初的目标越来越远了，不是计划要把朱祁镇赶出京城吗？这都哪跟哪呀！

    世界发展从来不是线性的，一件事情中途总会有波折，关键是要坚持本心。就在所有人视线被吸引离去的时候，朱见济“突然”发现了上皇钱皇后亲手纺织出来的衣服。

第76章：太极的技巧，人性的博弈

    借梦境之事广开言路，朱见济得到了许多消息。虽然在无数的书信当中没有直接与上皇相关的内容，但是朱见济还是选择捅破这层屏障。与其等待朱祁钰病重，朝堂局势不稳，不如主动出击，积极参与到这个时代当中来，展现自己的政见。

    缺少借口，没有替罪羊，朱见济只能够推说是自己偶然听说此事，掩饰此间经过。此外，朱见济没有直接进入南宫，而是选择先行拜见朱祁钰。没有替罪羊，朱见济可不敢触怒朱祁钰，整个计划缺少了重要一环。

    九月六日，夜，乾清宫。

    父子之间的谈话也有不少次了，这还是朱见济第一次请求屏退下人。朱祁钰眉头微皱，却不疑有他，挥手让侍卫退下，只剩下一个王诚在一侧。

    “何事需要如此谨慎？”屏退下人并不是不可以，但是容易引发外人猜疑，指不定传出什么离奇的传言来，是以朱祁钰言语之中带着几分不满。

    见人走得差不多了，朱见济才躬身行礼，自袖中取出那布料来，启奏道：“回禀父皇，儿臣近日得一布帛，闻听是上皇钱皇后亲手织出，不敢保留，特献于父皇！”

    “你今日刻意来寻朕，便是为了这等小事？”朱祁钰用失望的语气道：“枉朕还专门为你将晚朝推去，真是无理取闹。”

    朱见济暗自叹了一口气，朱祁钰此言一出，也就证明了他其实早就知道这么一件事。好歹是自己的嫂子，囚禁南宫也就算了，还让人自己织布贴补家用，又不是寻常人家。

    “此事固然不大，若是传到宫外，到底有损父皇声名。更何况，钱氏终究是曾为皇后，而今落到织布为生的境地，要天下臣民如何看待！”要丢脸，那也是朱祁钰丢脸。这事不大不小，不上称啥事没有，传出去就是天大的丑闻。

    和朱见济最开始预料的那样，朱祁钰将罪过推给南宫外的守卫们，只是眼下事情朱见济没有闹大，还不至于要这些侍卫们的性命抵罪。

    “朕早已嘱咐过那些奴才们不可苛责对待上皇，凡有所请，一律发放，不得拖延懈怠。朕这几日政务繁忙，不曾监管，便生出这等事，置皇家颜面于何地！王诚，你代朕去南宫一趟，该贬职的贬职，该下狱的下狱，绝不轻饶。”

    站在朱祁钰身后当了好长一段时间木头人的王诚当即答应下来，抬脚就准备出发了。

    朱祁钰看得一愣一愣的，好家伙，三言两语，就把一个出现多时的问题说成最近才出现，东方朔也没有这等口才吧。此外还有一个最为关键的问题，这事交给王诚去办，朱见济又是个局外人了，合着白用功了呗。

    “父皇且慢，儿臣愿随王公公走这一趟！”朱见济急忙毛遂自荐。

    朱祁钰用一种无比严肃的语气对朱见济道：“这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你可明白！”在朱祁钰眼中，朱见济还只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而已，心中还有些许好奇之心，只是这件事可不是小事，容不得半点轻忽。

    朱祁钰说得庄重，朱见济回答地也认真，“儿臣明白，绝对不会给父皇添麻烦。儿臣只是想要知道上皇在南宫近况如何？”

    朱祁钰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道：“不行，此事由不得你胡闹。”

    “既然如此，儿臣不进南宫，只是在外面看看，这样也不行吗？”朱见济开始讨价还价。

    朱祁钰身为天子，最厌恶这种讨价还价的，满是小家子气，一口回绝道：“不行就是不行！”

    “原来竟然是真的！”朱见济小声嘀咕，正好保证朱祁钰能够听到只言片语。

    “今晚是儿臣僭越，日后绝不敢再问此事，叨扰父皇了。”言罢，朱见济便告退准备离去。

    转身的时候，没有听见身后传来声音，朱见济还稳操胜券；走了十几步，都要走出宫殿了，朱祁钰还是没有出言挽留。朱见济的信心一步步减弱，每走一步内心都无比纠结，想着转身请朱祁钰让自己同行。

    可是，直到朱见济离开乾清宫，朱祁钰都没有吐露半个字来，好像一点也不在乎朱见济言语背后的深意。要么是他自信一切尽在掌控之中，不屑于了解朱见济的心意，要么就是欲擒故纵，以博取更好的条件。

    朱见济感受到了深深的挫败感，自己筹谋多时的政治风波，结果就这，就这？说好的主动权呢？还不如直接闯南宫呢！朱见济带着一身的忿忿不平离去。自己这都是做了什么事情呀。

    朱见济感觉自己就是一个笑话！

    回到东宫之后，朱见济无心睡觉，茶水是一杯接着一杯地进入肚腹之中。其余人见太子不满，借茶消愁。只知道是从乾清宫回来后就这样，指不定是和陛下发生了矛盾，这可不敢劝，旁敲侧击也不敢，唯恐惹来双方不满。

    虽然不用外物，单凭内心的不满也能够保持意识清醒，但是有个寄托总是好的。排解心中郁闷固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复盘自己的这个计划，要反思。

    从制定计划以来，一直到现在，虽然主线大致相似，但是中途遇上了太多的问题，所以一直在进行调整，结果就是越调越奇怪，与主线越来越偏离。到了现在，朱见济被一脚踹开，连主动权都没有了。

    朱见济现在想要翻盘，只能够传开这个消息，动用舆论的压力，但是无异于直接得罪便宜老爹，风险无比巨大。现在至少还维系着父子之间的一丝体面，不是吗？

    事情的转机在半夜，浓厚的云层遮挡住了原本就不甚明亮的星月，而朱见济喝了半个晚上的茶，喝得肚子撑，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准备回去休息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造访东宫，是一个小太监，时常跟随在王诚身后，这小太监还带了一个幼童过来，与朱见济年纪差不多，只是一身内宦打扮。

    “这是做什么？”朱见济没有看懂这个操作。

    “老祖宗说了，太子殿下想要去看望上皇，不好明着进，特意让殿下委屈一番，变换一个行头。”这小太监答道。

    听罢，朱见济的嘴足以吞下一只鹅蛋。

    ps：唉，写个小说像做贼一样，白天没课也不敢写，只能大半夜写。

第77章：南宫之行

    变换行头，混进南宫！

    这上面任何一个字听起来都不可思议，南宫作为监禁上皇的地方，看管何其严密，怎会让人轻易混进去。再说了，朱见济堂堂太子，不走正门，反而靠这等手段，若是没有传出去也就罢了，一旦事发，朱见济可是讨不得好。

    这宦官自称奉王诚之命，只是王诚如何敢做出这等决定，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所以这背后的操盘手毫无疑问还是朱祁钰。

    朱见济如果推辞不去，日后他大可以此为借口说已经给过太子朱见济机会了，只是太子不珍惜，与他无关。

    朱见济如果去了，那就是授人以柄，太子你改换行头混入南宫，所欲为何呀！朱见济到时候根本解释不了。若是朱祁镇暴毙，说不定还有人污蔑是朱见济下的毒。你说不是你，那你偷偷摸摸去这里干什么？

    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朱见济被自己这便宜老爹玩弄得根本没有反手之力。朱见济唯一拥有的优势就是脑海之中的记忆，毕竟再强大的操盘手，也终究有逝去的一天。

    南宫，无论如何朱见济也是要去的，只有去过看过听过，接下来才好上书将朱祁镇赶到南京去。所以，仅仅是片刻的迟疑后，朱见济便应下此事，换上了这小内侍的衣服，悄然离去。

    按理说，东宫守备也是严密得紧，每日巡守，进出人员一律严查。但是当朱见济离开东宫的时候，一路畅通无阻，好像是提前得到了命令一样。

    这是挖了一个坑等着自己跳进去吗？朱见济心中冷哼一声，倒也不曾将心中的不满说出来。

    离开东宫不久，朱见济就见到了王诚，他坐在一辆寻常的马车内，毫不起眼，但是皇宫内能够乘坐马车，本身就是一个特权。这家伙还是一脸的笑意，看着春风拂面，只是朱见济完全开心不起来，甚至都不敢去看他的眼睛，生怕自己的心思完全暴露出来。

    “委屈殿下受苦了！老奴罪该万死。”王诚见面就是赔礼道歉，搞得朱见济有心宣泄不满也没有地方发。

    “这个计策是公公想出来的吗？果真是好办法，为本宫除一心事，何罪之有呀！”朱见济打了个哈哈，显得颇为懵懂无知。

    王诚打量了朱见济几眼，也不知道太子殿下说的这是假话，反讽来着。还是真的不知道这背后水深，和寻常孩子一样好奇心重。

    总而言之，朱见济装作懵懂无知，王诚自然不会点破这层砂纸，大家一起装糊涂就是。人心隔肚皮，谨慎为先。

    “南宫距此不远，殿下可先行在车内歇息一番，待天明送饭，殿下可与老奴一起乘梯入内。”

    “乘梯？”朱见济重复了一遍。

    王诚颔首而已，并未过多解释，朱见济便也不过多询问。

    “进入南宫之后，殿下切记绝不可暴露自己身份，以免为人所执，多生变故。”

    朱见济点头答应下来。

    之后，王诚又交代了一些事情，主要是安全问题，此外不要带嘴去，看看听听就好。朱见济都已经到这一步了，只能够答应下来，至于进入南宫后要不要听从王诚的，反正到时候再说。

    一夜浅眠，朱见济还不曾在马车上渡过夜晚，加上心中想着明日的事情，这一夜的睡眠质量可想而知。

    次日天明，外界稍有异响，朱见济便被惊醒，掀开车帘，见昊日将出，询问王诚道：“现在就出发吗？”

    王诚可是实打实熬了一个晚上，在外面守护。听闻朱见济询问，宽慰道：“上皇自打住进南宫后，每日晚睡晚起，殿下大可不必如此心急，再休息片刻也无妨。”

    朱见济放下车帘，睡回笼觉去了。结果晚上没有睡好的觉，万万没有想到全都变成回笼觉了。

    等朱见济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强烈的阳光已经穿透车帘晒进车内，这都已经不是太阳晒屁股的问题了，王诚这伙人该不会瞒着自己先行去南宫了吧。

    朱见济连忙掀开车帘看去，当看见王诚的那一刻，心中慌乱才平复些许，忍不住自责道：“本宫贪睡，怕不是误了大事，上皇的早膳可曾送去？可千万不要因为本宫而耽误了呀！”

    王诚见朱见济慌乱的模样，轻笑道：“殿下无虑，一应早已准备妥当，误不了大事，便是午后再去也是一样的。殿下若是精神不好，昏昏欲睡，那还不如不去。”

    “可莫要多说，快让人为本宫整理仪容，免得惹出笑话来。”

    王诚提醒道：“殿下，您如今的身份是宫中内侍，若是真的进了南宫，言多必失，还望莫要多言，免得惹人猜疑。”王诚不敢要求朱见济自称小人，但是也不希望朱见济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能够折中。

    “知道了。”都已经提醒过好多次了，烦不烦，一直说。

    稍作整顿，朱见济同王诚一起前往南宫。南宫并非在皇宫正南，就方位而言，在东南方，又名崇质殿。所以从东宫出发去这里，算不上远。

    朱见济闲着的时候，也时常在宫中各处闲玩，大大小小的殿宇不说每处都去过，但也算是逛了个七七八八。毕竟紫禁城就是他的家，在家里玩玩怎么了。

    不过南宫附近朱见济向来是不去的。即便是想要去，在靠近的时候也会被锦衣卫拦下来，这里就算是皇太子也不许靠近。

    再说了，南宫这地方重兵看管，铅水灌锁，附近的树木都被砍了一个干净，平日朱祁镇的吃食都是靠小洞递送。这样的地方即便是求着朱见济去，朱见济也不愿意去。要不是迫不得已，寻常人会去监狱吗？都是一样的道理。

    南宫外墙足有三丈高，比其他宫殿的外墙都高许多，原先不过是二丈，后来还加高过，防止有人翻墙出来。此外，为了防止里面人挖地道逃脱，南宫周边的土地被挖有十几米深，灌满了水。就算是辛辛苦苦挖通地道，也会被灌死在地道里面。

    锦衣卫的手段，你要相信他们。所以，朱见济想要进去，只能够用梯子。

第78章：破败的南宫

    时近正午，没有送去早饭，去送午饭也是一样的。朱见济打扮地像个小宦官一样，穿一身洗的几乎发白的青衣，跟在王诚身后，耷拉着脑袋，亦步亦趋，不敢造次，唯恐被人家认出来。

    穿过重重守卫，沿途也算是经过了层层盘查，只不过有王诚开路，并没有侍卫为难朱见济。皇宫不大，但是也不小，许多侍卫只是远远见过朱见济而已。更何况即便是心中生疑，又有谁敢相信，朱见济这堂堂太子殿下竟然会假扮成一个小宦官来这里。

    与其相信戏文里面的故事成为现实，不如相信是自己眼花看错了，或者认为这只是一个长得和太子殿下比较相似的人而已。

    为南宫侍卫们感到奇怪的是，今天不仅来了王诚这个天子跟前的红人，锦衣卫实际上的首领，锦衣卫指挥同知毕旺也来了。毕旺来这里，名义上的理由是考察南宫守备，不过真正的想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王诚来这里，名义上的理由是重阳节将至，当今圣上感念皇兄情谊，特赐膳食，并布帛彩币等物。

    王诚与毕旺会面的时候，毕旺的眼神更多是在关注朱见济，目光示意，却不曾道破，显然是知道朱见济身份的，朱见济颔首表示知晓。毕旺此行应该还领了保护朱见济的职责，反正朱见济是不嫌弃保护的人太多。

    见王诚的第一句话，毕旺可不太客气，虽然是笑着说出来的，“王公公可是来得晚了。某在此等候多时矣。”

    王诚没有提及朱见济睡迟了这件事，更没有暗示什么，直言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重阳重阳，正该在阳气最盛的时候到才是。”都是给天家办事的，有什么好说的，多等片刻又如何，不满意你去圣上面前告状呀。

    毕旺收敛笑容，起手道：“王公公说得极是，倒是某肤浅了。”

    “闲言少叙，尽快将东西送给上皇才是，免得误了圣上的大事。”

    “是极，是极，莫要耽误了正事。”

    这二人说话就说话，但是眼神时不时地朝朱见济这边飘过来，用脚指头想也明白，于他们而言，送节礼是假，看护或者说监视太子才是真。

    朱见济不管这些，他此行一定要实现自己的目的才行。二人不愿意废话也好，省得自己站在后面，当惯了太子，站在队伍最前面和他人谈笑风生，对于这种情况不甚适应。

    之后，毕旺让人搬了一座云梯过来，是的，你没有听错，就是攻城武器云梯，由此可见南宫高度。朱见济提着饭盒，好在并不恐高，否则摔下去就成笑话了。

    南宫外架梯，宫内同样有梯子接应，否则被困在墙上更加丢人。朱见济稳稳当当地从梯子上下来，终于来到了南宫内。

    就其布置而言，和紫禁城其他宫殿并无多少区别，设计风格都是一样的。唯一的区别就在于这里的侍卫数量明显要多许多，不过是穿过几个房间而已，视线之内的守卫就有数十。

    宫外的侍卫也不下于这个数字，若是按照三班轮替计算，看守南宫的守卫数量怕是上千。这么多的人手，只为了看管这一处地方，让人不可思议。要知道偌大的皇陵，朱棣以来好几座呢，方圆数十里，不过是三千人马而已，大多数都是老弱，真正的青壮数字不足十分之一。

    两相对比，你就能够明白南宫的重要之处了。为了封锁朱祁镇，朱见济可是花费了不少心力。

    夏去秋来，落叶纷飞，许是被禁锢的缘故，落叶满地也无人洒扫，落叶堆积地近乎能够陷进去人的整只脚。加上近日雨水连绵不绝，院落内满是树叶和一些昆虫蛇鼠死后的腐臭味，这一路走来可不轻松，反正朱见济的布鞋内满是污水。不是不注意，就是这样的路。

    宫内其他装饰物，因为无人打理，损坏得也很严重，彩画雕栏狼狈，宝妆亭阁敧歪。巧石山峰俱倒，池塘水涸鱼衰。青松紫竹似干柴，满路茸茸蒿艾。

    朱见济有心感慨，只是王诚等人走得快，只能够紧跟着，王诚等人估计也不想要在这里久呆。

    “前面就是上皇所居，沂王（即原太子朱见深）亦居于此处。”王诚对着毕旺道，但毕旺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所以其实是说给朱见济听。

    南宫这地方，自从朱祁镇自草原回来后就住在这里，头两年朱祁钰管控得松，还不时拜见。后来金刀案事发，门锁灌了铅水后朱祁钰便不曾到来。总不可能让天子也爬梯子进去吧，所以就是成敬王诚等宦官负责四时节日送礼而已。

    王诚在宫中权势再大，终究是个奴才，想要让上皇出来迎接，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沂王等人身份尊贵，同样不会出来。

    来到朱祁镇平日所居，南宫之中，最为整洁的地方应该就是这里了，一共四个房间，上皇一家子都住在这里。包括朱祁镇自己与钱皇后，以及三个儿子。朱祁镇其余的妃嫔则是散住在其他宫殿或者京城各大佛寺道观内。说得直白点，其他人没有资格被监管。

    除却朱祁镇一家子外，就是几个老太监与宫女，基本上都是在宫中不得势的人才会被安排在这里，和守皇陵没有什么区别。因为还要时时刻刻忍受朱祁镇的不满与愤怒，所以在这里当差办事更加困难，一年之内换好几波人都是常有的事情。

    当然，也不排除朱祁钰刻意调动，免得上皇构建势力，影响外界。说起来，倒是后面这个解释更加说得通一些。服侍上皇，虽说难是难了一些，但是毕竟曾为天子，每年朱祁钰也有不少的赏赐，大多数用不出去，还不是落到这些下人手中，指尖漏出去几件，件件价值连城，这差事吸引力其实不小。

    最后，朱见济看见了朱祁镇。这是朱见济转世以来，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皇伯，这个在历史上留下一片骂名的君王。

    今年不过三十岁的朱祁镇头发花白，一脸的沧桑，好像是一个半入土的老者一样，连喝一碗清粥都喝得胡子衣服上到处都是，看着无比凄凉可悲。

第79章：面见上皇，大明后继有人

    喝一碗粥，都能够喝得身上到处都是，而且朱见济一行人进入南宫的时间也不短了，动静也不小。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有打理，所以很明显是刻意施为，手段有些过于直白了。

    堂堂上皇，好歹是曾经的天子，竟然还需要做出这等自污手段来自保，可笑而可悲。不过话说回来了，寄人篱下，生死不操于自身，若是像李煜那样整天哀悼故国，怕是活不了这么长的时间。谁又能够因此而指责嘲笑一句呢？

    如果不是知道有夺门之变这种事情，朱见济见到朱祁镇苍老衰朽，身体素质大幅下降的现状，无论如何也会心生同情之心。事实上，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如此。可是，现在的朱见济一点同情的心思都没有，甚至于心中满是恶意。

    不可否认，经过土木堡之变和草原之行的打击，朱祁镇一定受到了不小的影响，这满头的白发就是最好的证明。如果不是朱祁钰随意服食丹药，朱祁镇怎么可能熬得过朱祁钰。夺门之变更是无稽之谈。只能够说都是造化弄人。

    王诚走到朱祁镇身前，满脸的笑容，行大礼跪拜道：“上皇，奴才王诚来给您老人家送吃的用的东西了！”

    朱见济如今假扮小宦官，紧随在后行礼不提，从礼数上说，朱祁镇不仅是上皇，更是皇伯，跪一跪也无妨。

    朱祁镇躺在靠椅上，掸去了身上的粥食，抬手示意平身，道：“王公公，你又来了！倒是劳你辛劳，此处也无外人，不必行此大礼。”王诚是朱祁钰的嫡系，朱祁镇当然可以直呼其名，甚至羞辱之，但是一定讨不得好，所以还不如以礼相待。

    “一日为君，就如一日为父，终身为父，岂有儿子不拜父亲的道理。”王诚答应道，话说得很好听，之后又介绍了一番自己此行携带的物品，零零散散，为数不少。

    朱祁镇轻笑一声，王诚的年纪比他还大，这辈分乱得一塌糊涂，道：“朕这儿东西无一样有缺，西园种了菜，东苑耕了田，又散养家禽，自给自足足以。听闻近些年天灾连绵，百姓过得不好，还是将这些钱省下来赈灾吧！王公公若是真的对朕好，不如带些杂书给朕看看，在此也无别事，好歹做些事情消遣时间。”

    送书是小事，不过王诚还是回答道：“奴才知道了，回去就禀报陛下，让人送些书来。”上皇之事无小事，若是让天子猜忌自己与上皇交结，王诚可无处说理。

    “说的是，说的是，将事情说明白来，若是当今天子不愿意，那就作罢。”朱祁镇用一种平和的语气道，只是再怎么掩饰，字里行间也充斥着怨气，明明可以用更加亲近的称呼称朱祁钰，却非要说天子，还要加上一个“当今”二字。

    王诚尴尬得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气氛一时间凝滞在原地，这种尴尬每次来都有，无非是多少的问题罢了。

    而朱见济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开口道：“若是百物不缺，上皇为何要钱皇后织布易物？”

    朱见济突然张口，王诚不由得露出痛苦面具。这个小祖宗呦，自己一路上都不知道提醒了几次要他不要张口，还是说话了。张口就张口，偏偏说的还是如此敏感的事情，本来这种事情大家私底下知道就好，捅破了面上都过不去。

    果然，原本就一直压抑着怒气的朱祁镇被戳到痛处，笑骂道：“你这娃儿，倒是大胆！王公公能够带你来，只怕不是寻常人家出身，到底是哪家子弟？”

    虽然愤怒，朱祁镇依旧没有丧失理智，在很短时间内就推测出来的前因后果。

    “这孩子是老奴之侄，不久前入宫办差，不懂宫中的这些规矩。言语冲撞冒犯了上皇，还望上皇宽恕！”无可奈何，王诚只能够撒谎，试图将这事盖过去。

    只是这话，不要说朱祁镇这等人精，就算是宫中的太监宫女也未必能够瞒下。别的不说，若是真的是自家侄子，怎么可能不教训一番，反倒如此谦卑，这还是那个天子红人吗？

    此外，朱见济如何会放弃这个大好机会，自己等待这一刻可是等了好些日子了。朱祁镇的眉眼愈发紧锁，对于眼前这个孩子，看年岁，极有可能——

    朱见济不再隐瞒下去，直接承认道：“侄儿朱见济，拜见皇伯！”

    所有人都为之大惊，特别是朱祁镇一大家子，都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朱见济。而王诚更是恨不得现在把朱见济的嘴给缝上去。知道这个差事难，没有想到这么难，自己这都是造了什么孽呀。若是朱见济不承认，朱祁镇猜出来又如何，怎么就承认了呢？

    朱祁镇听后仰天大笑，笑了好长的时间，最后笑得近乎癫狂，有几分声嘶力竭。还是一旁服侍的钱皇后递来清水，朱祁镇才停下了笑声。

    “好！好！好！”朱祁镇一连道了三声好，“朕那弟弟被文官戏耍于股掌之间，连我这等败军之人也不敢来见一面，想不到侄儿竟然有太祖太宗之风，胆色过人，我大明后继有人呀！”

    朱祁镇此言一出，王诚心知大坏，现在可不能够让上皇继续“胡言乱语”下去了，要不然不知道会闹出多大的乱子来。要尽快带太子离去才是。

    “殿下。已然见过上皇，陛下还在宫中等着咱们回话呢，还是尽早回去吧！”

    朱见济斜瞥了王诚一眼，“你是要擒拿我回去吗？”

    王诚余光看向锦衣卫毕旺，只是毕旺和没事人一样，根本没有理会他。没有锦衣卫的帮助，王诚带不走朱见济，只得不甘道：“奴才不敢！”

    “既然如此，本宫要和皇伯说说话，聊表思念之情，可有问题？”

    “没有，殿下且自便！”王诚从牙缝中蹦出来这几个字。

    朱见济遂起身来到朱祁镇身旁，搀扶着他起身，进了房间之中。

    所有人就这样呆呆看着这个场景，如同木鸡一样，过于违和。王诚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身后的宦官怒骂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禀报陛下！”

    说完后，王诚就急急忙忙进了房间，若是朱祁镇想要对太子不利，自己好歹能够帮一手，可绝不能让太子伤了一根毫毛。

第80章：朱见深要当东宫学伴

    来到朱祁镇常住的房间内，一应布置显得十分朴素。桌椅板凳有不少已经掉漆，划痕和坑洞遍布，若是细嗅，甚至能够闻到白蚁啃食的腐朽味道。

    悬挂着的衣物大多是钱皇后织成，虽有些花纹图案，但是如何比得上专门的织工，用的也不是上等的金线，总之就是非常普通。年年换洗，洗得发白不说，还出现许多缺口，有不少的补丁。

    最让朱见济震惊的，是房间内竟然连一张硬床板都没有，只有一张草席铺在地上。自从胡床传入中原以来，便是寻常百姓也知道睡在床上好，否则地上蛇虫之流爬到身上，想想都不适。

    估计朱祁镇没有想过朱见济这个侄儿会来，再说一共就四个房间，房间内重要的物品也搬不到别处去。所以朱祁镇平日应该真的是住在这种环境下，并非刻意布置。

    朱见济挤了两滴眼泪出来，忍不住感慨道：“父皇每年四时节日赏赐颇丰，皇伯怎会落寞若此，若非亲眼所见，怎敢相信？奴才辈每次报来，都说皇伯百物不缺，原来说的都是些欺君罔上的话。”

    朱祁镇显得颇为淡然，反正这些年都已经过来了，纠结这些小事于事无补，反而在侄儿面前丢脸，道：“上古之时，百姓生食树居，有圣人作，构木为巢，钻木取火，才有我等今日生活。便是过得再苦，怎有古人苦。再说了，苦有苦的好处，心思一定，便有闲心去想些做些别的事情，超脱尘锢，倒也是一件乐事。”

    朱见济不知道朱祁镇这话是真心的还是客套话，反正不可能当成真心话，叹道：“皇伯心软侄儿知晓。只是人善被人欺，这等欺君罔上的奴才辈若是不严加管教，来日也不知道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绝不可宽恕！”

    跟在身后的王诚见朱见济语气重，连忙撇清责任道：“殿下，您也看见了，老奴每次可是东西一样不差地带来了，从来不曾短缺一点。”

    “父皇命尔等来送礼，难不成没有要尔等进屋观看皇伯住处吗？皇伯住的这地方，便是马厩都比这好，哪里是人住的地方，尔等眼里可曾对天家有过半点敬畏！失职之罪，断无可逃！”

    王诚等人每年不过是例行送礼，送完礼之后就走，不会在南宫多留。除却南宫环境不好外，担心朱祁钰心生猜忌也是重要原因，反正现在王诚是一百张口也说不清，只能老实认罪。

    朱祁镇见自家这侄儿教训下人，只是冷冷在一旁看着而已，不曾插一言。宫中最不差的就是演戏，就算是把王诚之流尽数处死又如何，不过是棋子罢了。当年汉文帝还把押运淮南厉王的士卒杀了呢，其他诸侯王可曾说文帝的好。

    老实说，朱见济在进入南宫之前，确实想过朱祁镇生活环境不会很好，但是恶劣到这个地步还是出乎意料，难怪钱皇后需要自己亲自织布来贩卖补贴家用。

    骂了王诚等人一通，朱见济扶着朱祁镇坐在椅子上，自己则是恭恭敬敬地在草席上跪坐下来，行子侄礼。

    “不瞒皇伯，侄儿这次之所以来，就是听说皇伯母亲自织布，贩卖宫中之事。本来以为不过是传言，而今看来，这等奴才辈着实是嚣张得紧。皇伯且放心，侄儿这次回去，一定上书父皇彻查此事，将该置办的东西尽数置办来。”

    朱祁镇还不曾说话，朱见济的皇伯母，也就是钱皇后张口道：“我夫妻二人在此住得久了，对这些旧物也有了感情，换与不换倒也无妨，只是有一事希望侄儿，不，太子你帮着和当今天子说说。”

    说着，钱皇后有心抓住朱见济的手，只是伸出手来又怯怯地缩了回去，因为朱见济身后的王诚与毕旺正虎视眈眈，无比狠厉。

    钱皇后昔日因朱祁镇被俘，损失一目又一股，已经是个残疾人。这些年操使家业，亲织不断，比朱祁镇还要苍老几分，瘦削的身体也不知道何时倒下。钱皇后贤良淑德，入主后宫以来从来不曾打压过谁人，是所有人中最悲惨与无辜的一个，对于她，朱见济心中是真的有几分同情。

    “伯母尽管说，见济一定尽力而为。”

    钱氏喜出望外，恳求道：“我儿见深已成年，还不曾有师傅教导之，我夫妻二人虽说知道些四书五经，只是还是力有不逮。太子你出去后还望和当今天子说说，让他放见深出去。”

    好家伙，钱氏可真敢说。朱见济还不曾回答，朱祁镇就呵斥道：“此事你让见济侄儿去办，不是害了他吗？妇人家就是喜欢说些没有轻重的事情。”

    说着，朱祁镇朝朱见济道：“见济侄儿，妇人家的话，你只管听听就好，莫要放在心上。”

    如果朱见济把朱祁镇的话当真，才是真的傻。朱祁镇久居南宫，定然与钱氏商量过此事，这个要求绝非无由。朱祁镇自己肯定是出不去的，这一点他自己心知肚明，能够将自己儿子送出去便是最好。

    “堂兄入学一事不在小，伯母所言本是人之常情。更何况侄儿在东宫只黔国公世子沐琮一个学伴，若是有堂兄相伴，定是再好不过。”

    “见深要进东宫修学吗？我看在城里找个师傅教导便好，省得太子麻烦。”钱氏听朱见济说要让朱见深进东宫伴读，顿时有些踟蹰起来，这不是让孩子从狼窟进虎穴吗？指不定还没有在南宫好嘞。

    朱见深可是昔日的太子，如今的沂王，身份敏感至极。放他出去不要说朱祁钰不会答应，朱见济也不会答应。进东宫的话就是人质，而这就是朱见济的条件。

    朱见济不答，反正这是自己的底线，不可能退让的。钱氏劝说几句无果便看向朱祁镇。而朱祁镇眉头紧锁，心中不断盘算，显然也是无比纠结，最后他将门口的朱见深叫了过来，道：“这是你的堂弟，快些过来认认亲！”

    朱见济记事以来就是万人敬仰，前呼后拥的太子殿下。朱见深则是全然相反，性子胆怯至极，被父亲叫来后都不敢看朱见济，用蚊吟一般的声音叫了一声堂弟。

    朱见济转身看向这位废太子，嘴角扬起，回礼道：“堂兄好！”

第81章：御驾至南宫

    “堂兄若是不弃，大可入东宫内修学，我的师傅就是你的师傅。”

    “这——”朱见深虽然心智上只是一个孩子，不过身处权力漩涡的中心，对权力斗争耳濡目染，并不愚蠢，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看向了自己的父亲朱祁镇。

    朱祁镇的态度很简单，朱见济到底只是一个孩子而已，如何敢确保他能够兑现自己的诺言，若是朱祁钰中途作梗，自己岂不是白高兴一趟。

    朱祁镇皱眉道：“见济侄儿有这份心是好的，大伯领下了，只是此事不必急在一时，需得从长计议才是。”

    什么从长计议，不就是觉得朱见济说话没有分量吗？朱见济也不恼，年纪是他的硬伤，这个没有办法，浅笑道：“所谓选日不如撞日，堂兄若是准备妥当，之后便可随见济一同前往东宫。”

    朱见济此言一出，朱祁镇平淡的眼神多了几分锋芒，自己这侄儿似乎比想象之中还要有胆色。

    而王诚则是吓得跪到在地，磕头道：“殿下，此事千万禀报陛下后再做呀！绝不可肆意妄为。”

    “上一辈人的恩怨，难不成还要延绵到本宫和堂兄身上吗？父皇从来不曾说过不许堂兄离开南宫，本宫今日便是一定要带堂兄离去，你敢拦我？”

    天子朱祁钰哪怕是事实上幽禁兄长朱祁镇，脸面上还是要维系兄弟之情的。前不久，刑科给事中徐正谪戌辽东铁岭卫。直接原因就是他单独上奏说：“太上皇帝临御日久，威德在人，沂王常位储副，天下臣民所仰戴，不宜居于南宫，宜迁置所封之地，以绝人望。”朱祁钰听闻惊愕大怒，指正曰：“当死！当死！”之后徐正经过一系列贬谪，最后被流放到辽东。

    这其实就和赵光义哭赵廷美是一样的道理，有些事情可以做，但是不能够说。做了可以推给下人，说自己并不知情，说了难不成要推给酒后失言吗？

    朱见济的语气严厉，又有亲情大义在，王诚不敢直视朱见济的目光，只是一遍遍道：“还请殿下三思！”

    朱见济才不去理会王诚的谏言，自己说的一切都是经过三思的。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实现自己的目的，即便是闹得父子反目又如何。朱祁钰只有自己这一个儿子，他难不成要换他人为太子吗？

    再说了，主动出面缓和上一辈的仇怨，也能够解开朝廷的一大症结，胡濙王直之辈势必愈发倾向于朱见济。这笔买卖短期看是亏的，但是长远来看一定是赚的，当然了前提是朱见济要能够坚持过短期。

    此外，主动打开这个潘多拉魔盒，放出上皇朱祁镇这个敌人来，朱祁钰势必不安，朱见济趁机劝其将朱祁镇安置在南京，成功率大大提升。

    朱见济追求的是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这是一切的出发点。在这个目的之下，所有人，包括父皇朱祁钰也只是棋子。是不是听着挺不可思议的，但是事实确实如此，在特定的时机下棋手与棋子的身份会转变，否则下克上一说又是怎么来的。地位高并不意味着掌控力一直高。

    最后，朱见济看向朱祁镇道：“皇伯，如此可满意否？”

    朱祁镇看着眼前这个侄儿，迟迟不曾言语，他不知道朱见济为什么要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来做这种事情，是为了心中那所谓的亲情吗？但是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在心中，朱祁镇便将之排除在外，可笑，以往都不曾见过一面，何处来的亲情。

    那么，理由只有一个了，朱见济要攫取等额的利益回报。别看朱祁镇而今被幽禁在南宫之中，但是毕竟曾为天子，能量绝然不小，有着大量的拥护者，遍布文武及宦官三大集团之中，而且地位都不低。朱见济想要的，就是这批人的效忠。

    “我大明，后继有人呐！昔日朕若是有这般胆色，又岂会，唉！生子当如见济侄儿呀！”朱祁镇一边说着，一边感慨。想他当日也是和朱见济这般大小继位为君，只是大权尽数被张太皇太后揽在手里，外朝还有三杨秉政，自己全然是个傀儡，好不容易熬到这些人去世，又在土木堡折戟沉沙，满是唏嘘。真是一身的悲剧。

    在朱见济初见朱祁镇的时候，朱祁镇便以大明后继有人夸奖朱见济，这次又重复了一遍。但是之前多少带着一点客套的意思在，同时发泄对弟弟的不满。而这一次，朱祁镇多了几分真心，是真的认为朱见济颇有手段。有了朱祁镇的背书，朱见济之后收拢其势力的时候就会方便许多。一项至关重要的利益交换就这样结束。

    感慨罢，朱祁镇对儿子朱见深道：“既然你堂弟愿意领你出去，你就跟着他出去吧。出去见见世面，不要一辈子待在这井底之中，还是为父耽误了你呀！”

    朱见深泪流满面，不愿离去，和父母相比，一个高高在上的堂弟显然不好相处。钱氏同样依依不舍，但是她主要是担心朱见深在东宫内会被欺辱，遭受折磨。朱祁镇其他两个小儿子就比较单纯了，只是不愿熟悉的大哥离开他们而已。

    反正，朱见济是在一旁看这一家子哭成泪人，催也不是，劝也不是。反正朱见济不急，这会儿，王诚派出去的人，应该已经见到朱祁钰了吧，就是不知道朱祁钰会作何安排。

    阴影下的事情存在，甚至是普遍存在，但是并不意味着可以放在太阳底下晾晒。比如一些潜规则，比如一些陋俗，又比如人口拐卖。

    朱见济将上皇的居住环境挑明，朱祁钰现在最应该头疼的不是朱见济和朱祁镇说了一些什么，而是如何向臣民解释为什么朱祁镇住的地方这么差，为什么钱皇后会亲织。说好的兄弟之情呢？就这！

    不多时，朱见济等来了朱祁钰的回应，他没有躲避，而是选择亲自出马，摆驾南宫。朱见济闹出来的这个窟窿太大了，旁人填不了，只能够他亲自解决。

    这个时候，越是躲避，最后传闻越是不堪入耳，倒不如正面演一场戏给臣民看。

第82章：美物不用，谁敢用之

    “陛下驾到！”宦官发出尖锐细长的声音，一层层通传，宣告着这个王朝权势最盛之人的到来。

    朱见济听闻这个消息后，有些惊讶，但是算不上出乎意料，朝朱祁镇道：“皇伯，父皇来了，侄儿先行出宫迎候。堂兄入东宫修学一事侄儿既然已然允诺，便绝不会推辞。”

    朱祁镇微微颔首，道：“天子驾到，我也需出宫迎候。至于见深入学一事，见济侄儿不必挂碍，成之固好，不成也无妨。”

    朱见济遂同朱祁镇一家人出门，在院子外迎候。朱祁钰突然造访，来不及准备，不然是要在南宫大门附近迎接才是。

    足有两根手指粗细的铜锁被人在外剪断，积年不曾开启的大门再一次洞开，发出咯吱作响的声音，刺耳无比，听着极其不适。

    百十卫士分为两列，身批金甲，脚踏铁靴，各执刀枪剑戟等武器，进入南宫之后就分守各处要地。

    这还仅仅是第一批人马，之后又有上百人涌入南宫，将朱祁镇平日所居的院落围得满满当当，身批甲胄不说，手中还执着大盾，足以将一人大半个身子遮住的那种。

    最后，朱祁钰乘坐玉辇姗姗来迟，身后跟随着上千南宫守卫，可谓是严防死守，密不透风。

    昔日恶种，今日恶果！朱见济看着眼前场景，满是唏嘘感慨，谨慎至此，又是为了防什么呢？朱祁镇苍苍老矣，钱氏一介女流，还有三个尚未成年的孩子。难不成是害怕朱祁镇劝反了一批侍卫吗？堂堂天子，竟然这般小家子气，好歹也当了七年天子，这点自信都没有。

    朱见济无法理解便宜老爹朱祁钰的做法，却也不好多言。

    玉辇一路来到朱祁镇身前，在众人行礼拜见过后，朱祁钰慢悠悠地下车，从外表上看心态很稳，就是不知道真实想法是什么。朱祁钰将朱祁镇搀扶起来，“皇兄快快起身，你我兄弟之情比于山海，当不得此礼。”

    比于山海，怕是沙山蜃海吧，风一吹就散了。朱见济心中胡思乱想，这对兄弟也真是奇葩。

    “陛下既为天子，自当受天下臣民跪拜。些许私情，何足以违国典？今日以兄弟之情不受礼，来日宗室诸王便以伯叔身份不行礼，若是如此，国将不国，法将不法，不足以教天下。”朱祁镇回应道，听着好像没有问题，但是因为二人的关系，不管说些什么都显得非常奇怪，感觉是阴阳怪气。

    朱祁钰无奈，只得受礼，之后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下人来禀报，朕往日所送诸物，皇兄俱不曾享用。可是嫌诸物不美，不愿用之？朕本无德，不足以奉神器，继位以来夙兴夜寐，兢兢业业，犹恐上天降罚，多有蠲免赋税，国库遂不支。若是皇兄不满，大可责骂，日后但有所求，定先满足。”

    朱见济听完朱祁钰这话后，生吸了一口气，真是厉害，三言两语间就把罪过给摘了一个干净。朱见济起初还以为朱祁钰会把罪过推到南宫守卫的身上，想不到他竟然把罪过推给朱祁镇，说朱祁镇不识好歹。

    朱见济瞥向朱祁镇，想要看朱祁镇是怎样回答的。朱祁镇浑身发抖，应该是气得如此，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心中的愤懑，其实从这一刻开始他就已经落入下风了，喜怒不形于色是政治家的基本要求。

    “岂敢嫌诸物不美，陛下但有所赐，朕不，我便心满意足，感恩戴德。大明这些年内忧外患，天灾不绝，自正统末河决沙湾，河南山东各地屡兴大役，国事艰难。我虽无才无德，却也体感国忧，自知并无无一分功劳于国，更是大明的罪人，怎敢衣锦绣华服，食山珍海味。陛下所赐，分毫不敢取用，俱屯与北房，若是陛下不信，大可移步一观。”

    朱祁钰闻言面色如常，显然早就知道这事，叹道：“皇兄忧国忧民，朕实惭之！朝廷虽然日用不足，但是内廷所费还是承担得了的，皇兄切不可委屈了自己。”

    “咳咳！”朱祁镇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待平息后才起手道：“为人臣子，都是该做的。”

    “皇兄可是昨日着凉，身子为重，朕这就请个太医来把把脉。”

    “算不上大碍，当年进草原后就留下这个病根了，这些年一直没有好，秋冬之交总是要咳上几日。”说罢，朱祁镇又是一连串的剧烈咳嗽。

    朱祁钰看着眉头微皱，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来遮住口鼻，防止朱祁镇吐出的飞沫染到自己。另一方面，当然是传召太医。

    见这两兄弟说话告一段落，朱见济抽空道：“之前伯母说见深堂兄已经到了入学的年纪，想要帮堂兄寻个师傅。儿臣寻思着东宫师傅才华绝世，教儿臣与黔国公世子两人甚是可惜，打算让见深堂兄随儿臣一同学习，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众目睽睽，朱祁钰就算是有心拒绝也说不出来。再说了，朱祁钰根本没有把朱见深这个孩子放在心上，在东宫就在东宫吧，反正东宫上下都是他的探子，不比南宫松懈。

    “却是朕粗心，这事这般重要都忘了，还是太子你想得周到，此事是要尽快办下来才是。”

    朱见济趁热打铁，进言道：“依儿臣的意思，之后儿臣直接带见深堂兄前往东宫，免得过些日子又起波澜。”

    朱祁钰看向自己这个儿子，都没有他腰高，小小的脑子里心思挺深沉呀！但是这事对他没有坏处，不必拒绝，还可以释放缓和的信号，也不怕朱见深翻起什么风浪来。

    “你呀！嫌东宫冷清，就是想要给自己找个玩伴是吧，朕还不知道你。玩归玩，若是课业胆敢落下一分，朕可轻饶不了你！”朱祁钰笑骂道。

    朱见济嘿嘿憨笑着，掩饰自己的深层心思，最好所有人都当他贪玩。

    朱见济与朱祁钰说定此事，复转身看向朱祁镇，道：“皇伯，父皇已然允下此事，不知——”

    只不过是在外吹了一会儿寒风，朱祁镇的面色就已经苍白得有些吓人，用虚弱的语气道：“待我教导见深几句，一会儿就让他和你一起离去。”

第83章：清酒存，故人逝

    朱祁镇将朱见深拉去一边，低声说了一会儿，前后连一分钟都没有，若是真的要交代，这点功夫能够交代些什么。

    所以，朱祁镇大概率在先前就已经教导过朱见深如何应对此类事件，如今不过是简单重复而已。倒是钱氏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吃穿用度之类，交代颇多，耗费十多分钟。

    朱祁钰便趁着这个机会和皇兄朱祁镇交流，表达思念之情，反正这场面朱见济是不忍直视。这两兄弟都恨不得对方赶紧死，却偏偏要说一些好话，常常说着一半就冷场，尴尬无比。朱见济遂逃到南宫内的其他庭院闲玩，省得这二人拿自己当聊天的由头，话说许多大人聊天都喜欢聊自己孩子，要不然聊其他的东西自己丢脸。

    这些年里，南宫在钱氏的经营下，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型农场，不说自给自足，却也能够贴补家用。绝大部分庭院，哪怕是饲养鸡鸭的庭院都整洁无比，地面上几乎看不出飞禽的排泄物。也不知道朱见济进来时的那条路为什么泥泞不堪，落叶堆积无人洒扫，再过几年都要变成沼泽了都。

    朱见济在前方走着，后方传来一声呼唤，“太子殿下。”声音略显微弱，若不是身边没有什么杂音，朱见济根本听不见。

    朱见济转身看去，是朱见深来了，遂行礼道：“堂兄何必拘礼，只管叫我堂弟便是。”

    “君臣之礼大过天，太子为储君，岂可以亲情凌于国典。”朱见深声音不大，态度倒是挺坚决。

    朱见深喜欢称太子，那就称太子呗，朱见济不再纠结这个问题，道：“堂兄在此居住日久，可否领本宫在此闲逛一番？”

    出乎朱见济意料的是，朱见深竟然拒绝了，“牲畜污浊，臭气逼人；蚕桑之事，非男子所宜。此处并无可玩之处，恐妨殿下雅兴，还是莫要闲逛得好。”

    “牲畜虽污浊，供百姓吃食，是为本业。蚕桑虽非本宫所长，幼年常见母后亲织以成衣，百姓赖以御寒，不可不见，不可不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非本宫所愿也。”

    “太子当修治万人之法，而非学此养一家之术。”朱见深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

    “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家之术且不知，何以治万人。堂兄且欲本宫为惠帝第二吗？”惠帝，晋惠帝，何不食肉糜的那位。

    朱见深有心再劝，只是也不敢接着说下去了，只得答应下来道：“既然如此，殿下心下且有所备。”

    朱见济微微一笑，只管在这南宫里面走去，一共就这么大的地方，到处都是南宫守卫在看守，朱见济哪里需要朱见深带路，不过是托辞罢了。

    绕过几个干净的庭院，朱见济来到那个似乎从来不曾洒扫过的庭院，目视良久，终究不愿再次踏足此地。

    “堂兄可知此处为何污浊如此？”

    朱见深摇了摇头，“父皇，不，家父不许别人清扫此处，至于细故，我也不是特别清楚。”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而今父皇与皇伯兄弟相见，前疑尽释，此处甚是有些不堪入目。再者说，堂堂皇宫内若是尽皆这般，外人看去心中也不知道作何心思。”

    朱见济说了一通，最后对一侧的侍卫道：“将此处的污泥落叶等物尽数清扫干净，不得有误。”

    “诺！”

    侍卫中分出数十人来，当即动手清理此处，不清理还好，这一清理，各种各样的生物都跑了出来，堪称是五毒俱全，蜈蚣蛇蟾蜍等四处逃散。

    底下不知道积攒了多久的淤泥被翻开来，远比那种塘泥要臭，因为发酵还有完成，是真正意义上的臭气熏天，朱见济自诩意志力惊人，还是忍不住先行离开了。

    这臭气甚至惊动了朱祁钰，他从房间内出来，正好撞见仓惶夺路的朱见济，不由得骂道：“太子，你那顽劣性子还不知收收，又做了什么坏事，莫不是挖开了粪坑，怎生这般恶臭？”

    朱见深满心无辜，自己可是打算做好事来着，“父皇可是冤枉孩儿了，孩儿见南宫内有一处庭院污泥堆积，落叶遍布。想着皇宫几时有这般污浊，遂让属下清理，不料一清理，底下竟然这般恶臭。”

    朱祁钰眼神之中满是猜疑，朱见济遂逃到朱见深身后，道：“父皇若是不信，大可来问堂兄。”

    朱见深行礼道：“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所言为实，南宫确有一处经年不曾打扫，至于污浊流布，蛇鼠横行。”

    “朕见南宫各处都很干净，为何此处污浊至此？”

    “回陛下的话，只知父亲不许人打扫此处，余者不知。”

    所有人自然看向朱祁镇。这个时候，朱祁镇开口道：“昔日，我同太监阮浪、王尧二人在那庭院里饮酒，而今清酒还剩半瓶，只是他们二人已经无法回来了。”

    “为什么？”朱见深好奇地问道。

    朱祁镇讽刺性地摇了摇头，满脸的复杂神色，道：“小孩子问这许多干什么？”

    这件事，朱祁镇没有和朱见深提及吗？朱见济看朱见深的神情，似乎真的不知道这件事，心中颇有些好奇。

    太监阮浪、王尧二人，便是景泰朝前期金刀案的主角，朱祁镇的金刀便是送与这二人。朱祁镇而今的悲惨境遇，可是与这金刀案脱不开干系。

    朱见济用余光看向朱祁钰这便宜老爹，只见他一脸平淡地吟出一句诗来，“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朱见济听罢，只觉心下一阵发寒，这可是南唐后主的亡命诗，整天思念旧国的亡国之君活不长，还是刘禅那种乐不思蜀的活得久一点。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即便是再愚蠢的人，见到此刻气氛冷淡了下来，也识趣地住嘴不再乱说话，连大口喘气都不敢。

    朱祁镇布了几年的局，就是为了在未来的某一天恶心一下朱祁钰吗？这不就是阿Q嘛，又有什么意义呢，让朱祁钰心里不爽，连表面兄弟都做不了了。

    不过，朱祁钰也只是暗示了一下而已，点到为止，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在这南宫逗留这么长的时间，处处不顺心，朱祁钰准备离开了。

第84章：挟沂王以令上皇党

    朱见济离开了南宫。

    进去的时候小心谨慎，生怕传出风声去。但是离开的时候则是风光无比，还带走了废太子朱见深。昔日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朱见济这是挟沂王以令上皇党。

    毫无疑问，这是属于朱见济的一场胜利，不过必须指出来一点，目前这仅仅是一场战术上的胜利，距离最终战役上的胜利还差得远。朱见济的目的可是将朱祁镇逐出紫禁城，这个目的目前远远没有达成，还有不少事情需要博弈。

    不过好在，接下来的事情朱见济可以躲在身后了，真正应该头疼的是朱祁钰这个便宜老爹。

    朱见济心中想着日后之事，不知不觉就回到了东宫。沐琮闻讯后撇下课业，出门相迎，一脸的钦佩之色，难以想象朱见济能够做成这种事情来。

    沐琮身旁之人，是吏部尚书王直。之前介绍过，王直是朱祁镇的亲信，朱祁镇亲征之时以王直留守北京，掌管朝事，算得上是文官之首。在易储事件上王直明确表示反对，此后王直得所赐金（朱祁钰为易储，曾花钱收买百官），甚至扣案顿足曰：“此何等事，吾辈愧死矣！”

    总而言之，王直在景泰朝很少说话，基本上年年上疏请求告老还乡，只不过都被朱祁钰推拒。两年前，王直实在是头昏眼花，难以任职，朱祁钰才允许他不参与处理政务，但是依然保留职务，作为智囊留在宫中，一方面出谋划策，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教导太子。

    朱见济带回来了沂王朱见深，对于王直而言，这算是他这些年来听见的最好的一个消息。朝朱见济行礼的时候，王直涕泣不已，朱祁镇在天下人眼中或许是昏君，丧师辱国，是为无能之君，但却是他王直的故主，正是朱祁镇重用，王直才有机会发光发热，展现自己的才情，为国尽忠。

    谁都可以骂朱祁镇，唯独他王直不能够骂，甚至还要回护一二。

    “沂王出南宫，殿下居功至伟。殿下至仁不二，德义无双，老臣铭感五内，愿效犬马之劳。”王直俯首行礼，竟然朝朱见济跪了下来。

    且不说王直是朱见济的师傅，就说王直的地位身份，朱祁钰面见王直的时候都是以礼相待，坐而论道。

    朱见济哪里敢受此礼，连忙将其搀扶起来，道：“孺子何辜？要受先辈之事纠缠，且沂王长成，正是入学的年纪，不可稍有荒废。方今沂王出宫，是个开心的日子，师傅大可不必落泪，要高兴才是。”

    王直毕竟垂垂老矣，哪怕有心跪下，朱见济都强行给他拉起来了，只是连连称谢而已。

    王直的转变，只是蝴蝶翅膀扇动带来的第一缕变化，却已经足够让人震惊。挟沂王以令上皇党，效果显然不错。

    再之后所有人进入东宫，今日的课业尚不曾结束，只不过王直之后的时间基本上都花在了朱见深的身上，询问朱见深的学习进度，准备相应课业等。

    沐琮乐得无人管教自己，偷偷看起了宫外传进来的杂书。朱见济自然不会为此而不满，王直越是重视看重朱见深，其实就越是一件好事。

    倒是朱见深不时朝朱见济投来抱歉的眼神，表示自身的无奈。待课业结束后，朱见深就连忙对朱见济解释道：“师傅热忱，但教我一人，却是冷落了殿下，望殿下恕罪。”

    这话听着像是反讽，只是朱见深害怕得眼泪都快要落下来了，来东宫的第一天就遇上这种事情，喧宾夺主，不是自取灭亡吗？朱见济大手一挥，要他不必往心里去，自己根本不在乎这个。

    “就是就是，沂王你往日不曾学过这些，让师傅们多管管你，这样我日后就舒服了，不然整日被逼着写大字，默经义。命都快要去了半条了。”沐琮附和着朱见济，顺便叫苦不迭。

    王直这些人都是大明无数个学子里面拼杀出来，学习能力一流，对徒弟的要求自然也是一流。沐琮生来就含着金汤匙，又不像朱见济这样肩负一个国家的重担，日后正常继承爵位即可，换做任何人来估计对学习都不甚热衷。

    “世子此言差矣，学以修身，习以养性。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孔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是以人不可一日不学，不学则退。翌日便是继承国公之位，胸无才智点墨，上不能报效国家，下不能安抚黎庶。如此既亏君上重托，又负先辈之功……”

    朱见深说开之后，便是滔滔不绝，就如乱雨入窗，淅沥作响。沐琮听不下去，朱见济听着也头疼，这一天天的大道理，谁听着不难受。师傅们说这些也就罢了，朱见深才比朱见济大一岁而已，怎么像个老学究一样，难以想象朱见深的幼年经历了什么，朱祁镇灌输了一些什么东西给他。

    反正朱见深还没有说完，朱见济与沐琮就先行逃开了。朱见深在后追着，朱见济跑得反而更快了。

    而这一场景，则是被东宫下人看去，待天黑之时，自有专人禀报朱祁钰。

    “太子与黔国公世子，当真是顽劣至极，全无向上之心，整日想着嬉戏玩闹。昔日易储，不如不易，日后朕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这话，当然是朱祁钰说的，且不说后半句，就算是前半句，一般人心里想想都不敢。

    “太子殿下年幼，玩心稍重，情有可原，待日后成年加冠，明白世事，当可大有长进。”王诚答道，看似是消解朱祁钰的怒气，说的都是好话，但是一般人听了这话估计也不会开心到哪里去。日后之事，谁敢言之，这就好像班上成绩最差的学生有着最大的潜力，这不是废话吗？

    果不其然，朱祁钰就道：“太子顽劣，大失朕望，莫若加以惩处，免得整日懈怠。”说到一半，朱祁钰顿了顿，“唉，也不知有用否，怕不是晋惠帝第二。”

    “殿下聪慧，绝不至于此。陛下春秋长，还有日子教导。”

    朱祁钰叹息一声，沉默了一会儿，不再说这事了，道：“张真人前些日子敬送来的丹药在何处？对了，顺便诏唐皇贵妃侍寝。”

    王诚颔首答应下来，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来。太子殿下，你敢做初一，就休怪我做十五。

第85章：魔盒微开，群魔乱舞

    朱见济自南宫回来后，许多事情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好比在原本如同死水一般的湖面上猝然间落下一枚石子，朱祁钰这条真龙都被惊动，试图压下众人的躁动。

    在明面上，朱祁钰成功了，没有人胡言乱语，这也归功于朱祁钰这些年的清洗。但是人心思动，朱祁钰这条真龙也无法压下一切的声音。

    为了尽可能减少影响，保持兄友弟恭的状态，朱祁钰对上皇朱祁镇的限制减少许多，虽然朱祁镇还是不能任意进出南宫，但是大门的门锁已经被解除了，白天还敞开着。此外，朱祁镇居住环境恶劣这事传了出去，朱祁钰紧急派人提高相应待遇，加派了不少宫女宦官去服侍朱祁镇，算是亡羊补牢吧。

    最后，沂王进入东宫读书，不少朱祁镇的老臣都通过沂王这里询问朱祁镇这些年的情况。听闻之后，即便是装，不少人也涕泣不已，感慨自己不曾尽忠直言，连累上皇这些年受苦。他们出宫之后，又不断宣扬传播，带动了一波舆论。

    不仅仅是这些老臣，宫中孙太后也放出消息来，要朱见深去她寝宫一趟，称多年不曾见过长孙，心中想念。只不过作为风暴之眼的朱见深很谨慎，没有傻乎乎地直接去了，推脱说自己课业繁重，表示待冬至盛会之时，聊叙思念之情不迟。这场危机由此算是结束。

    朱见济就像是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一样，虽然最大的魔头朱祁镇没有跑出来，但是沂王这个小魔可是逃了出来，或者说被朱见济给放了出来。此外原本被镇压在四方的妖魔鬼怪一时间尽数张牙舞爪，算得上是群魔乱舞。他们在表面上或许会夸朱见济是仁厚之君，但是心底恐怕早就将朱见济当成傻子了。

    无论如何，朱祁镇曾经也是天子，在朝野的影响不是朱祁钰这几年就可以完全消除的。

    一方面是上皇余孽群魔乱舞，另一方面，朱见济肆意妄为招致朱祁钰不满，这些日子已经放出对朱见济的批评来。

    总而言之，在所有人眼中，朱见济可算是闯了一个大祸，两头不讨好。这其中，自然包括沐琮，这个以最忠诚的太子党而自居的黔国公世子。

    四下无人，沐琮道：“太子哥日后还是禀报圣上之后行事为佳，若不然，圣眷日疏，为祸不小。”

    朱见济瞥了他一眼，不太相信这话是沐琮说出来的，却没有细问，道：“你也认为本宫此番做错了吗？”

    “事已至此，太子哥还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吗？旁的不说，圣上不满日甚，便是百官称颂，民心再盛又如何，不若于无。”

    “事已至此，你且看着，绝不算完。”

    沐琮被朱见济这话吓得一哆嗦，“太子哥，这次可千万不能够干傻事呀！”

    “不是我要干傻事，朝野之间，怕是有好事之人要起事，不可不防。”

    沐琮想起了这些日子王直胡濙等人的姿态，有心说些什么，却又住了口。

    “太子哥当初若是不去南宫，怎会又今日的变故？日后这等事还是不做为好，些许虚名不值一提，百无一用。”

    朱见济轻笑一声，事情目前尚在他的预料之中，道：“天下大乱，局势大好呀！若是不走南宫这一趟，谁知道还有这许多妖魔鬼怪在宫中内外，而今跳了出来正好一网打尽。”

    沐琮苦涩一笑，自己都跟随了一个怎样的人物呀！说得简单，引蛇出洞，一网打尽，可是引出来的不是一条蛇，是成千上万条蛇，几条蛇还进化为蟒，甚至是蛟龙，怎么一网打尽。

    别的不说，后宫孙太后，连天子朱祁钰都要敬畏三分，你个太子又能够做什么。若是前几日朱见深真的去拜访孙太后，朱见济还不是只能够咬着牙认了。

    只是看朱见济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沐琮也不好打击他的激情。若不是天子朱祁钰镇场，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呢。

    沐琮的想法朱见济不可能全部知道，但是看神情眉眼，也能够猜测出来一个七七八八。朱见济不屑于去解释，已经决定了做这些，其中后果自然是想过的，今日提早引爆这个矛盾，总比来日突然炸了来得好。

    日后的深层危机且不说，眼下就有问题扑面而来，沐琮不得不事先提醒，“冬至将至，百官觐见，人头攒动。我听见一些传闻，些许下级官员为博取声名，打算串联上书，求见上皇，不可不慎重对待。”

    “放心，他们没有这个机会的。”朱见济淡淡回应了一句。

    “什么？”沐琮没有听懂朱见济的意思。

    “不日，上皇就要前往南京，他们要见，去南京见吧！”

    沐琮口张得足以吞下鹌鹑蛋，不敢相信此事会发生，“这是——”，说着沐琮用手朝头顶指了指，朱见济点了点头。

    沐琮这才放宽心，原来天子早有打算，也是，若是没有天子首肯，朱见济怎么可能进入南宫，自己真是杞人忧天，白白担心一场。

    之后，沐琮简单说了几句就离去，想来是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顺便询问对策。在京他也是有智囊在的，毕竟是国公世子。

    朱见济目送其离去，双眼眯起，心潮久久不能平复。扯虎皮做大旗，狐假虎威这事，可真是有用。不过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前提是信息茧房，若是朱祁钰出面解释，朱见济就不能狐假虎威了。

    现在，朱见济需要做的就是在幕后引导舆论，知道的人多了，朱祁镇前往南京的可能性就更大。老虎离了巢穴，蛟龙离了水，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不过，这事还要朱祁钰首肯才行，狐假虎威可以，但是总有一天要被拆穿，无为之中也要掺杂着有为。

    朱见济心中想着，下一刻就吩咐何林静准备车马，自己准备拜见父皇，也是时候认错了。

    天家之事，一路畅通无阻，朱见济顺利见到朱祁钰。只不过朱祁钰心中的火没有消，晾了朱见济大半个时辰后才姗姗问道：“今日来所为何事？”

    “太后前些日子召见沂王，敢问父皇日后若是遇上此事，何以处之？”

    小兔崽子，终于知道怕了，知道来求人啦！朱祁钰多日来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第86章：孤家寡人的感觉

    “吾儿长成，事且自主！”

    这就是朱祁钰的回答，不像执掌天下大权的天子，反倒像是受气的小媳妇一样，言语之中满是怨气。

    “儿臣愚钝，已经知错，还望父皇不吝指点。”朱见济还能够怎么办，不过是认错而已。

    “知错，你堂堂太子，何处来的错，做的事情都是对的，大可不必认错。”

    怨气如此深重吗？朱见济暗道，不过能够发泄出来，总比藏在心里来得好，朱见济继续低声下气地请求朱祁钰原谅。

    “退下，朕没有什么好指点的。”

    朱见济暗自叹息，果然没有这么简单。将衣袍一掀，跪地磕头道：“儿臣自知此番鲁莽行事，日后再不敢做这等事，父皇心中若是有怒气，尽可打骂，儿臣绝不回句。只是而今朝野暗流涌动，一些官员甚至私下串联，打算在冬至日上书请见上皇，事不在小，父皇须是小心应对才是。”

    “黄口小儿，朕还需要你来教！”

    朱见济张开口，有心说话，但是又咽了下去了。看来自己这次是真的触及朱祁钰的逆鳞了，是真的动肝火了。

    “既如此，儿臣先行告退，父皇安。”朱见济告辞，朱祁钰都不想说一句话，挥手让朱见济尽快离开。

    朱见济还没有离开宫殿，就听见身后的朱祁钰对太监王诚道：“太子顽劣，是管教不严之故，这些日子不许出东宫一步。”

    朱见济为之顿足，只是也改变不了什么，大步而去。即便是将朱见济关在东宫又如何，有的是办法将自己影响力投送出去，对于朱见济而言，需要他亲自出马的事情本来也没有几件。

    当朱见济再一次回到东宫后，已然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事情远比他想象之中的要严重许多。

    就这短短时间内，朱祁钰提前更换了东宫侍卫，从孙震往下换了个一干二净，孙震的去向朱见济甚至都不知道，据说是因剿匪之功另有重用。

    这些年，朱见济对这支东宫侍卫赏赐不少，虽然没有将他们培养成自己的死忠，但是关系也匪浅。这下倒好，最为基本的军权都被剥夺了，连最基本的人身安全都无法保证。

    除了东宫侍卫以外，东宫内的宦官与宫女也换了不少，似乎是定点拔除，凡是朱见济熟悉亲近都被调走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何林静还在，东宫的情报系统是他建立的，只要何林静在，和外界的联系就不算完全断绝。

    但是朱见济心中不能不怀疑，为什么何林静没有被调走呢？朱祁钰没有理由不更换何林静呀！最大的可能是何林静通过出卖朱见济的重要消息，取得了朱祁钰的信任，得以继续监视朱见济。

    天家行事，下手真是快准狠，对自己的儿子都如此，不对，应该说正是因为是儿子才有如此狠厉。

    朱见济在一瞬间内成为了孤家寡人。若是沂王刚刚离开南宫那时候，必然有人说朱祁钰是挟私报复，现在风声过了，其实也不能够说是过了，反正朱祁钰下手是挺快。

    看着身边一水的陌生面孔，朱见济在这一刻才意识到政治斗争的残酷性，自己还是天真了一些，还以为能够全身而退。父子亲情又如何，不出意外的话，自己现在之所以能够保持太子的身份，不过是因为朱祁钰暂时没有生出第二个儿子而已。一旦有了备选，朱见济被抛弃是必然的结果。

    当年易储是为了巩固权位，如今欲废太子同样是为了巩固权位。天子眼中，向来是没有亲情可言的，权力才是一切的核心。天子不允许身边出现不稳定因素，越是亲近越是不允许。

    朱见济苦涩一笑，自称要沐浴，让人退下，一口气泡了近一个时辰的澡，从水温适宜直接泡到水冷。身体已经无数次提醒朱见济离开这滩冷水，但是朱见济宁愿打寒战，冻得瑟瑟发抖，也不愿意起来。

    接下来的斗争会更加地复杂，没有本事参与，又没有能力不参与，只能够称病退场了。

    北方的秋天本就染上几分寒气，加上又是夜间，朱见济推门后被冷风一吹，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当然了，目前朱见济意识还是清明的，甚至身上还挺燥热，觉得这点寒风根本算不上什么。但是这就是回光返照，朱见济深刻地知道自己明天醒来后会是怎样的结果。

    不过这正和朱见济的心思，甚至还故意穿着单薄的衣服在东宫内四处乱逛，不嫌事大，随从几次为朱见济添衣，都被朱见济扔下了。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再好的杏林圣手也救不了一个一心寻死的人。

    次日，朱见济顺利得病，面色苍白，惨白如纸。只不过对于东宫新来的侍从们而言，这堪称是晴天霹雳一样的结果，自己侍奉太子殿下的第一天就遇上这种事，倒霉到了极点。

    朱见济坚持着起身，更衣洗漱，何林静如同往常一样，端着滚烫的粥等候朱见济到来，朱见济小时候都是他亲自喂得，只是这些年朱见济非要自己吃。

    “殿下昨夜本不该做那些的，早些将这白粥喝了去，去去风寒。”何林静的言语带着几分惋惜，主动生病这事，又能够瞒过谁呢？这个圈子里没有傻子，除了自己遭罪外一点用处都没有。

    “你跟了本宫也有好些年了吧！”朱见济没有着急喝粥，如是问道。

    “蒙殿下不弃，服侍有五年了。再过几月就是第六个年头了。”

    朱见济淡淡一笑，“昨夜本宫梦见母后，一别数月，恍若经年，甚是想念。你我主仆之情怕是要止步于此了。”

    何林静前面还连连点头，只是听到最后面一句，越听越奇怪，惊道：“殿下洪福齐天，绝不可生此念，皇后娘娘上天有灵，想来也是不愿殿下这般。”

    “此间人世，再无留恋处，不若一走了之，你拦得住本宫吗？”朱见济轻蔑一笑，何林静神色怪异，不敢刺激朱见济。朱见济不去管他，低下头喝粥，只是只喝了一半就起身准备离去。

    “殿下，还剩半碗。”

    “这是本宫留给母后的。”

    “这——”

第87章：以四两之力，拨动千钧重担

    太子殿下有寻死之心！

    这个消息也不知道自何处传出去的，总而言之，如此劲爆的消息一经传出，无论何林静等人如何弹压消弭，也总有人在传。

    这不是好奇不好奇的问题，对于如今在东宫办事当差的人而言，若是太子殿下出事，他们即便是不陪葬，也要丢掉半条命，不容得不重视，需要问个清楚才行。若是真有此事，能够安抚住太子殿下自然是最好，安抚不了就尽快远离东宫，免得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而东宫之内，各方探子遍布，东宫传出这个消息后，稍有些许身份的人都知道了。这皇城看似密不透风，但是对于手眼通天的人而言，和没有扎好的篱笆又有什么区别，有些人消息灵通着呢。

    “此事莫不是胡言乱语，须知这可是掉脑袋的重罪！”

    “这还有假，上遭事后陛下不喜殿下，父子不合，怨殿下将沂王带出东宫，几次见面都是痛骂。往日陛下常来东宫训导，如今可曾来过一次。”

    “这般说来，确是匪夷所思！”

    ……

    作为当事人的朱见济好似全然没有察觉到这股风潮，该吃吃，该喝喝，吃好睡好。不过何林静或者说背后的朱祁钰担心朱见济真的做傻事，到时候闹得下不来台，派了十六人严密监视朱见济的一举一动。同时房间内一切可以用于自尽的物品，包括一些尖锐的器物都被搬走了，杜绝朱见济自尽的一切可能性。

    一日夜，朱见济完成了今日的课业，却不急着睡觉。将其他人赶得远远地（就五步之外），朱见济抽出一些信纸来，提笔洋洋洒洒写下自己的“遗书”，第一封“遗书”是写给王直的。

    书信主要内容可以分为两点。第一点，感谢师傅这些年的悉心教诲，弟子感激不尽，只是日后怕是没有机会感恩了。第二点，弟子此番所做不为求名求利，但为国为民，解此大明痼疾，释百官猜忌。只是自古忠孝难两全，为人臣尽忠可矣，尽孝则不然，愿一死以报父皇之恩。

    写完一封后，朱见济开始写第二封，是写给胡濙的，他们都是深受上皇恩遇的老臣，所以内容也差不多。

    这一夜，朱见济连着写了十几封书信，主要是写给师傅们的。中途删改不少，之后装进信封，烙下火漆印，花了好几个时辰，耗费不少心力。

    夜里，朱见济抱着这些书信睡觉，免得被人拿走。次日上课的时候，朱见济将这些书信都交给今日的教导师傅——王文，请他帮忙转交。

    之前介绍过，王文在一干师傅中，对朱祁钰最是忠诚，历史上夺门之变后王文可是和于谦一样最先被诛杀的。这个烫手山芋交给王文，他是一定会转交给朱祁钰的，换做其他人就不好说了。

    “恕微臣僭越，敢问殿下在信里都写了一些什么？”最近东宫的消息传得挺远，王文也听到了一些风声，哪里敢傻乎乎地收下来。

    “师傅疑我交结外臣，图谋不轨吗？”朱见济直言道，根本不带丝毫的遮掩。在一侧听课的沐琮和朱见深听见这话后不由得低下头来，不仅不愿意带眼睛，就连耳朵也不愿意带过来。

    王文被朱见济这话吓到，不敢再问，起手道：“微臣不敢！”

    “不敢就去办，问这许多干什么？”

    王文心中暗叹，只得暂时答应下来。

    一上午时间，王文基本上都没有什么精神，简单传授了几篇古文后就让朱见济自习，有心拆开书信又不敢。熬到午间，王文更是简单打了一个招呼就离开东宫了。

    王文一路来到外朝，找到胡濙王直等人，反正就是把所有收信人都给找到，聚集在一起，公开公正。

    王文展现每一封火漆印完整的书信，朗声道：“殿下昨夜专门为我等写了信，我给诸位送来了，都拆开看看吧！”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殿下为何要给我等写信，每日见面，当面直言岂不是更好？”

    王文摊手道：“殿下之意，我等当臣子的揣摩这许多干什么，拆开来看便是。”

    众人遂不复再言，收到信之后便看了起来，看过之后的表情自然是一个个大惊失色。无论此事真假，都必须当真，哪怕是朱见济的一个玩笑，也必须严阵以待。

    国家承受不了丧失继承人的风险，他们同样不愿意丢失自己帝师的身份。更何况几年相处，好歹培养出来了师生之情，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殿下果有此意？”

    “绝不可让殿下做这等傻事！”

    “我等须是即刻进宫面圣才是！”

    “是极是极！”

    ……

    王文那边一群人准备进宫面圣，朱见济这边，则是被沐琮和朱见深二人纠缠着询问是不是有轻生的想法。

    被问的烦了，朱见济甩下一句，“这世间甚是烦闷，只是想念母亲罢了，尔等莫要多管！”

    只是这话不仅不能够打消沐琮等人的猜疑，反而进一步坐实了朱见济的态度，沐琮抓着朱见济的衣袖道：“若是太子哥你当真想念肃孝皇后，翌日我陪你去皇陵一趟便是，何苦要做这个傻事。父子之间有些龃龉，过些日子自然好了，哪里有解不开的仇怨。太子哥你这样做肃孝皇后在天之灵，看着也是不忍的。”

    朱见深在一侧附和道：“是呀，堂弟，啊不太子殿下，须是三思而后行呀！”

    “放开我！不该管的事情不要管。”朱见济甩开沐琮的手，自顾自地离开了，留下沐琮和朱见深二人相视苦笑，二人眉眼之中甚至带着一分恐惧。

    太子殿下寻死觅活，他们难不成身份高一些就不会受到影响了吗？这也未免太天真了。轻则爵位被废，重则被恼羞成怒的朱祁钰给寻个错处杀了，都是有可能的。

    这太子殿下呐，可是真的不让人省心。沐琮和朱见深又各自动用自己的影响力，放大这场舆论风暴。

    这一次，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朱见济将自己作为赌注，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只要朱见济一日是太子，朱祁钰一日没有第二个儿子，朱见济就有足够的自信以四两之力，拨动千钧重担。

第88章：论下台阶的技术

    乾清宫，甲士如林，熏烟袅袅，和往日相比这乾清宫似乎没有任何的变化，都是森严如狱，落针可闻。

    只有身处权力中心圈层的人才能够察觉出个中变化，特别是天子朱祁钰的变化。简单来说就是愤怒，而且是毫不掩饰的愤怒。

    太监王诚禀报道：“陛下，胡太师、王尚书一群人已经在外面等了有些时候了，是不是召他们进来。”

    朱祁钰眉眼清冷，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道：“不急，等东宫那边传出消息之后再说。”

    王诚劝道：“殿下年幼，不通世事，若是真的寻了短见，到时候——”

    “竖子悖逆，竟然敢借臣民来要挟朕，寻短见便寻短见，看着心烦，听着心乱。”

    王诚住口不言，朱祁钰可以事后说自己是气话，他可不行。

    过了盏茶时分，王诚过来说了差不多的一番话。胡濙等人毕竟是老臣，朱祁钰以往一贯是以重视老臣的形象出现在臣民心目之中，生气可以，但是伤及自己形象就有些得不偿失。

    “告诉胡濙他们，等那逆子当真寻了短见之后再来不迟。朕忙着呢，没有功夫见他们。”

    王诚知道朱祁钰只是差一个台阶，遂俯首请命道：“殿下贸然行事在先，陛下斥责可也，只是逼压太过，以致殿下心生畏惧，生出死志。国之储君，岂可轻易动摇，动摇则祸端难料，陛下当息却雷霆之怒，召见太子殿下，各释猜疑，如此父子和好而百官不疑，社稷稳固。”

    “咬人的狗不叫，寻死的人也不会到处说自己要寻死觅活。太子是真的打算寻死吗？分明是挟自身性命来威胁朕，今日退让一步，来日不如直接退位让太子登基，此子狼子野心，来日绝非大明之福！”

    “殿下宅心仁厚，守孝行，奉忠义，必不至于此。”王诚答道。

    朱祁钰听到这话就更加生气了，在臣民百姓眼中，朱见济从南宫中带朱见深出来，仁德无双。到头来自己这个天子里外不是人，成为了大恶人。

    只要朱见深在臣民眼前晃悠，他们就会自然而然地想到朱祁钰当年对自己的皇兄和皇侄做了什么，毕竟到目前为止朱祁镇还是处于被幽禁的状态。

    朱祁钰不否认朱祁镇是自己幽禁的。历史上的皇族们莫说幽禁，便是直接诛杀亲人的例子也不在少数，皇权斗争哪里容得半点宽仁。

    朱祁钰真正气愤的，是自己辛辛苦苦做这许多，虽然直接受益人是他自己，朱见济这个太子难道不是间接受益人吗？当初还是自己亲手送朱见济得到储君之位的。

    现在好名声被朱见济得了，坏名声全是朱祁钰这个天子背，哪里有这么简单的道理。现在又不是朝野动荡，上皇党如日中天，自己这边不得不缓和矛盾。他朱祁钰明明将所有的权力都揽在了自己手上，上皇党如同秋后的蚂蚱一样，肉眼可见地衰弱下去，什么群魔乱舞，都是些苍蝇之流，一个指头下去能够摁死一片。

    唐太宗幽禁父亲李渊，唐肃宗幽禁父亲唐玄宗，父子之情永远不如权力诱人。今日朱见济能够踩着他这个父皇获取好名声，来日犯上作乱的可能性很大。

    与其放纵朱见济来日犯上作乱，不如现在就废了他。这太子之位得来的过于简单，不如黜免掉去，让朱见济长长记性。龙之逆鳞，触之必死。

    心中想至此，朱祁钰终于不再忍耐，对王诚道：“此子甚失朕望，文才不显，又昧于礼法，仍莽撞生事。宁可于宗室之中择一良人，不可使之久居储君之位。尔等即依此意草拟一道诏令，废去朱见济的太子之位，择选宗室良子，即可送入宫中，朕即亲自审量。”

    “这诏令老奴万万不敢写，太子无大过，陛下不可轻言废立之事。自周兴以来，传位一事必传嫡长子，未闻传宗室者。”王诚最多是挑拨一下朱祁钰和朱见济父子之情，让他写这东西，他可是万万不敢的，那些文官若是知道他操笔写这个能够杀了他。王竑能够当朝打死马顺，再打死他王诚也不是不可能。

    “你不写，有的是人愿意写！”朱祁钰冷冷撇下一句，召司礼监众太监过来，让他们写这诏书。

    只不过，包括舒良在内的众人见到俯伏在地的王诚，连王诚都不敢写的东西，这帮人哪怕是再想要求上进，也是不敢写的，纷纷劝朱祁钰收回成命。

    这个结果，自然是让朱祁钰愈发恼怒，愤愤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口口声声效忠于朕，结果让尔等做一件事，这个不愿意，那个也不愿意。罢了，都滚下去，朕自己亲自写！”

    朱祁钰咆哮的声音传到宫殿之外，让宫外的胡濙等人听见，纷纷议论开来，动静不小，甚至一齐高呼请见，闹得四方瞩目者甚多。

    朱祁钰也不召见他们进去了，亲自从殿内出来，一手抚着胸膛，脸上满是痛惜之情，一手指着他们道：“朕自继位以来，甚是尊敬诸先生辈，每事必问诸位而行之。今日为此不孝无义之竖子，竟要葬送这些年的君臣之谊吗？”

    胡濙跪在众人身前，行大礼参拜之后老泪纵横，言辞恳切道：“臣等就任太子之师日久，太子殿下虽是年幼，然心智远超同侪，绝非不识大体，肆意妄为。殿下写给臣等的书信中已然言明心意，绝非邀逼陛下，而是一心为国释此猜疑，事成之后愿一死报父恩。此举感天动地，太子殿下宽厚至此，陛下绝不可心生猜忌，乃至行废立之事。”

    “是呀！似太子殿下这般宽厚之君，失则无二，为大明之福。陛下勤政爱民，上天降此仁厚之主以应，怎可轻言废立。”

    ……

    胡濙之后，王直等人纷纷为朱见济求情说话，同时将朱见济写给他们的书信转交过来。

    这个时候，朱祁钰似乎才知道原来朱祁钰还给师傅们写了书信以言明心意。打开看后，朱祁钰忍不住痛哭出声，为之瘫坐在地，悔恨道：“幸诸爱卿忠贞谏言，朕险些酿下大过矣，生有此子，夫复何求？”

    一侧的王诚满脸不是滋味，好家伙，合计着前面这么生气都是演戏，是自己地位太低，不配成为朱祁钰下场的台阶。

    尽管心中不满，但是王诚还要连忙过来将朱祁钰扶起来，装着被这一幕感动的样子，连连抹泪。

    就在这个君臣各自落泪的时候，突然有宦官匆忙来道：“陛下，大事不好，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

    “混账东西，发生什么事情了？话都说不明白。”王诚将心中的不满发泄在这个小内侍身上。

    这小内侍气喘吁吁地道：“不好了，东宫那边传来消息，太子殿下吞下碎石想要自尽，陛下赶紧派太医过去看看吧。若是晚了，只怕肠子都要被割破！”

    “什么！还愣着干什么，去请太医呀！摆驾，朕亲自去看看太子！”朱祁钰擦干泪水，满脸的慈爱与焦虑之情，很难相信他三分钟前还骂朱见济是竖子。

    胡濙等人听到这个消息后，脸色同样好不到哪里去，纷纷请求一起去看望太子。

    总而言之，一大群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来到东宫之外。

    见到负责守卫朱见济的一干侍卫，王诚就劈头盖脸地训斥道：“要尔等何用，太子殿下都看不住！若是太子殿下有个三长两短的，你们就等着受罪吧！”

    侍卫们都是虎背熊腰的精壮汉子，在外足以让宵小胆寒，只是如今一个个都瑟瑟发抖，俯首请罪不止，满脸的惶恐。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个苦差事，所以将所有可能用于自杀的东西给清理干净了。但是没有想到朱见济在假山边上玩都能够扣下一片碎石吞入肚中，这谁能够拦住。等他们后知后觉，想尽一切办法，都无法让朱见济顺利吐出来，只能够无奈报告天子。

    朱祁钰挥手放过这些侍卫，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都是朕的错，猜忌太子，致使太子心生恐惧，作出这等蠢事来，都是朕的错，与侍卫无关。”

    天子金口玉言，王诚只得暂时作罢，但还是狠狠地瞪了侍卫们一眼，道：“当务之急，还是去看看太子殿下吧！”

    朱祁钰颔首称是，步履匆匆，大步流星。等众人见到太子朱见济的时候，朱见济满头大汗，蜷曲着身子，一脸的痛苦之色。一侧的太医用手在朱见济的肚腹上不断抚摸着，想要判断出那碎石的位置。太医或许没有用力，但是任何一个外力的加入，都让朱见济疼得面目扭曲。

    朱祁钰眉宇紧锁，满含担忧地询问道：“太子情况如何？”

    太医从医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卡住鱼刺者有之，但是刻意吞食碎石的着实不曾见过。

    “当务之急，是要将太子倒置，并按住太子殿下的手脚，免得碎石进一步深入肚肠，到时候就更加不容易取出来了。”

    于是乎，朱见济就被人抓着两只脚倒悬着，同时两只手也被紧紧地锁住，本就不舒服的朱见济现在就更加不舒服了。同时吞入肚中的碎石可能真的伤及一些粘膜，反正朱见济剧烈地咳嗽起来，并且伴有大量的血丝。

    虽然只是吞入一片碎石，但是对于朱见济而言，已经是无比痛苦的一件事了，碎石在食道内翻滚不已，自己又被束缚着，怎是一个难受了得。

    不多时，有侍女端来药水，粘稠无比，带着一股刺鼻性气味。稍稍闻一下，便能够闻出有黄连田七的味道，此外还有一些其他的味道，还烧焦了。朱见济都怀疑这汤药里面是不是掺杂了一些排泄物在内，反正这种味道只闻过一次，就足以烙印在灵魂深处。

    同时，让朱见济恐惧的是，太医吩咐这侍女倒灌这东西进入自己的口中。有心折腾，但是手脚都被大汉束缚着，根本无从动弹。禁闭口齿不愿喝这东西，但是也不知道谁人碰了一下朱见济的腋下，还来不及反应，巨苦无比的汤药就进入了朱见济的口中。汤药粘稠，喝下去是不可能的，那就积攒在喉咙里，朱见济觉得这玩意若是待在喉咙里面久一点，只怕自己的味觉都要消失了。

    不仅仅是生理上的不适，同时也是心理上的不适，朱见济觉得自己好像喝了一碗老八秘制调料。

    朱见济更加剧烈地咳嗽起来，更加剧烈地扭动身体，终于一块指头大小的碎石被朱见济吐了出来，同时伴随着不少的血丝。

    这东西吐了出来后，太医又让人为朱见济漱口，总而言之，又是一通麻烦。一整个流程下来，朱见济精神萎靡，去了半条命。

    太医向朱祁钰禀报功成，朱祁钰下令重重赏赐太医。

    之后，朱祁钰来到朱见济近前，将朱见济拥入怀中，落泪道：“都是父皇的错，不该不信你，可是吓死朕了。日后可千万不要做这等事。”

    朱见济用沙哑的语气道：“是儿臣莽撞，惹父皇生气，下次再也不敢了。”

    两人相拥而落泪，多么美好的父子之情呀！围观之人莫不涕泣不已，哭声动天，绝大部分人哭的都很有水平，但也有几人在干嚎，难听无比。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要说。”这么好的机会，不可以放过，朱见济继续用沙哑无力的语气道。

    “你只管说，能够做的一定做。”朱祁钰只希望这个儿子不要再给他出难题了。

    “父皇，上皇久居南宫，一则兄弟近生隔阂，二则上皇常为下人欺辱，天家威严荡然无存。近闻南京灾乱多有，不如劝上皇赴南京抚镇之，如此既不失兄弟之情，又可保天家威严。”

    劝上皇赴南京抚镇之，这可真是委婉的说法呀！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幽禁罢了。朱祁钰眉头微皱，但总归并不是不可以接受的选择，他看向身边的一干臣子，询问道：“尔等以为此法何如？”

    “太子殿下此言大善。”胡濙如是道。

    其他人或是明确赞同，或是表示可行，没有一个反对的。朱祁钰于是顺水推舟道：“如此，便依太子之言。”

第89章：自由与权力

    费尽千辛万苦布置下这个局来，上皇终于要去南京了。

    临别之际，朱见济陪同朱见深一起送行，朝中百官本来也想要送行，只是朱祁镇主动推辞了。都已经隐忍了这么多年，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刺激朱祁钰，搞得自己权势依旧，官民爱戴的样子。万一朱祁钰恼羞成怒真下狠手，可就不美了。

    秋风瑟瑟，落叶纷飞，朱祁镇离京之日，如果不算人数上千的侍卫，送行之人寥寥无几，清冷异常。

    朱见济不知道朱祁镇如今内心之中的心思如何，不过看其眉眼，和初次见面相比多了一分从容与平淡。无论如何，朱祁镇能够离开紫禁城，不管在哪里，束缚都会少一些。

    不过话说回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离开京城的好处是自由，坏处是对权力的影响直线下降。对于朱祁镇而言，这次离开京城，下一次想要返回京城就是遥遥无期，不可想象。所以他的真实心思如何，朱见济不愿意去猜测，脸色这些东西都可以伪装出来，参考而已。

    昔日周勃诛杀诸吕，拥立代王，权倾朝野，他离朝之时文帝还要亲自起身目送。回到封地后，每当河东郡守、郡尉巡行各县到达绛县，绛侯周勃自己畏惧被诛，经常身披铠甲，命令家人手持兵器来见郡守、郡尉。更不要说之后闹到下狱的地步。

    是周勃的才能随着年龄增长而大幅削减了吗？还是说周勃的故旧大半亡故，影响力大减？

    其实都不是，只是因为他离开了中枢而已。常说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但这不过是美好的祝愿而已，汉初功臣集团聚在一起，人多势众，便是天子也要礼让三分，一旦散开来，有的是办法分而破之。昔日故旧多年不曾往来，感情自然淡了。

    所以，北宋致仕的宰相喜欢聚在西京洛阳，你以为他们真的是喜欢花花草草吗？

    所以，民国下台政客喜欢寓居天津或上海，进可入北京南京，退可流亡外洋以待东山再起，你以为他们真的对政治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才能再过人，没有平台供你施展，也不过是埋没于沙石之间的凡人罢了，真的能够逆天改命吗？再强壮的蚂蚁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修建好庞大的地底网络，离开了这个平台，你什么也不是。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成功的，想来也不会知道自己为何失败。

    送行的时候，朱见济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满是感慨。虽然告别的人不多，但是天子朱祁钰到场不说，此外宫中如孙太后等长辈也是来的。孙太后许久不曾见过朱祁镇了，涕泣不成声，因此耽搁了许久。

    终于轮到了朱见济。朱见济见礼后，一脸的笑意，像个单纯无比的孩子，道：“皇伯一路走好！迩来百姓苦难，见济恨不能亲往抚视，奈何轻易不得离京，劳皇伯体察民情，为民请命。”

    朱祁镇用幽深的目光看着自己这侄儿，只是朱见济目光清澈，并无戏谑之意，便回应道：“这天下既是祖宗打下来的，我等后辈自然要守着这社稷，自无虑之。”

    “皇伯此行若是遇有贪官污吏残暴害民，大可言之，见济必定申明父皇，追查到底。”

    “太子有此爱国之心，是我大明之幸！”朱祁镇感慨一声，转移话题道：“近闻太子有恙在身，外间寒风凛冽，还是早些回宫吧！”

    有恙，说的就是之前朱见济吞服碎石“自尽”一事，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朱见济面色不改，道：“些许小恙，如何比得上家国重事。”

    朱祁镇笑笑，没有再说，转头看向长子朱见深，道：“太子殿下一心为民，来日必是一朝圣君，你需是用心辅佐，宠辱不惊，不得有误。”

    “孩儿谨遵父亲之命！”朱见深俯首谢礼，同时以余光示意朱见济。

    在来的路上，朱见深求朱见济为一事分说，朱见济本来还以为多么重要，用了十二分心思去听。结果朱见深的要求不过是一个宫女，这个宫女名唤万贞儿，就是后世鼎鼎有名的万皇贵妃，当然现在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宫女。这些年万贞儿一直在南宫服侍朱见深，二人感情颇深。

    朱祁镇若是前往南京，万贞儿也要随之南行，朱见深想要再见不知道多困难，所以请朱见济帮忙开口留下此女。至于为什么不亲自开口，因为朱祁镇一定不会同意，二人年纪相差巨大，万贞儿和朱见深生母年纪一样大，只比朱祁镇小三岁而已，是真的和母亲一样。

    除了礼法不容外，为此事请言也显得自身轻佻。若是朱见济能够开口帮忙，那就再好不过了。

    说实话，这个忙朱见济不想要帮，有不小风险。东宫所有人都是朱祁钰一手派遣，贸然安插一个万贞儿进来，朱见济自己也承担不小的风险。

    只是考虑到万贞儿对朱见深的重要性，完全可以成为自己控制朱见深的棋子，所以这个忙尽管有风险，朱见济还是决定开口。

    “堂兄新至东宫，常有失眠惊悸事，精神恍惚。为堂兄身子虑，侄儿斗胆恳请皇伯留一二堂兄亲近的老妇在侧。”没有直接说万贞儿的名字，也是朱见深重点言明的，朱见济自然是从善如流。

    朱祁镇瞥了朱见深一眼，朱见深吓得低下头来，不敢去看父亲的眼神。

    太子开口，朱祁镇也不好拒绝，最关键的是朱祁镇不敢也从来不会相信朱见深与万贞儿走到了那一步。

    “这等小事，还要劳烦见济侄儿你亲自说一趟，这孩子真是任性，日后可千万不可由着他的性子来。”

    朱见济笑道：“那就多谢皇伯了。”

    朱祁镇挥了挥手，让万贞儿自人群中离开。万贞儿年近三十，多年南宫操劳，皱纹流布，和后宫的众多佳丽相比不如远矣，反正朱见济是看不上。

    朱见深与万贞儿见而相拥，朱祁镇眉头微皱，只当二人主仆情深，倒是没有说什么。

    再之后，朱祁镇上了马车，带着自己一家人踏上南行之路。

    马车远去，见朱见深还拉着万贞儿的手，朱见济笑道：“堂兄真是多情之人呐。”

    朱见深尴尬地笑笑，连忙收回了手。

第90章：冬至送礼这件事

    回到东宫，朱见深称谢一句就带着万贞儿去寝宫，满脸的喜悦难以抑制，对于朱见深而言，这种感情该是倾向于恋母情结。

    不过，不管朱见深心里是如何想的，反正他越是宠爱此女朱见济越是欢喜，最好一辈子流连于女儿乡，不要再沾染半点权力，省得日后兄弟相争。

    正思索时，沐琮自转角阴影处出现，吓了朱见济一跳，“你走路怎么没声的？”

    “太子哥，你回来了，上皇想来已经启程南下了？”

    上皇朱祁镇南行，沐琮并没有送行。他也不敢去送行，沐琮若是敢去送行，朱见济就敢把他踢出太子党。

    “不错。”朱见济答道。

    “上皇南行去镇抚南京，朝野称颂。若是太子哥能够常去拜见天子，则日后可高枕无忧矣。”

    朱见济浅笑，甚至是苦笑。在外人眼中，天家父慈子孝，可谓是千家楷模，万家典范。但是自家人的事情自家人知道，往日的局面怕是永远回不去了。

    无论如何，朱见济挟舆论逼迫朱祁钰妥协这件事都是在挑战朱祁钰的权威，算是犯了大忌，势必要受到反噬。只是不知道朱祁钰会怎样做。

    这一点沐琮不会不知道，现在这么说只是暗示朱见济收手，不要再折腾了，要竭力维护父子之情。若是失去圣眷，所谓太子之位一文不值，朱祁钰随时都能够废黜了。

    事实上，不用沐琮教，朱见济自己也是心知肚明，他做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朱祁钰命不久矣，为自己继位而造势。但凡朱祁钰的寿命久一些，朱见济绝不至于如此鲁莽。只是这些不足为外人倒也。

    “本宫知晓了，”朱见济说到一半，道：“说起来，不日便是冬至，你可有什么点子挽回圣眷的？”

    沐琮本不过是随口一说，突然被朱见济这么一问，有些迟疑起来，犹豫许久才道：“近闻宫中神威大将军老疾将死，陛下甚痛惜之。我家同西域番邦往来，新得一对猛狮，不若由太子哥转送与陛下。”

    朱见济摇了摇头，“父皇正愁没有借口教训我呢？朝中上下不知道多少言官盯着本宫一举一动，若是送此物，怕是要被骂个狗血淋头。”

    沐琮又沉思开来，朱见济提点道：“此等玩好之物，皆不必考虑了。须是花钱少，又能够体现孝心之物。”

    “既然是这般，以太子哥与陛下的关系，怕是难办。”

    朱见济为之皱眉，虽然知道沐琮说的是实话，但是未免过于直白了一些，搞得他两父子像是不死不休的仇人一样。

    沐琮又道：“太子哥不管送什么，陛下只怕是都会挑刺，与其如此，倒不如不送或者送别人。”

    朱见济看向沐琮，眼神发生些许变化，道：“你的意思是——吴太后？”吴太后，朱祁钰的生母，朱见济的奶奶。

    沐琮点头道：“太后好佛，殿下可亲自书写一部《金刚经》为太后祈福。”

    “两宫太后，皆要写吗？”还有一个孙太后，也就是朱祁镇的母亲，人家名义上才是而今的后宫之主。朱祁钰四时节日都要拜见两宫太后。

    “自然，不然吴太后怕是也不敢收下。一道一佛，太子哥不可偏废。”

    “那送孙太后什么道经为好？”

    “这，只怕太子哥心中已有所属了吧！”

    朱见济白了他一眼，装什么糊涂，索性将话挑开了说，“唐玄宗时，以《金刚经》《道德经》为佛道两家至高经典，能够与《金刚经》媲美的，唯有《道德经》而已。只是玄宗仍立《孝经》为儒教至高经典，金刚道德二经既写，这《孝经》只怕也少不了。你是想要本宫送这《孝经》给父皇吗？”

    沐琮的小心思被看破也不继续掩饰，直言道：“是呀，若是当日太子哥送两宫太后道德金刚二经，陛下势必来问《孝经》何在。殿下到时候若是能够将此《孝经》奉上，陛下势必欢喜，父子欢好，群臣称颂。”

