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蒙特伯格的幽灵猎手》六面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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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寒夜

    1700，巴伐利亚。

    新月被薄云遮蔽，层层叠叠的云杉失却暧昧朦胧的月光笼罩，化为一块暗沉的幕布，包裹着不知何处传来的几声狼叫。密林包围的湖水暗涌，湖心岛上唯一的石堡像一个漆黑冰冷的怪物，那些陈旧石壁上的孔洞发出的呼啸就像怪物沉重的喘息。

    一艘木船躲在石堡的阴影里，用岸边堆叠的怪石极力地遮掩着自己。那船随着湖水摆荡着，船上有一个持桨的黑影谨慎地控制着不让它碰撞上石头发出响声。

    另一个高瘦的黑影从怪石间钻出，船夫将黑影接上了船。

    “海茵呢？”船夫压低了嗓音，那是一个嘶哑难听的女音，被火燎过般粗糙。

    “他……他让我先过来。”乘客的应答有些犹豫，“海茵说，如果他鸣枪了，我们就马上离开不要再等。”他语调柔缓，每一个吐词都带着轻微的北部声调。

    两个人克制着情绪，没有再多交谈。

    云散开了，新月递下贫瘠的光。女船夫荡开桨，将小船藏进更深的阴影，而湖水的波浪反射的惨淡月光依旧模模糊糊地投影在两个人脸上。

    女船夫的面容可怕极了，几道丑陋的疤痕把她的五官都变得扭曲，羊毛头巾裹着枯黄的头发，却一点都不遮挡她的脸。她不安地注视着石堡黑洞洞的窗口，碧绿的眼睛透着森冷，像是一匹孤狼。

    男乘客却讽刺般地显得柔弱而好看，他的长相如同一个犹太裔，黑发微卷贴在鬓边，眼窝更深，下巴更尖，眼瞳是温柔的冷灰色，鼻梁却是日耳曼式的高挺。他不声不响地坐着，都显露出几分忧郁的优雅。一枚古旧的海盗金币在他手里来回翻转，金币上的罗马女神官高举的双手间有一个钻孔，可以让它作为项链的吊坠使用，尽管看上去吊坠的现任主人很久没有这么做了。

    在难捱的静默中，一道可怕的尖啸直刺而来，它冰冷又哀怨，带着毫不掩饰又无顾忌的憎恨，在耳朵中炸开，令人毛骨悚然。

    “什么东西！”女船夫几乎就要尖叫出声，腿上仿佛蔓生出了细密的冰锥，刺痛感迅猛凶狠，她摇摇欲坠险些落水，但她很快从这股摄人心魄的寒意中挣脱出来，伸手就要去拉住另一个同伴。她单手撑住船桨回头看去，男乘客已经站了起来，他紧捏着金币，脸色苍白，却不像受了太多影响。

    女船夫仍然感到担心：“埃因霍恩先生，你没事吧？”

    埃因霍恩摇了摇头，他看见一道白霜般的幽影围绕着石堡盘旋，不断试图向外冲撞，却最终像垂死蝴蝶的翅粉，层层下落凋零。伴随着幽影的消散，他感到胃部浮现出异样的灼烧，难以描述的隐痛紧紧揪住了心脏。埃因霍恩克制地咬住嘴唇，重新坐回木板上，他佝偻着背，看了女船夫一眼，而后转头死死盯着石堡。女船夫避开了目光。

    灼烧感很快就褪去，埃因霍恩抹掉唇上的鲜血，缓缓挺直：“海茵要来了。”

    正如他所说，有人从石堡的窗户里跳了出来，无声无息地绕了过来。那是一个身手矫健的中年男人，全身的衣服都是贴身的皮革和动物毛皮，卷曲的金发也如同野生动物般肆意又狂乱，胡须却受到了极好的修剪养护。除了胡须，他的身上看不到一丁点这时代的流行痕迹，像个对城里人不屑一顾，古怪叛逆的乡村猎户。然而不同于猎户，他腰间的皮扣塞着四把燧发手枪，以及一把护手窄小的迅捷剑。

    海茵从岸上直接跳进了船里，他撑着船板还未起身就挥手让女船夫：“萨曼莎，抓紧时间，他们马上就要醒了。”海茵身上多出了一股焦油的气味，埃因霍恩把他拉起来后就退开了一小步：“你烧了那里？”

    “是个意外，别那么惊慌，小子。”海茵从腰间取下两把燧发手枪，丢给了埃因霍恩其中之一，“你学过使用没？”

    “学过。”

    “那就行。”

    一袋火药和弹头砸上埃因霍恩的胸口。

    海茵和萨曼莎调换了位置，他力气很大，木船很快荡开了距离。另一把枪给了萨曼莎，她捧着那把精致的燧发手枪与埃因霍恩相对而坐，小心翼翼又有些瑟缩。

    埃因霍恩熟练地来回翻看着，枪身侧面的金属花纹很快染上了温度，但是这把枪却少了推火药的金属棍：“火药怎么装？”

    “从侧面，有机关。”令埃因霍恩意外的是，回答他的人是萨曼莎，明明看上去连枪都不会拿，她却似乎很熟悉海茵的武器。

    海茵也没有否认，他只是耸了耸肩：“我太习惯它的与众不同了，抱歉。”

    从青年开始摆弄枪械开始，萨曼莎就观察着他，轻微的讶异在她脸上被扭曲成一个丑陋的表情。她有些踟躇，似乎困惑于一个无足轻重的问题，又因问题无足轻重却使她困惑而羞恼，“我从来不知道您会这些……”

    埃因霍恩停住了动作，他没有抬头，声音却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脆弱的悲伤：“请别对我用尊称，我……我不太喜欢。”然后他很快转移了话题：“那些女孩们在岸上等着你和海茵吗？”

    “没有，”萨曼莎顿了顿，她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急，她应该顺着埃因霍恩先生的意思，把上一个话题的影响轻描淡写地揭过，“她们决定自己穿过森林，我就告诉了她们村庄的方向。”

    海茵虽然警惕地观察着水流和石堡的动静，却仍然时不时被两个同伴的交谈吸引：“穿过有狼群栖息的森林？我从来没想象过女孩子能这样胆大。”

    萨曼莎摸了摸燧发手枪，语气坚定：“想活命的时候，会的，先生，我们会的。”

    海茵点点头：“你是个好榜样，女孩。但是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没老到保护不了你们，查理曼那个老瘸腿，即使你和他说了让他呆在山下，他也会偷偷摸摸跟着我们上来。我们没看到他，那么他现在应该是和那些女孩们在一起。现在还是让我们解决一下自己的问题吧，准备武器，埃因霍恩，你可要瞄得准点。”

    石堡的火焰从地下烧到了地面，任何被堆放的谷物，用作奢华装饰的丝绒，都卷进了熊熊燃烧的怒焰。护卫们被烟尘熏醒，恼怒地踢醒仍然躺在地上昏昏沉沉的同僚。

    “敌袭！敌袭！”示警的钟声传遍了湖面，火把一支支地亮起。

    海茵将船划得更快了，火光在他脸上投映出灼热的光彩：“别管岛上的佣兵，他们射击不到我们，要小心岸上的守卫。”海茵有点焦躁，“我应该想办法把火熄灭的，该死。”

    那火焰冲天而起，无法止息，大半个湖面被映照地通红。

    小木船被发现了。

    第一轮枪击在湖面激起水花。

    “萨曼莎！你来划船，绕过去！”海茵拔出剩余的手枪，一脚踩在船头，对准了两个低头换弹的守卫。他们都在侧前方，只有七八个人，岸边的路不好走，他们追到正面来要费很多时间。如果萨曼莎将船划到了几十米外，突出的那片树林就会干扰守卫的视野。

    埃因霍恩也射出了一枪，他不太习惯武器的手感，只射中了目标的大腿。他回身靠着船里侧填装火药，海茵的速度要快的多，在第二轮枪击前又打了两下。

    这次他没有去看有没有击中目标，“都趴下！”

    伴随着枪击，一声巨大的轰鸣从湖中岛卷来，石堡里有地方爆炸了。自第一声起，那声响接二连三，实在是太近了，埃因霍恩觉得双耳里嗡嗡作响，爆炸声就像直接炸在了他背上。他捂住额头，隔着海茵，萨曼莎忍耐着眩晕依旧在奋力摆动船桨，火光在她眼瞳里燃烧。

    她在看什么？

    埃因霍恩看向了石堡，有那么一个奇妙的瞬间，他被触动了。那在月光下漆黑冰冷的怪物被火焰裹住了全身，跃动着，哀嚎着。在他记忆深处的往昔诗篇漫上了心头。

    那灼烧的，无法熄灭的，虚荣之火啊。它吞咽着所有能得到的，最终将自身也烧尽，空余灰烬。

    埃因霍恩抬起手，又射中一人。

    火把的光点在逐渐往他们的方向聚集，冰冷的湖水被子弹激起，溅在他的脸上。

    “先生！海茵先生！船破洞了！”萨曼莎大声地叫着，“你脚边在渗水！”她扯下发巾团成一团抛了过来。

    海茵没有去捡，他装填着火药，叫了一声埃因霍恩。埃因霍恩甩甩头，压低上身凑过去拿发巾堵住了小孔。湖水仍然在缓慢地渗进来，他觉得后背发烫，手脚却被湖水带去了温度。

    “呃！”海茵退了一小步，左手捂住了侧腹。“别分心，快上岸了！”

    小木船划到了树林背后，枪击声零零星星断断续续地停止了。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惨淡的新月终于能彰显存在，朦胧的黑暗笼罩着他们。海茵靠着木板滑坐下来，大口地喘息了两声，他依旧捂着侧腹，血液从指缝间溢出。萨曼莎转头小心地让在沉没边缘挣扎的木船靠岸，埃因霍恩卷起袖子准备去搀扶海茵。

    “我能走。”虽然海茵这样说，但他没有拒绝年轻人的帮助。

    他们还没能起身。

    萨曼莎丢开船桨。

    她张着双臂扑了过来。

    埃因霍恩和海茵被压在她身下，他们被压进船里的积水，而后又重重撞上了船底的木板。

    一声朦胧的枪响透过湖水传来。

    海茵撑起上身，右手紧握的燧发手枪没有入水，溅在枪管上的鲜血烫的吓人。他对准岸上唯一的那个敌人开了一枪。

    今夜终于寂静。

    埃因霍恩扶起了萨曼莎，她软软的靠着，垂着头，失去了意识。苍白的月光落下，亲吻她皮开肉绽的后背。

第二章 奔逃

    半沉的木船陷进湖岸的软泥，猎狗的叫声远远地靠近。

    “先止血。”海茵卸下外套上的一层皮革缠绕住腹部，疼痛让他中途停了一下，他又咬着牙绑得更紧。

    萨曼莎的伤口创面太大，他们只能将裙子的外罩撕下来将她整个上半身都裹住。即使如此，抱着萨曼莎的埃因霍恩依旧能感受到，穿过双腋托着她后背的手臂所接触到的布料渐渐变得湿热。

    茂密的云杉树下积着松软的落叶层，海茵带着他们沿着落叶堆行走，避开了裸露的土壤，也尽力不去踩断小植株柔软的茎秆。

    他的右手依旧虚扣着燧发手枪的扳机，左手从腰间掏出了一个浸湿的小袋子。里面的粉末还是半干的，看到这样的情况，海茵松了一口气。他示意埃因霍恩往前走，手指搓开结块的粉团，将零星的粉末洒在他们经过的路径上，又将附近的落叶踢过来掩盖。

    新月又一次被云藏匿，森林陷入黑暗。守卫的火把是灼热的光源，一团团逐渐向被遗弃的木船靠拢，伴随着火光的是猎狗的喘气。它们奔跑，嗅闻，试图将闯入领地的陌生人像驱赶鹿群一样驱赶到主人的包围圈内。

    “有一具尸体！”

    守卫们先发现了那个不幸的同僚，他难得发挥聪明才智，额头上却被开了个洞。

    “他开过枪了，距离很近，他们肯定有人受伤。你们散开，让猎狗寻找线索，对方有武器，保持警惕。”领头的守卫长翻找着尸体上的线索，他摸了摸尸体的温度，又摸了摸枪管，起身在四周的泥泞土壤上来回走动。

    地上有被蹭乱的踩踏痕迹，看不清脚印的方向，这样的痕迹很快又被树下的落叶隔断了。三个人，一个丑陋的女人，一个柔弱的男人，一个受伤的中年人，杀死守卫又谨慎地处理痕迹的多半是中年人，那么在剩下的两个人中有一个负伤，就算他们努力躲藏，也根本走不了多远。

    猎狗在湖边突然叫唤，守卫长中断了推理前往查看。湖岸边的泥泞土壤看起来毫无异常，但只要捏一簇在鼻尖仔细嗅闻，敏锐的人就能闻出那一丝新鲜的血腥味。他又看了几眼湖里的木船，挥手招来三个守卫：“你们两个，去通知灭火的那几个小队，如果他们完事了，让他们封锁山脚。你，去把那个拿上来。”他指着木船上堵住小洞的布团。

    一块在湖水里浸泡过的羊毛发巾能残留多少的气味呢？又或者那些渗进土壤的血滴是否能指正出逃跑的路线？

    守卫的猎狗们一开始信心满满，却又很快感到混乱。它们埋头落叶堆，排除木质的气味，菌类的气味，土壤的气味，寻找那铁锈般的气息，却不幸被一股股刺鼻的可怕味道塞满了鼻腔。主人们浑然不觉，它们只能狂躁地吠叫，甩头。守卫们只要一个方向，然而猎狗们彼此间没有一个共同的正确答案，只是自顾自地兜来转去。

    “别管猎狗了。把它们拉回来。”守卫长皱紧了眉头，“你们分散开，一人一个方向不要重叠，注意线索，尤其是血迹、脚印、被踩过的植物，还有树，注意树上有没有手印的痕迹。有发现就原地喊我。”

    不知何处响起第一声狼嚎，远远地又有几声相应和。黑夜，密林，狼群，一切都惹人惊慌。埃因霍恩不知道他们已经逃跑了多久，又还要逃跑多久，海茵时不时的停下来，可能是为了看星辰判断他们有没有走错路，也可能是他的伤口让他疲惫。萨曼莎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原先湿热的手臂已经能感到寒冷，那些血液的温度也在流失。

    在埃因霍恩的记忆里，他从未负担着另一个人的体重跋涉过如此漫长的一条路。他自觉仿佛负担着对方的生命，挣扎在被压垮的边缘，就像一匹陷在沼泽里的马，那么高大，那么健壮，奔跑又如此有力，然而陷在泥里，只能无力地被淹没。泥水会静静地埋过胸膛，喉咙，堵住鼻子，窒息的痛苦之中，看不清了，也听不清了。

    他的手臂在颤抖，有那么几次，萨曼莎险些要摔在地上。他感到干渴，多么奇怪，明明他们才从湖水中将自己捞起拧干，现在却又开始渴望它。

    狼群已经不是值得他思考畏惧的危险，他只想在这条路上走的远些，再远些。

    海茵信仰天上的星星，他指着其中的几颗说那是沃登的猎犬，它们永远奔向北方，只要跟随那些星星，他们就不会迷失。埃因霍恩更想让月亮照耀他，那柔和苍白的虚弱光芒，曾照耀他往昔美丽的回忆，那月光，它从不离去。

    海茵在他前面开路，他抱着萨曼莎，仰头看着新月，迈出一步，接一步。

    “埃因霍恩。”海茵突然叫了他。他应答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喉咙有多干涸，每一次喘气让他的鼻腔、喉咙和胸膛都隐隐作痛。“我们休息一会儿。”

    海茵转头拦住他，他走了太久，前进都似乎不再需要思考，这一拦让他差点跪倒，但是海茵有力的臂膀牢牢撑住了他们。

    萨曼莎被安放在树下，她的脸颊开始发烫，海茵找了些果子挤出汁水给她降温。如同一个奇迹悄无声息地降临，萨曼莎苏醒了。埃因霍恩凑过去问她需要什么，她摇了摇头，那动作几乎微不可查。

    “埃因霍恩先生，”她的声音轻的像落在湖面的树叶，诶因霍恩凑近了才听清，“我做对了吗？”她像在征求一个答案，顽固的，反复地询问着：“我在这里会比较好吗？”

    “那时候，见到我，你愣住了……我来这里是对的吧？”

    他明白了萨曼莎的问题，这问句背后的含义让他颤抖，他几乎没法出声：“是的，是的……你不明白，你仍然活着这件事，对我多重要。这是，带来喜悦的，正确的。”

    萨曼莎似乎十分满足，只是那张脸上的疤痕让这个表情都显得扭曲而可怕：“先生，你看上去一直很悲痛……比以前，更加的……”

    她的视线越过埃因霍恩，天幕上的星辰投影在碧绿的眼瞳里，孤狼显现出了少见的温柔。

    “萨曼莎，萨曼莎？”她听见有人在呼唤，她思考了一下，啊，那好像是她的名字。

    “安吉拉。”她又听到了呼唤，啊，是了，是埃因霍恩先生在叫她。那才是她的名字。

    萨曼莎眨了眨眼，海茵和埃因霍恩都挤在她面前，他们擦拭她的额头，捏着她的手。

    “我好冷，”细微的呢喃从唇间溢出，“我又累又疼。”

    她就像一个孩子，对着长辈抱怨，任性地撒娇，但是没关系，她想要的不是糖果，即使不给她也没关系。她又着魔般看向了星星，那些闪烁的光点就像能带走她的疼痛一样让她安宁。“跑吧，先生。”

    她轻轻地说：“再一次的。”

    萨曼莎再次昏了过去。

    “海茵，我们走吧。”没等海茵说什么，埃因霍恩已经试着再次将萨曼莎抱起，“到山下，到村里去，你说过，你们带了医师，你的伤也好，萨曼莎的伤也好，只有到那里……到那里去……”

    他们再次上路，沃登的猎犬指引着方向。这群受伤的人，似乎怀抱着巨大的勇气，他们奔逃在森林里，却像得到了伟大的成就。

    埃因霍恩一时产生了一个错觉，他们仿佛就此在时间里逃亡，跨过了成千上百年，他仿佛感受不到疲倦，也不肯停歇。直到海茵从背后喊住他。

    那男人说：“从这往下走，顺着星星，用我教过你的方法，一直走到村庄。顺着星星，不会有岔路，也不会走错。你一个人去，找到查理曼和我之前住的屋子，他会在窗口点蜡烛，一直亮到白天太阳出来。村里除了他不会有别人那样做，你找到他，让他来救我和萨曼莎。他瘸了左腿，和我一个年纪，看上去很凶，但是个好人。你带着我的手枪，把事情告诉他，他会信任你的。”

    埃因霍恩只觉得脑袋发懵，海茵从他手里接过萨曼莎，推了他一把。他没动，他耳朵发痛，喉咙嘶哑，他听见了猎狗的叫声。

    “我可以去引开守卫。”

    海茵笑了，就像在石堡里的那一次，埃因霍恩看出了内疚：“不，你不可以。”

    海茵示意他取走他腰上的一把燧发手枪，那四把枪整整齐齐地扣在腰上，上岸后海茵就清理了水渍重新装填了火药：“我不会在今夜死去，我愿意向你承诺。而你，以利亚埃因霍恩，向我承诺，你将全力奔跑，直到见到查理曼。”

    埃因霍恩没有伸手，海茵放下萨曼莎，自顾自地挑选了其中一把枪，他调转枪口，捏着枪管递给埃因霍恩：“你愿意吗？”

    “你怎么确定查理曼能找到你。”埃因霍恩没有接，他盯着海茵。

    “我们都是幽灵猎手，猎手永远能找到自己的同伴。”金发的猎手嘴角绽开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黑发的青年劈手拿过燧发手枪，他转头就跑，跑得快极了，气势汹汹的，一点都不像刚刚抱着一个人逃亡了许久的样子，反倒像个上战场的战士。他不停地跑，没有回头。

    海茵看着他的背影被云杉树层层叠叠地藏起，他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拂去胡须和头发上沾到的落叶，蛛丝和灰尘。

    “好姑娘，我们走。”他捞起萨曼莎。

第三章 梦魇

    一截蜡烛快烧尽了，灯芯上的火苗晃晃悠悠地蜷缩身形。靠背长椅上窝着打盹的中年男人掐着点般适时醒来，他穿着厚实的灰色外套，怀里横着一根樱桃木手杖，帽子也没有摘下，粗硬的红棕色长卷发扎在一侧，套着皮靴的双腿交叠着伸在壁炉前。

    面前的壁炉只剩星星点点的光斑，接骨木燃烧的余温还没散去，椅子前依旧暖烘烘的。

    男人起身将脚边的树枝加进壁炉，又取了一盏烛台要去替换窗台边的蜡烛，他的左腿有些瘸，但撑着手杖却十分稳健，外套后摆遮掩的腰间，偶尔闪出短剑的冷光。

    他在窗边驻足片刻，眉间有深邃竖纹的严肃面容像是一个古旧哲学家的标配。

    村庄的深夜安静的很，即使是习惯于在夜间耕种的农民们也已经入睡，没有什么声响能惊动疲惫的灵魂，也许中年男人现在就是整个村庄里唯一清醒的人类了。

    他走向门口，又在门边停了步，双手叠在手杖上，垂着头像在听什么声音。

    有人敲了门，一下接着一下，低沉密集。

    门外是一个高瘦的青年，他像是从雨中跑来，黑色的卷发湿漉漉地贴着脸颊，额头和后颈，就连眼睫都粘成一簇一簇。他把外衣系在腰间，只穿了一件胸口后背都湿透的白衬衣，但他的脸色比衬衣还要苍白。

    那狼狈的年轻人喘着粗气，看上去随时都能昏倒在地。

    “请问，你是卢卡斯海茵先生吗？”他的声音嘶哑，如同沙漠里垂死的旅人发出的求救。

    房屋的主人皱紧了眉，退开两步让青年进门，“不，我是文森特查理曼，海茵是我的朋友，但他暂时不在这里。你又是谁？”查理曼示意来客坐到他先前打盹的长椅上去，又自然随意地锁上房门，跟在青年身后。他说起话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点英吉利式的腔调，嗓音柔缓，像是能平和他人的情绪。

    “查理曼先生……”来客正是埃因霍恩，他松了一口气，将外衣里藏着的海茵的手枪拿出，急不可待地向查理曼倾诉，“海茵和萨曼莎需要您的帮助。”

    他讲的又急又快：“……湖边的巡逻队在追捕他们，海茵腹部中了枪，萨曼莎昏迷了。他让我来找您，我不知道我们是在哪里分开的，但海茵让我一直往北下山穿过森林，我经过两条溪流，没有改变过方向。我跑了很久，他也许已经离原地很远。但是他说，您一定能找到他，我就……”

    “发生什么事了，查理曼？”楼梯走下一个年轻姑娘，她显然被交谈声从梦中惊起，持着油灯便下楼查看。

    “莉芙，让小伙子们准备马匹，你留下准备些草药。海茵有麻烦了，他派了这个年轻人来通知我们，我们得马上出发去救他。”查理曼回头指向埃因霍恩，却发现他伏在长椅的扶手上，已经昏睡过去。

    房屋里突然的忙碌和埃因霍恩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事物。他陷在睡梦里，被久违的安宁所包裹，在石堡的时候他总是失眠，他甚至有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在害怕睡着。然而此时，埃因霍恩恍然错觉自己身处一个夏季，阳光晒得湖水温暖适宜，他漂浮在水面，柔和的湖水拖着他的脊背，他不会沉没进冰冷的黑暗里。

    “以利亚，我的帽子掉进水里了。”一个稚嫩的童音在他耳边抱怨着。

    他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看见盛装的女孩子坐在他对面。他们的小船飘荡在灿金色的湖面上，日光明亮，当头笼罩。

    孩童的金发颜色浅淡，就像渡了金边的银丝，整齐地编成发辫垂在脑后，繁复的绸缎扎成一簇簇的蝴蝶结缀在上面。她的小裙子堆满花边和丝带蝴蝶结，绣着花朵的鲜艳丝绸后摆拖到脚边，袖口的图案是精致的独角兽。

    这确实是一个夏季，埃因霍恩记得这件裙子。那是一场骑士们的狩猎活动，而他们却在湖边的树林间玩耍，荆棘勾坏了裙摆，于是它只被穿过一次。

    “以利亚，我的帽子！”女孩子催促着他，嘟着嘴，十分不高兴。诶因霍恩在湖面上搜寻，他找到了女孩说的帽子，它已经飘的很远，帽子上装饰用的蔷薇花散开了，花瓣顺着水流落了一路。一阵风拂过，帽子打了个旋，沉了下去。

    “啊，它走了，就像你一样，再也不回来。”

    女孩叹了一口气。

    埃因霍恩知道他在梦中，但他还是认真的参与了这场对话。他摇摇头，轻声道歉：“抱歉，阿比。”

    “你不回来看我和爸爸，也不给我们写信。”

    “我写了的。”

    阿比盖尔瞪了他一眼，仿佛被哪句话惹恼了：“那是假的信，你没有写真话，你没有写信！”这样的怒吼还不足够，阿比盖尔站起来逼近了他，仰着头对他大喊：“你恨我们！你恨我也恨爸爸！”

    “我没有！阿比，我没有，我只是……”埃因霍恩一时间有些迷茫，“我只是不能回家。”他看着面前的女孩，阿比盖尔没有以更年长的面貌出现在他梦中，他清楚的记得，她穿着这件裙装的时候是十岁，这让他自己仿佛也回到了更不成熟的年纪。

    阿比盖尔睁大了眼睛注视着他，抿着嘴唇，仿佛在思考对这句辩驳的判决。

    “你只在乎伊多娜。”最终，她拒绝接受这个理由，“我讨厌你，以利亚。”她伸出手，把埃因霍恩推下了湖，那双蓝眼睛，就像是透过水面所能看到的晴空。她移开了目光，晴空不见了。

    湖水变得阴沉冰冷，从他的喉咙，眼睛和鼻腔往里挤压，他要窒息了。埃因霍恩挣扎着要浮出水面，却在每一次伸手触碰到空气的时候被疼痛击倒，他的胃部有可怕的火焰在灼烧，这疼痛逼迫他淹死自己。

    他尝试了一次又一次，那火焰灼烧的越来越剧烈，他仿佛要被烧死，在这无边的深湖中。

    “让他游。”

    埃因霍恩听见了一个男音的嘲讽。

    “他会放弃的。”那声音无情无义，熟悉地令人畏惧。

    不再是夏天，也不再是白昼，阿比盖尔已经离开，木船上的人换了一个，埃因霍恩看不清他的脸，他知道自己也不想看清。

    在反复的挣扎里，他拒绝放弃。

    然后他听见一个柔软的女声说话。“不，那湖水是灿烂的黄金般的色泽，荡漾着柔和的波浪，所以，它被叫做黄金湖。”她像在唱一首诗，缱绻绮丽的词句从舌尖滚落。

    埃因霍恩摸到了湖岸，湖水退潮一般从他身上褪去，他干爽洁净，站在明亮的城市街道旁。一个法兰西来的画家在画布上涂抹金色的颜料。剧场的戏剧谢了幕，同行的人都散去了，只有他还站在一旁。

    “你在看什么？”金发的姑娘俏皮地看着他，唇边蕴着笑意。

    他记得这个场景，他楞住了，没有说出那句记忆里的傻话。

    “怎么了，以利亚？”伊多娜尼贝尔生机勃勃地绕着他转了两圈，对他眨眼。画家已经不见了，只有他和伊多娜。

    埃因霍恩感觉自己笑出了声，傻兮兮的，“我在看你。看你的头发，看你的眼睛，看你的唇角。”

    伊多娜被逗笑了，她拉着埃因霍恩的袖子，脸颊蹭上他的肩膀：“你之前不是还说你在看飞过的鸽子吗？”

    “我撒了谎。”他感觉到伊多娜笑得颤抖。

    她转到他背后伸手怀住他，又摸了摸他耳边的头发：“你的头发剪短了。把头发再留长吧，我喜欢给你扎头发，我新买了条漂亮的丝绸缎带，还学会了一种新的编发！”

    “不要了吧，以前也没有多长……好吧好吧，如果你坚持。”

    “哎……我的以利亚。”她念着这个名字，眷恋而哀婉，仿佛这是一首咏叹调的开头，她要用一百六十句长诗对着月光和蔷薇倾诉她的爱意。

    伊多娜松开了手，温度和重量都从埃因霍恩的后背上离去，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可是，以利亚，我已经死了啊。”

    埃因霍恩猛地回身，他没有来得及拉住伊多娜。她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一个惨不忍睹的空房间，摆设和书籍散落在地毯上，到处是溅射的鲜血，天鹅绒沙发上布满凌乱的刀痕，椅子被推倒在地上，碗柜里的瓷器摔碎在柜脚。那副画，绘着黄金湖的油画，暗沉的血渍涌动着，从里面喷涌出新鲜的血液，像蜡烛的蜡泪，从绘布上滑落，漫上他的脚。