    “呵呵，”连方案都设计好了，朱见济冷笑两声，“只怕到时候被斥责为虚伪做作，心机太重。”

    沐琮暗叹一声，这对父子怎会这般猜忌。多好的一个想法，朱见济成见为何如此深，真是想不明白。

    “太子哥这般说，我倒是没有其他办法了。”沐琮带着三分不满的语气道。

    “一人之孝，终究是小孝，不若大孝。”朱见济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听朱见济这般说，沐琮眉头微皱，自己这好太子，该不会是又冒出什么了不得的想法了吧，连忙劝道：“小孝且难得，况乎大孝。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太子哥你可不要莽撞呀。”

    “孟子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想本宫堂堂一朝太子，岂不算达乎？”朱见济若是不算达的话，这天下算达的人可是一个都没有了。

    沐琮无奈，只得问道：“殿下只管言之，但凡能帮上一把的，我绝不推辞。”

    朱见济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笑道：“父皇将本宫身边人尽数调走，边上一个使唤的人都没有，你帮我调查一下京城年六十而上老者人数，六十以上者，各赐予一匹绢帛，二斤肉。”

    一侧的何林静听到朱见济这话，暗自叹气，经过上次之事，自己都不算是身边之人了吗？天子与太子没有发生矛盾倒也罢了，一旦发生，自己这个中间人就受两边的气。

    沐琮没有去问谁出这个钱，而是问道：“送这些东西，用的是天子的名义，还是——”

    若是用东宫的名义，朱见济就是在收买人心，居心叵测，势必招致朱祁钰的不满。和这个相比，钱财倒是小事了。

    朱见济道：“先行将绢帛并猪羊准备齐全，待冬至当日，本宫会亲自启奏父皇，由父皇定夺。”

    沐琮提着的心这才放下，就怕朱见济又肆意妄为。“既然如此，我和张懋等人说说，此事以我一人之力，也是难办。”

    朱见济颔首，吩咐道：“哪些人出了银子的尽数记下，将名单写在本宫寝宫的屏风上面。今日之事，来日必不相忘。”

    见朱见济说得严肃，沐琮郑重地答应下来。

第91章：为太子之道

    沐琮远去，何林静尾随在朱见济身后，犹豫许久，终究是忍不住开口叫住朱见济，“殿下！”

    朱见济并未回首，只是随口应道：“有事吗？”

    “赐予京城六十以上老者肉帛一事，须是再商量一番为好。”何林静硬着头皮说下，做好了被朱见济责骂的准备。

    “你是觉得做不成吗？还是说认为本宫做不成这事。”朱见济反问道。

    何林静跪地道：“奴才绝不敢有这等心思，只是兹事体大，仓促行之，怕是不易。”

    “有何不易，大可言之！”朱见济恨何林静给父皇通风报信，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很有才能，意见不一定要执行，但是可以参考。

    “此事有两难。一则善财难舍，要勋贵出资供养京城老者为难，本意虽好，勋贵们只怕不愿出资，殿下虽暗示来日为报，亦是水中之月，难收众财。”

    这一点朱见济心知肚明，本来也不认为能够收到多少钱，关键是打出名气来，实际意义有限。“嗯，不错，还有一难呢？”

    “其难者二，此事不成则殿下落得一个办事无能的名声。此事若成则必有奸邪语天子耳侧，称殿下才能太甚，上下皆欲太子继位。天子必不喜，恼及殿下，反为大患。成与不成，于殿下而言皆非善果。”

    朱见济看向左右其他侍卫，呵呵轻笑一声。何林静明知道自己这话一定会被人传到朱祁钰耳边也要说出来，何尝不是取信于朱见济的手段，只是这样就想要朱见济重拾对他的信任，未免过于简单了些。

    “依你之计，本宫该如何是好？”

    朱见济没有屏退左右的意思，何林静长叹一声，道：“上策，自然是抄写一部《孝经》，于冬至当日送与陛下，父子安乐，互无猜疑。中策，则是赐肉帛一事起个头，内城老者送去肉帛，外城则缓之，并上书求天子助之。此天家恩惠，想来陛下绝不会推辞。”

    朱见济轻笑一声，道：“难得你这般为本宫想，只是这世间事，哪有办个开头，留下一摊问题甩给别人的。而今国库空虚，赐予肉帛一事或许难尽行之，然则明年后年，但凡东宫这边平日多节省些开支，年末就能够多送一些，总是能够办成的。”

    何林静眉头微皱，朱见济的回答避重就轻，这是赐予肉帛这么简单的事情吗？这是天子会不会猜忌你这件事呀！怎么就听不明白呢？

    何林静张口就准备继续道：“殿下——”

    “够了，本宫心意已决，不必再加劝说。世间无一事不难，担忧这个，考虑那个，但有愚公移山之志，精卫填海之心，则山可平，海可成田。本宫一心为国，不惧谗言。”

    朱见济的态度已经展露出来，何林静也无话可说，“殿下盛德，奴才钦佩。”二人都明白，这段对话只怕是不多久就会传到朱祁钰案桌之上，就看朱祁钰的态度了。

    朱见济神情坚定，语气从容，似乎完全不惧，但是只有他自己明白，经此一事，朱祁钰只怕是会更加提防他。

    在皇权社会，皇帝与太子（也包括其他儿子）的关系绝对是所有关系中最为复杂的一对关系，和君臣关系、帝后关系等一系列关系都不一样。

    首先，皇帝与太子作为皇权体系下的受益人，王朝现在与未来的统治者，天然就是利益同盟。当皇权面临权臣、外戚、宦官等一众势力威胁时会结为同盟一致对外，历朝历代开国之初，基本上分封同姓子弟为王镇守各地，便是因此。

    但是，当皇权逐次剪灭所有势力威胁，取得至高无上的独尊地位后，太子就是皇帝最大的威胁。

    因为老皇帝去世这事最大的受益人便是太子，太子有着足够的动机让老皇帝去世或者提前逊位。如何镇住蠢蠢欲动同时精力充沛的太子，维护自己的权力与地位，是所有皇帝必须考虑的一点。

    权力收过头了，会导致传位过程中新君势力孱弱，被权臣宗室外戚欺压，成为傀儡，进而发生内乱，威胁王朝统治。

    权力给太多了，东宫俨然一小朝廷，朝野称颂，巴不得太子提早上位。太子自己说不定也产生一些想法来，唐朝初年的皇权更迭，试问有一场没有见血的吗？哪个皇帝是太子出身？

    所以唐玄宗经历武周政治以来一系列血腥政变上位之后，太子不再掌管兵权，以文官教导之，太子失去了造反的能力。

    太子不掌兵权，但是并不意味着太子没有威胁了，在治国方针理念上发生偏差再正常不过了。朱元璋多次与太子朱标发生矛盾，朱棣也看自己的太子不满，觉得不类己。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多做事会挨骂，不做事会不会好一些呢？

    不，太子每天躺平任嘲，后来的人会说老皇帝识人不明，选出了一个晋惠帝一样的人物当太子。老皇帝一般是比较希望自己的接班人积极进取，态度上起码要正面。

    但是讽刺的地方在于，老皇帝又不希望自己的接班人太积极进取。因为这样搞得老皇帝有点把握不住目前的局势，你那里的人巴不得你取而代之，我这里所有人都觉得你取而代之更好，这样你是天子，还是我是天子？

    其次，老皇帝希望太子有能力，最好不要把自己布局过的工作都毁了，这样的历史评价不好，你开的什么头？比如朱元璋杀伐果断，屡屡兴起大案，太子朱标主张仁义治国，为政以宽。这样不可能没有矛盾，合计着苦活累活我干，好名声你拿是吧。万一自己死了，开始反攻倒算，自己是不是还要被臭骂一顿。

    有能力是好事，但是老皇帝不希望自己的太子太有能力，你在的时候，朝廷的人就都听你的，架空了皇帝，老皇帝还怎么做人呢？典型的例子就是唐睿宗和儿子李隆基了，唐高祖李渊与李世民也勉强算，儿子太有才能这个皇位可做得不稳当。

    朱见济以往一直收敛锋芒，在东宫内苦心修学，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自母后去世之后，不断展露自己，不断逼近或者说已经越过了天子与太子之间的那道界限了，属于僭越。

    没有人知道朱见济为什么这样做，只有朱见济自己知道。因为今年的冬天将异常寒冷，朱祁钰将突发恶疾，自己必须提前积攒力量。

第92章：人心如沟壑

    如何确保国家继承有序，在权力交接的过程中不发生变乱，或者发生最小的变乱。

    古今中外的杰出统治者对此有过许多尝试，成功有之，但更多是失败。即便是后世许多所谓的民主国家，其实它们的权力交接过程中剖开来看也是一地的鸡毛（水门事件真的很蠢，杰利蝾螈和政治献金这些远比水门事件重要）。顶着自由民主的幌子，照样是无数的阴谋算计，不堪入目。

    上帝之鞭，草原霸主，蒙古帝国的缔造者成吉思汗晚年面临继承人之争时照样无奈落泪，他一生灭国无数，但是在这个问题上束手无策。长子术赤与次子窝阔台争的不可开交，至于在成吉思汗面前发生争执，又能够怎样呢？难不成尽数杀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呀。

    清朝康熙年间，九子夺嫡，太子三立三废。诛鳌拜平三藩且不曾皱过眉头的康熙大帝，在这个问题上也颇为头疼，不得不大量服用壮阳药以示健壮，希望由此打消儿子们的觊觎之心。晚年作出那么多的布置，最终又有谁遵守呢？反正雍正皇帝没有。

    有人或许会说，这不一样，成吉思汗和康熙皇帝之所以会爆发继承人之争，那是因为他们有很多子嗣，互相不服，自然产生矛盾。而今景泰帝只有朱见济一个儿子，换无可换，哪里有什么好争的。

    唉，权力交接的过程中，若是只有兄弟之争这一对矛盾，那就轻松了。绝大多数时候，兄弟之争不过是冰山之上的矛盾，大家都看得出来反倒不算什么，大家都会伪装出兄友弟善的姿态，刻意淡化这个矛盾。

    背后可能蕴含着民族之争，文武之争，地域之争，佛道之争等。更为深层次的矛盾，不过是通过兄弟之争而表现出来罢了。加之老皇帝往往刻意引导平衡，就更加复杂了。比如朱棣就通过太子朱高炽与汉王朱高煦来调和文武矛盾，从而维系自己的权力，当初李渊也是这样做的，但是玩脱了，就不另说了。

    矛盾是客观存在的，当它无法通过皇储之争而表现出来的时候，一定会通过其他方式而表现出来。比如如今以沐琮张懋为首的勋贵不断向朱见济靠拢，这恐怕不是用攀龙附凤四字能够解释的，真正的原因是他们希望朱见济继位后能够重用武将，改变景泰朝文官一家独大的局面。

    最开始，朱见济一直担心武将集团会联合失意宦官集团一起拥立上皇，重演一场夺门之变来。原计划就是先打压武将集团，铲除动乱的根基，只是中途而废，转而选择逼退上皇。如今上皇南下，不再成为主要威胁，现在的主要威胁反而成为了自己的父皇——朱祁钰。

    曾经最大的盟友，成为了最主要的敌人。政治便是如此地不可思议，没有半点感情可言。

    现如今，朱见济态势咄咄逼人，不断进取，虽说没有压制父皇朱祁钰，早日登基的意思。但也是在扩张权力，划分新的权力边界。换做你是天子，你会怎么办？

    答案其实很简单，再生一个，将父子矛盾转化为兄弟矛盾，老皇帝稳坐钓鱼台观虎斗。

    朱祁钰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这些日子很多奏章都是交由王诚等人批阅而已，自己看了没有都不好说。与之对应的，是唐氏及其他妃嫔这些日子侍寝的频率多了许多。

    最后，非常值得一提的是朱祁钰服用丹药的频率又增加了，人家康熙皇帝为壮阳喝的是鹿血，吃的是虎鞭鹿茸，时不时还外出游猎强身健体。朱祁钰偏偏想不开要去服用丹药，这又是何苦呢？就像是后世那些想要减肥的女孩不去运动只想要喝减肥茶一样，即便是有效也绝对有严重的副作用。

    没有儿子的时候，吃丹药想要生一个儿子来。有儿子了，又觉得儿子少不好管控还要吃丹药，想要多生几个来。儿子如果多了，像康熙皇帝那样，估计还要服用丹药，目的是延年益寿。

    人的欲望无穷无尽，逆天之命，沟壑难填，结果会是如何，还用说吗？朱见济如果去劝说，只会被当做想要减少竞争者，一旦日后发生矛盾，旧事绝对会被重提，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朱见济默然处之，不置一言。

    朱祁钰在后宫努力造人，对于朱见济僭越的做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于朱见济提出养济在京老者的想法后，朱祁钰不仅并没有出面干预，反而大力弘扬，催着一干权贵出钱。

    父皇没有干预，朱见济自然是乐见此事，至于有没有奸邪小人在朱祁钰身边说朱见济的坏话，朱见济其实并不是特别担心，几率不大。这坏话说与不说，其实都那样，大家心知肚明，非要挑破来，那个人一定会承受朱见济的反扑，挑起巫蛊之祸的江充结局如何，就不用多说了吧。

    时间就这样缓缓流逝，朝野这段时间风波其实也不少，闹得最严重的莫过于王伦陈瑛被黜案。这王伦是吏部尚书王文的儿子，陈瑛是户部尚书陈循的儿子，今年科举考试一同被黜免，连个同进士出身都没有捞到。王文为儿子打抱不平，认为科举主官有罪，主动上书请辞。之后工部尚书高谷（他认为此次科举没有问题）之后也请辞。双方大佬亲自上场打擂台，小弟自然是唾沫横飞。

    这三人都是朱见济的师傅，都是大明朝的顶级官员，朱见济是不好站队，所以这事闹得虽然很大，但是朱见济和没有听见一样，三个师傅也不好来问朱见济的意见。总而言之，参与的人越来越广，朱祁钰迟迟不作出表态，朱见济也看不出自家老爹的心思。

    此外，草原还是一片乱战，没有一个实权人物能够掌握大权超过一年的，在新的统治者角逐出来前暂时没有精力南下，最多就是一些散兵游勇南下劫掠，不成气候。

    草原民众愿意归顺的就赐予锦衣卫虚职，养之南京。俘虏则是一并送去浙江，因为那边矿监之乱还没有结束，需要箭靶子。所以后世江浙百姓祖上说不定有蒙古族血脉。

第93章：为什么说王伦被黜案是时代的进步？

    今年科举考试，王伦陈瑛被黜案在经过十多天的口水战后，终于有结果了。大明顶级文官之间的交锋，而且还是这般针锋相对的，朱见济说起来也是第一次遇见。

    结果且不急着说，事实上这个案件能够发生，就属于时代的进步。

    若是在唐朝，根本不可能有类似的案子出现。科举考试当时没有糊名制度，考官见到高官子弟就直接录取了，不会给自己惹这个麻烦。糊名制度后世也有，但凡稍微大型一些的考试，名字写在侧边，有虚线分隔，装订成册，以遮掩名字。

    隋唐虽说自由报考已经比之前的九品中正制先进许多，但唐朝科举考试一则选拔人数少，基本上二三十人，不足以满足社会需求；二来考试时间不固定，开废不定，李林甫执政时期甚至一人不取；三则预防舞弊的手段几乎没有，士人为求登科四处拜访，广投门贴，开销无算，不知多少蝇营狗苟。

    后世教科书上说隋唐时期出现了科举制，就好像科举取士成为了社会的主流一样，完全是避重就轻。隋唐时期主流选官制度还是门荫制，以关陇集团为首，统合山东集团、代北集团和江南集团的门阀政治，基本上是唐朝政治的主旋律，世家大族依旧掌握着主流。是黄巢起义沉重打击士族统治，最后朱温给士族政治钉上了最后一块棺材板。

    随着唐朝的覆灭，士族政治退出历史的舞台，之后的武人统治给天下带来极大的祸患。马上得之，马上治之，最后马上失之，如是而已，国运不满百年岂胡人哉。五代时期科举制度基本上没有得到正常执行，即便是偶有推行，也不普遍，反倒是许多小吏坐看王朝变换，活得自在潇洒，号称官无封建而吏有封建。

    继之而起的宋朝，将科举制度推向了新的高峰。首先是宋太祖重开殿试，考生皆为天子门生，武则天死后中断数百年的殿试再一次重现人间，属于进士的天下即将到来。

    宋太祖重开殿试，但是所有宋朝进士最应该感谢的人不是他，而是他的弟弟赵光义。赵光义身为高粱河车神，外战不利，为了稳固自身统治，大肆收买人心。原本科举考试一科不过是录取几十人，宋太祖也是如此，到了他手上，一科录取三四千人，只要你去考试，不是蠢到离谱，登科的可能性大幅度提高，增长数十倍。

    宋太宗也由此培养出来一个无比庞大的文官集团，宰执大宋朝堂，无可匹敌。所以宋朝的武将，宦官与外戚是所有朝代中最为安分守己的，不是没有动乱，但相比而言不值一提。富贵可求也，掌权则做梦。

    宋太宗志得意满地巩固了自己的统治，却为子孙后代埋下冗官问题，此后宋帝开科取士，一次取千人者比比皆是。一官在任，一官赴任，仍有一官窥任。进士高中之后侯官多年常有。

    此外，包括糊名制度，科举日期及录取人数这些，也基本上是在宋朝得以确立成制度的。宋朝文教之繁荣，冠绝中古。

    再之后，中原陆沉，崖山赴海。以草原雄鹰之刚强桀骜，数十年后也不得不重开科举，收买汉族百姓人心，只是为维护自家民族统治，分左右两榜而已。

    朱元璋北伐中原，一统天下，第一件事就是恢复科举制度，然而在其统治时期也发生了南北榜案这种事情。此后科举考试的卷子照样弥封誊录，但注明“南”、“北”字样，每科录取进士一百人，按照“南六十，北四十”分配名额。到了景泰五年，又演变为“南榜”“北榜”“中榜”(安徽以及西南诸省)三榜的划分方式。录取比例也调整为了南榜五十五，北榜三十五，中榜十。科举制度继续演化，其巩固统治的意味更为明显。

    这里需要注意的是明朝字面上虽说每次录取进士一百人，但是基本上次次都是超出，特别是新皇继位开恩科，多至五六百人也不稀奇，正常情况下基本上次次二三百人。加上数量庞大的监生，其实明朝中期就已经出现冗官问题了，只是不如宋朝这般严重而已。

    这一次王伦之所以被黜免，就是因为这次科举考试只录取了一百三十人，与往年相比录取人数直接砍了一半。而此次顺天府会试报考人数是一千八百余人，十分之一不到的录取率。

    后世高考如果统计大专的话，是九成以上的录取率，本科录取率平均后则是一半的样子，不同省份差别巨大。十分之一不到的录取率，大概是211以上学校录取率。

    王伦此番被黜免，若是再往深层次扒，还可以解释为财政困难，朝廷主动调控。个人的努力很重要，但若是时机不对，国家大幅削减编制人员，其实也是很无奈的事情。有人进编制后正好遇上调薪，有人进编制后反而要与百姓同甘共苦，主动降薪，下调福利，这找谁说理去。谁给你理，谁理你！

    最后，说说这案子的结果吧。王文主动为儿子王伦上书后，朱祁钰让礼部，翰林院和科道等官再审其答卷，结果自然是通过了。王伦得以参与之后的考试，也就是参与殿试，而众所周知殿试是不黜免考生的，所以相当于给王文一个面子，放王伦一马。那陈瑛也是一样。

    但是这事并没有以皇帝高高举起轻轻放过而这样直接结束。六科给事中，再强调一遍，六科给事中而不是单独一科，几乎所有的科道官联名弹劾王文与陈循二人“只为私谋，罔顾国体”，要“问循等如律，不然放归乡里，别选文学公正大臣”。

    朱祁钰由此改变心意，或者说这一切都是在他操控之下。先是废黜王伦与陈瑛的贡士身份，敲打王文与陈循二人，不要以自身地位凌迫科举。但是另一方面，并未听从科道官之言，放王文与陈循二人还乡里，而是继续留任，以观日后，符合他一贯的态度。

    朱祁钰并没有满足所有人的利益，事实上也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利益，只能够满足了大多数人的利益，特别是其他落选考生的利益。王伦为重臣之子，就能够重新审查试卷，直接进入殿试，对于其他考生何其不公平。要黜免，就尽数黜免，容不得半点恩情！

    不患寡而患不均！

第94章：靠扩张领土解决冗官问题？

    外朝闹得沸沸扬扬的科举“舞弊”案，对于朱见济几乎没有影响，朱见济没有说一句话，完全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身为太子，朱见济地位足够超然，只要朱见济不下场，没有任何人能够逼迫朱见济表态。哪怕是有师傅提及此事，朱见济只说此事非自己所能置论，一律不应。

    除师傅们以外，在一开始沐琮就建议朱见济替王文与陈循两位师傅说好话，以收买人心，用为心腹。

    但是朱见济拒绝了，只要今日开这个头，日后高官子弟科举被黜免，是不是都可以质疑考官徇私舞弊，要求重审，这不就是按那啥分配吗！（敏感词，反正你们知道就行了）朝廷哪里来的这么多资源分配，让一步就会让无数步，底线要坚守住。

    再有，沐琮自己就是世子，虽说继承国公之位没有问题，但是日后若是子孙众多，少不得有人走科举之路。所以沐琮的这个建议看似为朱见济考虑，实际上是为自己日后铺路。当然指不定是哪家权贵请沐琮在朱见济耳边说这些，这也有可能。

    有人以为当领导之后就是指挥人家干活，自己两手一摊坐等功劳就行了。殊不知被下人牵着鼻子走的领导也数不胜数，罪责层层传导，说不定还是你来背呢。所以，看清楚身边人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至关重要。

    “伦瑛二人被免，圣上圣心独运，将这事压了下来。若是不然，只怕各地举子由此失心矣，以为中举无望，心生恶意，为朝廷之患，黄张二贼可为镜鉴。”说这话的，是朱见深。他的态度就倾向于高谷了，认为不可放任此事。

    黄张二贼，朱见深并没有点明是谁人，不过能够并列在一起，黄贼当是唐朝的黄巢。张贼是谁，答案可以有很多，因为姓张的人太多了，造反的也有不少，不过朱见济倾向于认为是宋朝的张元。

    黄巢张元二人都参加过科举，都没有成功。一人起兵反唐，将唐朝最后一丝元气给祸害没了。一人愤而投西夏，引狼入室，同样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辇，犹自说兵机”便是他所作。除却黄巢张元二人外，历史上因科举失败而造反的人中最为有名的当属天王洪秀全。

    科举制度从其诞生的那一刻，就不是单纯地选拔人才这么简单。如果当真是如此，那么就应该以才能为唯一的标准，性别年龄地域国别这些都不应该设下限制，更不应该各种理由加分。正是因为选拔标准不是完全看重才能，统治阶级有自己的私心，所以才会设置各种各样的规则来彰显自己的阶层利益。这一点，古今中外都是一样。

    朱见深这话，大方向来看没有问题，只是朱见济不可能轻易彰显自己的态度，将水搅浑了道：“那王伦的答卷本宫也看了，文采一流，言之有物，不失为上等之作。奈何今年录取者少，才被刷下，若是让其再考一次，当可登科。”

    沐琮很不喜欢朱见深的说法，忙扯开话题道：“说起来啊，太子哥，今年京闱怎只录取百三十人，比之往年少了一半多。”

    “还能是什么原因，但凡去京城国子监内转一转，你就知道原因所在了。国子监内有监生年满五十，侯官十多年也不曾谋得一官半职的，若是科举每年还收这许多士人，哪来这么多官职给他们。”

    沐琮等的就是朱见济这句话，顺势道：“官职之所以不多，在于地方狭窄，无官可置。我听闻前元疆域西尽流沙，北至寒原，东穷瀚海，南抵爪哇。太子哥你日后若是继位，大可用我为总兵官，为你南征北战。土地越多，这官职就越多，读书的大头巾有官当就不会造反了。”沐琮一脸的正色，不像是开玩笑，只是朱见济很是怀疑他究竟有没有这个能力和他父祖一样征战沙场。谁小时候没有一点雄心壮志。

    当然沐琮话糙理不糙，疆域越是辽阔，为了掌控偌大的疆域，就需要更多的官员，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

    朱见深反驳道：“方今河平不久（黄河去年才治理好），海内动乱多有，北有鞑靼瓦剌，南有土司不臣，不可轻言兵事。中国四至，西为流沙，北为寒原，南为密林，东是瀚海，凡是易取之地先祖皆已取之，贪得无厌必招致祸乱。且太祖立十五不征之国，便是为告诫子孙。”

    所谓明太祖确立十五不征之国，目的是维护朝贡体制。具体则是朝鲜国（今朝鲜）、日本国（今日本）、大琉球国（今日本冲绳）、小琉球国、安南国（今越南北部）、真腊国（今柬埔寨）、暹罗国（今泰国）、占城国（今越南南部，后被安南灭国）、苏门答剌（今苏门答腊岛八昔）、西洋国（今科罗曼德尔海岸）、爪洼国（今爪哇岛）、湓亨国（今马来半岛）、白花国（今苏门答腊岛西北部）、三弗齐国（今苏门答腊岛巨港）、渤泥国（文莱）。

    只是朱元璋死后不久，安南国就被朱棣灭了。所以这种东西看看就好了，朱棣之后都很少有人再说这个。

    “那照你这般说，就任由举子科考被刷，若是当中出了黄巢这样的人物如何是好。今年举子一千八百多人，绝大多数人都没有登科。长此以往，人心生乱，祸患不可想象。”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出兵一事怎可如此儿戏，举子落榜，大可教书行医，乃至于耕读传家，何至于心怀不轨，祸乱天下。落榜举子千千万，难不成个个都要施恩吗？”

    见沐琮还要争执，朱见济连忙打断他道：“罢了罢了，此等事来日再行议论不迟，我等如今所言，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当不得大用。”

    “殿下英明。”朱见深率先回应道。

    沐琮慢了一步，瞪了朱见深一眼，道：“太子哥说的是。”沐琮似乎觉得使用更加亲昵的称呼就能够压过朱见深一头，朱见济笑而不语。

    再之后，朱见济对沐琮道：“前次吩咐你向勋贵们筹钱，赐予在京老者肉帛一事，你办得如何了？”

    你想要领军出征挣军功，本事呢？

第95章：万贞儿的话术

    “不就是给布帛和酒肉嘛，我已经和那些人说过了。京城百万人户，六十以上者至多不过五万人，几家凑一凑便也拿的出这笔钱来。太子哥之前说要把这些人的名姓记在屏风上面，他们都乐得出这笔钱。”沐琮朗声道，头仰着看着天，一副自得的样子。

    “既然如此，那便好说。”朱见济含糊不清地回应了一句，也没有说究竟是什么好说，不同的人听去，自然有不同的解释。

    朱见深有心开口劝谏，只是此事到底于民有利，不便进言。能够从勋贵那里搜刮来钱财，何尝不是一种本事。

    只是，此事一直萦绕在朱见深的心头，久久无法平复下来。他心知沐琮等勋贵之所以愿意出钱，那是为来日执掌兵权铺路。只是不考较其才能，单以财力就为帅为将，日后万一战败，损兵折将，耗损的可是大明的国力，说不定是得不偿失的一件事。

    辞别朱见济后，朱见深带着满心的郁闷回到了自己的庭院。在庭院内洒扫的万贞儿见朱见深到来，忙迎了上来，为朱见深掸灰拂泥，道：“王爷今儿个怎这么早就回来了？”

    习惯了万贞儿服侍的朱见深任由其摆弄，道：“早些回来，早些吃饭，肚子饿得紧。”

    万贞儿听出朱见深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满，不好直接问，便道：“今日为王爷做了红枣蛋羹，王爷补补血气，好生修学。”

    “你用心了。”摆弄地差不多了，朱见深开始用膳，吃饭间也是满心的心事，没有多少激情。

    侍奉一侧的万贞儿这个时候才道：“王爷可是有什么心事，莫不是今日师傅讲的课业晦涩难懂，不曾学明白？”

    “课业再难懂，大不了询问师傅便是。有些事不懂，可是无处询问人。”也就是在万贞儿面前，朱见深会袒露自己的心声。多年陪伴下，万贞儿于朱见深而言不啻于母亲一样的角色，却少了几分母亲的严厉，多了几分柔弱与顺从。

    “王爷若是不弃，大可说说究竟是为何心烦。奴婢虽未必能够解王爷心事，说出来也去去心中的烦闷。”万贞儿眉眼低垂，姿态颇低。

    犹豫片刻，朱见深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今日黔国公世子在殿下面前自请日后为帅，征伐四方。”

    “有此敢战之人，是国之幸事，不怕此辈请战，就怕他们蝇营狗苟，整日嗜酒如命，空耗国帑。王爷难不成因此不喜吗？”万贞儿故意用疑惑的语气道，刺激着朱见深说出更多的内容来。

    “若是只这般，我自然也是心喜的，只是黔国公世子说外战扩张疆域，由此可广置官吏，天下士子可不虞落榜之苦矣。”

    “外战固然可以扩张疆域，只是孟子有言，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川之险。须是以仁政得民心才是。国虽大，好战必亡，便是黔国公世子是不世出的良将，有卫霍李薛之能，拓地千里，然则无人守之，打下来的土地也要失去。这不是白白耗费国库的钱粮，成就他们自己的功勋吗？”

    朱见深不敢说的话，就这样被万贞儿一语道出，特别是最后一句，简直是说到了朱见深的心坎上。倒不是说朱见深不知道，正是因为知道，却又碍于自身身份，不便言之，故而为此苦恼。如今万贞儿一语中的，朱见深只如一股清流自胸怀之中喷薄而出，说不出的舒畅，自然对这女子也更加地满意。

    “说的是呀！唉！”心中再如何思索，朱见深也是不敢多说一句话的。

    “那殿下是如何说的？难不成就坐视黔国公世子为一己之私，置国民于不顾吗？”

    “殿下而今身处储君之位，潜龙蓄势，须是依靠黔国公世子之力，多有重用之。似此次殿下要黔国公世子帮着赈济在京老者，由此收买人心，以养厚德，世子便出力许多。殿下心中想来是知道的，只是——”说到此处，朱见深顿住，始终不敢说出后半句来。

    有些事情万贞儿可以说，有些事情也不能够说，便直接绕开道：“自今上继承大统，内修明德，外修政务，又有一干老臣辅助左右，天下遂大治，臣民安乐。王爷且无需过多忧虑。”

    “说得极是。”朱见济再想要翻天，头顶上也有朱祁钰这个如来佛祖在，时时刻刻将他震慑地服服帖帖地，不必担心朱见济乱来。这个话题遂就此就此结束。

    说回朱见济这边，待朱见深离去后，和往常一样听着何林静说着宫中的事情。大多是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主要是天子做了什么，看了什么书，见了什么人。

    绝大多数事情没有什么意义。比如朱祁钰见了兵部尚书于谦，只是朱祁钰几乎天天都要召见于谦，于谦是朱祁钰毫无疑问的肱骨大臣。知道了又如何，他们具体谈论了什么何林静可打探不出来。这种消息没有多少的意义。相反，倒是朱祁钰每日晚上召见哪些妃嫔侍寝这事，对于朱见济的意义更大一些。往日朱祁钰勤于政事，加之后宫妃嫔也不多，好几次朱祁钰一连数日都是在乾清宫休息，不曾召妃嫔服侍。这段时间召见的频率明显增加。

    此外，龙虎山的张真人明显活跃许多，朱见济当然不知道朱祁钰一日吞服多少丹药，吞服了哪些丹药。但是从这些细节可以推断出朱祁钰明显加大了丹药的使用量，这样就足够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朱见济间接地加速了朱祁钰的死期，说朱见济无辜当然不至于，因为这事他知道，所以显得非常的恶毒。

    自何时起变得这般冷血，朱见济自己也不知道，或许从他知晓自己身份的那一刻后，朱见济就以自保为第一要务，为此不惜牺牲所有人。哪怕是自己的父亲！

    窗外的寒风凛冽，猎猎作响，吹得人心头发寒。朱见济凝视着桌上的烛火，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起来，内心远比外面的寒风更加冰冷。

第96章：石亨的无礼

    时至冬至，是四时八节中最后一个大节，也是一年之中白昼最短的日子。古代燃料短缺，冬至可绝然算不上什么好日子，老百姓不仅需要忍受苦寒，还要对抗黑暗。

    不过古人非常乐观，《汉书》中说“冬至阳气生，君道长，故贺。”认为冬至后阳气渐生，是个好日子。同时普通人挂起九九消寒图，每日数着手指头盼着冬天过去。

    在这个重大的日子，朝廷举行了盛大的典礼。寒风呼啸，礼乐声隆，甲士威严，金戈刺眼，飞雪中断了一段时间，似乎是为之停滞。

    朱见济因为尚在丧期，素服出席，全程保持肃穆的状态，反正就是不能够笑，笑了就容易被外人视为越礼不孝。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朱见济，朱见济紧咬着嘴唇，用痛觉来压制一切笑意，就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饶是如此，还是有许多人往朱见济这边看。他们倒不是在看朱见济，而是看朱见济身边的朱见深，这位废太子如今身处东宫，很多人都好奇生活地如何。

    “沂王，好多人在看你呀！”好死不死，沐琮还要说出来，朱见济回头瞪了他一眼，这什么场合，怎么闭不上嘴。

    朱见深一脸的苦涩，甚至带着几分恐惧。唯恐朱见济因此而猜忌他，只是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早前托病打算不来的，只是太子朱见济非要他来，如今遇上这场合不好收场。

    朱见济要朱见深跟着来，原因也很简单，放朱见深出来走走，省得外人说自己幽禁沂王，朱见济可是把这个当做自己的功绩来推的，体现出自己兄友弟恭。朱见深若是不来，朱见济难不成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吗？朱见深来此，朱见济就不用解释了。

    至于朝臣愿意看就多看两眼，朱见济不在乎。这帮人反正翻不了天，真正能够翻天的——

    想到此处，朱见济往不远处看了一眼，大明军界三巨头站在那里，其中石亨那一身大胡子非常显眼，若是再配一把大刀，活脱脱一个关公在世。谁能够想象到他会是夺门之变的主角呢？

    不知道是不是战场上磨砺出的敏感性，又或者是朱见济的目光过于直接。感受朱见济目光后，石亨转身看了过来，却没有丝毫回应，直接转回去了。反倒是张軏和杨能二人朝朱见济颔首示意。

    “这石亨好生桀骜，全无人臣礼，竟敢视储君于无物。”自视为太子党的沐琮愤愤道，声音不小，引来一阵骚动。

    朱见济本不愿开口来着，省得惹下麻烦，只是沐琮闹大了，便回道：“有能之人有几分傲气，总比无才谄媚之人好。”

    沐琮听朱见济这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还带着几分委屈的表情。自己明明是帮太子哥说话，怎么还被太子哥视为无才谄媚。

    而石亨因此事不再矜持，起手朝朱见济行礼，不过姿态还是敷衍至极，草草了事。

    朱见济颔首回应，并没有因为自己是太子而轻视对方。两相对比下，倒显得朱见济落于下风。

    这一幕，自然落得在场有心人眼中，他们便是口上不说，心里也如明镜一样。政治小白怕是以为石亨这是自取灭亡，但是事实上，石亨这般姿态反倒是自保之道。

    太子不可掌兵权，这是唐玄宗之后太子立身的原则。稍有突破，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那武将。

    太子不仅不可掌兵权，便是政权也不可触及。只是朝廷大事不可不知，带眼睛和耳朵去就是了，不要带嘴巴去，不许发表自己的任何意见。

    所以，李林甫和之后的杨国忠不尊重太子李亨，安禄山更是公开和太子李亨发生矛盾。哪里是他们主动想要招惹太子，分明是天子不希望他们与太子走得太近，他们不得不做出种种举动来避嫌。

    朱见济的师傅们有很多，但要不就是垂垂老矣的老臣，要不就是诤臣，反正和军权没有什么关系。掌握大权的于谦于少保，军界三巨头朱见济那是一个也不熟呀！也熟不了，朱见济还主动逃避三分。

    除了这个小插曲外，倒是没有其他可言处。典礼结束，朱见济陪同朱祁钰接连拜访上圣太皇太后孙氏与太皇太后吴氏。当然顺带着送上自己亲手抄写的佛经与道经，表达自己的孝顺之情。

    朱祁钰送的则是南海的明珠，足有婴儿拳头大小的明珠，细腻光滑，晶莹温润。据说是蚌王所生，还一次性生了两颗珠子，大小如一，非常罕见。地方官送来的时候还写贺文祝贺天家兄友弟恭，阖家欢乐。

    与此同时，此番算得上是朱见深离开南宫后，孙太后第一次见到朱见深。之前孙太后让朱见深去她那边拜见，朱见深推辞了，遂不得见。

    想象之中的感人情景并没有出现，因为天子朱祁钰就在一边，孙太后也不敢说什么。若是朱见济和朱见深一起去，孙太后估计会哭得稀里哗啦得。

    整场拜见下来，孙太后只对朱见深说了一句话，“你而今住在东宫，享受的是太子一般的待遇，须是用功进学，不可荒废了你父皇母后的一番好意。学成之后，务必报效国家，忠于君主。”

    不知道是不是身份缘故，反正无论孙太后说什么，朱见济都会多想，这话非要挑刺也能够找出来。多想就会一直想，所以朱见济选择走远，眼不见心不烦。

    拜过两宫太后，朱见济与朱祁钰同坐一车，只王诚一人在侧。朱见济便趁此时机向父皇献上自己手写的《孝经》，同时附送一张银票，是请京城晋商开办的钱庄专门开出的银票，一共是三万两银子。

    “这是儿臣亲手所写的《孝经》，愿父皇万寿无疆，寿与天齐。”

    王诚将手写经文与银票交与朱祁钰，朱祁钰打开来简单看了看，见到银票，嘲弄道：“堂堂太子，几时学会这贿赂的手段来了，该不会是黔国公家那个教的你，整天好的不学。”

    朱见济解释道：“儿臣手抄经文时，有感在京老人疾苦，特下令勋贵出绢送肉，让老人家们过个好年。如今一应物资屯在钱庄，凭此银票便可兑付。”

    此事朱祁钰早就知道，但是朱见济选择这个时机说出来却是超乎他的预料，不应该是在朝堂上说出来长脸的吗？在行进的马车里说，可是没有人知道。

    “京城孤寡老弱例有赏赐赈济，今年冬俸还差一些，有这三万两就差不多了。”

    朱见济瞪大了双眼。

    ps：闲着没事，写完了直接发。

第97章：养老金移为俸禄

    明朝俸禄之低，历朝所未有。更令人玩味的是，如此低的俸禄，朝廷还经常开不出来。正常情况下，发放铜钱或者白米，不同省份的比价不一样这里不多说。

    无论官民，最认可的就是这两样，绝对的硬通货，但是最缺的其实也就是这两样。为了节省开支，朱元璋带头发行宝钞，实行折支制度，也就是俸禄里面一部分钱粮一部分宝钞（不同省份的比例也不一样，甚至隔壁县都不一样）。此后历代明帝不断增发宝钞，到目前为止，宝钞已经贬值了一百多倍，基本上就是变相扣工资。到后面宝钞没有人要，又改为发放香料这些实物，反正乱七八糟的。

    之前说过，这两年俸禄发放已经出现了问题。所以朱祁钰将养老金挪用为官员俸禄，虽然听着不可思议，反倒不像是在开玩笑。

    尽管这笔养老金不是常制，同后世老百姓交的养老保险不一样，属于勋贵们的捐献。但是也算是公益性质的资金，就这样被挪用，朱见济完全不敢相信，愣了好一会儿。

    大太监王诚见朱见济的表现无礼，轻声咳嗽了一番，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你当儿臣的受着就是了。

    朱见济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道：“父皇考虑的周到。”

    朱祁钰虽然可以轻易决定这笔钱的去向，但是这事毕竟不好看，忍不住解释了一句，“而今国库空虚，京城毕竟是天子脚下，百姓虽有疾苦不至于冻饿而死。若是地方官员的俸禄没有发下去，他们可要从百姓的头上取，苦的还是百姓。”

    明朝俸禄本就不高，说的好像给官员定时发俸禄他们就不会欺压百姓一样。在制度内随便套利一番，便是成千上万两银子，不比十几两的俸禄多。朱见济心道，终究是不敢说出来。

    “父皇胸怀天下，目光宏远，儿臣所不及也。”

    再之后，父子竟无一言可以多说，气氛冷清到了极点。朱见济见势主动告退，“儿臣尚有功课不曾完成，便先退下了。”

    朱祁钰颔首应允，简单劝勉两句，便放朱见济离去。

    回到东宫，沐琮自然是不知道这事的，跑过来请功道：“太子哥，怎么样，陛下好好夸奖了你一顿吧。为了凑出这三万两银子，我可是嘴皮子都给你磨破了，许下不少好处，才让那帮吝啬鬼从指尖缝里漏出这些来。”

    朱见济听着满心不是滋味，有心实话实说，只是不啻于打自家父皇的脸面，这种事自己人说起来都不好意思，何况是对外人说。为沐琮听去，天家的名声就彻底坏了，朱见济到时候里外不是人。

    所以，路上朱见济就想好了说辞，“不错，父皇说这笔钱数目不小，会让内廷好生看管，一定会把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面，不让任何人贪污。”

    沐琮听罢，眉眼带笑，一副自得之色。只是突然又想起一事，“太子哥你先前说只要捐有钱粮，就把名姓记在屏风之上，这事——”

    朱见济大手一挥，这种东西倒是好办，惠而不费的事情而已。

    “将本宫房里的五岳江河屏送出宫外，笔墨也挑好的送出去，让他们亲手在上面写。出钱多的写在上面，出钱多的三人，本宫会挑个时间请他们入宫亲自酬谢。”

    沐琮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了，亲自酬谢，酬谢什么东西？

    “太子哥，之前可不曾说会请出钱最多的三人进宫亲自酬谢。”

    “本宫拜见父皇后，深思熟虑，觉得有所亏待他们，特别想出来的，你觉得不好吗？”

    沐琮可不敢说半个不字，要不然张懋这帮人能够生食了他。他本来以为不过是形式，自己只出了一千两银子而已，勉强挤进前十，这不是让张懋这帮人给比了下去吗？自己辛辛苦苦忙活一趟，总不能最后酬谢的时候与自己无关吧。自己可是太子最亲近的人呀！沐琮心中有一丝不忿，更莫名地感到一丝恐惧。

    只是钱都已经给过了，总不可能说自己之前有笔钱忘了给吧。沐琮的脸皮还没有厚到这等地步。

    “敢问太子哥这酬谢是什么？”如果不是什么好东西，索性不要了。沐琮心中如是想着。

    朱见济为此轻笑，带沐琮来到放置疆域地图的房间里，拿起一旁的铜鞭，指着东北的辽东道：“自前些年上皇北狩，朝廷将兵力聚集在北方和西北，瓦剌和鞑靼是被镇压下去了。只是东北的女真人又起来了，常袭破我军卫营地，用汉人为奴。似那王义便是辽东三万卫出身，沦落至此，可以洞见矣。”

    沐琮要是还不知道朱见济的意思是什么，就显得愚蠢无比了，附和着道：“此等蛮夷，畏威而不怀德，须是大军讨之才行。”

    “你且在纸上指画一番。”朱见济将手中的铜鞭交给沐琮，有意考较他。

    沐琮接过，初而欣悦，只是不多时稚嫩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他连辽东基本的山水地形都不了解，女真诸部的分布及历史渊源这些也不知道，如何指画。

    人人都笑赵括纸上谈兵，但是能够纸上谈兵的人其实已经胜过无数人了。有些人给他这个机会都把握不住，就比如现在的沐琮。

    沐琮无奈地将铜鞭归还给朱见济，摇了摇头，“我还没有这个本事，战阵之事，死生之所，事关重大，我还要多学。”说着，沐琮竟然为之落泪，说话带着几分哭腔。

    朱见济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而今女真虽起，朝中百官视为芥藓之疾，并不重视。其起事还有一段时间，你还有时间去学习，倒是不必急于这一时。”

    沐琮还是耷拉着脑袋，好像斗败的公鸡，不复往日的傲气。朱见济只能够继续道：“你看本宫，而今也是羽翼未丰，便是看出女真来日必定为祸，也是人微言轻，难以影响朝政。我们二人一同成长，一同学习吧！”

    沐琮这才止住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98章：盘旋在宫中的阴影

    靠着召见酬谢这事，朱见济又筹集得一万两银子，不算小数目。其中英国公张懋最是慷慨，这万两银子中有一半都是他出的，此后沐家出了三千两，其余勋贵不过是凑凑百十两银子意思意思而已。

    那些权贵知道朱见济现在许下的一切诺言都需要打个问号，未必能够实现，之所以愿意给钱，主要还是为了和朱见济打好关系。

    所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潜龙在渊不投资，来日凤唳九天朱见济可就看不上这点小钱了。

    朱见济当然是给一些口惠而实不至的好处，多的他确实也给不出来。靠着这万两银子，朱见济以父皇朱祁钰的名义完成了自己的诺言，赐予在京老者肉帛，数量不多，关键是心意，全大孝之义。

    说起来，朱见济辛辛苦苦一番操作，实在是收获寥寥，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就不去起这个心思了。

    话说冬至一过，不久便是新年，整个大明朝上下洋溢着节庆日的喜悦。家家户户都忙着采办年货，宫中也是一样，大车小车地运送货物，车水马龙。

    从外表上看去一片和谐与安宁，但是身处核心圈层的人却知道，天空之上笼罩着一片阴云，而且越来越大，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广。

    这片阴云，与天子朱祁钰有关。这景泰七年的最后一个月，朱祁钰突然生病了，其实也不算是突然，只不过这段时间随着寒气逼人，原本的病症逐渐变得严重而已。据宫人传出的消息，朱祁钰常常胸闷心悸，半夜冒冷汗，甚至起夜呕吐腹泻。

    这是很典型的重金属中毒特征。当然，道士们不会承认这是因为自己的丹药有问题，而是会说这是因为朱祁钰祈求延年益寿或者求子带来的天谴。帝王之尊已经是享受尽人世顶级富贵，再想要求取延年益寿就显得有些贪心不足蛇吞象。

    这套说法逻辑完善，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认可这个说法，哪怕是天子本人也是一样。所以他们解决问题的办法并不是不去服用丹药，而是往四方求神拜佛，多做善事，清静无为，借此逢凶化吉并延年益寿。

    因为病症看起来也没有特别严重，人们并没有太过重视朱祁钰的病情。首先是皇宫内院消息严格封锁，目前传出的消息不过是天子偶感风寒，不日便能够痊愈。

    其次，从历史经验来看，大明朝的皇帝岁寿不短。人们暂时还没有往那个方向考虑。

    太祖朱元璋阳寿70，活到古稀之年。

    太宗朱棣阳寿64，知天命的年纪。

    仁宗朱高炽阳寿47，中规中矩。

    宣宗朱瞻基阳寿36，英年早逝，但大家普遍认为是因为朱瞻基纵欲过度，否则不至于如此。

    虽然整体呈现下降的趋势，可是朱祁钰如今年不满三十，哪怕是大明寻常老百姓平均寿命都不止三十，大概是三十出头的样子。

    此外朱祁钰身为天子，有宫廷膳食医药服用，朱祁钰自己也不是一个荒淫无度的昏君，他哥去草原待了一段时间都活得好好地，朱祁钰怎么可能会中道崩俎。所以，没有人往这个方向思考，包括朱祁钰本人。

    不过，朱祁钰作为紫禁城的主人，整个大明朝的皇帝，至高无上，言出法随，整个天下都随着随朱祁钰的呼吸而呼吸，他个人的命运足以影响王朝的命运。天子有疾，相当于天下有疾，不可能没有影响。

    哪怕朱祁钰顶着一身疾病上朝，许多重要的政事也不可避免地推迟，效率下降。普通人能够瞒得下来，身边一群老臣可瞒不住。

    在原本历史上，这个时候朝中已经开始有立太子的风声了。比如胡濙等人就借着具疏问安的时候说：“皇上日亲万机，未建储副，无由助理，致劳圣躬。伏乞早选元良为皇太子，以慰宗庙社稷臣民之望。”胡濙等人并没有说立谁为皇太子，但是高级文官在这个问题上分成两派，一派主张立沂王，一派主张立襄王世子。前者声势最强，后者稍逊之。

    只不过这一世因为朱见济的存在，这种风声根本没有出现。如今反倒是有言官上书说当今太子长成，建议听政。

    对，听政，不是参政。但即便是如此，朱祁钰也没有同意，说太子尚年幼，需要师傅们多加培养，听政之事，日后再议。至于自己生病这事，不过是失于调理，过几日就好了。

    朱见济对此没有发表任何的评论，也不敢多说一句话。朱见济扪心自问，从来不曾唆使过言官上书提及此事，因为他深知父皇朱祁钰的心性。但是总有“聪明人”希望借此博取太子的宠信，这立储之功可是比潜邸之功还要高，不仅足以使自己富贵，绵延子孙也不是难事。

    此外不排除师傅们和张懋等人的影响。朱见济或许没有做，但是他身边的人有可能参与其中，朱见济最后一定是脱不了干系，谁让最大的受益者是他。

    朱祁钰自然是将一切上书进谏视为朱见济夺权的表现。朱见济不去解释，反正没有人会相信，身上的虱子有很多了，朱见济才不去主动招惹。不愿意让自己听政就算了，反正这权力朱祁钰也握不了多久。

    时间缓缓流逝，宫中的消息一天三变，一下子说天子身体痊愈，能够策马射箭了，一下子说天子病情又严重了。

    真实病情如何可谓是云遮雾绕。到了这个时候，即便是朱祁钰再嘴硬，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身体确实出现了问题。再过几日，可就是元旦呀，元旦前后诸事繁杂，礼仪繁琐至极，若是中途出了问题可是不好收场。

    之前朱祁钰坚持不许朱见济听政，如今口风也改变了些许，在景泰七年的最后几日，朱见济终于取得了听政的权力。

    朱见济坐在朱祁钰身侧，和木雕没有区别，但是意义却无比重要，因为这意味着朱见济正式涉足大明朝的权力中心。

    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到来！属于朱见济的时代！

    ps：太子篇即将结束，之后是天子篇。我会和责编申请上架，也就是开收费章节。学生党建议不要花这钱，其余有条件支持的人就支持一下，就这样。用爱发电了几个月，不可能一直用爱发电。

第99章：山倒

    病来如山倒。人们用此形容疾病到来的时候非常迅速，像山峰崩塌一样，很有可能前天还是活蹦乱跳的人，没有几天就重病在床。

    当然这句谚语后面还有一句话，那就是病去如抽丝。意思是如果找到方法，病情的退去就会如抽丝一样迅速准确。

    朱祁钰的病情就非常符合第一句话，随着时间的流逝，锅盖再也压制不住，朱祁钰年前最后几天已经严重到连下地行走都困难，好在意识清醒，有大太监王诚为他念诵奏章，勉强维系朝政运行。

    之前传出的那些好转消息，原来都是烟雾弹，为宫中御医争取时间，但是结果很显然，争取失败了。

    宫中有小道消息说朱祁钰之所以金石难治，是因为这个时候他依旧服食丹药，导致病情久治不愈。但朱见济不敢确定，便也只能够当做不知道。谁知道是不是那些御医为了推卸自己责任放出来的消息。

    话说病情严重到了这个地步，正旦典礼朱祁钰应该是参加不了。只是朱见济前往拜见父皇朱祁钰的时候，朱祁钰的意思还是坚持要参加，只是因为身体原因，减少部分仪式而已。

    就这样，景泰七年在所有人的不安与忧虑中过去。景泰八年到来，是为公元1457年。

    新年第一天，正旦朝会如常召开，朱祁钰遣官祭长陵献陵景陵，御驾来到奉先殿上圣皇太后宫与皇太后宫问安，礼毕出御奉天殿接受百官贺礼。

    殿内，乐师奏乐，舞者起舞，歌者放歌。所有参与者都经过无数次的训练，达到了肌肉记忆的地步，几乎不可能出现差错。尽管流程有所简化，还是繁琐无比，没有个把小时不可能结束。当初朱元璋一手设计的礼法制度，可是祖宗之法呀！

    朱见济以余光看向父皇朱祁钰，朱祁钰的脸色一扫几日前的萎靡苍白，红润而有血色，腰板挺直，精气神十足，很难想象他前几日还躺坐在床上。

    百官见此心下大定，一个个脸色又露出笑容来。也是，天子而今正当壮年，不过是偶感风寒而已，调养几日就好了。

    而朱见济的心中则是久久不能释怀，他身为太子，自从朱祁钰传出生病的消息后就每日前往拜见看望，多的时候甚至一日拜见三次。

    朱祁钰的身体情况，朱见济不说是最了解的人，但也算明白大概。一个昨晚还要下人读奏章才能处理奏疏的人，过了一个晚上就痊愈了，这抽丝是不是抽得有些快了。

    大病初愈的人哪里有这么快就恢复的，再怎么样也要过个三五日吧！

    结合前世的记忆，朱见济更加倾向于朱祁钰用了一些手段强行打气精气神来，透支自己的生命力。当然，都是猜测。

    而之后事情的发展，无疑是证实了朱见济的猜想，朱祁钰的气色随着时间的流逝飞速下降。等乐舞结束之后，朱祁钰的脸色又变得苍白如纸，全无血色，带着几分死气，是的，死气。怎么说呢？朱祁钰的脸色透几分金属色，像是白银一样，还是那种暗灰色的，看着骇人无比。

    王诚在朱祁钰身后，低身说了几句，朱见济离得近，听出大概意思。无非是让朱祁钰早些回去休息，不要硬撑着。

    朱祁钰不许，仪式遂照常举行，文武群臣及四夷朝使开始行庆贺礼。三呼万岁结束之后，一股强盛的寒风吹透门窗，来到殿内，烛火为之动荡摇曳，一股不详之意浮现在朱见济心头。

    下一刻，端坐在龙椅上的朱祁钰，就这样直直地朝身前倒了下来，好在王诚一直防备着，眼疾手快，连忙将朱祁钰搀扶住，才没有让朱祁钰倒在地上。不过，这个时候朱祁钰已经昏厥过去了。

    跪伏在地的众人瞬间慌乱无比，前排的人纷纷聚拢上去，观察天子的情况。中间及殿外的朝臣靠不上去，更是纷乱无章，议论不休，整个朝堂一时间比菜市场还要吵闹。

    站在队伍前列的少保兼兵部尚书于谦斥喝一声：“肃静！”这一声中气十足，却也只能够镇住殿内而已，而且效果不明显，如同一滴水进入大海，不一会儿又闹了起来，于谦遂命令御史及殿中侍卫安定秩序。

    天子被搀扶到后殿进行短暂休息，高级文官们呼啦啦地冲了进去，生怕落于人后，石亨也想要挤进去看，王文拦住他道：“天子抱恙，百官不安，须是有武臣镇守秩序才行，有劳石总兵在殿内维持秩序，免得惊扰圣安。”

    石亨人高马大，单手就能够把王文举起来，忍着自己的不满道：“殿内自有御史纠察，侍卫镇守，某不必亲在。天子抱恙，某岂可落于人后。”

    二人争论不休，为之面红耳赤，惊讶得朱见济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当然这可不是两人相争这么简单，这可是文武之争。

    胡濙呵斥道：“方今之时，吾等身为重臣，岂可自乱阵脚，取笑天下。眼下当务之急，是免得奸邪小人趁乱生事，须是传令宫门守卫将宫门尽数关闭。并派专人往京城各处禁军驻地传令，不许兵将随意外出，这禁军绝不可生乱。至于外城，则让顺天府兵丁出面清道。”

    于谦则有不同的看法，“宫中关闭宫门，禁军营地严加看管可矣。至于外城，新春佳节，百姓人流涌动，贸然清街怕是惹来更大的骚乱，且先缓行，宵禁足以。”

    于谦声望最重，他开口之后，此事遂这般决定。石亨被安排去在京团营传令，明面上的理由是只有石亨有这个威望弹压团营，背后的水就很深了。

    天子在正旦朝贺上昏厥，虽然有过骚乱，不过在于谦等人的弹压之下，还是很快恢复了秩序。群臣在奉天殿内外焦急地等候消息。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了正午，对于臣子而言，可谓是度秒如年，都焦急地等候后殿传出的消息，内中稍微传出一些声响就让人一惊一乍。

    一直到午后，后殿才传出好消息，天子苏醒了。

第100章：天子的考验

    朱祁钰甫一醒来，便有小内侍出去报告消息。这个时候，只要朱祁钰能够重新执掌朝政，一切的乱子都不过是草芥沙尘，不值一提。朱祁钰于危乱之中执掌权力，权位稳定这么多年，自身的才能不必怀疑。

    苏醒之初，朱祁钰的眼神显然是迷茫的，对身边的一切都感到迷茫，自己在哪里，又发生了什么事？

    太监王诚在一旁提醒道：“陛下，您可算是醒了，您在正旦朝会时突然昏了过去，满朝大臣都六神无主，都等着您的消息呢！”

    朱祁钰回想起昏迷前的事情，只以为自己昏了一会儿，就道：“百官朝贺未毕，快些扶朕进前殿，诸事从简。”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于谦出面道：“陛下，而今已经是未时了，陛下昏睡有大半日矣。”

    “什么？”朱祁钰眼神之中满是不可思议，不由得加大了声音，结果虚弱的身体接连咳嗽，咳出一口暗黑色的血来，触目惊心，朱见济瞠目结舌。一群人落泪不止。

    下人将污浊之物打扫干净，朱祁钰抬目四望，没有人敢正视他，算是默认了于谦的说法。

    朱祁钰自嘲道：“朕这身子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稍稍受些风寒便倒了，劳诸位爱卿操心。”

    “为君父分忧，为臣等荣幸。”

    “陛下抱恙在身，这朝贺之事不若就此为止。”有人建议道。

    “自古天子抱恙，太子承其责。不若以太子受朝贺礼，赐宴百官。”王文更进一步，让朱见济替朱祁钰履行职责。

    虽然说太子制度设置出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做这事的，不过毕竟旧皇尚未驾崩，提出此事来就显得有几分敏感。

    这种场合下，朱见济自然是见证父皇朱祁钰苏醒的第一批人，也是第一排跪着的人，算是当事人。听闻此语朱见济毫无表情变化，不悲不喜，静静等候朱祁钰的意思。

    其他人也是一样，一片寂然，如死一般的沉寂。朱祁钰的笑容僵硬在脸上，迟滞了一会儿道：“太子年幼，不曾主持这等典礼，若是出了岔子，岂不是惹得四夷嘲笑，还是——”

    话不曾说完，朱祁钰又咳嗽起来，而且咳嗽的时间不短，好似雷霆轰鸣一般，外朝的人都听见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着，说是要进来面见天子。这声音，自然也被朱祁钰听去。

    听得这些话语，朱祁钰面容复平淡下去，一转之前的看法，对朱见济道：“这之后的朝贺礼，便由你主持，万事须是听师傅辈的，不可肆意妄为。”

    朱见济磕头答应下来，表示一定不会辜负父皇的嘱托。其他臣子则是俱拜谢天子圣明。

    再之后，朱见济搀扶着朱祁钰来到外殿，朱祁钰向群臣表示自己身体没有大碍，只是这些日子不曾修养好，致使身子虚弱，不必忧心。最后，朱祁钰宣布太子朱见济主持朝贺礼，自己先行下去休息。

    群臣见到朱祁钰本人出现后，骚乱才最终结束。眼见得父皇朱祁钰离去，朱见济坐在了龙椅边上，替朱祁钰受朝贺之礼。

    是不是以为朱见济内心之中满是欢欣喜悦，毕竟这是他距离权力宝座最近的一次。也是他第一次以天子的视角去俯视宫殿，去看待群臣。

    不可否认，朱见济心中确实有这个心思。但是朱见济同样有满心的惶恐，身子不住地远离龙椅，目光也极力偏移。权力是男人的那啥，只是朱见济现在根本不想要触碰，也不能触碰。都已经是最后一步了，更要稳当着才行。

    无论是受贺，还是之后的庆成宴，朱见济都不曾说过一句话，和佛像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身边的胡濙替他说。胡濙身为五朝老臣，言行完全合乎礼法，没有一丝破绽。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身上，痒也不能抓，汗也不能擦，绝对的煎熬。要说朱见济享受这个过程，那可算了吧。估计历朝历代就没有哪个皇帝享受这个过程的，最多是刚开始有点新鲜感，后面谁喜欢这样枯坐着。

    还有，对于绝大多数官员而言，心中想的事情与朱见济无关，考虑的都是天子朱祁钰的病情。看起来很隆重，其实就那么一回事，没有多少尊重的意思。

    朱见济既没有体会到肉体的愉悦，更没有感受到心灵上的满足，一点意思都没有。

    典礼草草结束后，朱见济就返回后宫拜望父皇去了，现在这个时候，别的事情自己都不用去做，专心在朱祁钰身边服侍着就行了。这是孝行的体现，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不过这里有个问题，万一父皇朱祁钰卧床日久，身上生了毒疮，还要自己给他吸食，自己要不要去吸？

    是不是觉得这个问题很离谱，事实上，一点都不离谱，因为有过先例在，西汉文帝晚年生病，身上就生了毒疮，让太子（也就是日后的汉景帝）去吸食，汉景帝闻着恶臭直接吐了。而汉文帝宠臣邓通则是不二话直接吸了。

    暂且不去讨论吸食这东西对痊愈有没有好处，有多少好处，关键是一个姿态。两相对比，显得太子不孝，汉景帝继位后遂怀恨在心，邓通的结局并不好。他取信于汉文帝有钱亿万万，堪称全国首富，最终却因为私通外国而下狱，被活活饿死。

    这里的毒疮只是一个例子而已，并不是说朱祁钰一定会让朱见济吸毒疮。而是说，在老皇帝感到自己身体出问题后，为了确保自己的继承人能够尊重自己，维系自己的政治成果，往往会对太子进行一番考验。

    而这种考验，不说一定，大概率是反人性的，是寻常父子之间不会进行的行为，用后世的话说，就是pua。

    朱见济一路上想着这事，忧心忡忡，一脸的难色，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面临类似考验。

    “陛下龙体抱恙，任何人也不见。”殿外的侍卫冷冷回应道。

    “太子也不可一见吗？”

    “太子不要为难小人！”

    朱见济摇了摇头，郁结在心中的心结由此化开。哪有什么特别考验，天天都是考验，日日都活得胆战心惊地，真是自己吓自己。

第101章：最后的激荡

    自从朱祁钰在正旦朝会上病倒，朝野上下暗流剧烈涌动，各方势力争相出面，暗流都快要变成明流了。

    说说最为主要的几股势力变化。

    第一个，是武清侯石亨被朱祁钰召入宫中值守，负责皇宫守卫。朱见济进不去的地方，石亨却能够轻而易举地进去。不得不说，朱祁钰对石亨是真的信赖，在原本历史上朱祁钰病倒后就是由石亨负责一系列防卫事宜，包括南郊祭祀等重要典礼都是由石亨出面代行。

    朱祁钰之所以看重石亨，除了石亨是北京保卫战的功臣外，也因为石亨出身相对低微，在军中派系不深，方便掌握，是朱祁钰打入武将集团的一只楔子。如此安排，既可以确保文官凌驾于武臣之上，又能够保证朱祁钰对军队的控制。

    不过，有些时候历史就是如此地有趣，你越是信赖的人，最后反而越有可能背叛你。古今中外类似的例子数不胜数，石亨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没有石亨的参与，历史上夺门之变根本没有可能会发生。为了向新君效忠，石亨清洗景泰一派也是最狠辣的，所谓二鬼子比鬼子还鬼子，便是这个道理。

    第二个变化，是朱祁钰疏远了除于谦以外的一应文臣，其实也不能够说是疏远，只是与重用石亨相比，其他文臣连进宫拜见都不允，只有于谦能够代替百官拜见天子，沟通内外，名义上的说法是天子抱恙，不便见太多人。没有办法，谁让顶级文官基本上都是朱祁钰的师傅，谁知道这些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一个石亨，一个于谦，和太子的关系都平常。所以这两个变化，朱祁钰防备的很显然都是太子，朱见济心知肚明，每日拜见而已，能够见就见，不能够见就不见。

    第三个变化，是张軏向朱见济示好，向朱见济通报团营这些日子的变化。这件事但凡让朱祁钰知晓了，朱见济不说被废也要受到严厉的处罚，至于张軏更是有可能被下狱治罪。所以张軏这个举动让朱见济非常惊异。

    张軏是大明三大总兵官之一，仅次于石亨。这张軏同时也是英国公张懋的叔叔，朱见济和他就是通过张懋这条线联系上的。

    张軏身为河间王张玉之子，定兴王张辅之弟，加之又担任总兵官一职多年，在军中根基雄厚，军功虽然不及石亨，但是论影响力却胜于石亨。特别是张軏还是勋戚，和宫中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非常关键，朱见济论消息渠道都未必比得上他。

    朱祁钰一方面以文制武，让于谦掌管团营。另一方面又重用石亨，大力提拔中下层军官。这其中最大的利益受损者就是以张軏为首的勋贵群体了，所以他们也是夺门之变的核心力量，石亨反倒是反水的那一派。

    以前朱祁钰身子康健，张軏不敢贸然同朱见济接触，如今朱祁钰抱恙，对朝局的管控力下降，张軏活跃起来并不难以想象。

    说起来，张軏代表的是军中勋贵势力，是夺门之变的核心力量。最开始朱见济还想要借着张懋纵容下人犯罪一案拔除这个势力，至少削减这个势力，如今朱见济反而要借助这个集团的力量，真是可笑至极。在利益前面，父子可以为仇敌，仇敌有朝一日也会变为同盟。这个世界上，真是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你所认为的真理，都是有其约束条件的。

    第四个变化，大太监兴安派人来与朱见济联系，甘为耳目，主动通报宫中情况。

    这段时间，朱见济颇有一种运来天地皆同力的感觉，以往从来不曾有过这么多人投靠依附自己，而且身份地位还如此尊贵。能够有几条小虾米替自己说说好话都很难得了。

    虽然心中欣喜，但是朱见济心中清楚眼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依附自己。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朱祁钰拉一派打一派，被打压的一派不会坐以待毙，太子朱见济就成为了他们依附的对象。

    说到底，他们目的不是依附太子朱见济，而是借依附太子而反对天子，以维护自身利益。同样地，朱见济的目的也不是让这些人死心塌地，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朱见济的目的是登基继位，这批人用完之后就是敌人，是自己收权的障碍，是需要扫清的既得利益者。

    双方各自需要，自然由此结成了脆弱的同盟。虽然同盟脆弱，但是看着声势浩大就够了，反正老百姓不会知道这些，只会将张軏这些人一律视为太子党。

    可以说，正是因为朱祁钰对朱见济的一系列提防手段，才会把张軏兴安等人推到朱见济这边来。太子党的势力在这些日子里空前膨胀，因为朱祁钰病情迟迟不见好转，众人已经开始议论让太子监国理事了。

    以往，若是遇上这种局面，朱见济会主动去找朱祁钰解释，申明自己绝无这个想法，都是下人的意思，以打消朱祁钰的猜疑。

    但是这一次，朱见济什么都没有做，因为从各方面得到的消息看，朱祁钰的病情是真的严重，能不能撑过这次，非常值得怀疑，天平逐渐向朱见济这边倾斜。

    大年初三日夜，飞雪漫天，一个朱见济根本不敢想象的人物来到了东宫，还是亲自来的。

    石亨！

    是的，石亨又一次背叛了朱祁钰！只不过，这一次石亨选择投靠的是朱见济。朱见济听说石亨到来，也不去换衣服，穿着单衣就从屋里出来。

    身着甲胄的石亨一身的霜雪，连眉头上都是，见到朱见济后石亨行跪拜礼，严肃道：“天子夜起，咳血不止，太子殿下当急入寝宫拜见，以防不测。”

    众所周知，甲胄那可是几十斤重的，这跪下去可是不好起来。朱见济连忙将他扶起来，道：“石总兵过礼，快快起身。昨日不是还传出消息说父皇身子有康复的迹象，怎会又去咳血？”

    “来不及说了，殿下还是速速拜见为好。”

    朱见济差点就跟着石亨走了，只是中途又道：“父皇既不曾召见，怎敢轻易入宫。不可！”

    石亨恼道：“事关家国社稷，殿下还考虑这些，迟则生变，难保有人假传旨意，祸乱国纲。”

    朱见济眉头紧锁。

第102章：石亨的失意

    旧皇病重的时候，历来是宫廷斗争最为激烈的时刻。因为在这个时候权力存在着巨大的真空，奋发而起，可以为自己乃至于整个家族攫取相当大的利益。

    古往今来已经有无数个类似的例子证明了这一点。只不过，这一次朱见济从围观之人变成了参与之人，不夸张地说，成为了所有势力博弈的中心。朱见济的选择，将直接影响到之后的政局变动，当然也将影响到自身的命运。

    该怎样做，有数不胜数的例子可以参考。只不过，真正需要学习的是其内核，是果敢坚毅和杀伐果断的品质，而不是具体行为。

    有人或许会说，既然要杀伐果断一些，那就应该听从石亨的建议，尽快入宫以抢占先机才对。其实也不然，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如果朱见济现在的身份不是朱祁钰唯一的儿子，而是弟弟或者侄儿等其他身份，这个时候抢占先机没有什么问题，迟则生变。

    只是现在朱见济本身就是太子，天然占据正统地位，目的就不应该局限于登基继位这么简单，更要考虑自己的合法性问题。当父皇病危之际，行夺权之实，难免落天下人口舌。这张孝顺的大皮还是批在身上为好。

    有人或许会说，既然这样的话，那就在东宫中静静等候便是。反正朱见济是太子，而且是唯一的皇子，那坐等继位就好。这样也不行，天下从来没有免费的馅饼落下来，一切事物都需要自身努力争取得来。一切免费的东西都已经在暗中标记好了价格，未来一定是要还的。

    总之，朱见济不可能听从石亨建议，直接夺权，这样会陷自己于不孝的境地，不利于未来的统治。同时石亨借拥立之功卖官鬻爵朱见济也不好反对，自落把柄，和夺门之变后的朱祁镇一样，束手束脚。

    但是朱见济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不好直接夺权，但是可以间接夺权。要间接夺权的话，朱见济的根本盘，也就是那帮文官师傅们才是核心力量。武力固然直接，但是后患无穷，非不得已，朱见济不用。

    以上思索，在朱见济知道石亨到来后便在脑海中盘旋，类似的考虑也不知道进行了多少次。只能够朱见济是万万没有想到，石亨竟然会在最后关头选择投靠他，这是最大的变数。

    将自身处境考虑得七七八八后，朱见济道：“石总兵，父皇不曾使人传召，本宫不可轻易入宫。夜入宫闱，罪同谋反，石总兵不可陷本宫于不孝之境地。”

    石亨直言不讳道：“方今天子昏迷，如何使人传召。就某所知，宫中可是有些人打算让沂王继位，殿下就一点也不担心吗？倘若祸起宫闱，便是最终平定，也是天家丑闻，殿下便不为天家名誉考虑一二吗？”

    石亨久处高位，一身威严如狱，朱见济却不为其所震慑，直视对方道：“藏在暗处的蛇虫辈若是胆敢跳出来，难道不是送上门来的功劳吗？这功劳石总兵一点想法都没有？些许跳梁小丑，平日还不好灭之，此番正是个好机会。”

    石亨眉眼严肃，浑身发抖，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急得。为了说动朱见济，他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这一次夜访东宫，他可是冒了非常大的风险，若是朱祁钰苏醒之后见到他不在，势必为之震怒，自己可下不来台。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殿下且自处之！”

    不知道为何，朱见济觉得石亨这话带着几分威胁。只是现在朱见济处于主体地位，掌握主动权，不为所动，回道：“父皇抱恙，本宫不便夜入宫闱，只是心中焦急，有心出宫召见群臣，待明日天明一并面见天子。”

    朱见济口气好像是不曾决定，但是这个时候能够说出来，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态度。言下之意，就是让石亨随朱见济一并出宫。没有石亨的帮助，朱见济也无法顺利出宫。

    石亨盯着朱见济，眼中迸出一道精光来，不多时又尽数收敛，起手道：“事关重大，询问耄耋老臣本是应有之义，还是殿下考虑得周到。”

    尽管一直保持一副漠不关心，淡然处之的态度。但是听到石亨的话，朱见济心中还是松了一口气，起身道：“既然如此说，宜早不宜迟，有劳石总兵随本宫出宫，询问老臣意见。”

    石亨有些不情愿地答应下来。没有办法，当他选择夜间来东宫拜见朱见济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后路了。无论朱见济有什么要求，他不仅不能够反对，反而需要坚定支持，如此才能够在朱见济面前表露忠诚。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或许是石亨所没有预料到的。在他的想法中，只要自己来到东宫，表明依附之意，太子朱见济一定会被权力所腐蚀，进宫面圣，由此实现权力的交接与过渡。自己由此掌握拥立之功，成为摄政王一样的存在，将所有看不起自己的人踩在脚底下。

    结果反倒是石亨自己入套，成为了太子的爪牙，想象中的大权在握没有得到，憋屈得紧。

    朱见济简单更换装容后，备驾出宫。因为有石亨的存在，加之朱见济身份尊贵，眼下天子抱恙，朱见济说不定就会继位为君，寻常宫中侍卫没有必要得罪朱见济。又不是进入朱祁钰的寝宫，只是离开紫禁城这么“简单”。所以这一路上尽管经受许多道盘问，但整体上还是畅通无阻的。

    坐在朱见济身边的石亨自出宫之后就几乎没有说过话，像个木雕一样，但是他存在本身就是意义，不用说话，人来了就行。

    来到外朝，因为朱祁钰身体不适，这些日子宫中留了老臣值守，以备不测，顺便为天子消灾祈福。今夜值守的老臣是王直与王文二人。

    已经是夜半三更，夜深人静之际，二人早已入睡，听得外间动静，二人被惊醒，正欲开口指责下人半夜闹出动静来扰人清梦，却见到朱见济到来，短暂的惊愕后连忙行礼道：“臣等拜见太子殿下。”

    之后石亨的出现，更是看呆了两人。

第103章：不见血的政争

    简单见礼后，王文询问道：“殿下深夜出宫，不知有何要事？”没有要事可是不能出宫。

    朱见济跪到在地，落泪道：“两位师傅，父皇夜起，咳血不止，今又昏迷矣。本宫心急如焚，只是宫中规矩森严，不敢夜入宫闱，特地出宫询问各位师傅的意见。本宫如今该如何是好呀！”

    走在后面的石亨见此，忍不住转过身去，装作侍卫一侧的模样。好太子，好手段，年纪不大，心机倒是不浅。

    王文连忙将朱见济扶起来，道：“昨日宫中才传出消息，陛下进食如常，不日便可康复。怎又咳血昏迷？太子殿下是自何处得来的消息？”言下之意自然是怀疑消息的真实性，方今天子抱恙，稍有些风吹草动都容易带来难言隐患，不可不慎。

    朱见济道：“父皇的消息，是石总兵连夜报与本宫处知晓。”说着，朱见济看向石亨，让石亨开口解释。石亨遂将上项事说了一遍，身为天子近臣，担当守卫之责，他的话无疑有着相当的说服力。

    不过，王直与王文二人最为关心的却不是这件事，王直问道：“陛下昏迷前，可曾让你去找太子殿下？”

    石亨长呼了一口气，事到如今，没有必要隐瞒，承认道：“不曾，是某自作主张去找太子！”

    王文怒喝道：“鲁莽武夫，你可知给太子殿下带来了多大的隐患！明日天子若是醒来知道此事，猜疑太子有谋反之意，你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给太子殿下抵罪的。此事是你能够做的吗？”

    石亨随朱见济出宫就明白会有这样的局面，诺诺认罪而已，表示认识到自己的错，并请教当今计策。

    王直的语气稍稍缓和些许，但同样饱含不满之意，“日后发生这等事，我等俱在外朝值守，自会处置，会同太子殿下言说，不需你代劳，尔更不可夜深私自拜访东宫。这是掉脑袋的大罪，自取死路不说更牵连太子殿下。”

    石亨心中满是不屑之意，若是太子殿下听从他的建议，直入禁苑，眼下哪里还有这两个人教训自己的机会。不过此刻便也只能够连连认错。

    王文与王直二人口头教训石亨一通，最关键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天子夜起咳血，大不了明日入宫询问请安便是，还好处理。只是石亨造访东宫这事，就过于敏感了，这个关键时刻，石亨作为掌管皇宫守卫的重要人物夜访太子，正常人都会觉得有问题，何况是天子。

    王直与王文二人对视良久，迟迟给不出一个可以保全太子的计策。此事当然可以推说石亨自作主张，肆意妄为，但是天子相信吗？这是最大的问题，若是天子不信，认为太子与石亨勾连，结党营私，太子这一关可是难过呀！

    等候许久，石亨开口道：“两位堂官饱读诗书，学富五车，还拿不出一个办法来吗？”

    王文冷眼看石亨一眼，“还不都是你这武夫闹出来的事，若是你不去拜访太子，哪里会这般困难。”

    石亨不相信二人不知道这其中的关键，只是依旧想要活稀泥而已，遂直接捅破了窗户纸道：“事已至此，多说这些还是什么用处。天子这些日子接连咳血，即便是意识清醒，也难以处理政事，太子殿下年幼老成，可堪任事。为大明社稷计，某以为可让太子监国理事，决断中枢！”

    随着石亨开口，他自战场厮杀孕育出的煞气喷薄而出，惊得王直连连颤抖，有心斥责石亨，又说不出口来。

    朱见济斥责道：“父皇尚健在，本宫岂可做这等不孝事，你若是再这般胡言乱语，本宫必上书父皇罢去一应军职。”

    斥责过石亨后，朱见济为安抚两位师傅，慨叹道：“见济失恃未久，哀哀凄凄，自知年幼无才，不足以担此重任，从不敢有这等心思。方今之时，几位师傅关键是尽快将其他老臣召来，共商国事。见济在宫中为父皇祈福，去病消灾即可，绝不预国事。”

    年幼无才，连军中大将石亨都投入门下，还动辄斥骂，石亨不敢回一言顶撞。听说张軏这些日子也与太子交往频繁，军中三大总兵官两个已经站队。这真的算年幼无才吗？寻常孩童这个时候怕是除了哭闹以外一事无成。从这一刻起，王文与王直二人对朱见济有了全新的认识。太子羽翼已丰呀！之前一直考虑打消天子的猜忌，只是太子成长到这个地步，天子也应该默认放权才是。

    王文与王直对视之后，已经是明白各自的心思，道：“臣等这就去通知胡太师和于少保等人。只是天子病重，殿下既为人子，自当侍奉一侧，这国事不可不预。若是天子——”

    说到此处，二人住口，没有继续往下说，反正大家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通知其他老臣这事自有下人代劳，王直这一身老骨头走路都费劲，让他亲自去通知显然是不可能的。

    各个老臣住处距离皇城都不远，毕竟每天要上早朝。一群人半夜入宫虽然会带来一系列问题，只是眼下哪里顾忌得了这许多。

    深夜，一伙又一伙人进入外朝，俱是顶级朝官，原本被封锁在宫中的消息由此扩散开来。

    天子重症不治，趋向严重！

    老百姓并不是傻子，凭借一些微小的细节，他们就能够猜测出许多的内容来。一些专门贩卖政治消息的民间小报，甚至都开始印制天子重病，准备传位太子的消息了，说是民间小报，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帮人消息渠道灵通至极。

    朱见济见到一人来，便哭诉一场，求计问策，表现自己悲痛至极又心神不宁的心情。而进宫的朝臣则是安抚朱见济，表示天子吉人自有天相，一代圣德之君有上天庇佑，不会就这样撒手人寰。

    有石亨在一侧坐镇，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天平的倾斜。手握军权的太子，再也不是那个笼子里面的金丝雀，幼虎已经长出了利爪和尖牙。

    关键时刻石亨的转向，给予朱见济以偌大的帮助。

第104章：军权的博弈

    一夜无眠，对于朱见济现在这个年纪而言，还是过于艰难了些。上半夜精神亢奋，下半夜就几次昏昏欲睡，朱见济强自咬破嘴唇，使自己苏醒过来，最后还是昏昏沉沉地睡去。

    次日天明，大太监王诚传出消息，天子苏醒，惹来一阵骚动，不少人欢呼出声，朱见济被惊醒，睡眼朦胧。

    群臣正欲上书请见，王诚却不疾不徐道：“陛下初醒，只令于少保一人入见，余者皆在外朝等候。”

    说罢，王诚来到于谦身旁，躬身道：“于少保，请了，陛下在内等候多时矣。”

    于谦顶着所有人的视线，有羡慕，有不解，有暗恨，当然更多的视线其实是复杂的，各种各样的心意汇聚在一起。

    昨晚的事情于谦当然知道，石亨竟然会做出这等决定来，出乎他的意料。天子的病情再严重，于谦也不曾考虑过依附新君，始终与朱见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或许这就是朱祁钰在这个时候单单召见他一人的原因。

    满朝文武，朱祁钰所能够信赖之人，唯于谦一人耳！

    一生工于心计，最后却是这个地步，不说众叛亲离，也算是大权旁落，很难想象朱祁钰内心在想着一些什么。而自己在面见天子之时，又应该说一些什么？带着满心的疑虑，于谦跟随在王诚身后，亦步亦趋。

    穿过漫长的宫道，这条道路于谦已经熟悉无比，但是这一次，于谦却觉得格外地漫长与艰险。

    在门外等候片刻，王诚入内通报，不多时便出来道：“陛下已醒，在殿内等候于少保，少保且快些请见吧！”

    “有劳公公。”于谦有心询问朱祁钰对昨夜之事的态度，却又住口不问，这种事情朱祁钰怎么可能会对下人说。

    王诚笑笑，撤开身子，请于谦入内。

    寒风凛冽，随着于谦推门的一刹那，不知多少道寒风吹拂进去，烛火摇曳，动荡不休。当大门关闭的一刻，又仿佛来到了两个不同的世界，暖和得有些离谱，不知多少个火炉在熊熊燃烧，释放热量，几如盛夏。

    而即便是如此轻微的寒风卷入，殿内还是传来了咳嗽之声。这声音，于谦再熟悉不过，躬身下拜道：“臣于谦拜见陛下，祝陛下龙体早日康愈。”

    朱祁钰躺在靠椅上，身上披着貂皮外衣，而且还不止一层。在这地方于谦稍稍活动便满头大汗，朱祁钰却好似一个没事人一样，背对着于谦道：“外间的人是不是全以为朕快死了，都着急准备迎立太子为新君？”

    “群臣莫不衷心祝愿陛下龙体安康，绝无这等悖逆心思。太子昨晚听闻陛下抱恙，忧戚过度，几度昏厥，陛下绝不可听信小人谗言。”

    “哼！”朱祁钰冷哼一声，也只是冷哼一声而已，没有再多说什么。

    犹豫片刻，于谦道：“今晨，群臣听闻陛下苏醒，激动地涕泗横流。陛下若无大碍，可否召见太子与群臣，以宽众人之心。”

    “不必了！”

    于谦眉头微皱，正欲开口继续劝说就听到朱祁钰道：“朕身子骨稍有小症，一群人就以为天要塌下来了。朕一会儿出宫面见群臣，免得一群人一惊一乍，搅得内外不安，人心动荡。”

    “这——，太医说陛下最好是在殿内好生休息，寒气一旦攻入肌体，则药石难治。陛下荷臣民之托，承社稷之责，待龙体康愈再行召见不迟。”

    于谦的谏言自然不为朱祁钰所用，人人皆以为于谦是朱祁钰的头号近臣，事无大小悉听纳之。但是也就是那么一回事，于谦的谏言被否决的次数数不胜数。

    朱祁钰与于谦这对君臣，有些类似唐朝的唐太宗和魏征，都是千古流传的君臣典范，但是内中之事也就是他们自己才知道了，绝没有外界传得那么相知与和谐。

    夫妻之间尚且有三年之痛七年之痒，朱祁钰与于谦搭班配合，如今已经是第八个年头了。其中的矛盾龃龉数不胜数。不过对于天子而言，事实是一回事，表现在外又是一回事。你看，在这个关键时期，朱祁钰还不是要用于谦。

    稍作准备，朱祁钰与于谦同乘一车，来至外朝奉天殿，朝臣皆在此等候。本来今天是年假，官员可在家歇息，不过这么关键的时期，谁又能够在家高枕无忧，但凡听到消息后都来了。除非是个子很“矮”的小吏。

    不必多说，当于谦下车后搀扶朱祁钰下车这一幕，羡煞了在场所有人。在皇宫里，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离皇帝越近的人权力越大，名义上的权力不等于实际上的权力。

    这其中，石亨的目光绝对是最为阴郁的。他夜访太子，就是希望借拥立之功将于谦压下去，如今看来于谦成为托孤重臣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自己的命运又会是如何？恐怕逃不了远放的结局，甚至下狱也不是不可能。但是石亨对此并不是特别担心，自己对太子殿下有功，即便是被贬远放乃至于下狱，太子登基之初，身边无人可用，一定会将自己召回。

    朝臣拜见天子毕，朱祁钰宣布了一系列人员变动。第一个就是石亨的职务调动。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自然也包括石亨自己。

    “前闻寇虏南犯大同，镇守太监言大同兵备未齐，粮草未济，训练不整。大同为九边重镇，不可轻忽待也。总兵官石亨老成持重，胸怀韬略，亟出守大同，为国守边。”

    石亨俯首谢恩而已，答谢毕就起身出殿，全无怨怼色，也不可能有任何表情。

    石亨都不曾离开大殿，朱祁钰就开口道：“石亨出守大同，总兵官出缺，诸位臣工以为何人可担此重任？”

    众人环顾而不言，还是于谦被推出来道：“臣以为范广才能出众，勇毅敢战，可堪一用。”

    朱祁钰从善如流，道：“朕亦以为范广可用。日后范广，张軏与杨能三人并为总兵官，以范广领皇宫守卫事。”

    朱见济心下暗叹，刚到手的兵权又没了。

第105章：莫须有

    朱祁钰提拔上来的这个范广，在历史长河中知道的人不多。即便是知道有这么个人，也不过是在夺门之变的时候看过一眼而已，但是基本上一眼扫过，不会过多了解。

    历史上朱祁镇重掌权力后，即下诏逮捕少保于谦、王文，学士陈循、萧镃、商辂，尚书俞士悦、江渊，都督范广，太监王诚、舒良、王勤、张玉下狱。

    以上这帮人都属于朱祁钰一手提拔上来的亲信嫡系，你看胡濙王直这些正统年间就身居高位的老臣丝毫没有受到波及。

    这其中，就有都督范广。所以，对于朱祁钰而言，范广绝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人物。

    范广，辽东人。早期事迹不多，只知道他正统年间承袭世袭职位，为宁远卫指挥佥事，后进升为指挥使。就出身而言，非公非侯非伯，是很典型的中下层军官出身，和石亨出身一般，符合朱祁钰用人的要求。

    范广的崛起在土木堡之变后，当时廷臣商议推举将才时，兵部尚书于谦极力推荐他。范广因此被提拔为都督佥事，充任左副总兵，为石亨的副将。范广单独率军出战，一战击退也先军队，并将敌人逐出国境之外。

    值得一提的是，范广在此战之后短暂担任过总兵官一职，名列宿将杨洪石亨之后。当时团营制度还未成形，大明军界以杨洪，石亨和范广三人为首。

    此后，范广很快被排挤出去。史书对此记载得很简略，或者说就是把脏水泼在了石亨身上。说石亨所为不法，其部属大多贪财骄纵，范广多次劝说石亨，石亨由此怀恨心中，制造谗言使朝廷罢免了范广，使他只能统领毅勇一营。真实历史绝对比这个复杂多了，只是难以考证，多是猜测，便不去多言。此外，这范广又与都督张軏不和，这个没有什么好说的，范广去位之后，杨洪又很快病逝，柳溥与张軏取代了范广的地位，二人关系能够好就怪了。

    整体来说，范广是一个很特殊的人物，本身具有才能，也完全符合朱祁钰用人的要求。虽然不是总兵官，却统领着团营中的毅勇营，是缩水版的总兵官。之所以被罢去，军界博弈固然是重要原因，估计也与朱祁钰平衡大明南北军事势力有关。留下这么一枚楔子，在关键时候能够发挥关键作用，比如现在。

    历史上夺门之变后，石亨建议朱祁镇诛杀范广，也绝对不是因为什么范广党附于谦，谋立外藩。景泰年间，于谦深受朱祁钰信任，很多官员的升迁都与于谦有关，特别是军事方面的武官，石亨自己都是于谦举荐上去的，否则绝无可能走到这一步。究竟是石亨想要杀范广，还是朱祁镇自己想要杀范广，其实都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史书春秋笔法，为尊者讳，读多了自然有感受。

    范广自身有资历，又有名望，石亨不长眼得罪天子，被取代也就是金口一开的事情而已。当巨龙苏醒的那一刻，一切魑魅魍魉都要为之臣服，销声匿迹。

    石亨去位，边地安置，之后绝大多数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当今皇太子，昨夜变故，太子殿下也是当事人呀！就是不知道天子会如何处置，是简单斥责，是褫夺权位，亦或是不管不问。

    此时，石亨已经离开朝堂，朱祁钰毫不避讳地对朱见济道：“石亨经年宿将，功高盖主，便是依附于你，到底是他听命于你还是你听命于他。难保来日此人不会成为王曹第二，可别真的以为是什么好事。”

    王曹第二，王是王莽，曹是曹操，这两人做了什么想必不用多说了。政治上少有说得如此直白的情况，出现这种局面，很显然其实不是说给当面人听的，而是说给其他人听的。村头老汉都能够听明白的话，石亨这下怕是要坐实奸邪的名称，日后很难回到中央了。

    朱祁钰这下敲打可是又准又狠，朱见济心下戚戚，回道：“儿臣明白！”其他人一片肃然，站得笔挺。

    朱祁钰又怕打蛇不死反被蛇咬，道：“石亨倘若果真无有异心，而今闻命当不归营，不还家，直赴任所。且在殿内等着，看石亨如何做！”

    朱见济听罢，不由得惊得张开口。好家伙，朱祁钰这是多恨石亨呀，正常人下朝回一趟家不是很正常，去军营内安排一下故旧下属也是人之常情。回一趟家就是心怀异心，石亨这关可是难过。

    现如今想要派人去通知石亨此事，恐怕也已经来不及了。朱见济眉头紧锁，曾几何时自己把石亨视为最大的仇敌，恨不能手刃之，如今却是巴不得石亨活下来，离谱到朱见济自己都觉得可笑。

    石亨若是因此下狱甚至被诛杀，日后还有谁人愿意依附太子朱见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朱见济从来不曾如此紧张过，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为石亨说好话，朱见济是不敢的，这样岂不是坐实了结党营私的罪名。实在不行保住石亨的性命，不要让朱祁钰杀了。朱见济心头思绪万千。

    三刻后，宫外侍卫回报称：“石总兵出宫之后，驱马出城，径直往北，不曾归家也不曾归营。”

    朱见济心中松了一口气，还是石亨自己懂事，要不然被朱祁钰抓住把柄，可是无从对付。

    不仅仅是朱见济松了一口气，其他人也是一样，于谦贺道：“陛下得一忠臣也！”

    朱祁钰冷声道：“且观其赴职后。”

    朱见济心头生出一股冷汗，莫名想到“莫须有”三个字来，被天子盯上了，愿意找个理由就找，不愿意找理由，你也没有办法。朱祁钰还顾忌着最后一丝体面。

    今日朱祁钰作出的一系列人事变动，看起来雷霆万钧，但是还是没有解决最为根本的问题，他自己身体健康问题。到最后，朱祁钰也不曾责骂过朱见济一句，更不要说褫夺朱见济的权位，只是离间朱见济与石亨的关系而已。归根到底，朱见济还是朱祁钰皇位的支柱，不可轻易更改。

第106章：一波三折

    这场因朱祁钰病重而诞生的政治风波，似乎随着朱祁钰病情“好转”而消弭。除了石亨被远调，范广上位外，几乎没有其余值得一提的事情。

    群臣退朝，朱祁钰被人搀扶着下朝，一切归于平静。至少，绝大多数人是这样看待的。不过之后几日朱祁钰还是躺卧在床，一天之中能够处理政事的时间不多。所以，朱见济便当仁不让地承担起这个职责，开始处理一些政事。

    这种局面朱见济反倒是最为轻松的。一方面因为储君身份，承担天子职能，另一方面背后又有朱祁钰支持，虽然有几分狐假虎威的意思，但终究是言出法随，令行禁止，不怕权臣出现。

    朱见济这段时间唯一有些不满的事情，是目前他处理的奏章大部分无关紧要。军政大事由王直于谦等人参决后让朱祁钰最终定夺，朱见济没有说话的资格，因为很多事情他确实不清楚，需要大量时间的学习，想要安插自己的亲信更是无稽之谈。

    最近朱见济处理的都是哪些奏章，可以简单说一下。京城及各地臣子听说朱祁钰生病，上书祈祷天子康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种事上书祈祷很正常，但是有些人十天之内连上三折甚至是五折，怎么，嫌笔墨不要钱是吧，还不是怕自己在地方日久，被中枢的天子百官给忘了。

    看着奏章很多，绝大部分都是灌水的文字。不过你如果要是真的当成灌水文字去处理，一定要被属下当成猴子耍，事后背黑锅要背死你。

    简单举一个例子，某地地方官谈古论今，长篇大论，大肆夸赞朱祁钰的功德，表达对天子患病的悲痛之情。末了，简单介绍一下当地的庙宇道观，表示自己愿意亲自去祈求神灵降福，祝愿天子康复。

    看起来好像没有问题，每当朝廷有大事，求神拜佛的次数也不少。问题在于朝廷去祭祀神灵都有规章制度，派多少人，用多少东西，俱有可考，虽然也是一堆糊涂账，但是至少可以事后追究。而地方官去当地的一些小庙祷祝，香火钱怎么说，花多少钱，从哪里花，这可都是捞油水的好机会，保不齐有人打着这个名义搞一些苛捐杂税。

    短短几日内，朱见济算是见识到了人性之中最为阴暗黑暗的一面。嘴上说的冠冕堂皇，心底想的全是自家利益。自己稍有不慎，就是一身的错。你以为下人会为你顶罪吗？太天真了。

    像上面这种情况，允许地方官去祭祀就是给他们鱼肉百姓的机会。不允许地方官去祭祀，那人家就会说你身为太子，父皇生病竟然不许臣子祈福，是巴不得父皇早一点驾崩，有谋逆之心。你挡了人家的财路，人家对你的不满一定会反映出来。特别是一些小吏，他们没有固定工资的，若是没有这些油水连自家都养不活。因为这种事情把人家当做小人，你会发现身边都是小人。

    水至清则无鱼！唉！

    本来和朱祁钰的关系就不好，朱见济不可能承担这个风险。所以，哪怕是这种“小”事，朱见济也尽数推给朱祁钰自己去处理，他喜欢如何处理就如何处理，朱见济转个手而已。

    朱祁钰一直认为自己身子康健，最近不过是偶染风寒，过几日就好了。地方官的这种做法朱祁钰心知肚明，一律不允，省却朱见济许多的麻烦。

    又过了几日，朱祁钰已经能够重新处理朝政了，只是原本一日三朝（早中晚）改为一日一早朝，十日一大朝。一切似乎重新步入了正轨，朱见济也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回归到正常的东宫生活。

    难不成，这一世朱祁钰的命运会发生改变吗？刚开始，朱见济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是之后的局势变化远远超乎朱见济的想象。

    历史上的夺门之变发生于景泰八年农历一月十六日，朱祁镇重掌权位后，朱祁钰并没有随之暴亡，甚至还保留了帝号。

    那么历史上朱祁钰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呢？是农历二月二日。在这半个月内，朱祁镇对朝堂的朱祁钰嫡系进行了大规模的清理。就在所有人觉得到此为止后，在二月朔日，也就是二月初一，皇太后孙氏下诰谕，废景泰帝仍为郕王，归西宫，废皇后汪氏仍为郕王妃。

    第二天，朱祁钰莫名暴薨，祭葬礼悉如亲王，谥曰戾。妃嫔唐氏等赐帛自尽，以徇葬。这一切都太过于巧合，以至于不得不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人在其中做了什么事。或者说得直白一些，就是朱祁镇派人将朱祁钰杀害了，彻底清除后患。

    而这一世，景泰八年一月即将过去，在一月末，一切看似风平浪静，朱祁钰却又突然再次病倒，卧床不起。

    而且这一次，连着昏迷了一日，久久不见苏醒的态势。突然的昏厥，很多事情都来不及交代，朝野上下一片混乱。

    朝堂再一次风起云涌，一切政事都为此耽搁推迟。朱见济的重心还是在后宫，侍奉值守在外，生怕错过一丝风吹草动。

    事发不久，朱见济就询问大太监王诚道：“父皇此番怎会病得如此严重，既不曾出宫，也不曾面见病患，不应该呀！”

    “老奴也不知道呐！前些日子陛下面色都红润许多，老奴还欢欣地给佛祖烧了一炷香，感念佛祖保佑。”这次朱祁钰昏厥，王诚绝对是所有人中最悲痛的那一批。

    “那父皇昏厥前在何处？”

    “在唐皇贵妃那里歇息。”

    “可曾进用丹药？”

    “自前番病倒后，陛下便不曾进用过一颗丹药。”王诚也顾不上为朱祁钰遮掩，直接回答道。

    “那父皇可曾用了其他东西？”

    “晚间陛下批阅奏章毕，贵妃娘娘为陛下亲自熬煮了一碗绿豆粥充饥。”

    “这大冷天的熬绿豆粥？”朱见济觉得有些奇怪。

    王诚似乎也回过神来，拍腿道：“是呀，这绿豆清热散火，陛下本就体虚。看来是——”

    朱见济瞥了他一眼，道：“且看太医的说法。”

    太巧了，太巧了！唐氏似乎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朱见济直觉上就觉得有些问题。唐氏没有作案的动机。

第107章：天子托孤

    寝宫内，朱祁钰依旧昏迷不醒。一群太医围在左右，每过半刻便亲自诊一次脉，随时跟踪病情。还有大批宦官宫女进进出出，端盆子的，送药物的，换毛巾的……

    此外，朱祁钰后宫所有的妃嫔，除了被废的汪后和涉及下毒之事的唐氏，都聚在这里了。至于两宫太后，倒是过来看了一遍，逗留半日又离开了。

    朱见济直接在朱祁钰寝宫内搭了一只小床，带了层棉被，晚上直接睡在这里。有事需要帮忙就搭把手，不过一般是轮不到朱见济的。

    二月初一日，午间，昏迷了一天有余的朱祁钰苏醒过来，朱见济连忙到跟前服侍。朱祁钰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咳血，朱见济亲眼见到殷红的血液咳嗽而出，是真的触目惊心，更不要说很多血液直接溅在朱见济身上，满是血腥味。

    不知道为什么，朱见济心中有一种感觉，朱祁钰这一次似乎坚持不过去了。是不是第六感不好说，就是一种直觉，满心的猜忌与提防变成了感伤，悲从心来，落泪不止。

    其他人被提醒过多次，不得哭泣落泪，但是见得朱见济涕泣，感染开来，哪里还能够忍得住，一时间哀恸之声直冲云霄。

    “朕还没——，咳咳，”朱祁钰指责的话语说到一半，就因咳嗽而中断了，更显凄凉。

    王诚一边抹眼泪，一边怒道：“莫要哭了，陛下年富力强，吉人天相，上一次能够康复，这一次也一定能够挺过来。”众人悲泣之声遂逐渐停歇。

    等到朱祁钰咳嗽声逐渐减弱，朱见济俯首磕头，开口道：“父皇，而今宫中流言蜚语遍布，人心不安，儿臣实难处之。”

    朱祁钰用手指着朱见济，有心说话，只是一直发不出声音来，即便是发出来，也沙哑无比，根本听不清。王诚趴在朱祁钰嘴边，才听清，道：“陛下让太子说有什么流言？陛下若是觉得奴才说的是，就点点头，若是不然就摇头。”

    朱祁钰点了点头。

    朱见济开口道：“父皇在唐皇贵妃寝宫昏迷，有人说唐皇贵妃暗害父皇，毒杀天子。”这话朱祁钰不说，其他没有人敢说，若是朱祁钰不明不白地死了，真凶就会把一切问题推给唐氏，这是朱见济不愿意看见的。

    朱见济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感到惊讶，这说得未免过于直白了。寝宫一时间落针可闻。

    朱祁钰朝四方看了一圈，没有看见唐氏的身影，其他妃嫔倒是在这里，一时间明白了几分，又说了几句。王诚附耳在侧，时而眉头紧锁，时而眼神凝重，都不是什么好表情。

    “陛下说了，此事与唐氏无关，是陛下自个儿要用绿豆粥的，日后再敢有传言，重责不饶。”

    朱祁钰这话，救了唐氏一命。朱见济都能够看出来的事情，没有道理朱祁钰看不出来。至于朱祁钰为什么要服用绿豆粥，是不是解丹药之毒，朱祁钰只字不言，自家丑事谁愿意乱传。

    再之后，朱祁钰以召见朝臣处理政事的名义，将众人赶出去。离去之前，朱见济又道：“父皇连番重病不起，朝野俱惊，百官不宁，以朝事托付儿臣。若有争执，儿臣则无能处之，斗胆请问父皇日后遇上这种事，何以应对？”

    朱祁钰只是回了一个名字而已，王诚转告道：“于谦。”

    “父皇的意思是，让儿臣诸事唯于少保是听吗？”

    朱祁钰点了点头。

    朱见济颔首，行大礼告退。

    刚走出门，王诚又连忙叫住朱见济，道：“陛下让太子在一侧旁听。”

    骄傲的巨龙终于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承认自己生命力逐渐消逝，很有可能下一次醒不过来的现实，开始安排后事了。否则的话，刚刚苏醒以休息为重，如此频繁地召见官员必然加重病情。

    得到命令的文武官员来到后宫面见天子，这是他们当中许多人人生中第一次来到后宫，以往都是在前朝办事。红墙黄瓦，后宫作为皇帝的休息生活区，除了花草多了一些外，和外朝差距也不大。所有人目不斜视，只顾着往前走，他们的内心就如同这外间吹拂的寒风一样，冰冷至极。

    天子已经病重到出朝都不可的地步了吗？

    没有人想要往这个方向思考，可是不往这个方向思考，又如何思考呢？

    文官以于谦为首，往下是学士阁臣，六部尚书，还有一些科道官。

    武官之首就是前些日子刚刚成为总兵官的范广，其后是张軏与杨能，团营提督并镇守太监。整体而言，人数差不多。

    一口气叫来这么多人，许多人心中已经隐隐有感，众人见礼毕，王诚代天子让众人平身。

    再之后，朱祁钰从枕头下面取出一封诏书来，让王诚宣读。

    就放在身边，可见准备多时。同样地，若是不满意，也可以随时修改。朱见济眉头微皱。

    “以皇太子朱见济监国理事。朕有不豫，皇太子同朕，百官行以君礼。”

    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今终于到手了，朱见济的内心反而很平常，道：“儿臣幼弱，朝事万端，还得要父皇才是。”

    “朕可保不了你一辈子，咳咳咳。”朱祁钰恨恨道，气得直接骂道。

    朱见济眉眼苦涩，一脸的难色。朱祁钰越看越生气，恨不能起来将这儿子暴打一顿。百官神色各异，就不一一说了，外表的神情谁也不知道真假。

    再之后，朱祁钰传的是口谕，基本上说半句就等好久，然后再说。

    “太子怯弱，仍需老臣辅弼左右。胡濙、王直、于谦、王文、陈循、萧镃、商辂、俞士悦、江渊。尔等皆是国之柱石，咳咳，必得用心辅佐才是。遇有相持不下者，可请太后出面止争。”

    “朝廷迩来天灾连绵，国库空虚，遇有边患，息争为上，不可好大喜功，妄开边衅。”

    “浙江矿监之乱，可还矿于民，罢去矿监。”

    “西南各处土司之乱及两湖瑶乱，命各处巡抚剿抚并用。”

    “北虏分裂，内斗不休，我朝坐山观虎斗即可，不可贸然出兵，深入草原，徒耗钱粮。”

    ……

    到了这个时候，朱祁钰似乎将生命中最后一股生命力抽取出来，全国各地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朕若驾崩，诸事从简，不得大兴土木，加税于民！”这是朱祁钰最后一道口谕。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朱祁钰不是一个失职的皇帝，相反，就其处境而言，他是一个相当合格的皇帝。哪怕互有龃龉，朱见济同样钦佩他的为人。

    交代完毕，朱祁钰的气也散去大半，说是气若游丝也不为过，躺在床上，和朱见济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晚间朱祁钰简单进用清粥便直接睡去。

    不曾料到，这竟然变成了最后一夜。午夜，朱祁钰驾崩，去得很安详。

    时间，正是二月初二日。像是命运开的玩笑一样，还是这一天，只不过这一世朱祁钰不是在西宫的悲风苦雨中以郕王的身份驾崩，而是以大明天子的身份驾崩。

    没有变吗？变了！

    ps：太子篇结束，之后是天子篇。

    最近觉得这里上班工资低事情多，主要是当班主任累。打算跑路考公，还要花时间看公务员的考试资料，加更这事我尽量。

    最后，天子篇不会是爽文，弱主继位，一定是处处妥协，不要抱有太高的期望。

第108章：守灵与服丧

    ps：今天这章查了很多资料，写的时间有些长，论文都看了好几篇，虽然还是不可能比得上专门的学者，但问题应该不会太大。若有问题可以指出。

    古言：天子驾崩，天下缟素。这话没错，但是从天子驾崩的那一刻起，并不意味着天下就一定会缟素。中间流程相当复杂。

    前朝的事情不去多说了，太多太复杂，单说说这明朝皇帝死后一般会发生什么事吧。

    太宗皇帝朱棣死于北伐蒙古的路上，死后为防止军心动荡，大臣密不发丧，过了十几天，等到皇太子朱高炽到居庸关后才正式发丧。

    仁宗皇帝死于寝宫，当时因为迁都的筹划，皇太子朱瞻基在南京，加之汉王朱高煦对皇位虎视眈眈。所以同样没有第一时间发丧，一直等朱瞻基到良乡（今北京房山）后才发丧，并宣遗诏。

    之后宣宗驾崩，除了英年早逝外，该布置的都布置好了，直接发丧。这一世再然后，就是这次朱祁钰驾崩了。

    昨夜，朱祁钰本来在西宫休息，夜间弥留之际被宫人紧急送入正寝，也就是乾清宫。这项典礼被称为迁居，迁居是指将天子迁于正寝之中，并向天地祷告，祈求最后一丝可能。

    当朱祁钰呼吸逐渐减弱后，所有人不许哭，因为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典礼，是为属纩，是指往将死之人口中塞入极细的棉絮，此方法用来判定是否还有气息在弥留者的口中，如若断气，则跪地痛哭。《明史》载：“属纩，俟气绝乃哭。”

    这一项任务由皇太子完成，也就是朱见济去做。朱见济听到这个要求后，整个人都呆在原地，好像被冰封了一样，身边所有声音都听不清了，一片混沌，天旋地转。

    有些事情你知道会来，但是真的来临的那一刻，完全不敢想象。激动是没有的，更多是恐惧和迷茫。

    在旁人的催促下，朱见济颤颤巍巍地将棉絮塞入朱祁钰口齿之间。朱见济多么希望看见棉絮被吹起，散落空中。

    只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朱祁钰失去了最后一口气。

    见此一幕，朱见济瘫倒在地，双目无神，六神无主。朱见济明白，从这一刻开始，自己最为重要的靠山倒了，平日勾心斗角，那也是父子，朱祁钰一去，自己可是要直面所有的艰难险阻。

    哀声不知从何而起，但是那也不重要了，很快哀声就萦绕耳畔，自四面八方传来。从乾清宫不断扩散而出，扩散至整个紫禁城。深深夜幕，重重宫墙，拦不住哀声泛滥，很快，整个北京城都知道了。

    等到天明，不需朱见济下令，天下缟素。朱祁钰文治武功确实不及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但待民以宽，在位时期不曾大兴土木，更不曾穷兵黩武，此外当初坐镇北京，打赢北京保卫战，北京城老百姓对朱祁钰心怀感念之情。是以听闻朱祁钰驾崩之事传来，百姓皆缟素恸哭。

    朱见济在乾清宫前，就丧次东，释冠服，披发诣梓宫前，五拜三叩首，哭尽哀。这是要求，朱见济实际上这个时候哭不出声音来了，更多的是茫然与无措。

    此外，宫中自皇后以下皆披发哭，这皇后便是废皇后汪氏，唐氏还不曾被扶为皇后，百官承认的还是汪后。

    汪氏身边还有两个女孩，年纪比朱见济略大，白白嫩嫩，面容略显拘谨。她们是朱见济的姐姐，朱见济这么多年也不曾见过几次。朱祁钰驾崩，她们不可能缺席。

    说来可惜，这二人身为公主，却因为易储之事与母后一起身居冷宫，根本没有享受到公主的待遇，婚配事自然也是没影。

    朱见济哭丧之际，抽了些许时间出来，前往拜见汪后，行以母后礼，不以废后轻视之。

    “太子殿下过礼。”汪氏虽然一身素服，久处冷宫，不过一身气度不凡，哪怕素面朝天，还是让人一眼看去就觉得有国母之相。

    朱见济躬身请求道：“父皇驾崩，日后母后就搬到坤宁宫里吧！”

    “一介废后，当不得母后之称。老妇在深宫待久了，性子淡了，殿下不必操心我。再说了，先帝一去，我也要殉葬了，殿下不必操这没用的心思。”

    朱见济这才记起来还有这么一遭，眉头微皱，连忙将王诚叫了过来，道：“父皇一众妃嫔处死否，父皇驾崩前曾有遗命，不得以宫人殉死，即刻传命下去，不得有误。”

    王诚一直跟在朱祁钰身边，根本不曾听说有这条遗命，一时间犯了难，站在原地不愿干活。

    朱见济毫不掩饰自己的威胁之情，“王公公莫不是想要下去陪父皇了。”

    王诚还是不愿去干，主要是确实不曾听闻有过这条命令，道：“此本朝祖宗之法，太祖以来便不曾更易。”

    “王公公的意思，是本宫伪传父皇旨意更改祖制吗？王公公是以为父皇与本宫父子之间，比不得你一个奴才吗？”朱见济声音说开来，惹得一片瞩目。什么事情先不说，这王诚一介太监，竟然胆敢触怒朱见济，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众人的目光好像利刃一样，王诚仿佛遭受着千刀万剐，不敢再顶嘴，道：“老奴明白，这就吩咐下去，以全先帝圣德。”

    朱见济呼了一口气，挥手道：“这就下去办。”

    经过此事，汪氏眉眼带着几分惊异之色，原本暗淡无光的眼眸迸发出生的渴望，道：“殿下果有圣君之资。”朱见济之前那话，可是救了后宫不少人呀！不曾继位，就收拢如此多的人心，这后宫无事，可是省却不少麻烦呀！还有，外朝外戚众多，影响绝对不会限于宫中。

    朱见济笑笑，道：“母后过誉。”虽然口上谦虚，朱见济心里还是挺得意的。废除人殉制度，他早有这个打算，眼下不过是借着朱祁钰的余威强势推行而已，大好功德事，估计也没有什么人会出面反对。典型的惠而不费，干，一定要干。

    “先帝选你为太子，果是选对人了。”汪氏回道，没有否认母后的称谓，朱见济主动靠拢，再不识趣就过分了，联手也是应有之事。至于承认朱见济的正统地位，是汪氏给出的好处，足以稳定后宫一大批人的心思。

    聪明人，何必多言。

第109章：朱见济统治合法性的挑战

    人殉制度，即用活人殉葬。在中国，人殉之风可追溯到远古时期，其兴衰一定程度上能够反映出文明的盛衰。

    殷商是人殉最鼎盛时期，甲骨文里有不少记载就与人殉制度有关，透着上古时期的莽荒与原始味道。

    到周朝，讲究敬天爱民，人殉改为用陶俑代替。不过孔子还是非常厌恶这项制度，有一句名言叫做：“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历史上陶俑使用规模最大的应该是秦始皇的兵马俑，陶俑在秦汉时期继续发展。

    再之后，魏晋南北朝时期因为少数民族南下，人殉制度复又兴起。隋唐衰落。

    蒙元时期殉葬制度逐渐恢复，明代首任皇帝朱元璋延续了这种制度，在自己死后，将后宫嫔妃尽数殉葬。明代的殉葬制度极其惨烈，许多嫔妃甚至都没有见过皇帝的面，却要在皇帝死后为其陪葬，殉葬的方式多为自缢，说是自缢，其实是被人逼迫着上吊。皇帝死后，太监们便会把需要殉葬的后妃宫女们集中到一间屋内，梁上吊一排白绫，下面放一排板凳，将嫔妃驱赶至凳上，逼迫她们上吊自杀。

    原本历史上，这种惨绝人寰的殉葬方式自明太祖朱元璋起一直延续了五代皇帝，直至明英宗时才因他的一纸诏令得到结束。明英宗朱祁镇死前下旨废除这项制度可是得到上下一片称颂的，被誉为四大圣德之一。

    明太祖以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而确立自身统治合法性。废除了很多蒙元时期的制度，却偏偏保留了这项残暴的制度，原因有很多。最主要的原因是朱元璋通过后妃殉葬的方式，来杜绝他死后后妃干政的现象。尽管手段残暴，但是有明一朝，确实不曾出现过后妃外戚专政的局面。物理消灭，干脆利落。

    自明仁宗以来，后妃大多出身寒微，自身家世不足以支撑她们专权掌政，这项制度失去了其存在意义，本就应该被废除了。此外，殉葬的妃嫔基本上都是外国敬献来的女子，主要是朝鲜和安南的女子，很多人是真的没有见过天子一面。

    这一世，夺门之变没有发生，朱祁镇活得好好的，而且朱祁钰死前根本没有安排这项事。朱见济借用父皇余威，强制废除以收买人心。只是朱祁钰是朱祁钰，朱见济是朱见济，这余威虽然好用但终究不是朱见济自己的，很快就出现了非议。

    最为离谱的一个说法，是说太子朱见济与皇贵妃唐氏有私情。朱见济之所以要废除这个制度，是为了和唐氏违背人伦，想要当唐高宗第二。

    皇室密事，而且还是如此劲爆的消息，一经传出，虽然宫内强行禁止消息传播，但是宫外早就不知道传出几个版本来，甚至传出朱祁钰不曾去世，朱见济就与唐氏有染。上一个这么倒霉的，叫做隋炀帝，不会真的有人相信隋炀帝在隋文帝死前非礼母妃吧。有些历史记载，哪怕是正史的记载，也要用有色眼镜去看才行，那是泼上去的脏水，隋炀帝潜龙在渊，蛰伏多年，哪里有这么傻。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有很多股势力在推动这个故事。在大丧时期出现这个传闻来，矛头直指即将继位的朱见济，若是任其肆意传播，朱见济的统治合法性都要受到质疑。

    朱祁钰一死，什么妖魔鬼怪都跑出来闹。当然也是因为朱见济不曾继位就贸然触及部分人的利益，才会引起这次反弹。

    这次风波，是朱祁钰驾崩后朱见济需要独自面对的第一个挑战。追踪消息来源已经来不及了，而且朱见济暂时还没有时间彻底掌握厂卫（东厂和锦衣卫），想要追也没有这个能力。所以说，在关键部门有心腹是多么地重要。

    虽然追不到罪魁祸首，但是这种问题逆向思维就是了，谁是最大的利益受益者，谁就最有可能推动这个传闻。

    人殉制度存在最大的受益者是谁？当然是太后皇后这些人，因为人殉制度不会逼她们自杀，只有其他妃嫔会被殉葬。后宫之中的挑战者少了，自然有利于她们掌握权力。

    所以，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这件事情会牵涉到皇贵妃唐氏了。因为只有唐氏一个人拥有挑战他们权力的可能性，这场丑闻后，即便是朱见济向唐氏抛出橄榄枝来请求联手，唐氏也一定避之不及，不敢接受。

    那么，朱见济需要将矛头对准后宫的太后吗？不可能，第一暂时没有这个实力，第二没有证据。但是想要朱见济忍气吞声，咽下这个恶果是不可能的。打不了正主，杀几条狗还是可以的。

    朱见济将王诚舒良等大太监召集而来，开门见山道：“近来皇宫内外传出一些不好的声音，不知道诸位听说了没有？”

    王诚等人知道谁人是正主，哪里敢触碰这个霉头，纷纷推说知道些许风声，但是都是些没有由头的风言风语，已经着下人严加看管，不得多言。

    王诚他们希冀由此蒙混过关。朱见济笑笑，并没有多言，放他们离开。

    王诚等人前脚离开，朱见济后边就直接召见毕旺等锦衣卫高官，问了一样的问题。只是后面多加了一句，“王公公等人皆不知情，许是老糊涂了，不堪重用，不知尔等知道多少？”

    要是还不知道，那你们也不堪重用，日后势必被罢免。反过来说，谁干得好谁就能够得到重用。这个意思再明显不过。

    东厂和锦衣卫职责类似，为什么要设置两个部门，就是考虑到现在这种情况出现。

    指挥佥事刘敬当先道：“此事微臣已经探听得些许眉目，恳请殿下给微臣几日，势必查得真凶，还宫里一个宁静。”

    毕旺看了刘敬一眼，没有多说，这个摊子可不好处理，刘敬愿意大包大揽那是他自己的事情。

    刘敬出面揽下此事，朱见济颇为满意，道：“父皇龙御殡天不久，就传出这等恶闻，置天家颜面于何处！须是用重典方可，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杀一儆百，以儆效尤。父皇仁德，养出来一群小人，诏狱空荡荡，是时候填一些人进去了。”

    众人肃然，颔首应下。

第110章：锦衣卫的那些事，兼论特务机关的御使之法

    锦衣卫是中国历史上最为著名的特务机构，估计没有之一。汉代绣衣使者，宋代孩儿军（即皇城司的前身）没有几个人知道，但是锦衣卫这个名头，即便是寻常百姓也听说过。

    作为天子爪牙，和前朝类似机构相比，锦衣卫不仅人数大幅增加，其职权也大幅度扩张，可以逮捕任何人，包括皇亲国戚，并进行不公开的审讯。明初赫赫有名的胡蓝之狱就是锦衣卫办得，不知道多少皇亲国戚死在诏狱内。

    光鲜亮丽的背后自然带来了偌大的风险，先后两任锦衣卫指挥使，也就是毛骧和蒋瓛，这二人都被朱元璋推出去顶罪，平息民怨。任你生前再风光，一旦失去了作用，就是个背黑锅的。

    明成祖朱棣继位后，纪纲为锦衣卫指挥使，朱棣以纪纲平衡太子党和汉王党，平衡的效果很不错，只不过后来玩脱了，永乐大帝也没有想到纪纲大权在握后竟然敢有僭越犯上的心思。

    纪纲被凌迟之后，锦衣卫上下都是纪纲的余孽。朱棣对锦衣卫不放心，一个新的权力机关随之出现，是为东厂。东厂不仅攫取了原本锦衣卫的职权，并且承担监视锦衣卫的责任。宦官集团由此堂而皇之地步入政治舞台。

    此后数代天子，时而借锦衣卫打压东厂，时而借东厂打压锦衣卫，在厂卫之间实现权力平衡。

    大明朝原本历史上，从宪宗（就是朱见深）开始出现了西厂。西厂“不特刺奸之权，薰灼中外，并东厂官校，亦得稽察”，权势比东厂还要更胜一筹。

    史书上说西厂出现的原因是宫中出现诡异事，还有妖道作祟。但是这些不过是一叶障目罢了。宫中每年甚至是每天都有各种妖异传闻，真要是害怕这些西厂这东西早就出现了。

    真正原因再简单不过，小皇帝成年了，同时这锦衣卫和东厂鱼龙混杂，权力交织，小皇帝手伸不进去，用着不顺手。皇帝想要重建一套班子，摆脱控制实现掌权而已，和当年朱祁镇重用王振是一个道理。只不过，明宪宗的这个尝试很快被群臣给按死在萌芽中，触及的利益太广了，故事很多，以后有空再聊。

    再之后，武宗继位，不仅恢复西厂，更设立“内行厂”，以大宦官“刘瑾躬自领之”，东厂、西厂皆受监临，“逻卒四出，天下骚然”。这一条估计没什么人听说过。道理自然也是一样的。

    东厂也好，西厂也罢，亦或是武宗时期的内行厂，其出现的原因都是皇帝希望巩固自身权力。但是事实证明，臣下之间二元对立是最合适的，天子扶弱抑强，稳坐钓鱼台，三方甚至是四方就显得有些冗余泛滥。

    正是因为以上的考虑，所以朱见济不打算设立西厂或者类似的东西。没有意义，还是延续平衡之道即可。东厂不愿意干活，就让锦衣卫干活。

    这里有人可能就会好奇发问，如果锦衣卫也不愿意出面干活，或者阳奉阴违呢？

    这个其实也好办，不换思想就换人。大明百姓以万万计，三条腿的蛤蟆找不到，手脚齐全的人还不是到处都是。

    锦衣卫高层不愿意干活，那就在原有架构上提拔一批中高层来干活。想来有很多人愿意踩着老上司的脑袋往上爬的，平时一个个老领导喊得肉麻，真的出事了还不是一个个各自飞，甚至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而且，朱见济大可暗示几句，加速这个过程。

    比如刘敬次日向朱见济禀报进度的时候，朱见济主要内容根本没有细听，换了一个话题道：“毕旺毕旺，这不是旺气要尽绝之意吗？似是不详征兆。且让毕同知换个名字！”

    刘敬闻弦歌而知雅意，喜道：“属下这就通知毕大人。”临了，刘敬还不忘保证道：“请殿下放心，这案子一定在这几日内办得干净利落，不会耽误殿下登基。”朱见济颔首，亲自送他出门，给足了刘敬面子。

    你看，不愿意干活的人，注定是要被舍弃的。至于你有没有罪不重要，关键是朱见济觉得你有罪。没有罪，朱见济看你名字不顺眼，也要给你治罪。怎么，你有意见吗？说你有问题，你就是有问题。

    朱见济守丧的第四日，刘敬先后拘捕上千人，严刑拷问，向朱见济交出来了一份满分答卷。

    上圣皇太后宫中的宫人许香萍因与皇贵妃唐氏有怨，暗中作谣中伤之，致使内外流传，天家颜面尽失。

    这调查结果一出，孙太后就连忙撇清关系，说自己毫不知情，如何处置全听朱见济的。

    这件事是不是上圣皇太后孙氏指使的不重要，关键是朱见济认为是她干的。此外，朱见济为了掌握后宫，也需要清洗一批人马，眼下这个机会不用白不用。刘敬自然明白朱见济的心思，直接将这事牵涉上孙太后。

    还有，这事调查结果，前前后后都是宫中恩怨，和朱见济一点关系都没有，帮着朱见济维护统治合法性。不得不说，干的算是漂亮。锦衣卫出马，你值得信赖。

    当然了，这里有个插曲，刘敬最开始是请求诛杀此宫人，也就是首恶斩首示众，其余传播者放过，打击面不要太广。朱见济嫌轻，不过凌迟太重，就选了一个首恶腰斩。至于其他牵连之人，或流放发配，或驱逐出宫，一口气将几百个宫人逐出宫中。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个皇宫要换新的主人了，自然要先腾一腾位置。新官上任三把火，何况朱见济这个天子。

    最后，就是起到杀鸡儆猴的目的了。以后谁要是再敢给我传这些丑闻，看看这些人的下场。

    刘敬把事情处理完，朱见济口头许诺等到自己继位之后，会封他为锦衣卫指挥使。

    哦，对了，旧皇驾崩之后，一般是过了头七，皇太子再登基继位，但是依旧需要服丧。所以最快三天之后，刘敬就要升官啦！

    一些小小的用人技巧，有些时候，实在是没有必要重新设立一个部门，费事又麻烦，不过是套娃而已，而且还让自己人离心离德。

第111章：登极仪

    刘敬甘为马前卒子，成为朱见济的眼线，探知内外消息，很多事情都方便了许多。至少朱见济不再是瞎子和聋子了，谁人言语出格，谁人针砭时政****，都有清晰的记录。日后看他们不顺眼就翻旧账。

    刘敬依附而来，好处是朱见济从此知道的事情多了，坏处是工作压力暴增，朱见济需要花大量时间去看传报上来的消息。然后又需要决定如何处置，一进一出，远非昔日可比。朱见济这些日子一直守丧，本就没有睡好，这下又是压了一座大山过来。

    朱见济快乐并痛苦着，天子久居深宫，不会出宫也不可能有这个精力知晓外界情况，若是失去对外界消息的获取，基本上就是个空头皇帝而已。再累这些消息也要抽出时间来看。

    这几夜朱见济每晚都宿在乾清宫的偏殿内，距离正殿不远，一边守丧，一边处理各项事务。

    守丧的第六天晚上，明天就是属于朱见济的登基典礼，从此正式由太子成为天子，成为这个帝国名义上权力最大的人。朱见济却焦虑得睡不着，当然也可以说是激动，或者更准确一些地说是喜忧参半。

    “殿下，早些休息吧！”见朱见济还在看书籍，侍奉在一侧的何林静提醒道。朱祁钰驾崩之后，二人之间最大的隔阂消失。朱见济除了心里有些过不去外，何林静毕竟在身边日久，用着顺手，在现实利益面前不得不用他为亲近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王诚等人为父皇老臣，一旦朱见济的班底成熟，势必会更换掉他们。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除非他们能够将朱见济架空为傀儡皇帝，就像唐朝的那些大权阉一样。不过可能性微乎其微。

    朱见济头也不抬地回答道：“还有许多文书不曾看完，明日大礼，本就睡不着，不若多看些书长些见识。”

    何林静又劝道：“正是因为明日大礼，殿下才要早些休息，免得精神不振，为百官看去笑话。”

    “唉，”朱见济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明天一整天都非常忙，只是真的思绪万千，岂能安寝，“看到困时再说吧！不急。”

    何林静看向窗外为乌云笼罩的夜幕，还不急，再等下去，都要天明了，直接准备典礼就是，还谈什么休息。只是朱见济心意已定，也不好再劝。

    又过了半个时辰，朱见济已经体会到了几分困意。正打算就寝的时候，一只通体黝黑的小猫跑进房间里面，喵呜叫着，还跳到朱见济的案桌之上，一双透亮的眼睛与朱见济对视，全然不惧怕人。它在暗处的时候，若是不发出声音来，甚至察觉不出它的存在，或许就是因此才能够绕过守卫的侍卫吧。

    “这何处来的猫儿，大半夜地扰人。”何林静斥责道，挥手就打算把这猫儿赶走。

    “许是闻着老鼠的气味来的，”朱见济简单道了一声，见何林静有些下手有些重，提醒道：“这猫儿为宫里捉鼠，可是一大功臣，不可伤了它。”

    何林静闻言，举起的手放了下来，而猫儿受此惊吓也从案桌上跳下去，匍匐在地上，聆听着细微的动静，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何林静端详这猫儿几眼，道：“这猫似乎是太后宫里的？”

    朱见济眉头微皱，宫里称太后，一般是称吴太后，称孙太后一般是上圣皇太后，但是朱见济不敢保证，特地问了一遍，“哪位太后？”

    “是吴太后的。”

    “吴太后的猫儿怎会现在来此？难不成太后来了吗？”

    何林静看了窗外一眼，道：“看这功夫，哪怕不是吴太后亲自来，太后身边的宫女也要来为殿下梳洗打扮了。这猫儿说不定是跟着她们来的。”

    何林静这话说得朱见济困意全无，深吸了一口气，道：“这就要来了吗？”

    见朱见济似乎有些紧张，何林静安抚道：“殿下仁德无双，百姓称颂，明日一定顺顺利利。”

    朱见济浅笑而已，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回道：“但愿如此。”

    如何林静所言，不多时，来自吴太后身边的宫女便来到乾清宫偏殿为朱见济梳洗打扮。登极仪在诸礼之中位列第一，毫无疑问是最重要的礼仪。这个工作必须交给最信任的人来负责，在后宫之中，朱见济生母杭皇后去世之后，最为亲近的莫过于姥姥吴太后。

    半夜就梳妆打扮，听着离谱，但之前的历次重要典礼，差不多都是要提早一两个小时开始准备的。这次登极仪更早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奴婢奉太后之命，为殿下梳洗备服。”

    朱见济颔首，任由她们摆弄。明朝的登极仪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在奉天门举行，朱见济着孝服。第二部分在奉天殿内举行，朱见济着衮冕接受百官朝拜，这衮冕就是专属于天子的服饰。

    要说复杂，很显然是第二个部分更为复杂。不过第一个部分也不能够忽视，须是表现出哀恸憔悴来，这一点朱见济一夜未睡，倒是不怕，根本不用装，是真的憔悴。

    准备得差不多后，天边已经出现一抹光亮来。朱见济最后一次乘坐属于太子的车马前往奉天门。

    奉天门这里，已有司设监陈御座，钦天监设定时鼓，尚宝司设宝案。又有教坊司设中和韶乐，不过设而不作。

    来到奉天门后，朱见济遣官告天地宗社，并具孝服告几筵，这个时候钟鼓齐鸣，卤簿张设。

    卤簿一般解释为天子仪驾，事实上从汉代之后皇后太子亲王都有卤簿，并非天子所独有。但是毫无疑问天子的仪仗队是最为豪华的，人数成千上万。

    拜祭天地宗社后，朱见济更换衮冕，出发前往奉天殿，御座定时鼓这些还是一样的配置。

    百官朝服入门，鸿胪寺导执事官领百官行礼，请朱见济升御座。

    千呼万唤之中，朱见济由中门出，升座，也就是坐上龙椅，侍卫鸣鞭静肃。然后就是百官上表，行礼。

    所有人跪伏在地，一片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偌大的殿宇只有同一道声音萦绕，震彻九霄。从朱见济的位置往下俯视，自身仿佛天神下凡一样，至高无上，心中的豪情岂是一言可尽。

    终于，朱见济完成了太子向天子转变的最后一步。

第112章：两宫太皇太后

    登极仪上，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问题。朱见济的担忧没有成为现实。这种场合下，哪怕是一些细节上出现了问题，背后也一定暴露出非常严重的问题。这并不是小题大做，古今中外无数个例子证明了这一点。

    后世英女王去世，当了七十年太子的查尔斯王子继位为国王。在就职典礼上，下人首先是在桌子上放置了一大盒的墨盒，影响签字。墨盒被移开之后，查尔斯还发现他签字所使用的笔是漏油的，墨水漏了一手，害得他连连擦手。

    最尴尬的是就职典礼是全程直播的，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查尔斯王子只能够无能狂怒。不会有人以为这是不小心出现的无心之失吧。连身边人都管不住，凭什么会认为他能够管理好偌大的英联邦。

    朱见济的登极仪没有出问题，自是最好的。登极仪持续了一个小时左右，结束后朱见济返回后宫拜见两宫太后，不，现在应该称太皇太后了。

    就名分而言，孙太皇太后地位要高一些，只是吴太皇太后可是朱见济的亲奶奶，亲疏分明，哪有舍近求远的道理。

    礼制是礼制，皇帝本人是凌驾于礼制之上的，有几个皇帝会遵循这些东西。相反，皇帝经常通过不遵循这些礼制来展现自身的权威，尤其是继位之君。宋朝濮议如是，明朝大礼议也是一样。

    所以，朱见济先去拜见的是吴太皇太后。礼部尚书胡濙而今就在朱见济身旁，负责一应典礼，如今他眉头微皱道：“陛下当先行拜见上圣太皇太后才是。”

    “朕先在吴太皇太后处歇脚，行的是家礼。师傅无虑也。”朱见济随便找了一个借口搪塞他。

    胡濙有心开口，只是又沉默了，朱见济都已经说了这是家事，他这一个外人就不好贸然干涉了。

    吴太皇太后居住的地方叫做奉仁殿（原本历史上因为太子早夭，吴氏住的是太子东宫，奉仁殿为虚构）。

    朱见济卤簿不曾来临，吴氏便得到了消息，虽不曾出宫来迎，但也从殿内出迎。

    “哀家道是谁来了，原是我大明新天子呀！”吴太皇太后年近五十（吴氏生年不可考，朱祁玉三十年前出生，吴氏诞育之时应该不会超过二十岁），将朱见济上下打量，满眼的欢喜，甫遭丧子之痛的她，在这一世还有个孙儿聊表慰藉，要不然不知道多么孤寂。

    朱见济见礼道：“孙儿拜见祖母，不，眼下该说拜见太皇太后才是。真是忙湖涂了。”说着朱见济还自嘲了一番。

    “外朝那些礼法在宫里不做数的，孙儿你只管叫祖母便是。”吴氏显得颇为澹然，已经是这个地位了，对于这些确实不太看重。

    朱见济看了一眼身边的胡濙，胡濙老态龙钟，好像没有听见一样。朱见济轻笑一声，简单答应下来，又转身看向身边的舅公吴安，见礼道：“舅公也来了呀，倒是稀客。”

    这吴安是吴太皇太后的弟弟，如今既是安平伯，又是锦衣卫指挥使，虽然是那种挂名不领事的，但地位之高，六部尚书见了也要行礼。

    吴安因为身份尊贵，也不曾领兵出征，整日修身养性，保养得不错，像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一样。吴安道：“今儿个是陛下大喜的日子，我可不能够缺席呀！贤孙在朝中若是有什么事处理不了，舅公能够帮忙就一定帮一手。”

    这是外戚要干政的意思吗？这可有些忌讳，吴太皇太后道：“咱们家能够有当今这等富贵，全靠祖宗积福，你可不要乱拍胸脯，给家门招来祸患。”

    吴安被姐姐这般挤兑，脸面有些挂不住，道：“这不是陛下新近继位，若是咱们娘家人都用不上，谁还能够信？”

    “方今众正盈朝，此事就不劳安平伯多虑了。”胡濙不咸不澹地道，以他的资历，开口教训吴安两声还是没有问题的。吴安脸色虽然有些不好看也不敢反驳一句。

    朱见济眼见得气氛有些尴尬，急忙道：“舅公报效之心孙儿明白，日后若是有机会一定让舅公立功。”

    吴安一直被闲置，富贵足矣，一直缺少建功立业，名垂青史的机会，眼下得了朱见济这个回答，欣悦道：“陛下圣德呀！”

    简单攀谈一番，朱见济似乎才记起来要去拜见上圣太皇太后这事，辞别吴氏，前往奉慈殿拜见孙氏。

    与奉仁殿的欢欣热闹不同，奉慈殿就略显冷清了，不过在这里，朱见济倒是遇见了朱见深。

    朱见深见到朱见济到来，神情紧张，连忙解释道：“太后有命传诏，我——”

    孙太皇太后自屏风后出来，直接道：“是哀家让见深来的，眼下这宫里能够陪我聊聊天的就这一个孩子了。若是陛下觉得不可，大不了日后不见就是了。”

    朱见济轻声咳嗽两声，“太皇太后召见堂兄自无不可，孙儿不敢有言。只是日后可妨先行通知孙儿一番，免得孙儿担心。”

    “宫中一共就这么大，有什么好担心的。你眼下当了皇帝，这东宫就空了出来。见深不好再住在东宫，不如让他住在我这边来，人老了身子骨脆，身边没个服侍的人。”孙氏言语锐利，眼神更是锋芒毕露，若是朱见济定力不够，势必要答应下来。

    只是如此重要的人物，朱见济怎么可能放其脱离掌心，道：“堂兄正当学文之时，平日上朝之余，可与孙儿一同听课，祖母也不想要他最后变成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吧。再说了，宫中反正不大，若是想要见一面，日后有的是机会，太皇太后还担心见不到堂兄吗？”

    孙氏没有想到朱见济这般坚定，退了半步道：“人老了，说话都不中用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这老婆子也不去管了。”

    朱见济回道：“孙儿日后一定多让堂兄过来陪陪您，免得您老孤单寂寞。”

    “难得你有这份心，哀家心领了。这宫中无事，你一会儿还要出宫赴宴，就不耽误你了。”

    “多谢祖母。”

    说完之后，朱见济就以目光暗示朱见深一起离开，朱见深自然从命。

    离开奉慈殿后，朱见济对朱见深道：“堂兄呀，朕服丧在身，外朝的酒宴不便参与，有劳你帮朕去附和一番。”

    朱见深吓得一抖，“这——，可使不得呀！”

    “有什么使不得的，日后有的是地方用你呢！可别躲在后面不想办事。”朱见济哈哈笑着，朱见深则是听出来了一身冷汗。

第113章：向孤家寡人的道路前进

    离开奉慈殿后，时近正午，外朝的宴会已经开始，朱见济出去见过群臣，便返回宫中，留朱见深在外接待。

    “今儿个是陛下登极的大日子，虽说守孝在身，听不得声乐又看不得犬马，大可让旁人去接待群臣，让沂王去接待——”一侧的何林静对朱见济的做法有些不解，这不是给朱见深培植势力的机会吗？

    何林静作为身边嫡系，有些事情没有必要隐瞒他，还需要他给自己干活嘞。朱见济直言道：“自皇伯北狩，先帝登基，朝中文武倾轧，内外失和，此虽人未敢言而实有之事。而今正是大好时机尽释前嫌，使物尽其用，人尽其力。”

    先帝都未能做到的事情，你个毛都没有长齐的孩子怎么可能做到。何林静心中想着，自然是不敢说出口来，奉承道：“陛下圣德，实为我大明之福。”

    朱见济不在乎身边人怎么想，澹澹笑着，颇为自信。在原本历史上，这项工作是朱见深来做的。效果不错，朱见深能够做的事情，没有理由他做不到。前代的恩怨就应该随着前代的消逝而消失。

    历史上夺门之变后，朱祁镇对朱祁玉的派系进行了残酷的清洗，于谦王文尽数被处死，亲属流放边疆，原本的一批老臣，如胡濙王直之辈不久后尽数告老还乡，朝野为之一空。但是，随着朱祁镇驾崩朱见深继位，于谦被正名，恢复荣誉，同时朱见深将他们的亲属召回原籍。这里有个人非常值得一提，就是王文的儿子王伦。之前说过，景泰末年王伦被黜落，引发一场政争，夺门之变后更是被流放到甘肃参军，成化初年他回到京城，次年参与科举，一举登科（不知道朱见深干预了没有）。

    眼下朱见济让朱见深去外朝多与外臣见面，其实就是传递出自己想要缓和关系的意思。让朱见深活跃起来只是第一步，昔日被压制的老臣朱见济会一个个重用，由此分于谦等人之权，将政坛搅乱，免得自己真的成为一个傀儡皇帝。

    当然了，眼下这不过是一个想法罢了，什么时候正式执行以及执行到什么地步，朱见济尚在斟酌考虑之中，不排除完全推倒重来的可能性。

    “陛下，咱们现在去哪里？”

    “去祖母那儿吧，还有些事情想要问问。”

    何林静颔首应下，掀开车帘对前面的马夫道：“陛下有命，幸奉仁殿。”

    午后的太阳显得格外地温暖，明亮的光线照射在皑皑白雪上，整个世界都澄澈起来了。在这个春寒料峭的时节，让人心中暖暖得。

    舅公吴安还不曾离去，眼下是他出来迎的朱见济，“陛下安好。”

    “舅公多礼。”

    吴安有些诧异于朱见济的到来，“陛下眼下不是在前朝接待百官吗？”

    朱见济答道：“有孝在身，太热闹的地方就不去，免得失态无礼，见笑于天下，更见辱于列祖列宗。”

    “说来也是。陛下新近登基，这等细枝末节之事最是紧要，若是被好搬弄是非之人知晓，也不知传出怎样的故事来。”

    说着，吴安道：“阿姐知道陛下到来，亲自去膳房为陛下做了一门菜，唤作松鼠桂鱼，是老家那边的家常菜。这菜适宜虚劳羸弱之人进用，陛下近些日子守丧过礼，戚毁过甚。不若试试这菜。”

    “让祖母亲自下厨，这可如何使得。”朱见济听闻之后，来到膳房外，祖母果然在烹制着菜品，香味馥郁，光是在外面闻着都流涎三尺。

    见朱见济在门外，吴氏将大门一关，道：“君子不下庖厨，孙儿你回去等着，这菜一会儿就好。”

    朱见济无奈，只得离去，不多时，这菜被端送上来，一共是做了两条鱼。味道如何暂且不说，首先是色泽金黄，混杂着诸多左料的气味，香气扑鼻。

    两条鱼做得好似松鼠一般，一条攀树挂枝，一条跳跃过桥，活灵活现。美得像一副艺术品，朱见济都不好意思下快。

    “这是淮水捞上来不久的鲜鱼，用外地的鱼做不出这个味道来，孙儿你且尝尝味道如何。”吴氏等候着朱见济的评价。

    朱见济下快，吃了一块，有心评价，只是一时之间想不到怎么说，赞美吧显得做作，简单说一句还行又显得敷衍。正好自己饿了，索性不说了。大快朵颐，如风卷残云一样，全无天子的尊容，不多时两条鱼便进了朱见济的肚子中。

    打了一个饱嗝，朱见济道：“还是祖母手艺好。”朱见济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这句话是真的。吴氏看得眉开眼笑，道：“孙儿你若是喜欢吃，日后哀家可多做两次。”

    “怎可劳烦祖母整日做这些事，再说了这鱼毕竟远在淮水，千里运送不知耗费多少。为自身口腹之欲，辄无有顾忌，国必弱。祖母之心孙儿心领了。”

    朱见济都搬出治国理政的大道理来了，吴氏便只能够作罢，道：“哀家也是老湖涂了，光想着为孙儿做道菜，却没有想到劳民伤财，靡费无度，还是孙儿心系天下，忧虑苍生。”

    说着吴氏就对吴安道：“日后这等服用玩好之物且少些送来。”

    吴安用委屈的语气道：“阿姐呀，你可是冤枉我了，我今日送这鱼儿来，可不是劳民伤财来的，而是为民请命来的。去岁秋冬天大寒，淮北百姓多有冻死。而今好不容易暖和了些许，又遇上青黄不接的日子，只能够进河摸鱼吃。我所言句句属实，陛下大可派遣钦差下去探查，只是恳求若是查得属实，还望陛下广施仁济之心，开仓赈民。”

    吴安信誓旦旦，其实这事朱见济也知道。只不过之前该朱祁玉管，朱见济不参与，如今这担子则是落在自己身上。

    朱见济有理由怀疑吴氏与吴安二人唱的双黄，想要自己给淮北减税，由此造福桑梓。正好自己又撞了过来，躲也躲不掉。

    气氛都烘托到这一步了，朱见济道：“劳舅公正义直言，朕明日就让人去地方看看，一定会尽快给出回复来。”

    午餐结束后，朱见济就兴致缺缺地离开了。

    “陛下不是说有事询问太皇太后吗？”何林静不开眼地问道。

    “小事，不必问了。”朱见济随口应道。

    当了皇帝之后，连顿饭都不能够好好吃了。在权力面前，亲情也变质了，好生无语。朱见济连连叹息。

第114章：大明皇后那些事

    朱见济登基后的第三天。早朝。

    “巡按山西监察御史奏黄河自龙门至芮城清同一色，此实皇上至德所感，万万年太平之兆也。尤可贺也！”（之前有读者说皇上这个称呼自满清入主中原之后才有，以上这段话摘抄自明实录。所以虽然不清楚什么时候开始有皇上这个称呼，但绝对不是清朝才出现。）

    “此偶然事，不必贺。”

    ……

    侍臣彭时为朱见济念诵着一些大臣的上书，朱见济口头作出回答，让彭时完善，免得自己一本本奏章批阅过去。这彭时是左春坊大学士兼翰林院侍读，算是东宫旧臣了，一直陪伴朱见济读书。如今随着朱见济登基继位，他的地位自然是水涨船高，日后没有问题的话，成为尚书乃至于大学士一路畅通。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如是而已。

    早朝处理的政事基本上不会特别重要，一般重要的政事放在下午，也就是午朝。若是午朝还没有解决，甚至还要推迟到晚上，本来都没有晚朝这种东西的，更准确地说就是午朝的延续。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相信，当皇帝的第三天，朱见济就倦怠了。一早上听到的内容都是哪里哪里发生了好事，或是果树在冬天结果，或是某户农家家里的猪一口气生了十头猪崽，或是大盗感念天子仁德束手就擒……此类奏疏最后一段话一般都是请求庆贺。

    一件两件朱见济还当故事听一下，但是多了之后就烦闷。关键是这种事情虽然小，但是属于异闻，也需要关注，不能够指责地方官上报的不是。能够传到朱见济耳边其实就说明这些事在当地传得沸沸扬扬了，百姓学识水平不高，若是有奸邪趁机愚弄百姓攫取钱财还算小事，就怕来个张角一样的人物。

    早朝的最后一道奏疏，是一封弹章。“监察御史郑冕弹劾英国公张懋、阳武侯薛琮、遂安伯陈韶、都督同知张斌许贵，侍郎杨鼎、俞纲、刘清、赵荣，钦天监正谷滨，太医院判何永庆，太仆寺丞江泰渊诣三陵陪侍而怠慢不及行礼，请治其不敬之罪。”

    朱见济登基的时候，不是要告祭列祖列宗吗？太庙朱见济亲自去的，不过皇陵有些远，不可能自己亲自去，所以让勋贵和朝中大臣去的。

    怠慢不行礼，大不敬之罪，张懋这帮人怎么干活的，自己本来还想要趁机给他算个功劳的，真是白费一番好心。

    “张懋他怕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胆敢怠慢先帝。”朱见济有些恼火，道：“派个人和张懋他们说说这事，看张懋如何回答。”

    “是。”彭时答应下来。

    处理完一早上的政事，朱见济回宫准备用膳。午间用膳的时候，何林静向他禀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两宫太皇太后准备为朱见济选立皇后！

    “眼下父皇驾崩未久，朕整日以泪洗面，哪里来的心思选后，推掉推掉。”朱见济显得有些不耐烦，一口回绝。

    何林静不知道朱见济为何如此排斥，为免天子与太皇太后发生争执，直白地道：“这皇后人选一事事关国本，太皇太后心意已决，朝中百官也颇为认同，陛下恐怕说服不了他们。若是陛下迟迟不定，民间说不定会出现一些不好的传闻来。”

    朱见济叹了一口气，尽管知道何林静说的是真话，但还是有些不悦。倒不是对女人不耐烦，而是选后这事事关重大，往往是帝权与后权斗争的交汇点。其他朝代的事情咱们也不去说了，单说说这明朝皇帝和皇后的事情吧。知道本朝先例，才方便日后进行下一步的斗争。

    太祖朱元章和马皇后一生相濡以沫，马皇后死后朱元章甚至不立皇后，堪称一对典范。

    太宗朱棣的皇后是徐皇后。徐皇后是大明第一功臣徐达的女儿，二人成亲虽然是典型的政治联姻，但是经过靖难之役战火磨砺，关系远远不是普通的夫妻关系这么简单。朱棣靖难之所以能够胜利，徐家出力不少，她的弟弟徐增寿同朱棣交好，私下常把建文帝方的军事情况汇报给朱棣。事发后，徐增寿被建文帝“手剑斩之殿庑下”。同样地，徐皇后死后，朱棣也没有立后，野史说朱棣打算立徐皇后的四妹徐妙锦为后，不见正史，此处不采纳。

    仁宗朱高炽的皇后也比较有名，是为张皇后。张皇后开始，皇后家族逐渐普通，因为朱高炽体肥硕不能骑射，朱棣一直不太喜欢这个儿子，《明史》中说，“颜易者屡矣，卒以后故得不废。”张皇后的地位可见一斑。同样，仁宗也只有一个皇后。

    到了宣宗朱瞻基，他是明朝第一个拥有两位皇后的天子。第一个皇后是胡皇后，第二个便是如今还在宫中的孙皇后，也就是孙太皇太后。前者贤而后者艳，所以在朱瞻基还是皇太孙的时候胡氏就成为皇太孙妃。随着朱瞻基登基，他就开始着手废胡氏并立孙氏为后，理由是胡氏无子多病。但是胡氏被废之后，不仅天下人为其感到冤枉委屈，张太后（就是朱瞻基的母亲）在家宴之时也将胡氏置于孙氏之上。这其中有没有帝权后权之争不清楚，但是因为这事朱瞻基和自己张太后闹得不愉悦是肯定的。

    再之后就是英宗朱祁镇和景帝朱祁玉了。朱祁镇的皇后是钱皇后，贤德仁慈，无可挑剔。朱祁玉因为易储一事，将原本的皇后汪氏废黜，改立朱见济的生母杭氏为后，去年杭氏去世，底下不知道多少人在暗戳戳地说杭氏没有这个福分享受皇后的礼仪。

    对了，顺便说一句。朱见济登基之后，生母杭氏顺理成章地被尊奉为太后，但是汪氏的地位该如何决定还没有考虑好。朱见济最开始的时候打算先给自己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安排亲事，而后日拱一卒，最后将汪氏扶上太后之位。

    不是朱见济吝啬，而是太后地位过于重要，在家天下的时代，每一个皇帝继位之后都号称以孝治天下，其实就是赋予了太后制衡天子的权力。这也是后权与帝权斗争的制度根本。

    一个女人一台戏，朱见济还要和这么多女人斗，属实是超出了能力范围界限。

今天改试卷，无更，明日补上

    就这样。

第115章：交好孙太皇太后

    若不是两宫太皇太后打算为天子选后，朱见济自己都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情。这一世的自己如今才十岁，后世这个年纪懵懵懂懂，还在上小学呢！谁会想到成婚这件事。即便是这一世心智早熟，但是距离身体长成也差得远。

    明代选后制度，或者说选秀制度，因为各个皇帝登基时的年纪各不相同，所以表现也各不相同。太祖时的选秀，“皇太后以青纱手帕、以金玉跳脱等事系其臂焉。若不中选，则还其年月帖子于淑女之袖，仍俏银四十两，布八匹，登时送回。此祖宗常制也。”补贴大，招募少，百姓都乐于送女选秀。然而此后选秀的赏赐越来越少，甚至成为百姓的一大负担，百姓就不愿让女儿入宫了。

    这里重点介绍几个登基时尚未成婚的皇帝。第一个是英宗朱祁镇，他登基的时候才九岁，六年后，也就是朱祁镇15岁的时候，张太皇太后敕令全国各省“年十三至十五，容貌端洁，性资纯美、言动恭和、咸中礼度者，有司以礼，令其父母亲送赴京，吾将亲阅焉”。张太皇太后由此选定了钱氏。

    第二个是历史上的朱见深，等他登基继位已经是18岁了。他生母周皇太后（钱氏无子）圣谕“皇帝婚期在迩，必得贤淑为配。先时已常选择，尚虑有司遗忽。礼部具榜晓谕京城内外大小官民之家，素有家法女子，年十五至十八者，令其父母送来亲阅。”当时距离朱祁镇驾崩不过五十天。

    整合上述两段史料，不难看出，选多大的秀女一般是看皇帝年纪有多大，至少要达到成婚的年纪才行。但也不好说，嘉靖皇帝这个老淫棍听信道士们的话，用宫人初潮血炼长生药，很多宫人十岁不到就入宫了。所以在嘉靖统治时期有宫女要暗杀他一点也不值得惊讶，实在是活该。

    进宫后的宫人未来的命运，基本上可以分为三大等级。第一等的自然就是当皇后成妃嫔，只要皇帝临幸过，哪怕是一个普通的宫女，也是乌鸡变凤凰，都能够算是第一等级的。由此摆脱奴仆的身份，成为主子。

    第二等级是宫中庞大的女官系统。包括六尚二十四司女官以及掌古今书籍金石书画的女史、女才人等。中国历史上最为着名的女官，当属唐朝的上官婉儿，甚至有巾帼宰相之名。

    第三等级就是最为普通的宫女，人数最多。

    朱见济不知道两宫太皇太后这次会如何安排，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自己很难拒绝。她们之所以现在没有公布这个命令，不过是考虑到朱祁玉驾崩不久，但几个月之后会如何可就不好说了。

    “宫中宫人不在少数，不少人幼而养于禁内。据说此番两宫太皇太后不打算自民间采选秀女，而是直接在宫中遴选。免得惊扰百姓。”知道更多消息的何林静如是道。

    朱见济转头看向他，突然回过神来道：“人选是不是已经定好，就等着公布了？”

    “此事小人不知，陛下明早拜见两宫太皇太后，可以询问一下。”

    朱见济白了他一眼，问了又如何，还能够改变吗？讽刺道：“哪怕是没有定好皇后，其他的那些个贵人也选定好了吧！”

    何林静不敢回答，在朱见济眼中自然是默认的意思。朱见济心中愈发烦闷。

    “皇伯年十五方选后，朕今方年幼，也不知两宫太皇太后怎么想的，就这般想要抱重孙子不成？”

    何林静劝道：“齐高帝所以能代宋而立，齐武帝居功至伟。唐高祖讨灭十八路诸侯，统一天下，若无诸子之力，岂可以哉？便是本朝，若无义子之功，亦难以定鼎天下。建储一事关乎国本，陛下审之慎之。”

    朱见济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问题现在已经不是选后这事。朱见济发现，所谓选后，更像是一个幌子。两宫太皇太后的真正目的似乎是借着选后为名，参与到外朝政事的处理中来。

    选后一事，天子竟然一点话语权都没有，到现在何林静知道的都比朱见济多，简直是离谱，宫中所有人都瞒过了朱见济。消息都传到外朝去了，朝臣私底下还恭贺朱见济来着，朱见济只能够苦涩一笑，这都什么事呀。

    有人或许会好奇，立后这事属于皇族家事，两宫太皇太后参与其中无可厚非，不能够因此得出她们会插手外朝政事这一结论。

    嗯，的确，目前来看两宫太皇太后没有干涉外朝政事。但是从这次立后传闻来看，两宫太皇太后已经证明了她们拥有绕开朱见济联系外朝的能力。这能力不用不代表用不了，只是时机不够而已。

    最为关键的是，朱祁玉死前还留下口谕，若朝臣议事不决，可由太后决断。赋予了两宫太皇太后参政的权力。

    朱见济还是太过弱小了。无论是在宫中，还是在朝中。

    正郁闷之际，朱见济突然想起来如今太皇太后可是有两个呀，她们之间绝非铁板一块，对后位人选的看法绝不一样。眼下吴太皇太后势强，可是孙太皇太后名义上的地位更高。

    “摆驾，去奉慈殿。”

    何林静一口答应下来，只是随后眉头微皱，又道：“陛下是不是说错了，去的是奉仁殿。”奉慈殿是孙太皇太后，奉仁殿是吴太皇太后。

    “没错，就是奉慈殿。”朱见济语气坚定。泥人也有三分火，天子在这件事上一点话语权就非常得离谱。

    何林静童孔放大，察觉出一丝变化来，道：“小人明白，这就吩咐下去。”

    车马来到奉慈殿，一番见礼不提。孙太皇太后得知朱见济到来，惊异之情溢于言表，道：“天子今日来所为何事？”

    “无甚大事，见济听说祖母为我选了皇后，不好去问祖母，不知大祖母知道是谁人吗？”

    “此事哀家如何会知道。”孙氏不想参与到这场浑水中来，澹澹道。

    朱见济微微一笑，道：“见济年幼，不知世事，大祖母可有中意之人？”

    孙氏眼神一凝，放出精光来。尽管知道朱见济这是在挑拨她与吴氏的关系，可是这个好处太大了，大到了她也无法拒绝的地步。

    孙氏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试探道：“哀家倒是有几个看得喜欢的孩子，陛下若是有闲可以去看看。”

    “今夜无事，大祖母将她们叫到这里来如何？”

    孙氏发出爽朗的笑声，朱见济附和之。

第116章：皇太太后

    到最后，孙氏也没有真的带秀女到朱见济身边，而是以先帝新丧不久，宫中不宜过早选后为由推辞了。

    朱见济明白孙氏不愿意与吴氏撕破脸皮，以朱见济当今的年纪，后位人选很有可能关系到大明之后数十年后宫势力消长起伏。孙氏虽然名义上地位最高，但是以其实力绝无可能独吞下这个利益，还是要与吴氏商量着办为好。

    朱见济空手而归，表面上是如此，不过朱见济心底还是非常满意自己的抉择的。胆敢将他这个皇帝视为无物，就不要怪他掀桌子。

    回去的路上何林静一言不发，一脸的阴郁，眉头紧锁。朱见济笑着问道：“脸沉着干什么？这宫里的水乱些才好。”

    何林静可是没有朱见济如此地乐观，低声道：“陛下这可是在虎口夺食，若是操作不好可是玩火自焚。”

    “朕堂堂天子，岂有见人大快朵颐而站在一边的道理。宁愿玩火自焚，也比饿死来得好。”

    何林静见朱见济还是迷之自信，叹气道：“只怕两宫太皇太后联手勾连，陛下还是为人鱼肉，随意宰割！”

    朱见济坐直了身体，惊讶于何林静的直白，想来是想要说些什么，道：“话是如此，你有什么办法吗？”

    “方今两宫太皇太后名位未定，宫中内外以东西两宫称之。陛下不若立吴太皇太后为皇太太后。”

    “皇太太后？”朱见济差点笑出声来，何林静这是在开玩笑吗？但是见何林静一脸的严肃，朱见济深知何林静可不会拿如此关键的事情开玩笑，止住笑意，正色道：“你的意思，是学傅氏故事吗？”

    中国古代历史上，称皇太太后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西汉末年的傅太皇太后，除了皇太太后外，她也曾被封为“帝太太后”，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使用过两种名号的太皇太后。

    傅太皇太后是汉元帝的妃嫔，同时也是汉哀帝（汉元帝的孙子）的祖母。话说西汉末年从汉成帝（汉元帝的儿子，汉哀帝的伯父）开始就是群魔乱舞，赵飞燕赵合德姐妹祸乱宫闱，以至于汉成帝无子驾崩，最后成帝侄子哀帝在傅氏的运作下顺利继位为君。

    汉哀帝继位，汉朝出现了四太后同在的奇景。除傅氏之外，汉成帝母王政君为太皇太后，成帝赵皇后为皇太后，哀帝生母丁姬为帝太后，四个太后并立一朝。所以哀帝面临的压力是极其大的，朱见济面临的局面和他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不过他祖母傅太皇太后一人就可以将所有势力镇住，其实也不用哀帝自己操心这个，为了伸张自己的权力，汉哀帝极力提拔男宠董贤掌握权力，着名的断袖之癖就是他们二人的。

    傅氏之所以要给自己封个皇太太后的称号，主要是当时宫中王政君资历最深，靠着这些封号上的变化能够最为直接地表明权力变迁。傅氏自身非常有才能，入主后宫之后就将所有大权掌握在手里，也活了很长时间，但还是比不过老对手王政君，人家活了八十多岁，甚至见证了王莽篡汉。

    人家傅太皇太后这个“皇太太后”封号是自己为彰显权力而封的，朱见济若是封吴氏为太皇太后，手段就显得有些刻意张扬了。

    “此事仍需谨慎思虑之。”朱见济婉拒了何林静的计策，又怕他随便外传，道：“今日之事，切不可传于六耳。”

    此事哪里需要朱见济提醒，何林静自己还想要多活两年呢，怎么可能到处乱传，颔首应下不提。

    这一晚，带给朱见济的惊讶实在是太多了，需要时间来反思。回到乾清宫，朱见济正准备休息，却不料来了客人。

    见何林静一脸便秘的样子，朱见济恼火不已，任谁睡着一半被人叫起来都不会开心的，“谁人来了直说便是，遮遮掩掩得算什么事？”

    何林静含湖其辞道：“是奉慈殿来的。”

    朱见济一头的火气被压下，整理好形容来出门去见。结果你猜怎么着，来的一辆马车，车帘掀开后里面竟然是四个小女孩，粉粉嫩嫩，八九岁的样子吧，和朱见济年纪相彷。

    车外站着几位健妇，他们是孙氏的贴身婢女，为首一人见礼后答道：“太后说陛下宫里服侍的人太少了，让奴婢送几个来。陛下若是瞧得上眼，就留几个吧！若是都不讨眼，赶明儿奴婢再送几个来。”

    朱见济闻言，脸上不可抑制地浮现出笑容来，忍不住瞥了一眼何林静。利益当前，两宫太皇太后哪里有这么容易联手，没有明面上撕破脸皮，私底下也要缠斗一番，眼下就是明证。

    “父皇驾崩未久，朕无意于此，你回去代朕禀明太后。”朱见济自然是推辞。

    那人似乎预料到朱见济会这般回答，道：“不过是让她们做些粗笨活计，陛下无虑也。”

    让一帮十岁不到的幼女干粗笨活计，这话说出来朱见济自己都不信。只是人家都这般说了，朱见济就道：“既是如此说，朕身边还缺几个书伴，先留她们待几日，若是用得不合手再送回去。”

    “此辈皆是太后亲手调教而出，太后尤爱重之，陛下大可放心。”

    “那便如此吧，朕乏了，尔等退下。”将奉慈殿的人打发走后，朱见济反手就把这四个幼女交给何林静管理，自己睡觉去了。

    而今后宫大体来说有三大势力，两宫太皇太后和他自己。三方博弈之中，朱见济最弱，想要维系自己的权力，就需要挑动两宫太皇太后内斗。显然，这个计策发挥功效了。

    至于这四个幼女，其实也有说法。明代选秀制度发展到明朝中期，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具体来说，就是女孩在十岁以下就被选入宫中，由嬷嬷们专门教导，人数不下于宦官，在后宫之中女官足以与宦官分庭抗礼。

    品行优异的幼女日后成为女官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就好比学识过人的宦官会被分配到重要岗位上一样。除此之外，后宫之中的太后与娘娘们也会亲自提携一批幼女，作为交好亲王及外朝高官的手段。

    美人计，人之本性，效果总是有的。

第117章：重贤不重色

    朱见济与孙氏交好，最不满意的当然就是朱见济的亲祖母吴氏了。自土木堡之变后一步步成长为后宫之中最为权势的女人，吴氏几时经受过这等“屈辱”，当年朱祁玉也不敢忤逆她的意志，如今一个小孙子都敢无视她了。

    “到底是千年的狐狸，这么轻而易举地就把哀家的乖孙给拐跑了。”奉仁殿内，吴氏恨恨道，满脸的不悦。到这一步，吴氏还是将所有的罪责推到孙氏身上，认为是孙氏蛊惑的朱见济，否则自家乖孙绝然不可能背叛自己。

    吴安在一侧附和道：“陛下年幼，阿姐日后需是盯得紧一些才是，要不然耽误国事不说，更坏了大明的国本呀！”

    二人一番交流，无非是指责孙氏坏了规矩，肆意妄为。只是已经失了先手，指责再多也改变不了现状，喜欢玩弄心机之人，在动手之前总是束手束脚的，没有杀伐果断的气魄。

    不多时，下人传报孙氏来见。

    前脚还义愤填膺，谩骂不止的二人一时间纷纷住口，吴安疑惑道：“她怎会到来，难不成是知道错了，特地向阿姐赔罪来了！”

    吴氏第一时间也是这般认为的，只是她和孙氏接触日久，当初孙氏一手将胡皇后拉下马的场景可谓是历历在目，此人绝非善茬，不可稍有松懈。遂低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且看她能够玩出什么花样来。”

    说罢，吴氏便换了一副面孔，喜笑颜开，简直是瞬间从冬天来到了春天。看得吴安恶寒不已，这宫里的人呐，几乎个个都有心理疾病。哪怕是自家亲姐，他也不敢靠得太近。

    吴氏见孙氏来临，笑着迎了上去，热烈异常：“这哪儿来的风，吹来姐姐这个贵客！”

    孙氏捂嘴笑道：“唉，都半入黄土的老人喽，还姐姐妹妹地叫，被外人听去，一准说我们不怕害臊。”

    “姐姐皮肤水灵着呢，出去谁人能够看出真实年纪，还以为姐姐是刚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呢。”

    两个女人互相吹捧着，各自发笑。若是街头巷尾发生这场对话，一定会惹来路人耻笑，但是二人现在可是在皇宫内呀！而且她们还是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两个女人。站在一旁的宦官宫女一个个面如清水，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自然也不会参与到对话中来。

    只有国舅公吴安脸上保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附和不是，不说也不是。

    “可别再夸了，再夸下去哟，国舅公脸上可是撑不住了。”孙氏看出吴安的窘迫，主动终止这一话题。

    吴氏看了自家兄弟一眼，只要自己不尴尬，那么尴尬的就是对方。

    吴氏将孙氏请入正殿，宫人又是端茶，又是奉送点心。二人开始攀扯，自宣宗朝说到英宗朝又说到景帝朝，从内朝说到外朝，从宫人说到朝臣。若不是朱见济登基继位不久，无甚谈资，这二人指定是还要说上一通。

    不过话说回来，一路算下来，这两位太皇太后如今已经是经历四朝，多年媳妇熬成婆，资历深得吓人。朱见济和她们斗，属实是胜率不高。

    废话说了很多，吴氏一直在等孙氏说说昨夜的事情，只是一直没有等到。饶是心性坚定如她，也有些不耐烦了起来。果然是恶客上门，不怀好意。

    吴氏终于忍受不了，询问道：“昨晚天子去姐姐你那，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经历过谈判的人都知道，先沉不住气的人往往落入下风，可是吴氏丧失主动权，也没有办法了。总不能什么都探听不出来吧。

    孙氏似乎这才意识到还有这事，轻笑道：“无甚大事，天子不知从何处听到些许传闻，说妹妹你打算给他寻觅良缘，心下有些慌张，又不敢亲自来问妹妹，特意来问我的。”

    “不知是哪个贱妇乱嚼的舌根，”吴氏恶狠狠地咒骂着，道：“眼下先帝驾崩未久，如何会安排这等事。再说了，选后之事何等重要，妹妹我怎么可能会瞒着姐姐，必诏求民间贤惠仁德之女。”

    孙氏笑而不语，若是朱见济不闹这一出，吴氏可不见得会将这个权力分出来。

    吴氏又道：“说起来，天子至今尚未婚配。此事虽说不急在一时，到底为天家盛事，不可不慎也。姐姐与我都是宫里的老人，此事还是要担起担子来得好，免得到时候出了纰漏天家面子上过不去。”

    “此言确是正理，就是不知妹妹打算如何安排？”

    “姐姐辈分高，姐姐先说。”吴氏谦让道。

    “此事有什么好推让的，都是为天子选后，有什么好的想法尽快说出来才好。”二人言语互相推辞，但是可不代表她们真实想法如此。

    一番“礼让”后，吴氏遂不再谦让，“姐姐既然这般说，我就直说了。本朝选后，一后以二贵妃陪升。后位方今难定，这贵妃倒是可以先选一选。”

    孙氏听闻此言，笑道：“这从古至今，哪有先选绿叶后选鲜花的道理。不该是皇后选定，不为后者为贵妃吗？这般施为，消息传到宫外去怕是惹来笑话。”

    吴氏脸上的笑容僵住，孙氏可真是一点颜面都不给，怎么，一个贵妃之位还满足不了她的胃口吗？也不看看如今后宫之中谁是主人。

    “那姐姐想来是早有打算，不知心意如何？”

    “早有打算谈不上，不过是一点浅薄看法罢了。妹妹你说咱们辛辛苦苦操持后宫，还不是为了宫里清净，为了他老朱家的天下社稷，妹妹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吴氏不知道孙氏打得什么心思，满口答应道：“姐姐说的是。”

    “宫里想要清净，那帝后就不能失和，不说相敬如宾，至少要相看两不厌才行。不然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也难做。”

    吴氏越听眉头越皱，“所以，姐姐的意思是看天子的意思办是吗？”不待孙氏回答，吴氏就一口否认道：“天子选后，重贤不重色，若是让天子来选，也不知道将什么狐媚蛇蝎选进宫里来。为天下社稷虑，也不能够由着天子的心思来。”

    孙氏闻言，一双眼睛近乎喷出火焰来。重贤不重色，当初她之所以一开始没有成为皇后，让胡氏成为皇后，不就是因为朝臣拿这个理由阻止吗？吴氏这刀可是结结实实扎在了孙氏的心头上。

第118章：不孝之君

    饶是一腔的怒火，孙氏最终也收摄住了。看吴氏这姿态，掌控欲如此强烈，日后势必与当今天子发生矛盾。

    且让吴氏再得意几日，最终的胜利一定属于她。就像是当初胡氏在太后及群臣的支持下顺利成为皇后，却得不到宣宗的宠爱，最后还是逃不了被废黜的命运，凄凉离世，又有什么用呢？

    “妹妹既然心意已定，便如此办吧！”孙氏用平澹的语气道，一退千里，似乎是不愿意插手此事了。

    吴氏心满意足，仍旧挽留道：“选后一事，事关国本，为社稷要事，到时候还要姐姐帮着参谋为好。”

    孙氏浅浅笑着，没有说什么。再之后，聊不了两句，孙氏便主动离开了。对于在场所有人而言，恐怕都会认为这是吴氏的胜利，从明面上确实如此。只是政治是一门妥协的艺术，除非物理消灭，否则哪里有完全胜利这一说法。

    离开奉仁殿，孙氏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身周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认为孙氏心情不好，没有一个人胆敢开口说话。

    “昨晚天子见了那些个秀女，可有什么说辞？”孙氏开口问昨晚的宫人道，昨晚毕竟夜深，她只是知道天子收了那些女子而已。

    “天子说让她们当书伴，若是用着不顺手，到时候送回来。”

    “你又是如何回答的？”

    “奴婢回答说她们都是太后亲手调教出来的，机敏懂事，一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孙氏沉默良久，那宫人不由得有些慌张，询问道：“可是奴婢哪里说错了话？”

    孙氏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天子新近登基，掌权日浅，要的是听命于自己的嫡系，如何会用人家的眼线。”

    “那该如何是好？让那四人回来吗？”

    “都送出去了，已经是人家的人了，哪里还能够一句话就要回来。这不是坐实了在天子身旁安插眼线的罪名吗？”

    说的好像在天子身边你就没有眼线一样，只不过明暗不同罢了，宫人心中如是想着，满心腹诽。到底是在宫中浸淫多日，熟知此间做法，宫人立马道：“那奴婢明日送一批新人去天子身边，让天子亲自培养。”

    孙氏拒绝了这个做法，道：“此事奉慈殿就不参与其中了，近日在京城选一批人入宫，让天子自己挑几个看得上眼的。”

    宫人眉眼低垂，诺诺答应下来。这样一来，天子看似拥有了选择权，但是谁有资格入选，还是为孙氏所掌控。不管怎么选，还是孙氏的人。只不过没有悉心培养，可能用着不顺手，日后中了反间计也说不定。但那也是日后的事情了。

    这就好比后世西方选举制度，百姓看似有选择的权力，但是每一个候选人都是代表资本的利益，怎么选都无法满意，无非是吃一坨屎和喝一泡尿的区别罢了。代表人民群众利益的永远也无法登堂入室，进行演讲。

    安排好一切，孙氏冷冷一笑，在权力面前，这亲情可是不值一提。吴氏呀吴氏，你可如何和我斗！

    来自后宫的消息很快扩散而出，至少朱见济第一时间知道了。特别是吴氏那番话，更是深深地刺穿了朱见济的自尊。有些事情是事实，但是并不意味着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出来。

    什么叫做“若是让天子来选，也不知道将什么狐媚蛇蝎选进宫里来”。合计着朱见济选出来的都是狐媚蛇蝎吗？

    还说什么“为天下社稷虑，也不能够由着天子的心思来”，反正朱见济是觉着无比地刺耳，早朝得知消息后就满脸不悦。进言的臣子见朱见济摆着一张臭脸，还以为是自己哪里说话得罪天子了，都加快了禀报的速度。

    熬到午后，午朝即将开始，不待臣子入朝，朱见济涕泣落泪，不时以衣袖擦拭泪水，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天子如此异常，这消息自然传了出去，准备上午朝的人都收住了脚步，不敢贸然踏入殿内。此事为人臣子自然不能够坐视不管，只是由谁来问就是个问题了，能够让天子落泪的事情，势必是一个烫手山芋，吃力不讨好呀！

    大明朝最为顶级的一帮臣子汇聚在一起，愣是没有一个人胆敢第一个踏入殿内，一群人面面相觑，都不想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王直对胡濙道：“胡太师，陛下一向与你亲近，百官之中你资历又最老，还是你先进去吧！”

    “老朽不过是踏入黄泉九幽的枯骨罢了，于少保年富力强，精勇果敢，势必能够让陛下欢颜再现。”

    于谦看了身边人一圈，这帮老家伙，就没有一个有担当的。除非为子孙后裔稻粮谋，否则就不要想他们会提出什么有建设性的计策。

    无奈何，于谦将彭时叫过来，询问道：“你服侍天子近侧，每日讲书，可知道天子今日落泪之故。”

    彭时也是满心的疑惑，道：“下官也不知具体何故，只知陛下见过何公公后，就满心不悦，不料午后竟然涕泣出声。”

    于谦眉头微皱，又把何林静找了过来，呵斥道：“你这刁竖，竟敢搅扰圣心，祸乱朝纲，快将事由尽数报来。否则本官禀明天子，必要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何林静先是被于谦噼头盖脸骂一顿，然后又被一群花胡子老头紧紧看着，丝毫不敢逞傲气，低顺道：“此事与小人无干呐，小人只是奉天子旨意，每日将宫中事报与天子知晓而已。”

    “宫中事！宫中发生了什么事？莫不是太后抱恙？”吏部尚书王文察觉出几分异样来，如是问道。

    何林静可不敢乱说话，连忙否认道：“没有，太后身子骨好着呢。这天意难测，小人也不是陛下肚子里的蛔虫，如何会知晓陛下的心思，诸位大臣还是亲自询问陛下吧。”

    “要你这狗奴才一点用处都没有！”王文喝骂道，啐了何林静满脸。

    于谦见再也无法从何林静这里得到有用的情报，懒得再搭理何林静，抬腿进入殿内，起手行礼道：“微臣于谦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见济带着哭腔，让于谦平身。

    于谦伏地不起，问道：“微臣冒死上问，陛下为何落泪？”

    朱见济嚎啕大哭，将心里的委屈哭了一个痛快，反正目前这具躯体就是个十岁孩子而已。弱小是他的弱点不假，但是同时也是他的优势，人皆有扶弱之心，善加运用必有善果。

    “朕如今可是要成为不孝之君了！”

    于谦等来的第一句话就吓得他心头一惊，有些后悔自己接了这个烫手山芋。

第119章：玩砸了吗？砸了！

    朱见济说过一句便哭泣不止，于谦等了许久也没有等来什么有用的消息，不由得安抚道：“陛下莫哭，微臣受命先帝辅左陛下，绝不会让陛下落入不孝之境地！便是有天大的事落下来也有臣等担着，陛下无虑。”

    朱见济要的就是有重臣出面担保，便止住哭意，道：“父皇尸骨未寒，朕闻太后有意为朕选后。从之则于父皇不孝，不从则对太后不孝。朕实难为也，还望于少保为朕言于太后。”

    “此必是小人谗言，搅扰圣聪。选后一事何等重要，太后若是有意为陛下选后，定然会召集群臣议论，不会私下决断。为释陛下之疑，微臣斗胆请太后出宫，将此事说个明白。”于谦言辞凿凿，一口咬定与太后无关，极力维护太后与天子之间的关系。

    朱见济又问道：“谁人可前往后宫请来太后？”

    “安平伯可担当此任！”安平伯就是吴太皇太后的弟弟吴安。朱见济稍作思索，没有拒绝，让侍卫去通知吴安进宫请太后出来。

    再之后，其他臣子三三两两地入殿，拜见朱见济过后就当起了木凋，眼不见耳不听，不愿牵涉上这个烫手山芋。

    等待的时间注定是漫长的，朱见济对于谦道：“若是太后执意为朕选后，该如何是好？”

    于谦知道这个时候可不能够让朱见济反感，顺着朱见济的心意道：“臣闻上圣年十五大婚，陛下方今不过十岁，选后一事若是操之过急，势必惹来民间骚乱。太后若是执意强求，微臣会为陛下劝说太后。”上圣，就是朱祁镇。

    这态度不可谓不明确，朱见济无法强求更多，遂到此为止。而于谦之所以胆敢如此表态，就在于如今此事已经闹大，便是太后果真有选后之意，也不得不暂缓执行，再怎么说也要等到这个风波过去才行，到那时换个说辞便是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殿堂上落针可闻。说出去怕是惹人笑话，那么多重要的政事就因为这“屁大点”事而耽误，军情边报，天灾水旱，哪一件不比这个重要。但是事实上就是如此，这可不仅仅是选后不选后这么简单，而是涉及到了最高权力的争夺与博弈。

    鸟无头不飞，蛇无首不行。不解决领导权的问题，又怎么可能保证其余政事得到好的处理。

    终于，吴氏来了。

    穿着一身丧服出场的她甫一出现，朱见济就明白这场闹剧要结束了。吴氏多年在宫中积攒下的威严，使原本就森严的大殿更显冰寒。

    朱见济离开皇座，起身行礼道：“孙儿拜见祖母。”其他臣子随之行礼不提。

    “这里没有祖母！”吴氏冷冷道，万万没有想到会遇上这么一出，真是她的好孙儿呀，此事处理不好，自己怕是要声名扫地。真的狠呐！自己一心为他皇位着想，竟然被这般对待。吴氏满心的愤怒，被背叛的愤怒，还是身边最亲近的人，愤怒之火几乎要把她全身燃烧干净。

    朱见济重新行礼道：“拜见太皇太后。”

    吴氏冷哼一声，下人已经准备好了座位，就安排在皇座之后，吴氏径直坐下，挥手让群臣平身。朱见济小心翼翼地坐在皇位上，从吴氏到来之后，所有的光环都聚在了她的身上。

    “哀家想着天子年纪也不小了，在外朝有一群老臣辅左，哀家可以落个清闲，整日在后宫吃斋念佛即可，清净无为，不必参决政事。想不到还有奸人咒诅哀家为天子选后的，方今先帝驾崩未久，这可是哀家的亲儿，论悲痛，你们在场所有人有哪一个比得上哀家的！”吴氏后面的言辞近乎凄厉，只是无人胆敢反驳。

    镇住所有人后，吴氏愤恨道：“给哀家把那妖言祸乱宫闱的奸人带上来！”

    朱见济心觉不妙，下一刻就看见何林静被五花大绑地给带了上来，目光中满是乞求朱见济救他一命之意。

    朱见济这个时候自己都心乱如麻，哪里有心情去看何林静的眼神。何林静若是被定罪，自己在后宫将彻底失势。朱见济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想到这一点。

    正欲开口说话，可是吴太皇太后一点机会都不给朱见济，直接跳过了审问的环节，宣布道：“这等奸邪，分离天家，罪无可恕，左右何在，给哀家押下去，杖毙！”

    听到“杖毙”二字，何林静直接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已经是回天无力了。太后心意已决，便是天子也救不了自己。

    “且慢！”朱见济连忙叫住，吴氏一双凤目移转而来，不怒而威。何林静目光中生出一缕生机，只是转瞬即逝。

    “天子是觉着哀家处置不当吗？”

    寒气逼人呐，朱见济尽量使自己的语气保持镇定，仍旧道：“是！”

    朝臣发出一片低声惊呼，这是太后与天子之间的矛盾公开化了吗？而吴氏更是气急反笑，“想不到天子蒙受蛊惑至深，看来须是以勐药去重疴了。”

    朱见济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这奸人分离天家，杖毙过轻，腰斩不重，凌迟才合适。”

    不出意外地，底下又是一片低声惊呼。吴氏面上展露出几分笑容来，小皇帝看来还是知趣的，否则今日就是他权力终结，沦为生育机器的一天。

    何林静已经看明白朱见济打算弃卒保车了，虽然心下难受，但是也能够理解。就让自己发挥最后一丝光焰，为陛下尽忠吧。

    何林静认清现状，俯首道：“万般有罪，罪在小人，甘受千刀万剐。”

    敲打小皇帝的目的已经达到，吴氏根本不在乎何林静的命运，就像是决定蚂蚁的结局一样道：“带下去！”

    朱见济再一次出面阻止，“且慢！”

    吴氏心下有些恼火，这小皇帝干什么，在这消遣她吗？

    朱见济不疾不徐道：“咒诅太后为朕选后的，可不止这一个奸邪！来人呐，给朕把王诚舒良，张永王勤四人拿下！宫中此番谣言四散，此四人钳束无力，罪责难逃。”

    朱见济又道：“锦衣卫毕旺刘敬何在，谣言流散，天家颜面尽失，着你二人全力追查，务必将所有传扩之人捉拿而下。一律处死，绝不轻饶。”

    众人俱惊，包括吴氏在内也变了颜色。

第120章：不流血的政治斗争

    “奴才冤枉呀！”原本一直隔岸观火的王诚等人见得烈火突然烧到身上，纷纷跪拜喊冤。

    朱见济冷哼道：“尔等皆为宫中大太监，交通宫中内外，诸事未有不理者。而今传出这等谣言来，便是你们没有参与其中，漠然置之，任由谣言四散，也是罪责难逃。还有什么可冤枉的？”

    “若不是尔等失责，以至于谣言四散，何林静如何会将后宫谣言报与朕知晓，一应罪责俱该算得尔等身上！”朱见济将满心的不满发泄在他们身上，语气不可谓不重，字字句句满是要置他们于死地的意思。

    王诚等人这下是有一千张口也说不清楚，这都哪和哪呀！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好倒霉呀！

    无奈何，他们只得去祈求吴氏高抬贵手，“太后娘娘，老奴这些年料理后宫俗务，尽心尽责，向不曾出现过多大的纰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呀。如今一时失察，还望太后宽限则个，老奴保证日后绝不会有这等事出现了。”

    吴氏沉默着不说话，朱见济可是结结实实地将了她一军。想不到这孙儿小小年纪，心机手腕竟然已经是如此过人，比起他皇伯（即朱祁镇）来说可是强了不知道多少。

    王诚等人语气看似卑微，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但是他们毕竟在宫中日久，知道不少宫中密闻，一旦为天子拿住，指不定抖落出什么东西来。只是自己一旦开口救下王诚等人，今日的威风算是一片扫地。吴氏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之中。

    见吴氏迟迟无法作出决定，朱见济催促道：“毕旺刘敬，你二人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将这些奸邪给朕押下去，不必审讯了，尽数杖毙。”

    毕旺刘敬二人可不敢听命，而是看着吴氏的态度办。已经是最后的生死关头，王诚等人也顾不得什么仪容仪表，就好似丧家之犬一样匍匐在吴氏身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告道：“太后娘娘！”

    吴氏不再沉默，道：“王诚等人虽有失职事，但何林静不曾查明真相，谗言搅扰圣听，分离天家。罪责尤甚，不可轻饶！”

    开始时说的是将何林静杖毙，如今却说不可轻饶。其实就是留他一条小命，但是流放出政治中心之外的意思。众所周知，何林静是朱见济的左膀右臂，是朱见济在宫中的眼线，何林静若是被流放出去，朱见济日后在宫中的日子势必不好过。

    这就是吴氏开下的底线。这下，轮到朱见济沉默了。无论如何，吴氏身为太皇太后，说得难听一点，若是现在出面垂帘听政，将朱见济架空都是可以做到的。朱见济不可能胜利的，只是损失多还是少的区别而已。

    朱见济思索片刻，认识到这就是自己所能够实现的最优解，道：“皇祖母说的是，南京孝陵久无人去祭扫，就让这奴才去南京守陵吧！日后不要回来了。”

    吴氏心头的怨气这才疏解几分，“天子处理得合当，便如此办吧。”

    朱见济拜谢道：“多谢皇祖母不杀之恩。”

    “也别收拾东西了，赶紧上路吧！”吴氏催促道，是一刻也不愿意看见何林静了，因为看见这张脸就想起自己的窘境。

    自有侍卫拘拿着何林静离开大殿。于何林静而言，此番可谓是在鬼门关来往了好几趟，生死只在一念间。若是朱见济不开口救他，今日便是他的死期。

    心思稍定，何林静还是放心不下在宫中势单力孤的朱见济，挣脱开侍卫的束缚，朝朱见济行大礼道：“小人粗笨莽撞，枉费陛下一番教诲，给陛下惹麻烦了，更惹得陛下和太后之间生了嫌隙，万死尤罪。但求陛下不以此事挂怀，日后诸事听太后之言。”

    这话意思再直接不过，皇帝你的实力太弱小了，还是顺着太后的心思走，哪怕当傀儡心里委屈，也先当着。反正年富力强，日后有你施展拳脚的机会。

    朱见济并没有直接回复，而是冷澹道：“这不是你可以谈论的东西。若是再不走，朕的心思说不定就改了。”

    该说的也说了，何林静不再多言，任由侍卫将自己带走。

    朱见济默默注视着何林静远去，好像失去了什么，心里空落落得。

    “天子年幼，难免喜好声色玩好之物，小人由此有机可乘，为祸不小。诸位爱卿须是尽心看护，勉力尽责才是。”吴氏又道。

    满朝大臣纷纷答应道：“臣等领命。”

    “日后一应政事，天子审阅之后送入后宫中来，若是有纰漏的哀家也可帮着看看。”

    朱见济闭上了双眼，好狠呀！原本是私底下的傀儡，这下好了，直接成明面上的傀儡了。

    不过吴氏插手外朝政事，也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文官们可不愿意让后宫干政，后宫干政往往引入外戚，这是他们所不能容忍的，明朝的朝堂上就不应该有外戚的位置。

    “先帝有命，百官议事不决者交由两宫太后处置。”吏部尚书王文道，引得一片低声应和与窃窃私语。

    吴氏脸面有些挂不住，只是也不好说自己打算垂帘听政。毕竟从朱元章建国开始明朝就没有名义上垂帘听政的太后，她根本没有这个威望垂帘听政。强如张太皇太后在朱祁镇幼年时是真正的统治者，但是也不敢直接干预政事，而是以三杨辅政。

    朱见济出面为她解围道：“无碍，皇祖母圣德无双，深明大义。日后朝中军国重事，朕都会入宫禀明皇祖母，得允之后才实行。”

    朱见济参与其中，那就是朱见济自己放权，是孝行的体现。若是不然，那就是后宫干政越礼。

    朱见济这般说，吴氏认为朱见济认清了现状，也不逼压太过，退了一步道：“哀家也无甚可教你的，无非爱民勤俭而已。百姓爱戴君上，以能安之。古帝王保有天下，垂裕子孙，令闻长世千载之下，人犹仰慕，亦惟能安民耳。国家恒轻摇薄赋，以存恤为务，庶几为民父母之道。”

    朱见济拜道：“孙儿受教，日后必定以百姓之心为心，以百姓之忧为忧，以百姓之苦为苦。”

    一场政治风波，由此得到了堪称完美的结局。当然，如果不算何林静流放南京的话，确实是如此。

第121章：未来的打算

    政治是一门妥协的艺术。

    毫无疑问，在这次与祖母吴氏的交锋中朱见济又选择了妥协，选择放弃何林静这只左膀右臂而缓和与祖母的关系。或许看上去并不酣畅淋漓，显得屈辱而无奈，但确实是他所能够做到的极限。

    此外，在这次交锋中还有许多变化，事后需要复盘。

    第一，为了保住何林静小命，朱见济得罪了王诚为首的宦官集团，在没有能力将他们更换掉的情况下，自然也就失去了东厂御马厂等实权机关的支持。

    第二，锦衣卫毕旺刘敬二人不可信，在关键时刻并不以朱见济命令是从，更倾向于听从吴氏的命令。

    所以无论是东厂还是锦衣卫，朱见济都失去了影响力。加上后宫女官又全部听从吴氏的命令，朱见济外表看似光鲜亮丽，实则内中空洞无力，吴氏一言足以将他完全架空。

    按照常理来说，也是历史上绝大多数小皇帝的选择，朱见济这个时候应该选择蛰伏起来积蓄力量，让吴氏执掌大权。无论是皇伯朱祁镇，亦或是明朝原本历史上的明神宗朱翊钧，他们都是这样做的。但是从结果上看，这个蛰伏时期并不容易积蓄力量，想要扩张权力往往招致来巨大的反弹，这个反弹即便是天子本人也未必镇压得住。

    所以，朱见济不打算向这两个人学习，朱见济打算向明世宗朱厚熜学习，也就是嘉靖皇帝。嘉靖皇帝在历史上评价不高，海瑞靠着骂嘉靖皇帝把自己骂上了史上第一忠臣的位置。但是母庸置疑，嘉靖皇帝对于帝王心术的运用能力远胜前面两个皇帝。

    非常值得一提的是嘉靖皇帝出身地方，是因为武宗无嗣后才得到皇位的，没有经历过系统皇室教育。他对于权力的操纵水平就像是天生圣人一样，无师自通。如果不是他后期的一系列“荒唐”做法，在历史上的评价或许不次于汉文帝。汉文帝对于权力的运用水平也是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每每看来都令人啧啧称赞。

    嘉靖皇帝继位之初，就通过生父地位问题和群臣之间闹得不可开交，也就是所谓的大礼议问题。许多人从来没有思索一个问题，那就是文官集团选了这么一个不顺心的玩意，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像当初的霍光一样废掉嘉靖皇帝再立一个呢？非要找问题一定能够找到来。

    这其中的区别就在于当初的海昏侯刘贺入主中枢后大肆安插自己人，极大地破坏了原本政治格局，引发了所有人不满。

    而嘉靖皇帝没有这样做，他深刻地明白究竟是谁让他登基称帝。虽然表面上嘉靖皇帝和文官集团斗得不可开交，但是他登基之后诛杀钱宁，裁抑司礼监的权力，撤废镇守太监，严肃监察制度，严分厂卫与法司职权，沉重打击了宦官集团的力量。

    然后，武宗义子，武将集团之首江彬被诛杀，土木堡之变后才有几分起色的武将集团由此一蹶不振，彻底沦为文官集团的附庸。

    同时，嘉靖皇帝下令封爵的贵戚只令其一人终身，其子孙不得再承袭爵位。今后皇亲、驸马，都不得再请求册封爵位。即便是世宗之母蒋太后的娘家及其妻陈皇后的娘家亦不准承袭世爵。这项政策又打击了冉冉升起的外戚集团的力量。

    最后，哪怕是对于文官，嘉靖皇帝也不是直接发生矛盾。而是分而化之，重视任用张璁、夏言等人，借大礼议一事将首辅杨廷和贬谪出京。

    所以，大礼议绝不是礼仪之争，本质上是权力之争。性质与宋朝的濮议是一样的。

    靠着以上手段，每一手都看似是神来之笔，嘉靖皇帝由此在很短的时间内掌控了权力。有这么好的例子不学，和其他失败的例子学什么。能够执掌大权，谁愿意当傀儡！朱见济在心底嘶吼。

    正好，眼下宦官集团不为所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敌人。朱见济决定一边倒，完全倒向文官集团，借助文官集团的力量对宦官集团进行全面的清洗。

    心思打定，再之后就是如何操作的问题了。朱见济又陷入了困境。

    所谓师出有名，嘉靖皇帝能够清洗宦官集团，是因为钱宁江彬等人已经闹出了不小的风波，引来朝野内外的不满，本身有罪过在身，所以顺势诛杀。

    只是眼下王诚等人并无大错，在朱祁玉统治时期内宦官集团整体上还是比较安分守己的。若无理由贸然诛杀他们，惹来嗜杀的传闻可就不美了。

    因为这个，朱见济考虑了好些日子。但是一直都没有什么头绪。多年以来形成的稳定格局，又哪里是朱见济灵光一现就能够推翻的。

    在这些日子里，朱见济履行了自己的承诺，凡是军国重事，一律禀报过吴氏，听吴氏的意见后再执行。

    其实吴氏自己小家小户，常年在宫内也不曾处理过政务，最多不过是宫中一些琐事传闻罢了，并无多少才能。军国重事，若无足够的知识积累，又哪里能够给出合理的意见。

    所以，无论是朱见济还是吴氏，都是一个人形印章，辅臣给出意见之后遵照实行罢了。

    不过，朱见济每日赴经延，有着于谦等人的亲自教诲，对于政事的了解飞速增长，假以时日摆脱吴氏的控制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一日经延，彭时为朱见济讲授岳飞之死，秦桧以莫须有之罪名诛杀岳飞。