    “我就在那里。”

    伊多娜出现在他身侧，指着正对着门口的地毯。

    一具女尸卧在那里，手臂伸向门口，金发遮着侧脸，背后插着尖刀，血泊将她的裙摆都染成铁锈的暗红。

    埃因霍恩的脸都变得苍白，他的手开始发抖。即使他知道尸体是虚假的，他没有见到，没有人见到过，他也不可抑制地为这个场景颤抖发冷。

    “你还活着，伊多娜。”他偏头看着伊多娜尼贝尔，顽固又偏执地重复着，“你还活着的。”

    伊多娜没有说话，她回应着埃因霍恩的目光，星屑般流散而去。

第四章 期盼

    他又独自一人了。

    他本应早已习惯这样孑然一身，所有真实的过往都被沉在记忆深处，他没有盟友，无人可倾诉，甚至不能将挂念的名字宣之于口。

    他曾做好孤军奋战的准备，预想所有会遭遇的折磨，放弃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是仍然，在那个时刻，当海茵和萨曼莎出现在他面前，他仍然由衷的，感受到了重新诞生的对他人的期盼。这种堪称软弱的心情，他曾拥有过，后来畏惧过，而如今，他发现自己依旧渴望着。

    埃因霍恩淹没在寒冷的湖水里，湖水亲切地拥着他，就好像他也是其中的一滴。

    石堡的倒影自水面压下，仿若坍塌倾覆，撞碎在面前，化成燃烧的火焰。

    海茵翻身闯进塔楼，却与他撞见，抬手就倒持剑柄，要把他砸晕。萨曼莎却在海茵背后喊道：“等等先生，他不是敌人。”那陌生的粗粝嗓音说的是那样坚信不疑。

    埃因霍恩不认识她，可她上前拉住海茵，殷切地注视着埃因霍恩：“安吉拉，我是安吉拉，埃因霍恩先生，您记得我吗？”

    一个亡灵死而复生，他却因此而泌生出璀璨的喜悦。

    他们推开房门走出去，在门外等着他。埃因霍恩跟上了脚步，他简直是奔了出去，一脚踩进云杉树下的落叶堆。

    没有追兵，没有猎犬，没有狼群，海茵在树下点着一堆篝火，他拿着细枝戳动着火苗。“在荒野的夜晚，你会听见呜呜的风声，有的时候那是幽魂在游荡，它们经过的地方会结白霜，植株会枯萎……”

    篝火里像是烘烤着什么罕见的香料，甜美的气味静静地笼着他们，仿佛存在一个初夏的果盘，堆满樱桃和柑橘，葡萄和无花果。海茵拍了拍身侧，邀请埃因霍恩与他坐在一起。多么奇怪，他们从相遇开始就没有这样宁静的时刻，埃因霍恩却能想象出海茵描述他在荒原狩猎亡灵的经历的样子。

    海茵的星星在他们头顶闪耀，萨曼莎拎着裙摆在溪流边洗脚，她弯着腰在涓细的水流里踩来踩去，发出啪塔啪塔的水花声。

    “这是什么香味，真好闻。”如此芬芳，如此安宁，就像他已经回到了家。

    海茵却反问他：“你不知道？它一直跟着你。”

    跟着他，从梦中苏醒。

    漫长的黑暗已经过去，埃因霍恩发现自己躺在干净整洁的被窝里，有人将他妥善安置，又在他额头抹上香膏。窗户是打开的，今天是一个好天，总是有飞鸟经过天空，也许是麻雀，也许是鸽子。他感觉手脚酸软疼痛，只能静静地躺着，他听见奶牛和绵羊的叫声，此起彼伏吵吵闹闹的，但是埃因霍恩并不觉得厌烦。

    这个看上去有几分苍白脆弱的青年，仿佛透过空气的翕动，在捞取回忆里珍贵的片段。

    莉芙捧着水盆轻手轻脚地走上来，但老旧的木板楼梯依旧发出了几声埋怨，她推开门的时候，正和埃因霍恩对上视线。

    “下午好，亲爱的朋友。”她亲切地向他打招呼，如同照顾弟弟般照顾起他，“我是莉芙，也许你应该再多睡一会儿，你先前好像在做噩梦，我就给你擦了点小东西，希望你不会太介意。”

    “谢谢，莉芙小姐，我睡得很好。”

    莉芙笑了笑，在他床边坐下：“用了些睡茄和泽芹，真的不介意吗？这可都是女巫的毒药。”

    埃因霍恩眨眨眼，他意识到眼前的姑娘在开玩笑，像朋友间的互相取乐：“闻起来可不像。”

    “啊，骗不了你。”莉芙给他擦了擦手臂，又塞回被子，“海茵有和你说过，他是幽灵猎手吗？”

    埃因霍恩似乎对被一个姑娘照料感到有些别扭，但是莉芙的动作那么自然，他觉得自己突兀的害羞有点无处安放，只能将注意力全放在对话上：“他说了，只是我一开始没相信。”

    “现在你相信了，真高兴你能这么镇定，那么，朋友，我有事情要告诉你。”莉芙摸了摸埃因霍恩的头发，她的眼中似乎带着一丝同情，“我在你身上发现了一个诅咒残余的痕迹，你能告诉我是谁诅咒了你吗？”

    那个诅咒。埃因霍恩仿佛又感受到了灼烧的痛苦，尽管他的理智明明白白地向他解释，他已经从中逃脱，然而虚幻的疼痛依旧伴随这个词汇席卷而来。

    但是他不知道，一切发生在昏迷中，在那之前他满怀希望和勇气，在那之后他在地狱里挣扎。

    “没事的，没事的，诅咒已经被解除了。你已经自由了。”莉芙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会给埃因霍恩带去痛苦，强烈的同情使她甚至感到自责。

    也许这个话题不适合继续了，但埃因霍恩没有结束掉它：“昨夜之前，我不确定是不是诅咒，我也不知道是谁诅咒了我，但是后来海茵说他会解决……我永远感激海茵先生，也感激您对我的照顾。”

    “海茵和查理曼，他们都是很好的人。”莉芙托着下巴，神情都变得柔和，“海茵看上去更强硬，有的时候又显得蛮横，但他能帮到你的，就一定会去帮你。当然，可能手段会粗鲁点就是了，他没什么耐心。不知道为什么，幽灵猎手们好像都挺讨我喜欢的，他们的性格明明差别那么大，却好像有什么地方是一致的。嗯……难道因为我是个女巫的关系吗？”

    埃因霍恩认真地听着，即使听见莉芙自称巫师也没有什么反应，那乖巧的模样让莉芙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发顶。莉芙接着说：“你知道吗？在古老的过去，人们信奉沃登和托尔的年代，巫师们是族群的祭司，跟随他们的战士就是猎手。巫师和猎手的关系在过去就是盟友，当时成为一个赫尔女神的猎手需要巫师的引导。不过旧时代的猎手已经消失，直到一两百年前，那段灰暗历史的开端，一个逃亡的女巫为了保护自己，创造了第一个幽灵猎手。不要误会，大部分巫师都是善良的，我们只是知识的传承者，甚至打不过一头羊呢！虽然我们当中也会有意外……你的诅咒来源于一个巫师，我曾听说过这样的诅咒。有一个法兰西女巫曾在三十二年前对她的情夫这样做过，但她和她的学徒们不和我们交往，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她们……现在几乎没有人会使用它，大部分古老巫术的施行细节都已经流失，何况诸神的力量已经离我们远去……”

    莉芙惆怅地叹了口气：“这曾是监禁的刑罚，祭司用受罚者的血液混合某种草药的汁液在石头上刻写如尼文，将石头埋进土里，残余的药汁分成两份，一份喂给受罚者，一份混合泥土制作成土偶，土偶搁置在被圈出的土地中，他便也只能在那里生活，跨出这个区域，誓约的火焰就会焚烧他的胃。如果要解除刑罚，那么就要挖出所有的石块破开，但还存在另一个方法，就是将象征契约的土偶毁坏。在过去，如果土偶因为被大雨冲刷融化，又或长出植物裂开，或者被动物破坏等等意外损坏，祭司们会认为是诸神宽恕了受罚者，他会在经历神灵的拷问后被重新接纳。”

    “这个诅咒如果是用第二种方式解开，受罚者会在那瞬间遭遇剧烈的疼痛，而后肋骨下会显现出一块像烧伤的瘀斑，不过它会渐渐消退，彻底消失就被认为是通过了拷问。在那之前，有些人仍然会感受到被焚烧的痛苦，但那其实只是一种残留的幻觉。”

    莉芙情不自禁为埃因霍恩的表现露出一个笑容，他似乎很想看看自己身上是不是真的有瘀斑，但碍于莉芙在场而停住了动作。“你想要点蜂蜜酒再睡一会儿吗？等你下一次醒来，也许查理曼他们就回来了，然后你可以和我们一起离开，如果你不会骑马，那可以和我一起在马车里聊聊天，虽然我们带的毛皮气味不太好闻，不过我能给你讲些有趣的巫师故事，至少不会让你在回家前感到无趣。”

    她似乎很高兴能有一个新的同伴，这对她来说是个愉快的畅想。可是她却意外的看到一股悲伤的情绪从她眼前的青年眼瞳里晕开，染过他的脸，将他整个人都隔到另一个世界去。

    年轻的女巫把蜂蜜酒和埃因霍恩一起留在了这个宁静的房间。埃因霍恩忍着酸疼坐起，他倚靠着床头去看窗外更远的地方，晴天看上去那么怡人，远处的森林也不再那么阴森，仿佛适宜一个新的期盼的诞生。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带孔的海盗金币，金币躺在他交叠的掌心，他注视它，像注视一个淡去的梦。这个梦美丽非凡，然而已经消亡，慰藉他，又刺痛他。

    大概女巫在蜂蜜酒里加了助眠的药汁，埃因霍恩捧着金币又睡了过去，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也许因为他想要的美梦就在掌心。

    埃因霍恩在马蹄声中再次苏醒，天色已晚，他突然有些紧张，一大堆关于未来的想法涌上心头。他觉得女巫莉芙想象过的场景里应该换成海茵和萨曼莎，他们受着伤，骑马太颠簸，只能挤在马车里，这会有点拥挤，但应该不会有人介意，而他可以骑着马跟着他们。

    他还在想着，楼梯又一次叫了起来，上楼的人走得缓慢，埃因霍恩听到了手杖点地的清晰声响。是查理曼来了。

    查理曼在他床边坐下，刚放好手杖，就伸手要从后腰取什么东西出来。

    埃因霍恩有些困惑，而后他的脸上，那未被他自己察觉的那一丝期待的笑容，渐渐死去了。

    海茵的四把燧发手枪整齐地搁在他面前。

    “以利亚，”查理曼从怀中取出半截羽毛，轻轻放在其中，“海茵告诉我，他想将这些留给你。”

    那四把手枪被擦拭得闪闪发亮，看不出曾溅染的鲜血。半截剩余的白色天鹅翎羽染着洗不掉的暗红，末端被金属包裹，一个被磨平的尖锥藏在末尾。

    埃因霍恩看着那些东西，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和喉咙都不再属于自己了，它们自顾自地拧作一团又梗住他的呼吸。他睁着发疼的眼睛，都不敢眨动一下，害怕有什么东西就要被震落。他想对查理曼彬彬有礼地说话，让他暂时不要看他，可是他一张口，就感觉要噎住。

    多么奇怪，他和海茵只遇见了一天，他和萨曼莎也只有很短的回忆，可是那些短暂的过往突然就堵住了他的脑海。

    朦朦胧胧的视野里，他仿佛看见海茵抱着小酒桶往里面加药水。那老练的幽灵猎手对他复杂的打量满不在乎，晃了晃酒桶，就搁到他手上：“你把守卫药倒，然后我们去放人，顺便解决你的问题。”

    他又看见了萨曼莎。

    金发的少女捧着一本书，夹着羽毛笔，她敲响他的门，白皙的面容上满是小心翼翼的神色，声音也细细弱弱的：“埃因霍恩先生，您有空吗？课上我听的不太懂，我想再问下这句诗歌该怎么理解……”得到应允后，她露出喜悦的笑容，合上房门，像一朵初绽的花飘到他身边，却在刹那间矫健地将那支白色的天鹅羽毛笔抵上他喉间。“我很抱歉，先生。但请您做出选择，是死在这里，还是和我们一起逃跑。”

    冷冰冰的金属尖锥闪着寒光，就像少女幼狼般发亮的碧绿眼瞳。

    埃因霍恩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期盼。

第五章 伪装

    “都起来！”

    一队骑马佩剑的骑士在快要入夜的时候来到了村庄，他们拍响每一扇房门，把人们驱赶到空地上。

    埃因霍恩从窗户往外看，在骑士之间看到了石堡的守卫长，他受了伤，神色阴沉，埃因霍恩没有再多看，他飞快地从窗户前避开了。

    莉芙一阵小跑上了二楼，轻声吩咐他藏起来，然后转身就要跑下楼。

    “莉芙小姐，”埃因霍恩喊住她，“那群人中有一个是石堡的守卫长，他们是为昨晚发生的事来的，他不一定看清了海茵和萨曼莎的样子，但他见过我，知道我的名字。”

    莉芙点了点头：“我会告诉查理曼的。”

    “请多小心。”

    屋外的吵嚷没有让查理曼感到意外，中年男人看上去镇定自若，他对着壁炉梳理了下卷发，又拍了拍袖口和帽子，拉平褶皱。三个青年聚在一旁，小声地和莉芙交谈着什么。有个红头发的青年似乎要解下佩剑，查理曼的手杖点住了他的手：“弗雷德里克，记住，我们是塞缪尔教士的客人，也是慕尼黑来的商人，你没有必要遮掩武器。和诺顿一样，把剑佩在显眼的地方。诺顿，你来当护卫头子，我相信你能扮演好。”

    查理曼鼓励地拍拍三个学徒的肩膀，率先走了出去。

    “我的天啊！发生什么事情了，骑士老爷！”他一走出门，就与自由城市里的生意人没什么两样了，半恭着身，从头到脚都是世俗的烟尘。

    骑士注意到他的穿衣打扮，他们之中有一个骑着马靠近了两步，在马上问他：“你们是什么人，从哪儿来，在这儿做什么？”他的语气不似对着农民那般粗鲁，却也充满傲慢。

    查理曼搓着手，小心地回答：“我们都是慕尼黑来的本分商人，打算去不莱梅做点小生意。村里的塞缪尔教士是我的朋友，前些日子在城里养病，病好了就坐了我们的马车回来，他这会儿就在小教堂里呢。”

    “这房子是谁的？”那骑士随手指了一个农妇。农妇吓了一跳，颤颤巍巍的：“老爷，是巴斯汀的，他是塞缪尔教士的侄子。”

    “你们谁是巴斯汀？”骑士向三个青年发问。

    诺顿上前一步：“骑士先生，我们都不是。我们带着一个姑娘，巴斯汀不肯和我们同住，就和塞缪尔教士一起住到小教堂里去了。”

    “莉芙，过来，”查理曼一把拉过和三个青年站在一起的莉芙，推到骑士面前，“就是这姑娘，是我的侄女，还没嫁人，非要跟我们去不莱梅见见世面，您说一般的姑娘哪有她胆子大。年轻漂亮，读过书的，心地善良，平时帮家里管账，管的可好了！我见过的贵族老爷都说她是能当个骑士夫人的呢！”

    莉芙红着一张脸，没有说话，就像一个被撞破了心事的少女，手足无措只好装聋作哑。

    骑士对她笑了笑，踢了踢马腹就要回到同伴中去，“你们跟着村民，也到空地上去。”

    “好的，好的。”查理曼高兴地点头。

    他跟在骑士后头拄着手杖走得一瘸一拐，莉芙扶着他，时不时偷偷看几眼骑士们，视线不小心对上了就笑着低下头。

    空地上已经站了许多人，像一堆惊慌的鹌鹑，三三两两地缩在一起窃窃私语。骑士们分散在四周，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骑士中领头的那个扬起手里的剑：“都安静，听我说。”

    “昨天晚上，有强盗闯进了维特尔斯巴赫湖堡，他们伙同一个内贼行窃，被发现后纵了火，还试图刺杀我们的领主，巴伐利亚选帝侯，埃曼努埃尔公爵。这是一群谋杀犯！其中有一个尤其狡猾残忍，他枪杀了十六个忠诚的守卫，跑进了森林里。你们的村庄是距离维特尔斯巴赫湖堡最近的，凶徒从森林里出来后，很有可能会假扮身份向你们讨要吃喝，但是公爵的领民们，你们都是老实的农民，无法和凶徒作战。你们要警惕身边出现的陌生人，他可能已经躲藏在你们之中。”

    村民们惊呼出声，有几道目光下意识地投到了查理曼一行人身上。

    “现在！看看你们的周围！留意陌生的面孔！”

    骑士招了招手，守卫长走上前跟着补充：“你们需要留意的是一个犹太男人，他的身高与我相仿，体型偏瘦，头发黑色带卷，眼睛颜色是灰色，面貌英俊。他的名字是以利亚埃因霍恩，但他极大可能会使用假名，这个男人十分危险，他身上携带了枪支。”

    骑士接着说道：“我们将驻守通往维特尔斯巴赫湖堡的森林入口，任何能够向我们提供线索的民众，都会受到嘉奖！而如果有人窝藏罪犯，他会被吊死，他的家人和邻居也一同要被吊死！邻居或者家人及时举报的，能免罪！通知你们村里的所有人，这是公爵的命令！去把你们还没回家的家人、朋友和邻居都喊回来，今晚任何人都不许外出！”

    村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就要散去，查理曼暗中捏了下莉芙的手臂示意她扶他转身离开。

    “等下。”先前的骑士喊了一声，他指着查理曼，招手让他走到前头，“你们是什么时候到这个村庄的？”

    查理曼握紧了手杖：“骑士老爷，是昨天清晨。雾大的很，我们的马车还撞到了树桩，坏了轮子，村里的木匠帮我们修好的，很多人都看见了。”

    “你们在这里两天都做了什么？有没有人证明？”

    “因为马车撞了树桩，我的腿这两天发痛，走不了几步路，和侄女呆在屋子里休息，照看我们的马和货物。其他人跟着塞缪尔教士在远处的教堂里帮忙，您可以去问问教士，他能替我们作证。”

    骑士思考了片刻，“一会儿带我去看看你们的马车。”

    “好的，骑士老爷，我们现在就去吗？”查理曼松了松手指。

    埃因霍恩躲藏在阁楼的角落里，几堆干草遮挡着他，他等待着莉芙或者查理曼的讯号，但是已经过去很久。他蜷缩在这个窄小的空间里，四周静悄悄的。也许星星已经亮起来了，他想象着星光垂落在荒野上，荒野的某处埋葬着海茵和萨曼莎，他们彼此相伴，不会感到孤独。

    “以利亚，以利亚，你可以出来了。”

    他听到莉芙小声地喊他的名字，埃因霍恩小心地翻出阁楼，看清莉芙在桌上摆放的东西之后，他愣住了。那是金色的假发和胡须，以及皮革和动物毛皮制成的衣服。

    “我们明天必须离开了。村里除了萨曼莎和塞穆尔教士，没有人接触过海茵，查理曼让你假扮海茵，明天和我坐马车，你坐在暗处，不会被人发现异常。我……”莉芙停住了动作，“我还是不相信是海茵，他没必要刺杀埃曼努埃尔公爵，也不会让萨曼莎那样做。是你吗？”

    埃因霍恩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莉芙睁大了眼睛，她忽然有了一个猜想：“你到底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非要抓住你不可？我去叫查理曼上来，你们得仔细谈一下。”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突然好像和一个可怕的秘密关联了起来，莉芙感到有些瑟缩。

    第二天的清晨又起了雾，像他们来时一样，雾气中一切变得模糊。农妇们在给奶牛挤奶，她们交谈着昨夜发生的事，整个村庄里许久都未如此不平静了，一股隐秘的兴奋在人们之间扩散。

    “我曾听人说起湖堡的事。”一个农妇神神秘秘地讲到，“那地方地面是金子做的，墙壁是宝石做的。公爵夫人住在那里，她有几十个女仆，都挑选的是年轻美貌的姑娘。但是公爵喜新厌旧，和她的好几个女仆偷情，公爵夫人嫉妒地发了疯，有一天把她的女仆全都杀掉，当着公爵的面，将尸体扔进壁炉里当柴火烧。直到现在，疯掉的公爵夫人都被关在湖堡里，你们平常看到有人送粮食上去，都是给公爵夫人吃喝的。”

    另一个农妇压低了声音：“其实我家老头子见过那些尸体……”其余的人都惊呼了一下。

    “那是两年前，有一个晚上，他去森林里偷摘蘑菇，晚上摸回来的时候听到有车轮的响动，他躲在树后偷看，看到一队佣兵拉着几辆板车，板车上蒙着布。他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就偷偷跟上去，没想到布里漏出一只手臂，漆黑的。那车里全是尸体，被烧焦的，大概就是那些女仆。她们死得凄惨，亡魂整日在森林里惨叫。我都不敢靠近森林。”

    “幽灵！我见过幽灵！”第三个农妇迫不及待地加入了话题，“就在教堂前的那口井那里。我给塞缪尔教士送了一篮子奶酪，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井前面有个白色的女人影子！我大叫了一声，她就被吓跑了！”

    “那个幽灵一定来过我家地里，我就知道那些被冻死的燕麦有蹊跷。”

    她们七嘴八舌的说起各种不知真假的话来。

    “萨曼莎！萨曼莎！来干活！”一个日夜之后，终于有人想起来这个名字。

    在好几遍呼唤都没有得到回应之后，农妇大声的咒骂起来。

    “我就知道她是不可信的！拿了工钱就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只有我那么好心，还会被她欺骗！”她询问他人丑陋女工的下落，然而没有人再见到她。

    她们安静了一会儿，如同方才说累了要休息片刻。

    突然，有一个人说：“萨曼莎也是两年前突然到我们村里来的，她会不会和湖堡有什么关系……”

    原本坐在牛棚外头静静发呆的金发男人在听到这句话后，变换了下交叠的双腿。

第六章 告别

    这一刻埃因霍恩感受到一种没来由的酸涩，他说不清这份酸涩是因为萨曼莎，还是因为他自己。萨曼莎在他人的话语里被套上了一个虚假的外壳，她的真实面貌仿佛被放置在一个孤岛，可是谈论起她的人并不真正在乎真相，他们只是在为枯燥的劳作寻求一点趣味的滋润。

    萨曼莎的失踪，就和一场夜里打坏了庄稼的雨水，或是突然刮倒了草叉的大风没什么区别。蒙受了损失的人会气愤地喊叫两声，发现找不到迁怒的对象之后，就会聪明地把事情置之脑后，忙碌地做起别的事情来。至于别的什么旁人，他们甚至连一两句叫骂都吝啬。

    他凭空而生的那么一丁点较真，也似乎被这份漫不经心衬托得蛮不讲理了起来。

    农妇们津津有味讨论的萨曼莎，只是一个戏剧里突然加上的角色，仅仅因为更有趣味，仅仅因为她正好适合，她就被随手扯来，安放在那个取悦人的位置上。

    真实的萨曼莎只是粗劣的原料，捏出一个更符合喜好的伪造品后，就没有人理睬前者了。

    可是埃因霍恩记得那个少女的样子，过去的她和现在的她，就像是一面照着他的镜子，仿佛是一句在耳边的嘶吼，提醒着他自己的面目全非。

    他说不清萨曼莎和他自己，谁才是被涂抹地更加虚假的那一个。

    他们都从石堡逃出，各自进入了一个新的群体，然而他们却没有办法摆脱过去的阴影，石堡留下的痕迹把他们从群体中划出，鲜明地标示他们的外来者身份。

    海茵的死横在埃因霍恩和猎手们之间。

    查理曼的三个学徒把他当做空气，他们在后院里刷马，捆绑行礼，为离开而忙碌，然而没有人想到让埃因霍恩分担一部分准备工作。查理曼一直在避免和他独处，尤其在他换上那套和海茵相似的衣服，戴上假发，贴上胡须之后，查理曼看着他腰上插好的四把手枪，仿佛在透过他看向海茵的影子。这个镇定自若的中年男人欲言又止，最后拄着手杖说要去小教堂和塞缪尔教士告别，一步一步走开了。

    唯一还会主动和埃因霍恩交谈的莉芙还在打扫他们借助过的房屋，她嫌弃埃因霍恩笨手笨脚，吩咐他将他们带来的接骨木柴薪绑到马车顶上去后，就一把将他轰出了屋子。她甚至都没意识到，她把他错喊成海茵了。

    埃因霍恩无处可去，他在牛棚边找到一截树桩。他只能坐着等待。

    挤奶的农妇们依旧在闲聊，从萨曼莎聊到查理曼他们，埃因霍恩在那些真假参半的言谈里挑拣着一星半点的真实，试图拼凑出在他到来之前，他们所经历的那两天。

    那些片段弥足珍贵，令他能忍受住其余全部无意义的中伤。

    “萨曼莎她啊，也是可怜，她那张脸，不知道是做了什么糟污的事叫人给弄烂的，有时候疤还会裂开，又是渗血又是流脓的，她那手倒是长得好看，不像我们做惯了活的。有几次起夜，我偷偷瞧见她用老约翰家的水井打水洗脸，一边洗一边哭呢。她说她是被家里赶出来的，却连原本住在哪里都不肯说，我家吃奶的小儿子都不信这话。”

    “你以为她是哪家跑出来的贵族小姐啊？才不是呢！天天睡牛棚的贵族小姐你见过？她刚来那会儿，外头天寒地冻，我们家心疼她一个姑娘无依无靠，好心要她和我们一起吃住，平日里帮我们干点活就行。结果呢，她偏要睡牛棚，好似我们会害她一样！这就算了，她挤奶放羊，一开始活儿干的不怎么样，还老想着要工钱，也不花，不知道钱都存着做什么。”

    “你那是没看见……”有一个挤完奶的农妇抱着牛奶桶站了起来，就要离开，却被同伴拉住央求说些详情。她转了转又坐了下来，小声地说：“和塞缪尔教士一起来的这些商人你们都见过了吧？个个都带着剑的，样子凶的很。我们平常都躲着走，萨曼莎倒好，她看见别人有剑有枪的，就上去跟人说话。她也不是第一回这样，前几次村里有路过的商队，她都要凑上去。拿着钱袋子不知道要跟人买什么东西。”

    “怪事还有呢！我找她做事找不到她，她老是说自己在小教堂，我还以为她是个虔诚的信徒，塞缪尔教士却说没见到过她几次。她去了什么地方，做什么要瞒着我们？”

    “森林！”有一个农妇掩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她跑去森林好几回，偷偷摸摸还怕人看见。该不会真的和湖堡有什么关系吧！该不会，该不会她就是……”

    她们这回却不敢再讨论下去。

    埃因霍恩看着村庄连通小教堂的小路，太阳升起之后，雾气就会慢慢散去，他已经能看清路口的篱笆，查理曼的身影渐渐从迷雾中出现。他走得很慢，不像是为了假装腿疼，而是以一个沉浸在回忆里的人常有的缓慢步伐，带着不舍的，将回忆再次走过。

    埃因霍恩有些不敢再看他。

    他甚至不敢去想象，查理曼去找海茵的时候，他们究竟说了什么，海茵又为什么要将他的武器留给自己。如果真的有十几个守卫被海茵枪杀了，他如此游刃有余，却又为什么，没有活着回来。

    他本来应该问清查理曼，海茵和萨曼莎埋葬在哪里，但是当埃因霍恩看见查理曼看待他的眼神，他的喉咙被悲伤扼住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离村庄，所有的炊烟都被遗弃在车轨后面。也许他们来的时候，一切看上去都是好的，美的，快活的，但是当他们离去，只剩疲惫的缄默。

    查理曼的学徒诺顿赶着马车，莉芙和埃因霍恩坐在马车里，莉芙把堆叠的毛皮当做靠枕垫着，她的视线穿过马车的后窗，在目光的尽头是渐渐远去的云杉树林。没有有趣的巫师小故事，他们也没有感到很拥挤，这份空荡荡的感受，仿佛从埃因霍恩的身体之外，悄悄钻进心里，让他在这缄默之中备受煎熬。

    他告别石堡，告别他往昔的狼狈，他告别森林，告别他转瞬即逝的拯救者。

    这条路从慕尼黑通往不莱梅，他们也许要赶很久的路，在无数个夜晚露宿荒野，但他最终会随着莱茵河水，回到他魂牵梦绕的科隆。

    那里的剧院通宵达旦上演着基督受难剧，管风琴从不停歇。宴会的欢歌从贵族的府邸流淌而出，人人闻得见佳肴的馥郁气味。银行家拨弄手里各个邦国的金银币，工厂长对他们新诞生的工厂报以希望，工会和商会忙忙碌碌。