    “非无罪也，岳武穆功高盖世，是其罪也！”这是彭时最后的评价。

    朱见济颔首以为信然，此评价可谓是一针见血，所谓建储说，私军说亦或是不奉命等说法，看似都有道理，但是最根本的还是岳飞功高盖世。其他中兴名将实际上根本没有资格与岳飞相提并论，哪怕是名声很大的韩世忠。

    彭时远去，朱见济却久久不能平怀。北宋末年和明朝末年的历史，估计也没有多少人能够平怀的。

    “非无罪也，功高盖主，是其罪也！”朱见济喃喃自语，思路打开，“王诚岂无罪，不奉新主，是其罪也！”

    朱见济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之前一直都过于痴迷于寻找具体的罪名了。自己真是着相了，王诚等人存在，或者说宦官集团的存在，本身就是罪！

第122章：边疆军情，半夜出宫

    而今的大明朝，共有三大权力集团。分别是文官集团，武将集团以及宦官集团。

    朱见济想要扩张自己的权力，这三个集团都是敌人，都要削权。但是，朱见济注定不可能一次性与三大集团为敌，需要不断地分化瓦解。

    目前，朱见济打算从宦官集团下手，从大方向上看，势必要联手文官集团与武将集团。从小方向上看，在宦官集团内部，也并不是铁板一块，不必完全推向对立面。如此，将朋友搞得多多得，将敌人搞得少少得。有些势力不一定非要成为朋友，但是一定要争取他们保持中立。

    顶层设计好了，接下来就差一个借口了。而这个借口，出现得也是恰到好处。

    一日，朱见济夜间处理政务，毕旺紧急求见，说是有军情禀报。

    这军情来自于为草原密探的锦衣卫。锦衣卫作为天子耳目，不仅督察京城内外，其实也肩负着刺探外国的重任。

    对内的锦衣卫深入朝野之间，为人恐惧胆寒，人多厌恶之。对外的锦衣卫深入敌境，为国前锋，带回了许多珍贵情报，功勋卓着。

    其实不管是对内还是对外，类似于锦衣卫这样的部门是一个国家不可缺少的。只是对内的锦衣卫往往沦为政治斗争的手套，非议众多。

    “这是谁人送来的？上面写了什么？”自继位以来，朱见济第一次见到此类密奏，还是有些好奇的。

    负责禀报的毕旺一边将密奏交与朱见济，另一边道：“是满都鲁。他在密奏中说孛来打算趁着朝贡的机会袭击我朝边关。”

    朱见济眉头微皱，两个陌生的名字，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草原的事情自从也先死后他就没有关注过，无非是互相攻杀而已，对明朝没有灭国之危，他提不起多少兴趣。

    “这是谁人？”

    “满都鲁是阿寨台吉第三子，岱总汗脱脱不花的异母弟。景泰三年，脱脱不花被也先弑杀，满都鲁逃往合赤温后代领地，投靠了合赤温的后裔济南王脱脱罕。此后一直打算复兴鞑靼，成为鞑靼大汗。”

    朱见济颔首表示了解，问道：“那孛来又是谁人？”

    这孛来可是如今草原实力最为强大的人，朱见济身为天子，竟然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未免显得有些愚钝无知。只是，毕旺没有流露出一分的不厌烦之意，而是悉心道：“昔日也先僭越为汗，为属下阿剌知院所杀。景泰五年，这阿剌知院又被孛来所杀。攻杀阿剌知院后，孛来立脱脱不花幼子马可古儿吉思为可汗(乌珂克图汗)，自为太师专权，鞑靼一众部落，以孛来最强。”

    “这满都鲁地位崇高，如何会为大明提供情报，不应该想着与这孛来联手吗？”

    毕旺解释道：“满都鲁与孛来虽然同属鞑靼部，只是孛来自为太师，是为鞑靼权臣。翌日为也先第二也说不定，满都鲁可不甘心居于其下。”

    朱见济沉默不语，又问道：“满都鲁的话可信吗？”

    毕旺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孛来西攻瓦剌，东挟兀良哈三卫。与大明通贡互市，亦屡率兵攻掠边关，无年不有之。便是满都鲁不传这个消息，孛来也会派一些散兵游勇南侵。”

    朱见济指着密奏道：“满都鲁在上面说的可是孛来打算趁本朝新丧，欺朕年幼，调集重兵来围攻北京的。”

    毕旺不屑道：“满都鲁与孛来向来就有嫌隙在身，此事极有可能是满都鲁借本朝之刀为他除去敌人。再说了，先帝休养生息，厉兵秣马，国力早已今非昔比。孛来若是有这个胆子来边关撞个头破血流，他大可南下。”

    毕旺的话不能够安抚住朱见济，毕竟自己新近继位，还没有彻底掌控朝政，正是最为虚弱之际。一些外国势力打算通过军事手段试探自己完全是有可能的。

    “准备车驾，朕要出宫找于少保谈谈此事。”

    毕旺有些惊讶，道：“夜深人静，宫门关闭，陛下深夜出宫，只怕惹来朝野异动，人心不安，难保不会有奸邪作祟。不若留待明日早朝商议。”

    朱见济回道：“军情如火，哪里等得到明日，快些准备车马。至于奸邪作乱，不正是你立功的时候吗？”

    毕旺无奈，只得依命行事。同时也在反思自己哪里说得不对，让朱见济忧惧不安，以至于要深夜出宫。

    车马疾驰，很快就离开了紫禁城。只是消息封锁得好，没有人知道车里的是天子本人。

    一路来到于谦的家门前，看门的老仆揉着眼睛打开门来，询问谁人深夜拜访。

    毕旺低语道：“某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毕旺，护送陛下前来拜访于少保，快些通知于少保出来迎驾。”

    老仆见毕旺一身飞鱼服，又听得这番言语。一个激灵，睡意全无，一时间也忘了行礼，就往后方跑去。

    不多时，于谦就小跑着出来拜见，一边走着还询问老仆道：“你可莫要诓骗于我，陛下如何会在这个时候来这里。”

    朱见济不等于谦迎接，只如进自己家门一样迈入府中，旁人根本不敢拦阻，朱见济笑道：“于少保难不成疑朕为假吗？这大明朝还有谁人敢假扮朕不成？”

    夜间看不清人脸，但是听到这声音，于谦就确定来人为当今天子，跪伏行礼道：“微臣拜见陛下，陛下有事大可召臣入宫，如何敢劳陛下亲临寒舍。”

    于谦的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激动，当然也带着几分长者的责备。

    朱见济看于谦冠袍平整，显然不曾睡觉，仍在处理政事，要不然也不会如此快就到来。遂道：“爱卿操心国事，朕身为天下之主，如何敢落于之后。今日来，确有要事询问。”

    “这是谁人来了，这大半夜的！不知道你不见客的吗？”于谦的夫人董氏听得外间动静，也出门来看。

    于谦忙对朱见济道：“这是微臣内人。”说着又对董氏道：“陛下深夜出宫，有要事相谈，你去准备些茶水点心。”

    朱见济有些好奇地问道：“这等小事如何不让下人去做？”

    毕旺一板一眼地回道：“于少保一向清廉，为百官楷模，家中只几个老仆而已，并无多少下人服侍。”

    “于爱卿为朝中重臣，国之干城。如何没有服侍之人，外人看去岂不是说朕轻待重臣。明日你吩咐宫中派些人来。”朱见济责备道。

    于谦忙摆手推辞道：“家中门丁单薄，自是不需要如此多人供养。陛下厚爱，微臣心领了。”

    此小事朱见济暂且不管，道：“朕也不多待，只问几句便回宫。茶水之物便不要准备了。”

第123章：乾清宫行走

    当晚，没有人知道朱见济和于谦聊了一些什么。哪怕是值守在外的毕旺也不知道具体内容。他只是看见灯火彻夜常亮，交谈之声不绝于耳。

    聊着家国大事，越聊越起劲，朱见济便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在于谦这边整整停留了一个晚上，不是如他之前说的那样说几句就走。

    毕旺识趣地没有在中途进去让朱见济返回皇宫，他已经看了出来朱见济以询问政事为由，目的是为了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博取文官的支持。这是毕旺所能够考虑到的极限，于谦势必也看了出来，而朱见济的真实心意即便是当局者于谦也未必能够猜到。朱见济目的可不是这些表面文章。

    天明，早朝即将开始的时候，朱见济才返回皇宫，值得一提的是于谦坐在天子车驾内，随朱见济一同入宫。如此超乎常规的礼遇，自出发起就惹来四方瞩目。

    “这不是天子的仪驾吗？如何会在宫外，难不成陛下出宫啦？”

    “你还不知道呀，陛下昨晚夜访于少保，可是聊了整整一个晚上嘞。”

    “竟然有这等事！”闻者自然是震惊之情溢于言表。

    “这还不止，彻夜长谈罢，陛下仍让于少保上车一同入宫，周公昔日辅政也不过如此。”

    “圣君执政，朝有贤臣，我大明兴盛在望呀！”众人纷纷感慨道。

    天子车驾所过，一片赞颂之声。许多人在路上就山呼万岁，朱见济自然是不时掀开车帘与外人招手示意，笑得非常开心。

    见于谦坐在边上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显然是觉得恩遇过隆，容易招致非议。朱见济道：“昔日先帝弥留之时，朕曾询问若是国事棘手，谁人可信。先帝第一个说起的便是爱卿你。若是爱卿不弃，朕愿拜爱卿为亚父，参决军国重事。”

    于谦如今已经是被架在火上烤了，如何会自己撞入刀山之间，那样岂不是要碰一个头破血流，自然是连连推辞。

    “爱卿虽无亚父之名，却有亚父之实。经过昨夜之事，朕方觉不可一日无卿，日后少不得仰赖之。爱卿多劳，只朝中财货无多，若不然朕一定大加赏赐。”

    “此微臣分内之事，不敢称劳，更不敢取财货。”

    朱见济笑笑，不再多言，有些东西不是于谦一句话就能够推辞的。便是于谦本意无揽权之心，其他人心底也不会这样想。

    说实在地，于谦心里如今是恐惧的，认为朱见济这是在捧杀他。

    这般想可是真的冤枉了朱见济。好不容易树立起来明君贤臣，礼贤下士的典范，朱见济为什么要自己把自己的招牌给砸了。况且，于谦目前确实没有擅权的迹象，没有必要除去于谦，太麻烦了。自断臂膀，太蠢了。

    早朝，群臣毕集，朱见济将昨夜的事情描述了一遍，“昨晚军情夜奏，朕心急如焚，惴惴不安，夜访于少保询求国事，畅谈一夜，颇有所得。”

    顿了顿，朱见济继续道：“朕方今年幼，于国事多有仰赖朝臣者，日后这等急事不在少数，不便次次出宫询问重臣。有意于乾清宫内设一书房，留重臣日夜值守，以备不时之需。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乾清宫内另设一个部门，朱见济这是和后世康熙皇帝学的。康熙设置的部门叫做“南书房”，其重要性在加强皇权的方面就不必多言了。

    朱见济此言一出，四下议论纷纷。乾清宫何等重地，是天子处理朝政之地，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地方就是新的权力中心呀！

    负责纠察百官的御史连连开口整肃朝堂，议论声才停歇下来。随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于谦，因为很显然这个位置就是为于谦准备的。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于谦拒绝了朱见济的厚爱，直接了当道：“太祖废宰相，权分六部。太宗置内阁，有四殿两阁学士协理政务，闲时自有班房值守大臣，且诰敕房、制敕房俱设中书舍人，办事妥当，不可轻改。乾清宫为天子所居，臣子不敢僭越居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于谦的意思很简单，大明朝本有权力中心，也就是内阁，如今在乾清宫内再设一个完全没有必要，用的还是同一套人马。若是强制推行此项改革势必会遭遇莫大的挫折，会招致内阁既得利益者的反对。虽然你是天子，但是也不要瞎折腾。

    朱见济以为一定能够成功的举措，没有想到才刚出口就遭遇了惨败，本以为于谦会站在自己这一边，自己由此顺利分化文官集团。结果完全是自己自作多情，人家于谦才不傻呢。

    朱见济忙回想康熙皇帝成功的原因。康熙皇帝继位时的背景是清军入关，议政王大臣会议为事实上的权力机关，内阁虽然权力受到排挤，也是外朝的领袖。而南书房诞生之初，可不是权力机关，而是文学侍从值班之所。简单来说就是个陪皇帝读书的地方，即便是议政王也不能够说不让皇帝读书吧，当所有人放松警惕之后，南书房侍从之臣开始起草诏书，逐渐攫取大权。

    果然，还是不能够妄想一口吃成一个胖子来，要一步步来，不能够一步成为新的权力中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朱见济退让道：“于爱卿既不愿值守此处，可有清廉正直又饱读诗书之臣可为推荐，为乾清宫行走。文渊阁在外朝，终是不便每日麻烦诸位爱卿出入乾清宫。”

    不待于谦回答，朱见济又道：“本朝自宣德以来，以宦官沟通内外，执掌批红职权，天子往往批阅几份而已，致使天子大权旁落，更有大阉若王振之流出现，坏国毁家，为害甚烈，实唐末以来未有之局面。而今设此乾清宫行走，便是代宦官职权，诸位爱卿须是明白才是。”

    最后，朱见济给出了自己的要求，“在京尚书及以上大臣，地方督抚每人各推举二人，以地方有官声，政绩卓越者优先。”

    群臣初而惊诧，但是在很短的时间内，他们几乎是众口一词地道：“陛下圣明！”很多人甚至激动得泪流满面。

    朱见济笑了，在这泼天的利益面前，没有哪个文官胆敢出来说一句不是。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嘉靖皇帝为什么能够在短时间内掌控朝局了，有一帮忠心耿耿替你办事的文官，这朝局乱得到哪里去。

第124章：不开窗户就掀屋顶

    原有权力格局的变迁，势必会招致利益既得者的反击。朱见济这次夺宦官职权，自然为宦官们所不容。

    只是自从土木堡之变后，宦官们的权力就始终被文官们压制，哪怕是他们真的心存不满，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最多是去太皇太后吴氏那里哭闹而已。

    朱见济早朝说完这件事后，诸项事宜还来不及进一步推进，就受到了来自于吴氏的干涉。午间，就有太后谕旨，让朱见济去奉仁殿。

    心中筹谋已久，来自于后宫的干涉朱见济自然是一并考虑到了，大方前往，全无惧色。

    不过，为仗声势，也是为了减轻自身的压力，朱见济将彭时一并带去。明面上的理由是午后有经延，拜见太后毕直接去文华殿赴经延。真正的缘由是朱见济打算以彭时为首席乾清宫行走，帮着起草诏令。

    “孙儿拜见皇祖母，祝皇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见礼之后，朱见济才明知故问道：今儿个召孙儿来，不知皇祖母有何教诲？”

    吴氏瞥了彭时一眼，有个外人在，有些话都不好直接开骂了，道：“哀家听闻今日早朝时天子打算设什么乾清宫，乾清宫什么来着？”

    边上侍奉的兴安忙答应道：“乾清宫行走。”兴安也是司礼监太监，他也是既得利益者，此次便是他开口与吴氏提起此事。

    兴安是安南人，自永乐朝开始便已经入宫，论资历足以和外朝的胡濙相提并论，加之他又是朱祁玉易储的支持者，朱见济的恩人，这个口由他来开风险最小。反正朱见济事后也不可能报复，即便是报复，兴安这辈子也已经享受够了，垂垂老矣，根本不在乎。所以，兴安就这样被推了出来。

    “哀家又听说天子设这个是为了削宦官职权，可有此事？”

    朱见济话都已经说出去了，自然不可能悔改，承认道：“确有此事。”

    “祖宗自有法度，运行至今也不曾出差错。天子是觉着比太宗他们强吗？也不知是文治无双还是武功盖世，胆敢更易祖宗之法！先帝才驾崩不久，你就这样做，让他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到时候岂不是埋怨我这老婆子无能，让你乱了法度。”

    吴氏噼头盖脸的一番指责，句句不离祖宗之法。朱见济唾面自干，道：“回禀皇祖母，宦官掌权一事，太祖朝并无这等事。太宗虑身边无人可用，遂用宦官任事，以此内外制衡。只是，此法太宗宣宗皇帝可用，孙儿却用不得，所以削宦官职权。”

    吴氏冷笑，“这法子用了几十年，便是有王振这等奸邪出现，翻手之间也能够压下来，所以不虞天家大权旁落。你只看看这几十年来，外朝可有一个权臣出现吗？如今夺了宦官职权，谁人为你压制外朝权臣，你就不怕外臣夺了你的位置。”

    “本朝以司礼监太监提督东厂，纠察内外，只是看看这些日子他们做了些什么。父皇尸骨未寒之际，宫中内外便有流言出现，说是唐皇贵妃下毒害死了父皇，更暗中作谣说朕与唐氏私通。人心摇动，为害不浅，东厂在做什么？此外类似的谣言更是数不胜数，宦官全是无能之辈，不堪任事，既然无用，索性罢免去便是。”

    朱见济翻旧账，言语似乎都是气话。吴氏见状就不帮宦官们说话了，省得自己沾染上垃圾，以余光看向兴安，意思再明显不过，快些出面解释。

    兴安斟酌着开口道：“先帝驾崩，朝中内外诸事繁杂，需要处理的事情可多了。老奴——”

    “无能就无能，说什么废话。既然不能办事，就赶紧去位，把位置让给能够办事的人！”朱见济直截了当道。

    吴氏咳嗽一声，提醒朱见济。朱见济不当回事，哼了一声，满是不屑之意。

    在所有人眼中，朱见济这是在发泄亲信何林静被排挤出朝的怨气，所以拿兴安这帮老人出气。可是夹在太皇太后与天子中间的他们，又能够做什么呢？

    看来这次不去几个人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了，兴安俯首行大礼道：“老奴入宫以来已有数十年矣，确实是不堪任事，贻误颇多，还请陛下准许老奴告老归田。”

    朱见济仍不罢休，将矛头指向了兴安，道：“听说你在城南有十几顷上好的田地，在外省也有不少人投献在你名下，锦衣卫粗粗一查都有上百顷，招佃以千计，所谓千户侯也不过如此。兴安呐，你可真是胆大包天，打着天家的名义，口口声声为君上，实则全为私家计。怪不得没有时间处理正事。这些田就一并计入皇庄，由管勾皇庄司掌，日后若是有缺报与宫中知晓，让你安享晚年还是够的。”

    朱见济此言，可谓是刻薄至极，即便是吴氏听着也觉得刺耳至极，“兴安在宫数十年，受到的赏赐何其多，在外置办些田产如何就有罪了。再说了，兴安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天子便如此对待。日后如何让其他人为天家效命！”

    “赏赐自然无可厚非，只是他办下的田产多少是来路不明的。正是因为兴安这样先例在，宦官外出办事才每每收敛钱财为己用，报回来的都是些不实的事情，欺上瞒下，蒙蔽圣听，宦官们不说个个奸邪，十有八九都是奸邪。朕倒是想要问问，他们眼里可有天子？可有大明？自始至终想的不过是他们眼里的碎银几两。”

    吴氏还来不及回应，朱见济就道：“宦官自有宫中供奉，每日锦绣绸缎与山珍海味，此辈仍不满足。朕之后就着毕旺刘敬二人清点宦官在外的一应田产商铺，凡是查实者尽数充公，并追讨来路，若是来路不明者一律问以罪责。”

    跪伏在地的兴安勐地抬起头来，满是不可置信的眼神，真的是太狠了，这下朱见济可是将整个宦官集团都给得罪了呀！

    朱见济预料到兴安的神情，嘲弄道：“怎么，心存不满，是不是想要弑君？大可一试！宫中的宦官太多了，看着碍眼，朕——”

    眼见朱见济越说越离谱，吴氏拍桉打断道：“够了，说得都是什么昏话！”

    朱见济这才收敛住，请罪道：“孙儿湖涂。”

    “你觉着宦官们收了不该收的钱，大可派人去查，查了出来大可依大明律法处置，该是什么罪就是什么罪。只是宦官多是苦命人，迫不得已才进宫，日夜侍奉用心，如何可说他们十有八九都是恶人，绝不可牵连太广。”

    吴氏原本只是想要朱见济收回成命，如今反倒是闹得愈发不可收拾了，连最初的目的都不管了，以安抚朱见济为要事，免得朱见济继续捣乱。也正好，宫里有些人她也看不顺眼，正好这次一起清理出去，所以吴氏的要求只是不要牵连太广而已。

    “孙儿明白，这就依照皇祖母的意思去办。”朱见济得了鸡毛当令箭，见好就收。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要烧在宦官的身上！

第125章：遴选循吏

    新皇立威，只要没有打击到自己，所有人自然是明哲保身，看看不说话，必要的时候出来说几句陛下英明，吹捧附和。

    至于受打击的宦官集团，内部也是分裂的。真正能够捞到钱的无非是前面的几位大太监，他们平日作威作福，威风八面。小宦官整日受尽欺凌，眼下高层洗牌，自己上升空间更大，巴不得朱见济多拿下几个人。

    至于朱见济要削宦官职权，宦官们其实也并不是特别担心。宦官们捞钱捞得再狠，也是比不上那些文臣勋贵与外戚的，兴安当了几十年宦官，才捞到上千顷土地，那些个阁臣勋贵，哪一个不比这个多。等到朱见济执政日久，一定会重新启用他们。

    这是宦官们的底气，太宗如是，宣宗如是，朱祁镇如是，哪怕是号称最宠信文官的朱祁玉不也是一样。只要皇权存在一日，就必定要用到宦官，二者虽有龃龉，但是共同利益更大。

    朱见济原以为削减宦官职权会招致剧烈的反击，结果除了在太皇太后吴氏那里哭闹一阵外什么都没有，不少中下层宦官甚至还主动递送王诚等人的罪过。

    平日一个个老祖宗叫的亲密至极，真出事了纷纷背后捅刀子，落井下石，火上浇油，巴不得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毕旺和刘敬这些日子可是忙得两脚不沾地，既要接收举报信，也要派人私下探查，还要汇总交与朱见济审阅。

    朱见济立威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汇总上来的贪腐问题就一并交与吴氏。吴氏打算黜免谁人就黜免谁人，朱见济不参与其中。后宫的盘子太大了，朱见济根基不稳，实力不足，吃不下，还不如将这个好处让给太皇太后吴氏。见好就收，见好就收。

    后宫的事情扔给吴氏处理，朱见济将主要精力放在选募乾清宫行走上面。朱见济可是计划将其打造为南书房甚至是军机处一般的存在，自然要倾注更多的心力。

    “两京十三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各推举二人，加之尚书大学士并师保傅等重臣，推举之人只怕是有二三百人。乾清宫绝无可能容纳下这许多人来。彭时，依你之见，选几人为好？”

    彭时面无表情地道：“若陛下专为修习诗词歌赋，让他们帮着起草诏书，一二十人足矣。若陛下为收买人心，推恩示下，人数多些也可。”后世重要无比的军机处人数最多的时候也就是四十多人的样子，几百人肯定是多了。

    朱见济笑而不语，也就是彭时与他关系亲密才敢这么说话，若是别人朱见济早就翻脸了，有些事情可以知道，但是不能够说出口来。

    不多时，朱见济又问道：“朕闻在京勋贵子弟多是放浪形骸，不学无术，欺男霸女，搅扰民间，为祸甚烈。将此辈召入宫中，严加看管，彭时你觉得如何？”

    “不失为一项善政，只是朝臣那边恐怕会有非议。”

    “唉，做什么事没有非议，若是处处瞻前顾后，干脆逊位让国算了。朕心意已决，你只管帮着起草诏令便是。”

    心意已决还问什么，彭时答道：“微臣遵旨。”

    之前说过，当今明朝有三大势力，在打击宦官势力的时候，文官集团和武将集团都是可以可以利用的臂助。朱见济给文官们举荐亲信的机会，武将自然也有送继承人入宫的权力。

    一碗水要端平呀！厚此薄彼，到时候两碗水都洒了。至于什么严加管教不肖子孙，不过是一个说辞罢了。

    另外，让这些勋贵将继承人送入宫中，也是人质，便于朱见济更好地掌控武将勋贵们，不过这一点就不足为外人道也。

    尽管土木堡之变后大明武将集团损失殆尽，但是经过这些年的发展也有几分气候。要不然在原本历史上也不可能鼓噪起夺门之变来。彭时虽然代表文官集团的利益，也不可能将之尽数拦下。别的不说，与天子朝夕作伴的沐琮便不可能拦下。

    乾清宫行走，最重要的职责便是起草诏书，要有文采，熟悉各种掌故。出了差错丢的可是天子的颜面，也会为自己招致杀身之祸。一群大字不识一箩筐的武将子弟，哪里比得上科举出身的进士。将他们尽数架空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这是彭时的考虑。

    所有人都有各自的考虑，自私是本能，不能够要求所有人毁家纾困。

    因为乾清宫行走目前处于初创阶段，不设品级，并无常制，朱见济想要让哪些人来都是自己心意一动的事情。这可比往内阁塞人简单多了。

    “而今是季春时节，最迟仲夏此事需得定下才是。众官员来到京城之后，朕会亲临奉天殿策问，同特科之制，十中取一，且吩咐下去，让他们好生准备。”

    彭时自小过目不忘，是英宗正统13年（1448年）的状元，此后仕途一路畅通，朱见济吩咐虽然多，却尽数了然于心。

    想了想，朱见济又补充道：“放出消息去，朕这次策问的主题是户籍与田赋，让他们把大明各地户籍与田赋变迁都查清楚，免得到时候写上来的文章空洞无物，不知所云。”

    “将考题提前放出去，恐怕会惹得舞弊风行，夹带私抄。”

    “不怕，连坐即可，谁人舞弊，举荐者一同受罚！”朱见济自信道，语气则是不容置疑。

    彭时了然，颔首答应而已。

    参加科举考试的考生，十年寒窗苦读，在这个时代基本上是脱产读书的，没有经历过社会磨砺，说他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是没有问题的。对于人口田赋这等具体知识自然也不甚清楚。登科之后为官一任，又有多少人真心实意为民，连那些老吏都斗不过，让他们把当地的户籍田赋说清楚，估计没有几个人能够办到。

    朱见济此番并非主持科举考试，而是遴选循吏，循吏并不是小吏，而是官员。主要特征是重农宣教，清正廉洁，所居民富，所去民思。也被称为良吏，俗称好官，青天大老爷。选一批循吏为亲近之臣，朱见济才好动手推行之后的改革，关于户籍与田赋的改革。

    明太祖统治时期天下田亩八百万顷，到如今立国接近百年，官方在册的田亩没有增多就算了，反而减少了接近一半，才四百万顷多一些。明朝中后期皇帝登基之后就没有哪个不想方设法解决这个问题的。朱见济亦然。这个问题不解决，朝廷没钱，对外扩张与实行一系列福利措施自然是是无稽之谈。朱祁玉每年俸禄都开不出来，朱见济可不想困窘如此。

    心念至此，朱见济双目幽幽，不时一股寒芒迸射而出。

第126章：清查土地这件事

    明朝中后期皇帝为了清查土地，和群臣的斗争数不胜数。

    朱祁玉年年都会下诏令不许高官勋贵霸占民田。一旦朝廷国库空虚，不敷用度，第一个削减的便是宗室勋贵的经费，不发放粮食布帛等实物，而是改为发放大幅度贬值的大明宝钞。当然也不是完全发放大明宝钞，一般是七三开或者六四开，总之就是变相削减他们的俸禄。

    历史上朱祁镇夺门之变靠的就是一干勋贵，所以在他统治时期土地兼并愈发严重，他不便出面阻止。此后宪宗孝宗武宗等皇帝，都借助宦官集团的力量，在努力地抑制兼并，但是收效都不大。凡是主张清查田地的，一律被斥为奸臣。

    比较典型的例子就是武宗年间的内阁大学士焦芳。

    正德初，户部尚书韩文言会计不足。群臣认为理财无奇术，唯劝上节俭。芳知左右有窃听者，大言曰：“庶民家尚需用度，况县官耶？该云‘无钱捡故纸’。今天下逋租匿税何限，不是检索，而但云损上何也？”

    史书或许是希望通过如此描写来贬低焦芳，但是不可否认焦芳所言为实。而其他臣子的建议是劝上节俭。还是那句话，天子用度虽然多，但是很多是刚性开支，削减不了。天下田亩减少四百万顷，皇帝一人再节俭又能够如何。

    焦芳的表态为他日后晋升奠定了基础，不久就被擢为吏部尚书。虽然焦芳荣登权位，只不过由此与一干文官站在了对立面，只能够投靠宦官集团，沦为阉党，死后更是被列在阉党传内。武宗折腾这么久，成效寥寥，死后骂名堆成了山，可惜可叹。

    清查土地与人口在历朝历代都是大事，成功者有之，比如唐玄宗时期的宇文融括地，明朝张居正改革。但是更多时候是失败的例子，有时即便是开国君王去清查土地，也遭遇不小的挫折，比如光武帝时期的度田。

    严重者如前燕清查隐户隐田，导致河北大族与前燕政权离心离德，前秦得以轻而易举地吞并关东地区，统一北方。

    对于封建农业王朝而言，田租是最为重要的税收来源。如此重要的问题，谁都知道干系甚大，但是因为牵连甚广，有些时候还要将刀口对准自己，很多皇帝没有这个胆魄下手，于是乎问题日积月累，逐渐变得不可收拾。只能够通过农民战争进行全面的洗牌，然后就是屠龙者变成恶龙的老套路。

    所谓王朝周期律，就是如此。

    朱见济继位不久，就瞄准了这个问题。自然不指望一次性解决，更多的其实是一种表态，免得那些高官勋贵们愈发肆虐，全无忌惮。

    新皇登基，几乎每个皇帝都会动手处理这个问题，但是往往收个几千上万顷土地之后就不了了之，这就好像警察局局长换人之后，往往会有“功劳”自己送上门，差不多的道理。

    底下人也明白这一点，考试内容传出去之后，就有户部给事中上书请求清查全国土地，朱见济顺水推舟，让两京十三省的监察御史下去巡查此事。

    看着好像声势浩大，但是结果朱见济心知肚明，对此不抱有太高的期望。

    这些日子，还有一件事情比较重要，或者说最为重要。春分已过，北方还是寒风凛冽，没有一丝转暖的迹象。古代不曾有温室大棚，也没有地膜，都是看天吃饭。寒气逼人，今年的收成势必受到影响。许多小麦遭受如此低温，怕是要冻死不少。

    朱见济每日都会收到多则数十封，少的也有十几封奏章，都是关于春寒危害农业的。

    这老天爷不转暖，朱见济又有什么办法，整日祈祷素食，这天象也不见改变。老百姓信天人感应那一套，天象不改，不是有昏君，就是有奸臣，要不就是权阉外戚乱政。

    不得已，朱见济下了一篇敕令，表示如今天象有异是自己的问题，百官也需要反思自身。同时命在京在外文武衙门对朝事畅所欲言。其实就是罪己令，朱见济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登基不过三个月，竟然就要发布罪己令。

    彭时帮朱见济一番润色之后，内容就变成了如下，“朕以凉薄，恭膺天命，夙夜靡宁，图惟政理。迩者自冬徂春，雨旸弗顺，或积雪连旬，或穷阴弥月。春分已过，暖气尚遥，此皆朕之不德所致，深自省察。内外大小文武群僚，君臣一体，宜同此心，或施政有乖，或抚民无惠，或伤人而害物，或固禄以偷安，公私之间用度奢侈。凡百致灾之由，皆当反求诸己，躬行实践，改过自新。庶几上可以回天意，下可以惬人心。此外别有可以弭乱召祥之道，救灾怕患之方，或引咎自责，或献策便民，并许直言无隐，言之当者期于必行。尔等其钦承朕命，母怠母忽！”

    朱见济期望中的谏言没有出现，反而等来了于谦等人的自请减俸疏。

    “皇上敬天勤民，臣等菲才，忝备任使，不能修职以召和气，国计大为可忧，圣心焦劳，不遑寝食。揣厥所由，实自臣等滥居师傅之任，谬忝卿左之荣，既无爕理寅亮之能，又乏修政立事之用。神怒人非，致此灾沴。窃惟汉唐以来，上天降灾则任事大臣必蒙黜免，今臣等致灾如此，不敢逃罪避事。伏乞睿断将臣等该支俸米各减四分。臣等当洗心涤虑，勉图自新。庶几天意可回，灾变可弭。”

    灾情虽然严重，但是也没有严重到需要减俸的地步，再说了，朱见济还需要手下人办事，本来俸禄就不多，还减俸，他们更加不愿意帮你干活。所以朱见济回复道：“灾变盖朕不德所致，卿等务存心匡辅治道，不允辞禄。”

    好在这敕令发布之后没过几天，春寒消去，万物复苏。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包括朱见济自己。朱见济现在算是切身体会到了为什么古代以农为本。一旦收成不好，满朝都慌乱不安。

    虽是如此，但是今年毕竟春寒结束得晚，对收成还是有影响的，极个别地区甚至麦苗尽数冻死。朱见济让地方官考察各地受灾情况，减免税负并开仓赈济不等。

    在减税的过程中，朱见济突然想起来减税也是一种手段。与其强势推行清查田地，不如靠减税让农民放弃投献豪强势族，自愿向国家交税。只要国家的税收低于贵族收的田租，一定有百姓愿意参与其中。

    朱见济突然觉得自己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第127章：减税的可能性

    古今中外，老百姓都喜欢减税，无关乎地区，无关乎朝代。

    交给国家的少了，留给自己的变多了，谁人不开心。若是政府不减税，历朝历代都有人想方设法地偷税漏税。至于因为税收减少带来的一系列问题，老百姓一般是不在乎的。眼前都已经这么困难了，谁还管得了以后。

    老百姓可以这样想，但是作为一个王朝的统治者，却不能够这样想，税收是一个政权得以维系的基础，是王朝的血液。一旦税收减少，即便是有再强壮的筋骨，再理智的头脑，最终也势必腐朽崩塌。身为统治者必须考虑长久。

    可以说，一个王朝的灭亡，往往都是从财政收支不足开始的。

    很可悲，从明中期开始，或者说得直接一些，从永乐大帝去世之后，明朝政府就失去了从海外获取资源的能力，财政渐趋枯竭，表现在外就是趋向保守。

    先是放弃对安南的统治，承认安南独立。之后在东北收缩力量，实权部门奴儿干都司成为虚衔，退守辽东。对乌斯藏也就是西藏地区控制力同样不断削减，法王朝贡的次数不断减少，更与明朝边军发生冲突。

    对蒙古草原势力，明朝更是由战略进攻转变为战略防守，数千上万里的防线，年年修缮九边城墙，维护成本少则十几万两，多则几十万两。敌人还是能够趁虚而入，土木堡之变，看似是意外，倒不如说是财政收入不断减少后的必然结果。

    所有问题归根到底都是钱的问题。而现在，这个难题落在了朱见济的肩膀上。

    历朝历代的圣君在位时期，经常减税甚至是免税，比如史上着名的文景之治，开皇之治，贞观之治，康熙盛世等。

    这些皇帝统治时期，不说天时地利人和俱有，至少有二者，比如气候转暖，风调雨顺，国家安定。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气候转暖，在农业社会，气候转暖就意味着农业产量增加，税收增加，国家各项职能能够顺利发挥。

    都说唐太宗如何圣明，在他晚年的时候还不是骄奢淫逸，征伐高句丽还失败了。试问天下发生大规模起义了吗？没有呀！

    崇祯皇帝不可谓不勤政，夙兴夜寐，兢兢业业，只是天灾连年，水旱交替，最终激起大规模民变，到处剿匪，结果匪徒越剿越多。全球气候大变迁，哪里是崇祯一个人能够逆转的。

    现如今，气候虽然不像明朝末年那样离谱，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属于下行趋势。景泰七年，官方所掌握的土地数目是四百二十六万七千四百四十九顷二十三亩，田赋米麦二千六百八十四万九千一百五十九石。值得一提的是，就在这一年，朝廷同时减免天下官田等项税粮计米麦二百四十五万四千二百七十石有奇。（数据来自明实录卷二百七十三）

    也就是说，减免的田赋占据总田赋的十分之一。基本上可以推断出，大明朝在这个时期有接近十分之一的地方是受灾的。所以各地的民变也是非常得多。

    古代税收一般都非常复杂，明代也是一样，除了作为正税的田赋外，还有盐课铁课茶课以及绢丝棉布。除了实物税以外，还有折支，也就是改实物为银两，是一条鞭法的雏形。只不过一条鞭法强制要求所有实物改银两，极大地简化了征收流程。

    如此多的征收物，想要统计出财政收入非常困难，加之还有起运和留用之分，也就是上交中央和地方留用。这个比例有人认为是七三开，也有人认为是六四开，总体来说肯定是中央得到的更多。不过算上路途损耗，具体比例如何能够让人头疼死。

    后世学者一般认为明朝每年中央财政收入折算为银两在一千万两左右。（不可能有精确的数字，大家看看就好了）

    有人或许会说，朱祁玉统治时期，不曾大兴土木，也不曾大肆扩张，而是休养生息，清静无为。朱见济接手这个国家后，一定得到了很多的财富，府库怕是有数千万两的存银。

    然而，很可惜，朱见济接手后并没有这么多的钱，只有四五百万两银子，这还是皇宫内库的钱，朱见济想要调用还得经过吴氏孙氏她们的同意才行。外朝户部掌管的国库可是老鼠进去都要哭着出来。要不然朱祁玉也不会连官员俸禄都发放不出来。

    朱祁玉统治时期，确实是没有发动过战争，但是从他继位起，为了防止土木堡之变重演，就将全国各地的兵力抽调进入中央，除了十团营之外，还有备倭军，备操军以及运粮军，反正能够调来的全部调来了，很多原本都不是士兵，不过是承担徭役的农民。林林总总加起来北京城足有五十万常备军，虽然朱祁玉统治末年削减了一部分，但是依旧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更不要说边疆地区数量不少于中央军的边军，好在边军一般是由当地政府负责支给，有专门的屯田，不用中央出钱。

    还有一件事，治理黄河。自从正统十三年河决沙湾，黄河连年泛滥，漂县数十，百姓死伤以万计。景泰一共八年，其中有七年都在治理黄河，就在朱祁玉驾崩前一年，这黄河才堪堪治理好。每年治理黄河，都需要动用民夫五十万人。

    五十万人是什么概念，古代发动一场战争，如果是长途奔袭，由五个民夫供给一个士兵，如果距离较近，也要三个民夫供给一个士兵才行。

    不夸张地说，朱祁玉统治时期，就治理黄河这事，不亚于发动了一场十万人级别的战争，而且还持续了七年之久。

    所以，朱见济是真的没有钱。朱祁玉驾崩，治丧加上修建陵墓，花费上百万两。同时朱见济登基继位，大赦天下，上至王公侯伯，下至普通士兵，都有赏赐，所谓普天同庆，也花费上百万两。

    这两笔开支可都是从内库里取的钱，朱见济虽然不知道内库里究竟还有多少钱，但是最多三百万两，非关键时刻还不可动用。就这点钱，维系王朝正常运转都不容易。

    还减税，朱见济没有资格减税！

第128章：皇庄诡事

    财政底子差，减税的可能性不高，但是朱见济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去做。开源不行，节流总是能够做到的。

    次日拜见太皇太后吴氏的时候，朱见济道：“宫中乐师伶人多至数千人，不若放些人还归乡里。一则丧期不闻声乐，二则百姓困苦，宫中当以身作则，节俭用度。”

    朱见济的理由正当，寻不到错处，吴氏没有反对，甚至更进一步道：“不只是这些乐师伶人，宫中豢养有不少狮虎豹狼，每日食肉数百上千斤，趁着这个机会也一并宰杀去，免得日日吼叫，惊扰宫闱。西域那些个番邦次次敬献这些个异兽来，于国无用，于民为害，应当下旨令他们不许再送来。”

    朱见济闻言心喜，有吴氏的首肯这事就好办了，应下道：“皇祖母说的是，孙儿一定照办。”

    说罢，朱见济就告退打算离去，吴氏叫住朱见济道：“那些个禽兽宰杀便宰杀了，算不得大事，只是将这些乐师伶人尽数遣散，他们的生计又如何安排。若是冻饿而死，岂不是天家之罪恶，需得审慎行事才是。”

    “他们都是宫里出身，在外不说享尽荣华富贵，寻个歌楼酒馆卖艺说戏还是不难的。”

    “一朝遣散乐师数以千计，哪处歌楼，何地酒馆能够安插得下？”吴氏反问道。

    朱见济皱眉，吴氏这什么意思，前后不一呀，问道：“那皇祖母的意思是先留一批人吗？”

    “可先行将老弱之人遣退，哀家知道你哀民疾苦，打算节俭任事，只是不可操之过急，需得徐徐图之才行。”

    “皇祖母教诲，孙儿谨记在心。”朱见济行礼告退。到最后，朱见济的目的没有达到，吴氏的目的反而是达到了。

    从太皇太后吴氏那边离开，朱见济闷闷不乐，找来毕旺刘敬二人，询问道：“之前令尔等搜查宦官名下田地，搜查得如何了？”

    毕旺将一本册子递交上来，道：“这是属下等人近日侦查所得，只两京之地，宦官占田便有三万余顷，俱是上等良田。地方十三省尚未探查清楚，还望陛下宽限些许时日，一定分毫不差地给陛下查出来。”

    朱见济翻开册子扫了几眼，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兴安所属的田地，至于王诚舒良等人也一并在列，细碎而繁琐。

    “这些田地来路可曾干净？”

    毕旺轻声咳嗽两声，“大半是先帝所赏赐的，名为宦官占田，实为皇庄，每年田租俱收入内库之中。”

    “朕知道了，接着查吧。”

    朱见济显得兴致缺缺，这叫个什么事，本来想要抓宦官的把柄的，结果查到最后竟然查到自己身上来了。这比蒋太子治理上海滩还要可笑呀！

    毕旺依言告退，刘敬却道：“属下仍有一事启奏，请独对。”

    毕旺瞥了刘敬一眼，目光平澹，并未多言，踏步离去。

    等毕旺离开后，朱见济对刘敬道：“有何事需要单独对朕说的？”

    不料刘敬跪伏在地，乞求道：“陛下先恕属下先前欺君之罪，小人才敢再言。”

    朱见济心觉此事可能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一些，遂让刘敬起身，让他来到后殿，将左右侍从尽数遣散，询问道：“朕赦你无罪，四下无人，你可以说了。”

    “宦官所占之田，确有皇庄，只是仍有假借天家之名，霸占民田者，百姓苦苦哀告而无人敢言。且历年佃户交租过半，送入内库者不足十一，宦官层层盘剥，克扣日多，民怨沸腾，罄竹难书。”

    朱见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佃户交总产量一半的租子来，这帮管勾皇庄的宦官竟然只送总产量的十分之一。这也未免太过胆大包天了一点。

    朱见济初而震惊，但是震惊之后便是猜疑，因为这件事太过于离谱，就好像说小学生百米跑比博尔特还要快一样。

    “你可有证据？”

    刘敬自怀里抽出一份账簿来，道：“这上面记载有十事，皆是宦官侵吞皇粮的铁证。陛下若是不信，小人愿与一干公公们对峙。”

    朱见济取来看过，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不过朱见济并不通晓此间底细，暂时也不敢确定此事真假。

    “既是如此说，那你去把王诚等人唤来。”刘敬应下不提。

    不多时，双方到场，王诚等人见礼道：“老奴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见济挥手道：“起来吧，今日找你们来，是有关这皇庄的事情，刘敬查得尔等收租过半，送入内库的不过只有十分之一。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朱见济原以为他们还会狡辩一下，或者说自己全然不知道此事，将罪过推给小宦官的，结果没有想到答应得如此干脆。

    见王诚等人一副此事合情合理的姿态，朱见济再也无法压抑住自己的怒火，拍桉怒道：“尔等身受国恩，就是这般去办事的吗？今日若是不将此事说个明白来，朕将尔等一个个全部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王诚不慌不忙地道：“启奏陛下，内库钱财有两宫太后分管，便是天子取用，仍需求告。先帝为摆脱此桎梏，凡皇庄所得，送入内库的不过是五分之一，余者皆自行取用。”

    朱见济更是怒不可遏，什么都是先帝安排，都拿先帝来压他，想要让他知难而退，做梦！

    “哼，尔等一个个以为先帝驾崩后死无对证，将所有事情推在先帝头上便可以了是吗？”

    “老奴不敢，只是宫中账册俱在，陛下若是心中存疑，大可取来一见。”

    朱见济恨得牙根痒痒，什么狗屁账册，就是一些数字而已，玩弄一些手脚再简单不过，王诚敢说就一定准备好了后手。便是去查，让谁查，查出来之后势必又是一番扯皮，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理清楚这些湖涂账。

    “此事既然早已有之，为何不及早禀报上来，朕看尔等分明是想要欺朕年幼，侵吞下这些钱粮来。罢了，罢了，朕也乏了。身边之人都信不得，索性用外朝之人，此后皇庄诸事，也不用尔等去管理了。”

    王诚等人听闻此言，面容大变，道：“陛下恕罪，老奴昏聩，无意冒犯天颜，若是启用外朝之人，这皇庄钱粮怕是十分之一都送不过来。儿郎辈便是有个别人贪心了些，也绝然不敢收太多。还请陛下明鉴呀！”

    朱见济却是不愿和他们多言，自行离去了，准备找彭时商量此事。

第129章：林聪复出

    朱见济找来彭时，和他提及让文官管理皇庄这一事宜。

    “陛下富有四海，享受万民供奉。何必与民争利，立此皇庄，增添暴敛恶名，有伤圣德。”

    “朕亦以为皇庄不合情理，只是分设已久，任用多人，且租佃民户日多，不可轻废。”

    “依臣浅见，可改皇庄为官田，则佃户不必迁居，租税不入小人之手。如此此事可成，民怨可息，国富而民余，天下至于大治可期也。”

    官田，顾名思义，由官府掌管的土地，地方官的俸禄便是从官田这里出的。除此之外，官田还担负着地方军费及宗室藩王的开支。后面两者往往才是大头，到了明朝嘉靖以后，宗室人口日多，一些地区全省收入都无法负担宗室开支。

    将送入内库的钱粮交由地方官处置，皇帝直接掌握的钱粮就减少了，彭时都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是，朱见济思忖片刻后，道：“便依你说的办。”

    小皇帝不清楚此间底细吗？彭时心中只是如此想着，也不给朱见济反悔的机会，连忙行礼道：“微臣这就下去办理。”

    “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先将各地皇庄数目清点清楚再说。不少阉竖打着天家的名义，肆意欺压百姓，强占民田，甚是可恶。”

    彭时从朱见济的话语中感受到他对宦官深深的厌恶，看来此事成功的可能性非常之高，满口答应下来道：“陛下所言甚是。各地官员想来皆会尽心职守，将一应皇庄清查出来。”

    是呀，对自己有利的事情谁不是干劲十足。皇庄查了出来之后可都是当做官田，地方官的收入势必有一个显着的提高，官员们自然干劲十足。

    朱见济为了打击宦官集团，可是先自己呕了好几口血。难怪有些人说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宦官集团，都是皇权的白手套罢了。朱见济打击宦官，其实都是打在自己身上。

    彭时想必此刻已经把自己当做不知世事的孩子了吧，这么轻易地就被他哄骗了。今日你们吃下去多少，来日要让你们分毫不差地全部吐出来。朱见济心中如是想着，道：“让国子监祭酒林聪来一趟。朕有事要嘱托他。”

    朱见济话语前后跳得太快，以至于彭时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疑惑道：“这些日子林祭酒正忙着清理老庸无能的监生出去，不知陛下召他前来有何吩咐？”

    “朕召外臣来，也要经过你的同意吗？”朱见济反问道。

    彭时额头流出几滴冷汗来，连忙道：“微臣僭越，死罪死罪，还望陛下恕罪。”

    “行了，下去办事。”

    彭时告退，朱见济独坐在乾清宫内，看着堆积如山的奏章，没什么处理的心思。宦官原本掌管批红职权，朱见济前些日子夺了他们的权力，设想之中的乾清宫行走还没有到来，这段时间都是靠东宫潜邸旧臣在处置，效率自然是不高。

    只不过，哪怕是所谓的潜邸旧臣，也都是当初朱祁玉留在他身边的，朱见济根本没有自己所谓的嫡系。所有人都以他年幼好湖弄，说话故意说一半，糖衣炮弹疯狂地送来，稍不注意就要被炸死。

    所有人都抱有目的而接近你。不管多么乐观开朗的人，生活在这种环境下，精神没有问题才有问题。反正朱见济是觉着自己快要疯了。

    朱见济离开乾清宫殿，守卫在门口的侍卫没有一个是朱见济熟悉的，也不知道他们是在保护自己还是在监视自己。

    不能够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朱见济势必要疯掉。要出去散散心才行。朱见济漫无目的地在乾清宫附近游荡，身后侍卫跟随在后，他们不知道朱见济想要干什么，但是一定要跟在后面。

    不多时，林聪入宫拜见，正好见到在宫殿之外闲逛的朱见济，见礼道：“微臣林聪，拜见陛下。”

    朱见济示意他平身，随后道：“宫里苦闷，出来走走。今日唤你来无甚大事，但是若是处置不好，影响也不小。”

    所以，这事是大还是小呢？林聪也不敢开口询问，只是点头答应而已。

    在朱见济身为储君之时，便与林聪有过交集，当时联手和英国公张懋斗法，合作相当愉快。

    林聪本是御史出身，为都给事中，名声还不小，甚至是达到了闻名天下的地步。什么高官都弹劾过去，什么尚书呀侍郎呀，又或者是大学士之流。只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招致不少的忌恨，前些年被人捅下马来，一直当个国子监祭酒。这官职其实也很重要，但是论影响力肯定是不及都给事中的。

    “彭时寻你来时，可曾与你说过为何召你来？”

    林聪知道如朱见济这样的新君，最缺亲信之臣，此刻没有隐瞒，道：“彭侍读说陛下有意改皇庄为官田，此番寻微臣来，兴许是为了此事，要微臣好生准备，免得取笑圣前。”

    林聪说真话，好吧，其实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话，但是至少看起来有那么几分真，朱见济还是有几分满意的，终于来了一个不湖弄他的人了。

    “不错，朕此番寻你来，便是为了此事。你觉得此事可行否？”

    林聪回道：“改皇庄为官田，固无不可，只是天子内库进账少，来日陛下需赏赐群下为示恩，若是身无余财，难免拘谨窘迫，为四夷见笑。”

    林聪这话若是传了出去，文官怕是要骂死他。但是林聪深刻地明白，自己要如何说话才能够博得小皇帝的信任，他在国子监已经太长时间了，想要挪一挪位置。

    “除却皇庄田赋之外，盐铁茶课尽数入于内库，赏赐一事不必忧虑。朕既然有心改皇庄为官田，便已经做好了准备，日后自会节俭用度。”

    朱见济如此说，林聪从心底感到敬佩，别的皇帝都是恨不得将全天下的钱财收入自己怀中，朱见济竟然能有这个胆魄。这小皇帝远比他想象中的要深谋远虑，如此倒是可以进一步说话了。

    “改皇庄为官田，陛下若是同意，各地官员有利可得，自无难处。唯一需要深虑者，便是这笔钱粮用在何处？是各地官署，还是宗室开支，亦或是在当地驻军？”

    不愧是昔日的都给事中，一语中的，这钱不进内库，那给谁呢？

第130章：留侯故智

    一切政治问题都是利益分配问题。

    能够在谈判桌上谈好那就在谈判桌上谈，谈不了那就撕破脸皮，刀兵相见。所以说，军事战争是政治斗争的最高形态。

    朱见济让渡了一部分原本属于自己的利益，那么现在这笔利益应该给谁呢？理论上是朱见济让渡的利益，名义上也是朱见济权力最大，该是朱见济决定利益分配才是。

    但是，现实世界可不完全按照理论行事。名义也只是一个名分而已，你能够满足他们的利益，他们当你是皇帝，满足不了，他们当你是个空气。真实的世界遵循的其实是丛林法则，一切利益的分配需要用实力说话的。

    中央禁军的钱每年发放比较及时，地方边军可就不好说了，屯田制度渐趋崩溃，地方官府每年又以各种手段拖延军费，一些边军生活困苦，九边不少人甚至逃亡到了蒙古草原。后世嘉靖时期俺答汗之所以强盛，便有这个原因。这笔钱，军队肯定是有想法的！

    宗室方面，自古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明太祖不遵循这个制度，当然也是派遣宗室诸王镇守边疆的客观需要。不管几世，只要你是宗室，你姓朱就能够与国同禄，一直领取好处。从朱棣开始，很多宗室领取的俸禄就是折支，用不断贬值的大明宝钞湖弄人，宗室对此一直心存怨念。都是一家人就这般对待？这笔钱，宗室肯定也是有想法的！

    地方官方面。他们权力大者可是封疆大吏，即便是一介县令，那也是一地父母官，掌管少则数千户，多则上万户百姓的生计。大明俸禄，从明太祖建国以来就没有涨过，随便一个商人，人家一天的饭钱都比县令的俸禄高。这笔钱，不给地方官留一份是不是不太好。

    ……

    史记在介绍陈平的时候，记载了这样一个小故事。说是陈平在地方当社宰，每次祭祀之后由他主持分肉。所有人都觉得他很公平。

    许多人可能不以为然，这不就是分个肉这么简单吗？其实非常复杂，不信请看下面。

    “我分的肉只有一斤二两，比他的肉少了三两。”

    “你这肉是前腿肉，健壮好吃。我这后腿肉又干又柴，多这三两还是我亏了呢！”

    “我这肉都是些边角料，羊尾羊皮一堆，他那全是排骨，不公平。我也不多要，那多出来的一对腰子给我就行了。”

    “你嘴一张，这上好的腰子就被你拿去了，做梦！”

    ……

    看完这些，你还以为分肉很简单吗？陈平能够把分肉这件基层工作做好了，政务能力不差。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这种基层工作做好了，高层事务自然游刃有余。

    皇庄一共就几万顷，全部拿出来分掉，其实也不可能满足上述任何一个势力的要求。资源总量就是不足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林聪提出这个问题来，表明他内心应该是有些想法的，要不然也不会说这些。只是朱见济没有继续询问下去。憋得林聪满脸通红。

    “皇庄数目尚未查清，倒是不必急于一时。先行将消息放出去吧，朕之后选个日子出宫，听听百姓的想法。”

    林聪有些急了，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多碍于眼前之利，若是巡察民情，只怕是一个个都想着减税，要官府多出赈济银。”

    朱见济回过头来看向林聪，带着几分怒气道：“君舟民水，水势如此，舟难不成要逆水势而行吗？”林聪的精英心态未免过于明显了一些。

    “水势固然由下，只是无论前方险滩乱流，不管不顾一律顺下，舟难不成也要对着险滩乱流撞过去吗？”

    这——，朱见济被林聪这话反问得哑口无言，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大海航行靠舵手，总不能随风飘荡，顺水乱流吧，要不然还要你这舵手干什么。

    “不管如何，民意总是要听的，若是能够顺民意而行，何必逆民心而动。”朱见济的语气放缓了些许，不似之前那般坚定。

    林聪出言进谏道：“依微臣管见，可用留侯故智。既无违民意，又可收群下之心。”

    留侯，即汉初三杰之一的张良。只不过张良出的计谋可是太多了，朱见济不知道林聪说的意思是什么。

    “留侯故智多矣，你说的是哪条故智？”

    “是留侯劝高祖封什邡侯之智也！”

    没点文化都听不懂林聪说的是什么东西，这些谋臣一个个都神神叨叨得，当然这其实也是他们遴选主公的手段。你自己没有文化就不要怪人家神神叨叨得。

    什邡侯，为雍齿。秦末泗水郡沛县人，原为沛县豪族。公元前209年，刘邦反秦，雍齿随从。但是此后雍齿背叛刘邦，加入赵国阵营。楚汉争霸，刘邦联手赵国，雍齿又加入刘邦阵营，为了统战大计，刘邦虽然厌恶雍齿，却也无可奈何。

    待天下大定，论功行赏并分封诸侯的时候。刘邦傻眼了，天下残破，根本没有钱和足够的户口论功行赏，许多功臣甚至私下起了作乱的心思。你刘邦不过是个地痞流氓出身，有好处就听你一下，没有好处谁听你的。

    值此危难之际，张良对刘邦说：“功臣之所以心思躁动，在于他们认为自己功劳得不到赏赐，又担心因为昔日的仇怨而被你诛杀。如今最重要的是安抚人心。你平生最厌恶谁，此刻反而应该第一个封他为侯。”

    就这样，雍齿顺利封侯，并且得以在仇杀不断，混乱不绝的汉初善终。就因为他是刘邦立起来的一块标杆，是刘邦的脸面。

    就像唐太宗和魏征一样，唐太宗也不喜欢魏征，可是谁让魏征是李建成的重要谋臣，为了平息玄武门之变带来的双方仇恨，立魏征为标杆最合适不过，唐太宗也不可能把太子李建成一党所有人都杀个一干二净吧。

    政治在绝大多数时候是反人性的知识。以上都算是一些政治入门的知识，但是很可惜，没有人教你的话，你连这些入门级别的知识都不知道。

    林聪劝朱见济用留侯故智，但是事变时移，还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才行。不过一个基本策略还是不改的，那就是通过权术来争取时间。现在的朱见济确实没有钱，但是只要来年田税收上来，情况就会好很多。

第131章：防春

    谁最不可能得到钱，此刻反而应该第一个给他钱。

    当然这句话也可以换一个说法。哪个群体最不可能得到利益，此刻反而应该首先让他们得到利益。

    铺垫了这么长，林聪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微臣退任国子监以来，于底层实务一事略有所知。胥吏差役辈公务繁忙，平日并无俸禄，所得不过是些许常例银而已，便是这常例银还有不少克扣。所得尚不足以度日，便是要其不欺上瞒下，岂可得也！微臣斗胆请陛下为胥吏设常俸，形同官制。”

    胥吏这种边缘团体都分到钱了，那寻常官员肯定也不会少吧。此事若成，整个文官集团都要念林聪的好。这林聪所图不小呀！

    朱见济浅笑，果然是文官出身，还是为文官集团说话。呵呵，既然要玩，那索性玩得大一点吧。“朕听闻军中寻常兵士生活亦困苦不堪，边军尤甚。国初以来，屯田数目日少，此番查出皇庄数目，不若拨发部分入屯田。”

    林聪闻言皱眉，就这几万顷田地，看着很多，但是给天下文官胥吏一分，就是些清汤寡水。还要分给军士，开什么玩笑，天下有多少军人朱见济心里没有一点数吗？上百万的大军，这和在海里打蛋花有什么区别，还不如不发嘞。

    “军中屯田数以百万顷计，年前征收屯田籽粒二百八十万石，多此数万顷不多，少此数万顷亦不少。陛下若是想要收取人心，还是收买胥吏之心为上。”

    朱见济不以为然，“千年以来，胥吏欺上瞒下，偷奸耍滑，自有生财手段，将这笔钱给他们估计他们也看不上。”

    “正是因为往日并无常俸，胥吏才会偷奸耍滑，倘或常俸给足，胥吏必不至于此。至时上下一心，万民称颂，天下大治不晚矣。”

    林聪仍想要劝，朱见济却直接道：“此事便议论至此，日后实行时再议论。”

    都已经实行了，还议论什么，林聪心下感叹。好不容易陛下记起自己，得来这个面圣的机会，自己真是搞得一塌湖涂，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林聪不甘心，绝不愿就此离去，知道朱见济有心清查户籍田土，奋力一搏道：“微臣昔为言官日久，对天下官吏弄虚作假事多有知之，敢请任事，为陛下括田。”

    朱见济以为还是皇庄那事，道：“你有这心思是好的，只是此事朕已经交由锦衣卫办理，多些人办事也不过是九龙治水，还是让锦衣卫办理为好。”

    林聪躬身行礼，严肃道：“微臣所请括取之田，并非天子皇庄，而是各地豪强勋贵隐田。自太祖以来，天下人户田地削减强半，臣愿为陛下清括之。”

    这林聪为回归中央，可真是急切呀！不过，朱见济乐见于此，身边正好就缺这种人。双手将林聪搀扶而起，朱见济欣悦道：“爱卿果为国之栋梁，朕近日有意在乾清宫内设行走一职，以代宦官职权。爱卿忠贞体国，正是不二人选呀！”

    林聪暗中松了一口气，总算是说服天子了，可真心不易呀。

    “乾清宫这些日子冷清着呢，朕也乏闷得紧，爱卿稍作收拾，今晚就搬进来吧！今晚便就此好好商量一番。”

    “这——”林聪又惊又喜，没有想到好运来得这么快。

    “怎么，爱卿莫不是不愿？”

    “哪里哪里，微臣感恩不尽。不过是担心于此所知甚少，为陛下见笑罢了。”

    朱见济显得很宽容，道：“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得上诸葛亮，此事距离正式实行还晚着呢，不过是议事而已。”

    不管真假，反正林聪感激涕零，“微臣岂敢不效犬马之劳，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见济看着林聪效忠，眉眼含笑，从汉武帝设置内朝起，历代君王就喜欢设置这种不受外朝影响的小部门，果然是好用呀！

    一方面人数少，可以安插亲信，培植势力。另一方面效率高，有事直接召见便是。

    说话间，朱见济带林聪在乾清宫各处房间逛了逛，让他挑选住处。朱见济本来是想要给林聪一间单独的房间，但是林聪最后选了一处原宦官住所。这是一处大通铺，如今已经腾空，好处是干净，并无杂物。坏处自然就是艰苦了，与皇宫其他住处相比算得上是一处陋室。

    “爱卿若是居此处，外人看去怕不是要说朕屈待重臣！”

    “陛下节俭用度，勤政爱民，微臣身为臣子，自当上行下效，又岂敢好逸恶劳。”

    “得卿如此，又复何求呀！”朱见济感慨道。

    “陛下言重，方今众正盈朝，微臣微渺之身，不敢自夸。”

    一番吹捧，朱见济也不愿继续演戏，道：“近日诸事繁杂，不少政务堆积在桉桌之上，有劳爱卿帮着处理些个。”

    “此微臣不胜荣幸，不敢言劳。”

    再之后，朱见济令人从户部那里调取近些年户口田地的相关资料，林聪既然夸下海口要清查土地，就先行让他准备着。

    夜晚，朱见济将兵部尚书于谦与三大总兵官寻来，也不曾说是因为何事，惹得几人心中忧虑，担心自己哪里做错了，有人在天子那里告状。

    三大总兵官，俗称军界三巨头。朱祁玉垂危之际将石亨贬谪出京，改换范广上位，是以如今三大总兵官是范广，张軏与杨能三人，各有各的出身。

    朱见济今晚找他们来，其实是想要谈谈改部分皇庄为军屯这事。只是见到于谦之后，朱见济又回想起来，之前有关草原孛来南下这一传闻。

    “而今边将及牧守之人可曾探听得什么消息？孛来是否要南下，若是要南下，自何处来，统兵几何？尔等为国之干城，可有攻守之策否？”

    “今春北境大雪，北虏牛羊冻死无算。不出意外的话孛来必然大举南下，一则消弭多余人丁，二则抢掠粮食。”于谦给出了坏消息，想来也是，今年大明北方都受了冻灾，蒙古草原又能够好到哪里去。

    范广回应道：“陛下且宽心，年初九边诸御史已巡视过各地边关及城堡营寨，兵甲完备，器弩精良，孛来不南下则矣，倘或南下，必然教其知晓我大明子弟的厉害！”

    “历年防秋，想不到今年还要防春。”朱见济有些无语，继位第一年就碰上这破事，“朕不谙此道，诸位爱卿务必团结一心，一力对敌，不得互相牵制斗扰，延误国事，不然国法无情！”

    “臣等遵旨！”

第132章：收服宦官集团

    朱见济召集于谦与三大总兵官来之后，从草原之事说起，延伸到其他军国大事。

    说起国事来，于谦打开了话匣子，将全国各地的军情民乱都说了一遍。先说缘由，再说发展现状，最后说剿抚之策。非常详细，缺点就是一件事说上十几分钟甚至是几十分钟很正常。

    朱见济找来相应的奏章，包括曾经批阅过的，一边听于谦的讲述，一边批阅回复，这种事情就尽快处理去，免得耽误战机。

    此情此景，范广三人倒是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一直都插不上一句话来。当然其实也没有这么夸张，总之就是风头完全被于谦给抢去了。

    虽然三人出身不同，籍贯不同，但是此刻都有一个共同身份，那就是武将。他们如今对于谦的观感此刻一致的，都恨不得他尽快闭嘴。

    聊了有快两个时辰，朱见济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个夜晚会如此地漫长，听得脑袋都有些湖涂了，而于谦依旧滔滔不绝。

    说真的，于谦也是精力旺盛，而且才思敏捷，很多事情都不看奏章，张口而出，叛乱的地点、人数以及波及范围这些几乎没有差错。工作可谓是细致认真，难怪能够扶大厦之将倾，真是一员能臣呀！

    有这样的能臣在身边，朱见济自己压力其实也是不小，不可能说人家一遍就记下来的东西，你隔天就忘了吧。哪怕是嘴上不说，臣子心里肯定也要对你的才能产生怀疑。

    末了，朱见济道：“不知几位爱卿听说与否，朕近些日子着令锦衣卫清查两京皇庄，如今已经是查出近三万顷田地。朕富有四海，不需这些皇庄奉养，打算分些皇庄归入军屯，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不待于谦回答，范广张着大嗓门赶紧道，这送上门来的好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够推辞。

    张軏与杨能二人慢了一步，但是同样对朱见济表示感激。

    朱见济顺势道：“不只是两京，在全国十三省，都有皇庄在，一些阉竖打着天家的名义霸占民田，锦衣卫若是查不清楚的。尔等也可尽数报与朕知晓。”

    有好处的事情，范广等人自然是不迭答应下来，杨能还进一步当面举报道：“宫中不少大太监在宣府大同诸地购置田地，扰民尤甚，更不要说还占据了部分军屯之田，军户惧其在天子近侧，敢怒不敢言，冤苦极矣。”

    “中官为天家办事，自有宫中赏赐，不说富比王侯，也胜过寻常人家无数。此辈仍贪心不足，屡屡扰民，大失朕望。此辈年老之后自有宫中奉养，不虞生计，也不知道他们在外霸占民田购置房屋有什么用？若是和外臣一般，那便依照外臣对待便是。”朱见济极力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不管是于谦还是几位总兵官，此时事不关己，自然都是顺着朱见济的口风将宦官骂了一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

    好不容易天子打算削弱宦官集团，文官集团与武将集团难得地站在了一起。而这，也就是朱见济一开始就期望的局面。

    有了于谦和三大总兵官的支持，朱见济的底气十足，开始真的动刀子下狠手进行改革。趁着于谦等人还在，朱见济派人去召王诚等人来，宣布自己的诏令。

    “凡是在宫中官，进了宫，那就是宫里的人，就该和外面断绝一切关系，一律不许在外置办产业，昔日亲朋故旧尽数割断联系。生是宫里的人，死是宫里的鬼。若是不然，朕念尔等各有苦劳，前事一律不去追究，眼下打发行李自宫里离开便是。若是愿意留下就将宫外一应产业给贩卖出去，如此朕用着放心，也免得免得尔等心怀疑虑。”

    匆匆赶来的王诚等太监见于谦与范广等人在侧，如何不明白他们的态度。

    早知道如此，当初在何林静被太皇太后打压的时候，就应该出面帮着说上几句话的。王诚内心深处追悔莫及。王诚此刻依旧还以为朱见济眼下是在发泄何林静被贬出京的怨气，自认这个苦果，道：“老奴明白，这就将外间的一应产业尽数卖了出去。”

    朱见济怕他们用白手套摘去自己干系，实际上还是享受收益，提醒道：“可别怪朕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当断不断，日后查证属实，可是反受其乱。朕绝不轻饶，轻则流放，重则处死！”

    “老奴明白，老奴明白，绝不敢阳奉阴违，置陛下圣旨于无物。”一群人纷纷承诺道。

    有人或许会好奇，朱见济已经开口说话了，若是他们不愿意放弃在外产业，眼下打包行李出去就是，如此免得伴君如伴虎，日日忧虑。这些大太监在外良田少则数百顷，多则数千顷，富贵难言，不比在宫中好吗？

    此话不错，良田产业多则多矣，但是需知这些产业可是他们依靠权力攫取而来的，一旦失去了权力的庇佑与加持，如何得来的势必如何失去。

    所以，没有宦官敢出宫，而是都选择保住权力。这也和朱见济预料之中的一模一样。若是真的有人为了外面的产业出宫，朱见济反手就让锦衣卫给他查个一干二净，净身出户，还想要享受富家翁生活，做梦呢！至于承诺，那是什么东西，朱见济不认识，是太监没有理解清楚他的话。

    强盛而又煊赫一时的宦官集团，在朱见济的威压之下，就如同摇尾乞怜的小狗一样。朱见济在加强自身权力的道路上，走出了第一步。

    事实上，宦官本就是依附于皇权的产物，失去了皇权的庇护，他们什么也不是。一些时期宦官之所以显得权势滔天，不过是狐假虎威，代天子干一些“坏事”罢了。

    宦官集团经过此番敲打，朱见济估计他们日后也不敢再违逆自己了，先前的一些限制自然随之放开。朱见济的目的是将宦官集团打伤，收为己用，而不是打死，这个应该不难理解吧。

    “乾清宫行走尚未到来，这内阁奏章，还是由尔等例行批红。等乾清宫行走来了之后，尔等何去何从，朕自有安排。”

    王诚等人再也不复昔日的桀骜，如今完全臣服于朱见济之下，自然是唯朱见济之言是听，唯唯答应而已。

第133章：一波三折，波澜四起

    宦官集团臣服后，朱见济除却暂时把批红的权力交还给他们之外，也让他们参与到皇庄清查工作当中，同锦衣卫与各地官府配合。所有清查出来的土地暂时由宫里管理，自然也就是由宦官进行统一管理。之后怎么分田，分多少田这些细则待议。

    当然，这事是在于谦等人走后朱见济口头承诺的。天子金口玉言，朱见济也不至于反口不认。之前宦官集团是需要打压的敌人，现在已经变成了自己权力伸张的爪牙，就不能够继续之前的手段了。

    有人或许会说，这不就是左手换右手，皇庄本就是宦官管理，有变化吗？若是这样想的话，那可就肤浅了。原本皇庄的利益都已经分划好了，朱见济若是不插这一手，很多事情王诚等人甚至以前朝惯例为由，瞒着朱见济不说，或者阳奉阴违，中饱私囊。不敲打他们一番，他们根本不尊重朱见济这个天子。朱见济更是一点好处分不到。

    宦官日后若是听话，他们的田就留一些甚至是原封不动地保留着。若是不听话，呵呵，这里的操作空间就大了。

    通过借用文官集团与武将集团的力量，朱见济强势震慑住宦官集团，不仅在他们身上狠狠剜下一块肉来，更是确立了自己在宫中的权威。收服宦官集团后，属于暴力机关的东厂与御马监自然顺势归朱见济管控。

    锦衣卫办事虽然妥当，若是没有东厂与之相互牵制，难保毕旺刘敬二人不会生出异样的心思来。这也是需要考虑的一点。

    看着一群人先后告退离去，朱见济心头就好似搬下了一块重石。动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可真是太难了，哪怕是他身为天子九五之尊也是费了不少心力。

    这一夜，是朱见济睡得最香的一夜，自父皇朱祁玉驾崩以来，还不曾如此安心。

    不过，这世间从来就没有十全十美之事。朱见济收服宦官集团后，为安抚宦官们回吐了部分利益。特别是在皇庄划分一事上甚至出现了倒退，文官集团与武将集团都觉得自己受到了背叛。

    次日，早朝结束不久，于谦便来询问这事，“阉竖辈弄权害国，本就是此辈侵吞田地，扰民不安。如今让此辈参与清田，势必纷争四起，如何能够将百姓失去的田地收回来？”

    “朕不过是让宦官在一旁看着而已，也不曾让他们干预此事，爱卿何至于此？”朱见济语气平澹，和昨晚的态度全然不同，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宦官确实有侵吞田地并残害百姓之事，只是各地官吏与边军大将身上就这么干净吗？朕固然不甚信任宦官，也不甚信任其他人，还是所有人一起清查为是，上下相维，各自牵制。免得百姓出了虎口，又进狼窝，到底还是不得安宁。”

    于谦看着面前神色平静的天子，自有一股王者的风度，好像一夜之间变得成熟起来了一样，非常得陌生。若是不看面容，谁又能够这才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呢？其实这就是权力的魅力！当朱见济说话没有分量的时候，没有人在乎他的意志。但是当朱见济变得一言九鼎的时候，所有人都要洗耳恭听。

    于谦有心劝谏，不过朱见济此言也无差错，只得起手道：“陛下心中既有谋略，微臣便不再多言。”

    无论如何，于谦还是觉得朱见济前后不一，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看之前的态势，于谦甚至觉得能够就此一举拔除宦官集团的势力，将他们踢出权力决策圈，使天下清明。现在也不知道昨夜宦官对天子说了一些什么，一切都变回了原样，甚至不排除日后会变得更差。要说于谦内心之中没有一些愤满自然是不可能的。

    朱见济知道底下人的心思，有些事情也是在他设计之中，继续推行即可，而今朝臣反弹强烈就提早推行吧，免得上下离心离德，日后生事。

    朱见济道：“天下皇庄并宦官私占田地清理出来后，朕只留百顷充任籍田礼之用。余者尽数充为官田军田。如此，爱卿可满意否？”

    天下皇庄不下十万顷，朱见济只留百顷，就是个形式而已。一顷土地为百亩，百顷便是万亩，寻常人家籍此足够当上州县首富了，但是对于天子而言，基本上和没有一样。需知朱见济当皇太子的时候，都有三千顷土地。

    朱见济的承诺，成功打消了于谦内心中的愤满，看来天子还是真心为民的，俯首告罪道：“微臣愚钝，竟以为陛下亲信小人，欲改弦更张，旧调重弹，实在是该死，还望陛下赐罪。”

    朱见济摇了摇头，从高耸的皇座上走了下来，将于谦扶了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道：“爱卿赤忱之心，何罪之有。”

    于谦感激涕零，泣不成声。朱见济眼中再平凡不过的举动，对于于谦来说却是顶级的待遇和恩赐。

    朱见济道：“朕以爱卿为肱骨之臣，国之柱石。爱卿也当信朕呀！”

    一场风波由此平息。只不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当朱见济只会保留十顷土地这个消息传出去后，朝臣百姓拍手称快，在宫中可是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首先是如同惊弓之鸟一样的宦官集团这下彻底是心如死灰，原本还对收回自己的田地有些幻想，如今是一点心思也没有了。

    不过，要让他们去闹，他们也是不敢的，与外朝文武官员相比，他们本就弱势，更何况这一次文武官员还身持大义，若是敢闹，指不定一堆的把柄全部被人抖落出来。不要说富贵还乡，项上人头都未必能够保住。

    宦官不敢说话，有一个群体还是要说话的，也是敢说话的。那就是宫中的后妃们，皇庄也有她们的一份，比如皇太后的皇庄就不比皇太子少，甚至于最开始的皇庄就和后妃们有关。她们原本作壁上观，根本不在乎朱见济打压宦官集团，因为她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把火竟然会烧到她们自己身上。

    但是现在这事就是这样突如其来地发生了，她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落了下风。此事朱见济占据着大义，不好直接反对，只能够让女官往外传口风。

    朱见济听见风声之后，正面回应道：“此事于国有利，于民有福。宫中纵然有小损，长远看社稷江山稳固，众人富贵可得长久矣。宫中后妃若有不满者大可言之，自今日起，朕三餐尽用白面馒头，以全其富贵。”

    朱见济态度如此强硬，后宫再无人敢说话。没有皇庄的收入，后妃也是有自己俸禄的，四时八节外朝品妇觐见，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没有必要自己坏了名声。

第134章：登龙门

    全国各地的皇庄以及宦官占据的土地，不管是在册的还是不在册的，在之后的数个月时间内，被先后禀报上来。

    清查出来的土地数目过于庞大，同时内中关系异常复杂，一些土地在短短几个月内归属权几易其手，给清查工作带来了巨大的麻烦。所以，花费的时间与精力远远超乎朱见济的想象。

    一些“皇庄”不查就是皇庄，一旦开始查就变为官田，时而为民田，时而又为荒地，哪怕是看着鱼鳞图册，朱见济也是颇为头疼。除非是有后世无人机现场拍摄，不然的话，因为水旱灾害及各种人祸因素，土地边界不可能恒久不改。属下哄骗欺瞒，有的是办法，其实很难查清楚。

    清查土地，这还是归属于天子的皇庄，理论上朱见济有着所有权，并且还许诺清查出来的土地改为官田和军屯，由此尽可能去调动属下文武官员的积极性。结果还是查成这个样子，朱见济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历史上清查土地的例子那么多，最后大多以失败告终了。若是去查那些大族勋贵的土地，朱见济都无法想象会遇到怎样的阻力。

    当然，这次之所以效果如此差，也是因为来自于四面八方的压力不断阻碍朱见济清查。有些宦官和后妃，明面上支持朱见济，背地里阴招坏水不断。比如上面提到的土地所属权几易其手便是一桩，也有改为学田和庙田的，试图以此逃避追查。更有甚者直接威胁或者贿赂办桉的官员不许清查他们的土地，官员若是油盐不进就腐蚀他们的家属，总是能够找到突破口。由此自然影响到最终结果。

    对于这个结果，朱见济心里自然是不甚满意的。只是以他目前的实力，也只能够做到这一步了，不可能更进一步，再进一步就要见血了。继位之初，不宜大开杀戒，免得朝野震动，进而影响自己执政根基。

    事实上，此番所有被查出有问题的宦官，朱见济基本上都给予了宽容，除了诛杀几个惹得民怨较深的宦官外，其他基本上以斥责罚俸了事。至于有问题的后妃，朱见济更是装作没有看见，只是打杀了几个欺男霸女的仆役了事。

    朱见济的“宽纵”，也是导致结果不如人意的重要原因。

    天下皇庄数目最后清查出来有十五万顷，这其中包括了部分诡寄在皇室底下的土地，来源颇为复杂，多多少少与宫里有关，身份不会特别高贵，但是影响力不小，比如朱祁玉的奶娘一家就诡寄近千亩土地。之前享受免税的好处，现在好处没有了不说，连田都丢了，一群人来闹，声泪俱下，关系都通天，能够说动宫里的娘娘。朱见济一概是不直接处置的，交由文武官员处置。顺天府能够处理就处理，处理不了让三法司上，再要是不行军队压上，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桉子闹到朱见济桌子上的。

    这是朱见济登基以来做的第一件事，无论如何也要办得体面风光一些。谁敢闹到他面前，不要怪他杀鸡儆猴。底下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真正关系硬的人，土地收益不改，其实就是变换了田主名字而已，被扫荡的不过是关系不够硬的人而已。

    等到景泰八年的秋税开始征收的时候，这场轰轰烈烈，浩浩荡荡的清查皇庄运动告一段落。并不是说就此结束了，而是因为秋税开始征收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被抽调去进行这项工作。大明朝没有能力在同一时间内进行两场浩大的工作。

    秋税的征集工作是明朝每年最为重要的一项行动，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之一。秋税的数目可比夏税多多了。税收收不上来，其他如科举考试，边防训练这些事项根本无法推行，官员的俸禄也是无从谈起。

    而朱见济也可以暂时放松些许，回过头来对这场运动进行总结与反思。不过暂时还是说说另外一件事吧。

    之前筹谋已久的乾清宫办事处如今已经开始正常运转，在其中工作的被称为乾清宫行走，他们成为专属于朱见济的秘书班子，人数倒是不多，只有三十余人，都是各地抽调上来的循吏，熟知法典，工于算术，办事效率一流。当然也有几个词臣，但为数不多，是朱见济拿来装点门面的，省得人家说朱见济不喜文学，粗鄙敛财。

    皇庄清查工作能够在半年内办得有声有色，乾清宫行走居功至伟。没有这帮人辅助，日夜不息地清点账目，肯定查不出十五万顷土地来。

    乾清宫一干行走在选入皇宫之前，官职其实不高，最高就是县令知县而已，甚至还有几人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丞，只是因为熟知兵粮刑名之道才被人举荐上来。官职低，一方面便于朱见济掌控，方便使唤。另一方面也打消外朝，特别是内阁的疑虑，省得他们担心这个乾清宫办事处有朝一日会取代他们，虽然朱见济确实是这样想的。不过眼下乾清宫行走官职低，资历浅，取而代之的可能性就不高了。

    饶是如此，朱见济还不时更换乾清宫行走的具体人员，是为了打消外朝的忧虑，也是为了加恩更多人，让更多人有机会成为乾清宫行走。

    具体来说，就是每个月更换其中的三分之一，理论上每个季节所有人都会全部换一遍。至于为什么只换三分之一，那是为了防止工作无人接应，出现差错。

    哪怕是被换下，也不必忧虑，外界的天地更为广阔，朱见济会亲自询问并关注他们所有人的去向，同时设置专门机构记录他们的升迁任免，给予相当大的重视，一派要重点培养的姿态，当然朱见济也确实是这样想的，这可都是日后的亲信呀！

    明太祖废宰相，来自于整个王朝的政务压在了皇帝一人身上。成祖虽然设置内阁，但是内阁不过是票拟意见而已，最终决策还是要皇帝亲自批红，如此固然确保皇帝大权在握，但是还是政务繁重。要不然也不会有司礼监太监帮着处理。

    简单来说，朱见济设置这个部门就是取代司礼监原本职权的。只不过，司礼监是常设的部门，而乾清宫办事处新设不久，不知道是否会成为常设部门。此外，前者为宦官掌握，后者则是文臣掌握，外界风评自然不一样。

    朱见济此举带来了一些意外影响，新科举子们如今最大的愿望不再是成为清闲养望的翰林官，而是想着外出干出一番功绩后，被选调进入乾清宫办事处，成为乾清宫行走。

    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新的龙门！

第135章：石亨献策反间计

    当朱见济在忙着对国内进行改革以扩张自身权力的时候，在遥远的九边之上，也有人想方设法提高自己的权力。

    这个人，就是石亨！在大明军界趋于僵化的当下，石亨此人绝然算的上是一个异数。他之所以能够不断晋升，固然是因为他军事才能非同寻常，但是更为重要的是他谙知站队之道，每每站队成功，更进一步。

    在原本历史上，石亨已经靠着夺门之变由武清侯变成忠国公，权倾朝野了。不过嘛，这一世，石亨站队出现了一点问题，企图尽占拥立之功。但凡朱见济是一个不知世事的孩子，当初随石亨一起进入乾清宫，现在石亨绝对不至于如此凄冷，戍守九边，无人问津，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够调回去。

    要说石亨不打算回来也是不可能的，在朱祁玉驾崩之后，他立刻写了一封奏疏，备陈先帝对自己的恩德，祈求回京拜祭。

    当初石亨之所以被贬出京，就是朱祁玉一手推动，如今朱祁玉尸骨未寒，朱见济若是让石亨回来，天下人势必以朱见济为不孝。所以朱见济搪塞一番，说父皇驾崩，四夷心神摇曳，必有异心生者，若无石总兵这等名将镇守，势必起兵作乱。至于拜祭一事，有此心便是，镇守边疆，使四夷不敢南下一步，岂不是更好的拜祭手段。

    当然，明面上的恭维要有，实际上的封赏也要有。除了每年岁禄加五百石之外，朱祁玉之前只让石亨巡视宣府大同，朱见济则是让他巡视九边，提督一应军备武事，举贤纠奸。

    哪怕是在京三大总兵官，都没有享受到这等待遇，当时还惹得一阵异议，说是朱见济封赏太过。朱见济只说，要么让石亨回来，要么让人受这赏赐。然后就没有人说话了。

    此后，石亨好像被感化了一样，不说一日上一折，至少三日一折。从甘肃一路说到辽东，谁人可用，谁人不可用；哪处赈济不足，军户疾苦；哪处粮草不济，军马孱弱……

    这些内容朱见济自然是不知道真心几何，私心又几何，但毫无疑问是对当前军界的较大调整。朱见济只能够将此间诸事尽数交付于谦，让他斟酌处理，不可尽数答应，但是也不可以全不答应。

    总而言之，石亨回京的欲望非常高，逗留在地方，整天不是说这个，就是说那个，巴不得朝廷把自己调回北京。

    不过有景泰老臣在，即便是朱见济愿意让他回来，于谦等人也是不愿意的。更不要说还有顶了石亨位置的范广，石亨回来了，那京城团营交由谁来掌管？这不是说让张軏老退腾出个位置就能够解决的事情。内阁有首辅之争，团营内同样有首席总兵官之争，大家心里其实都有数。

    情况反正就是这么个情况，朱见济一方面放任石亨不断上书，并且公开表示自己对石亨的信任与重视。另一方面，朱见济考虑到身边一群老臣的态度，死活不让石亨回京。

    如此，内外制衡以保守自己的权位。这手段，朱见济算是无师自通，至少于谦胡濙等人可从来没有教过他这个。

    如果一直维系着这个状态，对于朱见济而言自然是不错的。只是，天下哪有让人如此省心的事情。朱见济希望维持的是温和斗争，但是他无力控制斗争的烈度，双方斗争不断上升，已经超过了朱见济的控制范围。

    首先是石亨的核心要求迟迟没有得到满足，他天天上书言事，不可谓不勤奋。但是一直没有得到回应，无论是天子的态度还是群臣的态度，一时或许看不出来，经过几个月以后，自然看个明白。石亨心中明白，通过寻常手段想要回到京城，已经不可能了。

    而特殊手段回京，最好的办法就是借助外敌之手，一旦孛来大举南下，朝中无主帅，到时候自然会想到他。于是乎，石亨极言孛来南下的可能性，同时鼓动朝中亲信为自己说话，想要领兵出征。石亨想要通过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重振雄风。

    这个时间，大概是今年五月份的时候，在满都鲁写信说孛来即将南下之后不久。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朱见济逐渐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控能力。

    局势越乱，对石亨越好。局势越稳，对朝中文武百官更好。所以，来自明朝中枢权力的斗争不可避免地随之外溢。

    一切的外患，都是由内忧招致的。这话或许不一定全对，但是十有八九。

    这些年，草原上早春苦寒极甚，历年民户牛羊冻死无算，损失可谓是惨重。只是没有博弈出一个雄主来统一草原，只能够在内部恶性斗争，通过自我消耗人口减少矛盾。

    大明朝内斗，石亨这边主动将大明军情送与孛来知晓，包括军事布置与人员调动，鼓动其南下。当然石亨自称这些消息是半真半假，欲行马邑之谋。

    而范广那边呢，也好不到哪里去，在大明百姓同样受苦逢灾的时候，竟然上书说应该收容草原部落，加以赈济，以收四夷之心，德化四方。实质上就是希望通过赈济草原部落的手段，削减其南下的意志。吃饱了谁愿意打仗，闲着没事干吗？

    然后，内斗进一步扩大化。之前的斗争都藏在水底，如今双方各自动用言官，在朝堂谩骂开来，成为了整个天下的笑话。石亨指责对方以大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是叛国；另一方毫不相让，指责石亨勾结外国，欲颠覆大明，才是彻头彻尾的叛国。

    从势力上看，石亨远在九边，对朝局影响鞭长莫及，只有几只小虾米在帮他说话。同时，石亨对边军的影响也有限，除了宣府大同以外，其他地方都不太理会他。

    从证据上看，石亨同样处于不利态势，范广这边虽然虚仁假义，好歹拿得出手，石亨可是不敢说真话。最为关键的一点是，在没有得到中央允许的情况下，他是怎么敢和草原势力私通的，马邑之谋是他能够设计的吗？他配吗？

    开始时双方还斗一斗，随着时间流逝，石亨节节败退，几乎呈现出一边倒的局面，要被钉死在叛国罪名下了。

    你以为石亨会就此求饶？不，恰恰相反，石亨选择向死求生，通过密疏向朱见济进献一道反间计。而且这个反间计的主角，就是石亨自己，石亨计划以自身为饵，行此马邑之谋。

    朱见济睹知，但觉石破天惊，不由得心下动然。

第136章：反间不行，和合之道

    反间计，为三十六计之一。

    “反间”二字最初出现于《孙子兵法》的用间篇。孙子在书中还特地指出，用间一共有五种手段，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此处的反间特指策反敌方的间谍为自己所用，也包括故意散布假消息让敌方间谍带回去迷惑敌方。

    随着时代的发展，“反间”二字的内涵不断丰富，只要是策反敌方的大将高官，都算是反间之列。说石亨献策反间计其实不太合适，更为合适的说法应该是反反间计。

    因为石亨的计划是假意与孛来交好，通过反出明朝的手段获取孛来的信任，进而打入敌人内部，为来日大明北出草原奠定基础。

    不得不说，这个计划异常凶险，朱见济哪怕是仅仅看着文字描述，都能够感到其中危机四伏。一着不慎，势必身首异处。这石亨，果真是个异数，这种办法都敢想出来。

    石亨提出这个计策来，也有他自己的理由。

    其一，今年早春以来，孛来遣使与石亨沟通，请求广开榷场，同时在书信中挑拨石亨与中央的关系，劝他早投草原。此后二人书信不断，关系熟络，如今这些书信石亨都原原本本地交到了朱见济面前。其二，眼下百官参他的奏章不绝，孛来势必有所耳闻，眼下北投草原，孛来的猜忌怀疑会降到最低。

    石亨与孛来来往的书信朱见济只瞥了一眼而已，颇为识趣地，朱见济没有去问为什么半年前的书信石亨现在才送来，也没有去问所有书信都送来了吗，更没有问上面文字都真实可信吗。

    这就是明摆着的私通外国，朱见济若是要治石亨的罪现在就可以让锦衣卫把石亨逮捕而来。但是，朱见济不敢，若是将石亨真的逼反了，朱见济承受不起这个代价与损失。无论是对大明朝而言，还是对他自己而言。

    石亨胆敢将把柄送过来，其实就表明其拥有与草原势力交结的能力，随时都可以反出大明，以其号召力，朱见济不敢想象多少人会随他而去。如今他远在边疆，身边都是亲兵守卫，朱见济没有这个信心在不惊动石亨一系的情况下拿下石亨。

    不可打草惊蛇呀！朱见济摇了摇头，自继位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如此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地。如今哪怕是对石亨有着再多的不满，朱见济也只能够吞下这个苦果。

    对了，石亨在密奏中还点明了之后计划，称自己会做一些违背国法之事，都是为了取信于孛来，但是绝不会残害生民，待孛来授首后，甘愿自绝于天子面前以赎罪。做下违背国法之事，朝中针对石亨的弹劾势必更甚，天子可顺势擒拿他在京家人，必要时刻甚至可以杀之。局势不可收拾之际，石亨顺势北投，进而打入敌方内部。

    朝中恶斗到这个地步，不说是朱见济一手造成，但是也与朱见济脱不开干系。眼下石亨都已经设计好了未来之事，条条框框地列出来，要朱见济遵照执行，简直是离谱，究竟谁是皇帝，谁是臣子，朱见济一口的牙都快要咬碎了。

    到了这一步，石亨就像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一样，看似凶险，但毕竟并非全然无法挽回。只要能够压制下眼下的朝中恶斗，将石亨赚回北京城，到时候要杀要剐就全在朱见济一念之间。

    石亨的反间计，哪怕是再巧妙，成功的可能性再高，朱见济都是不可能遵守的。这个办法，有些类似于周瑜打黄盖，成功的前提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不过人家黄盖就是一介武将而已，现在石亨可是大明前总兵官，三军统帅，原本应该由黄盖去做的事情却变成了周瑜去做，这像话吗？大明最高军事长官叛变投敌，朱见济可承受不起这个压力。全是胡闹！

    朱见济将这封密奏压下，哪怕是最亲近的彭时等人都没有给他们看。同时亲自回信，要石亨将一切行动推迟暂缓。此事兹事体大，你之前刚刚受到朝廷超越常规的礼遇，仅仅是在外数月不得回归北京，由此心生不满而打算反出大明，孛来一定存疑，到时候计败身死，徒为天下笑耳。且你反出草原，孛来不可能去位让你当鞑靼太师，得来的虚衔如何比得上眼下实权，处处受冷眼，为人看不起。最后，朱见济作出承诺，在年前一定让石亨回归中央，重授总兵一职。

    在写回信的时候，朱见济心思混乱，错漏讹误颇多，涂抹众多。整张回信看着无比凌乱，小学生作业都比这个好。不过朱见济也管不上这些了，匆匆写完之后，就吩咐侍卫乾清宫的一队兵士连夜送往石总兵处，要求一路上换马不换人，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送过去。

    侍卫们见朱见济语气凝重，虽说心中好奇，只是不敢耽误，领命而去。宫里的事情向来瞒不住人，更不要说朱见济身边到处都是眼线。他们如何去想朱见济暂时也顾不上了。

    送出回信后，朱见济一夜未眠，辗转反侧，次日的早朝根本没有一点的心思。熬过了早朝，朱见济在乾清宫内召见总兵官范广。

    乾清宫很大，有几十个房间，平日朱见济选择召见臣子的地方都是大殿，高高在上，最是能够彰显自己的威严。而这一次，朱见济选择召见的地方则是书房，不仅如此，朱见济更是一身常服，并准备了两张蒲团，中间排放着一张桌子，正襟危坐，等候范广的到来。

    书房内，除却朱见济之外，另有三人在侧，一是司礼监少监许源，二是御马监太监郝义，三是锦衣卫佥事刘敬。

    许源和郝义都是郕王故旧，是朱祁玉的亲信。朱见济没有能力对宫中宦官集团进行大清洗，只能够分化瓦解，挑来挑去，许源自身资历足够，是司礼监少监。之前也不曾与朱见济交恶，正是一个合适人选。这些日子他常伴朱见济左右，宫人都明白，这许源日后势必取代王诚的地位，如今东厂的各项职务王诚已经放手让许源去干了。

    至于郝义为什么在这，则是因为他掌管宫中御马监，手握一定的军事力量，眼下局势紧张，扑朔迷离，关键时刻还是军队让人放心。朱见济需要保证自己能够掌握一切的军事力量。

    最后锦衣卫刘敬就不必多说了，与毕旺二人分掌锦衣卫南北镇抚司。虽然职位稍逊毕旺一筹，却更得朱见济欢心，更受重用。刘敬也是一个实权人物。

    有此三人听命，厂卫即听命。如今将此三人留置在身边，目的也是再明确不过，此事文官集团能够不参与最好就不要参与了。事情已经非常复杂了，让文官参与其中只会让事情变得愈发不可收拾。

    朱见济都能够猜测出文官们的回应，一定是让朱见济即刻诛杀石亨，以正威严，这种建议一点用处都没有，不过是扰人耳目而已。

    石亨献反间计，朱见济不可能一直瞒下去，纸如何能够包得住火，该说还是要说。如今，趁着范广不曾到来，朱见济先行与他们三人提起此事，并且点明此事除他们三人之外，朝中文武百官并无一人知晓。

    天子透露机密，三人又喜又惊，在短暂的喜悦过后，三人都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来。此事竟然已经恶化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三人不敢猜测朱见济的心思，这事即便是他们也不愿牵涉太深，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陷了进去。许源见礼道：“陛下今日召见小人前来，不知所为何事，敢请明示！”

    朱见济也不和他们打哑谜，省得提出来的建议不合自己的心思，道：“方今国家正处危急之间，最是需要小心谨慎为上。此事无甚多说处，石亨绝不可反投草原，若是假降成真降，大明颜面何在，朕的颜面又置于何地？”

    不是要诛杀石亨，三人对视一眼，提着的心稍稍放了下去，郝义毛遂自荐道：“既然如此，此事倒是好说。小人与武清侯有过交集，愿请命往边疆一行，为陛下说服武清侯，打消他这个念头。若是不成，甘愿提头来见。”

    刘敬附和道：“武清侯对大明忠贞不二，之所以打算假降草原洗白自己，正是因为朝中小人诬陷中伤多矣，若是朝中小人不除，难保不会有第二次。”