    埃因霍恩掐算着旅途的耗时，似乎想要赶在哪一个对他而言特殊的时间之前回到那片土地上。

    莉芙突然唱起了歌，她的声音柔缓，将音节拖得悠长。她唱着一船勇士告别家乡向着海洋的远方航行，诸女神都将祝福赐予他们，他们心怀勇气，彼此鼓励。

    埃因霍恩想起在他尚年幼的岁月里，也曾有人唱着曲调相似的摇篮曲，将一枚金币挂上他的脖颈。

    “别害怕，以利亚，我们的城堡很坚固，暴风雨也拿我们没办法。”回忆里的声音安抚着他。

    风雨声很大，他听见湖水狂怒，拍击城堡下悬崖的石壁。狂风猛烈地撞向城堡的窗户，悬崖边石墙和护栏的空洞发出怪叫声。

    他房间的窗户很大，正对着底下巨大的湖泊，动荡的湖水像是水妖在震怒，湖岸边的密林看上去像一群摇摆的妖魔，要将湖里停靠的船舶撕咬成两半。

    他就像一只年幼的羔羊，刚刚出生在北部的荒野上，夏秋的和煦迷惑了他，还未经历也从未想象过如此蛮荒的冬季，然而突然，荒野撕扯下温和的面纱，显露出野蛮的样貌。

    埃因霍恩记得他曾一度厌恶这寒冷贫瘠的冬季，可是后来当阿比盖尔被暴风雨惊吓到来找他寻求安慰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甚至是有些想念这样的季节。他已经不会畏惧狂风暴雨，那个暴风雨夜安抚他的嗓音就变得格外清晰起来。

    “以利亚，我睡不着。”阿比盖尔的蓝色眼睛水汪汪的，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吓出泪水，“你陪陪我。”她奶声奶气地恳求着，却不打算被拒绝，抱着枕头就爬到床铺上，蜷缩在柔软的鹿皮毯子里。

    “以利亚，你给我讲讲妈妈的事情吧。求你了。”埃因霍恩听到他的小妹妹这样要求着，想要在令人害怕的风雨咆哮中依靠那一丝对母爱的憧憬，度过漫长的一夜。

    他们挤在一起，用鹿皮和羊皮的绒毯一层层团着自己，像两只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马车还在前行着。

    莉芙歌声里的勇士们划着船，越来越远，身影融化在日落的余辉里。

    莉芙唱着唱着闭紧了双眼，然而眼泪还是无声无息地淌了下来。

第七章 过往

    埃因霍恩在追逐一个逃跑的影子。

    科隆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天地间仿佛只剩他和那个影子，大雨兜头砸下，他的衣服着着火，火舌烫着皮肤。他疼得厉害，却不肯停下喘息。

    他不能让那个人逃走。

    这样的想法催促着埃因霍恩，他无法再去注意些什么别的，只是锁死了那身影的踪迹。莱茵河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那个影子回身，与他对峙。

    埃因霍恩看清了他的样貌，影子颤抖着，双手在面前摆出推拒的动作，半弯着腰，看着他求饶：“求求你，先生。放过我！我不是凶手！”那是一个流浪汉，他手里没有任何武器，就像埃因霍恩曾经见过的其他流浪汉一样可怜又无害。

    可是埃因霍恩在心中寻找不到任何的怜悯，他憎恶地看着缩在地上抱着头发抖的流浪汉，拔出了腰间的长剑。他被火焰笼罩着，就像一个火里生出的恶鬼。

    “不是我，先生，不是我！我只是看见门开着，想找点便宜，但是先生，我没有杀人！”

    城市安保队姗姗来迟。

    有人拉住埃因霍恩持剑的手臂，把他往后拖开。

    埃因霍恩咆哮着就要甩开：“放开我！”他像一头焦躁的困兽，每一个触碰他的人都要被咬上一口。

    “以利亚。”他耳边的声音既熟悉又冰冷。

    那个拉住他手臂的男人，又拽住了埃因霍恩束在脑后的头发。

    冰冷的疼痛将他的理智拽了回来。埃因霍恩终于意识到，他又陷进了自己的噩梦，阿尔曼苏恩兰德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但即使是梦境，他也为他们之间的距离如此贴近而感到厌恶。

    埃因霍恩挽了个剑花荡开苏恩兰德的手，淡金色长发的高大男人退后几步，嘲讽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么粗鲁，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

    埃因霍恩拒绝和一个梦中的幻影交谈，大雨已经停止，他衣服上跳跃的火舌也全数熄灭。那个流浪汉死在了角落里，他的手上握着小刀，刀身深深地捅进胸口。安保队的两个队员抬起他的尸体经过埃因霍恩身边。

    埃因霍恩能清晰地回想起他妻子失踪的那天，他在科隆安保署里见到的同样的画面。安保队长指着流浪汉难看的尸体，向他致以诚挚的哀悼：“阁下，我们在您宅邸附近抓到了这个鬼鬼祟祟的流浪汉。他想要逃跑，我们的队员很快追了上去，但是我们没有想到他发现逃不掉后会畏罪自杀。很遗憾，阁下，我们没能从凶手口中套出您夫人的下落，我们会尽力继续搜寻，请相信科隆安保署的能力。”

    埃因霍恩相信了他们，而一个星期后，他只得到了一个不确定的推测。

    城市安保署给案件的总结是，那个流浪汉闯进他家行窃，却不料被伊多娜撞破，流浪汉慌乱中杀死了伊多娜，将尸体沉进莱茵河，最后因为畏惧坐牢而选择自杀。他们没有找到伊多娜的尸体，也没有找到其他的证据，埃因霍恩不相信这套说辞，他频繁地出入科隆安保署，要求案件重新调查，最后甚至和安保队员扭打在一起。

    “伊多娜尼贝尔死了。她的尸体孤零零地沉在莱茵河里，她会被河水浸泡，皮肉都腐烂，被鱼群吃尽，剩一副骨头陷在河底的淤泥里。没有人能找到她，也许有一天骨头会被水流冲上岸，可是也没有人能够认出她。可怜，可怜的伊多娜。”阿尔曼苏恩兰德和他一起看着流浪汉的尸体被抬走，他讲话的语调总是显得深情款款，说出来的话却总是无情无义，“以利亚，那天你为什么要晚归？如果你早点回家，至少能见到她的尸体。可怜的伊多娜，也许她被扔进河里的时候还没死去，但是她的丈夫在哪里呢，为什么没能救下她？如果你们没有搬出蒙特伯格，没有两个人住进科隆的小房子，她一定还健康的活着，这不是你的错吗，以利亚，为什么要远离爸爸的保护呢？”

    埃因霍恩攥紧了握剑的手，他知道苏恩兰德只是个幻影，他从未将伊多娜的姓名告诉过苏恩兰德，也没有一次提及蒙特伯格，然而那些虚假的话语仍然在催生埃因霍恩的怒火。

    他已经为轻信苏恩兰德付出过代价，这份憎恨盘旋在他心中，即使他已自由也无法摆脱。

    “你这么执着地找伊多娜，是想要摆脱负罪感，回归无辜纯洁吗？”

    埃因霍恩再也无法忍耐，他一拳重重击打在苏恩兰德的脸上。苏恩兰德的脸变成了那个和他扭打的安保队员，他们瞪着彼此，被其余人拉开。

    他被关进小房间里，他在房间里失控地大骂，踢倒桌椅。

    房门打开的时候，一个黑发的男人站在门口不满地审视着他，他的样貌和埃因霍恩很相像，举手投足却带着上位者的气度，埃因霍恩和他站在一起就像个还不成熟的孩子。他抬高下巴，让埃因霍恩自己走到他面前：“以利亚，你的罚款我已经付清，你不用将这笔钱还给我，但我不希望同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你最近的行为已经太超过了，你的父亲很担心你，阿比盖尔也被你吓到了。我知道你很爱伊多娜，她的死对你是痛苦，但是以利亚，你也让我们痛苦，你不能忘记除了伊多娜，还有很多人爱着你，关心着你。我不会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你父亲和阿比盖尔，但你要记住我说的话。你是我唯一的外甥，以利亚，我希望你能从痛苦里走出来。”

    他叹息着伸开双臂，允许埃因霍恩拥抱他。

    埃因霍恩看着这个和记忆里一般无二的男人，压抑着痛心对他再次说出了相同的说辞。埃因霍恩拥抱住他，紧紧的，甚至能闻到厚重衣料上的香薰气味，他轻声道歉：“对不起，舅舅。”他没有放弃追寻伊多娜，他离开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埃因霍恩醒来时天空依旧遍布星辰，莉芙不在他对面了，但他身上多盖上了几块毛皮，额头也被抹上了助眠的香膏。就像在石堡中失眠的那些日子一样，他没有再试图入睡。轻手轻脚的下了马车，他看见莉芙坐在火堆前，她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查理曼和两个学徒还睡着，本应守夜的诺顿也在火堆旁坐着睡着了。

    “是又做噩梦了吗？”火堆的噼啪声里，莉芙温柔地问询他，不知道是因为她总是关心别人而最终成为了医师，还是因为当医师的习惯而总是密切的关注他人。“我也睡不着。”她说，“和我聊聊吧。”

    埃因霍恩仰头看着夜幕中点缀的群星，那些星星如同清晨的露珠颤巍巍地闪烁不停，却因为无边旷野太过空寂而它们焕发出稀罕的生动而叫人感到温馨：“我以前很少做梦，我不太明白为何现在我总是梦到一些过去的回忆。有些回忆很糟，也有些很好。”

    “梦到很棒的事情了吗？”莉芙会心一笑，“你在从诅咒中愈合，尽管你平常意识不到，但伤口仍然会存在。”

    莉芙向他提议：“我的病人里经常有因为疼痛而做噩梦的人，通常我会给他们调配些镇痛药水帮助入睡。如果你不想做梦，我这里的可以给你。但如果你舍不得偶尔会出现的美梦，那我给你点香膏吧，它也很有效，不是吗？梦到思念的人和地方，会让我们在旅途中更有勇气。”她抱着膝盖，单手撑着下巴，以一种极尽温柔的目光注视着火堆上方溢散的火星。

    埃因霍恩知道她陷入了回忆，但还是轻声向她道谢。

    在一阵相安无事的宁静后，莉芙指了指夜空的西面：“那几颗星星，我们称呼它们为巴德尔的槲寄生，太阳的神灵巴德尔曾经被柔弱的槲寄生杀死，因而阳光也会因为槲寄生的靠近渐渐冰冷。春天的时候它们还在东边，秋天的时候就越来越靠近西边，天气也跟着越来越冷。当它们消失不见，追上躲藏的太阳，冬季就来了。再过一个星期，我们就能到达海德堡，之后的路会好走很多，我也要和你们告别了。你说你要去科隆，那还有好远，不过你别担心，查理曼会好好把你送过去的，他其实也不是要去不莱梅，可能刚把你送过去，他转头就往卡塞尔跑了。”

    埃因霍恩听完有些怔愣：“我以为你们是一起的。”

    莉芙笑了：“不是的，我只是搭了个车。和幽灵猎手一起出行，让我觉得更舒服点，我喜欢和人聊天，但总是不小心聊些草药和巫术，要是被绑上火刑架那我可是会哭得很难看的。希望我这次能在海德堡多呆几年吧，你要是以后到海德堡来，我还能请你做做客。多希望所有人都能和你一样，把我们当做普通人啊。”

    莉芙的感慨让埃因霍恩有些动容，他对于自己的过去的严防死守也松懈了下来：“……我的妻子是一个神秘学者，她经常宣讲巫术其实没有那么可怕，我相信她，也会有其他人相信的。”

    “啊……你的诅咒，”莉芙掩着嘴，瞪大了眼睛，“你们一定分离了很久……她一定也很想念你……”

    埃因霍恩被这份善意的温柔打动，他觉得自己也变得柔和起来，轻微的北部声调缀在言辞上，发音低沉而优雅：“我……也很想念她……”

    他们围坐着火堆，旷野上的星辰垂在头顶，火堆偶尔发出燃烧树枝的噼啪声，火星扬起，在空中明灭。

    “莉芙小姐，”埃因霍恩有些犹豫地开了口，“你能和我讲讲……海茵先生的事情吗？”

    他们对视了片刻，莉芙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海茵……”她拨弄着火堆，轻轻说道，“他是个很自信的猎手……”

第八章 学徒

    他们比预计的更早一些到达了海德堡。

    马车在一间小旅馆外停留。

    查理曼和莉芙似乎对这家看上去无甚特殊的旅馆熟悉极了，绕过门外堆放的杂物箱，推门就走了进去。埃因霍恩仍然穿着皮革外套，但伪装用的假发和胡须早已在离开巴伐利亚选侯国领土的时候摘去了。

    就和其他许多经营良好的旅馆一样，建筑的一层供应着酒水和小食，淡淡的啤酒气味笼罩着整个空间，巨大的橡木酒桶在吧台背后的墙壁垒着，五六个木桌分散在左右两侧，喝酒的人们彼此聚在一起玩些时下流行的小游戏。

    “莉芙！”看清了新顾客的样貌，年轻的老板娘面露惊喜，吧台的酒渍才擦到一半，她将手里的抹布往身边的男人怀里一塞，提着裙摆就迎了上来，“天啊，莉芙，亲爱的，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的这么快，我前些日子才收到你的信，什么都还没准备呢！”

    她抱了抱莉芙，又高兴地和查理曼打起招呼：“文森特！我真没想到会见到你本人，平常都是你使唤诺顿跑来跑去的，我俩上一次见面都还是四月底呢。你和谁一起来的？你们要在这儿住一段时间吗？你一定不相信有多巧合，海森和他弟弟也在这儿呢！”她看了看诺顿他们手里提的行李箱，拉着两人的手腕就要往里走。

    吧台前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已经醉醺醺地伏在了桌上，另一个看上去还有几分清醒，半眯着眼斜靠在吧台边，面朝门口，像是在打量他们。他一头乱糟糟的棕褐短发，亚麻衬衣束在皮革裤子里，长靴沾满泥点，身旁搁着一把老式的双手剑。埃因霍恩很少看见还有人会随身携带需要双手持握的武器，不禁有些好奇。

    “海森，看好你弟弟，别让他吐在我这儿！”

    中年男人无所谓地耸耸肩，态度十分气人，他端着大杯啤酒，和查理曼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海茵的小宝贝？”他伸手指着埃因霍恩，视线在埃因霍恩腰上的四把燧发手枪上停留了片刻。

    “不是。”查理曼简短地回答了他，就掏出一个钱袋，“吉坦夫人，我们五个人住一晚，马车停后院，明天早上走。还有，给四个小伙子都来杯饮料吧，我付钱。”

    “好的，两杯啤酒，一杯葡萄酒。你呢，新来的小可爱，啤酒、葡萄酒还是蜂蜜酒，或者你想来点别的？”旅馆的老板娘吉坦夫人突然凑近，埃因霍恩下意识地倒退了半步。

    他对吉坦夫人的热情有些招架不住，略微偏过身，避开了一定距离：“蜂蜜酒，谢谢您，夫人。”

    海森噗嗤的笑了出来：“幼稚。”

    “你这是嫉妒。”吉坦夫人朝海森翻了个白眼，排出四杯饮料，又戳了戳吧台里面露无奈神色的沉默男人，“亲爱的，我去楼上整理房间了哦。”

    莉芙拎起诺顿脚边的行李箱，就要跟上去：“吉坦，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莉芙，你真是我的小甜心。”吉坦夫人露出温柔的笑容，勾住她的手臂，“你能来陪陪我真是太好了，和我说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这么着急离开慕尼黑，我收到信件可被吓坏了。我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但看你和猎手们在一起，我就安心了许多。”

    她们小声地说着话，手拉手上了二楼。

    查理曼挥手示意学徒们可以自己去找乐子，他往海森身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埃因霍恩在他一旁。

    “好久不见，布朗尼先生，你有最新的报纸和周刊吗？”查理曼双手撑在樱桃木手杖上，向一直保持沉默的老板致意。布朗尼先生从吧台底下拿出了厚厚一摞，查理曼翻阅着消息，若有所思。

    “文森特，你又想把谁拉入伙？”海森挤进查理曼和埃因霍恩中间，左右手勾住两个人的肩膀，完全没有一点矜持，“我听说卢那梅德已经是你的小伙伴了？那个卢那梅德，黑夜里的阴影，我们的小怪胎？”他讲话喷着酒气，神色带着招摇的轻蔑。

    查理曼翻过一页刊物，他没有理会海森的问题，手指敲击了几下桌面，他站起身扶了下帽子的边沿：“我离开一会儿，海森，替我照看好这孩子。”他似乎很确定海森不会在言语上有什么承诺，但他又像是十分信任海森的为人。尽管查理曼没有收到应允，他仍然放心地离开了。

    三个男人坐在吧台前，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神志不清，两个相互打量。

    海森转了转手里的酒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醉汉：“海森，邦尼，没有姓氏。你的名字呢，犹太小子？”

    埃因霍恩感到有些迟疑，他不是很想要和对方互通姓名，但礼节上的习惯还是让他开了口：“……以利亚埃因霍恩。”

    “埃因霍恩……”海森发出了一声嗤笑，“拿房徽名称做姓氏，这可真是……”

    “这只是个常见的普通姓氏。”埃因霍恩有些不悦。尽管在他的记忆中，这个姓氏的来源，他母亲的家族更喜欢顺应传统，相互间只称呼名字，然而无可否认，即使他不看重姓氏也不能容忍别人把它当做开玩笑的话题。

    海森耸耸肩，他不打算照顾任何人的情绪，即使理论上错的人是他。他把查理曼摊开的报纸移到眼前自顾自看了起来，“啊哈……”

    “幽灵……比以前多了很多。”一直沉默的布朗尼先生难得开腔，他皱着眉头，像是忧心忡忡。

    “还会有更多的。”海森漫不经心地搭腔，“战争，瘟疫，饥荒……不用想那么多，一个幽灵就是一个钱袋，贵族老爷们惊恐的嗷嗷叫，就是我兜里金币的叮叮响。”他嘲讽地拍拍口袋：“我解决了那么多亡灵，梵蒂冈都应该给我发钱，他们不是一直人手不足吗，我可是帮了他们好多忙啊。”

    布朗尼先生不赞成地摇摇头：“愿赫尔女神原谅你。”

    海森饮下一大口啤酒：“只要给我钱，我不在乎对谁高呼上帝万岁。如果啤酒里有黄金，那啤酒就是我的信仰了。”

    “酒……”伏在桌子上的醉汉嚅嗫着，他撑起身，“再来一杯！”

    埃因霍恩惊讶地发现邦尼和海森简直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在气质上分辨，海森显得更锋锐，这一对幽灵猎手竟然是双胞胎。

    邦尼在自己口袋里摸索，恼怒地发现已经一个子儿都不剩，他大喊了一声：“克莱门！”人堆里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惊慌地跑了过来：“导师！”

    “钱。”邦尼依旧半醉着，说起话来含含糊糊。

    克莱门，邦尼的学徒，害怕地缩了缩脖子：“不行，导师，那钱是要留着……”他的话还没说完，被激怒的邦尼一脚踹了上去，埃因霍恩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少年拉开，护到身后。

    他的步法很快，海森看着他挑起了眉。

    邦尼这才注意到埃因霍恩，“你……你又是什么人……”他按着额角，仿佛醉酒让他头痛。

    尽管冲突的双方是自己的弟弟和朋友托付的“孩子”，海森依旧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围观：“埃因霍恩，卢卡斯海茵的学徒。”

    “我不是。”埃因霍恩觉得海森实在是个不怎么听人话的家伙，他十分不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学徒？一个学徒？谁给你的胆子挑衅我？”邦尼嗤笑的模样就仿佛是和兄长学的，他摇摇晃晃地走上前要拔出腰上的佩剑，然而脚一软摔在了地上，躺着喘气，嘴里还在继续念叨，“拿……拿出你的武器……决斗！”

    海森看着他弟弟狼狈的醉态，有些冷漠地用皮靴的靴尖将他踢到一边：“醒醒，邦尼。你真丢人。”

    他捡起邦尼的佩剑，那是一把细长的小剑，他起身走到酒馆中心，拍了拍手：“醉汉们，给我们留点空间。”然后他偏着头对埃因霍恩笑了笑：“小子，你看上去有点身手。来吧，我们过两把，让我见识见识海茵教徒弟的本事。你擅长什么？劈刺剑，迅捷剑，还是小剑？说吧，哪怕是手半剑，布朗尼也能给你拿一把出来。”

    埃因霍恩实在是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解释他不是海茵的学徒，何况他意识到海森只是想试试他的身手，如果他拒绝，海森也会找别的机会。对于他而言，现在直接满足海森的好奇心，反而更省事：“迅捷剑。”

    “行，但没有左手短剑。”

    “好。”

    埃因霍恩执剑向对方行礼，然而海森已经起手刺了过来。

    他退后两步格挡住海森的劈刺，海森的力气很大，即使使用的是以刺击为主要攻击方式的小剑，也让埃因霍恩感到了手腕的压力。

    他后侧身倾斜格挡的角度，要让小剑下滑，用迅捷剑的强剑身去抵挡小剑的弱剑身。埃因霍恩弹开海森的剑锋，转守为攻，迅捷剑的剑身比小剑长得多，海森为了刺击和他站的距离足够近。他旋转手腕，用剑身压下对方的小剑，又顺势刺出，点中海森的手臂之后就要退开。

    但是海森反而往前跨了一步，小剑挥过弧度，向上刺击埃因霍恩的心脏位置，埃因霍恩回转剑身，将小剑险险格住往下推开，他们各自退开距离，这一次海森没有再次追击。

    他似乎没有继续的兴致了，将小剑塞回弟弟的腰间，重新坐回了吧台。

    “你的剑术，”他翘着腿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埃因霍恩坐过来，“像场表演。为什么刺我的手臂，不刺我的要害？你好像本能的认为我们的战斗会在击中一方后就结束，甚至连后续反应都慢了一拍。你的剑术不是海茵教出来的，他至少不会让你养成这种习惯。我们猎手，也许没有系统性地学习过长剑术，但都明白只要自己还活着，就不会放弃下一次攻击。我能看出你熟悉招式，但你不熟悉我们战斗的方法，你没有为了自己的生命挥舞过长剑。”

    “所以……”海森低头看向了埃因霍恩腰间的手枪，“他没有空教你。他死了是吗？”

    埃因霍恩梗住了，他突然发觉面前的这个男人，可能和查理曼一样，是海茵极为密切的好友。

    “布朗尼！”海森大声地喊着，“我请在场每个人一杯啤酒！敬我们的老朋友海茵！他为他光辉的正义感而献身！来吧！为他光荣的死亡献上崇高的敬意！”

    他大口喝干一杯啤酒，调转杯身，向众人示意。

    “至于你，埃因霍恩……”海森看向他，“为什么要一直否认你不是海茵的学徒？他的手枪只会留给他选中的弟子。你已经被他选中了。”

第九章 归宿

    1700，科隆，圣米迦勒节前夜。

    维赫夫人在厨房忙碌，她近日想到了一种新的甜点做法，明日的庆典里她想要将做好的甜点分给邻里。这个和蔼的老妇人双手依旧灵巧非凡，时而揉搓面团，时而搅拌牛乳，她心情愉快，甚至哼起了歌。

    门口有人敲门。

    她从厨房的小窗往外看，有一辆马车停在屋外，一个戴着帽子的年轻人笔直地站在门廊前，他低着头，卷曲的淡金色假发垂到肩膀，挡住了样貌。他衣着简朴，但称不上破旧，只是遍布风霜，努力维持整洁。这个年轻人在敲完门后就耐心地等待着，他只是静静站着，没有在门廊前绕圈走动。

    维赫先生提着烛台去开了门，年轻人抬起了脸，烛火照耀之下维赫夫人看清了他的长相。

    “我的上帝啊。”她惊呼出声。

    而同一时刻，维赫先生与他妻子一样，都因认出了来人的身份而惊讶不已。这个健朗的老绅士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将来客请入家门。

    房门关上后，年轻人摘下了帽子和假发，被拢住的黑发松散下来，贴着面庞微微卷曲。他下巴柔和，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灰色的眼瞳带着有如天生般的忧郁色彩。

    “艾德里安冯蒙特伯格大人！我的少爷！您终于回来了！”维赫夫人心情激动，她把双手在裙摆上擦净，就从厨房里奔了出来，“天哪，这不是我的幻觉吧。”

    埃因霍恩安抚地拥抱着老妇人，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是我，维赫夫人，我是真实的。”

    维赫夫人抽泣起来：“上帝啊，上帝啊……您平安无事……”她抹掉眼泪将埃因霍恩带到沙发前，连忙摆上招待的茶具。

    “我的少爷，我今早就有预感会受到天大的赐福，而如今，您就出现在我家门口，这真是再没有更好的了。男爵老爷没有卖掉您在科隆的住所，我们夫妇每星期都会将它打扫干净，就等着您从旅行中归来。虽然您一直有寄信回来，可是我看见收信地址是我的家，收信人写的是瑞塔小姐的小名，您写信的署名又是埃因霍恩，我的心里便总是不安。”

    维赫夫人絮絮叨叨地向埃因霍恩倾诉：“我猜想您一定写的是要紧的秘密消息，所以我总是私下里亲自将信件交给瑞塔小姐，除了维赫，再没有旁的人知晓。瑞塔小姐说您只是外出旅行散心，我却总是无法控制不去担忧您的安全。我害怕您在外边遇到危险，总是盼望着您尽快回来……尽管男爵老爷不说，但他在科隆办事的时候，总是会在您住所里呆上一晚，他一定也很想念您。他们现在都在科隆呢，老爷和瑞塔小姐，您听说了吗？瑞塔小姐的生日今年要在城里办，宴会已经准备了许多天，剧团也请了过来，您今晚去蒙特伯格大宅，肯定能见到他们。”

    “爸爸和阿比就在科隆？”埃因霍恩显然没有想到维赫夫人会这样说，他有些困惑地皱起了眉，“明日就是圣米迦勒节了，他们应该是在蒙特伯格的。”

    维赫夫人面露笑意：“艾德里安少爷，瑞塔小姐今年二十岁了。”贵族离开领地，在城市中举办的宴会往往是为了彼此间的社交，但是埃因霍恩自己的婚姻没有经过这样那样复杂的宴会交际，他这时才意识到他离开家人太久，他的妹妹已经到了考虑结婚对象的年纪。

    “她长大了啊……”他突然十分想去见见阿比盖尔，他的记忆里阿比盖尔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女，是个总是撒娇的跟屁虫，他简直无法想象有一天她会嫁做人妇。

    维赫先生打断了他的思绪，老绅士被不安笼罩着，眉目间满是忧虑：“艾德里安冯蒙特伯格大人，有件事情，您一定得知道。”

    “怎么了？”

    维赫先生来回踱了两步，说道：“两个星期前，有一个陌生人来我们家，说要寻找以利亚埃因霍恩。那人伪装的彬彬有礼，言谈却将本性暴露无遗。我断定这人必对您有所损害，故而撒谎遮掩。我假称我们三年前从一对犹太夫妇手中购买得空置的房产，那对夫妇姓埃因霍恩，但他们早已离开科隆不知去向。他离开之后，我派人悄悄跟踪他，他果然又去询问邻里关于您的消息，所幸我们的房子偏僻，邻里也不了解情况，使得他一无所获。”

    “之后他在科隆逗留了几日，最后坐着绣有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纹章的马车离开了。我已将此事告知给了男爵和约书亚埃因霍恩先生。”

    埃因霍恩顿了顿，语气肯定：“那是我的仇人。”他虽然逃出了石堡，但他的仇敌显然不愿意轻易放过他，埃因霍恩意识到他肯定无意中得知了破坏他们筹谋的关键。正因这个关键，伊多娜失踪了，顺着伊多娜留下的线索追查的他也因此被囚禁三年，可是那些石堡中逃出的少女似乎却没有被那么重视，为什么？是因为那个唯一没有得救的少女吗？阿尔曼苏恩兰德提前将她带走，海茵到来的时候他们都不在石堡中。

    埃因霍恩感到被谜团环绕。

    他本来只想寻找到妻子，却发现自己掉进一个无底的黑洞。

    苏恩兰德千方百计想要知道埃因霍恩是从哪里开始追查的，他似乎对于存在一个未知的破绽而不安，埃因霍恩不相信他还存活着只是因为苏恩兰德的怜悯。他们不是让伊多娜失踪的凶手，但他们一定和凶手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巴伐利亚选帝侯，将是埃因霍恩的敌人之一。

    莱茵河畔的蒙特伯格大宅被各色绸缎和鲜花装饰一新，来来往往的佣人们依旧在尽最大的努力勾勒奢华的细节，力求在明日男爵小姐的生日宴会，同时也是圣米迦勒节庆典宴会上引得众人喝彩。

    劳伦提斯冯蒙特伯格男爵对他的一双儿女宠爱至极，如今他的长子艾德里安在外游历，陪伴在他身边的只有他的女儿瑞塔，所有的佣人都知晓，男爵绝不会允许这一场宴会里出现什么意外。