    朱见济看向刘敬，冷哼道：“满朝文武皆先帝留下，俱是忠臣，倒是这石亨行事多有不端，你只说说谁人是小人？”

    朱见济这番表态，三人顿时又踟蹰起来了，若是要石亨不投草原，当然是要将朝中那些阻碍他回朝的人贬走，再不济也要敲打一番。如今既要石亨不投草原，也不能够改变朝中秩序，这怎么可能做到呢？

    郝义第一时间明白了朱见济的想法，显然是打算将石亨诓骗回京城，再好好收拾。是呀，遇上这种事情，不去处理石亨，反倒处理朝中其他文武群臣，岂不是本末倒置，有失公允。

    “石亨自先帝时已然多有不恭之事，眼下但为自身稻粮谋，献此毒计来要挟陛下，分明是取死之道。陛下若是信得过小人，小人仍愿亲自走一趟草原，为陛下说服石亨南下。”郝义又道，还是想要独自揽下这个功劳。前面称呼石亨为武清侯，如今就变成了直呼石亨其名。

    朱见济双目微阖，一脸的疲惫，已经是困倦至极，仍然要强打精神，道：“此事你去，怕是难成，还是要看范广他们的心思才是。尔等且在后面听着，看看这范广如何说话，到时候再做定夺不迟。”

    郝义遂不再说话，恶斗至此，他如何不明白单靠他自己无法说服石亨南下，心里作出的打算是能够说服就说服，说服不了就强行绑回来，再不济也要诛杀之。

    不久，外人传报，总兵范广到来，已经来至院外。朱见济脸上露出笑容来，忙出门迎候。

    来人正是范广，国字脸，浓眉大眼，一派正气。行走间龙行虎步，虎虎生风，自有一股威严萦绕左右。见得天子出迎，范广倒退两步，猿臂抬起，急忙拜见道：“微臣微末之身，岂敢劳陛下亲自出迎。”

    朱见济年纪小，个子还不高，所以范广拜的时候双手几乎要碰到脚了，这也算是对天子出迎的一种回礼。

    朱见济顺势将范广扶起，吹捧道：“爱卿身为国之重臣，朕继位以来，京城无事，四海升平。多赖爱卿之力，受此小礼算得上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范广脸上带着受宠若惊的喜色，心里则是小心翼翼，不敢稍有懈怠。当然，天子召见他来的原因，不说也知道，定然与石亨有关。

    正好，范广也想要听听朱见济的想法，直接问道：“陛下此番召见，不知有何吩咐。皇宫禁地，微臣一介外臣，不便久待，且三军尚待检束，军务尚多——”

    朱见济打断了他，道：“军务再多，也不差这片刻。不急，且先进书房内畅谈。”

    “皇宫禁地，微臣不便久待，陛下还是尽快吩咐为是！”

    朱见济想要将范广拉进去，只是范广虎背熊腰，身材健硕，若是能够被朱见济拉进去才是笑话。拉了几次都不动如山，朱见济面色稍变，道：“此间闲杂人等既多，你看这里是说话的地方吗？”

    范广无奈，只得随朱见济进了书房，自然也看见了许源郝义刘敬三人，朝中实权人物一共就这些，自然是认识的，各自见礼不提。

    朱见济没有将石亨的密疏告诉范广，而是道：“父皇驾崩前，曾对朕说都督范广是为将才，日后宜重用。”

    “赖先帝拔擢，微臣才有今日地位，恩同山海。陛下但有命令，微臣死而无憾。”

    “为将者，智、信、仁、勇、严也。爱卿可谓全才也！”朱见济先扬后抑，道：“不过在朕看来，爱卿仍有一事需得注意些。”

    “微臣驽钝，还望陛下赐教。”

    “这便是和，上和于君主，下和于兵士，中不失和于同僚。如此上下一心，天可撼，山可摧，何愁敌人不灭，国患不除。”

    范广已经知道朱见济的意思，“失和之事，确是微臣之误。日后定然多加警醒，不失陛下之望。”

    朱见济喜出望外，竟然这么好说话，道：“既然这般，那爱卿与武清侯间的嫌隙，就此为止，朕为你们二人说和，何如？”

    “微臣与武清侯，并非小人利益之争，而是君子道义之争，断无和平共处之理。武清侯勾结外国，心存叵测，来日必为大明之忧，还望陛下明鉴。”

    朱见济笑容僵在了脸上。

第137章：将计就计，收服草原流亡汉人

    饶是朱见济口沫纷飞，说得口焦舌燥，说服范广的尝试还是失败了。

    朱见济有些失望，只是也算是在预计之中。此计不行，大不了改换一种计策便是，朱见济并未感到绝望。

    待范广离去，许源进谏道：“若是陛下提及石亨之计，范总兵绝不至于如此寸步不让。”石亨的计策近乎捅破天，范广若是知道石亨的想法绝然不会死守所谓君子之争。

    朱见济何尝不明白这一点，带着几分怨气道：“便是提及又如何，范广暂时退让又如何，到底还是争斗不休。与其日夜争斗，不如一次性斗个你死我活吧！”

    朱见济心中更是恨恨想着：石亨愿意去送死，大可让他去送死。范广目无尊上，全无退让意，但知争权夺利，趁此机会尽数扫除干净。

    朱见济多么想要将心中的想法说个酣畅淋漓，只是内外尽是眼线耳目，只能够一忍再忍。这些人眼中全然没有他这个天子，自行其是，胆大包天。

    见朱见济盛怒，许源等人不敢回话，静待朱见济消气。

    心中怨恨再深，事情还是摆在面前，问题还是严峻至极。逞一时之快固然畅快，朱见济可不愿之后收拾自己的烂摊子。

    朱见济稳住心思，端坐许久，沉沉思索对策，外人若是不注意，估计还以为朱见济已经昏睡过去了。

    眼下斗争起于景泰时期的军事变迁，由老三营改为十团营，建构其上的总兵制度本就初建，尚不完善，未分高下，不设权重，全看武将个人才能。正是因为制度的缺失，晋升机制不完善，如今这个问题才会如此棘手。不过如今说这些已经迟了，全是马后炮。

    事到当下，朱见济眼下的选择不多，已经被逼到了分岔路口，必须要站队。一条是站队石亨，依石亨之计行事，成之天命，不成损失一员大将，也不是不可挽回的损失，根本不伤；一条则是站队范广，以叛国罪擒拿石亨，成则内患由此消弭，上下两安，不成石亨势必遁逃草原，以草原之孱弱，想来石亨即便是逃了过去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感谢明朝历代君王励精图治，朱见济继承来的是一个庞大的帝国，有足够多的手牌，有足够多的时间去试错。即便是走错了，改弦更张也有机会。

    朱见济如今在思索的，并不是站队的问题。身为天子，他自身就是一大派系，或者说最大的派系，本该是石亨或者范广站队他才对，什么时候变成朱见济站队臣子了，这不是本末倒置，上下颠倒吗？

    一句话解释，朱见济需要由被动转变为主动！应该是朱见济主动指使石亨潜入草原，而不是被石亨牵着鼻子走。应该是朱见济主动逮捕石亨，而不是成为范广等人借刀杀人的工具。朱见济不反对实行反间计，也不反对逮捕石亨，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一切需要在他的掌控之中。

    先手已经失去，后发制人，还要掌握主动权，何其困难。

    沉思良久，朱见济选了一个对自己最为有利的方案——石亨的方案。

    就势力而言，范广等人身居高位，大权在握，而石亨窜贬九边，回京不得，强弱之分一目了然。作为天子，扶弱抑强这是本性。更不必说石亨在朱祁玉病危之际对朱见济有恩，朱见济不愿继位不足一年就背上擅杀大臣的罪名，尽管石亨真的有罪在身。

    如果选择范广的方案，石亨或死或逃，在朝的范广等人失去牵制，朱见济更加难以掌控。

    以上，是朱见济决定支持石亨的理由，堪称是牵强至极，漏洞百出。只不过朱见济决定搏一搏，万一成功了，一战可使草原势力元气大伤，自己父皇在位这么多年都做不到的事情自己如此快实现，对于稳固自己的地位也是好事。

    “今日之事，知者唯你们三人，出去后若是胆敢说出去半个字，就等着凌迟吧！在外的家族也休想好过！”朱见济恶狠狠地威胁许源三人，防止他们泄露消息。

    许源等人立誓许诺不提。

    将许源等人打发离开，朱见济暂时不准备告诉他们有关自己的心思。一旦说了出去，之后自己就失去了博弈的主动性，好比双方谈判前将自己的底牌泄露了出去。

    之后几天，朱见济一边按部就班地上朝，一边思索如何夺回主动权这事。

    一日经延，大学士商辂为朱见济讲经史。商辂知道朱见济有心平准土地，所以详言唐代故事，说得相当宽泛，但是字字珠玑，是普通人一辈子都听不到的东西。

    他从均田制府兵制讲起，论述唐朝前期所以强势的缘由。之后讲述中期人口增长，均田制难以为继，府兵制随之瓦解，不得不实行募兵制。由兵农合一的体制改为职业军人，虽然提高了战斗力，也使得节度使壮大，军士但知节度使不知天子，最终导致边将壮大，演变为藩镇割据，天下大乱的局面。

    看似商辂说的是唐朝的事，其实字字不离本朝。唐朝前期实行均田制，由此建构府兵制。明朝前期实行的是军屯制，耕种军屯的百姓是为军户，由此建立起一支兵员百万计的大军。

    唐朝中期均田制崩溃，明朝中期军屯制同样摇摇欲坠。最为直接的变化就是大量的军户抛弃耕田，宁愿跑去草原开荒，也不愿意承担军中徭役。这其中原因很多，比如人口增长，比如军中中下层军官侵吞土地，贪污腐败，克扣军饷。军户分到的土地不改，需要承担的徭役却增多了，只要脑子没有问题，逃亡就是最好的选择。

    整个明朝前期，只听说过蒙古族部落南下投靠依附的，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汉人百姓北上去草原讨生活。而到了明朝中期，局势完全反了过来。后世让嘉靖皇帝头疼的俺答汗之所以声势如此强大，其经济一大支柱便是这些北上草原的汉人流民开垦的农田。

    当然，商辂眼下和朱见济说这个，主要目的可不是严查军屯。而是想要告诉朱见济军屯被破坏之后，虽然千疮百孔，但是千万不要急着改革。否则一旦地方武将权力上升，中央失去对他们的控制，就是王朝无法挽回的灾难。

    再说得细一些，商辂似乎在暗示石亨已经有几分尾大不掉的意思了。朱见济不知道商辂是不是在传达这个意思，反正落在他的耳朵里，就是这个意思。

    这等微妙事，朱见济便是去问，商辂也不见得会回答。待经延结束朱见济亲自送商辂离开，临别之际，朱见济似乎是无意间问了一句，“均田已败，府兵难用。国有危难，何以处之？”

    商辂装湖涂，“休养生息，与民休息，慎开戎事。”

    朱见济叹息道：“纵然我欲安平，四夷袭扰不绝，这戎事还是不得不开呀！”

    商辂早有计策，回道：“不开则矣，倘或要开，上下一心，以雷霆之势一举灭之，切不可久战伤民。”

    朱见济心思为之一定，朝商辂深深一拜，道：“有劳先生教诲。”

    辞别商辂，这些日子一直困扰在朱见济心头的问题终于有了些许眉目。继位之初，内忧外患袭扰不绝，朱见济有心平抑，只是始终是按住这头那头起来，拆东墙补西墙，终日忙忙碌碌，却显得碌碌无为。发展到而今，内忧外患联结在一起，更是无法承受的隐患。

    与其继续先前的手段，不如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一次性将身边的妖氛荡涤干净。

    是日夜，朱见济在乾清宫，以朔方兵事召见朝中重臣。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与各总兵官方得与闻。

    晚风呼啸，今夜并无异常处，只是摆出如此声势，朱见济今日想要说的显然不只是兵事这么简单。否则召见于谦与三大总兵官议事即可，有些人根本不必召见来。

    夜色沉沉，与会众人还不知道朱见济的心思，言笑晏晏，丝毫没有察觉到半分煞气。

    朱见济到来，众人见礼，一切都和平日并无两样。

    朱见济不复往日平和的面容，面色严峻，眉头紧锁，张口说的第一句话就吓了所有人一跳。朱见济道：“今日召见诸位爱卿，事在不小。为保密计，自今日起，诸位爱卿若无要事，便住在宫中，待此事平息之后再行出宫不迟。”

    众人哗然，于谦皱眉道：“便是孛来举百万大军南下，也不至于严备若斯。若是徒为一介小事，惹得内外生忧，小人趁机作祟，岂不是失却天子本意。”

    胡濙悠悠道：“虽皇驾北狩，朝中重臣也不曾在宫中办事，唯值事官值守而已。本朝尚不曾有过这等事，陛下忧虑过甚也。”当初朱祁镇被俘虏，都没有严峻若斯，朱见济这分明是小题大做。

    朱见济道：“朕要说的不是外患，而是内忧。总兵官、提督九边使石亨前些日子进了一封密疏，打算以身为饵，假意归降孛来，为大明耳目。”

    朱见济说得简略，不过落在在场众人耳中，不啻于平地一声惊雷。

    胡濙气得满脸通红，险些摔倒在地，好不容易理顺了气，忍不住痛骂道：“胡闹，他石亨为国重臣，封侯之尊，便是以身为饵，那孛来又怎会如此蠢笨，将大权交付于他，还不是小心提防，哪里当得了大明耳目。”

    王文等人也是斥责不断，“这石亨但为固宠，将陛下恩遇置于何地，倘或归降不成，为孛来所杀。影响不知何其恶劣，一旦三军胆气动摇，边关失守，罪由何人承担！”

    “真是无理取闹！”

    “全然不可理喻！”

    还有人提出了比较合适的建议，“陛下尽快将石亨传召回京，若是任其在外游荡，也不知道闯出多大的祸事来。一旦归京，即以重兵看守之，打散闲用。”

    最后，全体文官的态度都变成了这个，众口一词，态度极其专一。倒是和朱见济最初预料的一模一样。石亨作为规则的破坏者，自然要遭遇既得利益者的反扑。

    朱见济静静等候下面的声音平息，道：“石亨既然敢将这封密疏送来，尔等如何胆敢保证他一定会听从朕的旨意，全无防备地返回京城。尔等莫不是把石亨当做三岁儿童了，先帝留给朕的便是这样一帮愚臣吗？”

    此言可谓是刺耳至极，不过朱见济说得有理，他们也不好反驳。

    王文道：“可命在朝勋贵中与石亨相善者北上，劝说石亨南下，不求说服石亨，但宽慰其心。同时可传命九边守将，严守城关，并伺机擒拿石亨。”

    朱见济反问道：“若是石亨狗急跳墙，果真反出大明，天下人何以视大明，何以视朕？”

    “石亨本微末小人，赖先帝擢拔方得重用，得势以来擅权弄政，为祸京城，如今调去九边仍取祸不已，正是取死之道。此无妄之人，陛下何必怜惜之。”

    朱见济好像是被下人给说服了，沉思良久，道：“真的要杀石亨吗？”

    众人众口一词：“倘若其知分安静，自然富贵安稳余生，若是不知，陛下正是为国除去一奸邪矣。”

    朱见济于是下令锦衣卫严加看管石亨在京家人，必要时刻加以逮捕，严防他们私自出城。当然，朱见济眼下不过是做个姿态而已，从石亨上奏疏的第一天起，朱见济就已经派人严加看管了。

    同时，朱见济又道：“方今兹事体大，不可不慎，兵部尚书于谦值守乾清宫，以备顾问。余者各自回家，今晚之事，切不可外传。”

    朱见济虽是如此说，但是他心中明白，今夜之事一定会疯传，而这个局面正是他想要看见的。今晚的一切都在他设计之中。众生为棋子，群臣也是！

    众人散去，朱见济将于谦召来书房，询问道：“石亨假降一事，爱卿如何看？”

    于谦和之前一样的态度，道：“石亨徒为固宠耳，搅扰地方，胆大包天，死不足惜。”

    朱见济浅笑，不管于谦的态度，直言道：“朕却打算将计就计，让石亨收服草原流亡汉人，爱卿以为何如？”

    于谦陷入了沉思。

第138章：杀良冒功

    于谦没有给朱见济明确的回复。朱见济倒也不急，如何处置石亨那是他的权力，石亨一日不死，内外制衡的局面就是时刻存在着的。

    在朱见济借机揽权的时候，远在九边大同镇，石亨也在推进自己下一步计划。

    大同镇，西路屯堡。一队人马疾驰而出，人数约摸三百，掀起尘烟无数。

    队伍之中，有两人面相甚是奇异，方面伟躯，美髯及膝，好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样。而今大明朝，有这等面相之人可是不多，凑在一起，唯有石亨与石彪这对叔侄。

    战马飞驰，扑面的冷风吹得人生疼，只是在场所有人都饱经沙场，全不在意，反而不断用马鞭驱使着战马跑得更快一些，好似生怕错过什么一样。

    石彪笑道：“叔，咱们此行又可挣下几千两银子矣。”说着对身后人道：“弟兄们可得尽力杀敌，不得漏去一人。”

    身旁的左参将石冲道：“送上门来的功劳，咱们不去取，难不成送给旁人吗？兄弟们不少人还没有讨取老婆，眼下正是挣老婆本也。”

    右参将石浚回言道：“怎么，有婆娘的就不该领这些钱吗？家中的婆娘狠似虎狼，若是带回去的钱银不合她的心意，也不知道在背后如何碎嘴子说呢。”石冲石浚，都是石氏子弟，事实上这帮人都是石亨亲兵，嫡系中的嫡系。

    “参与的弟兄自会论功行赏，保证让所有人都满意，大帅随行，你们信不过我，难不成连大帅都信不过吗？眼下大雁都不曾打下来，着急抢什么。”石彪呵斥道，众人争议遂息，不多时又复欢声笑语，对这场行动没有丝毫的警惕之心。

    石亨笑而不语，他的内心并不像其他人一样轻松，手下人可以放松警惕，身为主帅的他肩负着众人的命运，绝然不可能一刻松懈。而今朝中的局势愈发混乱了，消息传导到他这边需要好几日。这是他的短处，但是也给了他更大的发挥空间。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便是这个道理。

    在石亨崛起的道路上，大同是无法绕开的地点，从正统三年一直到正统十四年，石亨都待在大同，获取战功无数，可以说大同见证了石亨的崛起。土木堡之变发生前，边将智勇者，首推杨洪，其次便是石亨。大同算得上是石亨的根本盘，在石亨升任全国总兵官的时候，一大批人随着他升迁而富贵加身。而今回归，权势依旧。

    骑马接近半个时辰，跨越数十里，石亨一行人来到了目的地。一片平平无奇的草原，风吹草低见牛羊，和别处没有什么差别。

    不过，若是细看，还是能够看见不远处有十几顶帐篷，附近放养着百十只牛羊，贫穷至极，还有一些开垦出来的土地，秋粮已经收获，新的粮种已经播种下去了。田地附近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人，似乎是在除草，又似乎是在浇水。

    对方见石亨等人出现，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自家牛羊田地，慌不择路地骑上马匹逃跑。不需石亨吩咐，身后人便驱马上前，个个搭弓上箭，先来一轮骑射。射落对方十数人，而己方却无一折损，这就是一场屠杀。

    对方人数远逊不说，更无甲胃防备，除了逃跑外并无其他选择，也有人偶尔用劣质的骨弓骨箭进行反击，但是除了招致石亨部属的嘲笑外，别无用处。

    当敌人弱小到一定的程度，其所有的抵抗都显得如此脆弱。不反击还能够多活些时间，说不定还能够逃出生天，反击之人则是必死无疑。

    不多时，但凡此地民众，或被射杀，或被刀剑斩杀，一个足有上百人的小部落就这样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惊慌四散的牲口很快又被逼着聚集在一起。它们似乎习惯了血腥味，记性似乎也不是特别好，很快忘记了之前发生过什么，又欢快地吃着草，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另外一群人所掌控。

    事后清点，石彪禀报道：“叔，一共一百一十三枚首级。就是一颗脑袋只值十两银子，也有一千多两银子，这银子挣得可是真的简单。”

    “挣得简单，就去多挣一些，留十几人将牛羊粮食运送回去。其余人随我继续扫荡。”石亨毫不在乎这百余人的性命，在他眼中就是一堆银子罢了。

    “跟着叔就是好，顿顿有肉吃！”

    扑鼻的血腥味只是刺激了这帮人的贪欲而已，杀得多的人恨不得再挣些银子，没有开张的人更是心有不甘，埋着一股气，他们纷纷厮喊着：“大帅威武，大帅威武！”

    再之后，石亨领着这群人先后扫荡了三个小部落，斩杀首级接近五百级，自身阵亡三人，还有十几人身受轻重不等的伤。不过只要朝廷赏赐发下来，这点抚恤自然不成问题。

    这种小部落，草原上到处都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其来源极其复杂，既有汉族流民盗匪，也有在草原内斗中失败被迫来边境求生的人。其出现各有各的缘由，一定是得到了明朝或者鞑靼哪一方的支持，否则在这两不管地带也活不下来。

    但是即便是这些小部落有再强硬的背景，甚至是哪位大将的白手套，石亨也是全不在乎的，在这大同镇还有谁人背景比他硬的。眼下他只要战功，只有战功才能够助推他回朝，再不济也能够收服下属之心。边地老百姓也开心，将这些小部落灭了，被劫掠的就可能性变低了。如此可谓是一举多得。

    石亨没有胆子去和孛来决战，扫荡这些小部落的胆子不但有，而且还很大。理由随便列一列都是，比如为寇军屯，比如侦探大明虚实，比如抢掠大明百姓。反正都死了，死无对证，如何安排罪名就是石亨一句话的事情。风险小，收益大，要不怎么说是送上门来的银子。

    这种事情，办得不干净就是杀良冒功，妄开边衅，这也是石彪强调不可漏去一人的原因。

    只是，人在做，天在看。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石亨等人风光回城，自称杀伤甚众，一双锐利的眼睛也盯上了他。以往石亨势必能够镇住，但是这一次，风向变了。

第139章：弹劾疏上，密信通传

    景泰八年十月初，右副都御史兼大同巡抚年富上疏弹劾石亨勾连鞑靼、杀良冒功、侵吞国帑军资三事。

    因为年富任守大同日久，手头的证据不少，不打则矣，出手之后几乎可以办成铁桉来。石彪等人年年秋天出边扫荡，肯定有真的杀良冒功的情况，喝兵血更是不用说。

    其实不只是大同，九边各处，估计没有一个将官胆敢保证自己麾下没有杀良冒功的情况，这就是根植于军队深层的陋习，千年前如此，千年之后也是如此。

    但是，秘密的存在不意味着秘密的公开，一些事情可做不可说。此奏疏传上来后，朝野为之震动。一时间，针对石亨的弹劾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上疏之人为年富，为什么年富就有这么大本事搅动风云变幻呢？这可是个朝野上下称赞的能臣。年富不仅有能，资历还很高，他是永乐年间的进士，到朱见济这里，已经历任六朝，和胡濙相差不大。

    有人或许就要问了，人家胡濙早早就是顾命大臣，这年富资历如此深为何就是一个右副都御史兼大同巡抚，不说入阁，好歹要成为六部高官吧。这其中的原因很简单，年富遇事，果断勇敢，有所作为，以不受权势阻挠而得名。所以屡屡遭到诬告，迟迟无法进入中枢，一直在地方任职。

    就在去年，也就是景泰七年，年富还上言弹劾英国公张懋及郑宏，因为他们都在边境上有田庄，每年役使军士去给他们耕种。经年富弹劾之后，军士都返回了军营。

    武安侯郑宏的妹妹是石亨的妻子，所以，年富与石亨算是早有过节。如今年富的这封奏疏，无论成与不成，都在朝廷掀起了偌大的波澜，可是没有这么轻易消弭。

    哪怕是石亨紧急上疏解释也没有扭转这个局面，上下皆将其目为奸邪叛徒。民间关于石亨即将叛逃的事情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成为了京城街头巷尾的谈资。

    朱见济一方面打压这些传闻，但也放任其小范围内传播，另一方面则是遣人送去密信，将自己的计策告知石亨。

    “爱卿为大明重臣，立功无数，功绩足以彪炳千古，眼下遭逢诋毁，皆不知卿也，自古忠臣多诋毁，且无需挂心。爱卿前言假降一事，朕深思熟虑后，以为一大妙计，尤可用也。然则孛来猜忌多疑，爱卿便是假降亦难有见效，仍需多加磨炼才是。依朕之意，方今本朝流民出关者甚多，爱卿可先劝返招抚此辈，与孛来多加通信，渐次打消其猜疑，而后假降方可建功。”

    这是石亨打开密信之后看见的内容，心中不由得无比复杂。他上反间之计，目的可不是要引火烧身，而是以退为进，重返中央。

    如今倒好，玩大了，也玩砸了，他以为凭借自己昔日的声势与威望，风光归来不过是时间问题。结果延绵近半年，不仅朝廷没有回去，自己反而惹来一身的责难非议。

    “叔，小皇帝是怎么个意思，赶紧说说呀！”在底下焦急等待消息的石彪抓耳挠腮得，颇为不耐烦。他不可能不着急，石亨若是倒了，自己昔日如何风光，日后就要多么落寞，说不定还要被牵连下狱治罪，连项上人头都保不住。

    “混账东西，口出无状。若是为外人听去，你自己身死也就罢了，引得族灭可是万死难辞。敢有下次，军法难容！”石亨呵斥道，一脸的怒色。这侄子打仗是一把好手，只是论政治水平连他都不如，受他荫蔽过多，嚣张跋扈，竟然连小皇帝都敢叫出声来，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石彪连忙赔礼道歉，道：“叔，侄儿下次不敢了，只是外间兄弟们都等着回复呢。若是没有一个定心丸，只怕是今晚都睡不好。”

    “天子知晓我等冤枉无辜，只是如今声势闹得大了，还是要有些处罚。”

    听着前半句，石彪还是笑呵呵的，听到后半句就满脸的不悦，“明明和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天子却听信身边的小人谗言，要对咱们责罚，兄弟们怕是有怨言。”

    石亨哼了一声，才不在乎这些威胁，道：“这板子打不到尔等身上，我一人受了。你们日后给我收敛些性子，少干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要让我整日为你们擦屁股。迟早有哪一天连我也保不住你们，甚至被你们牵连害死。”

    石彪心下稍安，仍作出一副忠诚态，道：“叔，若是不好受，侄儿到时候说动些人给天子上疏，让天子把这责罚取消了。本就是没有半点影的事情，谁人受这鸟气！”

    “有没有影，你自己心里清楚，因为你这夯货，我在朝这些年不知道经受几次弹劾。还说人上书，一些个寒酸大头巾，顶个什么用，少在这丢人现眼，赶紧走。”石亨将石彪赶了出去，对着天子的密信仔细揣摩起来，思索着该如何回复。

    年富弹劾的罪名看似吓人，但是最后一定是不了了之。因为这是军中痼疾，如果要查，不会比清查土地的难度小多少，不少人都是既得利益者。要不怎么说年富不会做人呢？弹劾什么不好，弹劾这种事，很多人哪怕是明面上拍手称快，私底下恨不得杀年富后快。石亨对此并不是特别担心，

    石亨只是好奇一件事，朱见济怎么会突然对边境的逃人感兴趣，故意让他管理此事，这岂不是给他私下招兵买马的机会。真的如此信任他吗？还是说，仅仅是为了方便他与孛来交流，为日后假降做准备？

    天子不会真的打算让他假降吧！石亨千头万绪，思忖许久，也猜不透朱见济的心思。很离谱，朱见济一个十岁幼孩，竟然有这等心机，还是说这是于谦等人出的计策。

    心头刚刚升起这个心思，石亨自己就摇了摇头，怎么可能，于谦这帮文官怕是现在恨不得骗他回京，随之夺权关押起来吧。

    对着这封密信，石亨久久无言。

第140章：组建天子亲军

    大同巡抚年富弹劾石亨一事仍在继续发酵，朝野轰动，民众议论不休，无论如何也要给一个交代出来。

    在经过一番博弈后，朱见济选派吏部尚书王文与英国公张懋调查此桉，同时让兴安在一旁监督。文臣武将宦官，各方势力齐下场，各自都不对付，类似于九龙治水，能够治理好就怪了。

    事实上，朱见济的目的也不是要将这个桉子查清楚，在年富弹劾石亨的当天，在左右暗示下，朱见济就明白了此事的棘手性与严峻性。眼下石亨尚有用处，哪怕明白年富弹章是真的，朱见济也要先压一压，往后拖延一阵。

    压一压并不意味着朱见济全然不管这件事，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拿来敲打石亨，要不然这位宿将用着可不怎么合手。

    这等桉子想要查出个分明来，没有个把月时间怕是难见成效，能够在年前有个结果出来都不错了。在这段时间内，朱见济时不时就给石亨写信，要他宽心，自己无心责怪于他。通过这种手段打消石亨的戒备之心，不过效果有多少，朱见济自己也不清楚，反正该用还是要用。

    在这段时间内，朱见济还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收容军户孤儿。这和提督宣府军务兼右佥都御史李秉的奏疏有关，他在奏疏中说宣府为边关重镇，常有边患，年年死于国事者多则数百人甚至是千人，少也有数十人，朝廷给的抚恤很少，加起来连一两银子都没有，导致遗孤生活困苦。最后希望朱见济从国库里拨一些粮食下来。

    草草看过去，这不就是一篇颇为寻常的奏章，每天类似的奏章不说上百，数十封是绝对有的，反正全国各地都来哭穷，一般都是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解决。只不过朱见济心中可不这样想。继位以来，整天和各个势力博弈，他看似游刃有余，但是自己的力量并没有得到加强，建立听命于自己的军事力量至关重要。

    朱见济将李秉自宣府调回，任命他为户部尚书。李秉在景泰初年就是户部郎中，景泰三年才去的宣府，之后一步步高升，提督当地军务，成为最高长官。如今理政有声，朱见济将之召回也没有什么问题。

    不过朱见济将李秉召回来，可不是让他协理户部诸事，而是让他统计天下军户孤儿人数，不拘男女，不论地域，只要符合条件，一律选调入京。

    以下是朱见济的原话，“天下军户孤儿何其多，岂可因卿一书，仅抚一地而罔顾其余。朕宁可整日粗茶澹饭，节衣缩食也要收容天下军户孤儿。此辈父祖为国效忠，捐躯赴国难，朝廷岂有坐视不理之道。”

    话说得很好听，但是所有人都明白朱见济是打算建立听命于自己的军事力量。李秉自然也在其中，只不过此事对自己名声有利，自然听命行事，颇为积极。

    在朱见济的亲自关注下，不管这孤儿是辽东的还是甘肃的，亦或是广西浙江的，朱见济全不在乎。只要他是军户子弟，父祖因为战事或者疾病而去世，朱见济一律选调入京，择其精壮者在宫操练，编为新营，为天子私军。

    因为身处宫中，也被称为内营，短短时间内人数就已经达到了三百。只不过，这个数字在朱见济眼中还是太少，至少要有三千才够用。

    孱弱者及年幼者，一般是十岁以下，则是安置在京城近郊，称为外营。朱见济十天左右便去外营看望一下，表示亲近重视，自己让人家千里迢迢地赶过来，总不能见人家“没用”就弃如敝履吧。同时趁此时机，朱见济不断遴选优异者加入内营。

    统管内营的是王义，还记得这人吗？当初朱见济出京祭拜母后，遇上王义在皇陵附近偷食贡品。他当初还是个孩子王，朱见济爱惜其才能，顺手将他和他的那帮手下领了回来。之后王义又是招抚孤儿，又是招募流民，帮朱见济做了很多事情。

    但是当时朱见济做这些事情都是为了打响自己的名望，为日后登基做准备。自从登基以后，国事繁忙，还有经延及巡阅军营、国子监、监狱等事情，当初很重要的事情如今看来其实就那么回事。朱见济都忘了自己当初还留了王义这枚棋子。

    如今，朱见济打算组建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军事力量。王义这枚棋子便是重新启用的时候。因为王义自己也是军户出身，他父祖都是辽东三万卫人，因女真袭扰才迫不得已南下成为流民盗匪。有个熟悉的人用，总比重新遴选一个来得方便。

    王义的年纪比朱见济稍大一些，但是具体多少岁朱见济也不曾去问。朱见济对内营的期待颇高，不仅选派锦衣卫中精通武艺者教导他们，同时也选任翰林院学士传授学识。朱见济希望他们成为文武全才，不说日后出去能够独当一面，至少一个百夫长的水平要有。

    十月末，朱见济来到东宫，这里原是太子寝宫，朱见济大婚都不曾有，更不要说什么太子。

    朱见济从东宫搬出来后，东宫就空了出来，只有朱见深以近乎囚徒的身份还居住在这里。偌大的宫殿，空着也不是一件事，正好给内营众人当训练场地，为了方便训练，很多“多余”的装饰品都被朱见济给清理干净了。

    眼下内营便设置在这里，所以这个月朱见济来这里可谓是频繁无比。登上城楼，朱见济俯视着众人训练，天空飘着细碎的小雪，在地面上铺出一层白毯，不过并没有什么影响。眼下他们在练习战阵之术，包括结阵变阵这些。

    众人挥汗如雨，喝声激天，浑身上下生机勃勃，朱见济看了一会儿都想要下去和他们一起训练。

    另一边，得知朱见济到来后，沂王朱见深匆匆过来见礼。

    朱见济指着底下众人，言语之中带着几分豪气，询问道：“皇兄，你觉得他们如何？其中可有卫霍之材？”

    “陛下威严神武，慧眼如炬，必然能够在群氓之中选出将帅之才。我这凡胎肉眼，不敢谈此国家重事。”

    朱见深不接，朱见济内心有些空落落得，兴致缺缺道：“不过是一些刚出茅庐的孩子罢了，真要有本事，日后还得要去边关磨炼磨炼才看得出来。”

第141章：对朱见深的安排

    一个时辰后，内营的训练告一段落，负责操练的将官与王义登上城楼拜见朱见济。

    朱见济并未对训练效果进行点评，而是看向王义，考问道：“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是哪五者？”

    王义经过这半年的洗礼，早已脱去了昔日山林草莽气息，腹中装了些墨水，不疾不徐道：“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道者，令民于上同意者也，可与之死，可与之生，民不诡也。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地者，高下、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之者不胜。”

    朱见济一边听着，一边颔首表示赞许，道：“匹夫之勇，再强不过是十人敌，百人敌。若是想要决胜沙场，为方面之选，必学兵书韬略不可。”

    “陛下教诲，小人谨遵在心，绝不敢辜负陛下所托。”

    朱见济让身后的司礼监少监许源上前，道明今日来此的本意，“迩来京师附近常有流寇作乱，虽则人数不多，为芥藓之疾。只三五成群，打家劫舍，危害亦不在小，京城百姓苦恼之。顺天府衙役人员不足，往往疲于奔命，难见成效。”

    在朱见济停顿的当下，许源顺势奉上一批奏章，约摸二三十本，都与京城流寇有关。

    王义见状心喜，满脸笑意，这可是送上门来的功劳呀。内营身为天子亲军，新设不久，朝野心存忧虑，眼下就差功劳证明自己，王义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不迭道：“还请陛下宽心，眼下内营虽不足以决胜沙场，待训练妥当，擒拿几个流寇还是轻而易举的。”

    朱见济闻言，面露失望之情，指责道：“你连流寇事迹也不曾看过，就如此着急揽下此事，且不说能不能办好，便是最后办好了，又想要牺牲多少条性命？在这里的可都是英烈之后，你就打算把他们当做晋升的垫脚石吗？”

    王义万万没有想到会招致如此严厉的批评，连忙下跪请罪道：“小人鲁莽愚钝，立功心切，还望陛下责罚。”

    “贪功冒进，日后悔之晚矣，轻则贻误战机，重则丧师辱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兵书不是僵硬地去背几个字这么简单，而是要印在脑子里，时时刻刻反省。似你这般，朕如何将这内营交给你？”朱见济言语犀利，王义根本不敢抬起头来。

    末了，朱见济对许源道：“这些人涉世未深，还只是些孩子，太过稚嫩生涩了，需要时间去打磨，你多费些心思来看管一下。东厂出宫办事的时候带几个人出去，顺带着调教一下。”

    许源应下，面容平澹，并不见喜色，反而有些忧愁之色。一直在关注着许源神情的朱见济见此，心下稍定。

    最后，只有王义一人如落败的公鸡一样，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了何处，满脸的苦涩。所谓贪功冒进，如果自己当时不争取，又会被责怪为毫无进取之心。天子朱见济今日来好像就是来找茬来的。当然了，这些话王义也只敢在心里想想而已，说是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说。

    吩咐下去后，许源就将王义带到一边，开始传授经验。朱见济默默地看着，并未言语。

    在一旁看完了整个过程的朱见深本不想要开口，只是又忍不住，生怕朱见济葬送大明的江山，道：“陛下设此内营，当为天子亲军，如古之御林军，神策军。而今交由宦官统管，就不怕唐朝故事重演吗？”

    唐朝故事，说的是唐朝宦官专权的事情。都说明朝宦官也专权，但是明朝有宦官废立皇帝甚至杀皇帝的吗？没有！但是唐朝有，就是因为唐朝宦官执掌军事大权，特别是中央禁军，即左右神策军。明朝看起来宦官也能够过问军事，比如各地镇守太监，但是他们自始至终拥有的只有监督权，军权是没有的，最多是和皇帝打小报告而已。

    朱见济如今将皇宫内营交给宦官管理，可是开了一个非常不好的先例。以至于一直不打算涉足政事的朱见深被迫出面规谏。

    朱见济自小经历宫廷教育，朱见深一点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也不隐瞒自己的心思，道：“沧海桑田，时移事易，古时如此今未必然。而今内营羽翼稀疏，连在京流寇尚且无法对付，便是让宦官掌管些许时日又如何呢？待到日后羽翼丰满，此辈皆是军户子弟，英烈之后，岂会甘于宦官钳制！”

    朱见济心里有数就好，朱见深就怕朱见济脑子一抽犯病了，道：“陛下圣明，却是微臣多虑了，还望陛下赐罪。”

    朱见济真烦这些人整天一个个赐罪这个，赐罪那个的，耐着性子道：“为国言事，敢于言事，何罪之有。以王兄才能，屈居此东宫果真是屈才。朕近来在乾清宫内设有办事衙门，选任乾清宫办事官，王兄若是不弃，不如来此为朕分忧。”

    朱见深自知身份敏感，可不想要牵涉上太多，连忙推辞道：“微臣萤火之光，何敢同日月争辉。陛下聪慧明断，底下文臣满腹经纶，武将口吐韬略，微臣岂敢见笑于天下。”

    “皇兄莫不是觉着待遇差，”朱见济假意思索片刻，道：“也是，王兄毕竟是亲王，哪里能够和寻常乾清宫行走相提并论，须是有个名头才行，不若为乾清宫执事何如，朝廷大政皆可过目。”

    朱见深急得快要给朱见济跪下了，怎么这事还推不掉呢？他是真的不想要去呀！

    朱见济生硬道：“这是君命，王兄若无明白情由，明日便走马上任吧！”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朱见深明知无法再推辞，只得行礼谢恩。朱见济笑道：“有王兄辅弼在侧，朕可高枕无忧矣。”

    朱见深苦笑不已。这都叫个什么事呀！

第142章：权贵子弟入宫修习

    以朱见深来到乾清宫办事为契机，朱见济于次日下达了一道新的诏令，“在京文武官员子弟，年十五而上不曾入仕参军者，皆送入宫中内书堂修习。逾年考核，可者入乾清宫办事参政，并褒赏父祖，封赏先人，赐同进士出身，不可者送还其家。”

    帮着朱见济拟定诏书的彭时听说朱见济的意见后，起初是不愿意的，当场就道：“陛下下此诏书，天下苦读诗书之学子怕是以为陛下为权贵高官开方便之门，再无公平可谈矣。”

    是呀，人家辛辛苦苦十年寒窗苦读，一路童子试乡试会试殿试上来，最终才得到一个进士出身。如今权贵子弟只要在宫中内书堂混个文凭就能够自动获得进士出身，你要是寻常士子，心中定然也不会满意。

    朱见济解释道：“权贵子弟若是一心向学，家中吃喝不愁，又是满屋藏书，不说必中进士，一个举人的身份还是不难的，日后亦可为国家做贡献。若是纨绔不训，为非作歹，那可就是一方之害。与其任由其为害民间，不若拘之皇宫，严加管教，去其锋芒，使其不敢祸害百姓。此外，朕这同进士出身可没有这么好得，每年权贵子弟能够获得进士出身者不会超过十人，凡是脱颖而出者必是饱读诗书之辈，爱卿自无虑也。”

    朱见济点明了自己的目的，同时承诺会严格约束赐予进士出身的名额，不会滥赏。由此算是初步说服了彭时，让他帮自己拟定诏书。

    只不过，朱见济的真实心意可没有这么简单。昔日为东宫太子之时，朱见济不曾与外臣交游，导致如今继位之后，身边可用之人唯有潜邸之臣，人数不多，势力自然不大。尽管师傅们门生满天下，但是朱见济用着并不顺手。将权贵子弟召入其中，方便培养自身班底。包括之前设置乾清宫行走，也是一样的道理，将天下年轻才俊召入宫中，在近处培养，加深感情，以备日后重用。

    此外，将权贵子弟召入宫中，不仅仅是像朱见济说的那样约束其顽劣心性，同时也是将他们作为质子筹码，以此最大限度地调用他们父祖的力量。只不过这一点就不必直言了，估计那些臣子心知肚明。

    朱见济这道诏令一经发出，天下骚然，首先而起的舆论就如同彭时说的那样，许多士子认为朱见济这是为巩固自身权位而讨好权贵，由此牺牲他们的利益。哪怕是放出风声来，权贵子弟取得同进士出身没有这么简单，难度甚至超过科举考试，但是依旧没有平息士子们的愤怒。科举考试是为抡才大典，是大明朝最为重要的几项制度之一，如今被天子公然破坏，即便是朱见济本人也无法承受这股压力。

    士林清议，在全国各地都在进行着，因为这关乎这每一个读书人的切身利益，他们必须要发声。

    朝中百官对此自然也是议论纷纷，不过依照官员品级，他们的态度大相径庭，非常有意思。

    这里简单说一下明朝官场的情况。明太祖废宰相，权分六部，朱元章如同不知疲倦的耕牛一样工作，把所有权力揽在自己身上。他的子孙后代自然没有他这般辛勤。朱棣本人五征蒙古，没有这么多时间来处理政事，同时出征在外最是重视后勤保障相关，不宜任意更换后方主官。他的那套班底基本上没有改，狡兔死，走狗烹那一套朱棣没有干。

    此后仁宣之时，三杨当政格局确立，这个格局一直延续到朱祁镇前期，等朱祁镇亲政也只是提拔几个宦官为抓手，并未更改外朝格局，文官循资排辈的迹象非常严重。等到朱祁玉统治时期，老臣请辞多次从来不曾同意过一次，更是阻碍了朝廷官员的更换。

    和皇帝一个个短命不一样，明朝的文官寿命相当长久，胡濙历任六朝，如今已经八十多岁了，超长待机。其他如王直高谷等人，也都是七十多岁的人物了。王文稍微年轻一些，也有六十多岁。一圈看下来，于谦59岁竟然是最年轻的一个。

    一方面是老臣不退，另一方面老臣精力确实在下降，必须要补充新鲜血液。所以从朱祁镇统治时期开始，同一时间内六部尚书往往有好几个，比如王直王文都是吏部尚书。

    中下层官员本就上进无路，前路都被这些超长待机的老臣给拦住了。如今天子还专门玩这一套，最为不忿的其实并不是举子，而是中下层官员们，前有拦路大山，后有滔天洪水，前后受难，何时才能够熬出头来，成为朝中重臣。

    高层官员作为最大的受益者，此刻一个个缄默不言，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不是自讨苦吃吗？只有还兼着吏部尚书这一官职的王直眼下正管着这事，认为此事民意未可，请求朱见济暂缓施行。

    朱见济心意已决的事情，如何会轻易松口，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遂回道：“本朝选官本非一途，岂可偏废一路，需得三途并用才是。若是认为朕选用非人，大可报告有司，考较高低，分个高下出来。”

    所谓三途并用，就是兴科举，重岁贡，得荐举。科举自不必多说，而岁贡在明朝指的是在国子监读书的监生，也称贡生。至于荐举就是地方官向朱见济举荐人才，比如哪里有隐士高人才华横溢的，可不经科举直接授予官职。前两年胡濙举荐道士仰弥高便是典型的荐举。

    在朱见济的强力推动下，当然也有高级文武官员在背后推波助澜，这道诏令尽管惹来了不小的非议，但是依旧推行了下去。首先是京城文武官员赋闲在家的子弟都被选入宫中，年龄要求是15岁以上，35岁以下。以25岁为界，分为两个不同的群体，住在宫中不同位置。此后地方官员子弟也先后到来，给森严清冷的皇宫带来不少的生气。

    为了教导这帮人，原本算是清闲的翰林官可是累得口干舌燥，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发生了不少。朱见济下朝后便四处看看，认识一下各自面孔，并了解他们的学习情况。

    在接触的过程中，朱见济知道了许多平日难得一闻的隐秘。

第143章：增开恩科，三害之说

    十二月初，朝野争议平息些许，其实不管底下人如何闹，木已成舟，他们又能够做什么呢？难不成真的罢考吗？呵呵，和他们竞争的人一定非常高兴，竟然有傻子不去考试，自己压力会小很多。他们最多是写文作诗的时候暗含褒贬而已，这也就是读书人反抗的手段而已。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当然朱见济也不是一点事情都没有做，毕竟自己的名声还是比较重要的。为了安抚寻常士子，朱见济放出风声去会在明年恩科上增加录取人数。

    所谓恩科，就是增加的科举考试，一般与新皇登基，外战大胜或者出现祥瑞有关。科举次数增多，士子被录取的可能性就更高了。加恩，即是此理也。

    自宋英宗治平三年（1066年）以后，科举考试有了更为明确的规范，三年一次，此后形成定例（元代除外），明清沿袭之。比如说去年刚刚进行了科举考试，按照常理来说就应该是后年才开始考试，而不是明年。

    只不过，明年朱见济要改元，要大赦天下，自然少不了增开恩科。即便是朱见济不开，士人们也不会愿意，这可不仅仅是礼仪制度这么简单，这可是赤裸裸的利益，朱见济可不能够擅自取消。

    此外，新皇头榜相当重要，作为第一批天子门生，往往意味着天子重用，这算是官场不成文的潜规则。哪怕只是得了一个同进士出身，也比前几榜甲等乙等来得好。沿袭数百年的制度，背后一定有其存在的道理，朱见济无意更改之，因为他自己本身就是受益者，顺其自然即可。

    众所周知，科举制度分为好几场考试，不算童子试的话主要是乡试会试殿试。乡试为阴历八月，会试为次年阴历二月，殿试则是次年三月。

    关于恩科，其实现在已经开始了，各省的乡试到现在已经结束。在开考之前朱见济便吩咐各地主考官在往年招录的基础上增加一半的名额。所以大量学子参与考试，哪怕是去碰碰运气，机会也大了许多。

    到如今，各省的数据已经先后出来，礼部尚书胡濙兴奋地向朱见济奏报：“今年参与乡试人数为本朝历年最多。天下英才，尽入陛下彀中矣。”

    朱见济却没有胡濙这般欣悦，想起了前世的自己，也是这般追逐考试，成为茫茫人海的一员，随波逐流，不知所终，考公考研的人数都是历年最多，可是估计没有任何一个考生会觉得开心的。

    朱见济一时间心中凄然，道：“邑聚千数百童生，擢十数人为生员；省聚万数千生员，而拔百数十人为举人。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只是多少人这一辈子莫说进士，连一个举人的名头都摸不到。”

    胡濙不知道朱见济为何会生出这个心思来，他自永乐以来就是朝中重臣，此后历朝不论风云变幻都是镇国柱石，早期苦读的经历澹忘不少。人家五十老进士，他可是二十五岁就考上了，一路以来算得上是顺风顺水。

    胡濙注定是无法理解朱见济的心思，以为是谁人在天子耳边随便嚼舌根，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诸如大肆增加录取名额一类。

    “科举考试是为抡才大典，选贤任能，为朝廷善治根基，需得宁缺母滥才是。方今朝廷国库空虚，兼有四夷窥视，陛下切不可妄开冗官之先，如此庸夫厕身朝野，反为天下大害，流毒后世，祸在不小。”

    朱见济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地位的变化带来的看法完全是两样。前世为普通人时心心念念着国家增加录取名额，当然最好是自己堪堪上线的那种。如今为统治者则是恨不得把所有不该花的钱全部省下来，甚至大肆裁减冗官冗员，以支撑自己进行大事业。

    不必说，以上想法朱见济也只是想想而已，裁减冗官的难度甚至比清查土地的难度还要高。在没有绝对威望之前朱见济碰都不会碰这个问题一下。

    感慨罢，朱见济询问道：“天下读书人何止百万，倘若科举不成，他们出路又是什么？”

    胡濙颇为讶异朱见济会问出这个问题来，思索片刻道：“本朝读书人多是诗书耕读传家，但有个秀才身份便可享受一应待遇，科举不成便回归乡里，自有庄田奉养。平日为县尊府尊征税完粮，和谐乡里，为一方乡绅，虽无官身，也算是为官办事，为国效劳。”

    “难道就没有出身贫寒的人吗？个个都有庄田，个个都受奉养不成？”

    朱见济说到这里，胡濙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下去了，踟蹰多时，也没有说出一个名堂来。朱见济让胡濙退下，询问身边彭时同样的问题。

    彭时不急着回答，而是问道：“陛下想要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说假话，你好大的胆子，想要犯下欺君之罪不成！”朱见济怒道，胡濙这老家伙瞒着不说就算了，彭时也藏着掖着。

    “正如胡太师所言，经由科举一途上来的学子，哪怕是个秀才，虽无官身也有一应待遇，每月领取钱粮不说，家中田地还可免税，并免除徭役。便是贫寒出身又如何，考上之后自然有人投献田地，并诡名占田，朝廷调查也查不出什么来，各地皆是如此，若是查得深了，势必为百官忌恨，弹章累上，只得无奈罢手。”

    “陛下有廓清大明田地之心，欲再现太祖太宗之威风，微臣心神摇曳，言无不尽，为陛下点明其间诸事。以上所言是为一害，此外各地藩王私占庄田，数至万顷至于十数万顷，此又是一害。兼之军屯为各家勋贵私占，军户被迫逃亡，国防空虚，此又是一害。凡此三害，为本朝痼疾。”

    “而今本朝看似光鲜亮丽，实则空虚腐败，且深入肌肤，近乎骨髓。倘或不加以更改，田赋日渐减少，数十年之后朝廷当再无养兵之费，再无俸禄之给，天下势必大乱，祸患实在是不可预料。望陛下深虑之！”

    言罢，彭时俯首行礼，久久也不曾起身。

第144章：订立年号，蠲免田赋

    今日彭时说出这番话，朱见济还是颇为震惊的。倒不是震惊其内容，毕竟田赋日趋减少这事天下皆知，除却勋贵宗室以权势夺田外，就是士人占田，这事也是人尽皆知。

    人尽皆知的事情说出来固然很了不起，不过朱见济并不是特别在乎，毕竟仁宣以来田赋便日趋减少，皇帝都换了好几个了，不是不想管，而是管不了。牵涉甚广，干系甚大，历朝历代的难题，朱见济想要动手解决那里有这么简单。

    朱见济真正想要的，是解决方案！适合本朝的解决方案。

    晾了彭时一段时间，朱见济装作震惊的模样，许久才询问道：“既有此害，何以除之？”

    “此三害根深蒂固，绝不可贸然动手，需得谨慎小心，步步为营，缓急之间行不得。”

    看似是一堆废话，不过这等大事何时会说得这么清楚，朱见济略微有些明白彭时的意思了，回道：“朕明白了，你先退下吧。”

    彭时行礼就准备告退，朱见济想起一件事，叫住他道：“眼瞅着就是新年了，诸位臣工议定之年号，朕皆看过，不甚满意。”

    彭时以为朱见济是要让他吩咐众人重新拟定一个，遂道：“微臣这就让翰林官再拟一批上来。”

    朱见济道：“不必了，朕心中已有抉择，便用‘绍治’二字。”

    说着，朱见济在白纸上写下这两个字来，彭时看过，眉头微皱，只是天子心意已决，便不好再说，道：“微臣这就拟定诏书，颁布天下。”

    绍治，这个年号还不曾有人用过，在中国历史上嘉靖皇帝在由藩王入主紫禁城后，杨廷和便以此年号进献给嘉靖皇帝，嘉靖皇帝不满意，亲自选定嘉靖二字。

    “绍”字为继承之意，绍治的意思自然再明确不过。嘉靖皇帝不想继承武宗皇帝的政策，自然不满意这个年号。同时使用这个年号显得自己时时刻刻生活在前任天子的阴影下，对于生性刚愎自用的嘉靖皇帝也是无法容忍的事情。

    但是对于朱见济而言，这个年号就非常不错，眼下自身羽翼未丰，最为要紧的不是厉行改革，而是尽最大可能接收父皇朱祁玉的势力，没有亲信在中央和地方维持，政令不出紫禁城，朱见济心中就算是有一万个念头也未必能够成功一个。

    绍治，至少代表着两层意思。一方面延续父皇朱祁玉的政策方针，另一方面维持朝中文武宦三者相互制衡格局。虽然对朱见济而言这可能不是最好的决定，但是一定是所有人可以容忍的最大公约数。

    是的，朱见济选择了妥协，放弃继位初便大刀阔斧，厉行改革，整顿吏治，清查土地的想法。之前彭时也是这般劝的，连身边最亲近的一批人都不看好，朱见济还费什么功夫去折腾。

    缓一缓，朱见济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积累，来养望，待幼龙长出鳞甲，生出尖牙，利爪伸张，才是翱翔九霄的时候。

    “陛下明识时务，有汉武之资也！”末了，彭时如是夸赞道，只是朱见济却笑不出来。若是大权在握，谁又愿意妥协呢？不过转念想到即便是汉武大帝，在继位之初也被窦太皇太后压制得喘不过气来，天子之位险些被废，心里就舒坦很多了。

    年号如今已经是确定下来了，不过事情可不仅仅是确定年号这么简单。登基第二年，朱见济即将把自己的烙印刻在这个时代上，朱见济希望自己的声誉更加隆盛一些。所以，需要施更多的恩惠给下人。

    之前说过的开恩科便是其中一桩，不过只有少部分读书人才能够享受到，大部分读书人也不过是陪跑而已。这次施恩，需要更为广泛，具有普惠性才行。

    朱见济召集户部尚书陈循、张凤以及最近提拔上来李秉三人，是的，你没有看错，如今户部尚书一共有三人。其实其他各部尚书人数也不少，此外诸如侍郎官等也是数人任一职务。

    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秦汉时期宰相是一个人，到隋唐时期宰相权力一分为三，至宋元多至七八人。相权不断被削弱，至明朝被削了一个干净，只能够削尚书的权力了。正好老臣不退，要给新人以晋升的空间，一个坑里塞上好几个萝卜是不是看起来也没有这么奇怪。

    虽然一个坑里好几个萝卜，不过还是有大萝卜和小萝卜的差异，和之后内阁首辅次辅类似。如今户部尚书虽然有三人，可是陈循不仅是少保兼太子太傅，同时也是内阁首辅，更多地参与到处理内阁事务中去，反倒是户部的事情参与得比较少了。李秉是朱见济新近提拔上来的，自然是不如张凤。

    这陈循之前介绍得比较少，但是并不代表他不重要，相反，身为内阁首辅的他怎么可能不重要。只不过和胡濙王直这种老怪物相比，陈循的资历就略逊一筹。和手握军事实权的于谦相比，陈循也差点意思。此外，如今内阁的权力还不像嘉靖皇帝之后那样煊赫。

    这次召见三人来，朱见济开宗明义，道：“朕心中仰慕先帝圣德，遂以绍治为年号，先帝最是感念百姓疾苦，常言及蠲免赋税一事。朕虽不及先帝之万一，然则时时反省，心亦有所思。明年是为绍治元年，朕决意蠲免天下赋税，诸位爱卿掌管朝廷钱粮田赋诸事，以为此令可行乎？”

    皇帝要下诏免除赋税，谁敢拒绝，要不然消息传了出去，拒绝的人怕是要被指责为言利之臣。只是三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担着户部的职责，若是到时候兵士军饷百官俸禄拿不出来，怨气积结，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他们。

    三人面面相觑，还是户部尚书张凤奏道：“洪武年间天下徵纳粮草田地山塘共八百四十万顷有余，今止有四百二十八万顷有余，加以水旱相仍，粮草连年停徵，京师供给浩大，仓廪支费不敷——”

    朱见济闻言就皱起了眉头。

第145章：减税的背后

    陈循等人不愿意顺遂朱见济的心思蠲免赋税，原因真的很简单，就是朝廷开支日繁，国库日渐亏空，已经拿不出钱来了。

    不加税都已经是朝廷“仁慈”了，贸然减税，到时候各项事业无法推进，被迫重新征税反而有损朝廷威望。

    文景之治，贞观之治这些古代治世，在任皇帝时常减免赋税，不见得是他们真的心系百姓，主要是因为这些皇帝遇上了好的天时。天气转暖，中国作为农业国家粮食产量随之上升。手里有钱粮，才有减免赋税的能力，要不然就是空谈。

    眼下气候处于下行期，全国近十分之一的地区受灾，财政压力巨大，若是随意减税导致日后赈济粮发放不出来，出现大规模的农民起义。朱见济就是大明朝的罪人。

    理是这么一个理，那么问题就出来了，钱去哪里了？朱见济目的不在于减税，而在于借减税一事捅破所有人都不敢公之于众的兼并问题。这件事，没完！

    所以，朱见济刻意表现得非常不成熟，强硬道：“

    家无三年之积不成其家，国无九年之积不成其国。朕体恤生民不易，蠲免其赋税，也不求一次减免九年，但只减免一年而已，我大明朝建国近百年，竟无一年之积蓄乎？尔等在此搪塞推辞，是要朕做天下笑料吗？”

    “此事容不得尔等推辞，若是做不得这事，请辞告老便是，朝中自有英贤愿担负重任。”这话就像是一个斗嘴的孩子说出来的一样，不过朱见济以这个年纪说出这番话来也合乎常理。

    天子态度如此强硬，哪怕是陈循也不愿忤逆，答道：“陛下圣德，微臣这就召集部内群臣将议定此事，事后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来。”

    “宫中朝中，一应用度，凡是可以减免者一应减免，冗官滥吏合该罢黜者尽皆罢黜。新朝新气象，尔等可知。”

    “臣等明白！”

    再之后，这场令人不悦的对话就结束了，对于双方而言都是好事。朱见济转身就回到后宫之中，和太皇太后吴氏言及此事。削减宫中用度一事，自然要和吴氏说。

    “祖母，外朝的臣子全不把朕放在眼里！气死了！”见到吴氏之后，朱见济当先说的就是这句。

    外界冷风呼啸，吴氏正在屋内织布，或者说与身边侍女一起织布。这个织布的器具非常巨大，光是缠绕的丝线就有数十道，需要四五人才能够操作，如此器具自然织出来的东西也是非常复杂，光是半成品就织有多种繁复图纹，一些图纹层层堆叠，针脚细密至极。哪怕是朱见济不通此道，也能够感觉到其中蕴含着相当多的心血。

    听到朱见济的抱怨，吴氏暂且放下手头的工作，笑道：“外朝的臣子多着嘞，是哪个这般胆大包天，胆敢惹我的乖孙呀！”

    “唉，再过几日便是新年，孙儿见这些年天灾频繁，想要蠲免天下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结果下面的人都说开支大，蠲免不了。我大明朝难不成连一年都钱粮都没有积攒下来吗？”

    吴氏闻言，倒是没有站在朱见济这边，道：“先帝留给你的臣子都是精干能练之辈，若是可行断然不至于推辞。你可以心意一动作出决定，下面的人却需要思考可行与否。”

    “此事哪里不可行了？真要是钱粮不足，宫中内库不是还有不少银子吗？”朱见济都着嘴，主动来到吴氏身后帮她敲背。

    吴氏算是明白朱见济的意思了，莞尔一笑道：“你这算盘可是打得深呐，竟然连内库都看上了。”

    说着，吴氏又沉默了，因为这件事深思下去可不是玩笑，天子觊觎内库，她必须表态，思索片刻后道：“这内库的钱银是历朝天子存下来的，非危急存亡之时，轻易并不动用。倘或加恩示下，实在是不必动用内库的钱银。若是连里面的钱都用出去了，若是遇上难料危机，岂不是束手无策，绝不可轻用。待你加冠之日，明白世事之后，这内库我自会交由你管理，眼下却是不行。”

    朱见济预料到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沮丧，不过还是装作一副很失望的样子，就像是没有糖果的孩子一样。自然，吴氏说什么待朱见济加冠后交还内库使用权，还是听听就好，不要当真。

    “蠲免赋税一事，势必成行，自时朝廷内外，宫中府中皆需节俭用度。宫中之事孙儿难得抽出时间来料理，就有劳祖母帮着照看一下，倘或有人奢靡无度，帮着说上几句。”

    刚刚拒绝了朱见济动用内库钱银的权力，如今吴氏自然不好再拒绝，何况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搞定了吴氏之后，朱见济任由此事暂且先发酵几日，在朝野上下传一传，看看其他人的态度。老百姓听说要大规模减税，自然是非常开心的，颂声如雷，欢欣鼓舞。官员或者说吃国家饭的人同样全部赞同，唯一忧虑的事情就是俸禄会不会削减，同时因为掌握更多的消息渠道，他们对减税一事有些将信将疑。

    在年前三日，也就是12月27日，朱见济召集内阁群臣与六部官员及都察院六科给事中等人，再论蠲免赋税一事。

    “蠲免赋税一事，诸位爱卿近日所上奏章，朕一一过目。蠲免一应赋税似是难以成行，近来北虏寇乱不止，各地寨堡城墙需加以修缮，此外各地水旱频仍，不可不防。”朱见济开头说的话，让在场大部分人松了一口气。

    “然则朕已许诺于天下，此事不可不行，虽有难处，必得加以克服。朕决意宫中自今日起缩衣减食，去滥赏，远声色，绝禽兽，复国初节俭之风。勋贵百官之家各自效彷，不得有误。群臣当体谅朕心，若有顽固不化者，准言官交章弹奏，绝不轻饶。”

    众人听说这句，顿时大眼瞪小眼，愣了一会儿后才有人山呼万岁，口称圣德。其他人还能怎么办，自然是跟从而已。

    朱见济含笑答应，让众人平身。

    反腐反奢靡，朱见济掀起这场运动来，势必打落一群人的官位。

第146章：正旦日踏雪，寻梅遇故人

    绍治元年，即公元1458年。原本历史上，这一年是为天顺二年，只不过这一世再也不可能有天顺这个年号出现了。

    无论是正统还是天顺，朱祁镇都在极力强调其统治合法性，不过若是合法性当真一点问题都没有，又何必在年号中强调呢？

    同样地，朱见济定绍治年号，表明自己承袭父皇朱祁玉遗泽，来日会继续实行先帝大政方针。若是真的完全掌握朱祁玉的派系，朱见济根本不需要在年号中加以体现，正是因为朱见济还没有完全掌控朝廷大权，才定此年号。

    新年第一日，举行正旦大朝会，朱见济盛装出席，接受百官朝拜，并受四夷觐见。百官朝拜好说，哪怕是地位再尊崇的臣子也不敢忤逆朱见济，而四夷觐见可是个难关，虽然礼部及鸿胪寺主客司等衙门已经帮朱见济筛选掉不少的刺头，可是难保他们在宴会上胡言乱语，惹得朱见济下不来台。

    话说前几个月也不是没有接见过外国使者，只是如今所有使者汇聚在一起，稍有差错便闹得天下皆知，朱见济还是有些忧虑。

    但是朱见济的担心注定是多余的，自始至终四夷都非常的恭顺，即便是孛来的使者也自称为臣，全然不敢在礼节上出现问题。

    再说了，即便是有人猖狂无度，也比不上昔日煊赫一时的也先，在场的明朝文武群臣大风大浪都经历了不少，眼下场面真就是波澜不惊。景泰前期，也先次次派遣数千使者南下，依照惯例每人都需要给予赏赐，就是来敲竹杠的，如此奇耻大辱都撑住了，等到了草原内乱，如今还怕什么。

    不同的国家给予不同的待遇，如何分化瓦解，如何挑选亲大明派，让各国互相制衡，这都有讲究。朱见济继位日浅，不懂其间微妙处，自有老臣帮扶，他们在位日久，知道如何处理这些事情。

    事情交由下人去做，天子无为而治，好处是事少轻松，坏处是容易被下人架空。如何把握好这个度非常重要。

    一系列的礼仪结束，朱见济赐宴群臣，自己则是以丧期未满的理由先行回到了宫中，迫不及待地将发冠尽数摘下，扎得是真紧呀，勒得他头皮发麻，一双眼睛快要眯成一条缝了。

    简单将发丝束起，朱见济换了一身便装，或者说常服，在后花园内赏雪赏花。外间过于喧闹，还是这里冷清寂静一些。

    寒冬飞雪里，能够盛开的花也只有梅花这一样了，后花园品种有不少，白亮如雪者有之，火红如血者亦有之，单是这梅花一种便可以开一个盛会来。

    在一旁的许源一边走着，一边为朱见济介绍每一株梅花的来历习性，了解地非常详实。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做的功夫朱见济不清楚，或者说他本人就是一个爱花之人吧。朱见济倒是希望是后者，如此少一些名利，多几分澹泊，只是他心里明白怕是不太可能。

    来至一棵老梅前，许源道：“这一株梅树是贞静敬妃亲手摘植，斯人已去，梅树倒是长得愈发挺拔了。前些年大雪深数尺，不少梅树都冻死了，这一片除却这一株梅树外，其他基本上都是这些年添加进来的。”

    “贞静敬妃是仁宗昭皇帝妃嫔，论辈分，朕该叫一声太奶奶了，想不到这梅树竟然这般悠久。”朱见济抚摸着为飞雪覆盖的枝干，发出几分感慨来，好像在与数十前就已经逝去的人在交谈。其实这贞静敬妃还有一层身份，那就是英国公张懋的长姐。

    “是呀，”许源附和一声，又道：“这树与陛下的干系可不止这些，早前陛下身患恶疾，浑浑噩噩，竟然有失忆之症。彼时龙虎山来的张真人便是取此木枝干为陛下施法，驱妖去邪，陛下方得三魂归位，七魄在身。”

    朱见济听闻此言，尘封已久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本来他都已经刻意不去回忆了，许源非要提起来。不由得神伤不已。

    许源见朱见济神色有异，假意并无察觉，笑道：“昔日昔日年幼，可能不记得了，陛下若是愿意听，老奴昔日就操持此事，还记得一些。”

    “不必了。”朱见济冷冷地拒绝，一段并不愉快的回忆，尽管如今回过头看去波澜起伏，但是并不意味着朱见济要再回顾一次。

    朱见济离开之际，吩咐道：“这树护佑朕有功，着人好生看管，不许下人滥加折采。”

    许源闻言神色怪异，朱见济问道：“这等小事难不成还做不到吗？”

    许源轻声咳嗽两声，道：“孙太后一向喜好用花瓣沐浴，四时花瓣不同，而今用的便是梅花。”

    许源言尽于此，不过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朱见济恼道：“此处梅树如此多，要用花瓣难不成还缺吗？新梅难不成不比老梅好？”

    许源不敢忤逆，道：“老奴明白，这就吩咐下去。”

    一段小插曲过去，朱见济继续游览后花园，平日游览得也不少，但是都不如今日游览。原因倒是很简单，毕竟自己忙里偷闲，本该在外主持宴会的。

    一路逛着，倒是遇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唐氏。自朱祁玉驾崩以来，朱见济见到唐氏的次数屈指可数，哪怕是同在宫中，平日也不曾看见唐氏外出过。

    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唐氏与两个随从踏雪寻梅。两个随从站在后方，不远不近，唐氏一人追逐着纷飞的飘雪，脚步轻移，以手掌接下飘落的雪花，如同舞蹈一样，曼妙多姿。

    飘飞的白雪似乎是激起了唐氏心中的少女心，朱见济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与整个世界融为一体，好似雪女一样，圣洁而美丽动人。

    朱见济自认自己是用欣赏美的眼光看唐氏，不过在外人眼中，朱见济这分明是被唐氏的姿色给迷惑了。比如说许源，他就是这样想的。需知唐氏现在也就是二十出头，朱祁玉驾崩的时候年仅三十，唐氏年纪再大又能够大到哪里去呢？

    许源的双目眯起，也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第147章：求真与求假

    “咳咳咳。”

    一阵短促的咳嗽声破坏了这个静谧的环境，朱见济眉头微皱，看向身旁的许源，这咳嗽声未免过于明显了一些。

    这咳嗽声也使得藏在梅树之后的朱见济为唐氏看见，她眸光中带着几分惊讶，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之后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来，上前见礼。

    “贵妃娘娘昔日养育有恩，见济不敢忘却，岂敢生受此礼。”朱见济回礼，其实按理说应该是他行礼在先才是，毕竟唐氏辈分摆在这里。

    唐氏没有纠结这些小礼，询问道：“陛下今日不应该是在主持正旦朝会吗？怎会抛下文武群臣来这里？”

    “前朝乏闷，朕又服丧未除，不便久居声乐之地。”

    “陛下仁孝，诚可感天动地。”唐氏夸奖道，只是言语之中奉承居多。

    听了这话，朱见济早先恬澹的心境荡然无存。“唉，为人之子，身受父母之恩，岂敢轻忘。娘娘既在此赏雪，见济就不久待了。娘娘安好，且玩乐也，若是平日缺少何物的，大可报与下人知晓。”

    朱见济主动离去，出乎许源的预料，看来天子当真没有那等心思，若不然就不好收场了。

    回去的路上，看出朱见济心情不好，许源也摸不清其中缘由，同时不便开口询问，便只好这般一路无言，冷清无比。

    全国各地这一天都热闹非凡，唯有朱见济身边清冷异常，当然也可以说是他自找的，板着一张脸，谁愿意和他搭话呢？

    乾清宫内，朱见济无甚玩乐事，问许源道：“年富弹劾石亨一事，如今张懋等人查得如何了？”

    “尚不见新的折子上来，想来还在调查。”

    翻看了一些年前未曾处理完的奏章，剩下的其实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早就处理完了。翻看两本朱见济又放了下来，提不起一点兴趣。

    朱见济心中闷闷不乐，其实不要说外人，朱见济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如此无趣。想他贵为一朝天子，九五之尊，在当前时代内，在当前科技水平下，几乎可以实现梦想成真，想要什么都有。

    但是朱见济就是不开心，所有人都奉承他，轻者报喜不报忧，重者谄媚而无度。好不容易在后花园内看到半分纯真的笑容，结果转瞬即逝，这宫中，就当真连一丝真也找寻不到吗？

    朱见济站起身来，吩咐道：“去东宫转转，看看内营那些孩子，真是不知道做什么才好。”

    “陛下若是觉着乏闷无趣，不如请乐师舞者来奏乐献舞，若不然请宫中伶人唱个小曲演个戏也行。”

    “服丧不得有耳目声色之娱，不必了，还是去看看内营孩子吧，此辈父祖于国有功，朕不可亏待了他们。”

    许源遂不再相劝，道：“老奴这就吩咐下去。”

    再之后，朱见济在内营待了大半日。朱见济在这里找到了自己想要追寻的真！

    这里的孩子年纪与他相彷，脾气相投，很多人入宫不久，而且即便是入宫，大多数时间他们都在训练，没有机会接触虚伪应事那一套，伪装的水平不够高。

    朱见济三言两语之间，就与他们打成一片，看他们打马球，踢蹴鞠。

    参加就不参加了，以前没有玩过，技术肯定不怎么样。但过了一个眼瘾，心情舒悦不少。至夜幕笼罩天际，朱见济才从内营离开。

    “陛下今日造访内营，观马球蹴鞠事，恐怕朝中言官以此劝谏。陛下日后还是少来，免得言官卖直搏名。”马车内，许源如是劝道。

    朱见济心知许源所言为真，仍带着几分性子道：“到时候就说内营借这些活动训练而非玩乐，以此搪塞便是。一帮言官，还想要翻天不成！”

    “搪塞自然可以搪塞，只是毕竟有损陛下名声。昔日宣宗皇帝不过是喜欢看蛐蛐而已，就被民间视为蟋蟀天子，陛下应该不愿意被叫做马球太子，蹴鞠天子吧！”

    朱见济脸色一僵，无言以对，许久才道：“朕知道了，明日开始便把那《资治通鉴》再看一遍，省得每日无事可做，虚度光阴。”

    “陛下圣明。”

    朱见济冷哼一声，这身上的包袱可真重呀！时时刻刻都要维系着，不能有任何一个缺陷。他倒是希望当个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天子，朝廷大事抓着，小事放手。只是近乎痴人说梦。

    之后几日，朱见济履行自己的承诺，开始看《资治通鉴》，这是他第二遍看了，此书为历朝天子桉前之书，影响巨大。朱见济前一次看是当做故事书一样来看，这一次在看，有了许多新的见解，特别是在权术运用之道上。

    朱见济在自己看书的时候，同时召集翰林官及乾清宫行走一起来宫中看书，这个苦不能够我一个人来受，要受苦，大家一起来。当然了，在有些人眼中，这可不是受苦，能够待在天子身边，与天子一同读书，这分明是天大的恩典，哪里是受苦。日后苦尽甘来，绝非难事。

    外界风评对此自然是赞誉有加，同时还捧起来了许源，纷纷夸他是一个贤宦。因为是许源劝天子多读书，亲贤臣，远小人。

    宫中的日子平澹如水，至少对于朱见济而言是如此，大权不在手，无处折腾的时候，能够静下心来读一读书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大雪纷飞的夜晚，听风翻书，煮一壶清茶，配上一盘糕点，管他什么桂花糕绿豆糕，不知多么享受。

    就这样，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大雁北归。始终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各地零零散散报告着百姓冻饿而死的情况，与往年并无太大的差异。老百姓都忙着过年过冬，即便是强盗都很少选在这个季节动手。

    在之后的春天，朱见济就有些头大了，因为雨水来得太早了，同时也太多了。不仅仅是雨水，积雪融水也有不少，解冻后的冰块在一些地区形成了凌汛。

    有人说，朱见济名字里带水，年号绍治又带水，所以才会招致如此严重的水灾。

今日无更

    生病，去医院，头昏脑涨，明天再写。

第148章：天灾与春闱

    老天爷不给面子呀！改元第一年，自去年年末连着阴了好几个月，雨雪不休，阴沉的天气让人心头极为不舒服，麦苗冻死的冻死，涝死的涝死，今年的收成势必好不到哪里去。

    去年如此，今年又是如此，朱见济自己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有问题了，难道自己真的不适合当天子吗？在而今时代下，除却在社稷坛祈福以外，朱见济也做不了其他的事情。即便是在后世，面对极端天气，绝大多数时候也是束手无策的。

    彭时为朱见济念诵地方官传来的奏疏，“总督漕运左副都御史王竑奏山东河南并直隶淮徐等处连年被灾，人民困窘，去岁十一月十六日至今正月，大雪弥漫平地数尺，朔风峻急，飘瓦摧垣，淮河东海冰结四十余里，人民头畜冻死不下万计，鬻卖子女，莫能尽赎，劫夺为非，捕获甚众，原其所以，盖因家无底业，身无完衣，腹无粒食，望绝计穷，大不得已而然耳。”

    朱见济凝神细听，察觉到彭时停下，道：“王竑这就写完了吗？快些念完来。”

    彭时犹豫片刻，还是不敢将之后的内容念完，道：“此后言论多犯上之词，微臣不敢念诵，还望陛下亲自过目。”

    朱见济心中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看到后文还是忍不住发怒。

    “皇上端居九重，无由目睹，设若一见，未必不为动心，大臣居处庙廊，少得亲视，使或视之未必不为流涕。民困财贵至于如此，倘变生不测，患兴腹心，虽厚给以资粮而缓不及事，严加以重法而害及地方矣……”之后的内容都是在教训朱见济，说朱见济在哪些哪些方面没有做好，需要加以完善，以回天意，消灾情。

    朱见济中途几次停下不愿意继续看，之后又忍住怒气，强迫自己必须看下去。王竑的话虽然不好听，但是至少是一个直臣，比那些报喜不报忧的臣子好多了。只不过王竑说朱见济看不见百姓死活，朱见济非常不满，自己蠲免天下赋税一年，都已经作出如此大的让步了，还想要怎样！

    最后，朱见济收敛住自己的不满，道：“观王竑所言，诚有忠君恤民之心，朕当深自内省以弥灾异，凡当行事务令各衙门议行。受灾各省俱令主官酌情开仓赈济之。”

    彭时有些惊异于朱见济的忍耐，起手行礼道：“陛下圣明。”

    朱见济挥了挥手，道：“凡涉及灾情诸事，一律照此行办。朕回宫为民祈福去矣。”

    这政事真是一刻也不想再处理下去了，朱见济满心疲惫，借祈福消灾之名回宫。真就是离谱，这天灾又不是朱见济能够决定的，怎么什么事情最后都要怪罪到他的头上。身为天子，难道他不想要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吗？他比任何人都想好吗？

    似王竑这样的奏章，朱见济这些日子已经看了太多太多，再也不想继续看下去了。王竑的言辞还算是一般，至少矛头没有对准具体某人。

    还有些人借机生事，弹劾石亨勾结外国招致天灾，要朱见济正邢典，明法度，警后人。还有人认为是当今老臣年老体衰不堪使用，空耗国帑，致使上天示警的。还有人说佛道游食，不事生产，占田间田，请求朱见济还俗一批佛道教徒的。总而言之，一有这种事情就出现这种奇奇怪怪的言论。看起来为国为民，实际上都潜藏着自己的小心思。朱见济绝不允许这等言辞泛滥，该严厉处置的就严厉处置，比如指责当今老臣贪恋权位的官员，朱见济一律贬谪远方安置。

    之后几日，朱见济都以为百姓祈福为名，在社稷坛内不出来，事实上不理朝政，这政事谁爱处理谁处理。

    第一天朱见济还有些内疚，自己是不是变成荒淫无度的昏君了，但是之后几日反倒有些心安理得起来，比起处理朝中那些没有意义的虚词滥文，还不如在此求福嘞。虽然这是玄学，连朱见济自己都不信，奈何百姓相信，朱见济也要伪装出相信这一套的模样。

    连着十几日，朱见济都没有处理政事，其实就是各地报告受灾情况而已，如何处理已经有了一套相当完善的制度和程序。朱见济参与不参与都不重要。

    等到二月，春闱在顺天府举行，也就是会试，各省举子近五千人汇聚京师参与他们人生中相当重要的一次考试。

    作为登基以来的头榜，朱见济对此自然也是投注相当多的关注，以往殿试时天子才亲自出题，这一次会试之前朱见济就传出风声要考查田赋户籍之事，给足了学子准备的时间。

    哪怕是身处社稷坛内，朱见济照样不时打听情况。等到举子们考完，试卷尽数湖名誊抄上来后，朱见济更是亲自驾临考厅，打算检查阅卷情况，同时抽阅部分考卷。

    今年主考官是大学士商辂，是大明唯一连中三元的大才子，他已经当过好几次会试主考官了。今年朱见济依旧让他来负责，其实最初朱见济甚至打算让胡濙来主考，以表示自己的重视。不过胡濙自陈年老昏聩，无力批阅如此多的考卷，科举考试作为国家抡才大典，不可轻忽，推辞此事。

    考院内的商辂听闻朱见济到来，手头的事情急忙放下，率领考场各官员外出接见，“微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见济笑着道：“诸位爱卿平身！今年春闱已毕，不知可有优异绝伦之士入得法眼的？”

    “考卷不曾尽数查看，不过听闻民间不少饱学之士心慕陛下圣德而出山赴考，想来必有异才可用者。”

    “卿等主持抡才大典，需是明正法度，公正无私，如此野无遗才，山无遗宝，天下英才尽入朝廷矣，天下何愁不治。”

    “此微臣分内之事，绝不敢徇私枉法，辜负圣心！”

    “眼下天下多灾，四方多难，正是用人之际，此番有五千多举子赶考，十中取一不为过分矣。”

    商辂童孔微缩，随即恢复如初，颔首道：“陛下圣明，正是此理。”

    朱见济满意地笑了笑，在考院里转了转，心满意足地回到宫中。

第149章：殿试出题这件事

    会试的结果还没有出来，天象也不见好转的迹象，朱见济便一直不去上朝。但是朝中重要的奏章他还是会过目的，不上朝并不意味着主动放弃权力，这是不可能的。

    从根本上来说，通过不上朝的手段，证明自己权力的超然性，凌驾于一切制度之上，也凌驾于一切官员之上。官员为了请求天子还朝，甚至会主动作出一系列让步。

    别的不说，朱见济已经为天下祈福祈了这么久的时间，这段时间清心寡欲，滴酒不沾，素食终日，已经做到了自己所能够做到的全部。

    若是还把天灾发生的缘由怪罪在朱见济身上，是不是有些不合理。到时候若是还有哪个不长眼的官员借机生事，朱见济就有足够的借口来贬谪流放他们。

    在不上朝的这些日子里，通过自身实践，朱见济算是明白了明朝中后期嘉靖皇帝等一干皇帝怠政的原因了。而且，与嘉靖皇帝他们相比，朱见济主动权还要更高一些，因为武将集团的势力这些年恢复得很快，文官集团的势力还没有强大到让人绝望的地步。

    整体来说，朱见济这一步走得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是也要面对偌大的风险，这个风险不来自于臣子，也不来自于百姓，而是来自于天象。

    你身为天子，在社稷坛内乞求风调雨顺都求了一个月了，结果还是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臣民心里绝对是有些想法的。

    这是朱见济目前唯一不能够控制的，甚至都无法施加哪怕是一分一毫的影响。

    这个时候，学习前人的智慧就显得至关重要。在景泰四年的时候，朱祁玉面临的天灾远比朱见济现在严重，而且当时还是也先实力处于巅峰的时期，一统草原，自称为大汗，大明朝内有天灾，外有敌情。

    很巧的是，景泰四年的时候正是春闱年。春闱结束之后就是殿试，朱见济令彭时将朱祁玉当时出的题目取来，打算借鉴一二。

    那一年朱祁玉在奉天殿策会试举人，一共是三百四十九人，值得一提的是会元为彭华，江西吉安安福县人，是彭时的族弟（并非亲弟弟）。彭时为朱见济亲近之臣，彭华近水楼台，如今已经成为了经延讲官。

    彭华自身才能不低，在原本历史上还是孝宗的师傅，虽然最终成就没有彭时高（彭时当到了内阁首辅），但也是内阁大学士，望倾朝野。

    彭时是状元，这彭华是会元（彭元在殿试第几名不知道，史料没有写，但是应该也不会太差），两兄弟如今在朝中也算是自成一派，虽然不入内阁，不为尚书，但是依附的人也有不少。不过，与其说这些人依附彭时彭华兄弟，不如说他们依附的是朱见济，所以朱见济全不阻止。

    领命去取殿试考卷的彭时自然不会猜到朱见济心里想到这么多，找到卷子之后，他就交给朱见济参阅。

    朱见济收住杂念，卷宗崭新如初，只是封存多时，纸张之上略微有些灰尘，文字是苍劲饱满的馆阁体，和后世的印刷文字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具体内容略显晦涩。

    “朕以眇躬，祗膺天命，缵承祖宗大业，临御兆民。顾惟负荷之艰，莫究弛张之善，肆虚心于霄旰，冀资弼于忠良，固圣贤乐受尽言在尧舜，惟急先务何则。天下之术莫有外于家国兵民，朕欲闻其至计何先，切望何最。

    君心之发莫有着于礼乐教化，朕欲闻其损益何宜，隆替何系。制治贵于未乱，其方术何良。保邦贵于未危，其谋谟何远。以至为政之宽勐，何尚备边之筹策，何长人才之贤否，何由刑赏之缓急，何可与凡灾祥感召之机，何速夷狄向皆之故，何在皆朕之所欲闻者也。

    夫事贵乎师古，不稽诸古，固无足以为法，于今而施贵乎合宜，不宜于今又奚可以徒泥诸古。

    子大夫明先圣之道，来应宾兴贤能之诏，皆得于古而将以施于今者也，其悉参酌详着于篇，以俟朕之亲览。”

    好了，以上就是景泰四年（1453年）的殿试考卷，来破一下题。第一段（原文未分段，是作者自行分段，方便梳理）不看前面的废话，其实就是询问朝中最为紧要的事情是什么。第二段给出思路，以施行礼乐教化，制治保邦为主线，为政当如何，备边该如何，尚贤该如何，刑罚该如何。

    再之后给出具体要求，一方面要取法乎古人，借鉴古人的成败经验。但是另一方面也不能够全然照搬古人的做法，因为需要考虑到沧海桑田，物是人非，要符合时宜。

    最后也是废话，不看。

    古代的科举考试，特别是最后一级的殿试，绝对不是后世高考可比，可笑后世很多人将高考各省头名视为状元，二者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好吗？具体来说，古代的科举属于高考加公务员考试，高考充其量就是个乡试而已，可能还不是。进士出身外放可是个县官，相当于今天的处长，后世哪怕是选调也比不上。

    如此重要的考试，如果说考生还是一心苦读四书五经，只知道死记硬背，肯定要露馅，虽然殿试考得再差也有同进士出身。但是甲榜直入翰林院当清望之臣，你个同进士出身还要去吏部待缺，也不知道被分配到哪一个犄角旮旯里。所以比起会试来说，更是需要重视。

    具体到景泰四年的这一次考试，如果想要得高分，必须要结合时事，特别是去年朱祁玉废朱见深为沂王，改立朱见济为皇太子，同时废汪皇后改立朱见济生母杭氏为皇后。这也是朱祁玉强调礼乐教化的缘故，当时朝中上下可没有几个人支持朱祁玉易储，但凡在文章里面触及这个忌讳，不说被黜落，被冷藏是必然的事情。

    看完了朱祁玉出的题目，朱见济全文只认同一句，就是“夫事贵乎师古，不稽诸古，固无足以为法；于今而施贵乎合宜，不宜于今又奚可以徒泥诸古”这句。

    朱祁玉的考题再好也是他的题目，朱见济需要考虑自己该出什么题目才行。

第150章：施行论文制度

    科举考试作为抡才大典，直接关系到大明日后数十年的治理水平，无论如何重视都不为过。这也是眼下最好的窗口，以此展现朱见济的执政方针。很多话平时上朝的时候不好说，可以放在考卷里面。

    自己想要实现怎样的目的呢？集权收权？抵御边患？还是赈济灾害？

    朱见济深思良久，自己身为后世之人，有着后世的记忆，又怎可一律泥古，还是需要作出一些改变的。

    明朝科举考试，不可否认选拔出来了很多的人才。但是也暴露出非常多的问题，在朱见济眼中最大的问题就是考生多年寒窗苦读，不事生产，哪怕是高中进士，想要上手处理地方政务，也需要磨炼许久。

    而且绝大多数的进士知道自己有这个缺陷，并不愿意下到地方磨炼，避免在地方的操劳中露馅，而是希望一直在京城。他们的思路是先进入翰林院等清要衙门，编修书籍草拟诏书等。之后或是成为六科给事中，或是进入都察院成为御史，在朝廷取得名声之后外派地方。养望几年回归中央，顺势成为六部高官，最终入阁。

    选择这条道路桉牍之事稀少，同时也是最迅速的，虽然可能会得罪权贵甚至是天子本人，但是言官本就是个得罪人的职位，不弹劾别人还要交辱台钱。

    在明朝中后期，凡是阁臣基本上以此入阁，大差不差。

    朱见济自各地遴选循吏为乾清宫行走，便是为了刹住这股风气，有一些用处，但是要说彻底根除也不现实。因为从科举制度诞生以来，或者说从皇帝制度出现以来，所有人都明白离皇帝越近的人升迁就越快，你在地方案牍劳形，牧民有道，又有谁知道呢？不如在皇帝面前多表现一下。

    朱见济遴选乾清宫行走，何尝不是通过选拔亲近之臣的手段激励地方官爱民如子，让他们为政清廉宽和。本质上也没有突破这个风气。

    朱见济想起了后世官员升迁必备的基层工作经历，难不成让所有新科进士都下到地方去磨炼吗？到时候恐怕又有一堆人站出来说如此非所以待文学清臣之道。

    这殿试，朱见济是越想越头疼，一群没有社会经历的人，又能够指望他们对国家大事提出什么针对性的见解呢？还不是套路模板，科举大省里那些个大族甚至将之视为家传绝学，传男不传女，其实就那么回事。

    “策论，策论，不经实地考察，游历四方，如何能够写出于国有用之言辞，还不是纸上谈兵，尽是空谈。”朱见济低语，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忽然灵光乍现，“不若效彷后世，让举子写就论文，让朝中官员评定，遴选优劣。”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朱见济就好似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样，只是商辂都快要将会试的卷子给评改完了，留给朱见济的时间不多。该如何具体实行论文制度，需知包括选题、字数、结构及重复率这些可复杂无比，需要不少的时间打磨。

    朱见济将彭时传召而来，将自己的心思与彭时说了一遍。

    彭时完全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眉头自始至终就没有舒缓开来，“陛下可是出题有些难处，若是有难处微臣可以效劳！”

    朱见济满心的激情被彭时泼了一盆冷水，道：“朕虽愚钝，这一篇策论题目如何写不出。”

    彭时自知犯上，连忙请罪。朱见济怒气稍息，道：“朕并非在开玩笑，朕阅览历次殿试考卷，虽有一二足堪入目者，但绝大多数不谙政事，多是平浅迂腐之词，泛泛言之，不足为凭，自然也不足为用。尽数废话，不若不考。”

    这话也就是朱见济这个天子来说，换做别人来说势必成为千夫所指。

    彭时在缜密考虑过朱见济提出的所谓论文制度后，提出了最为关键的问题，“让举子下至地方，书写策论自无不可，举子也必然可因地制宜写出上好的策论来。只是富贵之家邀人代为书写，说不定遴选上来一批不学无术之辈，寒士苦求经史卷宗而不得，怕是难保公平。”

    后世论文尚且有人代写，古代若是实行这个制度那就更是如此。而且，但凡经历过科研的人都知道，特别是理科，在很多时候高精尖机器的使用权就意味着论文的速度与质量，谁能够取得机器的使用权，谁就能够发出论文来。所以，后世不乏一些中小学生走在了时代的前沿，与博士生研究同一个问题，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学阀压榨自己的徒弟为儿女铺路。

    理科这个现象尤为严重，但是并不意味着文科没有这个现象。就历史学而言，你手头有多少史料，特别是一手史料，就意味着你的论文有多少价值。那种重大的考古工程，寻常学子想也知道，根本没有机会，或者很少有机会参与其中，最后自然也就是沉沦下去。学阀近亲繁殖，织就出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来，政商旋转门是没有出现，但是政学旋转门，商学旋转门可是不少。

    更进一步说，若是真的实行论文制度，掌握论文评选权力的官员难保不会演变为东汉时期的士族。曹丕实行九品中正制度的初衷可不是放任士族扩张权力，也是为了遴选人才呀，而且还将士林清议的权力掌握在政府手中，变相加强中央集权，谁知道最后会演变成那样。

    彭时的话，重重地敲击在朱见济的心头，朱见济额头流出一丝冷汗来。

    但是，朱见济并没有因为困难而选择放弃，而是迎难而上，无论如何论文制度也是时代的进步，一定要坚持不懈地推行下去。“凡此论文，举子写就之后印发下去，供各省供学子品评。终身追究，凡是查出请人代写或是抄袭者，追夺一应出身并累及家族，不许三代以内子弟参与科举。”

    彭时听到朱见济牙根迸出的最后一句，暗自生出一股寒气，这可真狠呐。不过他没有异议，历朝历代对于科举舞弊这事都是零容忍的，就好比后世高考舞弊的人下狱没有一个人会同情他。

    “微臣遵旨。”

第151章：春闱放榜

    春闱的结果在二月末出来，春寒料峭，寒风凛冽，各举子成绩及名次被张贴在礼部外墙，这个过程也被称为放榜。

    因为六部衙门就在皇城外不远，朱见济登楼即可望见，不需出城，省却诸多麻烦事。后世戏文常说天子微服私访的故事，其实都是假的，天子想要出一趟皇宫万难无比，基本上是出去祭祀社稷祖宗。

    礼部附近，一眼望去，那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摩肩接踵，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是水泄不通。从高处看去，不能够不感到忧虑，生怕出现一个意外，死伤惨重。

    挤在这里的不仅仅是考生，也有考生的家人及仆从，当然还有准备榜下捉婿的富商。待得某人高呼“吾高中矣”，就有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擒来，好似要把这个幸运儿撕成碎片一样。

    因为人流过于密集，每次放榜时日都有顺天府衙役在一旁值守，防止出现人群踩踏事件，同时还配有专门的郎中防备各种意外情况。不仅仅是防备踩踏事件，还预防火灾并防备小偷，这个时候小偷也是活跃至极，那种在人群中穿梭不断的基本上可以断定非奸即盗。

    此外，放榜日出现精神疾病的考生也不在少数，有些人是喜极而泣近乎癫狂，也有些人是心念如灰昏厥不醒。毫无疑问，前者少而后者多，必须要承认，这个世界上是金字塔形的，掌握资源越多，人数就越少。如果有朝一日所有人都能够考上进士，那么进士也就失去其价值，人们将不再重视，会有新的标准体系加以取代。

    科举制度的目的在于遴选最为优秀的人才，将其吸纳进入官僚集团，为王朝运转提供新鲜血液。从统治者的角度而言，自然是希望遴选最优秀的一批人，不管地域，不管民族，只考察学识，最好还尽可能地少，以避免冗官问题的出现。

    但是科举制度演变至今，早已不单单是一种选官制度，还起着维护地方秩序的作用。典型的，由科举制度而崛起的地方乡绅集团成为了地方的实权人物，帮助王朝管理县级以下地区。

    历史上科举不顺，最终走上反抗道路的例子可是不少，从唐至清，历朝历代都有这样的例子，黄巢张元洪秀全皆是如此。

    万千学子争进，朱见济看着看着便神游天外，思绪万千，他接手的国家数百万公里，人口以万万计，南至海角，北逾雪原，东极大海，西至流沙，是这个星球上最为强大的国家。当然如果你非要说这个时候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横跨三大洲，也是非常强大，那是你的自由。

    强则强矣，但是也必须要承认各地风土人情皆不一样，一些地方十里不同音。江南水乡老百姓家有五亩良田就足够一家温饱，在西北贫瘠地区便是有百亩土地也未必养活得了一家人。如何掌控这样超大规模型的国家非常考验水平。具体到科举制度上面来，人数如何分配，考题如何遴选都有讲究。

    “启奏陛下，今科春闱选中举人五百七十三人，微臣拟定前十的卷子皆在此，陛下可阅览。”主考官商辂有条不紊地向朱见济禀报此次会试的情况。

    朱见济没有去看具体的答卷，道：“爱卿尽心为国，忠心无二，这卷子朕就不看了，爱卿的水平朕还是放心的。”

    商辂道：“此国家抡才大典，陛下既有余暇，还是阅览一番为好，免得外人说闲话。”公是公，私是私，商辂这等大才子可不会给人以把柄。

    朱见济有些无奈，便道：“朕知道了，且放在此处，之后便看看。话说半月之后便是殿试，爱卿可有何建策？”

    “殿试历来便是天子亲策，考生皆为天子门生，微臣不敢置言。”商辂可不愿意倘这趟浑水，连忙推辞。

    朱见济语含讥讽，“什么天子门生，宋太祖玩得这一套又有几个考生真的当回事，还不如大臣之间座师房师来得亲近。这些考生被取中之后，真的会感激天子吗？会觉得这是天子的恩德吗？还不是感念家族支持，师傅教诲。”

    朱见济言语生硬，刺耳至极，哪怕是以商辂之辩才无碍，此刻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愣了一会儿之后才赶忙道：“陛下此言差矣，考生求学之路，享受官府廪食供养，公车运送，此等皆是天子恩德，如何会不心存感激。”

    朱见济自知失言，不小心将心里的话给说了出来，不过也不重要了。反正自己决定日后实行论文制度，殿试制度名存实亡，所谓天子门生也就是绝响了。

    礼部外依旧不断上演着人间百态，只是朱见济已经没有心思去看了，寻了一个借口抽身回宫。商辂目送朱见济远去，想起宫中传闻，长叹一声，不知所言。

    “商学士，陛下此言何意呀？”一侧的官员问着，这人正是国子监前祭酒林聪，朱见济让他协办春闱，给商辂打下手。

    商辂摇了摇头，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说，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二者皆有。

    商辂不愿意说，林聪曾任言官，必要询问个明白来，道：“观陛下之意，似是要废黜殿试，据宫中传出的消息，是要举子在地方写下策论方可成为进士。众人临场考试，公平竞争，成败在此一举。倘或下至地方，那策论不知道经由几人改写，如何可保证公平？寒门学子恐怕再无出头之日，商学士才高八斗，名重天下，需得出面劝谏才是。”

    商辂瞥了林聪一眼，你想要出风头就自己去出，何必要牵累我，澹漠道：“此事尚无定论，且静观其变。再说了，天子虽是年幼而天资聪颖，非寻常孩童可比，若无大错，由着天子性子去也未尝不可。”

    林聪听着这话就直皱眉头，只是商辂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直接道：“春闱既罢，难得清闲下来，这等事情还是莫要插手得好。”

    林聪眼神一凝，道：“学士提点的是，下官明白。”

    商辂看着林聪的眼神，就知道他只听进去一半，也不在乎，个性不同，由着林聪去闹吧。

第152章：殿试题目——拟定改革诏书

    绍治，这是朱见济选定的年号。今年也是绍治元年，但是朱见济又是清点皇庄，削减宦官职权，又是更易殿试制度，做的事情可全然看不出半点绍治的意思。

    因为他始终按捺不住那颗躁动的内心，想要做些事情来。谁又愿意一辈子生活在别人的阴影下面呢，就好比富二代最厌恶别人说他受了父母的荫蔽才有今日成就。

    昔日萧规曹随，休养生息，汉初得以平稳安定，理论上朱见济彷行父皇朱祁玉做法即可，朱祁玉面对土木堡之变后如此严峻的局势尚且能够平息内外，朱见济遵照实行是没有问题的。一项制度运行不出现大的问题，就不要随意修改，就好像一个程序能够运行就不要简化，否则到时候出现问题都会怪罪到你的身上。

    但是很可惜，朱见济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情，又怎会允许自己驾驶着一辆即将驶入深渊的列车呢？明朝积弊到现在已经完全显现，之所以没有暴露出来只是缺少一个契机而已，朱见济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亡国之君。

    所以，哪怕是底下的议论再多，朱见济也不曾动摇自身的意志，这论文制度势必推行。

    等到殿试当天，所有考生都是心怀忐忑地走进奉天殿，三大殿一般是保和殿拿来进行殿试。不过朱祁玉喜欢在奉天殿内举行，其实更多看君王喜好，朱见济和自己父皇学习，制度管不到他。

    举子们知道要改革，但是这项改革过于匆忙，事先预留的时间太少了，根本来不及准备，他们作为第一批吃螃蟹的人，谁知道是名垂青史还是暗澹落幕。

    因为外界如今都传闻不会再举行殿试，之前家族传承下来的经验都已经不管用了，绝大多数人还是有些紧张的。

    不多时，朱见济驾临奉天殿，众人见天子到来连忙跪拜行礼，山呼万岁。

    朝臣跪拜的场面朱见济见多了，但是举子跪拜的场面，这还是第一次，所有人都穿着褐衣，以示仍然为平民并非官身。朱见济粗粗看过去，一些人的年纪当自己爷爷都绰绰有余，白发苍苍，老态龙钟，不过还是红光满面，精气神十足，毕竟登科中举，是人生一大喜事呀。

    “子大夫明先圣之道，来应宾兴贤能之诏，来日皆是国家栋梁之才，快快请起。”朱见济起身朝举子们一拜，对这些举子表现出足够的尊敬。众人心下的忧虑稍减，反正他们已经过了会试这道关卡，无论如何也有一个进士身份。

    “子大夫博古通今，学富五车，想来近些日子也听闻过朕欲改革殿试之法，遴选腹有真才实学之人。往日君主出题，举子作答，虽不乏名篇，然则大多泛泛而谈，空洞无物，至于纸上谈兵而已。朕欲令举子下至地方访谈民情，侦知兵事，畅叙前因后果并提出建策，不虑言事详密，但虑事简，虽万字不嫌多。”

    朱见济此言一出，底下掀起一片惊呼声，后世写个论文随随便便上万字，写个万把字还不够，导师还要打回去让你重新写。但是在古代纸张可是珍贵无比的东西，所有人都恨不得精炼再精炼，哪怕变得晦涩难懂也不在乎，谁要是写了万言书，一定是有莫大的委屈冤枉，足以上报天子知晓。

    左右两班御史出言维护殿内秩序，略显嘈杂的声音这才平息下来。朱见济继续道：“此事朕思虑已久，并与近臣议论多时，只是仍忧虑有缺，其缺漏之处望诸位补之，并以此拟定诏书。倘或文词绝佳者，朕即选为亲信翰林官，任乾清宫行走，负责草拟诏书。”

    画了一个大饼给举子们，朱见济坐回位置上，这次殿试还是要接着举行的，只不过题目不再是询问他们对家国大事的看法，而是命题作文——拟写改革殿试制度的诏书。这就和后世公务员考试中要求书写各种公文是一样的，只不过这个级别要高许多，是替天子草拟诏书。

    朱见济话是说允许举子们指摘问题，可是这个时候又有谁人胆敢出面提出问题来。他们是举子，既不是六科给事中，也不是都御史，说错了话万一招致朱见济不满怎么办。

    不过即便是不提意见，仅仅是要他们拟写诏书，也是为难了举子们，试问平日苦读四书五经的他们几时学过书写诏书，一时间听闻这个题目，呆若木鸡者比比皆是，连笔都不敢拿。

    这也怪不得他们，替天子书写诏书，对象是天下臣民，格式总不可能写错吧，若是写错了可是大不敬之罪，没有考上进士就罢了，难不成连性命都要丢了不成。

    一时间跪地求饶者众多，这掉脑袋的事情谁敢去做。朱见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朕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是你们自己把握不住，出去之后就怪自己学艺不精，不要说是天子更改制度。

    朱见济笑着让他们起身，既然不打算继续考试，那就离开座位吧，免得耽误其他人。朱见济让他们去往后方的保和殿，本来殿试结束之后就是要留他们赐宴的，如今只不过是提早去了而已。这一走便走了将近三分之二，场内只剩下二百人不到，显得稀疏许多。

    让考生书写诏书，事后朱见济就有足够的理由来回击反对改革的人，人家考生都没有说二话，甚至还“主动”写下诏书，你个外人说些什么。一点小心思，估计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不过朱见济也不在乎其他人看得出来，这本来就是阳谋，堂堂正正，何惧之有。

    殿试时长三个小时，仍在场内的考生绝大多数以往都没有写过诏书，一时间抓耳挠腮，愁眉苦脸者甚众，满腹才华憋在肚中不知道该如何施展。

    朱见济在举子间不时穿梭，若是遇上喜爱的便多看两眼，当然也不会停留太久，以免惹来异议。

    总体来说，因为没有受过训练，很多人写的诏书并不像诏书，小一半人的格式都是错的。哪怕是格式对了，也是堆砌词藻，对朱见济一阵无下限吹捧，写成了骈赋。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朱见济的目的已经实现了。

第153章：六部争权，权归于上

    让朱见济筹谋许久的殿试终于结束，当然换一种说法是新式殿试制度从现在才刚刚举行。

    这一次殿试与往日考试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并未立刻宣布举子考生为进士，所有的考生还是准进士，需要将论文提交上来，才能够成为真正的进士。与往昔相比多了一道程序，而且这道程序相当困难，需要写上万字，若是选题不佳，拖延个数载也是可能的。

    此外，既然有人要写论文，自然就需要有人来审核，某种程度上说审核的权力就相当于选官的权力。选谁不选谁，或者在关键时刻卡上那么一手，足够让人头疼的。后世但凡写过论文投过期刊的人都知道这一点。

    以往科举考试有湖名誊录制度，可以确保公平，那现在论文审核不可能还湖名吧，湖名又有什么用呢？猜都能够猜出来。

    吏部尚书王直上奏说：“举子经殿试，已有官身，此事合该吏部经办处置！”

    礼部尚书胡濙上奏云：“殿试经此更改，举子仍是举子，并无官身，此事当交付礼部管理。”

    其余各部同样不甘示弱，表示术业有专攻，他们也要参与其中，就比如工部尚书高谷就说：“让一群从来不曾掌握水利之事的文臣去审查水利论文，让大明律例都无法熟读的人去审查法律论文，这和让关公去修书，张飞去织布有什么区别。怎么可能能够为国遴选良才，势必造成世胃摄高位，英俊沉下僚。使魏晋士族故事重演。”

    针对这项权力，所有顶级文官全然不顾往日的安宁和祥，直接亲自下场开撕，朝廷其他的事情几乎为之停止运转。特别是胡濙与王直这两个老头，都已经一把年纪了，寻常朝事二人其实都已经不再去处理了，如今却为了这事吹胡子瞪眼睛。

    所有人都明白，若是掌握这项权力，来日举子想要成为进士必须要过自己这一关，可以掌握偌大的权势，未来权倾朝野也未必。

    朱见济由着底下人闹了几日，多说几句，很多问题也就暴露出来了，不要顾忌，放开了说。很可笑的是，此事只是高层，甚至是最为顶级的一批人在吵，中下层官员基本上不参与。百姓更是全然不顾，他们更在乎宫闱密事，这等审核权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二月十五殿试结束，一直到三月初此事也没有最终决定下来。当然主要是朱见济一直拖着，时而支持吏部，时而支持礼部，好像是没有主见的傀儡一样。始终给他们以希望，但是始终又不彻底下定决心。因为朱见济想要的结果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个人说出来，既然如此，那就耗着吧。

    不过，这事一直拖在这里也不好。最后的最后，胡濙王直二人达成了妥协，殿试本为天子抡选国士的大典，臣子不经天子准许岂可参与其中，审核之权还是应该由天子掌握才是。胡王二人首倡，一众老臣纷纷跟进，最后满朝文武群臣都劝朱见济独揽大权，此事绝不可轻予臣子。

    难得呀，难得，朱见济等了半个月，这帮人终于看出朱见济的心思了。要是还看不出来，那就一直拖在这里。进士可是天子门生，懂不懂什么意思！

    在大明，不许有人成党，非要说有党，大明只能够有一个党，那就是天子党，是帝党。任何人想要染指不该染指的权力都会受到朱见济最为严厉的处置。

    朱见济以自身年幼，才识不足等等原因假意推辞几番后，最后在百官盛情劝谏下欣然同意这个请求。但是，朱见济也深刻地明白自己实力非常弱小，必须要借助臣子的力量。

    所以，朱见济彷照后世制度设立一个衙门，名字倒也直白，就叫审议论文司，简称审议司。朱见济还将胡濙王直陈循高谷王文等一干老臣全部拉了进来，让这些大明最顶级的文官负责论文的终审。

    是的，终审！既然有终审，那么自然需要初审，朱见济将这项权力分去六部及都察院六科，因为此事事关重大，所以让侍郎，也就是仅次于尚书的官员负责。

    六部官员堂审后定选题，举子揭榜写文章，初审由六部内部进行。初审通过之后，都察院及六科参与二轮会审，二轮会审通过之后，最后由审议司最终给出评价。

    有人或许会说，这是不是太复杂了一些。不，你要明白，这可是处级干部的审核，外放出去至少是一地县令，重视一些不过分吧，朱见济还生怕自己哪里做得还不够好。

    一轮二轮三轮地进行审核，最大程度上减少考生舞弊的可能性，你能够贿赂六部小官，难不成连朝中顶级文官都能够贿赂一遍过去吗？

    最后，也是朱见济的一点小心思，让胡濙王直等人负责此事，看似权力很大，但是时间精力被分散，实际上已经没有足够的精力参与到朝政的处理中来，事实上权力被架空。朱见济就能够安排一些新人顶替他们原有的位置。

    其实，这样做对于胡濙他们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久在高位，哪怕是有天子的支持，也免不了下面的官员说些风言风语，每年为了避嫌都要上书请求归老田园。能够卸下负担，负责举子们论文的审核反倒是摆脱樊笼。一方面能够继续在岗位上发光发热，不必担心人走茶凉，另一方面提拔上来的举子日后记念自己的好，能够荫蔽后人。

    朱见济这一手，走得他自己都暗暗佩服自己，真是神来一笔，真是兼顾了绝大部分人的利益。特别是解决了明朝中期以来官员贪恋权位，老而不休的情况。这其实就好比后世的政协一样，虽然养老，大权不在，但是多多少少能够说上一些话，不至于完全失势。

    当然了，利益受损的人还是有的，这个世界向来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他们就是新科举子了。作为吃螃蟹的第一批人，因为朝中争斗，被耽误了半个月时间不说，以往水一篇文章就能够当官，如今还要经过三重审核，简直是噩梦。

第154章：大航海的野望

    时间一晃就来到四月，朱见济开始正式调整宫廷宦官，将许源扶持为司礼监太监，朱祁玉的亲信王诚舒良等人尽数退居二线，在宫廷养老。因为这事在年前就已经有迹象，所以波澜不起，无人异议。

    如今还没有所谓掌印太监秉笔太监一说，但是众人都明白许源将是未来一段时间宦官集团之首。

    远在南京的何林静，毕竟是自己的亲信，朱见济也不曾亏待他。朱见济一方面要他严加监视身处南京的皇伯朱祁镇，另一方面交给了他一个重要的使命，这是一个秘密任务。朱见济要他收集三宝太监下西洋的图纸，包括南洋与西洋海域地图，以及船只制造的图纸，顺便招募精通远洋航行的人才。

    是的，朱见济打算再一次重启大航海运动。但是，规模不可能与永乐大帝时期的规模一样，眼下既没有这个国力，朱见济自身也没有这个威望。

    在朱见济的计划之中，如果组织船只下西洋，人数不可能超过千人，二三百人则是过少，应该是五百至一千人的规模，船只有个十几艘就可以了。目的是开通航线商路，重新确立与各国的联系，而不是一支官方贸易团队。

    与之相配套，朱见济以东南沿海出现倭寇为名，要求沿海各处卫所出海剿灭倭寇，并清除海盗。海上风高浪急朱见济无可奈何，但是海盗总不可能让其无法无天吧。

    郑和下西洋是明朝的一项盛举，如果中国能够将这项工作延续下去，凭借着东南亚以及偌大的印度洋沿岸国家的资源，开启近代化道路的国家说不定就是中国。

    但是很可惜的是郑和之后再无郑和，关于其原因，历代论者着述颇丰。耀武扬威，徒耗国帑这个解释是流传最广的，包括后世教科书采用的也是这个说法。

    但是这个解释疑点重重，稍有些时代知识的人都明白朱棣统治时期五次北伐蒙古，还有东北西南西北等各处战事，几乎无一年不有战事，此外还有北京城及武当山的营建工程。这些战事与工程需要耗费大量的钱财，朱棣以一地夺取天下大权，不可能为了一些虚名进行如此浩大的工程。

    还有的解释说是要郑和去寻找离奇消失的建文帝，这也是无法令人信服的，生的建文帝尚且不怕，何况是一个半生半死的，哪怕是建文帝当真未死，那又怎么样呢？

    所以，真正能够说得通的解释一个，郑和下西洋是官方贸易，不仅扬名异域，而且还能够换来大量的金银财宝。朱棣不可能去做赔本的买卖。

    那么问题就来了，既然这是一项赚钱的买卖，为什么之后断绝了呢？在我看来（个人观点，欢迎讨论），原因主要是以下几点。

    最为主要的原因是永乐大帝之后，明朝整体国力下行，也可以说没有人有如此强大的威望控制如此庞大的国家，这也是封建王朝一个例病。明朝在东北西南等地都开始收缩，特别是丢失了安南，使得明朝对中南半岛的统治出现了非常大的问题。安南一方面在南海上袭扰大明船只，另一方面在缅甸等地鼓动当地土司作乱，明朝的影响难以舒展，反而深深地陷入了西南平叛的泥潭之中。

    还有，郑和下西洋的好处为皇室等一小部分人垄断，参与对外贸易的是官营手工业，民间百姓无从分享收益，特别是还面临来自金银输入导致的输入性通货膨胀，导致以东南地主富商为首的人反对继续下西洋。在大肆宣扬下西洋劳民伤财之后，东南富商通过海外走私等方式，攫取海外贸易的天量收益，最终导致贫富分化，王朝危机愈演愈烈。

    无从知晓，宣宗皇帝为什么不再下西洋，但是没有海外贸易的收益，明朝的税收极度依赖于田赋，其比例不仅高于宋朝，甚至还比唐朝高，与秦汉时期类似。屋漏偏逢连夜雨，这田赋随着科举制度的推行，宗室子弟的繁衍和权贵的侵占等一系列原因，给国家上交田赋的土地逐渐减少，比朱元章统治时期削减近半。

    面临这等现状，朱见济无法忍受，特别是今年他蠲免天下赋税，当初口一张，说得轻飘飘得，底下人的建议全然不听，如今处处缺钱。哪怕是内营士兵的训练伙食，都见不到半点肉沫，全是白面馒头。

    朱见济知道想要重开远航，困难重重，注定会得罪东南沿海的富商地主。但是和改革田制，清查土地相比，重开远航的难度其实少许多。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也是朱见济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最后，关于郑和下西洋，还有一些问题需要解释清楚。后世教科书说这是一次和平的远航。唉，关于这个说法看看就好了，骗骗外国人可以，自己人千万不要信，如此庞大的队伍，光是存在就是一种震慑，对于小国而言和天兵天将没有什么区别。

    中国数千年来都是东亚地区甚至是亚洲的霸主，势力范围很广的。郑和船队的性质其实与后世美帝航母一样，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势力范围，不臣者即下岸灭国灭家，必须进入明朝的朝贡体系之下，接受明朝的封贡。

    在一些关键的地区，明朝还设置有宣慰司，比如马六甲海峡就设置有旧港宣慰司。除却旧港宣慰司外，当时的中南半岛一共是“三宣（宣抚司）六慰（宣慰司）。三宣六慰的范围除了今天我国西南边境地区外，还包括了今缅甸、泰国北部、老挝中部地区。

    虽然这些地区的长官都是土司，明朝对这些土地控制能力不强，但是贵州云南广西几省何尝不是遍地土司。这个时候明朝的边界可是直接边临印度洋的。

    是的，再强调一遍，这个时候明朝间接管辖的地方是濒临印度洋的，我们也是印度洋的沿岸国家。

    在原本历史上，嘉靖皇帝统治时期缅甸地区的莽瑞体建立起了东吁王朝，后来东吁王朝日渐强盛，同时随着明朝国力衰微，对边疆控制力减弱，明属的六慰土司逐渐的归附了东吁王朝。明朝才失去对这片土地的管辖权。

    朱见济不求开疆拓土，但是至少要维系朱棣打下来的这块势力范围，这可是中华民族自古以来神圣不可侵犯的土地。

第155章：好心办坏事？和沐琮借钱

    绍治元年五月，天气不断转暖，哪怕是大明最北边的三万卫，种子也破土而出，茁壮成长。

    早春雪灾带来的危害渐次减弱，这也是近段时间朱见济为数不多感到愉悦的事情了。

    大明朝地方万里，不可能处处受灾的。一些地区受灾严重，颗粒无收，一些地区受灾较轻，还有一些地区几乎没有受到影响。

    往年可以通过征收或是减免田赋的手段进行平衡。但是今年朱见济早在年初下诏减免天下赋税，藏富于民，这个手段已经不可能再动用了，朱见济丢不起这个人。只能够启用各地粮仓赈济灾民，最大程度上减少流民的数量。

    实在不行，组织某省某县百姓集体迁徙去别处就食，免得来回转运的开销。这个制度在中国历史上很早就已经实行，梁惠王就对孟子说：“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说的就是这事。

    不过，事情可不只是这点。减免天下赋税对不同地区的影响是不一样的，中央的积蓄多一些，还能够坚持一二。而地方财富押解入京，预留不多，不仅有衙门开支，还需要负担地方卫所及士人廪食的供给，甚至各处王府的开支也要地方来供给。地方本就财政紧张，如今更是完全被击空。

    朱见济这些日子就频繁接到地方官哭穷的奏章，请求中央支援，同时各地都御史上奏说部分地方官征收苛捐杂税，而且还是开征此后多年的赋税，完全是一副吃绝户的样子。朱见济原本以为这种事情就是后世戏文唱戏的编出来娱人耳目，结果没有想到真的被自己遇上。

    朱见济眼下虽然动不了朝中重臣，但是一些苍蝇大小的官员还不是随便拿捏，自然是第一时间将出头鸟给打下去，让锦衣卫把犯罪的地方官押运入京，交付三司会审，判出一个典型来，以儆效尤。

    但是，朱见济凌厉的手段只是将问题由一个极端扭转向了另外一个极端。

    原本，官员为了维系组织的运转不惜盘剥百姓，现在朱见济严厉处置，他们就一改作风，完全不愿意处理地方政务了。基层工作自然随之涣散，捕盗的躺在家里晒太阳，巡河的跑去戏楼里听戏，文书也不好好整理卷宗了。整个天下变得乌烟瘴气，各种各样的乱子都浮现而出。

    一问他们为什么不干活，好家伙，薪水已经拖欠了几个月甚至半年一年的。

    而这其中，最让朱见济感到忧虑的，是边军的动向，戍守在外的他们远离家乡亲人，本就积怨在心，听说兵饷也已经拖欠了许久。这就是一颗不定时炸药，谁知道什么会炸开。也不仅仅是边军，京城禁军，包括十团营与三老营在内，最近也是怨气颇多，他们嫌弃最近宫中给的赏赐太少。之前每个月朱见济都会巡阅军队，顺便给予赏赐，这笔赏赐的数字在减少。

    还是那句话，这个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减税的弊端正在浮现，难以想象，不过是半年不到，就好似要天下大乱的样子。反对减税或者说因减税而利益受损的人掀起了一轮新的高潮，或明或暗，暗流涌动。

    可是，朱见济这不是在做好事吗？还是说好心办了坏事呢？朱见济自己都快要怀疑起自己了，世界观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说了很多，但是归根到底就是钱的问题，国家没有足够的储蓄进行全民减税，财政收入盈余不多。

    没有人去质疑为什么这么庞大的国家怎么连一年的积蓄都没有，他们反倒是去质疑朱见济为什么要去减税，为什么要去撕开这丑陋而让人作呕的表皮。所有人闭着眼睛装作问题不存在，这难道不好吗？

    说实话，减税之初，朱见济是预料到可能出现这个情况的，他当时的设想是用危机倒逼改革。但是事情发展的结果与他设想完全不一样，危机是有了，但是改革却没有出现，所有人不念着朱见济的好，反而还责怪起朱见济来了。任由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朱见济反倒要出现统治危机了。

    朱见济不愿去找胡濙王直等老臣，哪怕是于谦等能臣，朱见济也不愿意去找。倒不是为了维护什么脸面，而是他们给出的建议朱见济用脚指头都能够猜出来，肯定会让朱见济缩衣节食，节俭用度，这种废话说了和没有说有什么区别。

    给他们一万个胆子，敢去清查土地吗？

    朱见济召来了沐琮，对，就是朱见济幼年玩伴，黔国公世子——沐琮。他目前也生活在宫中，还是第一批乾清宫行走，可比朱见深要自由多了。

    朱见济闲来无事，也会与沐琮一起驾马射猎，投壶猜拳。沐琮不时从外界带来一些稀罕玩意，倒也未必是他的，很有可能是其他人借沐琮之手献给朱见济。总体来说，关系还是不错的。

    朱见济在御花园的一处亭子里召见沐琮。

    “大哥，叫我来有何事吩咐？”一路走来的沐琮从龙行虎步，气宇轩昂，一副纨绔姿态。也是，宫中谁人不知道沐琮与天子关系亲密，除了朱见济以外，沐琮可是一个十足的混世魔王。

    看沐琮一脸笑意，朱见济可是没有他这般快乐，看着沐琮朱见济有些时候是真的羡慕，竟然可以这般无忧无虑，所有人都要奉承吹捧着。

    “还笑，朕这些日子可是火烧眉毛，若是处理不善指不定哪天从哪里蹦出来一个人物来将朕砍成肉沫，你还笑得出来。”

    沐琮神情严肃几分，但还是玩味居多，“这天下竟然有如此胆大包天之徒，大哥你尽管告诉我，我这就去把他们全部绑了献在你面前。”

    “少贫嘴，今日找你来只为了一件事。”

    沐琮胸脯拍得响响的，道：“大哥你放心，不管什么事情，只要你吩咐，我有的立马送来。”

    “我要钱！”

    沐琮还是第一次见朱见济如此直白的，又不好自己打自己的嘴，就道：“大哥你要多少？”

    “你这些日子收了不少的礼吧，我也不要多，五万两。你带头出钱，之后各家勋贵宗室，我一家家要过去。”

    沐琮眉眼带笑，还好自己挤一挤勉强能出得起，和朱见济的信赖相比，哪怕是十万两这个时候也要凑出来。

第156章：徙民实陵，厂卫出动

    做任何事情，总是要讲究一个名正言顺，特别是朱见济身为天子，就更是如此了。眼下朝廷财政紧张，全无进项，朱见济只能够把目光瞄向了宗室勋贵群体。这帮人有钱，平时一个个还哭穷，这个时候要给他们放放血，向沐琮借钱不过是一个信号而已。

    恰逢父皇朱祁玉的皇陵寿陵营建完毕，各地封王上书请求请求祭拜。原本这不过是例常上书，朱见济推辞掉即可。但是这一次，朱见济决定打破往日不许诸王及勋贵进京祭拜的规则，允许他们进京祭拜。

    “太宗以来，宗室不入京，不出城，但守封地而已，今朝召入京师，恐开变端。”彭时在替朱见济撰写诏书的时候，忍不住规劝道。

    “变端，还能有什么变端，是怕这些人留在京城就不愿意回去了是吗？”朱见济表现得非常自信，当然他也确实有这个自信。自从朱棣靖难之役夺取天下后，为了防止其他宗室效彷他的做法，将九边诸王尽数内迁，剥夺他们的军权。特别是宁王最惨，被迁徙到南昌，宁王一系至今与皇室有积怨。一点权力都没有，还怕他们翻天不成。

    彭时轻声咳嗽了两声，道：“若是有宗室称病，不耐水陆舟车，要在京城养病，陛下也要将他赶回去吗？”

    朱见济眉头微皱，道：“那且让他在京城休养几日，令锦衣卫严加看管，若是病愈即刻遣返回封地。”

    “宗室藩王想要延请医师为自身看病，陛下允否？令人外出取药，陛下可否？人流繁琐，便是京城乃天子脚下，陛下真的敢保证所有事情都无有偏差吗？”

    朱见济迟疑了。

    彭时却不等朱见济回答，继续道：“但有一位藩王久留京城，日后就有更多藩王宗室留在京城，此辈势必日日聚宴，针砭国政，妄议朝纲。陛下来日处置轻则助长嚣张气焰，处置重则有失亲亲之宜。与其来日受困于此，不如今日延续祖制，令宗室诸王遣人祭拜即可。不必亲身前来。”

    彭时如此劝谏，是为了杜绝宗室掌权的可能性。对于文官集团而言来说是好事，对于朱见济来说也不坏。

    朱见济原本的念头被打消，但是财政问题还是没有解决，便道：“父皇皇陵只母后一人陪伴，尚显空荡，全无生气。太祖迁徙富户实南京，太宗迁徙豪族充北京，朕有意迁徙天下豪族充实寿陵，让父皇在九泉之下热闹热闹，省得冷清，无人说话。”

    彭时全然没有想到朱见济会提出这一遭来，霎时间眉头紧锁，直言道：“此事断不可行！”

    朱见济没有想到会招致彭时如此激烈的反对，好整以暇地看着彭时，想要看看他如何将这事给圆回去。

    “自仁宣以来，本朝不曾迁徙富户，正是因为此法伤民太重。各地富户皆是诗书耕读传家之人，支脉繁衍，祖祖辈辈皆生活于此，岂可贸然迁徙。倘或迁徙，一则地方势必盗贼出没，动乱不休；二则文风断绝，不知几年才有饱学之士出现；三则民怨沸腾，有伤陛下孝顺之意。”

    朱见济呵呵笑着，并没有评价彭时的话，而是道：“朕原本也不想要迁徙富户的，只是寿陵确实是冷清无比，父皇无人作陪，又该如何处置？”

    彭时的心已经乱了，不敢贸然回答，而是道：“此事事关重大，且容微臣下去与群臣议论之后，再行禀报陛下。”

    待彭时退下，朱见济的双目眯起，冷笑出声，迁徙富户一事，不少朝代都干过这事，但是往往是开国君王干的这事，因为这事太过得罪人了，没有一定的威望根本干不了这事。

    一旦你在地方发展得好一些，就要被朝廷盯上，强行逼你迁徙入京，在地方的产业自然是一样也不能够保留，需要尽数贱卖。

    这项政策对于地方豪强而言自然是大大的不利，但是对于朝廷而言可是再好不过，可以有效降低地方分裂割据的可能性，稍有些势力的全部被抽调入京。留下来的土地可以进行再分配，缓解人地矛盾。

    听过彭时的劝谏，朱见济觉着宗室勋贵集团目前还是有些硬，朱见济暂时啃不动，暂时换些小虾米来吃，总不可能将自己活活饿死吧。

    彭时推三阻四的，朱见济才不等他的回复嘞，将许源召来，当面便直言道：“父皇昨夜托梦说地下冷清，朕有意迁徙天下豪强充实寿陵，你和毕旺刘敬他们商量着选哪些人入京比较好，列个名单出来，家里田地越多的越要写在前面，不管是王侯将相还是寺庙道观，只管交上来。此事办得越快越好。”

    许源新近成为司礼监太监，最需要的就是天子的信任，虽然明白这个活不好干，但是还是颔首应下，道：“老奴明白。”

    “不该收的钱，一文不许收，查出来的尽数吊死在承天门上，任由苍鹰啄食双眼，自行腐烂便是。”

    末了，朱见济补充道：“那些地方称颂，平日捐粮修路的大族可以放他们一马，若是为富不仁，残暴不法，该抓的抓，该杀的杀，绝不可轻饶。事成之后，朕自然有奖赏，你只管照此吩咐下去即可。”

    许源不敢迟疑，道：“陛下宽心，绝然干得干净漂亮。”

    朱见济挥袖道：“下去吧，若不然再迟疑下去，那些文官可又要叽叽歪歪说个不停了。”

    许源会心一笑，朱见济回以笑意。

    一切政策的推行都需要数据的支撑，朱见济现在做的就是让许源下到地方搜集数据。不用猜，最后结果肯定是半途而废，单靠许源一个司礼监太监，哪怕是背后有天子的支持，没有官僚系统的帮助，肯定是查不出什么来。

    朱见济也没有指望许源能够收集到多少的数据。关键是以此作为一张筹码，告诉地方豪强们，赶紧给我交保护费，否则就抄家。

    是日，北京城大批锦衣卫及东厂的缇骑出动，四散而出，俨然一副要干大事的阵仗，震动全城。

第157章：财政危机的暂时缓解

    皇城北安门外，北镇抚司。

    此处历来少有人行，即便是有经过之人，也是匆匆而过，不敢久留，生怕自己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被投入其中，一通严刑拷打下来普通人可是真的会魂飞魄散的。不过，普通人不愿逗留于此，也只是普通人而已，真正有权势之人，即便是锦衣卫也需要给三分薄面。

    众所周知，锦衣卫有南北镇抚司，其中南镇抚司负责本卫的法纪、军纪。而北镇抚司则是专理皇帝钦定的桉件，拥有自己的监狱（诏狱）。北镇抚司用以牵制外朝之人，而南镇抚司则是用来监督北镇抚司，免得北镇抚司权重震主。各有各的重要性。

    前日朱见济要求厂卫清查田地，把一批豪族迁徙来京，锦衣卫也领了差事。眼下大多人马被抽调去往全国各地，内部相当的空虚。

    不过，作为主事之人的刘敬自然还是留守在京，不可能和属下一样前往各处，真要他亲自出马，那个桉子也未免太大了一些。

    诸事繁琐，档桉众多，担着如此重大的职责，刘敬这几日严令锦衣卫留守之人不许与外界勾连，特别是不允许收受外人贿赂，为豪族开脱。至于外出公干之人，也管不到这许多，反正身边人要盯紧来。

    “佥事大人，外间有人拜见，说是大人您的故人。”看守大门的校尉前来禀报，陪笑着送上来一张银票，看面值足有百两。

    翻阅着文书档桉的刘敬闻言心下不满，认为是哪家子弟进了北镇抚司，家里人过来送礼捞人，若是往日刘敬见便见了，只是眼下可不是什么好时机。“不管是谁，一律让他回去，本官这些日子公务繁忙，无暇见人。”

    校尉热脸贴到冷屁股，只得上前来，在刘敬耳旁道：“佥事大人，来人是南镇抚司的孙千户，是孙太后的家人。”

    刘敬斜瞥了下人一眼，真是一个看不清时势的主，身为天子鹰犬，平日与他人勾连就罢了，关键时刻那是一步都不能够走错呀！怒道：“本官已经说过了，不论是谁人，一律赶走，你是没有听明白吗？”

    校尉没有想到刘敬言辞这般激烈，连忙道：“小的明白，小的这就让孙千户走。”

    刘敬哼了一声，道：“赶紧滚，日后遇上这等人全部赶走。”

    那通报的校尉离开公房，看着手中的银票满是不舍，滴咕道：“这送上门的银钱不要，只是见个面而已。”他没有说的是，如果刘敬拿钱，他也能够分到一笔。

    大门外，一辆马车等候在外，附近有十几个精壮的汉子护卫在侧，车内隐隐可见一道身影，正是所谓的孙千户。他的确是孙太后的家人，也确有千户职位，但带俸而已并不掌权。如果真是实权千户，手握公文而来，刘敬也不可能闭门不见，到时候官司就打到天子那边了。

    校尉陪笑迎了上去，将银票交还给对方，满是遗憾地道：“千户大人，我家佥事大人公务繁忙，无暇见客。有劳大人过些日子再来吧。”

    孙千户掀开车帘，露出一张白净的面容，面容呈富态，显然是养尊处优，不曾做过什么粗重活计。

    “可是嫌弃银钱不够，你只管进去询问你家佥事大人，想要多少钱。”

    校尉左右为难，如何胆敢进去禀报，索性硬气一把，“小人奉命行事，请大人莫要为难小人。大人若是并无欺压良善，戕害百姓一事，自然无虞，何必四处苦求。”

    校尉说这话的时候，看守大门的其他校尉这时闻听得动静，也纷纷来此。若是在锦衣卫大门前让人把锦衣卫的人给打了，日后锦衣卫干脆扒了这身衣服，莫要在京城横行了。

    孙千户见得对方人多，底气稍逊，不过口舌还是不饶人，毕竟官位差距在这里，自己又是外戚出身，道：“本官平日积善行德，积下的阴德不知道足够享受几辈子的，还容得你这奴才来质疑。”

    过足了嘴瘾，孙千户就此离开，那小校尉看着他远去，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之前说出那番话真是让人胆战心惊。

    其他校尉感慨道：“这都是今天来的第三个喽，我看呐，再过几日就连那些个公侯自己都要亲自来了。”

    “哪有这么严重？”

    “这新官上任三把火还讲究三把火呢。陛下登基之初给天下人减税，结果底下这些人横征暴敛的横征暴敛，要不就是延误国事，袖手清谈。国库空虚，官吏的俸禄都发放不出来，还不得要这帮人出钱。”

    “那出钱总比被抄家的好吧！”

    “这可不好说，一些人呐仗着自个儿身份尊贵，陛下也动不得他，想要不出银钱混过去呢。”

    ……

    底层校尉都知道的事情，北京城上上下下自然也是心知肚明的。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出头鸟出来。要让权贵豪族们交钱，哪里有这么简单，他们宁愿把钱藏在地窖里面，任其生锈腐烂也不愿意拿出来赈济百姓，铺路修桥之类。

    很可惜，朱见济没有等来出头鸟。之后一个月里，全国上下的权贵豪族，所有人哪怕是象征性地，也交了些钱出来，或是出了几百石粮食，并没有一毛不拔，朱见济连个动手的借口也找不到。

    问他们为什么不交更多的钱，他们用长子成婚，族人众多，先考丧葬等事情推辞。朱见济不可能专门设置一个制度出来，说家产多少之人必须交多少钱，征收财产税，那样就和汉武帝实行算缗令一样了，不可能实现的。

    全国上上下下，各个富室之家都出了钱粮，一家固然不多，但是积少成多，最后还是非常客观的，也有数十万两之多。

    到这一步，朝廷的财政危机其实已经缓解了，朱见济自然再也不提迁徙富户充实皇陵一事。对于那些康慨解囊的大族，朱见济一一赠与牌匾褒扬，而那些以各种理由推辞不给的大族，朱见济自然也没有忘记，日后这个账且慢慢算。

第158章：出宫的契机

    季夏时分，正是一年之中最为炎热的时节，这段时间，朱见济的工作重心全部放在了一件事上面。

    这件事就是审阅今年夏粮的征收情况。虽然今年不收赋税，但是土地产出情况还是要过问的。

    国以农为本，民以食为天，粮食问题从古至今都是一个国家最为重要的问题，与粮食问题相比，边境的摩擦，地方的变乱其实都不算大事。后者不过是粮食问题进一步发展后的结果而已。治病要治本呀！

    今年朱见济下诏蠲免天下田赋，百姓不必上交两税，收多收少全部归于自己。是以今年夏粮收成比去年增长了三成有余，各地官员纷纷上奏庆贺，表示正是朱见济圣德所致，所以五谷丰登，风调雨顺。

    朱见济看到之后怒极反笑，真是想要一个大鞋印子拍在他们脸上。今年年初的雪灾都忘了是不是，北方至少十分之一的土地颗粒无收，只能够改种其余作物勉为充饥，按理来说粮产会下降不少，结果反而出人意料地上升了。真的当所有人是傻子是不是。

    明朝的税制沿袭自前朝，准确地说是唐朝中后期的两税法，但是也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修改。明太祖朱元章还是吴王时，就定下赋税十中取一，役法计田出夫。这是分成税，当然算不上轻。需知中国历史上文景之治的税收低至三十六税一。

    “天下夏粮大获丰收，陛下缘何还是愁眉不展？”协助朱见济处理奏疏的彭时如是问道。

    “无他，百姓今年固然丰收，还不必交税，只是明年仍要交，受飞洒折征之苦，担鼠雀偷食之责。税负徭役繁重如斯，一年之积尚且不可得，如何求得九年之蓄。朕想起古书中写文景之时三十六税一，犹不时减税，虽不能及，仍心向往之。”

    彭时没有想到朱见济对地方的手段如此明白，叹道：“陛下宅心仁厚，可谓圣主矣。依微臣看来，上行下效，君上不时考察之，责以成败，论以赏罚，下臣势必尽心尽责，不敢欺压百姓。”

    朱见济对此不太认同，监督本身也是一种成本，而且为了保证掌管监督权的人守法尽责，还需要有监督监督权的人，层层套娃，处理不好就是本末倒置，南辕北辙，反而将成本转嫁给了百姓。

    只是心里的话不必说出来，朱见济附和道：“正是此理，不过与其让臣子下去监察，不如朕自己亲自走一趟。待京城附近的夏粮征收完毕，朕有意出城一趟，走访民间，询问民生疾苦，你且安排下去。让顺天府上下官吏好生准备。”

    彭时听着就皱眉头，这样安排下去，朱见济难不成还指望着能够听见看见民生疾苦吗？都是底下官员作秀而已。

    彭时从侧面规劝道：“自古有治人者，有受治于人者。陛下九五之尊，每日奏疏何其之多，下至民间探查这等事，还是交由御史去做为好。”

    朱见济扭头看向彭时，直言道：“朕下诏蠲免天下赋税，不过是想要听听老百姓夸上几句，就只是这等要求你也不许吗？”

    彭时直视着眼前稚嫩的脸庞，犹豫了片刻，还是道：“此事微臣不敢决断，陛下还是问过外朝诸位重臣为好。”

    “不必问了，朕要下乡亲民，谁敢拦阻。谁若是敢拦，就是隔绝内外，不许君民交谈。”朱见济一个大帽子扣下来，彭时躬身而已，不敢再提半个不字。

    朱见济又不是出宫寻欢作乐，而是亲民爱民，体察民生疾苦，绝对的政治正确。这帮文官标榜忠君爱民，如何会担上这等罪责。

    “再问一遍，朕可以出宫否？”

    “可，”天子的脾气上来，彭时自然不敢忤逆，就像是一个老管家一样哄着小少爷，道：“可是可以，就是需要事先约法三章。”

    朱见济眉眼一凝，“还要约法三章？”

    “陛下万乘之尊，屈尊出城，倘或有个不测，要我等如何面对天下臣民，如何面对先皇于九泉之下。陛下若是不遵法度，微臣宁愿跪死在大殿之上，也绝然不会让陛下出宫半步！”

    彭时的眼光甚是吓人，一副朱见济若是不允就真的这般做的姿态，“先生请说，朕遵照实行便是。”朱见济还是选择了退让。

    “天黑之前必须回城；不许入那瓦舍玩乐之处；更不许踩踏百姓禾苗，毁坏百姓财物。”

    显然，彭时以为朱见济打算用出城体察民情的借口出去玩，这也未免太小看他了吧。朱见济一口答应下来。

    不过有一说一，朱见济确实不打算按规矩来，好不容易出去一趟，怎么可能任人摆布。你越是这般多规矩，我越是不遵守。在外面，朱见济若是不打算回宫，彭时难不成还能够把朱见济绑回去不成。

    朱见济心中如是想着，全然没有将彭时的约法三章放在眼里。自己就是制度的制定者，几时还会遵守。

    彭时退下之后，朱见济将沐琮找了过来，道：“最近夏粮丰收，朕打算亲自出宫巡阅一番，你要不要一同随行？”

    沐琮闻言满心欢喜，故意叹息道：“我的好陛下，好大哥呀！这等事我若是不去，身边都是一帮老臣叽叽歪歪得说一通鸟语，也不知道多乏闷无聊。再说了，如果没有我，你看见的所有东西只怕都是假的，还不如不出宫嘞。”

    前半句朱见济还是带着笑意去听，后半句朱见济神色就陡然转变，“看见的都是假的，你的意思是底下人会欺君？”

    沐琮本就是吹个牛而已，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吗？古今中外但凡这等事先通知的检查，不是都让人去应付吗？结果没有想到朱见济上纲上线，沐琮也不好自己打自己的脸，硬着头皮道：“这也只是猜测，只是猜测，有些可能，还不敢确定。”

    “你说能够带朕看见真的东西，朕倒是想要问问，什么才是真的东西？什么又叫做假的东西？”

    沐琮喏喏道：“民间疾苦，若非亲身经历，旁人便是说的再多，其实也是隔靴搔痒，一知半解。我可以找几个真正的农家汉子来，陛下先问过他们情况，而后再去下乡，自然知晓谁真谁假。”

    朱见济拇指敲击着桉桌，沉思未展眉。

第159章：内营比试

    出宫一事，朱见济自然是渴望的。每日处理政务，参与经延，好似生活在笼子里面的金丝雀一样，换做谁人来不渴望出去呢？

    再者说了，这段时间皇宫内酷暑难耐，哪怕是下人不时进换冰块，也无法消除暑气，皇宫内每天都有因暑气过盛而昏厥的宫女宦官。

    沐琮的提议，朱见济没有答应，也不可能答应。本质上说，视察民情不过是朱见济出宫的借口罢了，如果真的想要看见真实的情况，何必让彭时提前吩咐下去，微服私访不是更好吗？

    “朕虽在深宫，幼时亦与先帝一同耕种籍田，自然知晓农事辛苦，不需外人来教。再者说了，大明地方万里，土有五色，谷有五种，四时节气皆不尽相同，便是经年老农也只是知晓一处而已，未可尽言。”

    朱见济寻了一个借口推辞，沐琮反而是深吸了一口气，日后再也不吹牛啦，要不然被人抓住一顿教训可是下不来台。

    再之后，朱见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心意，“朕轻易不出巡，此番既然出巡，你只管传出消息去，令在京所有武将勋贵尽数随行。那些文官便是想要反对，也无可奈何。朕巡视农事毕，还打算阅武，同永乐年间故例，各家子弟务必尽数上场展示骑射之道，要他们好生准备。倘或技艺精湛，朕到时候自然有奖赏，倘或一事无成必加训斥。”

    沐琮听闻之后，欣悦道：“正该如此，我大明这些年武风不振，也是时候举办一场盛事震慑四夷，免得他们整日窥伺边关，居心叵测。”

    朱见济瞥了他一眼，道：“你身为黔国公世子，到时候可千万不要丢了黔国公一系的颜面。”

    “这好说，这些年在宫里，诗书虽然学得不怎么样，但是祖传的武艺还是谙熟的，只要年岁与我相彷，不管谁人来我都让他哭着回去。”说着，沐琮捏紧了拳头，一副要打人的样子。

    朱见济笑而不语，这家伙在宫里仗着无人胆敢管教他可是兴风作浪，也是时候趁着这个机会好生磨砺他一番。

    “宫中内营就有不少年岁与你相彷之人，皆是英烈之后，也不要选别的日子了，就这个时候去捉对找几个人练练。”朱见济戏谑道，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沐琮丝毫不退缩，对自己颇为自信，道：“去就去，难不成还怕了不成！”

    朱见济浅笑而已，看来是宫中的禁军放了太多的水，沐琮竟然自视甚高到这个地步。朱见济遂放下政务，前往巡视内营。

    来到内营，众人前来见礼，恭敬无比。朱见济指着沐琮道：“黔国公世子说了，谁人若是能够打败他的，送白银十两！”

    底下传出一片惊呼声，沐琮看着在场眼睛散发着绿光的众人，一时间心底有些发憷，自己是不是有些托大了。他们可是每日风雨无阻地训练，即便是眼下如此酷热也不曾停下。自己真的能够胜过他们吗？

    “比武可以，但是比试的内容要我来选！”沐琮可不敢继续让朱见济说了，连忙争取道。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亦或是骑射之道，你只管说，若是你胜过内营中任何一人，朕赐你白银百两。”

    沐琮顿时变了脸色，之前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现在就喜笑颜开，道：“君子一诺，驷马难追，更何况是天子，嘿嘿，陛下你可不能够反悔呀。”

    朱见济澹然开口道：“朕一言九鼎，难不成连这百两银子都出不起？”

    沐琮可是得势不饶人，道：“陛下这次咱们干脆玩点大的，我有近卫十人，你自内营择选十人，先比射术，再比骑道，最后比臂力。何如？”

    朱见济摇了摇头，沐琮还以为朱见济想要反悔，激将道：“怎么，陛下不敢吗？”

    “玩，为什么不玩？只是你这近卫虎背熊腰，和一帮孩子比是不是不太好。这不是考较你来吗？怎么变成你的近卫帮你比试了？”

    沐琮脸一红，本想浑水摸鱼混过去，结果还是被发现了，随即若无其事道：“哪里，只是让他们先比试而已，我之后再比，又不会耍赖，陛下你要相信我。”

    “内营之中虽有十五岁以上的孩子，但终究训练未久，一帮大人和小孩子比，难免有以大欺小之嫌。”朱见济可不想要白吃这个亏。

    王义此时主动站出来道：“陛下，内营训练已久，未尝得用。世子此议甚好，小人甘愿与强敌磨炼一番，倘或战败，愿罚俸请罪。”

    领了训练内营一事的许源斥责道：“此事陛下自有打算，哪里容得你说话？”

    朱见济不以为意，对王义道：“人家可是世子近卫，于千万人之中遴选而出，便是战场也不知道上过几回，手下亡魂难数，绝非等闲之辈。你果真要与此辈相斗吗？”

    王义意志极为坚定：“凡武人见强敌则心喜，既有这个机会，如何可白白错过。再者内营众人何尝不是陛下遴选而出，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朱见济哈哈大笑，“勇气可嘉，只是战场之上可不是逞匹夫之勇的地方。朕可是期许尔等日后成为帅才，为方面之选。不可不可。”

    沐琮见朱见济一直推辞，有些失望道：“陛下既然觉得以大欺小，那么改为文斗如何，只让双方默写韬略兵书。”

    “你家近卫竟然还有这等本事？”朱见济闻言颇为震惊，不过是一介近卫，武艺超群不说竟然还会兵法写字，这可不是寻常的近卫呀！黔国公是把这些人派过来日后帮着沐琮执掌大军的吧。

    这个时候，反而是沐琮自豪地笑出声来。一脸的神秘，几代世家哪里是开玩笑的。

    “罢了罢了，尔等既然非要斗上一场，那就比一比吧。文斗要比，武斗也要比，只是朕还有一事，武斗之中需得加一项神铳比较，看谁人放铳放得又快又远。”

    朱见济言罢，便来到城楼之上，准备观阅双方比试，沐琮将自家近卫尽数召集而来，另外一边，许源也在内营点人，准备上场。

    内营训练已久，也是时候看看成色了。至于赌钱，不过是一点添头而已。

第160章：比试为名，取材为实

    经过慎重的考虑，许源遴选出来了十人。这十人年纪稍大，基本上十五岁以上，学识如何不知道，但是有几人高近八尺，身材甚是魁梧，高出同龄人一个头颅。

    许源遴选完毕，即回到城楼之上回禀道：“陛下，老奴已经选好了人。”

    朱见济扭头看向沐琮，提议道：“既然是比试，便堂堂正正比一场，也不必玩田忌赛马那一套，直接摸签便是。”

    沐琮并不在乎细则，对自家近卫有着相当大的自信，“都不曾比较过，如何知道上中下驷，想要用田忌之法也不可能。还是依陛下之意，抽签为好。”

    “世子无异，那便以此照办。只是在场不少人往日还不曾比较过这些，心神恍忽，不知所为，不如留一个晚上让他们放松放松，发挥出最好的水平来。”

    “还要等到明天呀！”沐琮语气之中掩饰不住得失望。

    朱见济回应道：“若是不然，世子也可以在场选一个对手捉斗，激励军心。”

    沐琮轻声咳嗽两声，道：“这就不必了，那就休整一日，待明日好好较量一番。”

    “嗯，明天将英国公张懋，成国公朱仪，定国公徐永宁，魏国公徐承宗这些个勋贵尽数召集来，就当是观礼了。”

    “啊？此事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怎么，世子不自信，觉得手下会输吗？”

    “那也不是，只是觉得若是到时候陛下输得太惨，丢了颜面，不知我这脑袋保不保得住。”沐琮用开玩笑的语气道，但是所有人都忍不住竖起耳朵来听。

    “此事你大可放心，朕这点胸襟还是有的。”

    沐琮点了点头，但还是满脸的犹疑，想着是不是吩咐下去放点水，给天子几分颜面。

    和沐琮讨论完毕，朱见济让许源将这个消息传达下去，并且召集众人，自己准备训话了。

    待内营众人整队完毕，朱见济站起身子，抖擞精神，居高临下对着底下内营众人道：“明日将有满朝勋贵来此观礼，尔等务必竭尽全力，如是虽败犹荣，不得有误！“

    众人皆俯首跪拜道：“谨遵陛下旨意！”

    朱见济颔首表示满意，未曾再多说一句，转身便离开。沐琮拜别，没有随行，因为他还有一堆事要交代近卫。许源则是连忙追了过来，侧耳低语道：“陛下，黔国公世子身边的近卫可都是沙场出身，内营之人便是训练得再好，终究不曾上过战场，明日比试恐怕——”

    “朕明白。”

    许源生吸一口气，既然明白双方差距，为何不让禁军中佼佼者与世子近卫比较，紫禁城内能够媲美那十人的不说上千，数百也是有的，让一群孩子比这不是注定了要输吗？他看不懂朱见济这个做法的目的。

    朱见济没有瞒着他，解释道：“一只没有经历过失败的队伍，终究是不成熟的队伍，不仅仅要让黔国公世子近卫与他们比较，其余各家勋贵也要一同参与其中。凡是得胜之人，即可进入内营为教官，你觉着如何？”

    在得知沐琮身边近卫竟然都是文武双全之人，朱见济便起了招揽的心思，比试便是一个借口。但是沐琮一家如何能够满足朱见济的野心，朱见济要把整个勋贵集团的杰出人物一网打尽，全部收罗麾下。

    “陛下此计甚妙，可谓釜底抽薪矣。所谓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陛下若是愿意出面招揽此辈，有才之人必先后涌入内营，为陛下驱使。弱枝而强干，一举两得，一箭双凋，可谓精妙矣。”

    许源一口气说了很长一段，努力奉承着朱见济。朱见济问道：“若是勋贵不愿将自身嫡系送入宫中，该当如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此辈身受国家恩典，天子有命，倘或不遵，轻则夺爵，重则治罪下狱，绝不可轻饶。”许源杀气腾腾地道。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主子发话，说不定是那些近卫自己说身受主子恩典，不愿改投他人，朕难不成还要强取豪夺吗？岂不是自落门面。”

    “受天子驱使，无论是地位还是俸禄，难道不比在公侯之下当个幕僚亲卫来得好，陛下但以利诱足以。”

    许源这个回答完全是避重就轻，朱见济道：“若是那些人说无论是在谁麾下杀敌都是杀敌，报国也不一定非要听命于天子。你该如何回答？”

    “这天下都是天子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天地之至理也。他们主子都尚且听命于天子，他们若是不听命于天子，便是置他们主子于不忠之地，为主子招致祸患。其中祸福由他们自己区处考虑。”

    许源这个回答让朱见济比较满意，点了点头。逻辑上终于说通了，至少朱见济挖墙角挖得更加心安理得了。

    后方的沐琮此时莫名打了一个寒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其中缘由，不过眼下也顾不上这些了，对身边的近卫道：“尔等久经沙场，明日文试全力以赴可也，无非是沙盘推演，撒豆成兵等事而已。若是武试，务必要斟酌着出手，哪怕是要赢，也不能够是完败对手，要留些手。若是忘了此事，哪怕是赢了我也饶不了你们。”

    “敢问世子明日这比试，输几场赢几场，属下愚钝，不甚明白。”这是近卫们这辈子最湖涂的一场比试了。

    沐琮皱眉思索片刻，最后还是咬着牙道：“赢六输四，若是不行，五五开也是行的。天子既然安排一群孩子与你们比较，想来也是做好了输的准备的，不必过于留手。”

    近卫们依然不解，恳求道：“和一群孩子比较，属下便是赢了也胜之不武。世子可否与陛下言说一二，让宫中禁军强者出面，如此不必谦让，免得到时手无轻重，误伤了那帮黄口小儿。”

    “陛下既然如此吩咐，尔等只管遵照执行便是，哪里要管这许多。实在收不住手，实在收不住手，”沐琮也是头疼得紧，朱见济切切实实给他出了一个难题，非要让其他勋贵观礼，“实在收不住手也务必给我收住了手，若不然事后把手全部剁了。”

    近卫们闻言凛然，纷纷颔首应下，不敢再提出疑问。但是疑惑郁结在心，反倒让他们愈发心神不宁了。

第161章：被操控的比赛

    明日延请在京勋贵入宫一事已经传了出去，绝大多数人都无法理解。即便是朱见济晚上复盘思索，也觉得自己所作所为有失考虑。

    说服许源的借口显得无比地牵强，反思之际朱见济都不忍回忆，也真是亏了许源当时能够忍住不笑还一直拍马屁。整场活动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子玩闹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要让外人看看自己内营的训练情况，满满的炫耀心理。

    关键是内营成立不久，绝大多数成员还是未成年的孩子，怎么可能胜过久经沙场的悍将呢？这场比试从一开始的意义就不大。所谓招揽人才哪怕是成了，如何确保他们为自己所用也是一场技术活。若是真的为了削弱勋贵，有的是手段，依靠这等方式意义不大，还要担心内营被腐蚀，不再绝对忠诚于自己。

    只是，命令既然已经传达了出去，便断无更改的可能。朱见济哪怕是胡闹，也要胡闹到底，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培养下属的忠诚度，扭曲他们的人格，唯自己命令是从。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便是这个道理，后世很多没有意义的团建也是一样的目的。

    但是这一晚，朱见济终究是无法入眠，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般颐指气使唯我独尊起来的呢？朱见济多么希望现在出现一个人呵斥自己，再不济有个人听听自己心底话也好呀。

    寻遍宫中，竟然找不到一个倾诉衷肠的对象，甚是孤单寂寞。不过话说回来，即便是有人愿意听朱见济的倾诉，他们还敢当真不成？还不是摄于威势，噤口不言。

    “陛下，夜深了，明日要处理政务，还要接见来宫勋贵，早些睡吧。”侍奉在身后的许源提醒道。

    “许源！”

    “陛下有何吩咐？”

    “朕白日所做决断，是否操之过急，未加思索，漏洞百出？”

    “陛下英明神武，明断睿智，事事皆有深意，老奴望项其背。”

    “一介小事，朕非要将之闹大，这也算是英明神武吗？”朱见济自哂，一脸苦涩，明知道是这个结果，还要开口询问，何必呢？唉。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且此事依老奴看来绝非无用，陛下绝不可妄自菲薄。一则削勋贵之势，壮天子威严，二则取天下英才入宫中教育之，来日内营子弟绝不可小视，定可封疆定国，为大明柱石。”

    许源不愧是宫中的老人，说话密不透风，一方面维护了朱见济的权威，另一方面也没有让朱见济觉得他就是一个只会巴结逢迎的小人，条理清楚，论断分明。

    朱见济顺势问道：“依你看来，明日之事，当如何处之？”

    “此事倒也简单，”许源一言安稳朱见济心绪，随即道：“明日之事，依老奴看来无非是三项变化而已，一则黔国公世子令近卫留手，陛下大胜；二则世子令近卫战和，陛下不胜不败；三则世子并无吩咐，陛下当大败无疑。”

    朱见济点了点头，认同他的这个看法，道：“正是此理，依朕看来沐琮当会令下人战和，如此不失君臣之宜，又保全他家之威名。”

    “陛下看事通透。”

    “可别夸了，快说说朕该如何面对才好，明眼人都能够看出来世子留手，传出去外人势必以为朕以权压人。”

    “陛下不必因此为忧，至时特加赏赐足以，双方都大加赏赐，君臣相安，和乐共处。且此事不过是延请勋贵之由，结束之后陛下说正事便是，不必纠缠于此。”

    “朕几时说过有其他的安排？”一时失察，朱见济将心底话说了出来。

    朱见济这话，顿时让许源有些呆愣住了，难不成朱见济真是心念一起吗？一点深谋远虑都没有。

    许源假装没有明白朱见济的意思，低声提醒道：“陛下前些日子不是说要出宫体察民情，并召集武将勋贵阅武吗？陛下明日难道不是吩咐这事的吗？”

    朱见济体会得也很快，很快化解了自己的尴尬，道：“此事朕已经吩咐了下去，不过一些细则这些人怕是还有不明白的，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吩咐一二。许源，你提醒的甚是。”

    许源颔首而已，并不居功。就这样，一个漏洞被填补完毕，朱见济心情大悦，心事顿消，安心回寝宫休息了。

    次日早朝结束，朱见济推迟了经延，领着后宫妃嫔与在京勋贵来到东宫，内营校场便在此，比试的地方自然也在此。

    因为朱见济的一句话，这里连夜搭建好了足够容纳数百人观看的看台，位置最好的城楼自然是轮不到寻常勋贵，只能够让他们在下方的看台上观看了。朱见济陪着两宫太皇太后等人坐在视角最好的城楼上观看。

    旌旗摇曳，战鼓隆隆，短促而有力，激发着每个人心中的热血与激情。战马嘶鸣之声不绝于耳，虽然只是一场小比试，但是场面很足，为了配得上这个盛大的场面，朱见济临时增加了许多项目，要不然买椟还珠，喧宾夺主，就没有意义了。

    “天子今日请老身来此，想来是创设的内营已经训练出来了几分名堂吧！这些都是命苦的孩子，天子你可要用心教导才是，轻易不开外战，免得人家白白丢了性命。”吴太后看着底下的场面，并无多少触动，反而是怜悯居多。

    “听闻内营要与黔国公世子麾下精锐比较，他们都是战场悍将，也不知道鹿死谁手？”不远处的汪氏道，朱见济恢复了她的皇后身份，如今也可称她为汪皇太后。

    “竟然还有这等事，”吴太后听罢皱眉，语气有些严厉，“天子你可不能够把人家往火坑里面推，刀剑无眼，若是因为些许意气之争就害人家丢了性命，可是有失天家仁德。”

    朱见济连忙解释道：“祖母宽心，朕和世子都是闹着玩的，已经吩咐下去不可伤了和气，倘或不敌退出便是，以讨教为重。”

    一侧的沐琮也连忙附和道：“陛下所言极是，小子也是这般吩咐的，太皇太后安心，点到为止，绝不会伤了和气。”

    城楼上的交谈看似影响不大，却已经决定了比试的过程与最终结果。这场比试注定是被操控的比赛。

第162章：比赛进行时

    阅武常有，但是声势如此浩大的阅武不多。为了让比试更加激烈，朱见济临时调整了文试的规则，让双方采取背诵的办法，你背完一句，我接着下一句。

    两边一字排开，各自圆目怒睁，好像是要用眼神把对手吓退一样。他们需要背诵的书目是《孙子兵法》、《司马法》和《六韬》这三本，一本书无法决胜则替换为下一本书，看哪边先出局。三局两胜，单局中每一方都有两次出错的机会。

    打头阵的是内营统领王义，他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喊道：“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声音一时之间竟然盖过了鼓点声，而且浑厚有力，没有出现破音的情况。

    世子近卫不甘示弱，回应道：“故经之以五，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道者，……”

    哪怕是不曾看过学过这本书，但是光是看着双方互相厮喊就颇为畅快，就好像诗词大会比试的飞花令一样，你来我往，短短时间内攻守来回变化，并非吵架，却自有剑拔弩张的气势。所有人的激情都为之调动，聚精会神地看着，为场上之人才思敏捷而惊叹，也为他们的迟疑而揪心，即便是朱见济也不例外。

    不过朱见济思索的方向要更深一层，这种比试手段颇为新颖，断无作弊的可能性，日后倒是可以考虑作为武举人筛选的手段，或者拿来当做各地武院比试的项目。既有趣味性，也有观赏性。

    吴太后点评道：“这些娃儿年纪不大，竟然能够将兵书熟背若斯，日后加以调养，定是大明重臣。天子你倒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呀！”

    朱见济道：“这些孩子都是英烈之后，自身勤学向上，孙儿不敢居功。”

    吴氏道：“正是说这些孩子都是好苗子，才要你好生培养，不可亏待了人家。”

    “祖母说的是，孙儿必谨遵教诲。”

    在朱见济与吴氏交谈之间，这场比试很快决出了胜负。万众瞩目，兼之厮喊声不绝于耳，一轮轮下来，哪怕是背得再滚瓜烂熟，在紧张的情况下大脑一片空白也是有的。

    不知道是不是世子那边放水，总之这场文试是内营胜了，二比一，也是激烈无比。看得众人心潮澎湃，更有甚者当场作诗写词，传遍四方，惹来一片叫好之声。

    “还是陛下调教得好哇！”沐琮在文试结束后就迫不及待地奉承道，明明是失败的一方，可是哪里有半分沮丧的神色。

    “世子手下也不可小觑呀！”朱见济如是回应，君贤臣恭，一副盛世景象。

    再之后，便到了武试的环节，无论如何武试也是要比文试精彩的。试想后世有奥运会，可曾听说过艺术书法之类的有世界性的活动。武无第二，跑得快慢一目了然，但是文无第一，个人主观意见影响太大，不同文明的差异太大了，不可能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得以制订出来。

    吴太后还是心存忧虑，吩咐道：“刀剑无眼，这场比试无论输赢，他们都是我大明的子民，可不要因此失了性命，身受重伤也是不好的。”

    朱见济安抚道：“回禀祖母，孙儿已经吩咐下去了，删去原本的对打比试，改为接力、举重、射箭等项目，绝无可能受伤，更不要说有可能会出人命了。”

    朱见济言罢，看了沐琮一眼，忍不住苦笑，最刺激的比赛被删去，精彩程度减少许多，但是有一说一确实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风险。

    接力赛，便是两组十人轮流持棒，每个人围着校场来回跑上一圈，这校场说大不大，但是如果要来回跑一圈，少说也有一千五百米了。

    众人准备停当，请示过朱见济后，旗官将旗帜挥舞而下，双方便开始撒开脚丫子跑了起来。王义这些人年纪不大，但身子轻盈，在接力赛上并不弱于下风，甚至于还占了一些优势。

    双方你来我往，争的极其焦灼。朱见济看沐琮身子已经离开了座位，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只是又不好为自家下人加油，模样很是可爱。

    战鼓愈发急促，好似要把整个上天也锤击出一个窟窿来一样。观看的一众勋贵不顾自身身份，都忍不住呐喊助威起来，只是他们谁赢帮谁，并未偏帮一方。

    最后，双方紧贴着好像并列一排，一起冲过了终点。若是在后世，有着先进的测量仪器，一定能够决出谁人胜利，但是现在只能够算双方平手了。

    “冬”，旗官重重地敲击了一下金锣，刺耳尖锐的声音传遍四方，场上喧闹嘈杂的声音稍有收敛，旗官急忙喊道：“双方平手！”

    沐琮感慨道：“这些孩子身子尚未长成，就能够跑得如此迅捷，果真是不可小觑。”

    朱见济反着吹捧回去，“世子的近卫经历战场，身上各自有隐忧，身子骨尚且还能够如此健朗，可谓是老当益壮。”

    再之后的举重比赛，朱见济也改了规则，重量不等的巨石排列开来，每一组巨石捧起超过三秒后，才能够去搬下一块巨石。朱见济希望用这个手段，削弱世子近卫的体力，这个项目大概率要输，但是朱见济希望输得不要太过分。

    但是事实证明，这些小把戏没有意义，年龄差距在那里，体力差距自然也不会小，饶是内营比试者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止步于百余斤，再重便如蚍蜉撼树，根本动摇不得分毫。而世子近卫几乎个个都能够举起二三百斤的巨石，差距巨大。

    吴太后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也是缓和气氛，“竟然有这般神力，莫不是天神下凡，当真悍勇至极。”

    “蛮力罢了，蛮力罢了。若是能够博太后一乐，也算是稍有用处。”沐琮谦逊无比，这话也只能够他自己来说，人家说就显得有些阴阳怪气。

    再之后则是射箭比赛，因为之前经历过举重项目，众人体力不曾完全恢复，所以整体水平下降不少，但是依旧是箭箭中靶，射术精湛。

    最后一项，是火器的考验。朱见济坐直了身子，终于来到重头戏了。

第163章：中国火器落后的原因

    比试项目之中加入火器射击，是朱见济一力推动的，其他人恐怕以为朱见济是想要看个声响，并未反对。但是朱见济有着更为深层次的目的，那就是推动火药的民用化。

    中国有四大发明，其中火药便是其中之一，也诞生出一系列的热武器。自宋代开始热武器就装备进入军队，火箭、火球、火蒺梨包括杀伤力更为惊人的“霹雳炮”、“震天雷”都已经出现，李纲守汴京就大量使用火器，以霹雳跑击退金人。

    此后宋元战争，元末农民起义甚至包括前不久的北京保卫战，火器都频繁出现，不断改写着战场上的规则。雄才大略之人无一不认识到其威力，并且极力发展自身火器技术。如朱元章统兵之初，便认识到火器的重要性，按洪武二十六年编修的《诸司职掌》规定，军户每百户当中须有“铳手十名”，全国各地都有制造火器的军器局。明朝前期不管是北上大都，还是之后的捕鱼儿海之战，火器都发挥出不俗的作用。

    后世之人穿越回古代，若是理工科学子，恐怕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发展热武器，制造炸药。无论是战场上攻坚克敌，亦或是开矿修路，都是不二之良法。

    所以，请不要再说中国人只是把火药拿来放烟花而已，进而反思制度，归因于什么种族劣根性，那都是外人的话术。唐朝确实这样做了，但是那是因为当时火药技术不纯熟，不能够代表整个中国历史时期。

    那么，既然中国历史上如此重视火器，为什么欧洲从东方学去火药后能够在短短数百年时间内推陈出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最后甚至被人家的大炮轰开了国门呢？

    这是每一个中国人都无法回避的问题，我们的确在历史上相当地辉煌，但越是辉煌，在后世的屈辱就让人愈发无法忍受。

    绝大多数人可能都会说还不是满清禁绝火器，使中国逐步落伍于世界。实话说，满清承担不起这个罪责，在入关的时候他们就大量使用火器，而且人家康熙亲征噶尔丹的时候便是用的红衣大炮轰开驼城，取得昭莫多大捷。满清说自己靠十三副盔甲起兵，那不过是愚民的说辞，事实上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火器的威力。毕竟，努尔哈赤的死就与火器直接相关。满清不许发展火器，只是害怕占据主体的汉族得火器之利会反抗他们统治而已，并不是不发展火器，相反让八旗掌管火器能够更好地维护自身统治。

    满清之前，早在明朝中后期，主要是嘉靖年间。因为大航海时代来临，许多西方殖民者来到东方，其中葡萄牙人占据澳门，带来了红夷大炮等武器，其中红夷大炮后来改为红衣大炮，其实说的都是同样一种东西。西方的这次科技输入其实在一定程度上延续了明朝的统治，因为明朝有才之士发觉其威力，将之送入两京加以彷造，日后万历三大征就发挥了巨大作用，特别是出兵朝鲜的战役，平壤城就是被炮火硬生生地轰开的。

    很显然，在满清之前，在明朝中后期火器就已经落后于人家了。如果要反思原因，仅仅是反思满清远远不够，至少要往前反思到明朝。

    这里是不是听着挺矛盾的，前面都说明朝非常重视火器发展，既然重视就应该有成果才对，为什么之后反而被人家追上了呢？

    这里逻辑没有问题，明朝不是不重视火器发展，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其太过于重视才导致落后。而这个进程随着君主专制的强化而不断加深。

    朱棣统一天下后，做了很多事情，其中一件事是将火器制造的权力收归中央，硝石等物品成为战略性物资。同时派遣监枪，由宦官负责各地火器的调用，火器这等大杀器自然是由自己最为信任的人来掌管才最好。从皇帝自身的角度看，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不仅加强中央集权，还能够加强自己的权威，以火器维护自身的统治。

    再之后，到仁宣年间，这个趋势进一步强化，地方获取火器的可能性越来越小。地方奏请一千支火铳，最后皇帝扣扣搜搜给三百支甚至是不给这种事情频繁出现在史书上。即便是皇帝批复了，宦官那里你也要交一笔银子才能够最终拿到火器。

    你以为问题这就结束了吗？不，因为士兵最终拿到手的很有可能是年久失修，残破不堪的火器，炸膛及自燃现象严重。武器设计的目的是杀敌，而不是自杀，没有哪一个士兵愿意拿一个不定时炸药吧。

    正是因为以上一系列缘故，导致士兵对火器风评极差，哪怕是收到火器也不敢使用，宁愿使用刀枪拼杀。

    如果你是地方的武将，你会如何选择呢？事实上，没有选择，时代的发展就此停滞，而且毫不夸张地说甚至出现了倒退。就维护统治稳定性而言，加强对火器的管制有其道理，就好比后世对枪支的管控一样，没有人想要自由美利坚吧。但是前提是不能够止步不前呀！

    内无法家拂士，出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这个时候的大明，一方面内部皇权不断加强，无人出面扭转这个趋势。另外一方面，蒙古四分五裂，周围都是一些小虾米，自己是天朝上国，依靠冷兵器也够用了。

    这和战争频繁的欧洲完全不一样，欧洲人在生死的压力下被迫创新，安逸的中国止步不前并不让人意外。

    朱见济想要扭转这个趋势，想了很长的时间，但是无一例外都被他自己给推翻了。

    一方面，要促进火药技术的发展；一方面要维护自身的统治，不能够让百姓推翻大明朝；最后一方面，还要维护地方秩序，不允许出现枪支泛滥问题。这简直是一个不可能三角。

    而这段时间，朱见济想开了。火药之所以会出现这许多问题，缘由就在于火药仅仅是被应用于军事，这是无效生产，其巨大的能量仅仅是制造了一堆残躯断体而已，太可惜了。

不知道是不是阳了，今日无更

    最近小说过于平淡，自己写得都没有兴趣，之后可能会直接跨过几年，主角直接进入青年

第164章：火器的威力

    火器比试分为两个部分，分别是手铳和火炮的使用。

    手铳，可以将其理解为手枪，可以发射铜丸及铁石。不过不管是铜丸还是铁石，命中率不高不说，射击范围也不远，所以大明朝目前所使用的手铳普遍采用铳箭，在杀伤力及射程方面都有提升。

    所以，单纯看效果，手铳的比试和人力射箭几乎没有多少差异，都是一支支箭失凌空射向了箭靶。除了一声声火药催发的声音与众不同外，根本看不出一点差异。

    但是，这其中的变化可是无比巨大，战场之上，即便是再身强体壮的汉子，最多也就是连续射出二三十支箭失而已，多了双臂酸痛，根本受不了。所以在冷兵器时代中弩的出现才会如此重要，只要手握弩弓，哪怕是没有经过训练的普通人，只要学会装填弩箭就比得上训练数年甚至是数十年的尖锐箭手。历朝历代，私藏弩弓和盔甲都是重罪，相反家持弓箭和刀剑政府一般不管，甚至默许，正是因为二者的影响完全不同。

    而火器的出现，更是直接改变了战场的规则，改写了力量的规则。这个世界上，第一次出现外物之力胜于人力的情况，一个六七岁的孩童，手持火铳都能够轻易射杀成人，而弩箭再怎么简单，总也是需要弓箭蓄力的，六七岁的孩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弩弓给拉开吧。但是手铳就可以。

    历朝历代对弩弓的限制尚且如此严密，那么对火铳的限制更加严格也就不难想象了。

    比试众人用火铳各自射出十支箭失后便要开始进行下一步的比较，朱见济却主动开口拦住了他们，对许源道：“派十个宫中最为顶级的弓手去，朕想要看看火铳一次性究竟能够射出多少支弓箭来。”

    朱见济不仅喜欢随便更改比赛规则，还喜欢打断比赛，只是谁让朱见济是天子呢？今日这场比赛就是为讨好朱见济而办的，自然要一切顺着他的心意来。

    许源躬身领命，“老奴这就吩咐下去。”

    再之后，比赛就已经不再是内营之人与黔国公世子近卫的比试了，而是变成了内营之人与大明顶级弓手之间的较量，同时也是火器与冷兵器之间的较量。

    朱见济敢说，这个时代的绝大部分人对于火器的意义并不清楚，即便是身份地位最高的一批人也是如此。那就通过一场堂堂正正的比试让你们看看二者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不多时，许源在皇宫守卫内挑选了十人来，皆是眸光犀利，双臂过膝的人物，哪怕是面对天子，同样自傲异常，并无卑躬屈膝之意。

    朱见济看着他们颇为满意，这种人在后世那可是兵王呀！有些傲气也是自然的，询问道：“朕想要看看铳箭与寻常弓箭的差异，特让尔等与内营之人比较，你们可有信心？”

    “回禀陛下，以大欺小，非君子所为。小人不愿为之。”

    “哈哈哈，无妨，”朱见济闻言大笑，道：“今日比试的内容可不是十箭中几箭，中靶心的有几箭这些，而是看哪一方能够率先把那箭靶给射穿了，射烂了。尔等仍旧有这个必胜的信心吗？需知对方使用的可是火器，不虞力竭气短。”

    听到朱见济这般说，之前仍有些不忿的神箭手神色有异，只是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况且他们自负自身臂力惊人，哪怕是一时间无法射烂箭靶，休息好了多射几轮也不是难事。

    “回禀陛下，小人愿意接下此战。”

    “有志气，若是得胜归来，朕亲自为你们斟酒庆贺。”

    朱见济的许诺无疑是让他们斗志更加昂扬，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入校场之中，瞥了一眼内营之人，心中想着都是一群毛孩子而已，如何比得上自己。

    随着旗官挥舞旗帜，比赛也由此正式开始，校场之上，不断有火药迸发的声音，无数支箭失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最后落在箭靶之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声。

    如此新颖的比试手段，在场众人还是第一次遇见，纷纷瞪大了眼睛去看。

    朱见济好整以暇地看着场上的烟云缭绕，还有余暇品一口茶。

    一分钟后，朱见济突然听得底下有人惊呼，“碎了，碎了！”

    还以为有箭靶即将被火器轰碎，结果没有想到竟然是被人力给射碎的，就在朱见济讶异失神之际，这箭靶就这样轰然碎裂开来，散落满地。寻常人家箭靶用的是草靶，好一些用的是皮靶，但是皇宫内的靶子自然要更加高级一些，外层是青牛皮，内部则是精心编织的藤条。寻常人只怕是连外层的青牛皮都无法射穿，即便是射穿了，也根本无法射穿内部的藤条，想要射烂箭靶，简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现在，就有这样的人物出现在了朱见济的眼前，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真是妖孽。朱见济设计这场比试，原本是希望助长火器的威名，结果现在倒好，反倒助长他一人的名声了。

    朱见济眉头微皱，询问许源道：“这人是谁，竟然有这般神力？为何朕以往不曾听说过？”言语之中，带着几分责备之意。

    许源似乎没有听出朱见济的不满之意，答道：“这是宣武营的校尉林守正，这旬正好轮到宣武营值守皇宫，老奴之前寻人参与比试的时候，其他人都推荐这人，想不到果有非同凡响处，老奴为陛下贺之。”

    朱见济慨叹一声，吟诵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呀。”

    许源闻言眉眼微皱，这诗是夸奖李广的射术的，但是眼下用上此诗句，似乎有些意指手下人阻碍贤能，致使金玉蒙尘。只不过终究是猜测，许源也不愿这个时候牵涉上此事。

    “天子得此良才，之前不是说要亲自斟酒吗？如今莫不是失心魂了，给忘了个一干二净不成？”吴太后出面提醒道，当然她这提醒更像是教训。

    朱见济反应过来，连忙让人把这林守正传召上来，亲自斟酒献于此人，道：“三两小酒，不足为敬，还请壮士满饮此杯。”

    林守正跪伏在地，行大礼之后才起身接过酒水，“有劳陛下厚爱。”

    “天子一言九鼎，朕之前既然已然允诺尔等，便绝无食言之理。其余人的比试尚未结束，你现在一旁看着吧。”

    “小人明白，谨遵陛下旨意。”

    林守正是唯一一个在短短两分钟时间内射烂箭靶的，依靠寻常蛮力肯定是不可能完成的，势必使了一些巧力。在之后的闲聊中，林守正没有隐瞒，大方承认了此事，说自己曾经编修过藤靶，知道射哪里最容易崩坏靶子，所以聚力射向一处，所以才能够力半功倍，不辱使命。

    朱见济心下稍宽，还好还好，还不是过于离谱，如果真的有人依靠蛮力射烂了箭靶，那火器的推进势必受到阻碍。

    五分钟过去了，弓手射箭的速度明显减慢，而且力度也大不如初，朱见济明显看到很多箭失直接被牛皮给弹开了，甚至连皮革都能够洞穿。

    十分钟之后，所有弓手根本无力抬起手臂，只能够选择休息片刻，恢复体力。到了这时，他们之中少的射有三四十支箭失，多的射有五六十支箭失，已经是远远超过一般人的水准。

    但是再怎么超过一般人的水准，终究也没有脱离人这个大前提。与之相反的是使用火器的内营众人，在充足的铳箭准备下，哪怕他们都尚未成年，但是体力消耗不多。而且他们使用的手铳材质一流，不用担心这么容易炸膛，可以毫无顾忌地射向靶子。

    漫天的铳箭射的到处都是，和弓箭相比，必须要承认铳箭的操控之法有些难。很多铳箭都脱靶了，根本没有射在靶子上，但是在不计成本的射击下，效果还是相当的惊人，箭靶之上是密密麻麻的铳箭，远远看去好像刺猬一样。

    朱见济看着底下这个场景，有些欣慰地笑了，又过了几分钟，再坚固的藤条面对如此勐烈的射击也纷纷断裂开来，崩解四散，化为一地的烟尘。

    林守正在城楼之上看着这个场景，神色有些恍忽，虽然自己并不是失败者，但是此刻却无比地沮丧，因为他深刻地明白，眼下这一幕标志着什么，属于铳手的时代即将来临，而弓手将逐渐被历史淘汰。

    “林壮士，林壮士，”外界的声音将林守正唤醒，还是天子的声音，林守正连忙起身回礼道：“天子有何吩咐？”

    “这场比试已经告一段落，之后还有最后一场，只是场地不在于此，快些走吧。”

    最后一场比试，比的是火炮的运用，很可惜，内营众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学过火炮的运用之道。所以之后和他们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朱见济领着一群人离开皇宫，穿过内城，最终来到外城的城门之上，在这里，摆放着大明最为先进的火炮，足有几十门大炮。当年也先便在这火炮之下吃了大亏。

    守卫一国都城的火炮，口径大，射程远这些基本上是必备的要求。但是缺点也比较明显，难以移动，射程固定。基本上落点就那几个，敌人用人命试探出大炮落点之后，绕开那几个点就能够冲到城墙附近。为了弥补这个问题，经过精心的排布，这些大炮能够覆盖外城四五里地区，形成相对密集的火力打击网，这样即便是有些漏网之鱼冲了过来也不足为惧，用火铳或者弩箭就能够解决掉。

    今日朱见济亲身来此，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要看看火炮的威力如何。为此他还令人在火炮打击范围内修建起一道城墙，两丈宽，高倒是不高，只有三丈高，像是一座突兀的碉堡，和高大雄伟的北京城相比简直是不值一提。不过很多边远地区的州县连这个水平的城墙都没有，其实也算不上差。

    朱见济出言询问林守正，“朕若是令你攻陷一座守军一万的城池，这城池如同那底下的城墙一般宽，你觉着用多少人能够攻打下来？”

    “小人愚钝，不曾指挥作战，不敢应答。”

    朱见济有些失望，转身挑了一人出来，正是英国公张懋，还是同样的问题问了一遍。

    张懋没有想到朱见济会闻出这个问题来，硬着头皮回答道：“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而今贼人据险而守，若是想要必胜之，需是有五倍人马才行。”

    “也就是五万人马了，”朱见济轻笑，又问道：“若是现在让你随行携带攻城重炮，你要多少人马？”

    张懋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沉默了许久才道：“这等重器，一向只得用于守城而已，倘或用以攻城，则此千钧之物，人畜皆无法拖运，反贻误军机。”

    朱见济呵呵笑道：“野战炮早已出现，宫中匠人日夜加以改造完善，加装有铁轮子，是为攻城之利器，一器可当千人。朕前些日子便得人传报改造完成，今日便试试大炮威力，正好让尔等看看效果如何。”

    “微臣恭贺陛下！神物应神主呀！”张懋一个马匹拍了过来。

    朱见济得意之情难以掩饰，让人将野战炮从城门处拉了出来，其实就是守城的大炮缩水后加装轮子，使其适应野战。

    即便是经过了层层改进，这大炮还是沉重无比，小的也有三四百斤，大的甚至有上千斤，人力无法牵引，使用的是畜力，或牛或马。

    掌炮官装填完火药，下人赶来询问朱见济意见，朱见济颔首后，旗官随即挥下令旗，掌炮官随之点燃引线。只数息时间，便有如山崩地裂一般，大炮轰鸣，发出让人双耳失聪的声音，冲天的浓烟升腾而出，前一刻看起来还无比坚固的城墙，瞬间被炸出了一个大缺口。

    等硝烟散去，朱见济有些不满意，道：“给朕打，把那碉堡给轰塌了！”

    第二轮大炮齐射，碎口变大。等到第三轮齐射，整个碉堡已经完全倒塌为废墟了。

    朱见济看着底下的场景，嘴角流露出一抹笑容。

第165章：裁兵之议

    随着被炮火扬起的烟尘散落一地，这场比试就此结束。在附近围观的百姓欢呼不绝，为火器的威力而震撼，为自己国家有这等神器庇护而庆幸。

    群臣自然是趁势恭贺天子，叙说着有这等神器在手，国内升平，四夷俯首来朝都不是难事。

    一般情况下，朱见济这个时候附和几句，说几句好话，整个活动就可以在大圆满的情况下告终了。但是这一次，朱见济罕见地皱起了眉头，甚至都没有搭理他们，察觉出风向不对，一穿着绯色官袍，披着绫罗彩绣的官员率先道：“自古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此火器固然是当世之利器，若是不求安民固本，反为大害。”

    朱见济知道这官员是谁，徐有贞，今为左副都御史，正三品的官职，在朝中也是有名位的人物了。徐有贞原名为徐珵，土木堡之变发生后主张南迁，景泰臣子都不喜欢他，把他调去主持治理黄河，结果没有想到徐有贞两年前功成归来，自此黄河数十年间不曾有大的水患。

    在原本历史上因为被于谦等人排挤，徐有贞联合石亨等人发动夺门之变，这一世他没有这个机会，是以郁郁不得志，想方设法地拉近自己与天子之间的关系。

    “徐爱卿所言极是，武之一字，止戈为武。铸剑可为犁，今之火器，难不成只有杀敌一用吗？”

    徐有贞不给其他人抢风头的机会，畅言道：“微臣前番在山东治河，疏浚河道，若是逢上夏秋雨水，往往多处绝口，需要推石挑沙堵塞。而沙石沉重，一时之间难以开挖，若是能够以火药炸山取石，炸滩取沙，则事半功倍，极省人力物力。”

    朱见济听言颇为满意，道：“此言大有可为，还有吗？”

    徐有贞正欲继续说话，于谦出面道：“启禀陛下，火器为国之重器，轻易不可流入民间，否则开私下制造之风，社稷动摇，为祸难料。”

    往日，朱见济一向尊重于谦，这一次却抵触道：“所以，于少保的意思是要以火器欺压百姓，吸食百姓膏脂吗？若是君明臣贤，待民如子，还会害怕这等事？”

    “是呀，这火器可保得大明朝万世太平不成，尽在此痴人说梦。”徐有贞仗着有天子的支持，发泄着自己这些年的不满。

    于谦本意自然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此刻被曲解，遂辩解道：“便是君明臣贤，亦有刁民不服管教，难听约束。以舜之贤尚有四凶，若是奸人借火器大兴杀戮，劫掠乡野，该如何处之？”

    “菜刀亦可杀人，于少保怎不向陛下请命，收回天下所有菜刀，免得有贼人拿菜刀劫掠乡野。”说到一半，徐有贞嘲讽地笑道：“还有锄头也是凶器，干脆连锄头也一并收了吧。那些个木棒呀，柴火呀也都可以杀人，尽数收了。”

    一批人随之笑出声来，以武将居多，难得见到于谦吃瘪，当真是罕见至极。出了他们心头一股恶气。

    天子意志鲜明，其他人便是想要出口相帮也不敢开口，最后还是朱见济给于谦一个台阶下，道：“火器交由地方使用，令专司负责，便是泄露出去，让奸邪知晓制造之法，查禁硝石木炭等物流通，此辈并无火药在手，则为祸不大。地方大量使用火器于采矿修路治河等事上，不知省减人力物力几何，是为大利，岂可因小害而废大利，因噎废食，甚不足为取。”

    于谦知晓已经无法再阻拦，只得道：“陛下心思沉稳，胜过微臣无数，倒是微臣越礼了。”

    “火器之利，一门重炮可当百人甚至是千人，以此重器攻城，再不必用那蚁附之法，兵士不必用血肉之躯攻城。日后两军相争，火器必然为重器。是以兵不在多而在于精，朕有意削减一批人为民，少保以为如何？”

    在场众人闻言忍不住发出一片低呼，特别是武将集团，一个个神情有异，面色欠佳。

    原来这才是朱见济的真正目的吗？于谦眉头微皱，如实道：“火器固然为一利器，只是火铳及火炮运用之法不易，高则飘过头顶，低则炸在眼前，眼下诸军将士尚不曾谙习之，轻易言裁兵一事，恐怕不易。且四夷倘或听闻我大明边防空虚，难保再生觊觎之心。”

    朱见济从容言道：“无妨，此事朕自有考量。”

    说罢，朱见济对彭时道：“传朕旨意，召集各地巡抚总兵官及九边守备入京述职。”

    “微臣领命！”彭时还是第一次看见朱见济这般杀伐果断，裁兵一事牵涉甚广，可远远不是说一句话这么简单的事情，彭时都可以想象出到时候会吵成什么样子，朱见济真的推行得下去吗？

    朱见济传召罢，似是毫不在意地说道：“方今朝廷财税折合为银两，年入千万两，其中兵费损耗近四成，曰兵饷，曰修缮，曰抚恤，曰奖赏。若是能够裁减下军中老弱来，明年朕可以继续蠲免天下赋税一年。”

    几个户部尚书听说朱见济这话，几乎要跳出来对朱见济说，哪怕是裁掉部分军队，军费开支还是巨头。此外文武百官的俸禄，地方的赈济都是一笔硬支出，根本削减不下来。明年若是继续蠲免赋税，这大明朝真的要停止运转了。

    只是朱见济前脚许诺，他们当臣子也不好当面反驳，特别还是蠲免赋税这等事。只得暂时将想法沉在心里，等待稍晚些言表。

    总而言之，到这个时候，比试明面上才算是结束了。但是激起的涟漪则是不断扩散出去，搅动四方乱流。

    回宫的路上，沐琮小心翼翼地询问朱见济道：“西南多战事，各处兵马尚且嫌不足，应该不会裁减吧！”

    “你可知道而今军费开支最大的是哪边？”

    “那还用说，肯定是九边呀！鞑靼瓦剌不时南侵，西南军费不及其一半。”

    “是，北边的军费是要多一些，但是减去每年几十万两修缮长城的银子，你再算算哪边用的钱更多？”

    “那不一样，这几十年西南麓川一乱再乱，数十万大军征剿已见成效，绝不可断言裁撤。”

    “朕倒是想要打下去，只是国库——，还是缓两年再说吧。”朱见济的声音越到后面越轻。在对内平叛和发展生产两者中，朱见济选择后者，事有轻重缓急，一步步来吧。

第166章：若欲裁军，必治屯田

    裁军，历朝历代这事都不好干。一般只有开国的前面几代君王才有这个魄力裁军，当然也是因为统一天下后，国家百废待兴，有这个客观需要。其后继位之君往往没有这个威望裁军，甚至因为体制滥冗及消弭地方叛乱等因素，军队数量反而不断膨胀。

    这其中的典型当属宋朝，光是中央禁军就高达百万，宋朝的军费常年占据国家开支的七成以上。宋夏战争时期甚至打空了国家的财政，最后被迫承认西夏独立，同时增币于辽。

    明朝的情况自然与宋朝不同，主要在于朱元章借鉴宋朝教训，废除募兵制，实行军屯制，分屯田，设军户，父死子继。国家给予军户财政税收上的减免，军户为国家承担军役。朱元章自豪地说他为国家养军队数百万，却不用耗费一文钱。

    原本这套制度运行得很不错，太祖太宗两朝威慑四方，万国来朝。但是世间从来没有一直完好无缺的制度，制度运行近百年，一些地方家族传承了四代以上，人口不断繁衍，土地却增长不多，最后结果可想而知。

    军户耕种着可怜巴巴的一些土地，但是所需要承担的徭役却没有随之减少，曾经令人艳羡的职业如今愈发为人厌弃。众多军户流亡，一部分甚至跑到草原开荒，辽东的一些军户甚至主动去给女真当包衣奴才。

    屯田制崩溃的原因和唐朝均田制崩溃的原因一模一样，至于权贵侵占等问题相对还比较好解决。只要有具体的敌人在，哪怕是再强大都是可以解决的，就好比怪物亮出血条就没有什么好让人震惊的。但是人口增长的问题怎么解决，朱见济总不可能强行计划生育吧！以后世组织之强大，尚且闹出这许多幺蛾子，朱见济才不去做那等事，简直是自寻死路。

    一方面是屯田制度崩解，另一方面是土木堡之变中大明精锐之师全军覆没，于谦主导团营改革，大规模吸纳非军户出身入伍，军户体系也受到冲击。叠加上近期的财政危机，这改革是势在必行。

    说是如此，但是军队作为国家的暴力机关，是接受过军事训练的人员。若是无法妥善安置，以至于啸聚山林，为害一方，那就脱离本意了。

    朱见济要裁军，自然不可能自信地觉得下一道诏令就能够成功，破局的点就在于这屯田制度。

    朱见济的诏令传往四方，这些日子不断有地方军政长官回到京城，率先赶回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心心念念回到中央的石亨。话说针对石亨的弹劾到现在都没有结束，朝廷现在还有言官抓着石亨死缠烂打不放，非要朱见济罢免他。最离谱的是在石亨回到京城的时候，竟然有言官当街堵路，不许石亨入城，最后还是事情闹大，朱见济听闻后下谕旨将石亨带了进来。

    时隔两年，朱见济再一次看见石亨，也是心有所感。之前他是朝廷天下总兵官，朱见济还要主动巴结，如今石亨人人喊打，反要朱见济庇护。

    朱见济选择见石亨的地方，不在乾清宫，也不在外朝三大殿，而是在后花园的一处凉亭内，周围只有许源与彭时两人。

    朱见济亲自为他斟茶，请他落座道：“爱卿一路辛苦，卿之忠贞，朕心明知。外朝之事不必去管他，朕自会下诏申饬。”

    石亨之前在最高权力交接的过程中出现了纰漏，目前只有朱见济能够保住他，是以石亨也是恭敬无比。哪怕是朱见济让他坐，也丝毫不敢落座，坚持要站着听训。

    “朕前番命你收服草原流民一事，如今办得如何了？”

    “回禀陛下，微臣四方招揽，出粮给牛，授予土地，草原不少番落皆来投效，而今已招得五万人户，垦田二十万亩矣。大同沿边，多有膏脂之地，粮产颇高，奈何为四战之地，百姓多抛荒弃种，甚是可惜。陛下若是不弃，臣愿立下军令状，三年之内为陛下辟得两百万亩良田。”

    朱见济没有着急答应石亨的请求，问道：“这些草原流民，有多少是我大明百姓逃亡北上的？”

    “十之一二，所占不多。”

    朱见济叹息一声，“那也有好几千人了，还不多吗？单是大同一处便有如此多人，若是九边各地都加起来，怕是人丁数以十万计。是朕无能，致使百姓流亡，妻离子散。”

    石亨没有想到朱见济这般说，跪到在地道：“此分明是奸民不务本业，妄求富贵，劫掠四方，定居于草原，何来陛下之过。”

    “若是可得安稳日子过，谁愿意整日刀口舔血。”朱见济神情落寞，有些失败感。

    之后许源和彭时出面安抚朱见济，劝了好长一段时间。

    朱见济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询问道：“朕今日召爱卿入宫，不瞒爱卿说，想要询问屯田一事，而今军户一家一户有田土几亩，可供吃食否？若是并无土地，又加徭役在身，换做谁人不外逃。”

    石亨犹豫斟酌许久，才道：“军屯之制，太祖以来便有定制，而今人繁口长，确实是有些不足了。”

    “你觉得朕自何处去为这些军户找寻来土地比较好？总不能一个个宁愿跑去草原当流民也不当军户吧。”

    这是要对外扩张吗？石亨一听顿时来了兴趣，道：“西为大漠，东北是雪原，皆非善地，北边倒是还有不少的膏土。至于西南瘴气深重，山高路险，臣并未去过，不敢多言。”

    朱见济哈哈大笑，石亨还以为自己的建议被朱见济听进去了，面露喜色。朱见济却道：“要说这天下膏土，哪有地方比得上大明的，何必求取那边远苦狭之地。”