    埃因霍恩躲在大宅外树后的阴影里注视蒙特伯格大宅的通明灯火。

    他心生一种奇怪的怯懦，阻拦着他奔向家人的步伐。他已经站了很久，回忆着记忆中的一切，蒙特伯格领地的农田、城堡下动荡的湖泊、骑士营地里的木桩假人、烛台上镂刻的小小独角兽……

    也许他不应该回来的这么突兀，也许他应该提前给阿比盖尔写一封信……

    两辆马车从远处驶来。

    埃因霍恩认出其中一辆属于他家，而另一辆有着萨克森选侯国的阿尔伯特家族的纹章。选帝侯为了继承波兰王位早已改宗天主教，和倾向于新教的蒙特伯格理应不会太亲密，何况蒙特伯格只是一块贴近萨克森的小采邑，为何萨克森却会有人前来参加一个小小自由领主女儿的生日宴会？

    埃因霍恩躲藏着靠近，他看见马车上走下一群人。

    仆人们上前迎接，烛光照亮了门口。

    那其中有一个随行者，埃因霍恩记得他的脸。

    他不会忘记这张脸，尽管在那石堡之中，埃因霍恩额头流下的鲜血将他的半张脸都糊住，他仍然看清并且深深地记住了那个只出现过一次的男人。那个人和阿尔曼苏恩兰德交谈着，从他面前走过，只低头扫了一眼被丢在地板上的他。

    埃因霍恩感觉手脚冰凉。

    他看见自己的父亲，劳伦提斯冯蒙特伯格和萨克森来的客人一起沿着花园散步，他对他们毫不设防。

    埃因霍恩熟悉这座大宅，在拥有自己的小住所之前，大多数冬天，他和阿比盖尔都是在这里过冬的，年幼的时候，约书亚也会特地搬来陪伴他们。他躲藏在阴影里靠近他们，试图听清他们的对话。

    “蒙特伯格男爵，我不得不承认，汉诺威选帝侯公爵对你的赏识是如此正确。就连我，一贯被称作挑剔苛刻，也在与你一同出行过后，非常想对帝国首相赞美你的才华。你和罗森茨威格伯爵的羊毛纺织工场非常有意思，你在经营财富上的想法也很独特，怪不得三十年战争后贫穷的蒙特伯格现今生机勃勃。我想你的父亲，尽管是个英国人，却也有不输给我们日耳曼人的智慧，老男爵促成的这桩婚事十足是收获颇丰，不知道你又属意哪一位贵族子弟成为你的女婿？我情不自禁地想，如果财务大臣有你这么一位助手，那么又能为皇帝创造出多少财富呢？我觉得你应该更积极地参与进来，而不是单单满足于小小一块世袭领地。”

    “和富商与银行家的婚姻固然能带来极大的好处，然而我想蒙特伯格男爵你也一定明白，皇帝陛下能给予的只有更多。比起在汉诺威选帝侯公爵的宫廷里见到你，我更希望能在维也纳与你再次见面。如果你也有意愿，我想我十分乐意提供小小的帮助。”

    萨克森的来客招了招手，原本远远缀在他俩身后的那个随行者被传唤上前。

    “这个年轻人，是我们阿尔伯特家族的青年才俊。参观了你的工场之后，他十分渴望能在你身边学习，蒙特伯格男爵，这一点小小的要求，你不会拒绝吧？”

    劳伦提斯确实也没有拒绝。

    埃因霍恩旁观了全程，无法参与也无法制止。

    他退进墙根的阴影里。

    他突然发觉，触手可及的家又变得遥远了，他不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不能冒着未知的风险将整个家族暴露在敌人的眼皮底下。他原本孤身一人，而如今，他也依旧孤独。

    他感受到一种茫然，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怎样的未来前进，仿佛就在一瞬间，他失去了归宿。

    伊多娜尼贝尔。

    埃因霍恩想着，他原本只是为了寻找她的踪迹。

    他该离开吗？接下去他又该怎么办？

    埃因霍恩被黑暗笼罩着，他静静地坐在最靠近家的地方，仿佛依靠这点距离汲取温暖。关乎他的未来似乎变得不可预测……但是他不想放弃。

    无论如何，他都不想放弃。

第十章 兄妹

    “阿比盖尔！你在做什么呢！”

    被抓包的金发幼童吓了一跳，缩回了手。她似乎原本想要摸摸搁在架子上的长剑，趁着长剑的主人不在房间里的机会。那把剑细长的剑身没有开刃，护手被擦的闪闪发亮，搁在正对着床铺的架子上，似乎被人精心养护着。虽然任一个人来看，这都仅仅只是把练习用的粗糙消耗品。

    埃因霍恩记得这个场景。

    那时他刚开始跟随剑术老师练习单手剑，沉迷在这样男孩子气的活动中。他总是不耐烦地让阿比盖尔别再跟着他，也别老是偷跑到骑士营地。他害怕阿比盖尔不小心受伤，明明是阿比盖尔自己的错，最后剑术老师和爸爸责怪的一定也是他。

    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拥有目标每天都很忙碌的人，他要练习刺击，学习步法，跟着骑士们锻炼身体，他开始觉得无所事事只知道跟在他身后的阿比盖尔有点烦人。

    埃因霍恩静静地看着记忆里的自己对阿比盖尔发脾气，他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对年幼的孩童争吵，像一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

    “啊……我要去告诉爸爸，你想偷我的‘耶底底亚’！”

    “等等，以利亚！我只是……想碰碰它……我才不会偷你的剑！”阿比盖尔被吓到了，她支支吾吾给自己开脱，旋即又恼怒起来。

    记忆里那个尚年幼的男孩自诩年长几岁，说起话都趾高气昂的：“你不可以碰‘耶底底亚’。你都看到过的，它非常锋利，捅进假人的肚子里，麦穗就全从口子里漏出来。只要再挥舞两下，假人就会四分五裂！它只有我能摸，你要是摸了它，你也会变成一块一块的。”他给长剑取了一个自己觉得最神气的名字，并且骄傲地对每个人都坚持这个称呼。

    阿比盖尔的举动被视作冒犯，他故意地恐吓阿比盖尔，要让她再也不敢偷偷跑进他房间做坏事：“你会因为碎成一块一块，没法从地上站起来。然后我就只能找来维赫管家，维赫管家又去叫女仆，我们一大群人都会看着你，裁缝会把你拼起来，但是你身上会一直有线头，变成一个丑八怪！”

    “艾德里安！”阿比盖尔受到了惊吓，她含着泪花，生气地大喊以利亚的大名，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表现她的愤怒，“你这个讨人厌的恶棍！”她用力推开挡在门口的男孩，飞快地逃跑了。

    阿比盖尔总是很容易生气，埃因霍恩回忆着，她总是因为一些在他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生气，她揪住一个问题不放，仿佛这事情比什么都重要，然后又因为埃因霍恩不能理解她的愤怒而生起他的气。

    他们有的时候互相争吵，简直像是不共戴天，有的时候又结作同盟，心有灵犀。

    但不可否认，埃因霍恩信任阿比盖尔。

    他得去见她。

    如果他今后漫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只能在外漂泊，他得先警告阿比盖尔，关于那个从萨克森来的随行者，他们不能太过相信那人。

    埃因霍恩在空无一人的住所内醒来，他能感受到肋骨下的瘀斑在夜晚灼痛，它们已经在渐渐消退，疼痛的幻觉也不再让他在半夜惊醒。然而他似乎习惯了在日出之前清醒，科隆尚沉浸在夜幕之中，只有月光眷顾着莱茵河畔，他也没有点亮屋里的烛台。

    维赫夫妇将住所打理地井井有条，就像屋子依旧被使用着。埃因霍恩在衣柜里找到他的绸衣，又看到装饰品被整齐的码放在一旁。换上衣服，戴上假发，没有人再会怀疑他和一个尚与浪漫文学彼此相恋的贵族子弟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过去的模样。

    埃因霍恩将住所的钥匙放在桌子上，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悬挂的油画，黄金湖的湖水在月光下轻轻晃动，曾溅上的血渍已被拭去，那湖水温柔如初。

    蒙特伯格大宅的宴会要从早上举办到晚上，搭建起来的露天舞台上会上演好几幕戏剧。被邀请而来的不止是拥有领土的邦国贵族们，自由城市里有地位的银行家和富商们也拥有邀请函。仆从们源源不断地替换桌子上变冷的餐点，将新鲜的孔雀肉和其他珍馐一起摆上银盘。

    埃因霍恩在门外聚集的人群里观察着，他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他旧时的朋友们和阿比盖尔在一处，像是和她说话，又像是在与阿比盖尔的女伴们**。

    他的父亲劳伦提斯不在花园里，埃因霍恩注意到有几辆马车上的来客进入大宅后也未曾在花园里逗留。

    花园里聚集的似乎都是年轻人，他们彼此结识着，交谈着，大部分对于埃因霍恩来说都是陌生人。

    舞台上的戏剧不是传统的宗教剧目，倒像是来自维也纳的最新剧本，乐曲声中一个女高音步上舞台，她一步一回头，捂着心口咏叹与恋人分别的不舍。

    花园里两个冲动的青年似乎发生了口角，一时间大家都往那儿看去，埃因霍恩趁着门口的守卫不注意，闪身混入了花园的人群中。

    他避开熟人，往阿比盖尔所在的地方走去。他的小妹妹穿着繁重的礼服，身上挂满装饰，看似十分高兴得与周围人交谈调笑，埃因霍恩却从她的表情里窥出一点细节，阿比盖尔一定已经对上前与她搭话的青年们感到有些不耐烦。

    果然没过一会儿，她就拉着女伴走开了。

    “这身衣服真是太重了……我必须去休息一会儿了，你可别让他们找到我。”

    埃因霍恩躲在树篱笆后头，听到阿比盖尔小声地对女伴抱怨。

    “那你得记得及时回来呀，瑞塔。”

    她的女伴似乎很是明白阿比盖尔的感受，只是提醒了一句就自行离开了。阿比盖尔捏着扇子，往花园的僻静处走去。

    “阿比，是我。”

    四下无人，埃因霍恩绕过篱笆，轻声喊住了她。

    阿比盖尔吓了一跳，但她压住喉咙口的惊呼，迅速地转过身来。她的表情先是一阵怀疑，而后显现出了怒容。

    她劈手拽住埃因霍恩的袖子，声线压得很低，蕴着显而易见的恼火：“以利亚，你倒是终于想起来回家了啊，偷偷摸摸难道你还害怕别人看见吗？”

    “抱歉，阿比，但我不能久留，我来只是有事要告诉……”埃因霍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阿比盖尔打断了。

    她瞪着眼睛，差点压不住声音：“你还想走？你知不知道你已经离开家里多久了，别人问起你，我和爸爸只能说你旅行去了。你根本不管我们是什么心情，你半年给我们写一次信，又从来不说在做什么，甚至连回信地址都不肯告诉我们。你当时走的时候那个模样，你知不知道我们一直很害怕你出事，你见过爸爸了吗？凭什么来了又想走？”

    “但是我留下的话，你们可能会遇到危险。”埃因霍恩按住他妹妹的双肩，安抚着和她讲话，“那个萨克森来的人，你们要格外注意。伊多娜的失踪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阿比盖尔挣脱他，神色有些冰冷：“艾德里安，你清醒点，你到现在都不肯接受现实吗？”

    埃因霍恩欲言又止，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接着话说了下去：“我在她的笔记里找到了线索，顺着查到了巴伐利亚。我不知道他们在图谋什么，但我见过那个阿尔伯特，我确定他不是什么好人。我在外使用的假名是以利亚埃因霍恩，他们正在找我，我不能冒险留下。”

    “阿比，你听我说，如果我被认出，可能会发生很糟糕的事情，所以我暂时真的不能留下。之后我会离开科隆，如果有机会，我会给你们继续写信。你一定要提醒爸爸，你也要自己小心。”埃因霍恩再三嘱托后就决定要离开。

    “你凭什么，告诉我们你有危险，又不肯让我们帮忙。你难道觉得我一点用处都没有吗？就算我帮不了你，爸爸呢？舅舅呢？”阿比盖尔拽着他，不肯让他轻易逃走，“就因为我们不相信伊多娜还活着，你就把我们都当成外人了吗？你能不能，别再去找她了。”

    埃因霍恩感到有些颤抖，“阿比盖尔……可如果只有我相信她活着，我再不去找她，就真的没有人会去找她了……”

    他们之间滋生出难捱的沉默。

    他听见阿比盖尔的声音变得脆弱了起来。“等等，以利亚，你不在的时候，有人写信给你。你先别走，我把信件拿给你。”

    阿比盖尔在向他示弱。

    埃因霍恩是如此了解阿比盖尔，这一点有时让他高兴，有时又让他痛心，他此刻清楚地知道他伤害到了妹妹，而阿比盖尔又出于亲情而选择了包容他。他从未想象过他们兄妹的重逢会像现在一样，伴随着争吵和伤害。

    阿比盖尔跑向宅邸，没走两步却又跑回来，她像是刚刚想到一个问题，必须马上得到答案：“以利亚，要是你以后都不能回来，那要怎么办？”

    埃因霍恩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他收起全部的不安，语气肯定：“我会解决的，相信我。”

    当阿比盖尔从视野里消失，他独自藏在花园的角落里，戏剧的乐声轻飘飘地传来，树篱笆层层叠叠地将他和花园里的喧闹隔开，埃因霍恩的脸上才渐渐的，流露出了悲伤。

第十一章 同伴

    致我勇敢的朋友艾德里安：

    日安。

    我是斯卡德拉根，你的妻子伊多娜尼贝尔的旧友。

    出于某些不方便道出的原因，我只能以书面的方式与你联系。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伊多娜遇害的消息，震惊与悲痛不足以概括我的心情。我亲自赶来询问细节，却发现案件充满显而易见的疑点。

    与此同时，我得知了关于你的传闻，我不得不说，你的执着使我吃惊。

    我曾经为伊多娜的婚姻倍感担忧，她所为之奋斗的，是与世俗所乐见的完全不同的事物，如果她仅仅是出于爱这一我无法完全信任的感情而选择与他人互相托付终身，那么我将时刻担忧有一天她最为亲近与信任的人会背弃她而去。

    但你的举动让我彻底安心了下来。

    人类总是会偏向于对自己有利而方便的做法，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缺憾，故而打破这一镣铐的人，往往会被赋予少数者的头衔。以我的看法，你正走在一条成为勇士的道路上。伊多娜无疑是一个少数者，而你如今也和她站在相同的阵营里。

    我很遗憾明明这起案件值得深究，你却无法获得有力的支持。我理解你如今的处境，写信来也恰恰是为了向你表明，我同样认为伊多娜没有死亡。人类总是会因为种种压力，被迫走上与自身意愿背道而驰的道路，这是一个令人遗憾并不断再重复的错误。我想此刻你一定十分痛苦，但我希望你能坚持你的看法。

    如果你需要帮助，可随时联系我。

    斯卡德拉根 1697

    致艾德里安：

    亲爱的朋友，我本以为我的示好已足够明显，但迟迟没有收到回信还是让我感到了焦虑。

    我情不自禁地怀疑你是否已经选择妥协，而我们的友谊还未开始就已经终结。

    我很遗憾我并非什么光明正大的人物，对所有人抱有怀疑是我的恶劣习性。我采取了一点小手段调查了你，却得知你在外旅行。

    我想这可能是一个借口，但事实究竟如何，我需要确切的答复。

    斯卡德拉根 1697

    致艾德里安：

    我总是遗憾于自己作为人类必然存在的种种局限无法拥有足够的智慧洞悉一切，甚至无法掌控自己，使得我们总是会因为这样那样的意外被打乱原本的计划，如今我更为深切的体验到了这一点。

    短短数个月里，我不得不从一个地方辗转到另一个地方，并且不断重复这样的流浪。没有一个固定的住所使得我不能安心写信再次与你联系，此时我虽然在西班牙获得了喘息的机会，但不知道我这一封信经过糟糕的邮政之后能否及时到达你手里，如果诸事顺遂，那么也许你会在五月的熏风下阅读此信。我先前的住址已经无法使用，如若你确实给我写过信件，那么我在此向你道歉，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失误。

    尽管如今我麻烦缠身，但我仍然希望你能明确的告知我，你现在对于伊多娜的想法。在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之前，我会继续尝试联系你。

    斯卡德拉根 1698

    致艾德里安：

    我不得不承认现在我正被懊恼的心情所掌控，此刻我正在科隆，通过一些方法，我阅读了伊多娜的笔记和其他的部分私人记录。

    我猜想你一定也和我一样，试图通过这些物品获得线索。

    如果我的猜想正确，那么你或许是陷入了危险。尽管我十分怀疑你是否拥有足够的能力保证自己的安全，但我假定你可以平安。

    如果你的“旅行”能顺利结束，我希望能知道更多细节。寄信地址在十一月前有效。

    斯卡德拉根 1699

    埃因霍恩翻阅着从阿比盖尔那里拿到的信件，除去几封朋友的来信，他发现有一个自称伊多娜旧友的陌生人在三年间陆续给他写了十几封信，除去那些只写了一个寄信地址的信件，他仔细阅读了其他的内容。

    埃因霍恩说不清他此刻复杂的心情里有几分喜悦，他几乎已对获得一个盟友死心，然而忽然的，有一个人出现在他眼前，告诉了他，他并非是孤军奋战。

    多么奇怪，当他觉得自己被世界抛弃的时候，总是会出现那么一个拯救者，这一点几乎要叫他相信，真的存在一个眷顾他的神灵。

    他怀揣着信件行走在科隆的街道上，圣米迦勒节的欢乐氛围环绕着他，他心里既难过，又感激。

    人们在科隆大教堂庆祝着，赞美大天使长米迦勒的歌声从礼拜堂里飘出，埃因霍恩远远地看着那栋残余着火烧痕迹的建筑物，在偏僻的角落里坐下了。他掏出那枚海盗金币，攥在手心，静静聆听圣歌。

    手杖点地的规则声响在他身后响起。

    文森特查理曼走到他面前站定，双手在手杖上交叠，他讲话的声调和姿态一样文雅：“以利亚，你离开的匆忙，似乎忘记了些东西。”这个时刻彬彬有礼的中年男人衣装整洁入时，粗硬的红棕色的长卷发被打理地十分整齐，腰间是一把短剑与四把手枪。

    埃因霍恩没有想到查理曼会特地折返回来找他。

    查理曼在他身旁坐下，问道：“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不将手枪带走吗？”

    “我……”埃因霍恩摩挲着掌心的金币，“我不认为我有资格带走它们。它们应该属于更合适的人，海茵真正的学徒，而不是我。查理曼先生，我什么人也不是。”

    “海茵没有其他的学徒。”查理曼摇了摇头，“他和我不一样。他挑选起学徒来挑剔的简直不像他。我曾经问过他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学徒，你猜他说了什么？”

    埃因霍恩回答不出。

    “一个在绝境里也不放弃同伴的人。”查理曼轻轻地拍上他的肩膀，“你已经向他证明了自己，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持有海茵的枪，即使你不是海茵的学徒，他也仍然希望他的武器下一个主人是你。”

    查理曼与他一起凝望着科隆大教堂的尖顶，那建造到一半就因为失去图纸而竣工的宏伟建筑，他的目光越过尖顶，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两百年前，第一个幽灵猎手诞生时，他的诞生不是为了杀死幽灵，将迷失的灵魂送回赫尔的国度，而是为了保护他柔弱的盟友。能够杀死幽灵，只是因为我们到达过雾之国，任何一个去往雾之国又返回的人都能杀死幽灵，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成了我们的同伴。”

    “一代又一代，导师和学徒，我们传承的不是单纯的信仰，也不是斩杀的技艺，而是更为微妙的东西。如果单纯为了谋生，我们可以是猎人，可以是佣兵，与亡灵的战斗是不可预测的，有的时候我们会遇到更危险的怪物，水妖、吸血鬼、熊皮人或者别的，一个猎手没有什么神赐的力量，我们一开始凭借的只是自己锻炼出来的技法。”

    “但是渐渐的，巫师们为我们改装武器，为我们准备特殊的弹药，我们保护过他们，他们也反过来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们。”

    “所以我想，什么人可以被称作幽灵猎手，是能够在猎巫时代保护巫师的人，是不会被世俗约束的人，是为了不带走生命而战斗的人。”

    “生命是一个高尚的词汇，活和死都是庄严的。徘徊不去的亡灵不接受死亡，但是诸神离去，只有赫尔的雾之国依旧敞开大门，她一直在等待着亡灵回归安宁。正因万物都有死期，活着才显现出独特的意义。我们是赫尔女神的猎手，也是赞颂生命的人。”

    查理曼将他的想法静静地讲给埃因霍恩听，“海茵说你没有一刻想过放下那个重伤的女孩，你尊重生命，尊重生命的人都是我们的同伴。带着他的武器吧，我想他也会很高兴，你在自己的战斗中，他还能帮助到你。”

    埃因霍恩攥紧了金币：“萨曼莎……我曾经没能救她，我以为她死了。但是她活下来了，她没有开始新的生活，而是一直等待着一个机会，来救石堡里的其他人。我又怎么能在那个时候把她抛下。查理曼先生，我没有那么高尚，我只是不想内疚。”

    “那就已经足够了。”

    一把手枪被递到埃因霍恩眼前，精致的花纹上流转着光芒。

    这个场景是如此熟悉。

    埃因霍恩想起在森林里奔逃的那一个夜晚，海茵同样将手枪递到他面前。

    他突然产生一种向查理曼倾诉的冲动，他想将他的无助和茫然都告诉查理曼，他想向面前的中年男人坦诚真实的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埃因霍恩接过那把手枪，他摸着枪身上的花纹，有些哽咽：“我的真名不是以利亚诶因霍恩。我为了寻找妻子的下落追查到了巴伐利亚，在石堡里被困了三年，我试过自己逃跑，试过帮别人逃跑，但没有一次成功。我唯一成功的，只是一直活着。”

    “我是艾德里安冯蒙特伯格，我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查理曼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向他伸出手来：“那么，很高兴见到你，蒙特伯格先生。我是文森特查理曼，猎手兄弟会的创建者。请问，我是否有幸，邀请你加入猎手的行列呢？”

    艾德里安看着他，睁大了眼睛。

第十二章 据点

    “便宜点！朋友！你开这个价是要吸干我的血嘛！实话告诉你，我身上没那么多现钱，银行里也没存款，要么你就凭良心降价，要么就把我的衣服都拿去抵押好了，让我赤条条地上街，警察追问我我就说都是因为你这个黑心的铁匠！总之我就坐在这儿了，你必须得替我修好武器，你拿铁水泼我我也不挪窝！”

    “加西亚，行行好，别在我铺子里撒泼，你赖在这儿我还怎么做生意，我生意没法做，日子就过不下去，我日子过不下去，以后还怎么给你降价。”

    “你就咬死了这回要掏光我裤兜是吧！你究竟是个什么魔鬼啊！这样吧，我这里还有点收获没卖出去，折价算给你，你干脆点替我把我家姑娘修好了，我就用不着再呆城里，也用不着和你相看两厌了！”

    铁匠工坊里两个男人沉浸在讨价还价的口舌之争中，艾德里安和查理曼在门口杵了好一会儿也没能让他们从交锋中挪出一点注意力。

    “咳咳。”查理曼轻咳两声，他的樱桃木手杖在地面上重重地敲击了几下。

    两个人齐齐转头看他。

    “下午好，维兰德先生。下午好，加西亚。”查理曼撑着手杖，向他们点头致意。

    “下，下午好，查理曼先生。”方才还慷慨激昂的青年加西亚一时间有些面红，他结结巴巴的打完招呼就一脸恨不得自己不存在的悲愤。在艾德里安看来，要是现在他们给青年一点私人空间，加西亚大概是会毫不犹豫地拿头去锤墙。

    一旁的铁匠维兰德看到是查理曼，面上只是有些轻微的讶异，转头又看到跟在查理曼身后的艾德里安，陌生的面孔让铁匠一时好奇。他放下手里一直提着的小锤子，随手搁到铁毡上：“哎，你又回来了，这小伙子又是谁？”

    艾德里安亲自上前一步：“你好，维兰德先生，我是艾德里安。”他只是简单说了自己的名字，隐去了姓氏。

    加西亚似乎已经从羞耻中缓过心情，探到了艾德里安面前打量他：“查理曼先生，这也是您的学徒嘛？”他穿着略显宽松的上衣，浅色的卷发看上去蓬松柔软，面上残留着的不谙世事的神态让他像个善良无害的少年人，然而他两手的小臂上却缠着一条细长的锁链，银白的锁链从手肘绕过后背，略显松垮地垂在腰间，两边的末端都有一个小小的配重球。无论锁链是由哪种材质浇筑，它的重量都不会轻，然而加西亚仿佛已经习惯小臂上额外的承重，一点也不会感到困扰。

    “不，艾德里安是我的朋友海茵的弟子。”

    这一次艾德里安没有再反驳。

    查理曼顿了顿，“维兰德先生，加西亚是还缺多少钱修他的武器？”他似乎是要帮助加西亚填补价钱的缺口。

    “不不不，先生！”加西亚明显被吓了一跳，他涨红了脸，声调都被吓高了，“我能处理好！他正要给我降价呢！而且我还有……”他仿佛急中生智想到了什么，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堆杂物。

    “您看！天鹅人的羽毛！情人蛇的鳞片！水妖的头发！我卖掉这些就绝对有钱了！”

    加西亚拨弄着他手里的杂物有些沾沾自喜，艾德里安却察觉到查理曼有些不满地皱起了眉，但查理曼很快收敛住了他的表情。

    “加西亚，你真是个勤劳的好猎手。这一个月来一定解决了不少委托吧？”

    加西亚对查理曼的问话不疑有他，十分骄傲地报出了一个数字。他拍拍胸脯，小臂上的锁链晃荡响动，“有些人的知识水平实在太低了，明明是情人蛇，还跟我讲是幽灵作祟，我到了那儿才发现事实差的远了去了！不过我毕竟也是个幽灵猎手，区区情人蛇真是一点难度都没有，我顺手就噼里啪啦解决掉了。”

    他似乎在等待着查理曼的夸奖，然而查理曼只是提起手杖点了点他的锁链。

    “很好，没有难度，你的武器怎么坏的？”

    艾德里安顺着手杖的方向看去，才发现加西亚的锁链上有一截满是划痕、凹洞和缺口，那些痕迹像是被凶猛动物的利齿撕咬过，又像是被人提着沉重的铡刀锯过，再深一些锁链可能就要彻底断开。

    没有等加西亚开始辩解，查理曼就下达了判决：“下个月不准再接委托了，你就在科隆呆着，帮维兰德先生经营据点。”

    “可是科隆现在只有我在啊，查理曼先生！积攒了好几个委托总得早点处理掉吧，晚了说不定就被裁判所截胡啦！”加西亚着急了起来。

    铁匠维兰德也露出了忧心的表情：“确实，我们的人手还是不够。查理曼，你还能让谁过来帮忙吗？”

    查理曼沉吟片刻：“我会尽快让诺顿或者查尔斯过来的。”

    “诺顿还只是个学徒呢！”加西亚依旧愤愤不平，“查尔斯上个月还在罗马尼亚，要他来也太慢了！先生！只要维兰德替我修好了格莱普尼尔，凭我的本事，根本用不着别人帮忙。”

    “乖一点，孩子。”查理曼对加西亚露出一个看待吵闹的五岁孩童的宽容神情，又转向铁匠，“维兰德先生，我和艾德里安需要用一下地下室，请帮我们开下门。啊，对了。”他温和地告诉加西亚：“你的新收获，其实并不太受巫师们的欢迎，他们不购买这些。”

    加西亚仿佛在瞬间遭受了剧烈的打击：“怎么可能……明明薇薇安说过她喜欢的啊？他们真的不会买？她骗我的嘛？”

    这下维兰德都有些不忍心了，他尽力忍住笑意，以免再次伤害到青年：“咳咳，加西亚你看下铺子，查理曼，跟我来。”

    铁匠走进里屋，又在角落里掀起一道地板上的小门，他们踩着木楼梯小心地走下去，查理曼在最后一个，他走得有些慢，踩到地面时踉跄了一下，艾德里安迅速地扶住了他。

    地下室很大，堆着大量金属矿石，放着几张小床，但还存在着一小半的空间摆着些明显不属于铁匠的东西。维兰德很快又出去了，查理曼和艾德里安两个人留在地下室里。

    又是一个猎手据点。

    艾德里安在那些放置着奇怪粉末的玻璃罐子间来回观察，他现在已经明白之前的旅途中，他们借宿过的那些酒馆、旅舍、医馆之类的多半都是幽灵猎手们的据点了，无怪乎每个老板都表现地和查理曼十分熟稔。可是那些老板几乎都是巫师，难道现在巫师们还会打铁了吗？这与他一贯的想象实在是有些出入。