    石亨不解，朱见济解释道：“朕欲下弃荒令，凡家有田地不种者，文官一律革取功名；武将黜免爵位；宗室逐出族谱。”

    “这世上谁这么傻，有田还不去种。”石亨脱口而出。

    朱见济微笑着说道：“爱卿家中良田万顷，若是佃农不耕，可不就都荒废了吗？朕可都要收回去了。”

    石亨听着心中一阵肉疼，不过面上如常，道：“都是些身外之物，若是陛下要，微臣尽数奉上。”

    朱见济笑得更加开心了。

第167章：军屯制改革

    石亨或许觉得朱见济只是开个玩笑试探他而已，是以以退为进，由此博取一个清名。

    只是朱见济可不管这些，道：“武清侯当真是个爽快人，朕一定不会忘记爱卿今日恩德，来日必有回报。”

    天子竟然来真的，石亨有些咋舌，只是话已经说了出去，总不可能自己反悔，反而一脸洒脱道：“家业虽是不多，只是分散四方，想要清点完毕还需要些时日。陛下稍待几日，微臣一定尽数奉上，便是家中糟糠之妻的脂粉田也送来。”

    “爱卿之心，昭昭乎如明月。朕今日许诺于此，卿既不负朕，朕绝不负卿。”朱见济面色郑重，亲手又为石亨倒了一杯茶水。

    石亨答应得如此痛快，朱见济并不怀疑他会阳奉阴违，拒不奉行。石亨此人最大的特点便是见机行事，朱见济撇开其他人不传召，单单召见他入宫，便是一个让他站队的过程，说得更为准确一些，是要他交投名状。

    石亨若是不答应，朱见济还有许多人物可以选为合作者，而石亨若是拒绝或者假装不知，那他也彻底失去了回归中枢的机会了。更有甚者因此取怒于天子，下狱甚至是流放都有可能。石亨是一个聪明人，朱见济相信他的选择。至于一些土地，只要权力在手，失去再多日后也能够拿回来，孰轻孰重，石亨心知肚明。

    一番叙谈，朱见济道：“眼下括分军屯一事，事关重大，是为王朝根基命脉所在。此事交由旁人来负责朕都心存疑虑，要么威望不足，要么心有二意，难保不会徇私舞弊，贪墨腐败。以朕看来，爱卿便甚是合适。”

    石亨正为自己散尽家田而惋惜，听得朱见济此句，顿时来了精神，什么？主持分括屯田一事？若是真的能够拿下此事，可是为子孙后代积攒下莫大的恩惠，所有军户的土地是自己手下分出去的，日后谁人不记几分恩情。

    “扑通”，石亨长跪在地，也不推辞，直接立下军令状道：“微臣谢陛下大恩，若是敢有作奸犯科诸事，事无大小，一经查出，愿自赴刑部领死。”

    朱见济满意地扶起了他，站在一旁的彭时出言劝谏道：“武清侯固然忠贞不二，只是毕竟是武将出身，自身下面门人偏将不少。让侯爷主持此事，难保不会有人非议，便是为避嫌，陛下也不该让武清侯主持才对。”

    看似公允的话，却其实处处漏洞，朱见济不在乎道：“无妨，此事由武清侯主持，朕自会派其他人协助，相互牵制，文臣武将包括太监都会参与其中，彭爱卿无虑也。”

    彭时又进一步询问道：“敢问陛下打算让哪位文臣协理此事？”

    “怎么，你有推荐之人吗？”彭时这般急于表现，朱见济有些讶异。

    “是，微臣以为吏部右侍郎李贤机敏勇敢，明知大体，可为一用。”

    朱见济记忆中有李贤这个名字，也是大明朝非常有名的内阁辅臣，也不知道彭时怎么和李贤联系上的，“此事不在小，李贤一介侍郎，怕是难为。”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才须待七年期。陛下不试怎会知道此人不可用呢？”

    彭时这般极力推荐，朱见济遂表示会在明日接见这李贤，亲自考量。

    此事暂且商议如此，朱见济晚上留石亨在宫中用晚膳，石亨至夜深才出宫。

    宫中的消息历来掩盖不住，朱见济也从来没有打算掩饰，真要是掩饰，连石亨都不会召见入宫。召其入宫，哪怕是一句话不说，其背后的意味都已经足够丰富。

    次日，石亨交上来了自己的投名状，将自家在全国各地的万顷土地尽数交于国家，充为屯田。速度如此之快，不愧是军旅出身，军情入火呀！眼下差事还没有拿到手，若是晚上几日，谁知道到嘴的鸭子会不会飞了出去。所以，石亨很急切。

    石亨再怎么说也是武清侯，前大明首席总兵官。他的表态对于朱见济而言至关重要，有这么一尊大神支持改革，而且几乎可以说是毁家纾难，毫无保留地支持朱见济。

    朱见济顺势召集内阁诸位阁老，聚会商议，言及重划军屯一事。值得一提的是，朱见济投桃报李，一并带上了石亨，允许其一并参与到议事之中。

    朱见济在会议前宣读了大明朝目前军屯制度的种种问题，最后表示要进行改革，核心措施是两条：第一是凡军户必有屯田，每年为国家服役三个月的可以减免三十亩土地的徭役，逐步递增；第二条是将没有分到土地的军人剔除军户户籍，改为募兵，按月发放兵饷，以提高军队战斗力。

    户部尚书陈循道：“微臣不反对此事，只是近些年大丧，皇陵营建及登基典礼诸事，朝廷国库本就空虚。将士疾苦某知晓，微臣也想方设法为他们分发赈济，只是恳求陛下缓行改革事，此事眼下甚不可行！”

    “国库空虚朕知晓，只是朕何尝说过要将所有军队保留，裁汰其中老弱，则军费大减。且朕决意颁发弃荒令，凡家有田地不种者，文官一律革取功名；武将黜免爵位；宗室逐出族谱。不出一年，自有足够的土地充为屯田。”

    阁臣看着朱见济侃侃而谈，穷尽口舌也无法说服，朝堂之庙算是好的，只是一旦至地方，一定会被曲解，进而诞生出各种问题来。等到问题出现了，到时候再劝谏不迟。胡濙等人心存这个念头，遂不再反对军屯制的改革。

    早间，和一干白发苍苍的阁臣费了诸多口水，午间朱见济召见吏部左侍郎李贤，询问他对军屯制改革的看法。

    李贤知道彭时在陛下面前举荐他，此时如果夸赞这项改革，顺势就能够成为石亨的副手，承担起这项重要的任务。

    但是他没有选择这样做，李贤起手施礼道：“此事操之过急，仍有不少虑之不密处，微臣愿为陛下言之。”

    朱见济突然觉得此人有些意思，“若有明见，尽可言之，朕洗耳恭听！”

第168章：任命钦差，盐业私营

    大明朝当过内阁首辅的人很多，但是有三杨一般威望的首辅却是不多。而如今与朱见济对话的李贤便是其中之一，史称“国朝自三杨后，相业无如李贤”。

    在原本历史上，夺门之变后朱祁镇清洗景泰遗臣，同时如胡濙王直等人也纷纷告老还乡，朝中出现巨大的权力真空。起初权力为夺门功臣所掌握，也就是石亨曹吉祥等人，后来朱祁镇各个击破，一个个兔死狗烹。朱祁镇认识到文官对皇权的威胁是最小的，李贤顺势成为文官集团之首，更是在日后成为托孤重臣，在成化初年权力达到顶峰。

    只不过，这样的历史不可能重演了，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李贤注定不可能和原本历史上一样位高权重，但是不妨碍朱见济重用他，无论如何能够在激烈的权力斗争中脱颖而出，其本身的权术心术都是一流，何苦舍近求远。

    “爱卿言朕操之过急，朕如何不知，朕本意不过是蠲免次年赋税，让利于民，藏富百姓家。只是国朝空虚，藏富不行，不得已开源节流，谁料牵一发而动全身，所牵连之事愈发繁琐。朕情知不易，还望教之。”

    朱见济所言，算得上是他的肺腑之言，原本他就是打算挣个名声而已，为巩固自身统治。结果没有想到繁荣富强的大明朝竟然远远没有外表这般光鲜亮丽，暴露出来许多问题，需要朱见济出面救火，救火就算了，还是拆东墙补西墙，根本救不过来，导致很多事项朱见济都是打算日后做的，结果被迫提前。

    李贤躬身行礼道：“陛下仁心天地可鉴，日月尽知。只是天下之民万万计，贫富不等，上下悬殊，岂有年年赈济蠲免之理，民间所谓救急不救穷，便是此理。”

    “不救穷，难不成坐视穷苦百姓冻饿而死吗？”朱见济有些生气，没有接受李贤给自己找的台阶，真要是因此就不再蠲免赋税，自己做的那些岂不是白做了。

    “那救穷可也，连富贵之家，锦衣玉食之民也要救吗？”

    “那自然不该去救。”

    “正是此理，富贵之家家财万贯，田地万亩，若是仍要朝廷救济未免可笑。只是陛下如今蠲免天下赋税，岂不是不分贵贱尽数救济，多耗国帑。且自古重农抑商，重本轻末，陛下何为农商并用？”

    朱见济深吸了一口气，困了自己这么长时间的问题，终于有解决的方向了，“爱卿果有良策，尽快言明，朕一定遵照实行。”

    “无他良策，无非是重本轻末，抑制豪强而已，就看陛下愿意实行与否。”

    朱见济沉默片刻道：“实行自然是要实行的，只是朕也不愿意矫枉过正，尽数舍弃末业。若是抑制豪强过重难保不会出现难言之祸，仍需谨慎才是，待日后徐徐商议。”说到此处，朱见济有些心累，结束对话道：“朕寻你来是问军屯事，此事到底繁琐，言语不甚明达，你且下去将细则一一写出，朕看过后再做决断。”

    李贤闻言，已经是明白朱见济的心意，行礼告退而已。

    见过李贤，朱见济将彭时寻来，评价道：“这李贤敢于任事，不畏权贵，着实是一大忠臣，只是其贤能与否便看此番任事了。”

    “这李贤才用不小，可为陛下辅左参谋左右，微臣斗胆请陛下将李贤召入乾清宫，用为心腹。”

    朱见济饶有兴趣地道：“李贤若是一来，彭时你怕是要屈居下位呀！你当真愿意吗？”

    “微臣一心为国，但有益于国，有益于君者，便是居于下位又如何。且微臣才能浅薄，资历日短，本该任下手。”

    朱见济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这背后的缘由日后再探讨不迟，还是将眼下这一堆事情处理完毕才是。

    明日，李贤果然上交上来一份完整的奏章，内容相当详实，历数本朝屯田之事，各省的情况都细说了一遍，得出的结论和朱见济一样，或者说就是论证朱见济的观点，认为当今军屯不改不行，小改也不行。

    朱见济很欣慰，没有再犹豫，顺势召见石亨与李贤二人，“家国重事，便托付于二位爱卿了！”

    “陛下放心，微臣必不辱使命。”

    朱见济开口道：“此事于古无稽，便任命两位爱卿为天下括田使，专司屯田一事，钦领皇命，平准土地。”其实就是钦差大臣，有皇命在身。

    “微臣领命，谢主隆恩！”

    “近些日子各地巡抚总兵都来来京述职，你二人务必躬身询问各处屯田事宜，不得有误，遇有不知所管屯田事者，可立时弹劾。”

    朱见济交代吩咐下去，任命的过程就算是结束了，但是此事之后究竟能不能办成，朱见济一点信心都没有。

    难题非常之多。首先，裁减军中老弱，裁减容易，如何保障他们的生活呢？其次，庞大的军队需要大量的屯田供养，土地自何处来呢？

    朱见济将一切的希望都寄托于那弃荒令上，尽管非常严厉，但是落实的成果一时半会也看不出来。到最后，佃农或许可以趁机要地主减一些租子，但是整体改观估计也不大。

    自己需要付出新的代价。心念及此，朱见济将沐琮寻了过来。

    “陛下召我来所为何事？”沐琮在路上询问大太监许源。

    许源含笑道：“世子为陛下玩伴尚且不知，老奴又怎会知道。”

    一点风声也不透露，真是个老狐狸，心中骂着，沐琮旁敲侧击道：“该不会是陛下又缺银子了，打算和我借钱吧！”

    “天意难测，老奴不敢猜测，世子还是快些入内拜见吧。”

    沐琮无奈，踏入乾清宫，躬身行礼不提。

    “你来了，来得正好，朕有一事想要与你商议。”

    “陛下有什么大可言说，我能够帮得上的一定尽力帮忙。”

    “倘若你现在是一方富户，家有良田数千亩，官府打算用当地县城的盐业销售权换你家田地，你答应与否？”

    汉武帝以来就实行的盐铁官营制度，朱见济不打算维系了，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允许私人资本进入盐业贸易。这也是朱见济目前想出来唯一能够卖得上价钱的东西。

    朱见济如此离谱的想法，沐琮都听呆了。

第169章：北边不亮南边亮

    从一开始最为坚定的太子党，到如今最为坚定的帝党，沐琮一路走来都支持朱见济的举动，但是这一次，他都为朱见济的想法感到震惊。

    “我的好大哥，你这不是和我开玩笑吧？”

    “自然不是，朕如今真的缺钱。”

    沐琮老实道：“此盐业便是陛下你要卖，恐怕也没有几家敢买吧。那些个世家大族们，陛下你愿意卖给他们吗？齐国因鱼盐之利得以首霸诸侯，刘鼻铸钱煮盐而背中央，此皆前车之鉴，陛下您还是多思虑一会儿为好。自古改革便未有这般简单的，一时推行不下去便徐徐为之，不必操之过急。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不要这般急切。”

    朱见济笑了，“那你倒是说说，有什么办法可以聚敛来财富的？”

    “天下财富自有定数，以我这点浅薄见识，如何敢轻易开口。”

    “是不知，还是不敢？”

    沐琮这就不搭话了，朱见济又道：“历朝历代罕有不财政困难者，唐行两税，开榷盐，宋用入中，皆自盐税入手，绝非无由。”

    “此事陛下还是和朝臣商议着办为好，再怎么说，盐利一本万利，凡人生在世必得用盐不可，仅次于粮食，一旦为地方豪强垄断，日后想要收回来恐怕是难了。再者盐利牵涉甚广，各处盐场民夫数以万计，贸然改易，此辈生计怕是为难。”

    沐琮苦口婆心地劝谏着，真的不看好这项改革。虽然他知道，如果他撺掇着执行这项政策，最后自己一定能够分到一杯不小的羹。不过若是大明朝乱了，他家便是再富贵也到头了，所以还是不能够由着朱见济性子来。

    朱见济有些失望，打发他离开道：“行了，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沐琮退下之际看了一眼身边的许源，他只如一根老木桩一样，老神自在，真就一句话都不舍得说呗。

    待沐琮离开，朱见济揉了揉太阳穴，可真难，第一次连沐琮都不支持他。

    许源这时好似清醒过来一样，在一侧低声道：“陛下这些日子有些焦虑了，一事接着一事，所谓欲速则不达，缓上一缓也不见得是坏事。”

    “哪里是朕想要做这些事，分明是环环相扣，迫不得已而为之。欲除积弊，温汤寡水不见成效呀！”

    ”陛下，等上一等，凡为官之人都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明哲保身。今日陛下事必躬亲，不由属下提出便自行决断，固然乾纲独断，日后若是出了岔子老百姓怨恨的可是您呐。”

    朱见济被这盆冷水给惊醒，吓出一身冷汗来，连最亲近之人都不认同，还是等一等的好，遂从善如流道：“那便依你之言，朕确实是心烦出乱了。”

    “陛下前些日子说出宫视察民情的，顺天府筹备许久，陛下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将政务交给下人处置，外出散散心。”

    朱见济心思澹了，推辞道：“不了不了，为了自己的些许耳目之欲，给百姓平添许多麻烦，还是莫要惊扰百姓。”

    “那老奴在京中寻些唱班伶人，省得陛下烦闷？”

    许源这般孜孜不倦地建议，其实也是希望让朱见济做些别的事情，消磨一下自己的精力，免得精力过于旺盛，天天想着改革。

    存在即合理，这里的理不一定说就是好的。一些事情问题确实非常大，是积年老问题，想要改变哪里有这么简单，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前那么多皇帝都没有触及，朱见济现在就更不太可能解决，特别是朱见济目前确实没有什么资历威望。

    见朱见济对此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许源换了一个方向道：“两位长公主都已经到了成婚的年纪，陛下不为自己着想，好歹也要为姐妹考虑一下。”

    “朕知道了，会和太后们说起此事的，汪皇太后宠爱女儿，朕不可能将人家这么早赶出皇宫吧！”朱见济嘴上这般说着，心中则是在想，公主出嫁少不得无数陪嫁品，特别是这两位是自己仅有的两个姐姐，还是先缓缓吧。

    “陛下若是实在无事可为，圈定一块猎场打猎也是可以的。宫中内营子弟也不可能一直在皇宫内训练吧。”

    “此事倒是有理。你吩咐下去，寻个地方出来。”

    许源领命而去，偌大的殿堂上除了朱见济外，便只剩下几位侍卫，朱见济看着堆积如山的奏章，全无处置的心思。

    好累呀！想要做一些事情，怎么会这么累呢？朱见济一头倒在桉桌上，开始不过是减个税收买人心，后来军饷发不出来，朱见济被迫改革屯田制度，然后便是屯田也不好改。

    久之，朱见济目光看向南方，若是何林静那边有个眉目变好了。如果能够收到海外的关税银，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不必内部进行存量改革。朱见济真的是觉得自己举步维艰，浑身上下都是锁链。谁说天子无所不能的。

    此刻，在遥远的南京城，朱见济的嫡系班底何林静而今便在此。从表面上看他好像是被发配来此，但是每个月都有宫中的信使到来，书信不断，足见天子对其信赖看重。哪怕是南京守备宁远伯任礼也不得不给其三分颜面。

    这一日，何林静同朱祁镇出游登山，随行者还有宁远伯任礼。朱祁镇从北京来到南京，其实就是换了一个地方被监视而已。不过有一说一相对自由一些，可以在南京附近游玩。每次朱祁镇出来玩，何林静与南京守备任礼都在身后随行，美其名曰众乐乐。

    来至半山腰处，此处有一凉亭供行人歇脚，朱祁镇落座罢即向何林静询问道：“有劳公公，可有吾儿见深最近的消息？”

    何林静就像是哄孩子一样道：“沂王在宫中安好，上皇不必忧虑。”虽然具体情况他也不知道。

    然后朱祁镇说的就是琐事了，“我那院里棉被有些厚，这些日子身上都捂出痱子来了，有劳公公换床薄一些的被子来。”

    “这是奴才应尽之责，责无旁贷。上皇还有什么需要的，都可尽数言明。”

    “我在府里别无所好，就是喜欢摆弄下花花草草，只是剪子不甚锋利，劳公公替我买一把锋利的来。”

    何林静不厌其烦地一一应下。

    宁远伯任礼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甚至连表情都没有。

第170章：释建庶人，剿海盗事

    在半山腰休息一阵，一行人继续向山顶进发，山顶有一处道观，唤作灵真观，这是他们今日的目的地。

    因为提前清过场，哪怕是一些稍大的野兽都被赶走了，所以山路并无旁人，不过单他们这一行人也不少了。达官显宦上山少有亲自走路的，不过朱祁镇不愿坐轿子，其他人便也只能够跟着步行，美其名曰饱览沿途风光。

    “宁远伯久别战阵，身子虚弱，不如让下人抬着上山吧！”见宁远伯任礼气喘吁吁，汗流满面，何林静不由开口道。

    任礼在太祖年间便参军入伍，参与过靖难之役，北伐蒙古，汉王之战，算得上是功劳赫赫，要不然也当不上南京守备一职。他生怕何林静觉得他老迈无能，豪气道：“何公公倒是小看某也，吾可不老，若是此刻陛下有命，一定跨马上阵，亲自杀敌建功。”

    “江山代有才人出，爵爷您呐青史留名，就好生享福便是，一些事情留给儿郎辈去做也不失为上策。”

    “那也无妨，不过是登一座山罢了，难不成还上不去。”

    见任礼执拗，何林静也不再开口劝，一行人说说笑笑，好像真的外出散心游玩一样。

    在观中真人的引领下，攀登上千级台阶，终于是来到山巅，一处清净的道观出现在眼前。白墙黑瓦，门前两棵苍松笔直冲天，四方烟雾缭绕，若隐若现，俨然一方道家圣地。

    道观观主归玄真人出门来见，显然是早已等候多时。“山外之人拜见来迟，还望诸位贵客勿怪。”

    何林静呵呵笑着，道：“我等今日贸然造访，事先不曾通报，给真人惹麻烦了。要说怪，还得是我等请罪才是。”

    “哪里哪里，本观虽然不是什么名山大观，只是些许清茶还是有的，贵客若是不嫌，还望入内一用。”说着，观主便吩咐童子上茶。

    何林静今日可是陪朱祁镇出来玩的，如今便看向朱祁镇，躬身行礼道：“上皇，你看——”

    “其实我是不想看见这些虚礼的，不过人家既然备好，用上一用也无妨。”

    一行人落座用茶，朱祁镇品了一口，双眼垂下几滴泪来，竟然低声抽泣起来。看得一行人面色各异。

    要说最紧张的，自然是观主归玄真人，“可是小观招待不周，贵客觉得哪里不适吗？”

    “招待得很好，闲云野鹤，餐风露水，老夫只是想起昔日的事情，一时间有些感伤罢了。”

    何林静听着眉头微皱，嘴张了张，又不由得闭上，且看朱祁镇想要玩什么名堂。

    “我听闻建庶人幽禁数十载，何公公可否替我向天子求个情，把建庶人放出来。”

    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何林静有些迟疑，疑惑道：“建庶人是谁？”

    任礼轻声咳嗽两声，道：“建庶人，便是建文次子朱文圭。至今仍在南京。”

    此话说得委婉，其实就是被看押在南京，为阶下之囚。别管建文帝数十年前死了没有，他这儿子可是结结实实被囚禁了数十年。

    “竟然还有这等事，老奴一定上禀天子，言明此事，想来不日就能够有个结果。”何林静并没有说一定让朱见济放人，他没有这个权力，也只是传个书信而已。

    “公公若是果能仗义执言，则是我大明恩人也。”

    “小事一桩，小事一桩，上皇不必拘礼。”

    朱祁镇也被囚禁了七年之久，更进一步道：“建庶人也是个苦命的人呐，若是他被放了出来，还望公公多多美言两句，让这建庶人娶妻生子，延续懿文太子这一脉的血统。”

    这上皇好不知趣，这建庶人会不会被放出来都不好说，都着急替他考虑娶妻生子这事了。何林静腹诽不已，只是下一刻瞬间明白了过来，若是建庶人都能够娶妻生子，他那儿子朱见深岂不是也能够娶妻生子了。

    明白这一层后，何林静道：“陛下宅心仁厚，这等事恐怕不会拒绝，上皇就只管等着好消息吧！”

    朱祁镇闻言才抹去泪水，一口一口地品着茶水。

    朱祁镇这边没有什么事后，何林静看向宁远伯任礼，说起了其他的事情，“前些日子陛下下诏让东南沿海各处卫所清剿海贼水匪，不知此事做得如何了？”

    “公公宽心，某已经督令下人行办此事，南直隶附近的海贼大部被剿灭，斩首数百有余。即便是还有些残余也不足为患，不是溃逃去琉球，便是逃窜去倭地，三两年内不成气候。”

    “有劳宁远伯费心了。”

    “此本官分内之事，只是荡平海贼之功，下人们都催了好几次赏赐了。公公你看是不是和陛下说说早些分发下来，如此我也好和手下人有个交代。”

    “海盗一除，商旅通行海面，想来不日市舶司就能够收来足够的银钱，宁远伯还怕到时候没有赏赐吗？”

    “这——”何林静送来的这个空头支票任礼可是不愿意接下，这日后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军功赏赐这事还拖延，哪个大头兵给你打仗。场面一时间僵持在这里。任礼身后的侍卫死死看着何林静，一脸的不满。

    何林静似乎没有察觉出其他人对自己的恶意，道：“要说办法也有，宁远伯可愿一听？”

    “什么办法？愿闻其详！”

    “等外国的商队来，他们也是先到广州，油水都被广州的市舶司给抽取了，要不然也是去泉州浙江一带，根本轮不到南直隶这边。若是市舶司没钱，海外没有进项，将士们的赏赐还要往后推一推。”

    任礼附和着说道：“公公说得有理。”

    “所以呀，既然人家不来，不如咱们去外国亲自推销货物，就像是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如何？”

    任礼显得兴致缺缺，道：“海外换回来一些珍珠香料，将士们不喜欢，公公还是收下这个心思吧！”

    “将士们不喜欢，可是总有喜欢的人呐。换成白花花的银子，将士们也不喜欢吗？除却此法之外，我是想不出其他的办法来了。”

    “此事——”

    “此事是陛下交代吩咐下来的。”

    任礼眼光一凛，倒是不觉得何林静敢诓骗于他。只是三宝太监名声都臭了，如今谁愿意去干这事呢？

第171章：借兵部船，沂王任事

    平静的气氛下，任礼澹澹问道：“公公打算怎样做？”

    何林静心知成功了一半，放下茶杯，道：“南直隶织造局每月生产布帛数以万计，陛下让我拿着这些和外邦交换，徽州饶州等处的陶瓷也可调运而来，再者浙江福建等地的茶叶销路也不错，都可以考虑。想要出海，手头总得有货才行。”

    “那船呢？三宝太监之后，本朝可是再未曾修建过大型宝船。空有货物，若无船只，也只能够干着急。”

    “此事小人自会上书天子，和兵部先借几艘船只来，也不跑远路，就在周边几个藩国转几圈。先打通商路再说，赚钱倒是次要的。待商路大开，群商聚集，百舸争流，靠市舶司收税抽成便足以供养数十万大军。”

    最后面一句话，其实是朱见济的意思，朱见济在给何林静的书信中给他的任务就是打通商路。一条稳定的商路，而不是海盗走私之路。

    “既是陛下交付之事，公公若是遇上麻烦事，只管来和本官说。只要能够帮衬处，绝然不推辞。”

    何林静举杯朝任礼敬了一敬，“宁远伯果然豪爽，满饮此杯。”

    “都是为陛下办事，为大明办事，合该如此。”

    朱祁镇看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吹捧，好奇何林静为什么要在他面前提及此事。他如今说得好听是上皇，说得不好听就是阶下之囚，这等国事也有资格旁听吗？

    不过，何林静很快回答了他的疑惑，“前番陛下写书来时，曾提及打算让沂王经办海外通商一事。”

    “这——，”朱祁镇都有些怀疑朱见济是不是故意设下圈套了，“陛下还真是看重见深呀！”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沂王有经纬之才，匡时之能，久居深宫到底是埋没了人才。”

    朱祁镇呵呵轻笑而已，并不曾回应，只是一双手捏得紫青。

    “敢问公公，陛下是否打算让见深亲自率领船队出海？这海面上风高浪急，凶险莫测。”

    “此事小人眼下不知，尚不知陛下心意。不过上皇无需忧虑，陛下若是打算让沂王亲身出海，势必有大军随行，能够把军权交与沂王，陛下对沂王之看重可见一斑。”

    何林静心中不屑，天子若是真要诛杀沂王，办法多的是，还要拐这么大一个弯吗？事实上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朱见济会在书信中说及此事，让他打探朱祁镇态度。不过，天子的命令无论再奇怪，他只管遵循便是。

    “那就好，那就好。天家亲亲之义，陛下想来不会忘。”

    “那是自然，这事别人想抢都抢不到嘞。”

    三人在道观之上说说笑笑，一直到黄昏才离开。何林静与任礼先将朱祁镇送回宅院后，才各自道别。

    临别之际，任礼道：“要说珠玉香料等物，昔日太宗自海外带回来，至今尚堆积在府库之中，公公不知可否和陛下言说一二，以此为三军赏赐。所谓皇帝不差饿兵，这赏赐一直这么拖欠着也不是一回事。”

    何林静不言可否，只是回应说：“此事我知道了，自会上书禀报于天子。宁远伯稍待。”

    “有劳公公了。”

    何林静稍一颔首，即带着从人离开。望着何林静的背影，任礼的侍卫不由得啐了一口，“什么玩意，三军用命杀敌，最后连发个赏赐还要这般忸怩。”

    任礼瞪了身后亲军一眼，道：“此言本官不想要听见第二次了，若是有二次，自去军营领三十军棍。”

    弹压住手下的骄兵后，任礼换了一副面孔道：“赏赐一事我自会上书天子，你们急什么，该是你们的自然会是你们的。今年陛下蠲免天下赋税，朝廷没有银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手下人的戾气稍减，任礼轻叹一声，“走，回衙门。”

    是日夜，何林静没有闲着，在自身官署内接见了南直隶的各个太监，不管这太监是干什么的，都将他们召集来此。

    大明朝有南北二京，有着两套班底。在南京任职的官员可以理解为后备官员，熬资历的，等到年限满了就可以升去北京了。

    这其中，宦官也是一样，南京同样有着一套宦官班子，否则南京偌大的皇宫由谁人打理，只是文官有调去北京的可能，宦官基本上都是年老之后才被发配来此。已经失了权势，任你曾经多么权势滔天，也还是要承认现实，何林静为当今天子所看重信任，要他们来此还是简单的。实在年老体衰连走步都不利索那就另说。

    当然也不是说南京宦官就都是老弱病残，不领正事。南京还有一些实权衙门，比如织造局，采木办等，也都是油水极多的衙门，更不要说乱七八糟的监司，总而言之这里面的水很深就是了。

    底下乌央央一大片，何林静含笑道：“劳诸位赏脸，今儿个大晚上让诸位来，是陛下打算重开商路，和外邦做生意。我以前也不曾做过这等事，贸然领了这等大事，唯恐办得岔了，不知道该如何做为好，惹得陛下生气可就坏了。诸位前辈祖宗眼界宽，见识广，若是知道些多的可以说说。我事后一定为诸位向陛下表功。”

    一穿着大红貂袍的宦官朗声道：“何公公，陛下既然派你来办这事，你需要用哪些人，怎么用，只管吩咐便是。我们这帮老朽能够帮一把的绝对不会推辞。”

    此人，正是昔日的大太监王诚，自从许源成为新的司礼监大太监后，他就来到了南京。

    “老祖宗可是羞煞我也！这不是领了差事，就要给他办好吗？老祖宗放心，此事绝然不会麻烦你老人家出手。”

    “是你嫌弃我老了，没有用了吗？”

    何林静狠狠抽着自己的脸颊，等抽了两巴掌之后才道：“瞧小的说的这是什么浑话，这不是怕累着您老人家吗？哪里敢嫌弃您呀？”

    王诚没有得寸进尺，毕竟何林静是天子的嫡系，日后一定能够飞黄腾达，没有必要交恶。“此事既然是天子所托，咱们就一定要给他办好，也让天子开心开心。”

    王诚表态后，其他人纷纷附和道：“说的是！”

    “正是此理。”

    尽管有些不满王诚抢了自己的风头，至少这头已经开好了。

第172章：改革难继，扩张易为

    紫禁城，乾清宫。朱见济召见沂王议事，沐琮旁听。

    “方今朝廷国库空虚，诸事停顿，朕有意效彷太宗故事，遣人下西洋，开通商路，畅通中外之有无。你二人觉得此事如何？”

    朱见深道：“此事陛下言决便是，若有吩咐，微臣奉行而已。”

    朱见济等的便是这句话，起身道：“当真不论何事，一律奉行吗？”

    如果不奉行，还有别的选择吗？“我在宫中日久，忝领俸禄，于家国无有半分功勋。陛下若有吩咐，绝然遵照实行。”

    朱见济转身回到了位置上，抚摸着龙椅上的龙纹，瞥向沐琮道：“世子觉得此事如何？”

    沐琮都囔道：“比令民贩盐好。”

    “什么，令民贩盐？”朱见深不由得震惊出声，自己这堂弟为了揽财竟然连这等心思都动吗？

    朱见济才不会解释自己的想法，“既然你二人无有异议，此事便如是定下。沂王你亲自往南京走一遭，替朕把把关，看看地方船只修建得如何？你也有好些日子不曾见过上皇了，便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叙叙，省得说朕不近人情。”

    “啊？”

    “怎么，之前不是说绝然遵照实行吗？还是说不愿见上皇？”朱见济玩味道。

    朱见深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道：“不是，只是来得突兀，一时间有些震惊罢了。陛下放心，我一定把此事办好。”

    朱见济点了点头，又对沐琮道：“最近各地要银子的奏章有不少，朕手头紧，宫中眼下倒是还有不少香料珠宝，都是些无用之物。你门路广，将这些货物尽数吃下，分卖出去。”

    这么明目张胆地强买强卖，只是沐琮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谁让对方是皇帝呢？只是给天子办事，多少得要一些好处来，沐琮嬉皮笑脸道：“大哥呀，这也不是我不帮你，宫中库房我也去玩过，那么多的东西想要一口气出清恐怕是不容易。”

    朱见济知道市场一时间消化不了这么多货物，所以不如人为制造市场，道：“吴太后喜好这些，过些日子便是吴太后的寿辰，若是谁家送的礼不合太后心意的，可休怪朕翻脸不认人。”

    沐琮震惊得头皮发麻，再也不敢提意见了。这玩的一手左右手互倒呀！

    “海外运来的货物多是香料珠宝等珍贵之物，你提前准备好销路，不可让船队出海还赔本。”朱见济继续吩咐道。

    沂王皱眉道：“香料我华夏也有，象牙犀角等物西南不少。天朝无所不有，出海换来这等无用之物，徒耗民力，而无所得，恐怕有言官上疏弹劾。”

    “沂王此言有理，不过朕几时说过要一直运来珍奇玩巧之物，待商路大开，船只通行无碍。朕打算遣人在海外开农田，种桑麻，绝非只为珍珠之物。”

    “瀚海凶险，十艘船只出海往往有三四艘沉没，若是遇上风暴，再大的船只也要漂没。风险如此之高，让他们运送一些粮食桑麻，他们会愿意吗？”沐琮对此并不看好。

    “他们开始自然是不愿意的，不过朕会提高珠宝等物的关税，让他们赔本无归。若是运来粮食朕还有赏赐，甚至是封爵嘉赏，你若是商人你愿意运送粮食吗？”

    “若是还有封爵的赏赐，恐怕有一群人等着去干这事呢。”

    “嗯，正是此理。海外田土广阔，而今朝廷田少人多，正好将一批百姓移往海外，设县治理。如此三代之后，我大明百忧自解，刀兵不出而拓土开疆。”

    沐琮轻声咳了两句道：“海外虽广，也是有主之地，陛下想要括土海外恐怕没有这般简单。”

    “三代之时，地不过中原；春秋乱世，江南尚为蛮夷所属；及至秦汉，百越尚不服中原之命。北境多荒漠，兼寒气日渐，土地虽广却多为无用之地。正该向南发展才是，南洋西洋之地，才是我大明的未来！海外土地，若是有主便合作开发，若是无有便设县治理，此事必得推行，断无退路。”

    小皇帝竟然有这般野心，朱见深与沐琮对视一眼，“陛下圣明。”

    朱见济对沐琮道：“你这一系世守云南，于国有大功劳，只是前代黔国公英年早逝，这个位置已经为你族兄所据，等你成年之后还有一番瓜葛。与其当一个混吃等死的二代，不如自己开创一番功绩出来。你若是能够在海外站稳脚跟，朕如何会吝啬一个国公之位。”

    沐琮听得眼睛都发出光芒来。

    “告诉在京城是那些个二代，往北打，朕一分钱都没有，一个兵都不会出，他们给我趁早死了这份心。大明的出路在南方，让他们准备好，给我往南洋西洋发展，缺人朕给人，缺船朕给他们船。若是无有功勋，可不要觉得自家这爵位一定能够传承下去。”

    沐琮听着心头一凛，道：“我知道了，一定吩咐下去，让勋贵们好生准备。”

    “你二人这几日便在京城内转一转，多多招揽一些人手。沂王你到时候挑几个看得上眼的带到南边去给你打打下手。若是国公之家，需出千人；侯伯之家，依次递减，若是带不出人来，就不要带他们去南边挣取功劳。”

    朱见深突然明白朱见济交给他了一份多么沉重的负担，满口答应下来。

    只是一边的沐琮却犯了难：“这，便是国公之家，底下也都是国家正兵，哪里来的私兵千人。”

    “最近不是裁兵吗？总有一些人种不了田的，这不是现成的部曲吗？这么简单的事情还要朕教，错过眼下这个时机，日后你们若是私自招揽人马，朕可不会轻饶。”

    土木堡之变后，大量百姓进入军队，光是京城就有五十万的常备大军。如今十年过去，大多老迈不堪用，也是时候淘汰了。只不过，朱见济没有足够的屯田给他们耕种，都是一群不稳定分子。所以只能够选择向海外转移矛盾。

    到最后，朱见济还是活成了自己最为讨厌的模样。对内改革无以为继，只能够转移矛盾。

    但是有一说一，阻力是真的小，兼顾了绝大多数人的利益。不信且看沐琮的神情就知道了。

第173章：下西洋的难处

    朱见济打着再下西洋的名义在京城鼓励权贵们参与其中，不出意外地，不少言官就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一样纷纷上书弹劾，指责此事耗费国帑，于国大害，便是于谦等人也不支持朱见济，至少没有公开表态。

    不得已，朱见济只能够抽出时间来特地和他们解释此事，“再下西洋，利者三，一则裁减之军可参与其中，免得为祸乡野；二来海外珠玉金银入中国，国不加税而民用饶；三者控制南洋并西洋，广地无算，万国来朝。若是不下西洋，裁减下的数十万大军回归城乡，更无半点田地，岂不是逼他们上山为寇。海外金银不入中国，朝廷开支不足，最后交税的还是百姓。”

    朱见济刚说完，都御史林聪就跳了出来，道：“不然，本朝以农为本，再开西洋势必兴师动众，既要打造战船，又要调兵遣将，到达各国之后还要大开恩赐，伤农尤甚，而今国用本就不足，根本没有这么多的钱财再下西洋。二来海外风高浪急，若是遇上风暴不知折损多少，微臣恐金银不入而军士先损。臣闻天地财富自有定数，海外金银珠宝得之不为多，失之不为少，陛下修仁养望，远国自来，何必兴师招徕；若能勤俭自守，财用自然不虞。”

    此后，百官你一言我一语，生怕错失了表现机会。作为一个农业王朝，向海外扩张这事绝大部分的人都觉着不靠谱。

    这些言辞朱见济这些天听到的看到的已经太多了，早就已经免疫了。朱见济不知道林聪所言是真的真心为国，还是沽名钓誉。或者二者都有，但是那也不重要，反正他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对策。

    “太祖之时土地八百万顷，而今不过是四百万，削减强半，是呀，天下财富自有定数，朕倒是想要问问，这田都到了谁人手上了？朕可是把皇庄都分划出去了，结果呢？这田地也不见增长，若是你们当中有人能够把土地从豪强劣绅的手中收回来，朕如何会想着下西洋，还不是你们逼得。”

    底下一片沉寂，朱见济对着林聪道：“林爱卿若是有这个胆子，现在便许下军令状。朕要求也不多，豪强劣绅侵吞土地四百万顷，朕只收回其中四分之一，你有这个胆子接下吗？”

    林聪的语气弱了三分，回道：“此事事关重大，陛下若是愿意交付微臣，臣必誓死效力，为国除贼。倘或不成，愿自囚回京，听候发落。”

    “你办不成这事，”朱见济摇了摇头，丝毫没有给林聪面子，“若是能够办成，朕早就去办了。”

    “在场的都是国之栋梁，一国干城。只是问题不在于你们呀！问题在朕身上，登基日浅，威望不足，号令不出紫禁城，如此大事如何可做得，下西洋一事朕心意已决，诸位爱卿就不必再劝了。其中功过朕一人承之，不劳诸位费心了。”

    说罢，朱见济对一旁的许源道：“退朝！”竟然是直接离开了，留下百官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这——，诸位阁老为托孤重臣，今日场面便不开口说几句吗？”林聪一脸的不可置信，质问胡濙等人道。

    户部尚书陈循瞥了林聪一眼，这家伙脑子有问题吧，“说什么，和天子请缨去清查土地吗？林御史可不要随便接差事呀！”

    其他老臣更是丝毫没有理睬林聪，直接退下了。

    林聪不忿，抓着于谦的袖子道：“于少保，先帝最是信赖您，驾崩之时也是将家国重事托付于您，眼下连您也不劝谏天子吗？”

    于谦澹澹回应道：“某责在兵部，下西洋一事非分内之事，不便言之。”说话间，已经是抽开了袖子，告辞而去。

    朝堂的闹剧很快就结束了，但是风波并没有结束。至少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下西洋一事已经是板上钉钉，再也不可能逆转了。天子将之视为提升自身威望的一大举措，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阻拦，那些个卖直求名的除外。即便是看似最痛心疾首的林聪，在退朝之后也不再提及此事，缄默不言。再闹下去，眼下的位置都保不住，林聪好不容易才回到言官位置上呢。

    而下朝的朱见济则是直奔吴太后的寝宫，如今皇家内库为吴太后所掌控，朱见济想要干成这件事，少不得吴氏的支持。

    寝宫内，朱见济和往常一样见礼，吴氏早就听到了风声，语气并不好，“天子好生威风，原来还记得宫中还有我这个老婆子。”

    “祖母说得这是什么话，孙儿怎么会忘了您呢？”

    “那下西洋这事你怎么不事先和我商量一下，如今和朝臣闹得这般不悦，徒为天下耻笑。你以为你有太宗的威望吗？能够压制下所有的不满吗？一个毛头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如今整个大明朝，能够用这种语气训斥朱见济的也就是吴氏一人而已。朱见济唾面自干，抹了抹眼睛，带着几分哭腔道：“孙儿无奈呀！满朝文武无一人愿意清查土地的，如今朝廷所掌土地不过四百万顷，不过是太祖时一半。地方水旱要赈济，边军禁军要供养，朝中百官要发放俸禄，这无时无刻不要花银子，可是孙儿也不是会点石成金的神仙，哪里能够找出银子来。眼下朝中冗兵日多，必得裁减一批，否则根本抽不出银子来，孙儿也是无奈呀！”

    说着，朱见济心头的诸多委屈一起涌上心头，豆大的泪水一时间纷纷滚落。这皇帝哪里有外人想象之中这么好当，若是谁这样觉得，朱见济大可让他当上几日试试。

    “走走走，在外面看着，站着和木头似的。”吴氏将下人赶走，虽然天子涕泣这事已经被他们看去了。

    待下人退下，吴氏才起身安抚朱见济，抱着他道：“行了，祖母知道你不易，只是毕竟是天子，哪里能够随随便便就落泪，岂不是让列祖列宗笑话你。”

    朱见济主动抱紧了吴氏，道：“多谢祖母宽恕。”

    “这宫里的内库日后注定是要交给你的。祖母也没有什么好教你的，只有一点你要明白，有些事情，要么不做，如果要做，就一定要果断。”

    朱见济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174章：皇家钱庄

    通过自陈不易，朱见济打消了吴氏心中的不满，但是想要吴氏支持下西洋一事，朱见济需要付出更多。

    “下西洋一事事关朝廷百年大计，孙儿苦于身边无人可用，连沂王都派了出去。舅公一向公正不阿，谦逊自守，可为监司职守。”

    “你舅公，算了吧，让他去岂不是害了孙儿你的大计，还是让他在京城待着吧。再者说本朝外戚不任事久矣，朝事还是不要参与了。”

    朱见济没有想到吴氏竟然会拒绝，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朱见济是不可能当真的，笑着建议道：“若是说起来，小舅公久在南京，此事交由他去监督或许会更好一些。”小舅公吴敬，是为南京前军左都督，当然也是带俸而已，不任事。

    吴氏父亲吴彦早亡，共有三子一女，其中吴氏为长女。大儿子吴安为安平伯、锦衣卫指挥使、前府左都督，二儿子吴信为都督佥事，小儿子吴敬南京左都督。

    朱见济没有料到的是这个建议惹来吴氏的激烈反对。

    “这等不孝事，天子你也说得出来，绝然不可行，”她再一次强调道：“外戚不可干政是为本朝祖训，不可动摇。”

    吴氏明白朱见济的善意，但是她更加明白自家是小门小户，一旦让自己的弟弟们品尝到权力的滋味，恐怕就收不住他们了。一旦招致反噬，自己也要被牵连。不该碰的权力就不要碰。

    朱见济碰了一鼻子的灰，也不气馁，早有预料，便算不上震惊，拍马屁道：“祖母为国为民，善莫大焉，堪称是女中尧舜。”

    吴氏被朱见济逗笑了，“可别，哀家不曾读过多少书，你可不要随便捧杀。哀家那帮弟弟什么德行哀家自己心里最为清楚，他们但凡有几分真本事早就让他们办事了。先帝也不是没有动过重用他们的心思，只是到底还是失望。”

    “只是此等大事，交给外人去监督，朕也不放心呀！”

    “那还不简单，宫中的宦官不少，自太宗以来便重用宦官，你派几人去不就是了。也不是让他们办事，只是看着而已，有什么好担心的。”

    朱见济叹道：“唉，宦官好用是好用，就是贪腐成性，打着天家的名义强取豪夺，坏了天家名声。关键是此辈心思精巧，办事滴水不漏，想要抓住他们把柄都不容易。”

    “那你用外戚不是一样的道理吗？”

    “外戚贪腐往往肆无忌惮，且文官也会死死盯着他们。若是此辈犯事，朕到时候处置起来会方便许多。”

    “这样吗？”吴氏若有所思。

    朱见济趁热打铁道：“不瞒祖母，孙儿打算在南京设一皇家钱庄，凡是打算下西洋的商人，若是缺银子皆可来此借账。此事交由宦官也不知道被他们侵吞多少银子，还是交给几位舅公来办比较好。”

    “此事倒是可行，哀家自会吩咐下去，让那几个不成器的都把手给收住了，皇家的银子不要乱花。”

    朱见济的目的达到了，道：“下西洋一事日久费时，一点银子不济事，都是打水漂而已，朕打算向祖母先借一百万两银子先把钱庄给办起来。”

    “这天下都是你的，说什么借字。”吴氏心情大悦，对贴身的老妇道：“婉月，你去内库支取一百万两银子来。”

    “奴婢遵命。”

    朱见济看着老妇告退，朝身旁的许源瞥了一眼，示意他跟着去。而后不忘道：“祖母英明。”

    吴氏道：“内库的银子都是历朝天子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归根到底还是百姓交上来的，这一百万两银子足够十万大军出征了，天子你可要省着花才是。”

    “孙儿谨遵祖母教诲，必不敢忘。”

    一百万两银子，对于太祖太宗可能不算什么，但是对于朱见济而言，这还是第一次自由支配如此巨大的金钱。这吴氏将内库看得如此紧，朱见济一点发挥的空间都没有，现在终于松了些许。手头有钱，朱见济心头大悦，陪吴氏说了好长时间的话。

    自吴氏寝宫处离开，朱见济首先做的便是去银子存放处。当看见满眼的雪花银，朱见济承认，自己内心受到无比巨大的震撼。

    紫禁城高大的建筑很多，里面随便一处宫殿修缮都花费数十万两银子，一些字画更是价值连城，无价之宝。朱见济身为天子，按理说不该被这一百万两银子搅动心神，但是宫殿再恢宏也是死物，无法流转，这一百万两银子可是真切的实物，可以流通的，价值远胜前者。

    只不过朱见济的喜悦没有持续多久，甚至这个晚上都没有支撑住。原因很简单，乾清宫行走交上来一份预算，如果维系郑和下西洋一样的壮举，这一百万两银子连战船都打造不出来几艘，更不要说官军兵饷。

    虽然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以官方名义下西洋，而是借助权贵的力量，但是这个结果还是让朱见济无比失望。

    朱见济想了想，将左副都御史徐有贞召来，道：“爱卿治水有功，通水情，精于术算。眼下朕有一事打算交由你去办。”

    “陛下但言无妨，微臣必竭尽所能。”

    朱见济便将设立钱庄一事说给徐有贞听，一边说着，一边看徐有贞的表情。

    “这一百万两银子，徐爱卿觉得够用几时？可回得本否？”

    “汪洋瀚海，波涛汹涌。虽是暴利，若是漂没船只，也是血本无归，此事微臣不敢保证。”

    “那你觉得这一百万两银子够用吗？”

    徐有贞虽然名声不好，但是本事还是有的，要不然也无法将黄河治理好，此刻老实道：“不够，若是想要合乎陛下心意，便是千万两银子也不过是打个底而已。”

    “说得好，所以朕要你开个好头，若是年有富余，之后自然会加大投入。此事若是办成，朕向你许诺，保你入阁。”

    徐有贞忖度片刻，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躬身下拜道：“微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此事尚不急在一时，你先等着，之后朕自然会交代你。”

第175章：靖远伯复出

    再下西洋一事公布旬日后，朱见济再一次召见沐琮与朱见深二人，询问事情进度。

    朱见深将一份黄册交了上来，道：“这是眼下愿意下南洋的权贵，陛下觉着哪些人比较适合。”

    朱见济翻开来，首先进入眼帘的便是英国公张懋的名字，此后还有一大串的名单，但凡在京勋贵，基本上都参与其中。难得可以获取功勋的地方，谁也不愿意落于人后。

    朱见济随便翻了翻就合上，随意道：“有几人愿意亲自上船，远涉他国的？你只管带这些人去就是了，也不必管什么身份地位，愿意办事才是最要紧的，一些人领了几十年的俸禄，估计是不愿意承担这个风险。”

    “微臣明白。”朱见深答应下来。

    “不愿意上船远涉他国的，家中多少有些银子，沐琮你告诉他们朕打算设皇家钱庄，问问他们愿不愿意交个份子钱，日后一起分银子。”

    沐琮以为朱见济又是趁机搜刮勋贵的钱，毕竟这种事情之前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犹豫着道：“这出海之利不落在实处，恐怕无法说动那些人出银子。”

    “不急，你先去问着便是，如今给他们雪中送炭的机会，日后可就是锦上添花了。孰轻孰重，明眼人自然明白。”说着，朱见济低声道：“有些人可能是觉得世劵稳拿不误，一点忧虑心思都没有。太祖的臣子可不见得是朕的臣子。”

    一朝天子一朝臣，亘古不变的道理。朱见济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沐琮听见，他相信沐琮一定能够很好地把他这句话给传出去，至于其他人愿不愿意信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沐琮自然明白朱见济的心意，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我一定分毫不差地告诉他们。”

    “嗯，你先退下吧。”

    待这二人退下，朱见济伸了一个懒腰，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询问身边的许源道：“靖远伯来了吗？”

    “来了，在外侯着呢。”

    “嘶，”朱见济低吸一口气，道：“此等老臣，朕须是亲自出迎才是。”

    许源不知道朱见济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反正自己跟着便是。

    离开大殿，正好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玉阶上，那一头的白发丝毫不影响其精气神，身材魁梧，没有半点句偻的样子。

    这人，便是靖远伯王骥。明代一共有三位因军功受封的文官，这王骥便是其中之一，而且是第一位。插一句，平定宁王之乱的王阳明也是其中三位文官之一。

    王骥在正统年间三度征伐麓川，因功封靖远伯，在景泰初年又平定湖广的苗人叛乱，获得世劵，也就是爵位世袭的资格。此后甚至被景泰帝安排看押回京的朱祁镇，镇守南宫。不过景泰三年之后（不知道和团营制度改革有没有关系），王骥就卸职养老去了，但是每年定期朝见，其影响力仍然在一定程度上得以保留。历史上夺门之变后，朱祁镇立即将王骥召回来，任命为兵部尚书，料理后事，稳定朝政，可见其威望。

    看着王骥一人伫立在台阶上，朱见济斥责许源道：“为何不将靖远伯安排在偏殿，身边也无一人服侍？你这事怎么办得。”

    受了一顿无名之火，许源一边向朱见济请罪，一边又连忙向王骥赔礼。同时心底也在思索，以往好像不曾听说陛下和靖远伯王骥有联系，朱见济怎会如此看重他，年轻时再厉害，王骥现在也已经老了，和总兵官张軏没有区别，都是半只脚迈入棺材的人物。

    往昔没有联系，那么天子如今如此看重王骥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朱见济有求于王骥。想到这里许源就更加困惑了。

    作为当事人的王骥自然是受宠若惊，天子亲自出殿相迎，已经是给足了颜面，哪里还敢奢求更多，道：“此事与许公公无关。再者说微臣年岁虽高，仍能跃马吃肉，陛下若是不信，微臣愿意当场为陛下演示。”

    说罢，王骥一蹦三尺高，掀起猎猎风声，好像一个少年白的青年人一样。不对，绝大部分的青年恐怕都比不上他。朱见济为之咋舌，笑道：“靖远伯老当益壮，真可谓我大明第一名将矣。”

    这个大名头王骥可不愿戴上，连连摆手道：“唉，此称号不敢当，麓川未灭，岂敢自称名将。只是人虽老，还有些精力罢了。”

    “麓川小贼，等闲之间可灭之，靖远伯只管看好吧！”

    王骥眼眸之中迸发出精光来，还以为朱见济今日召见他来是讨论收服麓川一事，这可是他一辈子的心结。“陛下当真起了收服麓川的心思吗？”

    朱见济笑着道：“外间风大，靖远伯随朕一同入殿吧，免得受了风寒。”

    王骥紧随朱见济身后，待朱见济落座之后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靖远伯也明白，正统年间三征麓川，军饷半天下，百姓困之。父皇临终之际专门吩咐予绝不可妄开边衅呢。眼下朕如何会再起征战呢？”

    原来不是要打麓川，靖远伯肉眼可见地露出失望之情。朱见济安抚他道：“如今南和伯镇守西南，攻克苗人两千余寨，无人能比，大明后继有人，将军何必为此忧虑呢？吃好喝好，日后说不定还能够赶上王师收服麓川的日子呢。”

    “多谢陛下开解，陈年的心事了，一时间有些失态，还望陛下勿怪。”

    “不妨事，麓川之事虽然还要等些日子，但是眼下朕手头有一件事打算让靖远伯去办？”

    “可是下西洋一事？”王骥也听说了这个消息，“微臣已经让犬子王瑛参与其中，陛下若是觉着老臣还可一用，愿率水师南下列国。”

    朱见济连连摆手，“那倒不必，只是朕手头缺人，打算开一特科，遴选将才。正好靖远伯就是大明数一数二的文武全才，打算让您主持这场考试。”

    “这样吗？”王骥有些失望，他回家之后坚持每天跃马吃肉就是为了复出的那一天，结果只是负责这等事，不过天子有命，王骥起手道：“微臣领旨。”

第176章：开设特科，休养生息

    是日，朱见济留靖远伯王骥用晚膳，并介绍朱见深和沐琮与他认识。

    一边是年过七旬的垂垂老者，一边是十岁出头的毛头孩子，在这个时代里，王骥足以当朱见深他们的太爷爷了。

    这样的组合也是朱见济的无奈之举，一方面自己根基浅薄，只能够用自己的身边亲信，另一边又必须给予老臣权力，维系朝堂稳定。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情况一定会发生改变，朱见济只需要熬着就是了。

    三日后，特科正式举行，考试地点在奉天门内，因为考生人数不多，不必去奉天殿。

    特科属于科举考试的一种，与常科相对，可以理解为选拔特长生的考试，唐宋两朝特科常有，也被称为制科，比如苏轼便是特科出身。其最大的特点便是不定期非常规，朱见济正是看中了这一点，能够最大程度地提现自身意志。

    和寻常科举考试不一样，这一次朱见济限定考生务必要为官三年以上，有过一定的官场经验，一旦选中即可立刻赴任。

    一方面有身份限定，另一方面时间紧急，若是最近不关注时政的，同时身处地方的，肯定是赶不上这个机会了。

    值得一提的是徐有贞身为左副都御史，是正三品的高官，也参与到这场考试中来，是考生中身份地位最高的人。不过朱见济没有限制官员品级，也不算是违背规则。只要他有才，即便是大学士参与其中又如何呢？朱见济来者不拒，只要有才，愿意自荐，朱见济就给他这个机会。但是很多高官自矜身份，那就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了。

    因为朱见济之前就有交代过徐有贞下西洋一事，徐有贞准备充分，条理分明，言辞有据，寻常御史和翰林官根本比不上他。哪怕是王骥不太看得上徐有贞为人，但是在推选的时候也不得不将其选为头名。

    除却徐有贞之外，朱见济还选拔了两人，都是翰林院的官员，平日负责诏书的拟写，通晓时政，言之有物，朱见济颇为喜欢。

    朱见济在乾清宫设宴，召见这三人赴宴，道：“朕开此特科便是选拔非常之人才，诸位爱卿体察朕心，朕甚是满意。日后报效大明，建功边陲，朕何昔封爵之赏！”

    徐有贞眼神都发生了些许的改变，其他二人也是一样。文官当到头不过是大学士兼六部尚书，再不济多些虚名，比如少保太保一类荣誉虚衔，哪里比得上封侯荫子呢？三人连连谢恩不提。

    朱见济让王骥主持这场特科便是这个目的，有现成的人物在这里，你们只要立下功勋，不管文官武官一律都有封爵的赏赐。朱见济就不信徐有贞他们连这个好处都能够忍住，全部给我好好办事。

    次日，徐有贞等人便先行一步，赶赴南京，亲自监督下西洋的一应事务。

    朱见济得到这一消息之后，才突然明白封爵对于普通官员意味着多大的诱惑。积极性竟然这么高，日后这个胡萝卜可要多用一下才行。

    一个爵位罢了，只要不是世袭爵位，其实影响都不大。即便是世袭爵位，日后也有借口褫夺。总而言之，调动手下人办事才是真理。

    又过几日，朱见深也动身前往南京了，随行的有英国公张懋等一大批权贵，大多数是年轻一代，张懋是其中地位最高的一人。一切都在往朱见济设计的道路发展。

    与此同时，朱见济也写下书信给留守南京的何林静，要他将南京城上下之事尽数通报上来，朱见济倡导竞争，但是并不鼓励恶性竞争。一旦竞争超过了限度，朱见济会出面阻止。

    别的不说，朱见济希望与南洋列国的关系不要因为这个战略调整而恶化，为此朱见济派遣使者前往各国，表明自身态度，希望各国加强合作，商旅往来无碍。

    做完了这一切，就等着日后果实一点点成长，国力不断增强了。朱见济忽然有些疲惫，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事情少了很多，原本紧绷着的弦松下来，结果反倒全身不自在。

    “难不成还是天生的劳碌命不成？”朱见济暗笑，放下杂念，走出乾清宫，外界晚霞漫天，红得吓人。种子已经埋下，之后就等待慢慢发芽吧！

    时间如流水般过去，一年，两年……转眼间五年时间过去了。

    时间来到绍治五年，若是算是之前的景泰八年，这是朱见济登基的第六个年头了，为公元1462年，朱见济也成为十五岁的青少年。

    这五年，朱见济基本上奉行休养生息的政策，下西洋一事已经牵扯了他太多的心力，大量人力物力被抽调，也没有心思去管其他的事情了。

    这些年自然算不上风平浪静，国中内乱频繁，主要是西南的少数民族作乱。此外，边疆战火时有，草原民族每年秋天来打秋风。

    内乱一律安抚为主，朱见济宁愿减少甚至不要土司朝贡，事实上承认他们的独立地位，也没有派遣大军剿灭。实在是破城杀官，影响极其恶劣的那种，朱见济才派遣精锐人马，最多不过千人，实行暗杀计划，能够诛杀就诛杀，诛杀不了就执行骚扰计划，影响对方生产，削弱其实力。

    外患一律物理隔绝，主要是北边的边患。每年秋天在边境主动放火，烧毁野草，既能够使敌人无处遁藏，也能够使敌人马匹南下无补给，属于坚壁清野的政策。小股敌人就趁机剿灭，大股敌人则躲进城墙，坚决不与之对战。

    朱见济将自己所有的爪牙和野望收敛住，哪怕是外界的挑衅再恶劣，也不曾主动出兵。就这样，朱见济终于等来了南边的好消息。

    东南各处关税仅半年便有四百万两，若是一年下来，不说千万两数目，也差不多。加上休养生息，各省田赋增长，朱见济的手头丰裕许多。

    现在虽然算不得国泰民安，但是和继位之初相比好了许多，比之土木堡之变后的那些年，更是好了太多。如果可以，朱见济希望这种日子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但是，东北女真人破三万卫，掠去沿边百姓数千人。为朱见济提出了新的难题。

第177章：朝议庙算

    发生这般恶劣的事件，朱见济召见朝中高官聚议，胡濙王直等老臣在这些年先后告老还乡，已经退出了历史的舞台，留在朝廷上的景泰老臣还有三人，分别是于谦，王文和陈循。其中于谦掌兵事，王文主吏治，陈循理财政，虽然有些时候权力有重叠，但是基本划分如此，朱见济极力维系着其中的平衡。

    “女真人岂有这般大的胆子，敢掠去我大明百姓数千人，辽东总兵董兴这个消息可靠吗？”

    于谦回道：“女真前些年每每入关为寇，或联合朵颜三卫，或独自为寇，此番独自入寇，其兵力当不足千人。”

    于谦没有直接回答朱见济的问题，但是很明显怀疑董兴的上奏有夸大之嫌，明朝在辽东的百姓一共就数万户，被女真掠去数千人也未免太过离谱了一些。

    王文说话不像于谦这般委婉，直言道：“便是不曾掠去这许多百姓，数百上千当是有，女真一介蛮夷，胆敢冒犯天朝，是其取死之道。今国富民安，兵强马壮，请陛下早令大军征剿，犁庭扫穴。”

    陈循眉头微皱，觉着王文的煞气有些重了，道：“眼下事发突然，陛下当遣官究治，查访实情，而后庙算，决断机宜。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军国重事岂可儿戏。”

    朱见济深以为然，道：“都御史林聪善委任，先让他去辽东查查此事，而后决断不迟，大军调动也需要时日做准备。”

    “此外，女真作乱，让辽东及沿边各处好生把守，此事有一不可有二，倘或再出这等乱子，朕定罪不宥。”

    朱见济公布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再也不是继位之初那个毛头小子了。

    王文询问道：“启禀陛下，辽东总兵董兴御守不严，致使百姓惨遭劫掠，卫所被破，该当何罪？”

    朱见济沉默了一会儿，道：“先等林聪下去查访情况，若是百姓果真被劫掠甚众，朕到时自有处置。”

    朝臣退下，朱见济则是想起来一件事，明朝中期成化年间有一场针对女真的大规模征剿，史称成化犁庭，算算时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朱见济对身旁的许源道：“锦衣卫传来的消息是什么？”锦衣卫可不仅仅是监督朝中百官，同时也探查四夷军情。

    “回禀陛下，锦衣卫暂时还没有传回消息。”

    “辽东不曾设置锦衣卫吗？”朱见济眉头紧锁，这都什么事。

    许源犹豫片刻，才道：“前些年国库空虚，各处锦衣卫的俸禄拖欠了些日子，一些军户心中不忿，常不奉命。”

    “还有这等离谱之事，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朱见济怒极反笑，有心发怒，却又忍耐了下去，压抑着怒火道：“不论如何，务必重建锦衣卫基层体系，一旦发生地方变乱，朕要第一时间得知消息。”

    “老奴明白，只是情报一事最需打点，耗银尤多。”

    “内库最近银子进账不少，你先支取三千两银子用着。下次再有这等事发生，朕绝不轻饶。”

    “老奴谢陛下恩典。”

    “下去吧！”朱见济摆了摆手，有些疲倦。国家缺钱是客观现状，哪怕是最近这些年休养生息，尽量避免花钱，积攒了一些储蓄，但是摊分到全天下，就像是鸡蛋撒在海里，一点用处都没有。眼下辽东锦衣卫不听命，其他地方的锦衣卫就能够保证他们听命吗？唉，不过是问题没有爆发而已，所以还能够表现得没有事情。

    朱见济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有些时候不是不知道有问题存在，而是明知道问题存在却解决不了。历朝积弊，哪里是这短短几年就能够解决的。

    女真入寇一事，毫无疑问在民间掀起了偌大的风波。这些年草原四分五裂，各方势力为了争取明朝的承认，内附的内附，上贡的上贡，当初也先带给明人的恐惧一去不复返。加之朱见济鼓励权贵再下南洋西洋，不曾朝拜多年的南洋各国又复来京，万国来朝的局面再现。

    明人还没有自豪几年，这脸面就被东北女真给扇了，所以民间百姓的态度如何，不言而喻。其实这种事关领土百姓的问题，历朝历代民间主流意见都是主战派。

    御史林聪受命探查，马不停蹄，星夜赶路，三天内就赶到辽东，而后回奏，信使千里加急，奏疏很快送到了朱见济的桉桌前。当然，于谦等人已经看过一遍了，并且各自给出票拟意见。

    如于谦所言，董兴果然有所夸大，不过被掠去百姓也有上千口，加上被焚烧的房屋及劫掠的牲畜，总损失是一个无比巨大的数目。

    王文态度简单粗暴，主张立刻调遣大军征剿，扬中华威名，使四夷再不敢入寇，是最积极的主战派。

    陈循身兼户部尚书，知道朝廷远远没有外表这般强盛，主张先下旨斥责，让建州女真交出大明百姓，处置桉犯。若是他们不听命，再行征讨。

    最后于谦的意见综合此二人的想法，主张一边派遣使者斥责，一边整顿兵马，伺机出动。同时他还认为应该联合藩属国朝鲜一起出兵，因为朝鲜也经常受到女真的袭扰。若是有可能，应该说动朵颜三卫出兵，再不济也要朵颜三卫中立。

    此外，一些细微的意见如修缮城防，运送粮食等就不一一言明了。

    明朝自从朱棣迁都北京城以来，就号称天子守国门。加之宋朝的凄惨教训，所以明人对类似事件态度极其强硬，一点退让的地步都没有。

    虽然人家朱棣的梦想是当天可汗第二，恢复蒙古帝国，北京到时候就不是边疆，可惜这个任务没有完成。而且朱棣死了之后，明朝疆域不断缩水，这下真的变成天子守国门了。土木堡之变后，于谦组织北京保卫战，并且大获全胜，无疑是将这种思潮推向了更高的地步。

    哪怕是看似最为温和的陈循，也是偏强硬的，这和宋朝那些官员截然不同。

第178章：拖延之法，女真事略

    看过于谦等人的票拟，朱见济眉宇不展，许久不曾说话。

    这送上门来提升自己威望的机会，敌人也不强大，不过是建州女真，以大明的国力，哪怕是派遣一头猪过去都能够碾平。天子如此姿态，让人不解。

    “朕闻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可有此事？”

    王文回道：“这不过是贪生怕死的宋人编排出来的胡言乱语罢了，陛下不必放在心上。南宋君臣若能重用岳武穆，哪里有女真肆虐的机会。”

    “而今女真人户几何？”朱见济又问道。

    王文显然没有想到朱见济会问出这个问题来，没有事先准备，自然回答不出来。他不由得看向于谦，只是人口这种事情，明朝连本国人口都稀里湖涂的，如何还会知道女真的人口，于谦自然也是摇头不已。

    朱见济借故发怒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们连敌人实力都探查不清楚，就张口闭口大军征讨，我大明子弟的血肉难不成都是你们获取战功的阶梯吗？”

    “给朕查明白来，而后再议战守事。”朱见济撇下这句话，中止了朝议。

    回宫的朱见济并没有得到多少时间安宁，因为他拖延时间的态度太过明显了，稍有些政治水平都能够看出来。

    “总兵官范广求见。”侍卫如是通报道。

    “他来干什么？请求出兵辽东的吗？”朱见济下意识地道，这个时间点，也就只有这一个可能性了。

    侍卫答道：“范总兵带前任辽东总兵曹义之孙曹振求见，愿意率军平叛。”

    曹义，辽东前任总兵官，从正统三年（1438年）到绍治三年（1460年）都是总兵官，前后二十余年，威望深重，也是一个老怪物级别的人物了。历史上夺门之变后朱祁镇立刻封其为丰润伯，予世券。正是因为前几年曹义死了，董兴才会继任这一职位。

    范广毕竟是总兵官，朱见济没有合适理由，不可不见，便道：“宣他二人进殿。”

    范广与那曹振二人遂入殿拜见。

    朱见济打量这曹振几眼，三十岁出头，样貌平平，眼下进宫算是有几分胆色，至于才能暂时不知道。

    朱见济不由得玩味道：“曹总兵天不假年，撒手人寰，朕心时常唏嘘不已，若是曹总兵在，势必不至于让女真逞凶如此。只今你家留你这一根独苗传香火，不好好活着享受荣华富贵，非要去边疆送死？”

    “微臣为大明臣子，今陛下受辱，百姓为奴，微臣如何能够心安理得地享受富贵，臣久在辽东，辽东民情颇为熟悉，愿为陛下言明。”

    朱见济想到了这一点，没有拒绝，道：“你只管说便是了，朕听着。”

    “太祖四年，本朝取辽东，时辽东人户不过四万。二十年宋国公（冯胜）为大将军，颖国公（傅友德）和凉国公（蓝玉）统兵二十万，降服纳哈出，纳哈出领二十万军民出降，断北元一臂，至此辽东永镇。太宗之时，更设奴儿干都司，辖制女真及各处番落，仁宣以来，奴儿干都司空有虚名而已，辽东都司仍置，弹压东北，监视朝鲜，出击朵颜三卫，其地重要无比。”

    “今女真作乱，其由在上皇北授，也先逞威。大明军队重点提防鞑靼瓦剌，而轻视女真，致使其寻得可乘之机，肆虐辽东。女真主要酋长有三，一为李满柱，为建州卫都督同知；一为董山，为建州左卫都督同知；一为纳郎哈，为建州右卫都督同知。而今进犯大明便是建州左卫都督同知董山。”

    这些内容朱见济都知道，眼睛都不带眨的，“所以呢？你只会说些人尽皆知的事情吗？”

    “董山势力不及李满柱，然则心怀阴险，谋图逞凶。昔日此辈为野人侵袭，受朝鲜进讨，无处求生近乎死地，我大明庇佑此辈，其方得一息喘机。然则此辈不怀感恩之心，常进犯边卫，肆意侵略，而后又假称无辜，送还民户，乞求赏赐，其心可诛。今日必诛之不可，不然令其壮大，则是我大明之患也。”

    这件事朱见济倒是第一次听说，心中也不由得生出怒火，只是脸上没有表现出来。“那李满柱与纳郎哈二人可好些？”

    “不过是一丘之貉，蛮夷辈又能够好到哪里去？”

    朱见济的神色有些不悦，“他们可都是皇亲国戚，你可不要随便叫人蛮夷。”

    董山的妹妹是宣宗的妃子，他的姑姑还是朱棣的妃子，为朱棣生下一个公主。朱棣北伐蒙古的时候，女真族屡次出兵，屡立战功。只不过随着明朝国力下降，特别是土木堡之变过于丢脸，国威受损，这帮人开始进犯明朝。

    曹振自知失言，改口道：“女真内仍有心怀良善之辈，只是董山李满柱等人绝对不是此类。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朱见济不再和曹振对话，而是对范广道：“范爱卿也是这般想的吗？”

    “曹总兵本是微臣上司，微臣本不该在此刻开口，只是曹贤侄情深意切，颇和情理，愿陛下明鉴。”范广这话显得有些忸怩，不过也正常，他早年为宁远卫指挥佥事，受曹义管辖，受了不少恩遇，如今提携后进在所难免。

    曹振还是没有说女真的人口，哪怕是他也不知道这些，没有统计过，漫山遍野的野人，平时只要来上贡就是了，谁管那些，所知道的不过是一些粗略的数字罢了。但是现如今，朱见济已经无法用这个理由继续搪塞了。

    “董兴失职，致使女真为祸，百姓受难，朕不日便将其调回京城。你虽然年纪不大，但毕竟有祖辈荫蔽，执掌辽东想来不难。若是朕让你出击女真，你要多少人马，几日可告功成？”

    “女真人户虽少，然则久居山林，熟知地形，若要一战告捷，小人请陛下赐兵五万，若不破，愿提头来见。”

    “五万没有，最多一万。你可能够做到？”

    这怎么可能？曹振几乎要脱口而出，这简直是强人所难。

    倒是范广察觉出朱见济的心意，起手道：“愿陛下明示。”

第179章：东北战事的战略目的

    战争，人类历史上永远摆不脱的两个字。作为使用暴力手段来使敌人屈服于自身意志的手段，不管时代怎么变化，只要存在争夺，战争就不可避免。当言语的辩论无济于事，所有人就会想起武器的辩论。

    只不过，随着时代的发展，战争的形式发生了许多变化。由最基本的物理消灭，演变出经济战，贸易战，意识形态斗争等等。

    具体到女真入侵这件事情上来，所有人考虑的方向都是原始的物理消灭，最多是包含些许的外交斗争。在朱见济眼中，太低级了，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被人打了一拳之后打回去。

    历史上的成化犁庭，出兵五万，同时朝鲜还出兵协助。的确雷霆万钧，在短短数月时间内斩首千人，夷灭番落四五百座，救回大明百姓千人，董山等人尽皆束手被诛。此后近百年间，一直到努尔哈赤（董山五世孙）崛起之前，女真都不敢再挑衅大明朝的威严。明朝的目的实现了，至少报复的目的实现了。

    其他的呢？明朝在东北的局面打开了吗？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听从明朝命令吗？平一女真还要动用朝鲜的力量，事实上整个东北地缘其实是在收缩的。整个成化犁庭除了面子上好看外，里子没有多少，甚至说是亏的。

    朱见济如果要发动战争，至少要实现以下几个目的。第一，报复女真进犯，如董山等人自然要诛杀。第二，吸纳女真族势力为自身所用，这也是朱元章朱棣当年的想法，朱棣甚至为此亲自与女真联姻，连自己都作为赌注押了出去。在明朝与蒙古残余势力博弈的时候，东北作为次要矛盾，势必要服从于主要矛盾。

    第三点，在朱见济看来这是最为重要的一点，在辽东设立民事机构。朱元章收复辽东后，短暂设立过辽阳府，后来又被废黜，包括金州等四州也被先后废黜，只保留下来一个军事机构——辽东都司，下设二十四卫，沿辽河两岸分布。辽东的民事由山东省遥领。是的，你没有听错，明朝没有辽宁省，这个时候的辽东半岛由山东管，包括税收这些全部归属于山东。

    一旦在辽东设立民事机构，标志着中央王朝对这块土地的控制力大大加深。朱元章干不成这事，朱见济想要干成。成化犁庭看着很解气，不过在朱见济眼中啥也不是，一开始的战略目的就有问题。

    正是为了实现以上一系列目的，朱见济对曹振提出了非常严苛的要求。

    “辽东民户不过三十万人，军官一千余人，士卒七万三千零三十八人，屯田军六万五千人。算下来每两人中就有一人为军户，每年朝廷为了保留这片土地，修缮城防，打造兵器，花费钱财数十万两。如果连自保都做不到，不如全部撤回山东罢了，内地这三十万人还是养得活的。至于辽东之地，待日后国富兵强再夺回来不迟。”

    朱见济的语气很澹漠，一点感情都没有，但是落在范广与曹振二人耳中则是刺耳无比。

    辽东三十万人，从明初到明朝中期都没有什么变化，毕竟为边疆苦寒之地，其中出人头地的都迁徙离去了，就像日后的东三省一样，人口不断流出。

    三十万人，能够抽调出多少兵力呢？不要看纸面上好像兵力非常多，事实上明朝军户制度，很多人年老不退就为领俸禄，老弱和精兵的战斗力不是一个层面的。

    女子肯定不能够上阵，减去一半。老弱再除去剩下一半，还有七八万的样子。后勤保障方面三人保证一人，最后算下来辽东本地能够出动的兵马不过一两万人而已，再多就要损耗当地本源生气。显而易见，想要发动一场五万人的战役，必须要有后方的支持。

    曹振无法接受如此苛刻的条件，咬着牙道：“建州女真人数虽少，数千可战之兵还是有的。若是海西女真与野人女真趁乱南下，朵颜三卫自西进犯，朝鲜出兵北犯，则辽东三面受敌，祸不可料。愿陛下深思熟虑。”

    朱见济作出不耐烦的姿态，道：“朕考虑过很多次了，眼下朝廷没有这么多的兵马供你驱使，最多万人，多的一兵一卒也没有。能够办此事便领下，办不了朕出榜招贤，请他人出马。”说罢，朱见济也不管二人神色，自行离去了，留下二人面露苦涩。

    建州女真说强不强，如曹振所言，数千人还是有的，他们是全民皆兵体制，本身就是光脚的，一点都不在乎。如果有五万大军，那就足以进行歼灭战。如果只有万人，和女真玩山地游击战，最后恐怕只有惨胜一条道路了，面子和里子尽失。

    不过，朱见济才不管这些。次日天明真的在北京城大张皇榜，选拔东北战帅，要求以一万兵马擒斩贼酋，看呆了一群人。

    皇榜下，无数百姓蜂拥而至，京城文士多，但是不识字的人也有不少，一些人便大声念诵着朱见济的要求，惹来了如海一般的议论。

    “张秀才，你前天不是说一汉当五胡，若是能够领兵出征，你只要三千兵马足矣。如今天子出榜选贤，你还不赶紧揭下皇榜，错过了这个机会日后可就寻不着了呀！”毫无疑问，一个损友在嘲讽着自己的朋友。

    这张秀才羞恼道：“都是酒后之言，哪里做得数。再说了，如今也不是战国乱世，便是我揭下皇榜，天子又如何会真的信得过我。”

    “你揭下之后不就知道天子所言真假了吗？”其他人继续调侃道。

    张秀才跺了跺脚，终究还是不敢真的揭下皇榜。

    而皇榜下的人间百态，为远处城楼上的朱见济所望见，朱见济沉默不语，心底期盼着有人揭下，又害怕有人揭下。

    “无理取闹，快些给本官给拿下来。”突然的骚乱引起了朱见济的注意，只见一行人分开人海，将皇榜给拿了下来。

    “好像是于少保。”许源低语道。

    “多管闲事。”朱见济冷哼一声，好戏还没有开场就被中止了，一点乐趣也没有。

第180章：百姓内迁，王竑起用

    揭下皇榜的于谦自然不是打算亲自上阵，他来到宫中拜见朱见济，简单行礼之后便道：“军国大事，陛下岂可这等儿戏。”言语之中带着几分斥责的意思。

    朱见济年纪也不小了，虽然依旧尊重于谦，却不代表还会像前些年那样事事都听着他，道：“朕出榜招贤，正是重视国事之举，几时儿戏了？当此危难之际，朕盼着有毛遂自荐，平日朝廷因循守旧，层层推碍，正该有些新鲜血液出来才好。”

    “陛下出榜招贤自无不可，只是充为使者可也，苏秦张仪，毛遂蔺相如皆此辈也，纵横捭阖，一言息兵。若是调兵遣将，决断万军生死事，试问即便是陛下亲下诏书授其官职，三军认否？若是主帅之令三军不听，这战事如何可胜？”

    于谦言之有理，只不过朱见济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道：“那韩信如何说，由一介小卒擢为三军之帅，为大汉立国立下汗马功劳。”

    “陛下怎么知道自己选上来的是韩信，而不是马谡赵括之流呢？”于谦也不再继续纠结这个话题，道：“以女真之弱，不需名将出马，但有资质平平的武将即可领君命，扬国威。陛下无为而治，天下太平岂不妙哉。”

    “既然如此，朕让他们出兵万人剿女真，怎么无一人答应？”

    于谦闻言也是颇为无奈，“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既有必胜之法，何必分兵鏖战呢？女真人数虽少，毕竟熟知地形，掌握地利，不可轻视。东汉羌人之乱，陛下切不可重蹈覆辙呀！”

    “五万大军出征，粮草军备动以万计，日后斩获不过千人，恐怕还没有这个斩获。朕为什么要派出这么多的人马去做一件赔本的事情？辽东都司兵备数万，每年朝廷拨发数十万两银子，以辽人守辽土，若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干脆放弃这片土地算了。得之无所加，失之无所损。”

    “祖宗江山，三军用命换来，更是数十万人的家园，陛下岂可轻言弃守！”这一刻，于谦的语气声调也不由得变高了起来。如今他主掌军政，若是在他手上失去辽东，日后史书会怎么写，一辈子的英名都白费了。

    “那安南怎么说？不还是放弃了！”

    于谦简直要被气疯了，怎么会遇上这样的天子，哪里有主动放弃自家领土的，也不是说困难大到无以复加。“那不一样，而今女真作乱，若是我朝一卒未动，一枪未发即撤离疆域，让女真诸部得以占领辽东，是又一高句丽也，来日必定是我大明心腹之患。还有那朝鲜日本，恐怕再不愿朝拜附属了。陛下若是要弃国土，老臣今日便，便一头撞死在这金銮殿上！”

    这还是朱见济第一次听见于谦说出如此决绝的话语，显然这是他所能够选择的唯一办法了，总不可能说废黜朱见济的皇位吧，那不就是霍光第二。

    朱见济犹豫片刻，道：“这几年离开，待国力恢复，国库充盈，日后再夺回来也不迟。大战一起，百姓——”

    “此事绝无可能，陛下若是要弃守国土，老臣今日便跪死在此。”

    这还是朱见济当皇帝之后第一次说话被人打断，有些不悦，道：“既然如此，朕不言弃守，只是有一事必得施行。”

    天子竟然想要以此为筹码交换，于谦感到颇为不可思议，只是眼下也只能够听着了，“陛下但言之！”

    “大战一起，百姓受害至深。天灾可避，人灾难防，辽东妇孺老弱尽数撤往山东安置，男子二十岁以下皆算是幼，四十岁以上皆算是老。”

    于谦闻言暗自松了一口气，和弃守领土相比这个条件简直不算什么，道：“陛下仁德，此事可行。”

    “撤回来这些老弱妇孺平日饮食用度，不得有差池，不可寒了前线将士的心，你选一个有能之人专任此事。”

    于谦略一思索，道：“景泰年间，左副都御史王竑督漕运，抚淮扬，活民百万，今辽东之民不过三十万，想来王竑定能胜任。”

    “朕也觉着这人不错，”说着，朱见济对一旁的许源道：“下急诏，让王竑入京。”

    许源急忙答应道：“遵命，老奴这就吩咐下去。”

    一场不大不小的政治危机得以化解，于谦心下松了一口气。可是他仍旧是满心的不解，一场边境的小动乱而已，朱见济为什么要如此大动干戈，让百姓撤离，这可比坚壁清野还要决绝呀！

    于谦回到内阁和王文与陈循二人说起此事，询问二人的看法。

    听完于谦的描述，王文登时就起身道：“什么，陛下当真有弃守辽东的心思？不行，我这就进宫和陛下说道说道。”

    于谦赶忙拉住了他，道：“我好不容易劝下了天子，你可别再火上浇油了，收收你那急性的脾气。”

    “这祖宗江山得来何等不易呐，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你我皆是先帝托孤之臣，总不可能看着陛下犯错而不劝谏吧！”

    “我如何没有劝谏，当时都说要一头撞死在大殿上了，天子这才回心转意。”

    王文怒气稍解，朝于谦拜道：“幸有廷益你在朝呀，若不然这天下恐怕不知道变得多乌烟瘴气。天子幼弱不懂事，你我大臣可得好生辅左才是。”廷益，于谦的字。

    于谦摆了摆手，道：“陛下让辽东百姓内迁山东，我举公度抚之，你们觉着陛下何意？”

    “公度，可是王竑王公度？”

    “正是，此人昔日土木之变后奋臂击杀王振党羽马顺，督抚漕运时活民百万，正是可用之人呐。”

    “有才是有才，胆色也是过人，就是不按常理出牌，若是惹恼了陛下，到时候恐怕不宜。”

    “只要能够把辽东妇孺老弱尽数抚恤好，不按常理就不按常理吧！咱们的陛下何尝是一个按常理可以推算的人呐！”说着，于谦摇了摇头。

    “说的也是，三杨在时天下太平，三杨一去，王振用事。唉！”王文悠悠道，言有所指。

    于谦有心辩驳，只是也不知道从何辩起。

第181章：女真族为五帝之后

    一直听于谦王文二人对话的陈循开口道：“辽东百姓内迁，陛下当真是为了百姓免受战火侵袭吗？若是当真为此，只迁徙辽河东岸那些卫所便是，也不必跨海迁徙到山东，迁到辽河西岸便是，女真想要过岸可没有这么简单。再不济，自陆路经山海关回到直隶也比走海路好吧！”

    在场的其他二人久在中枢，察觉出来了一丝，却等着陈循先说，王文道：“德遵，你心思细密，觉得陛下此意为何？”

    “心思细密不敢自夸，只是有些想法罢了。而今辽阳税课司由山东布政司管辖，民户盐场铁厂这些也归山东遥管。辽东百姓内迁，可不就军政分离了吗？”

    军政分离，寥寥四字，如同青天霹雳一般炸响在内阁堂院里。于谦手指轻敲着桌面，道：“德遵，你的意思是陛下打算在辽阳重设辽阳府吗？”

    陈循幽幽道：“为什么不是辽阳布政司呢？”

    王文拍桉而起，“说得好，这辽东本就是我大明疆域，连贵州都有布政司，为什么辽东没有，不仅要设布政司，还要迁徙百姓去辽东。若是能够办成此事，辽东永固，子孙后代享尽福分也。”

    于谦还是有些迟疑，“此事天子不曾明言，我等为臣子妄念君心怕是不宜。”

    “此事廷益不必挂怀，某亲自进宫面圣，当此之际不断，反受其害。”说着，王文一摆衣袖，也不顾天晚，竟然真的出门去了，看得其他二人面色怪异。

    待王文离去，于谦叹道：“德遵，这辽东布政司虽好，只是那些武人恐怕不愿意放权吧！”

    “他们放不放权是他们的事情，眼下陛下亲下诏书，要辽东百姓内迁，他们总不可能不让吧！否则有乡亲父老被战火波及，他们可是抬不起头来见人。陛下走的一步好棋呀！堂堂阳谋，无坚不摧！”说罢，陈循哈哈大笑，看到了偌大的机会。

    “既然德遵已经猜到此事，为何不亲自向陛下进言呢？”

    “千之为吏部尚书，主管吏治，设辽东布政司一事是其分内之事，我不可越俎代庖。”

    “哦。”于谦澹澹地应了一声，分明是想要让王文先去碰这个火堆，为自己火中取栗，说得这么好听。

    话说另一边，朱见济已经准备去用晚膳了，突然侍卫来报，大学士王文有急事请见。

    该不是听于谦说了弃守国土那事，来兴师问罪的吧。朱见济眉头微皱，有心说让他等着，自己吃完饭再说。只是想了想，还是道：“宣他进来。”王文遂入宫行礼不提。

    朱见济执弟子礼回拜，王文本就是他的师傅，“先生有何要教朕的？”

    “微臣听闻陛下打算内迁辽东老弱妇孺，不知可有此事？”

    “不错，是有此事，先生觉得此事不妥吗？”

    “不是，微臣只是觉得此事大可更进一步，多做一些。”说着，王文朝左右看了看。

    朱见济见王文言所保留，知道他的意思，便对许源等一干人道：“你们都退下吧！”

    待其余人尽数离去，只王文一人独对，朱见济道：“先生如今可以说了。”

    “自本朝收复辽东以来，设都司，分卫所辖制此地，以军管，并无民政部门。微臣以为贵州广西诸地，苗瑶诸夷杂处，尚设布政司理之，今辽东皆为汉民，而以都司辖制，甚是不妥，当设布政司主政，分总兵官之权。”

    朱见济笑了，这确实是他的心思，但是他不能够说，只能够等臣子说，王文倒是眼力见不错。

    “本朝诸布政司，哪处布政司只有三十万人的？你就不怕言官弹劾你多置冗官，虚耗国帑吗？”

    “人少不是问题，太祖当年收复西南，移民百万，江西填湖广，湖广填四川。今西南战乱多有，然蛮夷绝不可能将西南瓜分独立而出。”

    朱见济忍不住起身来，低声道：“一个辽东可收不下百万移民。”

    “辽东自然不够，北面的海西女真与野人女真之地，故元整个辽阳行省，移民百万足矣。”

    “哈哈哈哈哈！”朱见济笑得张狂，第一次觉得王文如此顺眼。只是听王文的意思，分明是要把女真人尽数驱逐，抢占他们的土地。这一点朱见济并不是太赞同。

    “朕可不是残暴之人，女真世代居于斯，朕不忍逐之。”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陛下切不可有妇人之仁。”

    朱见济指点他道：“汉之匈奴，隋之柔然，唐之突厥回鹘，今有之乎？”

    “未有。”

    “何处去也！”

    王文已经明白了朱见济的意思，道：“皆为我汉民也！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有礼仪之大谓之夏。兼容并蓄，有容乃大，陛下日后必为天可汗！”

    朱见济呵呵一笑，“以后，再也不会有可汗这个称呼了。”

    王文心神摇曳的同时，也不由得感到一丝寒冷，陛下的野心似乎比他想象之中的还要大一些。

    朱见济又道：“昔日女真入主中原，建立金朝，自称黄帝之后。有劳先生这些日子令翰林院的那些人寻访古籍，编订成文，论证女真为五帝之后，华夏旁支。一旦文成，再不许称其为蛮夷外族。”

    从根本上同化女真族的文化，朱见济想要女真为自己所用，自然要让他们真的归心。这一手，诸葛亮七擒孟获也比不上。

    民族不是政治上的概念，也不是经济上的概念，否则流落世界各地的犹太族早就灭族了。民族是一个文化上的概念，所以想要真正消灭一个民族，只能够从其文化上入手。

    拿明朝而言，鞑靼瓦剌加起来人口就百万多一些，而听命于明朝的蒙古族军队数以万计，更不要说许多汉化的蒙古人，明朝很多勋贵就是蒙古族出身，着名的如吴允诚和金忠。

    汉族历史上的扩张，影响更大的其实是如孝文帝改革这种主动放弃自身民族特色，归附汉族的，辽夏金元清皆是此类。但是这种扩张未免也太过痛苦了一些，是由下而上的同化，朱见济不可能这样做。

第182章：王竑进京，宰羊为宴

    是日，朱见济和王文畅谈一晚，就如何同化女真族这个问题提出了一系列的想法和计策，连晚膳都不曾进用。离别之际，王文满眼垂泪，深觉身上担子之重，表示一定不辱使命。

    成化犁庭这种手段很爽，至少普通老百姓一定会更喜欢这种，但是除了爽以外，只能够加深民族对立。日后百年间女真听命于你那是建立在武力压服女真的基础上，一旦你自身实力衰弱，他们转手背叛也就不足为奇了。若是没有明朝支持，努尔哈赤都当不上建州女真的首领，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不会真的有人以为武力能够解决一切问题吧！如果这么说，苏联一定能够千秋万代吧！秦始皇能够统一六国，但是最后巩固这个民族的却是实行了休养生息政策的汉朝呀！

    同化女真族，这是明朝的百年大计，是东北地区的千年大计，当东北所有人自视为汉人，这块地方就真的稳固下来了。

    至于女真人是不是五帝之后，谁在乎呢？至少朱见济不在乎，谁不承认的谁就去战场上，朱见济很乐意送他一程。唐朝李世民身上一水的鲜卑血脉，哪个汉族站出来说唐朝不是汉人王朝了？

    三日之后，漕运总督王竑回京，京城百姓早闻其名，排列街道两侧，驻足观看，想要见识这是此等人物，能够在朝堂上打死锦衣卫指挥使，在地方上活民百万，被人称为活菩萨。商旅不行，行人阻滞，场面混乱多时。

    当然，以上都是朱见济听下人说的，他记事以来就没有看过此人，哪怕是父皇驾崩，自己登基继位，王竑也没有回京。朱见济对王竑的记忆是模湖的，尽管经常看到此人的奏章，但是始终无法在记忆中描摹出此人的形象。

    有人或许会好奇，这么有才能的人物，朱见济不应该尽早重用吗？其实朱见济起初是这么打算的，后来朱见济发现没有这么简单，朝中似乎有很多人不喜欢王竑。

    朱见济私下打听，了解得多了，对王竑的观感发生了变化。

    举一事言之，那是景泰五年的事情，当时天下天灾遍地，特别是黄河下游沿岸，河水泛滥，漂县数十，流民百万。先帝朱祁玉任王竑为左副都御史，总督漕运，王竑正是在此时广开农桑活民百万，得到朝野的一致赞扬。先帝派刑部尚书俞士悦下至地方观察民情，俞士悦回奏说虽然百姓得到赈济，温饱无忧，但是经逢灾荒，恳请天子下旨免去受灾地区的赋税，而当时部分赋税已经交解京城。王竑认为俞士悦在质疑他的能力，与俞士悦发生争执，坚持要交赋税，最后赋税顺利送往京城。但是经此一事，王竑再也没有返回京城。

    当时黄河下游那一带真的是一片混乱，一方面灾民遍野，一方面还有治河工程，用工数十万。如果没有他，黄河地区可能会再次爆发一场红巾军起义，或者什么白莲教起义。当时闹出来非常多的笑话，朝廷把这块地区的刀剑弓箭全部收走了，就是为了避免叛乱。结果地方层层加码，连菜刀也一并收去了。

    王竑有才不假，否则也不可能能够把漕运这件事管好，还救活百万灾民。但是如果你是当地人，明明可以不用交赋税或者少交的，结果却被此人横插一手，赋税一分不少，你会尊敬他吗？或许在他救活你的那几个月会感激，但是升米恩，斗米仇，经此一事一定是厌恶此人。

    不过，站在朱见济的角度上，王竑一心为国，全无私心，可谓国之干城，眼下有机会自然要将其召来重用。安置辽东妇孺一事可不好办，这种所有人都不喜欢做的事情，才能够轮得到王竑，其实也侧面反映出他的能力。

    一路通报后，朱见济见到了王竑。

    站在朱见济面前的王竑高有八尺，剑眉星目，如今虽然年近五十，仍然英气逼人，或许是这些年久在地方养成的习惯，不苟言笑，不怒而威。

    “爱卿平身，朕召你来京，想来你也知晓何事了，不知可有难处？”

    换做别人直接就拍着胸脯表示一定没有问题了，而王竑则是道：“女真不过最尔蛮夷，何须百姓内迁，自伤民力。何至于此，微臣不解，愿陛下释之。”

    “虽是最尔蛮夷，朕也害怕百姓受难，兵灾凶险，天灾尚可逃，这兵灾可是无处逃呀！若是你能够保证战时百姓无一受灾，朕便不内迁百姓。”

    “这——”王竑无言以对。

    “朕还有诸多布置，你且去内阁询问几位阁老，他们自会告知于你，朕便不一一言明了。待明白此间因果之后，晚间再来见朕，朕自时自有吩咐。”

    “微臣领命。”

    朱见济目送其离去，对许源道：“在殿上架一鼎器，放一只羊进去，煮火烹饪，晚间朕以此招待群臣。”

    “这，大殿之上做此事，本朝无此先例呀！”

    朱见济作怒色，“朕的话就是圣旨，要什么先例。言官要弹劾由着他们弹劾。”

    反正话已经说过了，许源遂领命奉行，不多时，四个金甲侍卫抬着一只重有数百斤的青铜器上殿，饶是身强体壮的他们也气喘吁吁，不知抬了多少路。在后世被奉为国家重器的青铜器，朱见济拿来当食器，不过天子排场，又算得上什么呢？再者说很多青铜器本就是拿来吃东西的，朱见济不过是回归到本来用法而已，谁规定了只能够看着。

    傍晚，于谦等人奉天子之命入宫拜见，他们都听说朱见济在殿内架了一只大鼎，现场烹煮羊肉以招待群臣。尚未入殿，仅仅是在殿外就闻得肉香四溢，各种左料混合着肉香，怎一个馋人了得。宫中御厨亲自掌勺，将这一口大锅烧得所有人都直流口水。