    查理曼从架子上抽出一卷羊皮纸，他点着蜡烛将羊皮纸在桌子上铺开。

    “这些地方，多半是神圣罗马的城市，有我们的据点。”羊皮纸上有好几种标记，查理曼指着其中的一种告诉他，“每一个猎手都能在据点里得到帮助，休息，整备，疗伤，或者收发信件。他们东奔西跑，但据点很少迁移，所以猎手们互相联系多半都是依靠据点的地址。当然，这些据点对巫师也是敞开门的。”

    “你说你仍然坚持要寻找妻子，那么接下去你有什么计划吗？”

    艾德里安抿了下唇，“阿尔曼苏恩兰德，他是巴伐利亚选帝侯的手下。我想先找到他。”

    查理曼交叠着手指，安放在手杖上：“这个男人绑架了你的妻子？”

    “不……”艾德里安皱了下眉，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清楚，“我家人的身边现在有一个萨克森阿尔伯特家族的人，他和苏恩兰德曾经在石堡里会谈过，苏恩兰德一直想知道我是怎么查到他们头上的。如果我回到家，他们两个交换了信息，他们就会知道以利亚埃因霍恩就是艾德里安冯蒙特伯格。如果我的妻子伊多娜真的在他们手上，她可能……”艾德里安没有再说下去。

    他希冀于查理曼能通过他混乱的陈述明白他在担忧些什么。

    查理曼许久没说话，他们沉默了片刻，而后查理曼柔和地说：“所以其实你不确定伊多娜是不是真的被阿尔曼苏恩兰德控制着。”

    “……是的。”艾德里安亲自承认这一点，他喉咙干涩，自觉有些难堪。

    查理曼点点头，接着说道：“所以，其实你的线索已经中断了。”

    “……是的。”

    艾德里安在查理曼的问询下感到了压力，他的无能为力被明明白白地剖析开来，他花费的三年时间似乎都被打上了毫无价值的评语。他为自己的无能而感到屈辱。

    他简直不敢与查理曼对视，害怕中年男人审视考究的目光。

    “那么，你能将伊多娜的外貌特征和一些动作习惯之类的细节告诉我吗？”

    艾德里安忽然怀疑起自己的听觉，他猛地抬起头，想看看究竟是查理曼真的说了话，还是他产生了错觉。

    “让猎手们留意下可能的线索，这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还有那个苏恩兰德，你也对我描述下他，巫师们或许可以帮得上忙，他们中的一些与贵族们的关系很好，出入宫廷也不算为难。你还有别的想法吗？”

第十三章 夜访

    铁匠工坊的木门在入夜前关闭了，里屋点着蜡烛，窗户隐隐透出些光亮。

    查理曼和维兰德睡在地下室，加西亚和艾德里安还在屋子里摆弄着什么。比起宽大的地下层，地面上的部分反而显得有点窄小了，去除了大部分安置着打铁工具和熔炉的空间，剩余被布帘隔出来的地方只有一张床铺、一张木桌和几个箱子。

    加西亚和艾德里安就着一盏烛台的光亮做自己的事，几乎是腿挨着腿。

    本来里屋里那个一直是维兰德的床铺，然而加西亚怎么也不肯和他的锁链隔一个房间，也不知究竟是不是一个借口。

    维兰德白天的时候敲打出了几个零件的雏形，他说之后得将锁链缺损的部分全部替换成崭新的，现在那些未完成的零件和银白的锁链一起躺在熔炉旁的篮子里盘成一堆，加西亚却没有看过几眼。

    艾德里安在桌子上写着给斯卡德拉根的回信，没写几句就感觉有些无法下笔，他把羽毛笔杆插回墨水瓶，暂时合上信纸反扣在桌面。

    加西亚在他对面，羽毛鳞片和一些琐碎得分辨不清来源的杂物堆在桌子上，有一些甚至滚到了艾德里安那边。艾德里安默默地把它们移了回去。

    他现在简直怀疑加西亚一直在等着一个把铁匠维兰德打发走的机会。维兰德一合上地下室的门，加西亚就美滋滋地将铁匠平时使用的工具翻了个遍，挑出了两把顺手的小锤子和锥子，又从他的箱子里搜罗出了艾德里安认不出的其他几种工具。

    加西亚一脸肃穆地对着一小块金属敲敲打打，又把一片天鹅羽毛的根管往金属片上贴。他好像对这种手艺活十分熟练，轻而易举地就让羽毛根管被金属完全包裹住。

    “你在做一根羽毛笔？”

    “啊……对……”加西亚全情投入，随口应答了两句，又凿刻起笔尖。

    艾德里安沉思了片刻，“金属笔尖好用吗？”

    加西亚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烛火投映在眼瞳里，他盯着艾德里安，脸像发了光：“想买一根吗？天鹅人的羽毛！十分罕见！金属雕刻的笔尖！方便耐用！再也不用随身带小刀削羽毛了！”他仿佛对自己的作品有着非一般的热情，又仿佛是对买卖能获得的金钱有着赤忱的心。

    尽管白天的时候查理曼告诉他，他狩猎得到的收获不会有巫师购买，然而到了晚上加西亚就信心满满地想到了废物利用的办法并且试图促成一笔交易。

    不过他似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挠了挠蓬松柔软的头发，露出一个害羞的笑容：“这一支是做给薇薇安的，你要的话我给你再做一支。等明天吧，我今晚还要做条手链。”

    艾德里安撑着下巴又看加西亚做了一会儿手工，细微的叮叮当当声仿佛带着某种催人入睡的魔力，他本来以为自己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睡得着，然而回过神来他差点就要因为手肘从桌上滑落而撞到木板。

    加西亚和他面面相觑，他看到对面的青年孩子气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们之间的距离仿佛就因为艾德里安的一个小举动而拉近了，凭空诞生出年轻人之间奇怪的友谊来。

    艾德里安总是习惯性地表现出礼貌而矜持的样子，这样的小小失误几乎可以说是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将黑色的卷发拨到耳后，不太好意思地移开视线：“我想我应该去睡了。”他收起自己的信纸，又把墨水瓶放到了原来的地方。

    “晚安！”加西亚窃笑着和他挥手，他似乎很高兴能见到新同伴笨拙的一面，仿佛他白天丢人的场面被扯平了，一个秘密交换另一个秘密，他重新找回了点底气。

    艾德里安拉起地板上的小门，很快走下去了。加西亚独自给鳞片打磨边缘，要让它们闪闪发亮又透出釉质的温润质地。他把打磨好的鳞片一枚枚排好，又雕刻起几颗不知什么生物的獠牙。做好的羽毛笔被搁在一旁，蜡烛已经快烧到尽头。

    窗户似乎被什么敲打了一下，发出了轻响。

    “加西亚，加西亚……”

    有个女子的声音隐隐约约在小声呼唤青年。

    “薇薇安？”加西亚捏了捏眉间，想着自己是不是太累了，才会听见女巫的声音。但左思右想，他还是放下了手里的凿子和锥子，往窗户外看去。

    红发的女巫在窗外对他招手，月光笼着她，像是给她披上了一层薄纱。她的皮肤莹白，唇色透着健康的鲜红，像一朵蕴着露珠的艳丽玫瑰花。薇薇安穿着她那套漂亮的衣装和斗篷，脖颈和头发上挂满了装饰，她对加西亚缓缓地眨着眼，唇边藏着神神秘秘的笑意。加西亚一下子就涨红了脸。

    他被撩人的女巫诱惑地有些魂不守舍，甚至不敢继续直视她，讲起话来也磕磕巴巴的：“薇薇安，你……你怎么来了……”他心里有点懊悔，悄悄地梳理了两下头发，忐忑不安，觉得女巫眼里自己大概是个不太整洁的样子。

    “加西亚，别问那么多，为我开开门吧。”薇薇安的声音也是那么动听，像一缕缠绵的雾气，酥酥麻麻地吻在耳骨上，“求求你，外头好冷啊……”她微微嘟着唇，眼睛里蕴着迷离的光彩。

    加西亚最是难以招架这样的恳求，他简直是全身都僵硬了，若是薇薇安没有一直看着他，他就要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把自己埋起来了。

    “快开门啊，加西亚……”薇薇安又在催促。

    加西亚慌张的把桌子上的雕刻刀和其他工具放到角落里，又收起了一些琐碎的杂物，只将打磨好的鳞片、做好的羽毛笔和其他看上去还算漂亮的金属小珠子留在了桌面上。他匆忙地做完这些就拍着手上和衣服上沾染到的碎屑，往木门边跑去开门。

    门刚一开，薇薇安就扑了进来，她撞进加西亚怀里，裹挟着外头的寒风。

    她像是在外边逗留了有一段时间，冷得要命，加西亚感觉自己就像拥住了一块冰，霎时间就打了个冷颤。薇薇安眷恋着青年炽热的体温，她柔弱无骨地依偎着加西亚，满足地叹息了一声。

    加西亚红着耳朵，面上偏要装出镇定自若不为所乱的样子，他拥着薇薇安的肩膀，把她往里带。

    他故意侧着身，要让薇薇安能注意到桌子上摆放的物品。

    薇薇安果然看见了，她葱白的手指在鳞片上摩挲，似乎是被蛇鳞在烛火下映出的流光溢彩吸引了。

    “你上次说丢了条手链，我就想着给你做条新的……还没做完呢……”加西亚面上表现地十分随意，却悄悄在观察薇薇安听到话后的反应。

    他本以为薇薇安可能会惊喜，也可能会笑话他，但薇薇安却奇怪地有些冷默，她似乎对加西亚的讨好不以为然，这着实让加西亚有点泄气。

    可是薇薇安又马上抱住了他，冰凉的手臂怀着他的脖颈，皮肤相贴，手指穿过蓬松的卷发，轻轻地拉扯到了发根。她仰着头看着加西亚，碧绿的眼睛就像水底的宝石，浓密的睫毛扑簌扑簌地扇动，她轻轻叼着下唇，牙齿洁白又整齐。

    加西亚听见她轻声的说话，声音如烟似雾：“这么喜欢我吗？”

    “我好像……也有点喜欢你呢……”

    她轻轻地推了一把加西亚，要把他推到床铺上去，但是加西亚侧过身，稳稳地站住了。

    他的脸依旧有些红，目光躲躲闪闪的：“我去取点热水给你。”他走路的样子僵硬极了，看上去又有点可笑。

    薇薇安伸手就要拦住他，但是加西亚的动作十分敏捷，他像逃跑的兔子一样飞快地掀开布帘就要往外走。

    薇薇安沉下了脸。

    她紧紧跟着加西亚走了过去，语气有些不满：“我不想喝水。我想要的是……”

    红发的女巫还没有说完，加西亚伸手拉过了熔炉边的一个篮子。

    他拽出银白的锁链，矫健地闪身滑步，退到女巫的身后，随后绞住了薇薇安的脖子。加西亚此刻看上去再也没有一丝害羞的神色，反倒像是有些生气。银白色的锁链捆住红发女巫的脖子，又缠绕着将女巫的双手和上身紧紧捆在一起。

    加西亚的眼神冰冷得吓人，他拽着锁链又施加了几分力道，锁链勒进女巫的皮肉里，越勒越深。

    女巫冰冷的皮肤上不再显现出莹白的光泽，反而冒出了蛇鳞。

    大蛇吞吐蛇信，幻觉消去，被锁链捆住的再也不是什么诱惑人心的红发女巫薇薇安，而是一条人腰粗细的黛色大蛇。

    加西亚的锁链只捆住了半截蛇的身体，它甩动着尾巴就要抽打加西亚。

    加西亚咬牙拖动着锁链，和挣扎的大蛇比拼着力气，他避开了一小步，蛇尾擦过他的手臂砸在木箱子上。木箱子碎成一片片，加西亚的手臂上也被擦出了血痕。

    大蛇用出了全力，银白的锁链在光滑的蛇鳞上滑动了寸许，加西亚心知要糟，急忙松开一边，右手拉着锁链就往后退开，空间实在窄小，他退不开太远，大蛇迅猛地一回头，死死咬住了他拦在身前的手臂。

    很疼。加西亚咬着牙，握着锁链末端的配重球狠狠往蛇的眼睛砸去。

第十四章 野兽

    大蛇的眼睛不出意料是个弱点，加西亚痛击上去后，大蛇简直是发了疯，它下颌松动了一瞬，又想要咬的更深，但加西亚已经乘机抽回了自己的左手，尖长的獠牙在手臂上下侧拖出了四道狭长的裂口，但避免了被咬折的可能。

    疼痛和失血没有让加西亚瑟缩，他简直与白日里天真的模样判若两人，面对狰狞的野兽和怪物，他几乎显露出一点异常的兴奋来。里屋的蜡烛给蛇与青年缠斗的场地镀上了暧昧不明的光影，加西亚背对着光源，眼神专注而冰冷。

    他没有选择躲闪，右手紧按着配重球扎进了大蛇的眼眶，他能感觉到大蛇左眼的眼球被挤压出的液体顺着他的手指缝淌出，它们是冷的，在皮肤上蜿蜒着就像被蛇信舔舐，激起毛骨悚然的联想。加西亚不自觉地扯出一个有些狰狞的笑容，他就仿佛变成了铁匠工坊里的第二只野兽，渴求着血腥和疼痛。

    大蛇因失去左眼的痛苦而疯狂扭动起身躯，尾巴胡乱地挥舞，在地上砸出一道道深沟。它甩着头想要将锁链摆脱，发现无法得逞后张开嘴巴往加西亚咬去。

    加西亚左手臂上獠牙钻出的孔洞和撕裂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他却仿佛感受不到，有没有伤口似乎完全无法影响到他。他避让大蛇的突袭，动作迅速地下腰，大蛇下颌的蛇皮几乎从他的鼻尖擦过去，他嗅到了刺鼻的腥味。这条蛇似乎是条水蟒，身上带着隐约的潮气和沼泽生物特有的气味。

    加西亚的银白锁链格莱普尼尔依旧挂在大蛇身躯上噌噌作响，一端的配重球卡在大蛇的眼眶里，另一端摆荡在空中。他借着右手拉住锁链的力量稳住了自己，左手把先前松开的锁链另一端拽回身边，翻身骑到了大蛇背后，以体重施力把大蛇的头压到了地面上。

    这条蛇的身躯很长，它的尾巴很快反卷回来，要缠住身上的加西亚。它的獠牙不具毒素，但取而代之的是强健到能绞杀猎物的肌肉，加西亚一直在避免被大蛇缠缚，如果他手里能有一把尖锐的匕首，那么此刻他一定会选择刺入大蛇的头颅，但是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他的锁链。

    他对大蛇本体的大小有些判断失误，他本来以为可以生擒又一条情人蛇，但加西亚遗憾地发现他陷入了一个不上不下的被动局面。他恼怒于自己轻而易举就被一条蛇欺骗，又因为对方用薇薇安的形象诱惑他而愤慨，如今更是因为缠斗僵持不下而烦躁。

    加西亚不得不放弃继续压制大蛇以躲避蛇尾的缠卷，他抽回锁链，跳到了附近的木箱顶上。大蛇重得自由，它迅速地游走开，潜伏进四周的阴影里。加西亚警惕地聆听着周围的动静，同时在工坊里寻找着临时能够使用的尖锐利器。

    里屋地板上的木门发出了响动，楼上的短暂打斗明显惊醒了地下室熟睡的三人，似乎有人要推起门走上来。

    可是与此同时，加西亚听见蛇鳞在地上摩擦，它的身影在遮挡物间闪现，里屋的蜡烛被它打翻在地。工坊里一下子陷入了黑暗，加西亚干脆地闭上眼，用听觉取代视觉追踪大蛇的游走路线。

    它没有离开里屋，它想要攻击来人。

    “躲开！是情人蛇！”

    艾德里安一手拎着提灯将木板推起一条缝，就听见了加西亚的警告，提灯的光亮中，一条大蛇张大了嘴巴向他袭来。他猛地再度合上木板，拉住了把手，大蛇撞击的余波震地他手麻了一阵。

    维兰德还没完全醒过来，查理曼却在瞬间将自己后腰上的短剑丢给了他。

    “攻击头部。”查理曼简短地告诉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试着将木板往上推起，没有遇到阻力，大蛇已经离开。他迅速地蹬着楼梯翻出来，正好看见加西亚踩着木箱和桌子跑了过来。

    四周很暗，依靠窗外的月光只能勉强看清近处，屋子远处就只能大概看到物件的轮廓了，艾德里安抬头寻找着挂提灯的铁钩，他下意识觉得照明是他们目前最需要的。

    加西亚抻直了锁链，向大蛇追去。他自觉拥有了一个帮手，可以主动出击了。

    大蛇无声无息地游走在屋子边缘，它的速度放慢了，紧紧贴着地面，仿佛在等待一个最佳的偷袭时机，但长而粗的身躯没有办法完全隐藏住，黛色的蛇鳞在灯火下折射出变幻的华光。

    它对加西亚的恨意似乎远远超过了对艾德里安的，当加西亚笔直的追向它，它直接回头，想要咬碎加西亚。但加西亚步伐一转，偏离了直线，绕到了边上。大蛇穷追不舍，拧动头部紧跟着他。

    它大张着嘴巴，几乎像是能把加西亚整个吞咽下肚。

    墙壁挡住了去路，加西亚却踩着堆叠的箱子助跑，在空中来了个后空翻，两手间的锁链恰好套住大蛇的颌骨，他往后一勒，锁链卡在大蛇的上下颚之间，逼迫大蛇张着嘴往后仰倒。

    艾德里安跟着加西亚跑过来，他手里的短剑从加西亚脸颊边擦过，斜刺进大蛇的喉咙，从下颌下方几寸穿透而出。

    艾德里安拔出短剑就要掉转剑刃，往下刺穿大蛇的头颅，然而大蛇狂乱地挣扎起来，格莱普尼尔充满伤痕的那一截终于无法支撑断裂开来，加西亚倒吸一口凉气，锁链断裂后弹开，砸在了他的左手上。见大蛇挣脱，加西亚迅速地拉住艾德里安往后退去。

    血液从大蛇的喉下溢出，它挣开了锁链，但这次没有再度攻击，而是往铁匠工坊的木门移动。

    它撞开木门逃进了黑夜，破损的木门被冷风吹的来回碰撞，艾德里安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汗，被风一吹身上有些发冷。

    他扭头去看身边的加西亚，青年柔软蓬松的浅色卷发被汗浸湿，左手臂鲜血淋漓，他的锁链彻底断成了两截，他提着损坏的武器大喘气，看上去有几分可怜。

    工坊安静后，铁匠维兰德试探着推开了地板上的木门。

    映入他眼帘的景象让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我的女神啊！”他发出了肝肠寸断般的哀嚎，“加西亚，你是拆了我的铺子嘛！”他捧起在地上散落的打铁工具，环顾四周狼藉的惨象，最后他走到破损的木门前，月光穿透木板间的大洞，照出了维兰德绝望的脸。

    加西亚似乎已经缓过神，不再剧烈喘息，他扯过桌布撕下一截扎住流血的左手臂，又把锁链轻轻搁在一个尚且算是完整的木箱上：“维兰德，给我找把武器，那玩意还没死透，我去追它。”

    在维兰德之后从地下室出来的查理曼撑着手杖在工坊的废墟里走动了一圈，他观察着残余的痕迹，皱紧了眉。“艾德里安，”查理曼喊了一声，“你能陪同加西亚一起去吗？”

    加西亚急忙反驳：“查理曼先生，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查理曼看着他的左手臂，完全不认可他说的话，转头依旧询问艾德里安的意见：“情人蛇不是十分难处理的鬼怪，它们制造幻觉欺诈捕猎，但被看破后就不会再次起效，相比起幽灵，它们反倒更贴近野兽。能够杀死普通野兽的武器，一样能杀死情人蛇。”

    “我很荣幸能帮得上忙，查理曼先生。”艾德里安听完之后点点头，他本来也就觉得那只是一条普通的蟒蛇，只是体型稍微有些巨大，尽管现在得知那是一种鬼怪，他依旧没有退缩的意思。

    他曾听伊多娜聊起过些乡村里流传的恐怖逸闻，她说起过情人蛇，人们将其当做意外死去的恋人的亡魂，它们会在深夜里敲响昔日恋人的房门，它们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姿态都和活着时一般无二。人们相信情人蛇会吸取活人的生命，每和它们共度一夜，活着的人就会离死亡更进一步，直到有一日患病而亡。如果不是受害人主动坦诚，这种患病难以察觉，而若一个地方出现了一条情人蛇，那么那里的年轻人接下来只怕会接二连三的死去。它渴求着恋爱的愉悦，当旧的死去，就要追寻新的恋人。

    人们相信要杀死一条情人蛇，就要找出它活着时的尸骨，在白日里砍下它的头颅，用木贯穿，分开烧尽掩埋。

    然而艾德里安却没有想到，情人蛇只是制造了幻觉，它们居然真的是蛇类，而不是死去而不肯安歇的人类。

    “等等，我见过你的手枪，你可以用一种巫术子弹。”维兰德喊住艾德里安，“特效的，可以麻木野兽的知觉。”

    维兰德从角落里摸出了要给加西亚的长剑和给艾德里安的子弹。

    加西亚拎起长剑就往外跑。

    艾德里安跟上他，发现他没跑两步就蹲了下来。

    熟悉了黑夜之后，月光就算得上足够明亮了。艾德里安顺着加西亚的动作看去，地面上拖曳而出的，正是蛇类爬行的痕迹，有血液滴在拖痕上，是他刺伤大蛇留下的。

    “这边。”

    加西亚对着艾德里安示意，两个人沿着野兽遗留的线索追踪而去。

第十五章 失误

    艾德里安将四把手枪都塞好了维兰德交给他的巫术子弹，他叩着扳机警惕地跟随在加西亚身后，地上的拖痕他没法一眼看清，于是干脆将注意力放到周围环境的警戒上。

    尽管加西亚看上去是个外貌略显稚嫩，行为举止又带着些孩子气的青年，但是他追踪受伤的大蛇，分析痕迹判断方向时自然而然地透露出了经验上的老道，他确实表现的像是一个真正的猎手。

    艾德里安回忆起他和查理曼同行的那段时间，他们以及女巫莉芙、查理曼的三个学徒穿过巴伐利亚，一路顺着莱茵河到了科隆，他也算对他们有所了解。在那三个学徒之中查理曼最经常提起的是诺顿，他受到查理曼的信任，似乎也是学徒中默认的领袖。加西亚之前评价诺顿还只是个学徒无法帮上他什么忙，艾德里安还以为是因为加西亚不想被他人插手。但现在看来，若是把诺顿和加西亚放在一起比较，比较出学徒和猎手之间的差别也并不困难。

    艾德里安知道自己跟不上加西亚的节奏，他索性全盘相信加西亚。

    深夜的科隆沉浸在月色中，但不是完全的寂静，猫枭在枝头发出奇诡的啼鸣，夜行的啮齿类动物和昆虫在阴暗的角落和草丛间发出的响动。

    一切都仿佛井然有序，只在加西亚和艾德里安经过时骚乱一阵。

    “它不在这。”加西亚垂下剑刃，拨弄了一会儿地面的沙土。如果大蛇依旧在这里，敏锐的野生动物们不会如此自在。

    艾德里安有些困惑，他看着周围的建筑和植被，隐约觉得熟悉。他们已经跟着拖痕跑了挺远，却仿佛觉得大蛇在带着他们兜圈，现在又兜回了铁匠工坊附近。

    “也许它不是要逃跑。”艾德里安迟疑地猜测着，他不了解这种鬼怪，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懂得阴谋诡计，只是凭借着灵感上的一点不对劲提出了猜疑。

    加西亚很快想通，他恼怒地在地上踢了一脚，提着长剑直接往一个方向笔直跑去，他再也没管地面有什么线索，仿佛对于大蛇的目的已经了若指掌。

    他跑得很快，艾德里安愣了一下，急忙跟上他。

    他们从紧贴的房屋缝隙中穿行而过，走过各种偏僻的小捷径，惊走了一只踩着墙觅食的野猫。

    加西亚和艾德里安跑回了铁匠工坊，艾德里安之前挂上的提灯映照着那里，木门已经彻底躺倒在阴影中，光亮笼罩着查理曼和维兰德。维兰德神情紧张地站在高处，查理曼挡在维兰德面前，他一手握着樱桃木手杖一手举着把细长的单手剑正和折返回来的大蛇对峙。

    附近的民居和店铺里有人被惊醒，窗户里透露出一点亮光。大蛇感知到了他们返回的脚步，它原先背对着门口，却又马上改变了位置。它防备着加西亚和艾德里安，长尾在地上拖曳，似乎随时能发动突袭。

    查理曼一直保持着正对大蛇的姿态，他持剑的手很稳，即使看到追猎的两人已经回来了也没有半分松懈。艾德里安没有再靠近，他直接拔枪对准了大蛇，射出的子弹击中了蛇尾，他不知道子弹的效果什么时候能发作，又换上第二把手枪瞄准目标。大蛇没有躲开第一发子弹，但是它很快知道了暴露身躯的不利，蛇尾受伤的一瞬间它迅速游走，藏进了家具遮挡间的阴影。

    枪声响起的同时，附近被人豢养的看门狗狂叫起来。熟睡的人们很快就会被吵醒，彼此聚集起来，查看这个夜晚为何会如此喧闹。

    从门外的角度看不到大蛇，但是查理曼变换的朝向能够指引出大蛇的位置。艾德里安心有顾虑，犹豫着是否靠近继续射击，加西亚已经直接跑过去。频繁受伤让大蛇渐渐显出焦躁，它不再耐心地等待机会，先前的对峙里它察觉到了查理曼左腿的缺陷，也正是朝着那里亮出了獠牙。

    查理曼闪躲不便，但他好像根本没有考虑闪躲的意思。他看见了疾跑过来的加西亚。

    这个年轻的幽灵猎手显现出惊人的矫健身手，将挡在面前的木箱都踢翻到大蛇身上，他高举着长剑，斜向下刺出，整个身躯的力量都集中在一处，长剑从蛇鳞的缝隙间破入，刺穿了血肉，锋利的剑刃被用力向下贯穿，直到只剩剑柄和护手尚未染血。大蛇被这一剑钉在了地面上，它没有成功扑出去，查理曼不退反进，他的剑刺入了大蛇的唇窝。

    大蛇想要甩开他们，动作却迟缓了下来，查理曼乘机再次出剑，这一次他直接向眼眶下手，剑刃深深没入头颅，彻底断绝了大蛇的生路。

    它垂死挣扎了几下，徒劳地开合下颚，而后轰然软倒。

    揪着心脏紧张旁观的铁匠维兰德舒了一口气，手脚并用从高处爬下来：“这可真是……”他敲着额头，苦恼地在大蛇的尸体旁边坐下，佝偻着背，仿佛被谁抽走了站立的力气。“我该怎么去解释啊……”

    整个铺子狼藉一片，门窗家具损坏大半，大蛇的尸体横在屋子里。查理曼从角落里找出一把老式的火药枪，这应该是铁匠过去尝试制作的，尽管过时却一直舍不得丢弃，就摆放在工坊里陈列。他走过来将火药枪塞给了维兰德，平时看上去稳健的步伐有些不协调，似乎激烈的打斗对他的左腿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艾德里安这才意识到，查理曼的瘸腿已经让他不适合正面战斗，他过去也许是个厉害的猎手，但现在他只能以幕后人的姿态继续支撑其他的猎手们。查理曼一直表现地十分强大，任何情况下都显得自信而镇定，也不拒绝任何人的求助和依靠，让人不自觉地就忽视了他的缺憾，艾德里安也是忽视的人之一。

    当加西亚判断大蛇折返了铁匠工坊的时候，他因为工坊里还有查理曼在，下意识地就觉得一切都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他相信查理曼能够战胜一只受伤的野兽。

    加西亚却不一样，他没命似的狂奔，不假思索地闯捷径，他时刻清楚兄弟会的创建人也不是全能，他也许尊敬仰慕查理曼，但绝不是因为力量。

    艾德里安忽然有一个想法，学徒和猎手之间的差别是不是就在这里，学徒看见追随者的强大，猎手援护同伴的弱点。

    艾德里安看向了加西亚，年轻的猎手把钉住大蛇的长剑抽了出来，反手也塞到了维兰德手里。然后加西亚回头招了招手，示意还在门外的艾德里安跟着他们一起藏进地下室，留维兰德一人向接下去可能会到来的城市安保队和其他旁观者解释他是怎么样单人打死了大蛇。

    这个夜晚，艾德里安自觉仿佛更深地走向了幽灵猎手们的世界。

    那个世界或许充斥着恐怖的怪物，或许充斥着诡异的诅咒，然而绝不会让他孤独。

    “艾德里安，你的枪法！砰砰砰的！”加西亚的语调听上去带着些轻松愉快，就仿佛他们此刻不是在地下室，而是站在白昼的晴朗原野上，阳光透过翠绿的树叶，光斑投影在他们衬衣上，他们谈论的是刚成熟的脆苹果好不好吃。这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猎手，迅速摆脱了战斗时的凶戾，显露出坦率而明朗的样貌来。

    艾德里安眨眨眼，他大致听出加西亚是在夸奖他，习惯性地回应道：“……谢谢。”想想又觉得应该补充两句，好让聊天能继续下去：“我学习过挺长一段时间。”

    “我也学过，可就是怎么也打不准。”加西亚耸耸肩，无可奈何，“大概我真的没有摸枪的天赋吧，看到你们一个个都瞄那么准，我真的好羡慕啊！”

    艾德里安不知道加西亚口中的“你们”具体指的是谁，他只能礼节性地笑一笑。

    查理曼转身停在他俩面前，手杖立在中间，他双手叠在上面，本来就严肃的面容板得更严肃，让艾德里安想起他小时候的剑术导师，当他犯了不应该犯的错，导师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预示着一场气氛平和但是言辞锐利的训诫。

    艾德里安看到他身边的加西亚愣是一下子挺直了背，显露出乖乖听训的态度来，熟练地完全不像头一回。

    “加西亚，”查理曼皱着眉，他说话依旧克制而缓慢，没有被情绪感染太多，“这条蛇是跟着你回来的。”他用叙述的语气下了定论。“遇到情人蛇，你应该更加谨慎的处理，它们之中偶尔会有群居的案例，尽管可能性小到几乎不存在，你也应该仔细查验。你接的委托不是杀了一条蛇就完了，就算委托人觉得你做的很好，你自己却得记得，你是他们中唯一了解情况的人，你得保证他们已经安全。而且你回来这一路上都没有察觉，这十分不应该，不是你认为战斗结束了，战斗就真的完全结束了。”

    查理曼顿了顿，接着说道：“明天你重新去委托地点，确认还有没有剩余的情人蛇。”

    加西亚被训斥地有点焉，但他没有反驳的意思，乖巧的像只刚出生的小羊羔：“好的，先生。”

    “你们处理一下伤口。”查理曼满意地点点头。

    加西亚拽拽左手臂上绑着止血的布条，他偷偷和艾德里安对视一眼，翡翠绿的眼睛突然一亮：“先生，我想带着艾德里安一起去。”

    艾德里安茫然地眨眨眼，黑色的卷发贴着略显苍白的皮肤，他身上安放着四把手枪，侧腰上挂着的短剑还没还给查理曼。他明明身披武装，却仿佛突然变成了第二只无辜的羊羔。

第十六章 残痕

    天光乍破，冷雾从无边的密林里漫出，隐隐约约藏住一条林间窄路，黑色的泥土路面像是因为很少有人使用而坑坑洼洼，湿漉漉的野草自由地生长着，时不时截断道路。

    马蹄声由远及近，两匹载着人的马一前一后破开雾气穿行而过，野草被马蹄踩踏地倒伏下来，凝结的露水弹溅四处。

    两个骑马的年轻人都穿着便于行动的皮革装束，腰间悬着细剑，他们的身上没有流行的装饰品，也不见丝绸锦缎和羽毛花朵的鲜艳色彩，这两个年轻人和他们的武器一样透着金属般的刚硬气息，唯一称得上浪漫元素的可能只剩领路者帽子底下头发丝的浅淡颜色了。

    加西亚控制着马匹的方向，抬手抹了把脸，清晨的雾气一路扑在他脸上，他不是很喜欢这种过度的湿润，如果要他自己决定，可能稍晚一些等太阳将树林里的雾气都驱散后他才会选择出行。

    艾德里安跟在后头，他倒是很习惯潮湿的空气，细密的水珠凝在鬓发上聚集滚落，让他回想起蒙特伯格山悬崖下的湖泊。

    莱茵河的支流在蒙特伯格领地内的时候尚未那么气势磅礴，它甚至称不上是支流，看着温柔平和的水波，没有人会联想到灌入北海的大河，它像是还没有因为与同伴汇聚而聚集起力量，是宁静而消极的，如同一枚巨大的海蓝宝嵌在密林环绕的河谷内，无人知晓般自顾自闪耀着。每一个清晨，骑士营地里会响起钟声，而后那些披甲的骑士们沿着湖岸训练，那时朦胧的雾气在湖面蒸腾，也在密林里徘徊，从山上的城堡望塔透过窗户往下看，人影就像是陷在迷雾里的奇妙阴影。阿比盖尔年幼的时候会把他们想象成森林里的妖精，无论艾德里安怎么解释，她都固执地认为那些清晨的人影和夜晚湖岸的火把亮光不属于骑士和巡逻队。

    之后艾德里安跟着剑术老师学习，清晨时也和骑士们循照着同一份时刻表训练，他从湖岸往上看，来自湖泊的雾气缠绕着他，他瞧不清城堡的窗户后面有没有他好奇的小妹妹。明明是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间点，艾德里安却有了不一样的感受，城堡上看见的迷雾和他身边的似乎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遥远而神秘的，变成了冰冷而生动的，他能感受到脸颊的绒毛凝着水珠，它们会越聚越多，最后滑落离开。

    等到阳光越过高大的云杉、榉树和橡树的树尖，将整个湖面映照成灿金色，水雾也会折射出迷蒙的金色，它们会在这奇妙的色彩里消融，而后牧羊人就驱赶着羊群，在远离种植甜菜和麦子的农田的山坡侧放牧，小教堂的钟声会响起，人们会陆续地出门做活，年幼的孩童会被赶到学堂里磕磕巴巴地读写拉丁文或者希腊文，大多数时间讲课的人是牧师，他擅长说些圣经故事，也总有办法回答每一个奇奇怪怪的问题。

    艾德里安和阿比盖尔和那些孩童们不一样，他们的学堂是城堡里一个通风良好又总是烧着壁炉的暖和房间，地上铺着柔软的毛皮，墙壁摆放着厚重的书架，雕花小圆桌上放着一座小铜钟，他们的文学老师最喜欢用羽毛笔敲击铜钟来让他们集中注意力，但是他们仍然会忍不住被窗外的景色分心。

    那湖泊水波潋滟，文学老师在捧着书念诗句，艾德里安在想被他藏在木船里的钓鱼竿。

    在艾德里安年幼的时候，他从未想象过自己成长后会是现在的样子，轻而易举寻觅快乐情绪的能力仿佛从他的指缝间溜走了，浓烈的欢笑似乎只存在回忆之中，而他依靠着回忆寻找一丝浅淡的慰藉。

    湿润的晨雾带来的对于蒙特伯格的联想让艾德里安感到宁静。昨夜与大蛇的搏斗让他后半夜的睡眠很糟糕，骑上马之前他原本感觉依旧困倦，但现在跟着加西亚在树林间走小路，他已经摆脱了疲惫。

    加西亚像是对于捷径有着奇妙的偏好，他总是能知道些罕为人知的路径，他们刚出城市，加西亚就毫不犹豫地驱使马匹从大路上偏离。虽然艾德里安也不会畏惧可能隐藏在树林的匪盗，或者什么猛兽，但若是他领路，他是决计想不到抄捷径的。

    小路着实不太好走，所幸两人的骑术都还过关，离开树林泥泞的路面，又渡过几段浅水，他们休息了几次，回到了另一条大路上。附近村落的居民应该时常使用这条路，泥土因为车轮和马蹄的经常碾压而生不出野草，路面还算宽阔平整，见不到石块之类的障碍物。艾德里安驱马上前，和加西亚并肩而行，靠近目的地之后，加西亚就放慢了速度，艾德里安打量着四周，他尚未看见农田或是其他的生活痕迹，路旁不远处依旧是茂密的树林。

    正午刚过，他们下马休息，就着淡蜜酒吃了一点干粮，铁匠维兰德让他们携带了两天份的麦饼，紧实的一大块滋味寡淡到极点，艾德里安咬了两口怀疑自己在干吃圣餐饼，但是他看到加西亚进食时坦然自若一点也没有抱怨食物难吃的样子，又觉得问题可能出在自己身上而不应该怪罪于麦饼。

    这个看上去和他年龄相近的幽灵猎手似乎过惯了这样的日子，艾德里安仔细想想发现加西亚确实很少挑剔些什么，而且不是因为那在可以忍耐的期限内，而是因为他下意识觉得这是正常的。

    艾德里安尝试了几次，最终仍然给维兰德的麦饼下了难吃的定义，他咀嚼了几口草草结束进餐，然而麦饼残留的味道依旧占着舌根，说不出的古怪。

    “艾德里安！你看到了嘛！”

    被叫到名字的艾德里安抬起头，看到加西亚兴奋地指向树林，他顺着看过去但什么都没瞧见：“不，我刚才分心了。加西亚，你想让我看什么？”

    “是豚猪。”加西亚用双手比了一个距离，像是在描绘豚猪的体型大小，“回程的时候，也许我们可以加个餐，吃点肉。说真的，泥土都比维兰德准备的饼有滋味，他一定是打铁的时候把麦粉糊在炉子壁上顺便做出来的。”他说完又咬了几口麦饼，神情透露出几分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确实是认真地那么想了，并且还在那么想的同时平静地吃掉了不如泥土的麦饼。

    艾德里安表情空白了一瞬，纷乱的思绪里他想到了很多能说的话，然而开口时他却说：“领地上所有的生物都归属于领主所有，未持有狩猎许可均视为盗窃……”艾德里安回想起了他曾经学过的厚厚一本帝国法律，背诵过的句子自发地从嘴里蹦出去，然后就看见加西亚的表情也呆住了。他们对视，加西亚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傻瓜。

    “aa，”加西亚突然用奇怪又亲昵的方式喊他，带着刻意的宠溺，仿佛在喊一个犯蠢的幼童，“这附近没有人的，我们抓一只小野猪，领主怎么会知道呢说起来我们应该已经进入科隆大主教的领地了，大主教难道是斤斤计较的人嘛。”

    “……还有多久到村庄？”艾德里安不对他做作的温柔语调评价什么，眨眨眼岔开了话题。

    加西亚收起麦饼，擦了擦嘴，他抽出腰上的佩剑在地上比划着：“快了，这条路前头有个伐木场，和村庄只隔了一小段，有四个伐木工住那儿，约翰、杰克还有其他两个老头。约翰他人不错，我上次在村里抓完情人蛇要回科隆，他还追上来送了我一袋奶酪。”

    他用剑在地上划出了一条线，又沿着线画了几个圈：“我们现在在这儿，村庄在这儿，伐木场在这个位置，一会儿我们过去之后可以直接去找约翰，先从伐木场附近开展调查。”他顿了顿，问艾德里安：“你昨天晚上是不是看了地下室的委托记录？”

    艾德里安点点头，他征求过查理曼和维兰德的允许后就翻看了据点的文件，他本以为能得到些关于鬼怪的知识，但幽灵猎手们似乎并不喜欢详细描述他们的经历，“情人蛇和我以前想象的不太一样，所以我就想先做点准备。”

    “你跟着我就行了，不会有什么意外。”加西亚自信地拍拍胸脯，他此刻似乎已经完全将昨晚上发生的意外抛之脑后了。

    艾德里安欲言又止。

    他们很快又上马出发，正如加西亚拙劣的绘画所展示的，一个伐木场出现在道旁。它由一个小屋和大院子组成，院子堆放着大量的原木，整齐地码放成几摞置放在棚子遮挡下，屋旁停着两辆运输木材的木板车，一辆是空的，另一辆装了一半木头，还未用麻绳绑牢，有一根原木从那上头滚到了地上。院子里还留着一个巨大的树桩，似乎被当成了桌子在使用着，一个工艺良好的陶杯搁在上头。

    艾德里安和加西亚在附近转了两圈，略显稀疏的树林里有一棵橡树正被砍到一半，斧子斜斜地卡在树干里，伐木工却不见人影。

    “约翰！约翰你在嘛！”

    加西亚试着大喊伐木工的名字，然而除了树叶的簌簌摩挲声，什么回应也没有，他又喊了另一个他记得的名字：“杰克！”

    依旧没有回音。

    “加西亚，我们去村庄看看？”艾德里安拿起树桩上的陶杯，那里面还有半杯清水，水面浮着几片细长的杉树叶。这个院子就像是谢幕后的剧场，演出完毕的主人们急匆匆地离开了，只剩残余的痕迹暗示着他们曾上演的故事。

第十七章 村庄

    村庄就在伐木场不远处，介于两者之间的几亩农田没有人劳作，两三件农具被遗落在田埂上。道路两旁立起了木桩，错落地分散着，全都有一人高，顶部削得尖锐。每一个木桩上都系着一截麻绳，麻绳上垂挂着同一种植物。植物的叶片细长，大部分都干瘪了，浓缩成一种暗沉的深绿，有些甚至被晾晒得脱了形，皱巴巴地蜷缩着，一捏就发出脆响，碎成小块和粉末。

    艾德里安驱马走到一个木桩前，那木桩上挂的植物尚且算新鲜，揉搓发焉的叶子还能挤出些绿色的汁液，他辨认着叶脉的纹路和植株的形状，认出了这是一种水边和沼泽地常见的植物。农民们叫它宁芙草，四季生长，春天的时候开一种细小的白花，白花藏在叶片底下，就像躲藏的宁芙妖精。这种草没有什么用途，就连山羊都不太喜欢吃，有的动物甚至会因为吃了宁芙草而呕吐不止。

    但是他曾听伊多娜提过，在有些地区，宁芙草被用作驱邪草的一种，过去也曾被用来毒杀不详的野猫和夜枭。

    木桩、麻绳和宁芙草，就像组成了一个奇怪的谜语，但艾德里安解不出谜底。几十根木桩不规则地立着，仿佛是一个巫术仪式的一部分，透着诡异的气氛。

    加西亚在他边上摩挲下巴，不确定地说：“我上回走的时候好像还没有这根。”说完加西亚绕着木桩打量了一圈，那木桩插在泥土里，周围的野草有几根叶片也被一同压了进去，翻出的泥土像是新的，被压住的草叶也是鲜活的。

    加西亚确定了：“这根是新的。”确认这点的同时，他不再像赶路时表现地那么轻松了，嘴角下抿，翡翠色的眼瞳透出一种隐约的凶戾。

    “我讨厌这样。”加西亚补充道。

    “查理曼先生是对的，你离开之后这一带仍然出了些事。幸好我们回来了。”艾德里安向村庄的方向远眺，他语调优雅柔缓，带着安抚的意味，“我记得有些人用宁芙草驱邪，这种驱邪方式有用吗？”

    加西亚耸耸肩：“大概没用吧，不过他们愿意相信木桩上挂一棵植物能驱邪，我也没必要直说嘛！情人蛇是狡猾的生物，它们觅食不会直接杀人，只要清除根源，多半都能救回来。至于木桩，立就立吧。”

    他们骑马进了村庄，路上没有看见一个人。明明是午后，本应是一天里人们忙碌的时刻，村庄却被死寂笼罩着。每一家都门窗紧闭，用布或者木板蒙着窗户，尖锐的木桩群一直蔓延到村落，大概有一百多个，在村落里尤其密集。

    几乎每道门上都挂着宁芙草，有些屋子的门外和窗户外沿圈了一道白线，像是要将屋子和外头隔离开。那些白线都是粗糙的粉末颗粒组成的，马匹靠近之后主动低头舔舐了起来。

    “盐巴。”艾德里安有些困惑，“加西亚，你上次来也是这样？”整个村子安静得像是无人居住，然而艾德里安感觉到窗户后的布帘缝隙里有人在观察他们。

    “不，至少那时候只有晚上才会这么……”加西亚想了想，“吓人。”

    他们简短地交谈了两句，旁边的窗户里传来一个粗厚的声音，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害怕惊动什么：“从我的房子前走开，陌生人，这里没人会开门让你们进去。走开，到别的村去。”他驱赶着艾德里安和加西亚，甚至显出几分惊慌。

    两人对视一眼，加西亚驱马靠近窗户，他摘下帽子，拨了拨额发：“你记得我吗？加西亚，幽灵猎手。我上次在你们这儿捕杀了一条蛇。”

    “啊……是你……”那个声音长叹一声，认出了加西亚，“那女巫的灵魂又回来了，她回来复仇，要带走九个人的灵魂。猎手，到教堂去，你得再次杀掉她。”

    “我上次就说过了，是情人蛇！不是什么女巫的灵魂！你们为啥非要和女巫过不去！”加西亚不满地纠正，但是窗户里的声音没有再回应。

    他领着艾德里安往教堂的方向走，嘴里依旧念叨着：“我讨厌这些人。”

    加西亚总是不吝啬于表达情绪，这份坦率的态度让艾德里安十分有好感。也许是黑发的青年习惯了克制感情，所以对于他所做不到的事情，他天然地就欣赏那些能做到的人。

    村里的教堂是最大的建筑了，门虽然关着，侧边高处的窗户却是打开通风的，他们没有看到盐巴洒出的驱魔圈，也没见到垂挂的宁芙草和木桩。

    加西亚对此很赞赏：“谢天谢地，终于有个正常的地方了！我真想不通，他们干嘛不相信我，明明是村里人主动找的猎手。他们相信报纸上登的除灵广告，也相信宁芙草，我呢？我接了委托过来，生擒了情人蛇，结果他们还不相信我说的话？被自己臆想出来的幽灵吓到连门都不敢出，这简直太不正常了！”

    “也许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情人蛇。”艾德里安轻轻回应，“对有能力伤害到自己的东西一知半解，就会诞生恐惧。”

    “你看上去可不是这样。”加西亚嘟囔着下了马。他敲了敲教堂的大门，等待着牧师允许他们进入。

    “我以为那只是普通的蛇，就是大了一些。”艾德里安本想将缰绳栓在附近，但加西亚摆摆手，示意他不需要这样做。这两匹维兰德提供的马性情十分温顺，和加西亚似乎也是老相识，放开缰绳后它们小走几步，就在教堂门外低头寻起了草尖吃。

    教堂的大门已经老化，牧师将它推开一小条缝隙，大门就发出了刺耳的呻吟。年老的牧师手握银色的十字架，从不足一人宽的门缝里打量来者，他眯着眼，眼袋挤成一堆，让人怀疑他是否还能看清眼前。

    “令人意外，你又回来了。你到底是谁呢，一个幽灵猎手，还是一个骗子？”他认出加西亚，将门彻底打开，但看到加西亚的神情像是并不高兴。艾德里安瞥了一眼加西亚，发现他也同样有些不悦。

    “我不是骗子。”加西亚强调着。

    年老的牧师让他们走进来后又关上了大门，“跟我来吧，孩子们。知道弥补而不是敷衍，天主会原谅你们的粗心大意。但汝等须知，对魔鬼的宽恕是罪恶的，村民们交付的报酬，不应买来欺骗。”

    教堂里躺着四五个人，他们紧闭着双眼，面容憔悴苍白，像是在做噩梦一样偶尔发出喊叫。

    “约翰，杰克！”加西亚一眼认出两个年轻的伐木工就躺在其中。

    “幽灵猎手，你离开之后，女巫在当天夜晚就回来了。约翰，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最先受害，他突然昏厥不醒，被同伴送到教堂。杰克是第二个，他要去找你，却被做活的农夫发现昏倒在路边。”牧师对陷入梦魇的村民做了一个祈福的动作，而后他转向加西亚，“女巫让他们生了病，她是不可饶恕的。”

    加西亚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伐木工的情况，站起来讲话时语气都变得有些冰冷：“打扰一具无辜的尸骨并不会让你们摆脱疾病。我会让他们痊愈，用我的办法。”

    艾德里安回想起人们通常的驱魔手法，他本来在病人间走动观察，为此顿住了一瞬。

    牧师审视地看着加西亚，气氛有些转冷。艾德里安低声插入他俩之间，打破了僵局：“谁是最后被送来的那个？他在什么地方发病的？”

    他回忆着科隆据点里寥寥几笔的记载，犹豫地揣测着：“这有点奇怪，情人蛇觅食通常不会造成昏迷的症状。”

    加西亚和他对视一眼，像是有了想法，但牧师在场，加西亚就没有直接说出来：“别担心，偶尔会有这种情况。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只要抓到蛇就能解决。”

    “猎手，你已经失败过一次。”年老的牧师提醒道，“如果第二次尝试没有起效，那么我们必须做出抉择了。”牧师似乎对于这一切都由女巫的亡魂引发深信不疑，他依旧坚持摧毁尸骨的做法。加西亚差点和牧师争吵起来，艾德里安及时地拉住了同伴，他挡在加西亚身前，隔开了他们。

    询问了更多细节之后，加西亚毫不犹豫离开了教堂，艾德里安行了个礼，转头跟上他。马匹依旧在原地等着两人，见到他们出来后，轻轻蹭了下加西亚，像是在打招呼。

    “接下来到哪儿去？”艾德里安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午后的阳光灿烂地笼罩着这个死寂的小村庄，他环顾四周，觉出一种荒唐感，“加西亚，如果你不来，他们会怎么做？”

    加西亚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抓抓浅色的卷发：“我就根本不想去想象，那一定会恶心到我。我才不要恶心自己呢。来吧，艾德里安，我们去树林设个陷阱！”他坐上马鞍，仿佛甩开了教堂里带出的阴影，重又充满了活力。

    “狩猎时间！”加西亚抬起两手，如果格莱普尼尔还在他身边，可能此刻他已经拽着锁链甩了起来，“跟着我！来吧！带你去玩！”

第十八章 告诫

    “树林？”艾德里安琢磨了片刻，他陷入思绪之中，没有跟上加西亚。因为不能独自将同伴丢下，加西亚驱马跑出去一段后只能绕个圈再跑回来。

    “艾德里安，你还在想什么呢？”加西亚让自己的马轻轻撞了沉思的同伴一下。

    艾德里安稍微晃了一下身子，但他又很快坐稳，拉扯着缰绳避让出一小段距离。两匹马挤得有些近，他感觉到自己的佩剑剐蹭到了对方的马鞍：“我在想，如果情人蛇是在村里觅食，那么在村庄中心设陷阱会不会更有效？为什么要去树林？”

    “嗯……确实是这样。”加西亚认同地点点头，驱马围着艾德里安小步绕圈，“但我不想在这儿过夜，真的，我十分不想。所以我们还是去树林把蛇叫出来吧。艾德里安，别磨蹭，我用的技巧可是独门的，别的幽灵猎手肯定没用过！情人蛇可不是什么常见的鬼怪，错过这一次机会，我可不一定能展示第二次！”

    “查理曼先生可能不会乐意今晚就见到我们。”艾德里安不得不对他太过兴奋的同伴提醒着，“我们最好先确认教堂里的受害者都已经痊愈再离开。而且，加西亚，你应该尽力避免搏斗，也许正面交战不是什么好主意。”他指了指加西亚的左手臂，那里被大蛇咬过一口，存在几道撕裂的伤痕，尽管已经用药粉和绷带处理过，但艾德里安不认为可以忽略它们。

    加西亚似乎对艾德里安的告诫有些不满，他抽出腰上的佩剑，用左手挽了几个剑花，又迅速对着艾德里安做了两下突刺的假动作。剑锋在艾德里安胸口一掠而过，但黑发的青年镇定得都没有后退一小步。“我倒是觉得这主意挺棒的。”加西亚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反应，略感失望地收回长剑，他本来试图用行动向艾德里安展示他并没有被伤口影响身手，还想稍微惊吓一下这个显得太过冷静的同伴。“也许我们可以把事实稍微修饰一下再告诉先生……你觉得呢？”

    艾德里安的唇角浮现出一个克制的微笑，那笑容转瞬即逝微不可查，他看上去像是有几分愉快，声音低沉而柔缓：“不行。”

    虽然艾德里安这样回答了，但他还是跟着加西亚缓缓往村庄附近的树林走去。巫师的药粉似乎真的存在奇妙的魔力，加西亚伤口愈合的情况远远超过了艾德里安的想象，经过半天长途跋涉，加西亚持剑的左手依旧能使出如此精湛的剑术。

    “我一定会被先生骂的……不，查理曼先生才不会说粗话。”加西亚说得肯定极了，语气中又带着对文森特查理曼的极度推崇，但他依旧坚定地在往树林的方向走，丝毫没有改变路径的意思。“但先生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艾德里安，你不是来监视我的对吧？”

    艾德里安眨了眨眼，他看了一眼加西亚，又移开了视线，有些犹豫地说道：“查理曼先生只是在担心你。”

    “我快要后悔带上你一起了。”他们从几个木桩旁经过，加西亚伸手扯了几根木桩上的麻绳，他抖了抖绳子，将垂挂的干瘪宁芙草都甩到地上，而后卷起麻绳收在了兜里。

    “加西亚，”艾德里安提醒道，“是你先说要带上我的。”当时他甚至反应不过来，完全没有料到刚刚认识的幽灵猎手会邀请他一同出行，就像他们是结识已久的老友。

    “我就是……”加西亚斟酌了下语句，接着说道，“就是觉得你是个不错的家伙，和你合作大概会很有意思才想要叫上你的。说真的，你可太不像一个学徒了。而且你怎么没跟着你的导师？你可不像是把东西都学完了！这样的学徒宝宝我们都是栓在裤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的！啊，我知道查理曼先生是最厉害的幽灵猎手，但那也是他受伤前的事了。”

    “海茵已经把最重要的部分教给我了。”艾德里安垂下眼帘，灰色的眼瞳里蕴着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和悲伤，又像在其中缀着期盼。他能感受到那四把燧发手枪的重量，它们藏在外套里，自从查理曼在科隆大教堂旁边把它们交给他，艾德里安就一直随身携带着。卢卡斯海茵，这个名字，他曾经一度害怕听见，他害怕遇到的每一个猎手都要向他询问海茵，他害怕自己得不断重复海茵的死，但是他又不愿意拒绝，每一个问起海茵的人都是那个幽灵猎手的朋友，他们关心着他，他们会为他悲痛，他们铭记着他，比起这些，艾德里安不允许自己逃避。但是现在他知道了海茵对他的看法，这四把留给他的手枪不再只能将他拖回痛苦的回忆里，艾德里安握着它们，就绝不会被痛苦击倒。“无论与何人战斗，我都不会退却的。”

    加西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行吧，勇士。等你从死国回来的那一天，我们一起去狩猎亡灵！”

    他想了想，又对着艾德里安抱怨：“我们是幽灵猎手，对吧？为什么我们还得管情人蛇呢！要是祈祷有用的话，我现在就回教堂对着十字架用我毕生的虔诚祈祷一个宗教裁判员从天而降，哦对，仁慈的天父，请让那个宗教裁判员脸朝地。”

    “为什么是宗教裁判员？”艾德里安知道这个名称，它属于梵蒂冈宗教裁判所，这一职位负责审理宗教审判案件。蒙特伯格在他出生后就没有发生过需要请他们来审理的事件，但他旧时的好友罗森茨威格的家族领地上有过一起女巫告发，总是姗姗来迟的裁判员那一次适时到来，并判决了那个老妇人无罪。在那之前，艾德里安对罗马天主教会的宗教裁判机构一度没有什么好感。在那之后，他意识到或许他存在一些偏见。蒙特伯格倾向于新教，他的母亲是犹太教徒，但是他的好友们多半又是天主教徒，艾德里安一直觉得自己在信仰问题上是一个宽容的人，这让他与伊多娜相遇，又让他和猎手们同行。

    “等你成了猎手就知道他们有多讨厌了。”加西亚像是回忆起了不愉快的经历，他的脸皱成一团，显露出明显的厌恶，“这样说吧，村庄里疑似出现了一个亡灵，教士就会报告给教会，但裁判所可能半年后才会派人来处理。村里人等不及，就会找到幽灵猎手，然后我们就嗖嗖嗖的解决掉亡灵。我们难道不是在做好事吗？但是裁判员半年后过来就会千方百计地调查你，怀疑你。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宗教裁判所仇视巫术。”

    加西亚收起了笑意，翡翠绿的眼瞳像玉石般泛着冷冰冰的色泽，他十分严肃认真地告诫艾德里安：“永远不要对他们提起哪怕一个有关巫术的词语，他们可以对猎手视而不见，但是他们不会放过真正的巫师。”

    他顿了顿，表情又软化下来：“不过宗教裁判员里确实有一部分人有点本事，我有个朋友叫查尔斯，他有一次在美因茨逗留，就想顺便接几个委托，结果被裁判所连续截胡了三次，我那个月路过美因茨和他见了面，说起这事他的表情实在是太有趣了！”

    艾德里安静静听着，他们又聊了几句，树林就到了。村庄的牧师说最后一个受害者就是在树林见到的情人蛇。不过要是加西亚的布置没能起效，他们也不介意在周围多做几次尝试。

    根据他出发前补习到的知识来看，情人蛇一般都是躲藏在树洞、石窟、水边这样阴暗潮湿的环境中的，夜间觅食白日休憩，它们虚构出的幻象对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同伴间只要互相确认自己所看见的是谁，就能轻易识破情人蛇的伪装，而后它的幻象就会失去作用，所以情人蛇一般会挑选落单的目标。现在是白昼，他们姑且不用担心一踏入情人蛇的领地就面临昨晚一样的突袭。