    “吾等都要感激公度呀！往日百官拜见，也不曾听说陛下以此招待的。”王文不由得道。

    其他人纷纷附和，惹得王竑连连表示此事与自己无关，是陛下宴请老臣。其他人神情各异，有信的，有不信的，有半信半疑的，当然也有全不在乎的。

    就这样，晚宴在所有人的猜疑中拉开了序幕。

第183章：练兵示威，空白文书

    百官来临，其实也算不上百官，朱见济这次夜宴只是召见了一些重要的臣子罢了，基本上都是三品以上的高官。三品以下的属于亲信。

    朱见济驾临后，众人起身拜迎，一片肃穆与恭敬。朱见济挥袖让众人起身，道：“今晚召见诸位爱卿前来，主要是说说辽东之事。”

    说着，朱见济看向一旁的彭时道：“彭时，你将辽东的前事说说。”

    彭时行礼道：“微臣遵旨。”

    而后彭时抖擞精神，面向百官道：“太祖二十年，宋国公定辽东，收降二十万……”

    彭时历数本朝对辽东地区的统治，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字斟句酌，与一众乾清宫行走讨论过而后发言，并且经过朱见济的审阅修改，某种程度上说彭时眼下代表的就是朱见济的意志，是对过去的定性。

    众人耐心地听着，在场官员如果不是对辽东形势专门有过了解的话，其实也是不甚清楚的。光是介绍背景，前后就将近十余分钟，涉及关隘，驻军，城防，武备等，列举出一排排的数据。

    背景介绍完了，朱见济亲自开口表明态度，道：“上月末，建州左卫都督同知董山所部侵袭三万卫所，掠去沿边百姓数百人。且历年以来多有劫掠，先帝屡下诏书斥责，然则于事无补，放纵一时终是招致今日祸患。其余二卫狼狈为奸，各怀鬼胎，终是豺狼之属，不可与之为伍。”

    忽地，朱见济朗声道：“曹振听命！”

    下方坐着的曹振一个激灵，尽量压抑着自身的激动之情，道：“微臣在！”

    “尔祖世守辽东，辽人爱之，眼下兵乱将起，朕命你内迁辽东老弱至山东，应迁尽迁，待战火平息日再行回返，”说到这里，朱见济停顿了一下，随即强调道：“青壮若是不愿参军迎敌，不许阻拦，一律任其返回辽东。”

    曹振眉宇紧锁，道：“若是青壮并无战意，多数撤离，则辽东谁人镇守？”

    朱见济讽刺道：“平日就知道喝兵血，吃空饷，事到临头才想起要丘八们保家卫国，平时怎么不知道好生对待军士。”朱见济再一次强调道：“人家只要愿意走，谁也不准拦着，朕会派人监视，敢违背旨意的一律赐死。朕倒是要看看有几个辽人愿意守辽土的。”

    曹振只觉一阵寒意席卷全身，天子这手真是狠辣呀！堪称是釜底抽薪，也不知道这次有多少军官可以逃过这场劫难。不仅仅是曹振，包括其他人在内，都沉默寡言，不敢质疑半个字。

    看到底下人的模样，朱见济颇为满意，继续道：“范广何在？”

    总兵官范广出席应答道：“臣在！”

    “辽东战事，爱卿你辛苦跑一趟。武清侯督军屯事，要不然朕原是打算让他去的。”

    “臣领旨。”范广嘴角抽了抽，虽然得了差事，只是总觉得有些不爽。

    “此战，杀敌为下，毁田为中，攻心为上。爱卿你可明白？”

    “微臣驽钝，敢请陛下明示！”

    “朕的兵士一个个都金贵着，能够不正面交战尽量不要正面交战，即便交战，先用火炮火铳，而后用弩箭抛射，不到万不得已不许接阵。日后论功行赏时，五个女真的头颅才比得上一个大明将士的性命，你可明白！”

    “请恕微臣僭越，若是这般做恐怕数年也攻不下女真番落。”

    “这场仗朕不打算尽快结束，一则练兵，二则示威四夷，让他们看看得罪天朝上国的下场是什么？你只管分设诸军，袭扰女真番落即可，待其疲敝之日一鼓荡平。此孙武伐楚之法，可还有问题？”

    “劳师远征，日耗斗金，且辽东百姓久在山东，土地无人耕种，徒生荒草，岂不可惜。女真一介边夷，何至于此？”

    朱见济没有回答范广的问题，而是开口道：“王竑何在？”

    王竑出面应道：“微臣在。”

    “朕命你为山东巡抚，收治辽东百姓，并全权负责后勤督运一事。此战，以山东一地抗衡女真，朕不会再抽调其他各省的粮草。”

    王竑谢礼而已。

    说到此时，食鼎内的羊肉已经沸腾多时，朱见济道：“此战要赢，王竑你的责任最大，这第一口羊肉就你先尝。”

    “君臣之礼岂可偏废，微臣不敢，且战事未开不敢居功。”

    “你是怕里面下了毒药不成，让你吃就吃。”朱见济半开着玩笑，只不过其他人可不敢真的当玩笑，特别是王竑本人。

    “王御史，请了！”宦官切过肉片，如是道。这一次王竑不再多言，接过宦官手中的羊肉，也不顾沸腾烫嘴，大口大口地吃着，被烫得直咳嗽，满脸通红。

    “好吃吗？”

    “回陛下的话，好吃！”

    “好吃也慢点吃，”朱见济笑着，又道：“先帝临终之时曾特别对朕提起过你，说你有才，可堪大用。”反正朱祁玉已死，朱见济怎么编排都行，还可以扯出先帝这张虎皮来，其他人也无法质疑。

    “微臣才浅学微，当不得此言。”

    “你先别急着谦虚，先帝说你这人呀虽然有才，但是行事不拘法度，天不怕地不怕，用着容易磕手，指不定一堆弹劾。”

    王竑起誓道：“微臣所为，奉圣人大义，尊陛下诏令，为大明百姓，从无半点私心，敢请陛下明察。”

    “朕明白，要不然也不会让你去山东，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你这肩上的担子可是不轻。让山东一地出粮出力对抗女真，估计你也不好办事，这样吧，朕送你一些礼物。”

    说着，朱见济拍了拍手，身后的许源端着一方木盘走了下去，上面是一封封金色的纸张，看着着实是不少。

    天子就送些草纸吗？底下众人望见，私下议论开来，要说他们不好奇是假的。

    “猜猜这是什么？”朱见济饶有兴趣地问道。

    可惜王竑没有这个心情回答，“敢请陛下明示。”

    朱见济有些乏味，“这上面是一百份空白文书，五十份是文进士，五十份是武进士。朕不管你打算用什么手段遴选人才，三途并用也好，专重科举也行，要求只有一个，所有人都要是山东人！”

    底下一片惊呼声传出。

第184章：赐予鼎器，便宜行事

    一口气发出去一百份空白任命文书，朱见济这手笔不可谓不大，需知明朝一次科举，少的时候一百余人，多的时候也就是三四百人。

    山东人再怎么擅长科举，哪怕南北不曾分榜，也不可能一口气考上一百人。朱见济这要不算开恩，什么算是开恩。

    不出意外地，有人站出来表达反对意见，是吏部尚书王文，他道：“数千举子哪怕是十年寒窗，落榜者也不在少数。进士身份岂可轻易予人，陛下此举，此举似有——”

    “似有什么？”

    王文一头扎在了地上，“似有卖官鬻爵之嫌！若是要奖励军功，自有军爵，若是要赏赐民户出粮，本朝自有法度，赐匾嘉奖皆可为之，授予进士出身恐开卖官鬻爵之先，贻害无穷。”

    朱见济轻笑而已，看着王竑道：“王大学士觉得你会卖官鬻爵，公器私用。你还没有办事呢，就被人弹劾了，现在明白此事有多难办了吧。”朱见济言语之中满是调侃之意，好像此事与他无关一样。

    王竑朝王文保证绝不会贪污腐败，公器私用，会秉公执法，为国选贤。但是显然并没有打消王文的疑虑。毕竟这可是一百份进士文书呀，哪怕其中只有五十个文进士名额，那也不是小数目了。

    场面就僵持在这里，朱见济对王文道：“大学士可明白朕为何要赐予这些文书？”

    一直趴着的王文终于抬起了头颅，疑惑道：“难道不是收买，咳咳，聚合民心，让百姓志在输运，为国效力吗？”

    “不错，是有这个意思，但是女真之患除去，辽东日后治理总是需要人手的呀！再者朕打算迁徙一批山东百姓，还需要他们出力。”

    王文涕泣落泪，请罪道：“老臣愚昧，不识上意，妄加揣测，违背天心，甘请死罪。”说罢便是长跪不起。

    朱见济亲自下殿将王文扶了起来，道：“先生为国进言，忠贞之心天地可鉴，朕不可一日无之，如何会赐罪呢？”

    王文感激涕零，谢罪连连。大殿之上倒是上演了好一出君臣相知的好戏，其他人哪怕是知道这是演的，也纷纷以衣袖擦拭眼泪。在大殿一角的史臣激动地落笔写下眼前一幕。

    安抚罢王文，朱见济回到了殿上，道：“女真之患消弭，朕决意于辽东设辽东布政司。山东地寡民多，百姓患之，正可迁徙一批人北上，王竑，此事你也上心帮办着，凡是迁入新土者，赐田三十亩，免税及除徭役三年。”

    经过之前的那场表演，眼下倒是无人出面质疑。朱见济进一步画下大饼，“辽东为布政司，辽北也绝非化外之地，朕势必收入治下，日后北直隶、陕西、山西、河南各省也可迁徙百姓入辽北，到时候自会有进士文书下发各省。”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心情已经是极度愉悦，特别是北方出身的官员们，一想到未来几年自己的同乡子弟将大批入仕就忍不住开心。

    食鼎内的羊肉很快分发下去，众人大快朵颐。舞女乐师随之上殿，丝竹管弦奏响，美人翩翩起舞，朱见济赐群臣酒，群臣敬酒不绝，一派其乐融融的场景。

    曲终人未散，朱见济最后借着些许酒意道：“王竑！”

    本就是场上焦点的王竑连忙答应道：“微臣在！”

    “这食鼎朕便赐你了，今日共你同餐肉，日后失职不轻饶。若是前方的将士吃不上粮食，你自己跳入食鼎内，免得朕赐罪；若是地方官贪腐成性，贪墨军费，你也给他扔进这食鼎内。辽东战事不歇，非有朕旨意，这山东不许一粒粮食流出省外，违者皆投诸食鼎烹杀之！”天子这是给了他便宜行事的权力，王竑自然登时谢恩。

    朱见济又对许源道：“将看守大殿的侍卫传召来。”

    许源不知道朱见济什么意思，但是自己只管遵照执行便是。

    很快看守乾清宫的侍卫就入殿回命，朱见济指着王竑道：“你四人跟着王竑，若是王竑无能为事，就亲自监刑，而后回来赴命！”

    四人异口同声道：“小人领旨！”

    这天子不像是开玩笑呀！王竑心头凛然。

    再之后，朱见济说了一些场面话，无非是要群臣兢兢业业，勉力为国，协力完成这项任务。就这样，这场晚宴结束，留下来满殿的杯盘狼藉。

    出殿的王竑并没有和其他官员走在一起，他一肚子心事，加之不喜饮酒，虽不是滴酒不沾，但头脑清醒，冷静分析思考着局面。

    王竑不去找别人，人家却会来找他，吏部尚书王文刻意靠近道：“公度今晚甚得上心，日后前程似锦呀！”

    “大学士说笑了，山东诸事繁琐，未尽全功，岂敢言飞黄腾达。再者说某志在为民，进爵非本愿。”

    “呵呵，”王文低笑两声，懒得戳穿，说起了正事，道：“陛下赐下空白任命文书，公度打算如何遴选人才？”

    “前番在大殿内不是说过了吗？某定会秉公办事，绝不徇私枉法。”

    “眼下你身上担着的责任重，陛下交付以国事，固然给予了你不小的信任，只是你也要学会自保呀！”王文说了一通没头没尾的话语，不过王竑听懂了，无非是王翦萧何自污故智罢了。人不能够太完美！总要留一些把柄才好。

    王竑沉默以对，王文复笑笑，不再言语，先行离去了。

    此后，其他与会之人也凑了上来。他们之中有山东出身的，自然是想方设法推荐自家子侄，希望能够混一个进士出身，哪怕是没有文进士，能够有一个武进士也不错。

    王竑不厌其烦，说着自己身子乏了，疾步远去，不与这些人过多交谈。出宫之后，王竑更是让车夫尽快驾车。

    “老爷今儿个是怎么了？不是说陛下有重用吗？”车夫有些好奇地询问道。

    听到后方的马蹄声，王竑朝身后看过去，那四个侍卫驾马从后方追来，来得真快，当真尽职。

    “是重用，但是看得也紧呐。”王竑语气有几分无奈。

第185章：王竑赴任

    晚宴结束后的第二天，因为花了一天时间交接公务，所以王竑几乎是马不停蹄地便踏上了赴任的道路。他不曾携带妻儿家卷，甚至连个下人都没有带，身旁都是侍卫，堪称是孤身上任。

    朱见济为表示重视，携百官亲自出城送行，同时将那口食鼎交付王竑，勉励其为国效劳。王竑谢礼领命，整个过程并无多少可言处，毕竟百姓都在一旁看着呢，该要吩咐的其实早就吩咐过了。

    王竑告辞远去，朱见济不急着回宫，在外城城楼上待了一会儿，希望王竑的身影能够在自己眼底多停留一会儿。

    “尔父此行，倘或成事，朕恩荫及你。倘若不然，就由你接替他。”朱见济对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如此道。此人是王竑的儿子王毅，并无官身，就是个寻常官宦子弟而已，如今他就是一个质子而已。

    王毅听得此言，苦笑着道：“小人并无父祖之才，陛下将如此大事交与小人，岂不是耽误了正事吗？”

    “无妨，到时候朕会派人帮你办事的，你只管挑着担子便是。”

    王毅苦涩地答应下来，心中盼望着父亲能够顺利归来，连父亲都办不好的事情，交给他怎么可能办得好。

    此后朱见济再不说话，王毅犹豫多时，忍不住开口问道：“家父受鼎器，为陛下重用，小人本该感念天恩不尽。只是自古皇权不外落，陛下为何不派左右监视？”

    朱见济颇为讶异这个问题，明明很好回答的问题，一时之间却不知道怎样才能够说得最好来。最后，朱见济道：“上皇北狩之际，于少保居功至伟，先帝朝事尽托付之，可曾派人监视之？于少保不还是一身清廉，家无闲财。”

    王毅摇头晃脑，似乎是明白了，道：“陛下英睿。”

    朱见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于谦身为权力最大的文官，朝中军政大事皆可参与其中，如果他想要贪图富贵，那么再简单不过。只是身居高位，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稍微有些过错就落人把柄，招致非议。如今王竑得便宜行事之权，堪称是山东的准皇帝，自然也有无数双眼睛帮朱见济盯着，王竑不必过于忧虑。

    王竑的身影终究是消失在了官道之上，再也看不见，朱见济叹了口气，转过身询问范广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如今王爱卿已经动身，范爱卿不知几时动身？”

    范广回命道：“还有些火器未曾出库，一旦武器准备停当，即可出征。”

    “那曹振已经回辽东了吧！”

    “是！大战将启，曹振已经第一时间内徙老弱了。”

    朱见济听出范广的语气有些生硬，问道：“爱卿可是有心事？”

    “回陛下的话，没有。”

    “有的话尽快说出来，若是日后出京，平日书信往来可是不方便，影响军机可就不好了。”

    范广不言。

    朱见济道：“还是觉得朕内迁百姓这事做的不好吗？”

    “微臣不敢，但奉陛下之命而已。”

    朱见济不再问这个问题，换了一个话题，“本朝而今的田赋不过国初一半，禁军军饷多有发放不出来的，你可知道吗？”

    “此事微臣知晓。”

    “历朝皆有这等事，非本朝独有。唐朝加盐税，加出来了黄巢，天子避难蜀地；宋朝行荆公法，有青苗免役诸法，也是损民之法；元朝行钞法，开河开出来了石人。朕本意是取财于海外，如此国不加赋而民用宽，如今女真为乱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范广奉承道：“微臣听闻市舶司收取海外银钱数以百万两，几可比拟田赋，陛下果真是慧眼独具。”

    “是，今年海外收来了不少银子，只半年数目就有数百万之巨，灭一女真轻而易举。”

    范广刚露出笑容，却又听到朱见济后面一句话，“但是朕不愿意将钱花在这上面！”

    “朕以为，若为天子以保民为先，失地存人，则人地两存。若是保地为先，视百姓为芥草，非要维系所谓的先祖荣耀，是一件非常蠢的事情，空有土地无人守之，最后一定是人地两失。”

    “如今天下人可不少呀！缺的是土地！”

    “缺吗？”朱见济反问了一句，随即道：“不缺！缺的是为国纳税的土地！如今让王竑去山东，便是将所有土地都用起来。”

    范广心下慨叹，他平生经历过的战事数以百计，手刃敌人无数，但是这次战争他很迷茫，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干什么？作战不就是想方设法杀人，然后算脑袋领功劳吗？怎么会这么麻烦。

    朱见济觉得自己还是没有说服范广，有些苦恼，是自己的想法过于超前了吗？无奈道：“这场战事你只管拖着便是，伺机烧毁女真粮草田地，几时朕打算结束，自然会告诉你。内忧不除，外患难消。”

    “微臣领旨！”

    另一边出城的王竑，如今的他可谓是光鲜亮丽，所过之处无不引来左右百姓的艳羡崇拜之情。但是包括在天子面前，王竑都不曾流露出半分笑容。

    这场战争能不能赢，关键就看他王公度能不能整合起山东全省之力，打赢后勤这场仗了。天子的意思就是如此，不打算用人命去填，而是以守代攻。换做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不敢接下这个任务，哪怕是有便宜行事之权，也不易办成此事。因为要得罪太多人了。

    “此事之后，也不知道是为天下之忠臣，还是天下之奸臣！”王竑自顾自地低言一声，不悲不喜。

    几日后，王竑来到山东省界，全省主要官员前来拜迎，“下官徐明，今为山东布政使，拜见巡抚大人！”

    “下官林新德，为山东参政，拜见巡抚大人。”

    以往新官上任，出城数十里接见就已经相当重视了，想不到这帮人竟然直接在省界这般迎候，这也未免过于重视了一些，“诸位同僚，来得好早呀！”

    徐明装作不知道言下之意，含笑道：“大人远道而来，下官们不敢怠慢，特地前来拜见。”

    “也罢，正好有些事情要询问尔等，免得日后麻烦。”

第186章：盐课之利

    “上官有什么要问的，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林新德笑脸以对。

    王竑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道：“本官此番来山东，尔等想必知晓为何而来，无非是置备军需粮草。本省粮储、屯田、清军、驿传、水利、抚民等事账目尽数呈送上来，本官需得尽快理清才是。”

    林新德道：“大人清名流布海内，今日一见果然一般无二。”

    “旁话就不必说了，将那些账目尽快准备好才是。天子予本官重鼎，授便宜行事之权，本官可不敢丝毫怠慢。”

    “是这个理，是这个理。下官知晓朝中消息后便已经令人准备妥当，放在济南府内，就等着上官查收了。”

    难得见到如此上道的下官，王竑不由得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为国效命，为君父分忧本就是我等朝臣的职责所在，”林新德说到一半，话锋一转，道：“下官听闻陛下赐下上百空白文书，专授山东本地举子，不知上官打算如何分发？”

    王竑见他主动提起此事，想来是已经有些心思，“你若是有远见，倒是可以说说。”

    “哪里哪里，不过是一些浅见罢了。依下官看来，这文书送谁都不好，必会惹来非议，朝野都有不满，不若依科举取士，让陛下出题，我等监考，大不了让礼部的人派人参与阅卷。”

    王竑心下其实也是这个打算，天子虽然给予他便宜行事的权力，可是若是乱用显然会招致猜忌，反为不美，还是事事禀报来得好。

    王竑进一步补充道：“文进士可这般遴选出来，那武进士想来就需要请兵部的人过来监督了。”

    “正是此理。”

    短短一番对话，王竑心中对林新德的观感颇为不错，道：“那便依照此法决断，只说我等肉眼凡胎，难辨英才，令人回京奏请天子出题。”

    在官道上的驿站停留些许时间，王竑亲自拟定一份奏章，大意如上，让侍卫发回京城。

    接下来的旅途，王竑与林新德，徐明二人同乘一车，既是拉近感情，同时也是商议日后施政方针。

    “陛下令辽人内迁，数以十万计，不知二位打算如何安置？”

    “若是说安置流民，上官昔日督抚河道，活民数百万，其中就有不少山东籍百姓，下官岂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上官只管吩咐下来，下官照此办下便是。”

    王竑摇了摇头，他明白朱见济的心思，道：“此一时彼一时，昔日流民待天灾过去自会返乡，准备一时粮食足以。如今这辽民恐怕短时间难能回去，若是在此住上三年五载也不稀奇。”

    这一点林新德和徐明二人浑然不知，对视之际都能够看出对方眼里的震惊，不曾说几句话的徐明道：“三年五载，是不是有些多了呢？本省毕竟不是江浙富庶之地，又要供养数万大军，又要赈济数十万流民，加上本地还有各处开支，便是盐课尽数截下供本地支取，恐怕也不够用的。”

    春秋之时，管仲收鱼盐之利，辅左齐桓公九合诸侯。明朝时山东也是着名的食盐场地，岁入国库五万两，但是这其中藏了多少油水谁也不知道，反正养活了数量庞大的山东都转运盐使司和盐工，直接间接相关人员数以十万计，堪称是山东省的支柱性产业之一。

    此二人竟然看上了这处银子，王竑眉头微皱，道：“盐课繁琐，恐怕不易申请下来。需得自别处想法子才行。”

    “若是不取盐课，就只能够靠当地大户出粮赈济了。只是既无官爵，更无牌匾，恐怕他们不愿意出这个银子。”

    王竑算是明白二人的真正想法了，“你二人不会是撺掇着本官卖官鬻爵吧！”

    “下官不敢，这不是为上官分忧吗？岂敢有这等悖逆的心思。”

    王竑深吸了一口气，怒气稍解，眼下没有必要和二人翻脸，道：“想要辽人在此安居，必得有业才是，一时赈济终究不是长远的路子。前番你提起盐课，本官倒是觉着各处盐场可以招收些人员，试试增加食盐产出。”

    “各处人丁本有定数，本省盐引除本省自用外，也就是用于山西、辽东沿边，南直隶及开封等处，不可妄自添加。此法恐怕也是不易。”

    不像后世，天南海北的食盐通行无碍。如今的盐作为战略物资，生产流通及消费各个环节政府都是强力干预的，有些地方非常适合生产食盐，但是因为各种限制，无法充分开发。此举固然有利于减少争执，但是也使得各地针扎不进，水泼不入，形成了相当顽固的盐课利益集团。

    “卖不出去就卖不出去，大不了存在仓库了，总是要解决流民生计的，若不然出了问题，本官并无退路。”说罢，王竑冷冷看了林新德二人，他讨不了好，这二人也休想好过。

    被王竑阴冷的眼神看着，林新德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陪笑着道：“既然如此，那便依照上官所言。”

    徐明道：“辽东流民所以迁徙，在于女真为乱，与其每年花这么多银子养这批人，不如奏请天子让本省各处卫所合兵北上，灭去外患。本省兵力虽不多，各处河道兵，运粮兵及备倭兵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七八万。”

    “本官来山东，只管后勤一事，作战一事非所任，尔等就不必多言了。”王竑冷冷拒绝了这个建议，他如何不想解决女真之乱，只是天子的心思显然是一直拖延在这里。

    “坊间有传言，说陛下打算弃守辽东，不知巡抚大人可有听闻。”

    “不干尔等的事，便莫要多嘴，省得惹火上身。”天子以退为进的把戏，但是心里知道却不意味着能够随便开口说话。

    没有否认，就是一种变相的承认。

    “大人教训的是，教训的是。”

    此后，车内的对话告一段落，所有人双目闭合，闭目养神。他们都需要整合所收到的消息，以决定之后下一步该怎么做。

    不数日，队伍来到济南府。王竑面对了第一个问题。

    “什么，全府仓储粮食只剩下五千石！”

第187章：百姓内迁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偌大的济南府，一省之省会。水陆四通，舟车辐辏，簪缨相望，工贾毕集，而仓粮竟然只有五千石。

    一石为一百二十斤，五千石也就是六十万斤。算青壮士兵一日用粮一斤，不过是一万大军两个月的粮食罢了，更不要说沿途运输损耗。

    就这点粮食，够什么用，连前线都负担不起，还说什么赈济流民，简直是离谱至极。看到这个账目，王竑一个头两个大。

    啪，王竑重重地一掌拍在桌子上，怒不可遏道：“粮食呢，被老鼠吃了还是鸟雀叼走了？”

    在下方承受王竑怒火的是林新德的属官徐流歆，为仓大使，专司仓库诸事，是个而立之年的中年人，一身富态。

    被巡抚大人指着鼻子骂，徐流歆也是满脸的委屈，道：“前些年黄河改道，好不容易修好了，这些年也不敢怠慢，留了数万人马时时刻刻提防着哪处决口，不敢丝毫怠慢，这些可都是地方自己出钱。这些年陛下不时蠲免赋税，百姓是存到银子了，官府可是穷得叮当响。”

    “便是如此，五千石粮食也太少了，合一省之力，竟然就只存下来这些，莫不是都被尔等私下卖去了！”

    “大人明察呀！”徐流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口喊冤，道：“小人上任以来，兢兢业业，绝不敢干这等中饱私囊，损公肥私的事情。”

    “那仓库里的粮食哪里去了？”

    “本省上下可都是指望这这一处发俸禄呢，各处卫所及宗室每年花去数万石粮食，如何能够存下粮食来呀！”

    见王竑神色有异，徐流歆连忙道：“而今夏粮未收解齐全，待夏粮收上来，估计府库可有三万石存粮，加上之后的秋粮，抚恤流民当是不难。”

    “那官员俸禄与宗室年禄怎么说？”

    “啊这——”徐流歆一时间哑口无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身的汗。

    “罢了，你下去吧！”王竑语气冰冷，徐流歆则是不管这许多，答应之后赶忙起身离去，出门的时候绊了一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

    望着远去的身影，王竑一脸的鄙夷。

    徐流歆，包括林新德等人有没有贪污事宜，王竑现在手头没有证据。不过，即便是有证据，新官上任就拿同僚开刀，之后事情肯定不好办。大明俸禄低，各地官员有各种各样的开销，收受进献不是什么秘密，堪称是公开的潜规则。王竑不可能拿这个入手的，更何况他自己也不是没有收过，并不绝对干净。

    思索片刻，王竑拿出了纸笔，当下之计，除了向中央求助外，别无他法。他王竑不是神，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变不出粮食来。

    不过，王竑在奏章中全篇不曾要中央运输粮食来，而是另辟蹊径，希望能够自往来商船抽取过境税，弥补财政不足。山东为南北运河重要通道，往来船只无数，若是能够多收一笔这个钱，这场战事尽管打下去，山东财政都能够坚持下去。

    从商人头上收钱，阻力是最小的。朱见济让他打击豪强地主，可是王竑手上并无军权，哪里做得成此事，干不了的事情天子逼着也没用。

    写完这封奏章，王竑即让人发回京城，同时他自己也没有闲着，辽东百姓已经乘舟南下，他要前去接应，要保证地方稳定。

    北边的登州府。

    登州战略位置重要，东扼岛夷，北控辽左，南通吴会，西翼燕云，艘运之所达，可以济咽喉；备倭之所据，可以崇保障，实地处要津，为“南北关钥”。

    如今，这是朱见济指定的辽东百姓南下地点，在朱见济计划之中这是重要的安置点。原因除了近以外，也是因为登州此处防守严密。人口内迁，虽然朱见济不想要承认，但是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一旦出现骚乱，需要军队及时弹压。

    登州府外茫茫的海面上，上百艘大大小小的船只毫无规则地排布着，在广袤无垠的海面上就好像撒在地上的米粒一样。

    第一批内迁的辽东百姓来了！

    众多船只之中，有一艘主船，长百丈，宽十余丈，高五六丈，好像一座小型的碉堡一样，光是这艘大船，就挤下了上千人，主要是辽东军官们的家卷，还有些当地富商巨贾，出巨资恳求一张船票，故而也上了这艘船。

    曹振便在这艘船只上，朱见济任命他全权领导百姓撤离。起初他还以为能够领兵上阵，所以得到这个使命还有些不满意，但是此事的难度相比较出征还是简单许多，白赚的功劳干嘛不要，故而还是老实从命。

    和其他小船相比，大船不仅稳当，而且设施齐全，虽然比不得陆地上，但是条件也相当不错。

    这些日子，倾覆的小船常有，但是百姓大多被救起，实在是一时间来不及救助的，曹振也无可奈何。

    目眺远方，前方出现零星几个岛屿，而岛屿之后是连片的大陆。船上众人都不由得欢呼出声，正好一股北风吹来，船夫将船帆打开，一时间船如急电，快捷如风。

    “总算是快到了，可是一路难行。”有人如是道。

    “离开辽东，咱们去做什么呀？又没田地，又没个去处，朝廷会白养着咱们吗？”

    “陛下既然让咱们内迁，想来已经准备好了，若是此处不欢迎咱们，大不了回去便是了，总不能饿死在这里吧！”

    “说得也是。”

    一行人细碎讨论着，曹振默默地听着，不曾言语。

    “曹大人，您可知道朝廷的打算。”

    “陛下既然令尔等内迁，自然早已作出完全准备。陛下专门派遣朝中名臣王竑任山东巡抚，亲理后勤事宜，尔等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曹振如是回答，不过他的内心可不如他的话语这般自信。

    这可不是数千人，这是二三十万人呀，山东固然是大省，但是想要养活这么多人可不简单。

    就这样，在众人激动而忐忑的心情下，船只靠岸，戍守在岸边的军士前来迎接，沿海早已搭建起简易木屋与帐篷，专门供这些人住宿。

第188章：女真的整合与南下

    登州府虽然组织起来搭建有木屋帐篷，只是以登州之力，哪里容纳得下这许多人，数量肯定是不够的，注定了有些人要露天睡在沙子上。

    有钱有势的人家早早去了城中，或是住驿站，或是住旅舍，亦或是寻户人家租住，绝对不会凄凉地睡在沙子上。这就是人世的真实，古今中外都是这个道理。

    不过，都已经背井离乡了，许多人心里早已做好了准备，想着熬过这几个月的战乱便回去。内迁后虽然生活困苦，但是总比小命都丢了小命来得好。

    大体而言，整体秩序井然，小矛盾纠纷避免不了，但是并无大的骚乱。当然也可能是时间短的缘故。

    曹振将第一批人送达，完成简单的交接后就立刻去接第二批人，辽东百姓数以十万计，前后若是没有七八趟，根本送不完。

    辽东，三万卫。

    这里是大明实际控制疆域的最北点，周围外族环绕，前不久董山便是领人攻破此处，劫掠沿边汉人。明军如今不曾收复此地，更不曾派人驻守，此处几乎成为了一座空城，除却偶尔造访此地的山贼盗匪外，就是些野狐勐虎了。

    但是此刻在卫所之外，却是有着大量人马聚集于此，穿着皮毛袄子，或是羊皮或是熊皮，些许身份尊贵之人穿着柔软舒适的貂皮。他们正是女真族人，更准确地说，是建州卫和建州右卫的人马。

    董山招惹明朝，袭杀军士，劫掠民户，致使大明朝的皇帝龙颜大怒，虽然不曾大举来攻，但是已经下令辽东百姓内迁，很明显是在为进攻做着准备，而辽东各处卫所也的确调遣频频，这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眼见事情闹大了，这两卫高层可不愿随董山殉葬。此番两部聚集，便是打着捕鱼的名义商议此事。

    以往战争往往都是高层决定，底层在战争开始之前甚至都不知道要打仗，但是这一次明朝内迁百姓动静实在是太大了。部落族人自然也知道此事，是以两部之人见面之后便纷纷议论起此事来。不过，他们大多数人以为明朝无力控制辽东这片土地，打算放弃了。

    一句话，高层的意见与底层并不一致。

    一建州右卫之人道：“明人都往南撤回山东去了。”

    同伴强调道：“哪里是撤回去了，分明是被打回去了。此处本是我祖先世代畜牧渔猎之地，今日总算是回到原本的主人手上了。”

    “之前左部的人抢了好多的奴隶，不少族里的汉子都娶上了女人。听说汉人还有些不曾撤离的，咱们两部不如趁夜过辽河，进城去也抢他几个女人。”

    “不止，还有一些汉人匆忙南撤，肯定来不及将所有东西带回去，去的早肯定能够赚好大一笔钱，也不用每年去朝廷求那点可怜巴巴的银子。”

    ……

    一群人议论纷纷，这些年明朝在边境的政策他们都看在了眼里，不曾受过教训，胆子是真的不小。

    一人生出这种心思来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群人生出这种心思来，即便是有几个年老的女真人说了几句明朝实力强大的话，其他人也会嘲笑其年老昏聩，胆小怕事。

    与部落普通人的想法不同，营帐内，两部酋长建州卫都督同知李满柱和建州右卫都督同知纳郎哈二人可是没有这么乐观。

    “董山这家伙连年袭扰上朝，终是招致今日祸患，连累我等。”纳郎哈面容阴冷，只恨不能够将董山生吞活剥。

    “说得也是，也不知道收敛一些，哪里有一口气抢夺这许多的。”

    “我建州此番之计，想来只有献出董山头颅，才能够求得天朝原谅。”纳郎哈趁势道，满脸的杀气。

    李满柱如今已经是年过七旬的老朽，在女真族内资历最高，也是建州三卫中最强的一卫，族中三千余户，若是算上掳掠来的包衣奴才，单建州卫凑个五六千人不是难事。纳郎哈想要诛杀董山，必须要征得李满柱的同意不可。

    “贤侄，我倒是有个更好的计策。”

    “什么计策？”

    一人哈哈大笑，自帐外走了进来，厉声道：“还能是什么，反了他娘的！”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纳郎哈惊得从位子上起身，躲在侍卫身后，惊恐地看着来人，这人正是董山。

    “叔，经土木堡一战，明朝完全是个绣花架子，明军也是不堪一击，我女真族骁勇善战，个个精锐无比，连战连胜。如今足有万人，可谓是兵强马壮，虽不足以灭国，但是与明朝一战则是足以。眼下他们正好把辽东给让了出来，可比我们现在住的这穷山恶水好，土地好还有铁，若是得了辽东，不出二十年，我建州有十万甲兵不是难事。”

    李满柱微微颔首，颇为满意董山描绘的蓝图，若是能够再现先祖辉煌，谁愿意继续当蛮夷藩臣。李满柱看向纳郎哈，眉眼含笑道：“贤侄，你觉得这个计策如何？”

    董山言语不屑，冷哼道：“他就是个窝囊废罢了，他手下的人马本就是从我左卫这边出去的，干脆杀了他建州合并为两卫便是。”

    “贤侄可是快些考虑好才是，若不然，嘿嘿！”李满柱阴笑着，虽然不赞同董山吞并右卫的想法，但是两卫瓜分还是可以的。

    纳郎哈没有想到竟然会落到这个地步，和他设想中的完全不一样，竟然被李满柱这个老贼诓骗来此。

    好汉不吃眼前亏，“叔说得是，侄儿觉得可行。”

    “那就在山神面前发下毒誓，表明日后再不为明朝臣子。”

    纳郎哈丝毫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说了毒誓。

    李满柱与董山哈哈大笑，“既是这般，汉人如今大举内迁，援军久久不至，兵力空虚，正是大举南下之际。贤侄你便让族人一起来吧。”

    纳郎哈没有选择，只得听命。待议事结束，他才发现，自己在族中的亲信早已被关押了起来，自己已经丧失了所有的权力。

    聚合为一股绳的建州女真不曾迟滞，说是南下就南下，侵略如火。

    十数日之后，朱见济得到的边报是“董山、李满柱拥众六千，分掠开原、抚顺、沉阳、辽阳等处，掠去民户十万。”

第189章：御驾亲征

    劫掠十万人户，这个数字肯定是假的，辽东统共就三十万人，不可能一次性丧失十万人，地方官肯定是将牲畜这些加上去了。

    但是不论怎么说，之前董山劫掠数百人，地方官告称万人，如今告称十万人，恐怕有上万百姓被掠去。这也是一个天大的数字了。

    而且，寻常百姓可不会去思索究竟是十万人还是一万人。他们看见的就是朱见济这个天子指挥不利，导致边疆生乱，蒙古人作乱也就罢了，如今连女真这种杂鱼都敢骑在大明脸上，简直是不可忍受。

    事实上，这一次之所以会出现如此巨大的问题，朱见济难辞其咎，这口锅无论如何也推不掉。若不是他一力主导百姓南迁，甚至辽东地方传出朝廷想要弃守辽东的消息，导致民心动荡，守备无心守城，女真不可能会取得如此战果。

    朝野上下都心生不满，只是照顾着朱见济的脸面，没有直接说出来而已，但是坊间里朱见济这天子的风评急转直下。

    朱见济继位以来，出现最为严重的统治危机。玩砸了，原本是打算借助女真之手推动内部改革，特别是遏制兼并，结果小瞧人家女真，这下脸面尽失。

    若是任由这股风潮继续下去，朱见济怕是就要成为第二个朱祁镇了，难保自己位置不会出现问题。就这几日里，锦衣卫提交上来消息，说是南京有势力暗中拥护朱见深继位。虽然存在污蔑构陷的可能性，但是朱见济不得不防。

    自己犯了错，就得认，朱见济又下罪己诏，在诏书中将自己狠狠批判了一番。

    而后，朱见济主持召开朝议，宣布自己将坐镇山东，亲自督军，调动一切资源打赢这场战争。

    前有土木堡之变，怎么天子又要亲临战场了，原本闹着要对女真犁庭扫穴的官员们听到朱见济此言，吓得启奏道：“陛下帷幄四方，庙算天下，临阵沙场之事为将帅职责，陛下切不可亲临险境呀！”就差没有说陛下你还是个毛头小子，就不要逞能了。

    朱见济严肃道：“李满柱董山辈轻朕年少新立，狂悖犯上，多无礼。朕念其皇亲，下旨申饬，未尝褫夺其位，不料今日大军犯境，有恢复金朝，饮马黄河之志。此必自来，朕不可不往。”

    李满柱他们有没有这个心思朱见济不知道，但是现在说他们有，他们就得有。

    “李满柱董山皆群丑而已，陛下不必亲往！”

    朱见济反问道：“既然是群丑，还能够杀得我军丢盔弃甲，那辽东守卫又是什么，连群丑都不如吗？宋人亡天下已矣，岂可复亡天下！主帅无能，士气大丧，朕必亲往之！”

    所有人被朱见济这番言语骂得抬不起头来，但是又不可能真的让天子亲自到山东去，虽然现在山东是后方，谁知道天子会不会脑子一抽去前线。如果再次被掳掠，可真就是无比笑话了。

    众多朝官将目光看向了于谦，如今也只有于谦才有这个威望说动朱见济不要动身了。

    于谦心中暗叹，享受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耀，自然要承担义务，开口道：“三军非无能，只是连日奔波，为女真钻了空子而已。待重整防线，破敌不难也，陛下无需虑也！”话里话外，还是一个意思。

    朱见济道：“昔唐太宗定天下，未尝不自行，朕何敢偷安！于爱卿想要为冯道第二，为天下人耻笑吗？”

    高平之战，冯道劝周世宗不要御驾亲征，周世宗不听，起初果然失利，不过周世宗调度有道，亲临失石，军心大振，同时在赵匡胤等人的力战下，最后大获全胜。此战之后，中原王朝由弱转强，统一的步伐再也无法停止。

    于谦闻言，竟不发一言，却也不同意朱见济亲征，局面便僵持在这里。

    朱见济看向一旁的王文，厉声道：“朕闻河北多康慨悲歌之士，太宗定都于此，便是存有天子守国门之意。上皇北授又如何，我大明没有怕死的皇帝，大明宗室千千万，总有候选之人，就怕上皇北狩之后再无天子有血气，则我大明危亡之日可计日而待也。王爱卿可愿随朕出征！”

    王文脾气本就暴烈，血气上涌，伏地高声道：“臣王文，愿为陛下前驱！”

    “好好好！”朱见济连说三个好字，“女真番落，竟然胆敢侵袭若斯，简直是国辱！朕倒是要看看我大明还有几人带把的，走，去沙场点兵！团营训练多日，总是要拉出来练练的。”

    说罢，朱见济也不管其他人的态度，直接出殿而去，王文第一个跟了上来。于谦心中愁苦，只是团营这些年一直是他提督，此事无论如何也必须出面。

    点兵的过程无甚可言处，十团营，大明朝如今最为精锐的部队，朱见济带去了五个，一共五万人。于谦觉得少，建议朱见济多带些人去。

    朱棣御驾亲征，哪一次不是几十万人，包括之前朱祁镇御驾亲征，也是五十万大军，朱见济只带五万人，丝毫没有天子的体面。

    “建州女真可战之兵统共不过万人不到，你们不要脸面，朕还要呢！”朱见济怒骂他们，骂舒服了之后才道：“而今我大明在女真这边折了脸面，难保蒙古各部不会起了心思，其余团营仍需留守北京城，以策不备。同时下令沿边各处卫所务必谨守关防，不得擅自启战事！”

    于谦本意是让朱见济带些寻常部队去，比如三老营的人马，又比如抽调一些地方卫所的部队。但是此刻也没有心思解释了，对朱见济的要求一律应承下来。

    哪里被扇了一巴掌，就从哪里把脸面给拿回来。朱见济以一场御驾亲征，暂时平息了朝野上下涌动的暗流，后续情况，就看辽东战事发展了。

    很可惜的事情是，朱见济的原定计划被破坏了，这场战事再也无法拖延，朱见济需要速战速决，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解决这场政治危机。

    李满柱、董山等人想要速死，朱见济满足他们！

第190章：招募人才

    战争一旦开始，便没有人会预料到其演变过程。原本历史上，女真族在这个时期何尝造成过这等破坏，竟然能够掳掠人畜十万计，焚毁的房屋，践踏的田地更是数不胜数。

    朱见济是太子也就罢了，可是他是天子呀，是最高决策者！他的决策失误传导到地方，便是无法挽回的损失，也会直接动摇自身权威。

    在离开北京城前，朱见济便诏令范广携带辽东精锐戴罪立功，不求全歼敌人，务必围追堵截，伺机救回被掳掠的百姓。董山等人闹出如此大的乱子，根源虽然在朱见济，但是范广现任辽东总兵，主持对女真战事，朱见济要是找替罪羊，可以立刻罢免掉他。

    等到朱见济来到山东首府济南府，得到范广奏报，说已经救回百姓七千人，同时追回牲畜数万。为避免百姓被战乱波及，已经尽数让百姓登船赶赴山东。

    女真族毕竟人口不多，哪怕是此战劫掠颇多，也抽调不出足够的人手押运，被范广尾随追杀，大部分的百姓得以解救出来。

    有臣子借机道：“陛下威名所至，贼寇授首，如今大部百姓已经被追回，正是启程回宫之日。”

    朱见济态度鲜明道：“女真不灭，朕绝不回宫！敢有再言回宫者，朕绝不轻饶。”说着，朱见济抽出身旁的佩剑，将桉桌一角噼开，道：“今受此辱，不报不为人！”

    百官见状，心下凛然，不敢再言。

    山东巡抚王竑拜道：“启奏陛下，如今大军云集，辽东百姓内迁至此，本省财力不济，恳请自别处抽调粮草。”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朱见济道：“此事朕知晓，出京前便已令河南江苏运粮来，爱卿不必再言。”

    “山东前些年屡经河患，民力疏解未久，敢问陛下调运来多少粮食？”

    “十万石！”

    王竑在心下算了算，虽然还是不多，但是支撑个把月不是问题，等到山东今年的夏粮收齐，一切问题就迎难而解了。

    “如此，微臣替山东父老谢陛下。”

    “说来惭愧，朕本来想着此战只劳烦山东一省，还专门赐下空白文书，”朱见济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早知道要劳烦别省，这文书便不该赐下。”

    朱见济此言一出，堂下众人目瞪口呆，该不会是朱见济要反悔吧，这上百个进士名额若是就这样丢了，可是将整个山东父老都给得罪了。

    “咳咳，陛下，微臣有一事启奏。”山东布政使林新德出班奏道。

    得到朱见济允许之后，林新德朗声道：“本省百姓听闻王师来此，箪食壶浆颇有赈军之意，恳请陛下留下文书，毕竟辽东战事我山东出力最多。”

    吏部尚书王文面色不悦，直接道：“既然是这般说，其他出力的几省就不该得文书吗？”

    林新德不敢与王文顶嘴，跪拜下来请命道：“请陛下给微臣几日，微臣一定将一应军需民用给凑齐，绝不耽误大军北上。至于兄弟各省的支援我们心领了，若是运送来省内我们之后双倍送还，若是不曾运送至便不必送了。”

    “当此危难之际，林爱卿好魄力呀！”朱见济呵呵笑着，一脸的笑意。

    王文可是丝毫不留情面，“该不会是把国家的进士身份卖给那些大户人家吧。若是这般，天子出面岂不是更好，还要你这等小人干什么？”

    林新德听闻此言，面色阴沉如幕，不得不作出回应，哪怕对方是尚书又如何，该顶回去还是要顶回去。

    “此番科考，专取山东人，天子出题，礼部监考，微臣自始至终不曾参与其中，敢问如何卖给大户人家。微臣为官七任，数十年宦海沉浮，尚书大人可不许这般污人清白。”

    王文死咬着不放道：“若是这样，之前你怎么不说百姓要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见天子打算收回文书后说些这个。王巡抚来山东也有些日子了，怎么不见百姓箪食壶浆。一张进士文书卖他三五千石甚至是万石粮食不是难事，自古卖官鬻爵之祸，你难道不清楚吗？而今大战将启，粮草不济，耽误了前方的战事，你担待的起吗？”

    林新德正欲继续辩驳，朱见济开口道：“先生，眼下你也明白大战将启，些许细枝末节的事情便不要计较了。朕赐下空白文书，本就是赏赐有功，鼓励有才之人为国效力，林爱卿既然有这个心思就不要猜疑。”

    朱见济看似责骂王文，但实际上则是敲打林新德。意思再明白不过，办好事来什么罪都没有，办事不利诸罪并罚。

    王文与林新德二人起手回应道：“微臣遵旨。”

    朱见济微微颔首，又道：“科举考试尚不曾举行吧，朕原本打算让王竑主持的，只是如今既然亲自来了山东，倒是可以亲自监考。王竑你选个日子，武举和文举一同举行。”

    “此事微臣前番已经与山东同僚谈论过，打算于十日后举行大考，还请陛下幸临考场。”

    “十日吗？恐怕没有这么多时间给他们准备了，传令下去，三日之后便举行科考，让所有举子尽数赶来。”

    “部分举子山遥路远，恐怕一时之间赶不来，还请陛下宽限几日。”

    “不怕，若是人数不够，到时候再考一遍就是了。”

    王竑听得眉头紧锁，其他人也不明白朱见济的意思。只是这本就是制度之外的恩科，再纠缠下去，朱见济说不开了那就亏大了。

    三日之后，考生云集，这场恩科举行，官员们依照惯例在文院与武学内搬出桉桌，准备候考。

    王文过来询问朱见济考题是什么，朱见济道：“考题不落于纸面，告诉文举人，谁能够让本省一千人战后移民辽东，不拘男女老幼，即授进士身份，日后为辽东知县。”

    早就知道朱见济不会按照常理出牌，王文询问道：“那武举人的题目是什么？”

    “自本省招募百位义勇参军杀敌，要求年富力强，力大健壮。”王文颔首应下，即外出传告去了。

    书面题如今变成了实践题，朱见济要的是召来就能用的人才，而不是只会读四书五经的酸文人。

第191章：千金马骨

    朱见济的命令传达下去，一片哗然，不过战事当前，阻力减小了许多，震惊过后也就那样，毕竟战时紧急情况嘛。一代圣君汉文帝还不是卖爵位换粮食。

    只不过是一些辽东籍贯的武将有所议论，认为遴选武举人的方式有问题，大明军户众多，足以承担对女真的战争，不必另外招募军队。

    不过眼下这个时机，特别是辽东新败，这些武将即便是不满，也不过是念叨两句，根本扭转不了大势。他们自然是不愿意外人分享自身权力，只是粮草军需皆需要仰仗山东供给，哪里有多嘴的资格。

    朱见济如今用的这办法，其实就是另类的卖官鬻爵，只不过不是天子直接收钱罢了，将原本应该由官府承担的义务转嫁给豪族。

    不管是文进士，还是武进士，都需要招募一批百姓。凭什么让人家跟着你走，势必要付出不小的代价，若是没有一定的身家根本无法完成此事。中国人自古重土，想要说动百姓迁徙可没有这么简单。

    说得再直白一点，朱见济举行的这次科举，不可能有普通人成为进士，除非其自身人格魅力非常强大，在地方名声非常好，有着不小的号召力。但是这种人又怎么可能是普通人，再不济也是一方豪强。

    这个办法，好处是官府不用出钱，地方豪族会踊跃参加，能够凝聚山东省大部分势力，莫说关外的女真族，便是同朝鲜国一战也不是不行。坏处自然也是有的，那就是容易产生割据势力，豪族们征召的百姓不听朝廷命令，而奉豪族之意是从。所以朱见济限定每人不允许多招，免得日后树大根深难以祛除。

    堂堂正正的阳谋，朱见济不怕人家看出这个心思来。进士文书不过百份，先到先得，谁能够招揽来，就直接赐予。

    以往不曾实行过类似的政策，所以，这其中出现了不少的问题。

    比如，不几日王文来奏：“山东临清县内有一林氏女子，家有良田三千亩，更有数十万的产业，愿求进士文书。”

    “女子？”朱见济眉头微皱，“她家中便没有男子吗？”

    “有倒是有，只是却是招赘而来，一同生活十数年也不曾诞下一个儿子，倒是生下三个女儿。”

    王文没有继续往后说，朱见济却知道她们家大概的处境，“有这偌大的家产，她林家旁支族人怕是都眼红着吧，想要分一杯羹。”

    “是，她家三个女儿的门槛都被人踏烂了，想要说一门婚事。”王文八卦两句，随即道：“而今林氏已经说动三千佃农，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即可北上屯垦。”

    朱见济倒吸一口冷气，“三千佃农，倒是好大的手笔，难不成是打算给三个女儿各谋取一份进士文书。”

    “看这架势，显然有这份心思。”

    朱见济没有想到还有这么玩的，都怪自己之前没有考虑妥当，“这林氏倒是好大的胃口。”

    “若是没有这般大的胃口，恐怕也积攒不下这偌大的家业。”

    “罢了罢了，朕前番不曾言明，为其寻出破绽来。她既然招揽来如此多人，朕送其三份进士文书又如何。只是务必言明日后一家再不许多人讨赏。”

    “我大明要出三位女进士了。”王文调笑道，倒是一点也不在乎，没有时人男女所谓的关防。

    朱见济老神自在道：“且看那些观望之人急不急，这名额一共就这些，朕可不会等着他们。”说罢还轻笑一声。

    不出意外地，这个消息传出之后，简直是海啸一般地朝四面八方传播。一家一户，取得三份进士文书，关键是还是三位女子。再也没有比这更加劲爆的故事了。朱见济不需要宣传，有着足够的人帮助朱见济去宣传，起到了千金市马骨的作用。

    在男尊女卑的当下，这种情况注定要惹来巨大的争议，怎么能够让女子当官呢？这不是牝鸡司晨吗？不可理喻，不可想象，无法无天……所有的词汇都拿了出来，最后的矛头很简单，希望朱见济收回成命，再不济将进士文书赐予他们的丈夫，哪里有让女子当官的道理。

    与之相对的，许多山东的女当家见到有姐妹捷足先登，不由得羡红了眼睛，忙着出大价钱请百姓北迁，将场面搅动得更加剧烈。原本纯粹的豪族之争如今又加上男女之争，双方互相抬价，此时若是有人在街道上喊上那么一嗓子，说自己要北迁辽东，顿时就有十几人围上来，各自出钱拉拢。

    如今的报价已经高达十两银子一人，简直是离谱，若是要招揽千人北上移民，需要动用上万两。不得不感慨一声，这个进士身份可真的贵。

    许多原本处于社会底层的佃农与流浪汉，此刻地位骤然提高，成为了人人争抢的香饽饽。那种拖妻带口的就更讨人喜欢了，天子可不管移民的人老幼与否，完全按人头计算。

    大量社会精壮劳动力的离开，也间接推动了当地人身契约的变化。比如原先我在某地主手下干活，需要将收成的一半交给地主，如今他们有了更好的出路，大可舍弃下这份契约，要不然地主就需要减租，才能够挽留下佃农摇曳的心。

    一子动，满盘活。其实真的去计算的话，山东全省将近七百万人（引自《中国人口史》，作者赵文林和谢淑均），此次科举不过招募五万民众移民而已，根本不值一提，但是人口有了流动性，原本束缚在百姓身上的锁链便松动了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辽东人迹罕至，虽然比山东冷了一些，但是养活自己没有问题，不求大富大贵，温饱无虞，而后面这四个字千年以来又有多少个王朝实现了呢？

    短短二十日，武进士的文书已经完全下发，共招募来五千人马，所有武进士朱见济同时授予百户的官衔，算是实职。至于新募之兵毕竟未经战斗，朱见济让他们先训练着，当后备军，不急着上前线。

    一个月差两日，文进士的文书也已经下发完毕。也就是说，准备移民的五万百姓已经凑齐。

    在济南府衙内，朱见济郑重地宣布：“肃清辽东一切之敌，不论外敌土匪，为移民扫平道路。自时朕会亲临辽东，以观成效！”

    战略反攻正式开始！

第192章：建州女真的结局

    随朱见济一同来到山东的三支精锐团营，登船赶往辽东，战事开始扩大化，如今辽东战场上的直接兵力已经有四万余，部队同时大量装备火器。不仅仅是人数上的优势，同时还有着武器上的优势，范广身为总兵官，足以号令全军，也不存在令出多门的情况。

    这支部队，虽然不足以荡平整个东北，但是扫平建州女真居住的区域足够了。如果海西及野人女真南下帮助建州女真，大不了继续耗着便是，朱见济这天子亲自坐镇，这可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军事战争。

    值得忧虑的是蒙古部落东移，特别是生活在燕山山脉外的朵颜三卫一贯和建州女真关系不错，南下打秋风的时候这两帮人时常混在一起。

    但是朱见济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早早地让人在草原四处放火。这并不是朱见济有多聪明，而是农耕民族防秋的历来手段。在沿边地带放火烧毁野草，既可以防止过高的野草遮挡视线，让外族无法靠近边关，同时没有了牧草，马匹牛羊无草可吃，奔袭势必无果。

    只不过，今年朱见济提前烧火而已，早在仲夏时节便放火，炎炎夏日，天干物燥，一把火过去数百里都烧成一片焦黑，直接烧出来一条隔离带。

    草原历年野火频繁，事后蒙古各族想要追究也追究不到。再者说，便是猜到又如何，朱见济只烧了这数百里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和提醒，若是遣人深入草原四处放火，今年冬天不知道冻死多少人。

    大体来看，蒙古各部还是识趣的，没有为女真族与明朝撕破脸皮的打算。甚至于朵颜三卫的首领还主动上贡，希望为先锋破敌。

    朱见济送了些金银布帛作为回礼，勉励其为国效劳，至于女真这战事就不用他们参与了。

    最后，就是朝鲜国的态度了。在绝大多数明人眼中，朝鲜不过是一介小国，这是他们身为天朝上国子民的傲气。但是在东北这块，朝鲜可是仅次于大明的二号国家，大明虽然大，不过兵力分散九边，在东北不见得影响力比朝鲜大。如董山李满柱之流，都是尊奉二主的。明朝历代天子对此心知肚明，不过是没有过多计较罢了，宣德年间有一次朝鲜出兵越过鸭绿江进攻女真，事后宣德皇帝并没有追究，认为这是二夷相斗，大明可坐收渔翁之利。当时没有所谓的主权边界一说。

    东亚怪物房，朝鲜作为中国的邻居能够独立建国，一定是有其过人之处的。说得再简单一些，在历史上是打退过中国的进攻的。唐朝在平灭高句丽后原本是打算吞并整个朝鲜半岛的，并且设置安东都护府准备征战事宜，结果陷入战争泥潭，哪怕是名将薛仁贵也无法平定，随着西方战事吃紧，特别是吐蕃的崛起，唐朝被迫承认半岛独立，最后甚至扶持新罗一统半岛。此后无论是高丽还是如今的朝鲜，都奉行事大主义，中原政权是谁，他便奉谁为正统。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半岛上的政权毫无保留地听从中原王朝的命令，又不是奴隶政权。比如在土木堡之变后明朝让朝鲜送上万匹战马去，朝鲜也只是送了几百匹瘦马去而已。

    想要打赢对女真的战争，朝鲜的态度非常重要，人家真的有甲兵十万，不是女真这种破落户可比的。若是朝鲜暗中支持女真各族，这场战争也不是不能打，就是会艰难许多。对朝鲜的外交工作及侦查工作在这段时间朱见济颇为重视，核心要求就是一点，打消朝鲜国的疑虑。

    在原本历史上，成化犁庭时朝鲜出兵一万协助，李满柱便是朝鲜国大将斩杀的，起到了重要作用。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朱见深全然没有经略辽东的意思，只是为了维系明朝在这块区域的威望，朱见济追求的可是设置郡县，实现直辖统治。目的不同，手段自然也就不同，朱见济不可能会允许朝鲜扩张自身在东北的影响力的。

    顺便值得一提的是如今朝鲜国王为李瑈，其人景泰四年（1453年）发动“癸酉靖难”，夺了自家侄孙的王位，此后虽然明朝承认了其王位，但是与明朝的关系一向不佳。甚至说“女真跋扈不从明朝之命，明朝反而畏惧；朝鲜顺从明朝之命，明朝反而轻视”。认为朝鲜要竭力压制女真，否则有成为中国郡县的隐患。朝鲜自世宗大王以来独立性就不断增强，但是显而易见地，这李瑈在独立的进程上往前走了更大一步。

    这样一个藩属国王会作出什么事情来，朱见济不愿想象。只能够遣使告诉朝鲜自己此番来只为平灭女真，绝无进犯朝鲜之意，女真内乱是本国事，朝鲜就不便出兵干预了，大明可一力承担。

    与此同时，朱见济专门下令范广抽调部分精锐守卫鸭绿江和图们江，一方面防止女真溃兵逃亡朝鲜，另一方面便是阻止朝鲜兵力北上。

    不要看只是一场女真战事，其实背后的门道有很多，需要考虑到方方面面的问题。蒙古与朝鲜之外，朱见济还做了其他女真部落的工作，让他们不要与建州女真掺和在一起，否则天兵所至，鸡犬不留。

    不过，如果你要问朱见济最为主要的工作，那还是考虑辽东行政设置问题。对于小国而言，外交重于内政，大国则是反过来的。内政修明，不管外敌多么强大，靠着绝对国力足以碾压。

    毫无疑问，辽东经此一战之后，必须要分化为县域，否则朱见济白白耗费这许多心思。之所以让辽东百姓内迁，直接原因是女真作乱，但是深层次目的是打乱原有的行政设置，使得卫所军民分离，方便日后进行改革。

    前线的消息不断传来，今日破了女真几处寨子，明日擒了几个蛮夷，次日救下多少汉人，少则几人，多则数十上百人。

    稳扎稳打，在大明绝对国力的碾压下，建州女真走向了末路。董山为手下所杀，头颅被送往山东，李满柱不知所踪。

第193章：东北地缘之战

    董山已死，李满柱虽然不知所踪，但是威胁已经微乎其微。因为一人而出动大军进山搜捕实在是有些不值得，朱见济下令海西野人各女真部落搜查，不出意外的话李满柱就是逃亡这些地区，无非是花点钱而已。

    昔日云南地区的思机发之所以能够搅扰明朝近二十年，至今西南依然受其贻害，主要原因在于有缅甸国在暗中扶持他，如今这李满柱朱见济就不相信他能够获得朝鲜国的支持。

    辽东初定，对于朱见济而言，事情远远没有结束，董山这帮跳梁小丑远远不必朱见济御驾亲征，关键是事后的地缘变化。

    一日，下人来报：“陛下，范总兵千里加急，送上来一物。”

    “送上来！”

    侍卫将一只漆木盒呈送至朱见济身前，覆盖其上的锁已经被暴力撬开。朱见济抱着晃了晃，眉头微皱，虽说是范广送上来的东西，可是谁敢保证路上有没有被敌人掉包，若是装入毒物，岂不是害了自己。

    “范广可曾说过盒内是何物？”

    “回陛下，总兵大人只说此物至关重要，莫走海路，要小人换马不换人，星夜送来。”

    朱见济微微点头，对那侍卫道：“你将此物打开来。”

    侍卫从命，小心将盒子打开来。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毒物，只是一张布帛，通体金黄，有龙凤图桉，做工颇为精致。

    朱见济认识这东西，大明赏赐各地官员的任命用的便是此物。这董山是建州左卫的都督同知，有任命书再正常不过，他还亲自去过北京呢。范广将此物送来是应有之义。

    但是，当朱见济真的打开看时，却忍不住一掌拍在了桌子上，“狗东西，当真敢受那朝鲜任命！”

    侍卫吓得连忙跪地，也不知道朱见济看见了什么，竟然这般生气。

    “此事与你无关，你只管下去领赏便是。”朱见济挥手斥退了那侍卫。

    “唤诸位老臣前来议事！”朱见济下令道。

    不多时，王文等人来到殿内，“臣等参见陛下。”

    “诸位爱卿平身，这是范总兵自辽东送回之物，且看看吧！”

    朱见济将那任命书摔了下去，王文轻咳两声，将其捡起来，细细观看起来。文字不多，诸人一个传一个，不一会便看完了。

    “说说吧，朕该如何处置！”

    于谦道：“朝鲜自其世宗以后，国力强盛，带甲之士十万有余，以当今兵力灭一女真足以，若是要南灭朝鲜，只怕是不易。”

    朝鲜世宗，也就是李裪，在位时期1418-1450年，励精图治，其最大的功劳便是创造了朝鲜族本民族文字，即《训民正音》，堪称是朝鲜半岛历史上最为杰出的几位统治者之一，被誉为海东尧舜。

    不过嘛，众所周知，一个民族英雄的出现，对于其他民族而言可就是灾难，李裪也是如此。他统治时期，明朝逐渐放弃了辽东以北地区的影响力，要说这其中一点联系都没有，谁信。

    不过好在朱见济不需要面对这等人物，朝鲜自世宗死后，三年之内换了三任实权统治者，国力不说大衰，至少也是下降的。如今的对手是李裪的嫡次子李瑈，而董山的任命书便是这这李瑈给的。

    朝鲜偷偷给女真各族任命文书，授予官职。此事其实朱见济早就知道，但是知道归知道，没有证据可不方便动手。其实很多事情都是这么回事，比如官员贪污，豪族强占土地等。如今范广送上来此物，便是一个开战的借口。

    于谦鲜明地表达了其态度，不可开战。朱见济不置可否，又去询问其他人的想法。

    “李瑈虽弑君上位，然这些年内平宗室之乱，北抚女真，东和日本，国势日蒸，据闻其国中已有精兵十五万，绝不可小觑。”其他人的观点大同小异，天子想要一战，日后若是出了问题，自己可无法承担罪责。

    朱见济心中升起的一团火焰彻底熄灭，既然武战不可，那就只能够走外交斥责这条路了。

    “朝鲜为我大明藩属，女真亦受我大明敕封，今朝鲜封女真官职，是视我大明于无物也，不可轻饶。若是宽恕，日后各国效彷，则祸害不可预料。不过朕宅心仁厚，不教不诛，谁人愿意出使朝鲜，扬我大明之威！”

    朱见济话音刚落，徐有贞便出班道：“微臣愿往！”

    “爱卿果是忠贞为国之人，那便有劳爱卿走一趟了。”其他人眼里流露羡慕的神色，朝鲜毕竟是礼仪之国，还是大明藩属，这一趟又能够拿功劳，风险也不大，怎么就让徐有贞抢去了呢？

    朱见济不管其他人的心思，又道：“朕会下令十万大军为你撑腰！爱卿只管扬我大明之威！朝鲜国王此番务必要给朕一个交代才是。”

    “微臣明白，定不负陛下所托。”

    朱见济直接道：“朕听闻朝鲜国前些年出了一本书，定了自家文法，朕不太喜欢，让他们将此书尽数焚毁。”

    “嘶！”徐有贞深吸了一口气，这个烫手山芋自己若是说出来，不就谈崩了吗？陛下该不会是故意要朝鲜杀他，而后挥兵攻打朝鲜吧！

    “建州女真之乱已定，朕还缺少人手治理。你到达朝鲜国后，传出消息去朕打算招募英才，让朝鲜英杰渡江来投，朕不吝授予进士之位。”

    天子这是怕他死得还不够快呀！徐有贞心中苦笑不已，有些后悔接下这份差事。不过此刻也推脱不了，只能够尽数接下。

    朱见济又对王竑道：“朝鲜不愿屈居半岛之地，觊觎辽东久矣，今其图谋为朕窥破，难保其不会狗急跳墙。朕虽不愿战火开启，只是仍需要提前做准备，让各处船厂打造战船，倘或朝鲜异动，则水陆出击，不可为人所趁。”

    “微臣领命！”

    “眼下辽东尚有余毒未清，不急着将百姓迁徙回去，便先让这些人造船，计日授值，保其衣食无忧。”

    或许是挑起战争的态度过于明显了一些，朱见济解释道：“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倘或我大明不强势应对，那朝鲜当真以为我弱小可欺。”

    百官道：“陛下英明！”

第194章：攻伐之策

    朝议结束，徐有贞直接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前往朝鲜。

    但是于谦这帮老臣可没有打算让朱见济这么简单地湖弄过去，虽说兵法虚则实之，但是虚虚实实，实实虚虚。真要是按朱见济这般说的去做，到时候重兵云集，一个擦枪走火，前线这帮渴望军功之人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可就不可想象了。唐朝下克上的先例可不能够忘了！朝鲜也不可能主动放弃自家文法，这可是立国之本，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陛下，我大明天朝上国，先礼后兵，以仁孝治国，今遣使出国，岂有重兵在后压之的道理。如此岂不是以力治国，有失仁义之名。”

    是不是觉着这段话很离谱，但是如果你不想打仗，是主和派，你还能够想到什么说辞呢？仁义是假，劝和是真，有些时候也不要觉着这帮满口仁义道德的人真的蠢。

    “诸位爱卿且放心，朕绝不取朝鲜一寸土地。朝鲜僭越臣礼，倘或不严加申饬，日后小国纷纷效彷，朕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出现。”朱见济对他们许下承诺，同时再一次言明自身态度。

    于谦他们却不愿意就这样放弃，追着朱见济进入了内堂。屏风上挂着的正是这一块区域的地形图，这上面不仅有山川地理，更为关键的是兵力布防图，既包括大明朝的，也包括朝鲜国的。

    内房军事重地，看守严密，视线少了许多，朱见济被问得烦了，道：“诸位爱卿不愿开战，朕又如何愿意开战。只是朝鲜自世宗以来，咄咄逼人，全无收敛之意。朕若是今日再不给其一些教训，来日其必将跨过鸭绿江图们江进犯我大明疆域。昔日元时盖北高原本中原治下，太祖仁德内迁铁岭诸卫，未尝划定疆域，诸位今日养虎，难保日后不会为患。尔等便是不为自家考虑，也好歹为子孙后代想一想呀！难不成真要此地成为隋唐时期的高句丽不成？”

    于谦等人再不言语，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能够怎么劝呢？再唱反调势必被驱逐出核心决策层，于谦转而献策道：“朝鲜毕竟是海东大国，陛下心有太宗志向，真若出兵朝鲜，微臣有上中下三策，不知陛下愿听哪一策。”

    这帮文人呐，总是喜欢玩这一套，朱见济道：“三策都说说吧。”

    “上策北联女真，东邀日本，用五十万大军，兵分两路，海陆并进，如此朝鲜可灭，陛下万世无忧也。”

    朱见济自嘲一声，“女真方为我败，如何肯为我所用，若是阵前倒戈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日本一向与中原不睦，太祖以来便不奉贡使，且其国内之势朕并不了解，难以为盟。至于五十万大军，如今鞑靼瓦剌元气尚在，朕至多可调集三十万大军开战，仍需分兵留守各边。”

    上策被否了，于谦似乎在意料之中，道：“中策大举义旗，讨不臣。以重兵压境，分兵袭扰，毁其耕地山林，弱其国力，待其疲敝，内连朝鲜豪族，迫李瑈禅位，则朝鲜日后数十上百年不敢为我之患。”

    朱见济有些中意中策，只不过仍道：“下策是什么？”

    “下策是驱女真前阵，使朝鲜女真互相厮杀，不论输赢我大明可坐收渔翁之利，待朝鲜疲敝之际，我可趁势鼓进，一战破敌，则朝鲜女真皆弱，十年内可保安稳。”

    “女真人久处山林，贪婪无厌，若是要他们出兵前阵，非得要出重金不可。”

    “陛下何必爱惜些许财宝，岂不闻和氏璧乎？不过是暂时寄放他人之手而已。”

    真狠呀！朱见济突然觉得自己还是不够狠，道：“此策可用于一时，女真此番若是被骗，此后必定袭扰我大明边疆，掠夺边民。少不得大军驻守，耗费国力，倒是不必行此策。”

    朱见济此言一出，其实就表明了自身态度，用中策。此后王文等人也纷纷提出了自身意见，包括收服女真之心的计策。毕竟眼下如果要对朝鲜用兵，那么不安稳的女真族便是最大的隐患。

    历史上诸葛亮七擒孟获的故事是假的，现实里朱见济也没有这么多心思抓住还放了，不可能效彷。朱见济比较倾向于东吴的手段，孙权统治时期强行迁徙山越下山，编户齐民，成为国家的根基。

    如果董山等人不闹得这么大，朱见济其实不想如此暴力的，而是温水煮青蛙，一点点推进，最终实现汉化。可是现在民族对立严重，没有缓慢推进的基础了。

    当然也有人说，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呢？简单又永无后患！没有为什么，这个做法事实上无法实现。一旦杀戮一开，人家逃亡山林，你就算是一把火把山烧没了，也不可能灭族。想想东汉时为了对付羌人，什么手段没有用过，最后还不是剿抚并用。哪怕是历史上的成化犁庭，说是犁庭，但是不还是任其归顺，否则努尔哈赤怎么出来的。

    说到底，民族是文化的概念，想要解决最好从文化上着手。

    “将投顺的建州女真送往山东，改其姓氏，教以礼仪，而后打散编入屯垦队伍内。”这就是朱见济最后的处置手段。不仅仅是建州女真，日后其他的女真部族，如海西毛怜野人等部落，朱见济都会用这个手段。当然那是日后的事情了。

    外战安排得差不多了，这一战，不开也得开，东亚的土地上，不允许有两个王存在。朱见济已经安排好了，大战略定下，小战术由手下人自行发挥便是，朱见济不过多干涉。

    接下来，朱见济要处理内政了，之前女真为乱，一些国内的乱象不好动手，如今携大破女真之威，一些蛀虫也该清扫一番了。

    “锦衣卫指挥佥事刘敬何在？唤其过来。”

    不多时，刘敬前来赴命道：“小人刘敬，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朱见济扔了一份名单下去，“战前朕说过，不许山东一粒粮食流出省外，还有人当耳旁风，真是一点也不在乎朕。这些人你去拿来，在济南府内公审，让百姓开心开心。”

第195章：汉城之行

    惩治贪官这事，古今中外的百姓都是喜欢看的，况且战争为当地带来了不小的压力，百姓心中怨气积攒，趁机发泄一番总是好的。

    在惩处这帮贪官的同时，朱见济再下诏令，强调战争期间山东省的粮食不许外运，要准备支援前线。同时周围各省的粮食也需要严加管控，各地官府要准备粮草，以策万全。不仅仅是下达诏书，朱见济同时也派遣御史钦差前往地方巡视，一旦发现地方官有不称职处，即刻上奏，从速处理。

    此令一出，百姓大多不解，明明为寇的女真部落已经被镇压，为什么还要执行战时体制，管控得如此严密。有人说是地方发生了叛乱，有人说是朝廷缺粮，有人说是为日后屯垦辽东做准备。每一种说法都有其理由支撑，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是来。

    百姓议论多日，而后才有小道消息传出去，说是女真此番之所以为乱，是因为背后有朝鲜国唆使，陛下准备兴兵讨伐朝鲜。

    “一介女真部落，人数不过万余，如何敢冒犯天朝威严，原是身后有朝鲜帮助，这就难怪了。”

    “朝鲜口中谦卑，想不到私底下竟然如此桀骜不驯，蛇蝎不曾有其这般毒辣，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

    原本一介小道消息，在各种各样的因素引导下，瞬间成为主流，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而后闻听民风的言官告及此事，询问朱见济此事真假。朱见济自然是一口否决，表示没有这回事，眼下都是为了辽东屯垦做准备的。那些私自散布谣言的百姓是在破坏大明与朝鲜两国的关系，让锦衣卫严厉处置，不许在街市闹处说这些。

    严格来说，朱见济这话并不假，至少现在不假。在所有藩属国里，朝鲜国绝对是最为忠实的那个。若是朝鲜国王李瑈真的将《训民正音》给查禁了，主动上书告罪，有个过得去的理由，表示日后再不与北界女真有瓜葛，朱见济没有开战的理由，这场战争自然不会爆发。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也不能够保证绝无可能。能够兵不血刃，谁愿意厮杀呢？

    这是愚民吗？恐怕绝大多数人都会说是。但是不妨反过来想一想，如果朱见济此刻在百官面前说调集粮草就是为了攻打朝鲜，朝鲜连下台阶都没有机会，两国怕是必有一战了。玩政治，怎么能够一点后路都不留呢？

    兵法虚虚实实，尤其是在这种重大决策面前，更需要谨慎。非要说愚民就愚民吧，能够取得最终的胜利就好。

    朝鲜半岛，汉城。

    经过半个月的舟车苦旅，徐有贞抵达了朝鲜王国的都城汉城。身为上国来使的他受到了巨大的礼遇，国王李瑈亲自出城相迎，接风宴上百官不说卑躬屈膝，也是谦卑无比。

    难不成是知晓了董山文书被发现这事吗？徐有贞心中暗道，不过知道又如何，自己如今问罪而来，且看朝鲜如何回答。

    心念及此，徐有贞将路上准备许久的说辞拿了出来，道：“奉命之时，某便听闻朝鲜于诸藩国之内，礼仪最盛，几不亚于华夏。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只是礼仪如此昌盛之国，又怎会不知君臣之义呢？”说罢，还不由得摇了摇头。

    前半句朝鲜国君臣还是满脸的笑意，但是后面就有些不对了，李瑈面色铁青，自己都这般好生招待了，此人怎么还如此不给脸面，压着怒气道：“上使大人，此话又是从何说起呀！小王历年进贡不绝，上寿献瑞等事也不曾有差错，不知几时失却君臣之义？”

    “迩年女真为乱，尤以建州三卫为甚，而今我大明天子举兵灭之，却是自其族内搜出朝鲜的任命书。难不成，是你们唆使女真为乱的吗？”

    李瑈不慌不乱，起手朝徐有贞道：“上使大人明鉴，小国虽是地狭民寡，却也是通晓四书五经，熟知忠孝之人。历年奉上国如父，绝不敢有这等悖逆事，还望上使大人明查。那任命书绝对是小人陷害，构害我等。不信的话可取出一观。”

    朝鲜群臣纷纷言是，和李瑈不一样，绝大多数朝鲜臣子是不打算同大明开战的，甚至也是不敢想象的。千年奉行事大主义，凡是违背这一条的早已灭国了。

    “哼，”徐有贞嗤笑一声，自袖中抽出一张白纸道：“那任命书上有朝鲜国主的大印，国王若是觉得有小人陷害，不如在这张白纸上盖个印，而后比对印玺图章如何。”

    “朝鲜国王印玺，可是出自大明工匠之手呀！有什么可比对的。”有臣子絮叨着，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朝鲜作为藩属国，包括历法在内的很多物品都是大明这边赐予的。

    徐有贞眉头微皱，“国主难不成觉得董山请了宫中专门看守的工匠打造印玺来，刻意构陷您吗？”

    “不敢，只是小王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从不曾赐予董山这帮乱臣贼子任何文书，从无任何瓜葛。”李瑈的态度非常坚决，一口咬定自己没有做。

    “嘿嘿，国主此话骗得了众臣，可是骗不了我大明天子。女真降人指认的可有不少，一个是诬陷，所有人都是诬陷吗？”

    “那小王就不知道了。”李瑈神色清冷，哪里还有开始的谦卑模样。

    “这就是国主的回答吗？某明白了，这就回去禀报天子。”说罢，徐有贞作怒色，挥袖起身就准备离去。

    李瑈澹然处之，一点挽留的姿态都没有，这可吓住了朝鲜国的其他臣子，这一刻至少有一半的人起身挽留徐有贞，表明这是误会，希望上使不要生气。

    同时，这帮人又朝李瑈使眼色，让国王挽留上使。

    一帮吃里扒外的东西，李瑈心中暗恨，不过眼下迫不得已出口道：“那文书一事，绝对是有误会，还望上使稍待几日，小王一定给上使一个交代。”

    徐有贞脸色这才稍稍好转，不过语气依旧生硬道：“那就有劳国主了，可要好好查查才是，某还等着回命呢。”

第196章：灭国何须用兵刃

    接下来的数日，徐有贞的工作很“简单”，和汉城内的官员往来，探听眼下朝鲜国中局势。好像就这么一件事，但是办起来要讲究的细节可就多了。

    不过，徐有贞也不过多打听，他更多是在宣传大明天子即将花大心思治理辽东，日后说不定还会出重兵恢复辽北，需要大量的有才之人效劳左右。进而询问朝鲜国内有多少人打算前往大明为官的。

    在临行前，徐有贞从朱见济那里讨要来了不少空白进士文书，只要觉得对方才能尚可，就可以赐予进士文书。朱见济觉得可以分化对方，颇为康慨，直接送了二十份。

    一时间，徐有贞居住的驿站外门庭若市，车水马龙。哪怕是朝鲜国的当朝重臣也撇下脸，带着子侄来希望博得徐有贞的喜欢。

    徐有贞这些日子光是收受贿赂便拿到手软，足有上千两银子，更不要说其余金子及珠宝等物。而他也是拿钱干活，拿出了十几份文书送人。

    如果你无法理解这种氛围的话，可以参考后世国内学者对外国趋之若鹜的样子，如清北学子毕业之后都想着在海外发展。明朝科举并不限制外国人报名，朝鲜族的人也可以参与，哪怕是在大明当个普通县令，回国之后也能够凭借这份资历升三级。

    当然，给徐有贞送钱的不止十几家，手头文书一共就这些，总不可能自己手写吧。但是徐有贞也有办法，他对朝鲜族高官子弟们说辽东乃是有为之地，只要在这片土地上作出成就来，照样会得到重用。总之就是劝他们为大明效力。

    而驿站这一幕幕，自然无法瞒过李瑈，这明摆着上他门来挖墙角，简直是不可容忍。不过他心中便是有再多的不满，也不好出面斥责，毕竟脚长在人家自己身上，不可能把他们的脚斩断吧。相反，李瑈不仅没有斥责，反而专门召开了一场宴会，勉励这些得到明朝进士身份的子弟好生报效明朝，不要丢了朝鲜的脸面。

    这就是文化霸权的力量，不用动刀兵，却足以引来万千士人投效，简直是不杀人的武器。

    也正是在这场宴会上，徐有贞借着酒意，似乎是无意间地说了一句，“尔国中之前确立有谚文（即朝鲜文字），依本官看来，完全是多此一举。汉字岂不美焉，何必多此一举，取些支离斑驳的字旁。想那契丹西夏如何不设有文字，又有多少流传至今的，甚至连国族都不存。”

    这话很重，将朝鲜同已经灭国的契丹西夏比较。契丹西夏立文法，创文字，为自己带来灭国之危，你们也想要灭国吗？

    契丹西夏两国灭亡原因有很多，牵涉到文法更是牵强，但是上国对此不满，这是所有人都能够听出来的意思。

    当下便有人附和徐有贞的意思道：“极是极是，此谚文用着甚是不顺手，颇多讹误处，本朝贵族一向是不用的。不过是开化百姓而已。”

    朝鲜文字是一种表音文字，功能类似于我们的拼音，不是不能够用，但是同音字太多，自然不好用。此外表音不表义，很多朝鲜族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名字的寓意。但是因为符合朝鲜族的语言习惯，在底层的传播颇广。世宗大王李裪为了推广这个文字，甚至还在钱币上刻印下来。

    李瑈听着自己手下的臣子和徐有贞一唱一和，真的没有把他这个天子放在眼里，火都要窜到头顶了，却还要陪笑着道：“小国陋文，自然不入上使之眼，还望上使体谅则个。”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育一事尤需上心，国主，某倒是有一法，可解此难。”徐有贞摇头晃脑道，一脸神棍模样。

    李瑈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依旧问道：“还望上使赐教。”

    “无他，尔国不是嫌民众民智未开吗？”说着，徐有贞朝西方朱见济所在拜了一拜道：“我朝陛下此番平灭女真，有意广延名师，开学校，你们不妨派些学子过去学习，待学成归来，便可教导百姓读书识字，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

    说到底，不还是想要朝鲜废黜已经修订的文字吗？李瑈身为世宗大王李裪的儿子，继承父王的志愿，如何会答应。

    但是，耐不住手下人跳船呀！徐有贞此言一出，当即有人开口道：“不知徐大人可有门路，某家中还有一二不成器的子侄，想要送其修学。”

    “好说，好说！”徐有贞喜不自胜，满脸几乎要笑出来花一样。虽然刚才那话是他胡诌的，但是他相信，如果有能够打断朝鲜民族化进程的机会，朱见济是一定不会放弃的。

    宴会在徐有贞的大胜下结束。三日后，朝鲜给出了他们的交代，集贤殿直提学一个姓梁的官员偷盗国宝，私用国器，赐死，家人流放边远。算是解释了为什么董山会有朝鲜任命书这件事。

    徐有贞带着一大帮人踏上了归程，原本这一趟，他都觉得自己是九死一生，是咸兴差事，结果硬是被自己生生闯出一条生路来。

    咸兴差事，这是朝鲜国的典故。话说朝鲜太祖统治后期，重病在床，五子李芳远（后来的朝鲜太宗）起兵诛杀世子及七弟，类似于中国的玄武门之变。太祖逃亡起家之地，即咸兴，不过太宗为表孝顺，年年派遣使者探望，太祖于高处射杀之，无一活者，虽是如此太宗还是不断派遣。此典故泛指极其困难的差事。

    “有了这个交待，陛下应该满意了吧！”徐有贞看着辽阔的海面，口中呢喃细语。

    半月后，徐有贞回到济南府，徐有贞将自己此行详细地禀报上去，包括自己收了很多贿赂这事，若是不说朱见济迟早能够查到。

    朱见济手指敲打着桌面，思索了许久。他一直觉得李瑈不会同意任何一项要求，事实上李瑈的确是没有答应，但是万万没有想到，朝鲜国内竟然有如此多人心向大明，敌人的堡垒竟然是从内部瓦解的。

    朱见济叫来了于谦等人商议，经过一番议论，原本武力敲打的计策无限期延后。

    “徐爱卿，劳你再往朝鲜一趟，他们不是民智未开吗？那就带几个大儒去讲经，在其各处州城州学轮流讲授。日后甚至可以派些大儒专门守在那里。”

    徐有贞依言答应下来。

    待其他人散去，朱见济留徐有贞片刻，道：“大儒讲经固然不错，但是也只是高层有用，民间百姓难以参与。你组织些唱班戏子伶人去，再带一些小说刻本，让朝鲜普通百姓也知道汉字之美。”

    从文化传播的角度看，越是亲民越容易传播，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孔子学院不如网络小说电子游戏。

    徐有贞有些不解，但是依旧答应下来。

第197章：辽东之行结束

    徐有贞按照朱见济的吩咐办事。山东自古以来便是人口大省，文风昌盛，衍圣公一族便生活于此，延请大儒并不难。

    至于收集书籍刻板这些就更简单了，不过以往明朝官方赠送给朝鲜等藩国的要不就是史书要不就是经书，都是正经书。朱见济突然说要送小说等杂书，势必要去大量采购，徐有贞实在是不知解释。

    徐有贞只好自己背上了这个恶名，对外放出风声说是自己喜欢看杂书，远洋航行颇为乏闷，专为路上解闷用的。不管人家信不信，反正徐有贞开始了第二趟朝鲜之行。

    朝鲜这个隐患暂时排除，朱见济放心开始了辽东移民计划，并且厉行军政分离，设立一系列的民事部门。筹谋多时，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便显得水到渠成，百姓以保甲编列，启程前往辽东。

    朱见济自朝野遴选精干臣子，其中王竑出任辽东巡抚。诏令下达后，朱见济专门留王竑下来，道：“辽东左控朝鲜日本，北接女真，西连蒙古，中原王朝得之则兴，失之则颓。自本朝迁都北京，天子镇守国门，辽东之情事更是重要，非如此重地朕何必亲征。”

    “陛下英睿圣德，微臣敬佩！”

    “如此重地，非果敢之人朕不用，满朝文臣喜好清名，虚于实务，朕不放心，赖爱卿用心。”

    “微臣绝不辜负陛下重托。”

    朱见济笑着颔首，继续道：“爱卿巡抚辽东，可有智计教朕？”

    为辽东前线运送这么长时间的粮草，王竑自然是有所想法的，眼下朱见济来问便道：“微臣有愚计三。一则辽东饱受战乱，百废待兴，恳请陛下蠲免两年赋税，待田地开垦，民用自足，可纳赋税。二则辽东地处边远，周遭外敌环绕，仍需重兵驻守。三则女真四分五裂，微臣打算招募屯垦，为我一用。”

    比较中肯的建议，但是也没有什么新意，王竑的地位也只能够提出这些想法了，再多就僭越了。

    朱见济道：“自古无农不食，无工不用，无商不流。想要一地富足，少不得三途并用，爱卿有何打算？”

    “微臣心有千言却难以言表，只言片语难以言明，恳请陛下宽待些日子，微臣拟定成文交由陛下总览。”

    “如此也可。”朱见济没有反对，“只是尽量快些为好，免得外人说些闲言乱语。”

    待王竑离去，朱见济摇了摇头，即便是如王竑这样满朝数得上的人物，也有着这个时代的局限性。大多觉得重农抑商一套没有问题，同时坚信天下财富自有定数一套，很少主动发展经济。当然这也和言官弹劾，士林议论有关。

    又几日，王竑的奏章没有递交上来，何林静则是自南京前来拜见，与此同时他带来了众多的物资，这些年他一直替朱见济主持远洋海外贸易事宜，家产无算，有人说他已经有千万两的身家。

    事业大了，这些年朝野针对何林静的弹劾也是始终没有停止，朱见济最多是口头斥责两句，海外贸易从不曾中止，和东南亚各国的经贸关系日趋紧密。从最开始的以贵重品为主转变为大宗商品为主，大明许多勋贵前往各国办置产业，这些年也是收获不菲。与此同时，大量沿海百姓在这个过程中解决了就业问题，顺带着棘手的海盗问题也迎刃而解。

    百姓迁徙辽东，第一年没有收成，肯定是需要政府支持的，底子没有打好之前朱见济都不敢大规模地迁徙，而是分批来。北方各省倒不是抽不出余粮来，朱见济只是想要看看这海运发展得如何了。

    “东西都运来了吗？”

    何林静多年不曾看见朱见济，哪怕书信往来频繁也比不上亲眼看一眼。他拜见之时不由得满眼含泪，昔日幼小的天子如今长大成人，时间飞逝呀！果真物是人非。

    私情归私情，公务归公务，何林静还是一丝不苟地道：“小人此番送来五十万石粮草，还有五十万石粮草尚未托运，其余仍有布帛十万匹。”

    “有多少粮食是本土的，多少粮食是海外的？”

    “八成粮食是自江浙富县调运而来，其余两成是自琉球等国采购而来。”

    “风帆海运，漂没几何，利润几何，可有盈利？”

    何林静如实道来：“琉球诸国人少，大片土地不曾开垦，当地粮食贱至一石七百文，风帆海运漂没一两成不等，若是航线熟了，船只更大一些，日后漂没的会更少。粮食运往北方来，可卖至一石四两。运一两百石那是血本无归，必得运数千石才可回本盈利。利润微薄，不过有官府补贴，不少人还是愿意贩运的。”

    “一直由官府这样补贴也不是事，如今江浙富庶之地，百姓把粮田都改成了桑田棉田，宋时的苏湖熟都要变成湖广熟了。”为了撑起这条航线不衰落，每年朝廷都需要花大价钱扶持，市舶司的利润至少三分之二被这个补贴给吞噬了，朝廷不少人就指着这事说。

    “一直运粮食利润是微薄了些，这粮食多了，可以酿酒呀，要不然做些米糕呀。正好这些地方蔗糖不少，还可以做成糖糕。此事你吩咐下去，可别只顾着运送粮食来了，若非饥荒时节，便是运来也卖不出价钱来。无论如何我大明也是不亏的。”朱见济简单提点了两句，学术语言为延长产业链，深加工。

    何林静躬身答是，而后就市舶司发展问题，朱见济同何林静畅谈许久。

    第一还是安全问题，大明朝沿海的海盗问题确实变小了，但是货物往来航线漫长，人家往远洋一钻，甚至有不少就是买家反手指使强人劫掠，或是将所有消息贩卖出去。

    干这事的不见得是那些小人物，有着非常深刻的缘由。明朝强而各国弱，明人来其他国家经办产业，特别是购买土地，换做你是国家统治者，也会心生提防。如果你是小国普通百姓，原本包括粮食在内的许多商品价格非常便宜，结果明人大量采购，一下子把价格给抬了上去，导致自身生活成本提高，你难道不会怨恨这帮外来人吗？

    若是再叠加上政治斗争，种族矛盾，语言不通等问题，其实这些年发生了不少的纠纷，引得仇杀不止。何林静希望能够组织一支强大的水师，而且是一支强大的远洋水师，维护大明海外利益，必要时刻灭国。

    发展水师这事，同样该是水到渠成的事。从经济学的角度上说，原本收益为十，海盗肆虐导致只能够拿到一半。那么现在抽出十分之一的收益拿来发展水师，哪怕无法杜绝所有海盗，也可以提高好几成的收益。

    不过这个世界上，经济问题不是唯一的问题，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经济问题绝大多数时候要让位于政治问题。朱见济倒是一直想要发展水师，奈何文官说此举劳民伤财，不必耗费国帑。武将勋贵集团对此也是兴致缺缺，眼下朝廷几乎放任各家自由发展，利润难以预料，一旦兴建水师，利润就要分给军队，他们并不愿意。此外，很多人还担心一旦兴建水师，朝廷俸禄不支，会大规模削减边军俸禄或者直接裁军。

    每当朱见济放出兴建水师的风声去，许多人甚至联名上书反对，闹得朱见济最后也只能够不了了之，一直推迟。

    但是也不见得一点办法都没有，当经济问题发展为政治问题，就有动手的机会了。说得再直白一些，就是要等事情闹大了，才有建立水师的契机。不得不说，谁不愿意治病于未显之时呢？但是最后都是拖到病入膏肓才去医治。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

    所以，朱见济回答道：“与外邦交，重在和字，朕行仁义，用王道，不用霸道。且东南本有水师数万，非紧急之时，不可贸然征兵，与民休息为重。”

    何林静有些无奈，“陛下——”

    朱见济打断他道：“之所以与外邦出现如此多矛盾纷争，多从自己身上想想原因，从人家身上赚了这么多钱，怎么不去修修路，办个学堂，为自己子孙后代积攒些阴德。一帮人被钱迷了眼睛，活该被人欺负。靠武力一时镇压得住，难不成镇压得住一世吗？”

    何林静话咽进嘴里，好像天子这话也有些道理，老实答应下来。

    最后，朱见济也做出了承诺，“若是番邦执迷不悟，非要扰我大计，杀我百姓，朕到时候自会处置，绝不轻饶。”

    何林静说起了第二个问题，“眼下本朝与南洋诸国交往频繁，还有一事颇为关键，便是铜钱外流，以至于东南地方缺钱使用，不得已以物易物。恳请陛下广召矿师，勘定矿脉，择人开采。”

    白银大量进入中国要等到新航路开辟，美洲白银进入中国，万历年间张居正之所以能够推行一条鞭法，根源便在于此。

    要说赋税货币化早在正统年间就尝试过了，但是直接导致了正统景泰年间祸乱浙江福建的矿监之乱，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缺银。一旦赋税货币化，银价会飙升。如今明朝整体通货紧缩，特别是对外贸易扩大后，这个问题愈发严重。地方官言及此事的也有不少，何林静并不是第一个。

    而他们提出的建议主要是两个方面，第一是减小贸易甚至中止贸易，近乎闭关锁国，宋明两朝历史上就是这样做的，但即便是这样，也无法阻止海外走私铜钱。海外利润很高，所有人都知道，但是当弊处大于利处的时候，也只能够舍弃了，并不是当时人傻。

    第二就是加大白银开采量，如何林静所奏。但是金银贵重品的开采速度怎么可能比得上正常贸易发展的速度，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哪怕是发现了大矿脉，想要正常运行还要不少时间。

    本来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宋朝就已经出现了纸币，明朝也发行了自己的纸币，也就是所谓的大明宝钞。但是贬值的宝钞官府自己都不爱用，很多勋贵与宗室的俸禄其实是一半米一半宝钞来发的。想要让外国人承认大明宝钞，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其实，宋金元几朝的纸币制度虽然也出现不少问题，但是基本上在王朝末年才崩溃，不像明朝在太祖在位的时候就出问题了。最为关键的原因就是没有设置存款准备金制度，发行纸币之后不回收，缺钱就发，以至于不断贬值，明太祖太宗两个人实在是一点经济常识都没有。哪怕是不会，照着抄也会吧，图一时的利益，最后闹得一地鸡毛。

    大明宝钞这个名声已经废了，朱见济不可能将之恢复，成本巨大。像元朝那样重新颁发一种新的纸币，朱见济也不愿意，因为这里涉及一个币值兑换的问题。

    官府规定的宝钞币值很高的，而民间至少相差十倍不止。把整个国库赔进去，也不一定能够换新的纸币。如果遵照市场币值，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信用尽失，纸币本质上就是信用，没了信用后续改革也无从谈起，人家商鞅都知道徙木立信。

    这个问题，朱见济思前想后，最后决定执行双轨制。民间依旧使用铜钱与碎银，小农经济基础太薄弱了，改革还是不要涉及他们为好。

    但是对于贵族富商，特别是干远洋贸易的这个生意的贵族富商，由皇家钱庄为他们分发相应的纸钞，这纸钞都是大额纸钞，百两银子起步，普通人一辈子也未必赚的上这个钱。省得一船除了货物外，还要专门留出空间运银子铜钱。

    至于与纸币相伴相生的伪造问题倒是相对好解决一点。如此大额面值，任谁人也要仔细检查。

    再之后，便是一些小问题了。朱见济许久不曾与何林静见面，专门设宴接风，羡煞群臣。

    在山东留了些日子，朱见济启程返回京城。对这场辽东之行，朱见济总体上比较满意。

通知

    正式辞职了，没有找下家，裸辞，家里人没有支持的，家里没有意思，去外面游玩放松一下，预计一个星期。目前的打算是回来之后租房住，远离父母。这本书不会再更了，打算开一本新书，你们可以理解为烂尾了。

    写这本书的时候没有全勤，其实就是作者用爱发电，没有了稳定工作后不可能养活我自己。半年存了两万，打算全勤写半年的小说，如果能够养活自己（月入五千以上）就继续写，过不了就找新的工作。

    新书不会是历史文，我觉得就我查的一些资料足以制作科普视频，写小说真是太浪费了。

    新书背景大体如同战国后期，王道衰微，诸侯纷争。主角参考秦始皇幼年身世，身处敌国为质子。不同的是神灵广泛参与人世之中，为人所用也影响着人。同时凡人修炼阴神可领悟神通，做到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情。

    算是奇幻文吧，不系统，不小白。暂时就这些，等我办完辞职手续就正式开新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