    他们绕着小树林走了几圈，艾德里安看到加西亚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精致的玻璃瓶。那种玻璃瓶就像是艾德里安见过的威尼斯工艺品，太过精美以至于出现在加西亚手上显得有些奇怪。玻璃瓶里装着细碎的粉末，粉末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黄绿色，让他联想起科隆据点地下室里的瓶瓶罐罐，那些玻璃罐储存的都是巫师们准备好的药粉，有的用来做子弹，有的用来做伤药。

    “这是薇薇安送我的。”加西亚捧着玻璃瓶，他骄傲地向艾德里安炫耀，表情又是害羞又是得意，“我上次也是用的它，别人都没有的。”

    加西亚拔掉玻璃瓶的软木塞，在艾德里安鼻子底下晃了晃。粉末的气味古怪极了，是一种很淡却有些刺鼻的香味。艾德里安从来没闻到过这种无法在难闻和好闻间抉择的气味：“是什么做的？要怎么用？”

    “嗯……我记不清成分，大概有蛇莓、毛地黄、秋水仙和荠菜籽之类的吧。蛇类会被这种粉末吸引，情人蛇也不例外。不过在那之前，我们找点树枝。”加西亚从兜里取出了刚刚从木桩上拿走的麻绳，他捏着绳子甩了甩，就像在甩他自己的锁链。

    “陷阱。”艾德里安心领神会。

第十九章 礼物

    落叶厚厚地覆盖在泥土上，高大的云杉和橡树交错生长，避光的树干根部裹着一层毛茸茸的青苔，翠青色的细密绒毛在尖顶转变成一种莹润的微红。

    白日的雀鸟鸣啼，声音婉转，松鼠在橡树上一跃而过只留下残影，被遗落的橡子坠到落叶层上，激起碎叶和尘土，一双皮靴踩着它走过，它陷进更深的地方躲藏起来。等到冬天过去，松鼠也彻底忘记它，一株幼小的树苗就会在相同的位置舒展开枝叶。

    无意间埋下种子的艾德里安只是觉得脚底咯了一下，但皮靴厚厚的鞋跟传导的感受模糊到了极点，他双手各牵引着一匹马，将它们往远离加西亚的方向带去。加西亚蹲在一个小土丘的背后，他将收集来的树枝扭结在一起，又借着麻绳将它们绑住，树枝本身的柔韧力量反抗着被摆出这样不自然的姿态，几乎像是加西亚一个松手它们就会散架。

    艾德里安系好马匹后回到加西亚边上，浅发的猎手还在与树枝搏斗，他踩着细长树枝的一端，要让它扭曲成一个圆箍，然而反抗心强烈的树枝并不乐意屈服，可惜艾德里安也加入了征讨，它无法抵抗两个人的力量。

    陷阱被插在土里，加西亚小心地取出他的玻璃药瓶，他屏住呼吸抖动手腕，黄绿色的不均匀药粉一点一点地被震出来。他吝啬于使用这些药粉，一丁点都不愿意浪费，如果要是不小心倒多了，艾德里安怀疑他甚至会把多余的部分再捡回玻璃瓶。

    一达到合适的计量，加西亚就迅速地收起了药粉，他捧起周围的落叶盖在陷阱上方伪装，然后打了个手势。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到远处，正对着陷阱，用半人高的小乔木遮挡身形，加西亚抽出了长剑倒持在手里，艾德里安将他的手枪填装好了会引起麻木和迟缓的巫术子弹。他们背后是朝向村庄的树林入口，两匹马在那儿悠闲地吃草。

    “我们等半小时，如果蛇还没有出来，就换一个地方。”加西亚从怀里扯出一根项链，金属链条很长，坠子垂到了胸口，坠子是一个金属圆球，外壳带着铜锈的绿色。加西亚拧转坠子，圆球被打开，里面是一个钟表盘，两根指针安静地走动着。

    艾德里安见过这种怀表，这是一百年前十分流行的纽伦堡怀表，现在只是一种收藏品，没有什么人会真的使用它。只是比起加西亚手中的，纽伦堡怀表应该体型更大，指针也通常只有一枚，正是因为笨拙，它已经被取代了。艾德里安映象中加西亚没有什么复古偏好，他猜测大概这一件物品经过了改造，而且对加西亚也有着独特的意义，虽然只是匆匆一眼，但艾德里安能确定怀表的金属外壳确实工艺古老。

    加西亚对女巫的魔药充满信心，而那似乎真的十分有效。圆球怀表的指针尚未走出几格，林间的鸟雀就在某一个时刻被惊走了几只，急促短暂的鸟鸣声中，扑扇翅膀的响动此起彼伏，加西亚警觉地在林间搜索。

    一条黛色的蛇在落叶层上游走，蛇鳞反射的光泽带着让人晕眩的幻彩，它还是条小蛇，仅有双掌拢合能圈出的大小般粗细。它被陷阱吸引，轻而易举被一瞬间触发的机关捆绑住，它挣扎着，麻绳却越绕越紧。他们又等待了一会儿，并没有出现第二条情人蛇。

    加西亚刷的站起来：“就这样？”他瞪着眼睛看向了艾德里安，一脸不可置信：“就一条小蛇？”加西亚仿佛被什么羞辱了而感到恼怒，又似乎想要嘲笑些什么人，两种表情混杂在他脸上。

    情人蛇听到了他的声音。

    艾德里安眨了下眼，蛇就不见了，他看见伊多娜被陷阱缠住，她蹦了两下，发现甩不开绳子，就在那里呼唤他。

    “以利亚，亲爱的，过来帮帮我。”一贯活泼的嗓音充满柔软的苦恼。

    实在是太像了。

    他们曾结伴穿行在蒙特伯格的森林中，不知何处沾染到的苍耳球却搭了一路顺风车，他们摘下衣料上多刺的小球果，但还有几个嵌在伊多娜的金发间缠住了发丝，她苦恼地让艾德里安帮忙，然而艾德里安总是不小心扯到她的头发，每摘下一个她就可爱地轻轻痛呼一声，像是柔软的动物幼崽。

    情人蛇的幻象确实生动得就像伊多娜本人，艾德里安情不自禁就想要再多看两眼。

    加西亚已经走了过去，艾德里安轻轻叹出一口气，他跟上了加西亚。幻象消失了，加西亚将小蛇头尾打结绑成了球状。

    但是加西亚又循着小蛇游来的方向找去，艾德里安好奇地跟着他，看到他在一个树洞里摸出了两颗灰绿色的蛋，蛋很小，就像是芦苇丛里麻雀的鸟蛋。

    “情人蛇的蛇蛋。”加西亚对艾德里安晃了晃，将两颗蛇蛋都塞进了兜里，“我们一直猜测，为了繁殖，情人蛇会有短暂的群居行为。不过巫师们也没有一个认准的说法，他们找到的蛇蛋几乎全是死蛋，情人蛇现在也已经很少出现，他们没法探究。这东西我就拿走啦，薇薇安以前就想买颗蛇蛋但一直都没有买到，我想把这个当礼物。你不会介意的吧，好兄弟？”加西亚窃笑一声，用肩膀亲昵地撞了下艾德里安。

    “我不介意。”艾德里安认真地回复着，他指了指马匹，“那么，去教堂？”

    情人蛇引发的疾病不同于普通的病症，它更偏近于一种让人逐渐虚弱的诅咒，加西亚处死了小蛇之后从它体内取出了一个腺体。他用刀尖刺破腺体，挑出一滴溢出的透明液体抹在伐木工眼睑上，伐木工约翰一下子就醒了。加西亚又用同样的方法唤醒了教堂里的其他人。

    他们看上去依旧虚弱，但不再陷入昏迷。

    年老的牧师审视着加西亚，让猎手再三确保同样的事情不会再次发生后扣留了情人蛇的尸体。

    艾德里安看了眼加西亚，加西亚耸耸肩没有反对。他避开牧师的视线，挡着嘴对艾德里安无声地解释道：“斩首，焚烧。”他说完就翻了个白眼，像是无法忍耐表达出自己的不屑。

    牧师主持的驱魔仪式他们俩作为外来者都没有加入，他们坐在村里的水井旁，远望着教堂升起浓浓的黑烟，村庄里的人也都聚到了那里，附近只有他们和他们的马。加西亚掰着干粮麦饼，喝光了携带的淡蜜酒，艾德里安把自己的也给了他。

    天色渐晚，艾德里安说服了加西亚，他们在伐木场的小屋里和伐木工人们挤了一晚，伐木工们原本想为他们空出两个床铺，但加西亚摆摆手拒绝了。艾德里安和衣而眠，这个夜晚村庄很平静，上半夜守夜时只能听见伐木工的鼾声和屋外树林里夜行鸟的鸣唱，下半夜加西亚没有去推醒艾德里安，他也坐着入睡了。第二天早晨他们决定确认没有异常出现后就离开村庄回科隆据点。

    经过休息后，伐木工约翰看上去精神了很多，他放下斧子追上两人。

    这个朴实的大汉显露出和外表不相符的局促来，他塞给加西亚一个小布袋，又在艾德里安怀里塞了一大块奶酪。伐木工似乎认为奶酪是个表达谢意的好选择，这份感谢是真挚的，尽管一大块奶酪有些无处安放，艾德里安仍然微笑着向他致意并收下了礼物。

    “加西亚先生，艾德里安先生，谢谢你们救了我和我的朋友，微薄的酬劳不足以表达我们的感激，你们永远是伐木场尊敬的客人。”约翰笨拙地表达谢意，他努力保持着得体的姿态，结结巴巴地说着背诵的词句。他不是很敢和艾德里安说话，似乎对方的举手投足都太过文雅，制造出了距离感，比起艾德里安，他更愿意和加西亚多说两句。

    加西亚拍了拍伐木工的肩膀，和他告别。

    直到骑着马走出了一段距离，加西亚才把小布袋打开，那里面是两枚银币和一些面额更小的零散硬币。加西亚拿出一枚银币，叫了声艾德里安的名字。

    “嗯？”艾德里安转头看向他，一道银色的弧光抛向他，艾德里安伸出手接住，打开手掌一看正是银币。

    按理说这次只能算是处理委托的后续，加西亚也没有向任何人提过酬劳，这一袋金钱有些让人意外，艾德里安不确定查理曼先生会乐意让他们收下。

    他看了眼银币，又看了眼加西亚。加西亚对他眨眨眼，语调轻松愉快：“封口费。”看来他的同伴是想要收买他了。“不要告诉先生哦。”加西亚这么说着，轻轻踢了下马腹，他加快速度跃到了艾德里安前面。

    艾德里安顿了顿，最后还是收起了银币。他追上加西亚，浅发的青年突然来了兴致，想要和他比赛跑马，自顾自地就定下了赌约。他们疾驰而过，就连先前看到豚猪的树林也没有停留，加西亚似乎已经完全忘记这回事了，艾德里安看了两眼道旁决定保持缄默。

    短暂的同行就要结束，他想着未写完的回信，和他的下一段旅程。他不会在科隆久留了，他已经和查理曼商量好，等回到科隆之后他就会再次启程，前往萨克森选侯国的都城，德累斯顿。

第二十章 初至

    1700，德累斯顿，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三。

    一辆四轮马车驶过宽阔的主街道，上一次庆典留下的鲜花花瓣依旧残留在石板的缝隙和建筑物的角落里，市民广场上奥地利来的音乐家在演奏流行的小提琴曲，来来往往的德累斯顿市民比起科隆人似乎更偏爱娱乐和庆祝，他们就连衣着都显得更加富于艺术气息，追求着尼德兰和法兰西的时髦风格。马车穿过贩卖香料和谷物的市集，又路过一座宏伟的修道院，花瓣粘在车轮上，像一抹红色的胭脂。

    车上只有一个乘客，他明显从其他邦国来，穿着俭朴而整洁的外衣，戴着的帽子边沿有一根纯白的天鹅羽毛。他规规矩矩地坐着，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易北河周刊》，脚边搁放着一个皮箱。

    马车逐渐驶入一片比较安静的街区，两旁的建筑和植物都被修饰地高雅而贵气，乘客低下头翻看起了手中的周刊。这份周刊明显已经被翻看过许多次，有了一些翻折的痕迹，有人在里面记了一行地址，就写在两条新闻的空白间隔中。

    周刊的日期表明了这一份上周刚刚发行，纸张上印刷使用的墨水依旧残留着不太好闻的气味。易北河周刊主要收集了神圣罗马北部以及冰岛、波兰之类北方地区的消息，内容有些驳杂，但不算多。

    第一条报道的是克洛斯特新堡修道院失窃，三本珍贵的典籍只追回了两本，美因茨大主教对此十分愤怒，下令捉拿盗窃者，所有周边路径都已经设置了严密的关卡，建议途径克洛斯特新堡的商队重新考虑路线。

    第二条消息来自吕贝克，是吕贝克圣安东尼大学的农业教授呼吁农民们尝试扩大种植马铃薯。

    第三条就像是完全的胡说八道了，这是一条本地新闻，关于自西部地区沿易北河水运的栎木原木。周刊上面写木材商人上交的关税，一根栎木，被发现一夜之间生长出白色的菌菇，并且组成了十字架的形状。

    另外还有两条本地贵族的征婚广告和一条新书介绍。

    乘客略过后面的广告，翻了页，第二页上报道的是萨克森选帝侯公爵的廷臣以及建筑师阿尔布雷希特重新翻修了布伦什米尔特宫，并扩建了花园部分，使用了大量从南美洲以及尼德兰等地运来的珍贵植物，特别是菠萝，他声称制造了一个奇妙无比的菠萝景观。布伦什米尔特宫将在近期的维护完成之后举办庆典，并允许有道德有修养的平民也一同参与庆祝宴会。

    之后是一些本地手工业行会的通告，以及吕贝克、汉堡、不莱梅和科隆等地区的商业信息。

    又翻过几页后，登载的是诗歌和乡村传闻。传闻更像是一则杜撰的小故事，主角是一个名叫查尔斯的邮政人员，他送信的目的地是一栋废弃的老宅，在那里和一个幽灵斗智斗勇最终消灭了幽灵。

    看到主角的姓名，乘客仿佛愣住了，他在这一页上停留了片刻。

    马车在一栋三层独立建筑前停住，这时他们已经快要驶出街区，不远处是另一个繁茂的市集，隐隐约约闻得到面包坊的烘烤香味，还能瞧见圣乌列尔大剧院的尖顶。

    乘客拎着行李箱下了马车，他朝车夫脱帽致意，露出了一头不算太常见的黑色卷发。这个乘客正是艾德里安，他确认了建筑的地址和周刊上手写的地址一致，就轻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打扮时髦，又充满文艺气质的棕发姑娘，她打量着艾德里安更接近犹太裔的外貌，又对着他冷灰色的眼睛看了看，恍然大悟，先于艾德里安开口道：“你一定就是文森特说的艾德里安了吧？”

    “是的，女士，我是艾德里安蒙特伯格，很高兴见到你。”他隐去透露身份的中间字，向棕发姑娘打招呼，声调平稳舒缓，似乎没有因为长途旅行而疲惫不堪。

    棕发姑娘含蓄地微笑着，也向他报上姓名：“伊丽丝索宁，你可以直接称呼我伊丽丝。欢迎来到易北河周刊，跟我来吧，艾德里安，艾莫尔先生和卡罗正好都在，你来的恰逢其会。”

    建筑的内部装饰地舒适而恬静，空气中飘荡着一种墨水独特的气味，艾德里安跟着伊丽丝上了二楼，二楼的墙壁摆满了书架，沙发半包围着圆桌，地面铺陈着绒毯，艾德里安看到好几处都堆叠着不同的报纸和周刊。两个男子正在圆桌旁分拣着信件，听到他们上楼的动静就放下信件迎了上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出奇地高大，像是有着斯拉夫血统，但他却又像一个意大利人一样热情地简直过了头。他看到艾德里安显然十分高兴，张开双臂就想拥抱他：“我的朋友，你真是我的救星。”这话说的艾德里安一头雾水。

    另一个男人年纪似乎大了些，介于四十到五十岁之间，鬓角发白，但精神上又显得十分年轻，他说话的腔调充满活力，带着轻而易举感染他人的力量。“卡罗，卡罗，”他拍了拍高大男人的背，“克制点。”

    “我实在控制不了。”卡罗带着满脸笑意退开了一小步，让另一人能与艾德里安面对面。

    “亚当艾莫尔冯伊克施塔特。欢迎你的到来，艾德里安。”艾莫尔先生和蔼可亲地引着他在沙发坐下，“来点苹果酒吧，伊丽丝，这少年人一定需要它！”

    艾莫尔先生盯着艾德里安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就在艾德里安感到困惑的时候，艾莫尔先生露出了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你的长相有点眼熟，让我想到了一个人。”他说这话没有带上任何激动的情绪，像是一句单纯的寒暄。但是他没有揭过这个话题，而是接着问道：“你的全名是？”

    “艾德里安蒙特伯格。”艾德里安依旧这么报上了一个半真半假的名字。

    艾莫尔先生沉吟一声，自言自语：“啊，没错，应该就是了。怎么是黑发呢。”他思考了一会儿，又很快将注意力重新放在艾德里安身上：“抱歉，我的脑子里总是有很多想法，以至于我总是分心。”

    “也许这就是诗人大脑的通病吧。”伊丽丝带着一瓶苹果酒加入了他们，她将桌上的瓷杯都倒满酒，分给了大家。

    他们围坐一圈，卡罗平复了情绪，但依旧满脸笑吟吟：“艾德里安，多谢你能来接替我，这比我预想的要快多了。”他开口先是感谢，然后解释道：“下个月我就要结婚了，我们一家准备到吕贝克定居，帮助我未婚妻家经营商铺。你也看到了，德累斯顿的兄弟会据点是一家报社，艾莫尔先生是创建人，平日里只有我们三个，艾莫尔先生和伊丽丝主要管理易北河周刊的发行，与猎手和巫师们接触的部分是我负责的。也就是说，德累斯顿的联络人其实是我，但我即将离开德累斯顿，所以在那之后，联络人就是你了。”

    伊丽丝对艾德里安不露齿地微笑了一下：“虽然我是个女巫，但我在巫术上的天赋远远不如文学，可能帮不上什么忙。我学会的大概只有驯养鸟类了吧。”她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艾莫尔先生点点头，补充道：“我与猎手们也没有太多接触，我的脑子里除了诗歌就是消息，尽管我知道任何一个在外旅行的日耳曼贵族青年的名字，但我恐怕自己没有才能和猎手们打交道。”他对着艾德里安暗示性地一笑，神神秘秘的，但没有恶意。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

    “这不会太复杂。”卡罗说，“伊丽丝写的幽灵故事让不少人相信我们真的认识一个总是碰到幽灵又打败幽灵的邮政人员查尔斯，我们收到的信件里有一部分是委托，直接将它们区分出来，等随便哪个猎手来到据点时给他们看下就行了。”

    “查尔斯……”艾德里安重复着这个名字，神情有些复杂。他觉得最近听到这个名字的频率有点高，尽管查尔斯并不是一个特殊的姓名，但是和幽灵猎手挂起钩，他怀疑伊丽丝真的是借用了加西亚的那个朋友的名字。

    艾莫尔喝了一口苹果酒，他用一种诙谐的语气补充道：“还有平时帮我们些忙，我想你一定精通外语……别担心，我会付你报酬的，至少能让你的可可饮料再多加一块糖。易北河周刊挺受欢迎的，每期我们都要印刷三百多份，我和伊丽丝还总是会被缪斯女神拖着从办公桌上离开，说实话我十分高兴是你来接替卡罗，卡罗毕竟不能代替我和伊丽丝写新闻……”

    这个关于偷懒的话题让伊丽丝警惕地盯住了艾莫尔：“艾莫尔先生，告诉我关于下期周刊你已经有想法了？”

    “下周四本报社内举办巫师集会，好极了，就报道这个吧。”艾莫尔先生一脸镇定地开起了玩笑，他拍拍手，“艾德里安，三楼是卧室，你可以选卡罗隔壁的房间，把行李放在那儿，钥匙我过会儿给你。我和伊丽丝通常会在下午来这儿，晚上五点前回家，希望你不会讨厌独处，但这附近可供娱乐的地方还是挺多的。”

    他看了下书架上摆放的一座铜钟，然后又问：“你是头一次来德累斯顿吗？”

    艾德里安点点头回答了他的疑问。他跟着父亲劳伦提斯男爵去过很多城市，法兰克福、汉诺威、科隆和维也纳都是他还算熟悉的城市，但是萨克森的都城，他确实从未来过。

    “那我们一起出门逛逛，”艾莫尔先生十分高兴地邀请他同行，语气就像一个精力充沛的二十岁年轻人，“正好我也累了！”这个老诗人兴高采烈地将想要偷懒的想法坦率地表达了出来。

第二十一章 希望

    市集里有一家巧克力房，笼罩着浓郁的巧克力香气，附近有几家香料店铺，摆满了肉桂、豆蔻、胡椒等香料，还有少量辣椒弥漫着辛辣的气味，艾莫尔先生与艾德里安沿着街道散步，鬓角发白的诗人直奔着巧克力房而去。

    巧克力房虽然在伦敦十分流行，但是这种饮品还尚未风靡神圣罗马，窥视到商业先机的巧克力屋老板是个伦敦人，他声称所有的可可豆都来自西印度群岛的可可种植园，并将这一信息标注在了店铺里最明显的位置。

    比起莱茵河畔产出的葡萄酒，巧克力饮料的价格要昂贵许多，故而这家巧克力房远没有其他提供饮品的店面生意好，艾莫尔和艾德里安到达的时候，店里仅仅只有几个人，他们在僻静的角落里坐下，新奇高大的热带植物将他们的身影半遮挡住。

    艾莫尔先生想为两人付款，但是艾德里安拒绝了他的好意，自己支付了一半。他离开科隆时携带了一些住所内保存的达科特金币和泰勒银币，这种钱币在各个邦国间的差值都不会太大，尽管旅途中已经有所消耗，但他自觉购买一杯巧克力还是不会超出预算的。

    “我喜欢巧克力，可可豆真是个美丽的小精灵。”艾莫尔先生摘下帽子放在了膝盖上，他倚靠着椅背，姿态放松而惬意。他观察着艾德里安端正的坐姿，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浓厚香醇的热巧克力放置在两人面前，热气像一层薄雾。

    气氛温暖而轻松，艾莫尔如同随口提起一般向艾德里安问道：“约书亚先生身体还健康吗？”

    也许是因为先前谈话中的暗示，艾德里安并没有对这个话题感到意外：“他挺好的。艾莫尔先生，您似乎很熟悉我的舅舅？”

    “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二十多年前，我们在这儿的银行里打过交道成了朋友，那家荷兰人开的银行现在还经营着呢。当时他和你差不多一个年纪，要我说，艾德里安，你长的确实和他很相像，尤其是眼睛。约书亚让人印象深刻，那时他还不是一个银行家，但我总觉得他一定能干出一番事业。对了，你母亲结婚的时候，我还出席过婚礼，那是在你父亲的城堡，只邀请了几个朋友，但我们都玩的很愉快。”艾莫尔先生仿佛陷入了回忆，“不过你大概没有听说过我，在那之后，约书亚醉心事业，而我去了国外，我们渐渐减少了联系，如今大概有七八年不曾见面了。”

    艾德里安略感遗憾地叹息了一声。

    “其实见到你挺让我意外。”艾莫尔像是对这一段中断的友情已经感到释怀，他安抚地看了一眼艾德里安，“我想象中你应该金发蓝眼，就像瑞塔小姐，她像极了你们的奶奶。而且你的旅行竟然和幽灵猎手们在一起，那可真是命运女神奇妙的安排了，希望你不是那种太沉迷于危险的冒险的年轻人。”

    他又喝了一口巧克力润喉：“查理曼告诉我说你需要阿尔曼苏恩兰德的消息，关于这个人我有些了解。他是萨克森选帝侯公爵的一个小廷臣，没有什么名气和事迹，但曾有种流言怀疑他是老公爵的私生子。”

    “萨克森选帝侯的廷臣？我还以为……”艾德里安诧异地睁大了眼，欲言又止，“不，没什么，请继续，艾莫尔先生。”

    “他的母亲是庞蓓夫人，一个美丽的寡妇，可能是老公爵的情妇之一，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并不好，相反苏恩兰德和选帝侯公爵，疑似同父异母的兄弟，关系倒有几分亲昵。这种流言现在很少被人提起，但我推测是真实的。我的消息来源告诉我说，阿尔曼苏恩兰德近期都没有在宫廷中出现，他可能不在德累斯顿，如果你要找他，那就只能等待了。”

    艾德里安沉静地拿起瓷杯，银勺子将热气滚滚的浓厚巧克力搅出一圈波纹：“谢谢您，艾莫尔先生。我会耐心的。”

    一切都仿佛好转了起来，斯卡德拉根的信件，艾莫尔的消息，仿佛就是新的希望，他只需要等待片刻，胜利的果实就将唾手可得。一种积极的未来像冬日的暖阳，自地平线缓慢地升起，尽管热量还没有传递到身上，但看着它焕发出的灿烂金色，就仿佛能想象到温暖。

    艾德里安感触着瓷杯的温度，热巧克力隔着一层陶瓷温暖着他的手指，他感到充实而安全。

    只需要等待而已，他想着，仅仅只是等待，他一向有耐心。

    好心情一直维持到入夜，伊丽丝和艾莫尔都有另外的住处，他们早已坐马车离开，卡罗就在隔壁，分开前告诉艾德里安需要帮忙可以直接找他。

    三楼有四间房间，两间还空着，每一间都是一样的，空间不算小，摆着衣柜、书桌和床，书桌上墨水、纸张、拆信刀和其他一些书房里常见的物品都有，床边有一扇窗户，正对着南面，如果是白昼，能看到不远处的市集。

    没有什么灰尘，家具和地板都挺洁净，像是经常会打扫。蜡烛灯点亮后半个房间都笼罩在暖光中。

    艾德里安合上房门后终于独处了，他整理起携带的行李。海茵的燧发手枪连着枪套被放在枕头底下，几套颜色朴素的衣服被放进衣柜。在衣服被安置好之后，行李箱内就没有多少东西了，艾德里安携带的物品很少。

    半截被染成暗红的天鹅羽毛被搁在书桌的架子上，羽根的尖锥已经磨平，艾德里安注视着这半截羽毛，神情有些怀念。

    他又取出另一支羽毛笔，这是加西亚临别前赠送的礼物，那个浅发的青年并没有为分别感伤，只是对他说：“明年四月见！”加西亚的手工艺确实不错，他不是幽灵猎手的话，也许能成为一个优秀的手工艺匠人。艾德里安将羽毛笔搁在墨水瓶中，又从行李箱的隐蔽口袋里取出了一枚精致的火漆印章。印章的手柄是一截不足手指长的白水晶矿石，切割成光滑的六角柱，顶部镶嵌一轮金制的小月牙，印章的图案是盾形，分割成左右两部分，左侧为平铺的月牙，右侧是两只首尾相背上下对望的狮子。

    给斯卡德拉根的回信在离开科隆前已经寄出，但艾德里安现在依旧要写信，这一次是写给阿比盖尔的，信件会直接邮寄到科隆的蒙特伯格宅邸，以他真实的身份书写。

    他发觉自己像是有千言万语想对阿比盖尔诉说，又有些话希望她能替他转达给约书亚和劳伦提斯，他捏着羽毛笔想了很久才开始动笔，向阿比盖尔描述德累斯顿的风景。无关紧要的话语写了一堆，他才开始表达自己的想法。他迫切地希望自己此刻的信心能传达给阿比盖尔，然而写在书面的依旧是平静的口吻。

    长信以一句问候结尾，艾德里安辅以拆信刀将纸张折叠成信封状，他手边没找到火漆，暂时只是将火漆印章压在了封口上。

    他还在考虑着明日下午向艾莫尔先生借火漆一用，窗户突然被小石头砸了一下。

    今夜月光惨淡，楼下站着一个人，看剪影像穿着长裙，大概是个姑娘，对方招了招手，示意艾德里安下来开门。

    伊丽丝有钥匙，必然不会是她。

    艾德里安看向隔壁的窗户，卡罗的房间里没有亮光，他可能已经入睡。艾德里安摸出枕头底下的一把手枪藏在怀里，套上外套提着蜡烛灯下了楼。

    开门后那姑娘熟门熟路地走了进来，她打量着艾德里安，没有显露出什么情绪，仿佛毫不意外开门的是一个陌生人：“新的联络人？”

    “……是的，我是艾德里安蒙特伯格，卡罗还在楼上，需要我叫他吗，女士？”艾德里安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比他还要年轻的姑娘是个幽灵猎手，他一时有些讶异。

    “不用了，我只是需要住一晚，别的我们明早再说。格兰杰特蕾西亚图姆普。”女猎手报上了姓名。

    格兰杰盘着头发，几缕深棕色的发丝垂在脸侧，她面貌柔和，却自有一种英姿勃发的气质，而且身形修长，只比艾德里安低了几寸，看上去颇有气场，干练而可靠。她的着装隐隐与旁人有些不同，裙装格外的蓬松，一直垂到脚面，露出一双皮靴，侧腰上的长丝带打结成一朵巨大的球形花朵。

    一个女猎手已经让人意外，令艾德里安更为惊讶甚至感到有点恐慌的是，格兰杰走进来后就开始抽解侧腰的丝带，丝带似乎被设计成掌握了规律后就容易抽离的款式，格兰杰轻易就将它扯开。丝带竟然是连接裙摆的关键，她一抽掉，裙摆就散开成一块锥形的布料，格兰杰就像携带一条披风一样将它搁在手臂上。在裙装之下，她穿着一条男式长裤，腿边绑着一把武器，武器经过了改装，是折叠成长方体的一块金属，看不出具体是什么种类，但是另一边是一个皮质的长口袋，就像箭袋，艾德里安看见了几根细长的木棍，尾端带着羽毛。

    “怎么了？”格兰杰浑然不觉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这种熟悉的特立独行的风格，确实是艾德里安所认知的幽灵猎手没错了。

第二十二章 委托

    在德累斯顿度过的第一个夜晚颇为平静，可能是从女巫莉芙那里得到的香膏起了作用，也可能是因为近日赶路耗费心神，艾德里安醒来时阳光透过窗户铺了满脸，他意识到自己渐渐在恢复正常的作息。

    肋骨下方火烧一般的瘀痕已经消退大半，诅咒解除后仍然时不时会发作的幻痛也不再那么频繁，也许在香膏用完前伤口就能愈合。

    梳洗过后艾德里安下了楼，房子里空无一人，卡罗和格兰杰都不在。一楼的窗帘紧闭，屋子里有些暗沉，艾德里安打开窗户通了风，恰好看到不远处卡罗和格兰杰两人结伴走来。他们两个像是从市集的方向过来的，卡罗手里拿着些什么，格兰杰提着一个新买的皮箱。卡罗高大的身材在行人中十分显眼，他身边的格兰杰都被反衬出几分娇小。

    艾德里安给他们提前开了门，卡罗将带着余温的瓷盒塞给他：“早上好，艾德里安，你可挺能睡的。我们外出吃早餐了，格兰杰替你也买了一份，贴心吧？”

    瓷盒看上去很精美，一般只有高档的餐厅才会准备，想来里面装的也不会是蔬菜汤和面包，作为早餐来说这可以称得上是豪奢了。

    女猎手的慷慨让艾德里安有些意外，他向格兰杰道谢，这时才注意到她的裙装和昨晚的并不是同一件。新的裙装色调和旧的相似，但用的布料和剪裁就像阿比盖尔时常穿的一件礼服，艾德里安具体的不了解，但知晓这意味着昂贵。注意到这点之后，他又发现了更多细节，格兰杰新添了耳饰，是镶金祖母绿宝石的小巧耳坠，也多了一条样式古朴的孔雀石项链，都是只会在有钱人身上看到的装饰。

    格兰杰对艾德里安也行了一礼，动作十分标准，更像是在幼年时期就受到过训练，而并非单纯的模仿。

    强烈的矛盾感聚集在这个幽灵猎手的身上，越是窥探出细节，越是觉得神秘。

    “我们在二楼等你！”

    卡罗和格兰杰留下艾德里安，他们上了楼梯，就像朋友相处一样自然，卡罗忽视了格兰杰的性别，没有殷勤的礼让，格兰杰也没有因此感到冒犯。

    他们一边走一边交谈。

    卡罗先开了口：“你的药粉都用光了，是遇到麻烦了吗？”

    格兰杰回答的语气很平静：“刻符文的时候浪费了，那个幽灵徘徊的区域比较大，我一开始刻错了地方。你这里还有多少贮藏？离开前我打算多带一点。”

    “应该足够你用了，那么武器呢？有没有损坏？”

    “丢了几支弩箭，都是榛木的，我可以自己补上，别的没问题。”

    声音渐远，艾德里安听不清了。

    等到他用完早餐，卡罗和格兰杰已经在二楼的桌子旁看了七八封信件，都是昨天分拣出来后搁放在卡罗那里的。

    卡罗招手让艾德里安也加入他们，他将手里一张拆开的信纸递给艾德里安：“这一封是法语写的，我看不太懂，那上面怎么说的？”

    艾德里安看了两眼，这是一份委托，由一位管家代为书写，说的是主人家族世代居住的庄园修葺时翻出了无名的人骨，而后每一夜庄园中都会有一个幽灵徘徊呼啸，当地教区的主教尝试驱魔，但幽灵没有被完全杀死，满月夜再次复苏了。

    庄园主人愿意以五十枚达科特金币作为报酬邀请查尔斯，只要求完全摆脱幽灵的骚扰。

    艾德里安转述到一半，刚刚提及主教驱魔，格兰杰就打断了他：“不用再看了，这一桩梵蒂冈会处理的。”

    “也许他们正好没人手呢，巫术案件高于幽灵作祟。”卡罗讽刺地说道，“这也不是第一回。”

    “那我也不打算接这个委托。”格兰杰丝毫没犹豫，直接下了结论，“看看别的吧，找一个更需要我的求助。”

    德累斯顿据点的接收委托方式有点特别，认为自己遇到幽灵的人可以直接写信求助，艾德里安记得在科隆的时候，维兰德铁匠有一个联络人，任何想要联系幽灵猎手的人都只能先与联络人接触，正因如此，维兰德很少会被打扰。

    而他也不用亲自分辨委托人的说辞有几分真实。

    艾德里安看了两份信件，以他对幽灵的了解的来看，恐怕没有一封是真的遇到了幽灵。尽管委托人言辞透露着惊恐，然而对方所描述的所谓神秘事件都不符合幽灵的行为。

    “卡罗，”艾德里安有些困惑，“你们会不会遇到不是幽灵的委托？”他想起和加西亚一起狩猎情人蛇的经历了。

    这个话题让卡罗和格兰杰都放下了手中的纸张，他们似乎颇有感慨。

    卡罗挠着下巴，他好像回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情不自禁笑地有些揶揄：“啊……有的，我记得去年冬天就有一回，是埃尔夫妖精引起的，它们绑架走了几个小孩子，用假人伪装病死，然而伪装得太差被人察觉，又被误以为是幽灵。在那之前我还以为埃尔夫妖精已经不存在了！谁能想得到呢！”

    “我也遇到过几次。”格兰杰交叠着手指接着说道，“到达地点之后没有感应到亡魂，调查了一下也不是其他鬼怪，最后只好假装用大蒜和十字架做了次驱魔。”

    卡罗打断她，一脸不敢置信：“等等，格兰杰？十字架？教会的玩意？你是认真的吗？你真的这么干了？我是说，你真的是格兰杰不是海森假扮的吧？”

    “嗯……毕竟……”格兰杰迟疑着露出一个假笑，那种在尴尬的场合会见到的礼貌的假笑，“十字架比较安抚人心，对吧。”

    她又接着描述那次经历，试图转移卡罗的注意力：“事后村民还想送我接骨木果酱和覆盆子果酱当报酬，不过我都分给小孩子们了。那儿风景不错，当地的小孩子教了我用绳子钓鱼，还挺有趣的。不是幽灵也不是鬼怪，只是误会，也是一件好事，对吧？”

    “果酱？”卡罗果然没有再纠结于十字架，他因为另一个词语皱起了眉，他身材高大魁梧，脸露凶相的时候就像一头即将发起攻击的熊。

    但格兰杰却表现地更加放松起来，她说起这件事，没有因为白费功夫而恼怒，干练的外表就像一层在逐渐裂开的外壳，暴露出其下出乎意料的乐天精神。她语调乐观：“我尝了一点，挺美味的。”

    卡罗不是很赞同：“你或许应该考虑接一些报酬更高的委托，那样即使是误会，你也不至于没收获。贵族和富商的开价就很合适。”

    格兰杰只是笑着拒绝了建议：“别担心，我不缺金钱。而且报酬高昂的委托，其他猎手会很乐意去接的，我就别去抢活了吧。”

    “你当猎手到处都是呢？”卡罗反驳了格兰杰，但没有太在意，“艾德里安，你得做好准备了，他们就是这样任性，千万别宠这些家伙。”

    艾德里安不知道话题为什么又转到了自己身上，他礼貌地笑了笑，无言地和格兰杰对视了一眼。啊，对，查理曼没有在信中明说，但从某种角度上而言，艾德里安自己也是幽灵猎手的成员之一呢。

    “就这个了！”格兰杰拿起一页信纸，“卡罗，帮我拿些药粉，红豆杉木屑多一些的那种，还有治疗用的，刻符文的木片也替我拿一些，谢谢！”

    “你打算现在就出发？行吧。艾德里安，跟我一起来。”

    装着药粉的玻璃罐子就放在二楼的一间小储藏室里，被大书架遮掩着入口，卡罗一边指着罐子一边教授艾德里安它们的不同作用。除去药粉之外，艾德里安还看见了一些刻着符文的子弹和一些装着流状膏油的小瓶子。

    格兰杰离开的时候还是上午，她带着新买的皮箱，皮箱里大概装着昨夜到来时穿着的裙装，艾德里安毫不怀疑这位女猎手在狩猎亡灵的时候会一把扯掉裙摆。她在桌子上留了几枚银币，应该是药粉的付款，但卡罗清点了一下说她又给多了。

    艾德里安跟着卡罗在小储藏室辨认物品度过了上午剩余的时间，中午他们一起在市集吃了午饭，卡罗给他介绍了许多家深受喜爱的面包坊和小餐厅，艾莫尔先生的报社只能提供住处，虽然请了女仆每周打扫房间，但因为没有厨房，卡罗通常是在外就餐。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卡罗认识了他的未婚妻。

    下午一点，伊丽丝来了报社，她听说错过了格兰杰好似十分遗憾，之后就沉浸在书写最新的邮政人员查尔斯冒险故事中了。下午两点左右，艾莫尔先生坐着私人马车到来，他带了一名贴身男仆，像是刚从哪个舞会上归来，嘴里哼着巴洛克舞曲的旋律，男仆手里捧着一些报纸周刊，但不是易北河周刊。

    艾莫尔先生本来想让男仆和马车夫一起离开，但艾德里安提起借用火漆的事情，艾莫尔就安排男仆帮他投递了信件。

    “蒙特伯格的月牙。真是个好看的纹章。”艾莫尔先生不愧是约书亚的老朋友，他看了一眼火漆上的盾形图案就认出了含义。

    艾德里安微笑着，语调柔和低沉：“代表家族的纹章总是好看的。”

    “你说的没错，孩子。”艾莫尔先生无言地叹息了一声，带着一丝哀愁重复着，“你说的没错。”

第二十三章 新闻

    书架上摆放的铜钟指针略略移过下午一点。

    报社二楼伊丽丝正将最新编撰的故事情节讲给艾德里安听，他们围坐在沙发上，伊丽丝握着羽毛笔和硬皮笔记本，讲到动情处忽有灵感便记下几笔。

    “新闻！大新闻！”

    艾莫尔先生的声音忽然从楼下传来，随后是几声又重又急促的脚步。他跑了上来，神光焕发，手足舞蹈，喜悦使这个两鬓发白的老诗人忘记了保守和矜持，表现的像一个得到小马驹的孩子。

    “新闻！朋友们！公主克里斯提娜即将与哈布斯堡家族的马克西米利安王子结婚，他们预备十二月在法兰克福成婚！快，我们得把这条新闻加进下期周刊，这一定会让德累斯顿沸腾的！”

    “哪一位克里斯提娜公主？”

    “艾德里安，我的傻孩子，这是德累斯顿，还能是哪一个？当然是我们萨克森选帝侯公爵以及波兰国王的堂妹，这一件喜事一定会让整个德累斯顿王宫都成为庆典之地。”

    伊丽丝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啊！修道院公主！”

    这个外号让艾德里安迅速地从回忆中挖掘出了关于这位话题人物的信息：“奇迹的克里斯提娜。”他叫出了关于这位公主更广为人道的名号。

    “我还以为这桩婚事会告吹呢。”伊丽丝顾不上羽毛笔和笔记本了，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就要去找瓶苹果酒庆祝。

    这两个德累斯顿的本地居民如此欢喜雀跃，艾德里安也有些被气氛打动。

    说起修道院公主，她与修道院确实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几乎可以说她十七年的生活至少有一半是在修道院里度过。克里斯提娜早年丧父，在选帝侯的父亲约翰乔治三世膝下成长，但选帝侯腓特烈奥古斯特与她更亲近，既像兄长也像父亲。她与马克西米利安的婚约是小时候约定的，只是这位公主的身体欠佳，缠绵病榻，终日只能在修道院中静养祈福。

    许多有名的修道院都曾经是这位公主的居所，甚至就连艾德里安所熟悉的科隆，也曾有一家修道院因为出现过圣母流泪的神迹而迎来过这位克里斯提娜。

    也许是因为她的虔诚，无人能治好的疾病渐渐输给了这位公主，直到今日，她已经恢复健康，或许是考虑到这一奇迹，又或者因为萨克森选帝侯获得了波兰王位，在她与疾病抗争的十多年间只有萨克森会单方面提起的婚约也重新被安排。

    相比起克里斯提娜公主，哈布斯堡的马克西米利安王子十多年的生活就显得丰富多彩，他早年是个花花公子，但因为继承权靠前，在诸侯甚至一些外国国王的女儿们那里就格外炙手可热，不过近年来风评已经好转不少，可以说是上佳的婚约对象。

    “冷静！冷静！”喜悦过后，艾莫尔先生高举双手示意，“我还得到了一个消息。私人来源的绝密消息，目前还未明确公开。”

    “关于另一个马克西米利安，巴伐利亚选帝侯公爵，他蒙遭不幸，已经回归天主身边。”

    艾德里安的笑容在脸上凝固：“怎么可能？”

    艾莫尔先生给自己倒了一杯苹果酒，握在手中：“我敢保证消息是真的，这是一起刺客谋杀。一个叫以利亚埃因霍恩的犹太刺客干的，他已经被抓住处死，尸体一直被吊在广场上示众。他没有杀死巴伐利亚选帝侯，但是选帝侯公爵被匕首刺伤的伤口受到了感染，没有救治成功。下一任巴伐利亚选帝侯可能是他的大儿子，但是有种猜测认为刺客正是由他指派，如果这一猜测属实，那么继承人就该是年龄更小的那一个了。”

    他一口气说了很长一段话，不得不中断饮一口苹果酒润喉。艾德里安古怪的表情引起了他的注意，年长的男人认为自己猜到了年轻人的想法，他安抚地对艾德里安开起了玩笑：“埃因霍恩？我的一个老朋友听到这个刺客的名字肯定会很别扭，虽然这犹太姓氏普通，但正好是同一个姓氏也太巧合了！你觉得呢，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克制地交叠起手指，他换了个姿势，倚靠在沙发背上想要更舒适一些：“遇到这种事情，我想他一定不会开心。”他现在只期望一件事，在这条新闻传遍科隆的上层阶级之前，阿比盖尔能收到他的信件，劳伦提斯和约书亚不会将他和刺客联系在一起。

    “艾莫尔先生，”艾德里安试探着问道，“这一条也要写进周刊吗？”

    老诗人果断地摇了头：“不，还不是时候。我猜测巴伐利亚选帝侯之位会在马克西米利安的两个儿子间引发一阵争斗，这起刺杀会是关键，等到了合适的时机我们再报道吧。”

    艾德里安真诚笑道：“我想也是。”

    “好了先生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呢！”伊丽丝拍拍手，提醒两人，“今天是周五了！我们只有一天半的时间修改周刊的内容了！再加上送去审查和印刷的时间，剩下的就更少了！我可不想在做礼拜的时候还要担心易北河周刊能不能在下周一发售。”

    她小声抱怨着：“卡罗怎么就趁这种时候不在呢！艾德里安，你来帮我校对下吧。”

    预备好下周报道的新闻依旧以商业信息为主，但很显然第一条新闻的位置即将属于萨克森与哈布斯堡的联姻。

    “对了，下周圣乌列尔大剧院有一幕新剧，听说剧团是从维也纳来的，不是宗教剧，虽然暂时不出名，但皇帝陛下在维也纳也看过。艾德里安，你知道格兰杰什么时候回来吗？我有点想邀她一同去看看。”

    “抱歉，我只能确定至少要在十天后。”艾德里安推测了一下委托地点和德累斯顿的距离。

    在闲聊中，铜钟的指针走过五点，伊丽丝和艾莫尔的马车已经等候在报社外。

    “哎……我简直不想去舞会了。”伊丽丝按压着眼眶，显然是有些疲惫，但还是打理着身上的着装，努力表现地精神饱满。

    德累斯顿的贵族们像是比起科隆更热爱舞会社交，艾德里安注意到短短几天里伊丽丝和艾莫尔已经出席了不少舞会，他回想起当初的自己，虽然不是很喜欢这样吵闹的场合，但还是得陪伴阿比盖尔。所幸的是在他彻底被厚重的假发、繁复花哨的礼服、各色沉重的珠宝装饰折腾到厌烦之前，阿比盖尔就率先决定淡出社交界。

    也许他们两个对于年幼时在蒙特伯格的记忆太过深刻，城堡虽然看上去荒芜冷寂，但他们总能挖掘出乐趣，不需要太多礼节支撑的乐趣。

    比起跳舞，他们更多地是一起躲到偏僻的角落去，阿比盖尔对于偷听隐秘小角落里的谈话充满兴致，艾德里安大多数时间根本拦不住她。

    艾莫尔先生像是很清楚伊丽丝提起的是哪一个舞会：“是庞蓓夫人的舞会吧？她只喜爱年轻有才华的艺术家，我可不会被邀请，只能仰仗你啦。也许你下次可以考虑让艾德里安当你的男伴。”他笑眯眯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开玩笑。

    艾德里安目送着他们的马车先后离开。

    外头下过雨，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街道上残留的积水倒影着马车和行人，车轮或者鞋跟碾过后，破碎的水面重新凝聚，阳光跃动在光滑的表面，折射出炫目的光彩。

    一辆邮政马车经过报社门口，艾德里安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但是没有信使走下来。

    尽管格兰杰挑选委托时，卡罗拿出了十几封信件，但据他所说，报社平日里一周的信件并没有那么多，而那一堆委托信里最早的已经收到一个月了。

    艾德里安却自觉心底有一种淡淡的期盼，期盼着邮政马车能在他面前停下。

    关于巴伐利亚的消息让艾德里安有些心绪不宁，随着他旧时使用的假名被再一次提起，他开始回想自己仍然在密林环绕的维特尔斯巴赫湖堡中的日子。

    当伊丽丝和艾莫尔都离开，他独自留在报社，不可抑制的悲伤和内疚就像从泥土里萌芽的植物细茎一样，从他念头间的缝隙里顽强地滋长出来。

    艾德里安知道这种感觉总有一天会淡去，只是那一天不是今天。

    他转身上楼，想去看看二楼的书架上有些什么书籍，他想他也许需要一本书来占满思考的余地。报社的创建人是艾莫尔先生，绝大部分的书籍也属于他，艾德里安在书架上看到了许多诗歌集子，有些诗歌伊多娜曾经在他耳边读过，也有些硬皮的书籍看着很新。

    艾莫尔先生对于阅读的偏好仿佛十分广泛，法律、哲学、自然、历史等等各个不同方面的书籍整齐地排列在书架上。

    艾德里安看到了笛卡尔和斯宾诺莎的名字。后者的名字很少被人提起，甚至可以说他不是那么受欢迎，在艾莫尔先生的书架上看到这个名字让艾德里安感到有些意外。

    窗外的鸟雀婉转鸣啼，微风裹挟着雨后的空气在房间里徘徊，斯宾诺莎的著书静静摆在那里。

    艾德里安低声询问道：“如果你是正确的……我现在的感受又会被何种情感战胜呢……”

    没有人会回答他，柔和低沉的嗓音念出的话语消弭在空气中，就像鸟雀振翅而过后复归平静的气流，看不出被惊扰的痕迹。

第二十四章 焦躁

    “我不会将你与月亮作比，因那月亮总是变化，而你却凝固在我眼中。”

    “我也不会将你与太阳作比，太阳属于阳光眷顾的所有人，我却只想将你当做私藏。”

    念着缱绻词句倾诉深情的女声柔美而活泼，就像一汪灿金色的湖水，波光旖旎华丽，然而触摸上去是清凉而怡人的。

    那亲昵的声音在他耳旁，带来的想象都是温暖而明亮的，就像声音的主人一样。

    艾德里安伏在桌案上，隔着手臂看向伊多娜：“改自奥皮茨的十四行诗？”

    “别拆穿我啊，以利亚。”

    金发的姑娘先前还在看着的诗集已经被搁在一旁，她双手都拉扯着艾德里安的头发，黑色的长发分成几股在她葱白细长的手指间编织出精巧的花样。她的动作很轻柔，为了避免扯痛睡梦中的人，然而即使艾德里安已经醒来，伊多娜也不见被发现的慌张，她依旧慢慢悠悠地玩着艾德里安的头发。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空气中的浮尘在光线里飘浮，伊多娜迎着光亮，脸上细小的白色绒毛都像是金色的，她垂着眼帘，还在偷笑。

    艾德里安乖顺地任由她折腾，他枕着自己的手臂，注视着伊多娜的脸。

    “以利亚，为什么现在流行戴假发呢？你的头发多好看，我才不希望它们被遮起来，要是我的头发也有那么柔软就好了。”伊多娜像是玩够了，她用手指梳开编织好的发辫，满足地学艾德里安的样子也伏在桌上。

    他们都把下半张脸藏进手臂，彼此对视，尽管这对视毫无意义，然而像是存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被奖赏的快乐。藏不住的笑意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伊多娜，你过会儿是不是要给子爵小姐辛西娅讲授商籁体？要不要我让维赫先生送你过去？”

    “让维赫先生多点时间和他的家人们在一起吧，以利亚。距离很近，用不着马车，我想慢慢走过去，还能感受下科隆的春天呢。嗯……你喜欢住在科隆还是蒙特伯格？”伊多娜撑起上身，深深地闭目呼吸，放松了这一下之后她单手撑脸，看向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眨了眨眼，无辜地规避了问题：“住在城市里很方便，不是吗？”

    伊多娜没有追问，她点着下巴，思考了一阵，又看了一眼远处的落地钟：“我该准备一阵出门了。以利亚，你下午还要去找约书亚吗？”

    “是的，有些商业上的事务，可能会回来的晚些。既然我们都不在，我会让人安排女仆过来做清洁。”

    伊多娜不是很乐意：“我有空可以自己打扫的。”

    “伊多娜，”艾德里安笑出了声，“维赫先生他跟到科隆来管家，你就让他多做点事情吧。闲下来会让他觉得自己失职而不安的。”

    “好吧……晚上见。”伊多娜站起身就要去卧室整理着装。

    艾德里安也跟着直起身。他端坐在椅子上，神情温柔地注视着伊多娜的背影，原本扎成一束搭在肩膀上的头发不知不觉变短了，微微卷曲地贴着脸颊，典雅繁复的衣装变成了风尘仆仆的暗色大衣，腰上的枪套塞着四把金属花纹精美的燧发手枪。

    “好，再见。”他微笑着说。

    伊多娜的身影淡去，她就像一枚固定着画布的图钉，随着她的离去，画布被一同扯去，画布上绘着的灿烂阳光和阳光里漂浮的尘埃从艾德里安的身边抽走。

    房间的墙壁、搁着诗集的桌子、摆荡的落地钟通通崩塌成纯白的碎块，艾德里安被留在一片空白里。

    艾德里安醒来时极目所见是深沉浓厚的黑夜，窗外的月亮洒下的贫瘠光线无法驱散这片黑暗。黏腻的汗水在皮肤上发冷，他像陷在一片深水里，只有冰冷和漆黑环绕着他。

    他感到被灼烧的疼痛，静谧无形的火焰在他肋骨上燃烧，缓慢地蚕食知觉，叫他除了对灼痛的麻木再也感受不到其他。

    他坐起身，按着瘀痕喘息，小心翼翼地压制着动静。

    卡罗隔日就要和未婚妻一起坐邮政马车去往吕贝克，艾德里安帮着卡罗他们整理了一天的行李，本就已经疲惫，再加上邮政马车上的旅途不会太舒服，艾德里安并不想在午夜打扰同伴的睡眠。

    他捏紧了拳，咬着牙，忍耐着疼痛。

    梦里的诗句在他耳边回响，那柔和又活泼的嗓音拨动着回忆的琴弦。今夜的月亮是一轮月牙，就像蒙特伯格的月牙，倒垂在半空，沉静又皎洁。

    如果回到那一时刻，艾德里安想反驳伊多娜。他不是永恒不变的，但是没有关系，无论月亮怎样升落变化，都不会离去，无人窥见也不妨碍，它只是自顾自地行过黑夜。

    白日过去，黑夜到来，黑夜过去，旭日再起，一个人来，一个人去，离别，再重逢。

    艾德里安想起他学习剑术的日子，父亲劳伦提斯给他定制了一把迅捷剑，他拿着那把迅捷剑和搭配的左手短剑与剑术老师对战，剑术老师给了他一下又一下的痛击。临场实战，所有学习过的剑术套路都像是从大脑里蒸发了，他疲于应对，被剑术老师近身，一下撞倒在地。

    他疼的要命，剑术老师却只是踢了踢他，要他爬起来继续。

    他想起第一次试着从湖堡逃跑的那个夜晚，冰冷的湖水在漆黑无边的夜里像凶恶的野兽，撕咬攀附着他，要他沉入湖底。他游过湖面，忍耐着未知来源的灼痛，想要摸上湖岸，但每一次触碰都像一次痛击。阿尔曼在船上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却只是傲慢地坐着想要看他自己放弃挣扎。

    艾德里安想着过去所遭遇过的痛楚，那些他所征服过的痛楚。无人能看见的阴影里，他放开矜持，无声地嚎叫着，面目狰狞。

    冷淡的月光抚平焦躁，迅猛突兀的灼痛渐渐淡去了，艾德里安筋疲力尽地沉沉睡去。

    月亮会落下去，等到太阳升起，他又会重新找到自己惯有的模样。

    他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去做，那些还未送来的信件，那个还要等待的时机，他还要给自己去筹备一把护身剑，也还和据点的同伴约好了一起去看看那场新鲜的戏剧。

    雨水稀稀落落地打在路面上，马上再过不久，气温就会将雨水转变成冰雪，严寒的冬季里人们会用各自的方法取暖。圣乌列尔大剧院的那个剧团再过几天就要结束在德累斯顿的演出，去往下一个城市，伊丽丝没有把格兰杰盼到，颇有些失落地听着雨水发呆。

    一楼的壁炉已经升起火，他们都围着壁炉，烘烤着被雨雾沾湿的衣服。

    一辆马车在报社门口停下了。马匹的嘶鸣声传进来，艾德里安起身就要去开门。

    门外的信使从装信的布袋里拿出了两封：“这一封的邮费是三泰勒，另一封是五泰勒。”他报出了昂贵的邮费数目，如果没有收到费用，他就不会将信件给出去。

    信封写着报社的地址，收信人却一眼就看的出是个假名。“苹果酒夫人？”

    “没送错，是有这么一位夫人，我先替她收下。”伊丽丝赶过来，从口袋里取出八枚银币递给信使。艾德里安看着她竭力掩饰的着急神态，任由伊丽丝从他手里拿走了信件。

    信使行了一礼就要转身离开，艾德里安喊住他：“先生，没有别的信件了吗？”

    信使摇头否认，艾德里安张张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谢一声与他告别。也许他太焦急了，艾德里安自我反省着。

    他合上房门与伊丽丝面面相觑。艾德里安不打算追问信件，但是沉默中伊丽丝似乎误解了什么。

    “咳咳，苹果酒夫人……”伊丽丝尴尬地解释着，“对……是我。没几个人知道易北河周刊上的故事是我写的，你也别说出去，这样的通俗小说在宫廷诗人们之间不受欢迎，我也是偷偷写的，不能用自己的名字署名。这样的情况挺常见的，我有一个朋友，他写了小说发表还要宣称是翻译了国外的古书故事呢。他用的假名比我用的可是可笑多了。”

    “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伊丽丝小姐，你误会了。”艾德里安被这一通辩白弄得有些想笑。

    “事实上我也有些后悔用这个名字……太滑稽了……”

    艾德里安在壁炉旁坐定，他想到一个话题将同伴的注意力拉开：“伊丽丝，我只是想问问你，附近有没有你愿意推荐的金匠和铁匠。”

    “啊……这样吗？”伊丽丝镇定下来，她又恢复成那个含蓄端庄而充满文艺气质的样子了，“金匠好说，但你是想要找哪一类的铁匠？”

    艾德里安坦诚地告诉她：“我缺一把护身剑，希望能找到一位优秀的铁匠为我制作。”

    “匕首还是长剑？”

    艾德里安想了想，决斗的风俗已经不再那么兴盛，现今很少有人当街持剑对决，匕首短剑是时下最常见的市民护身武器，但若论实用性和他自己的偏好，那最好还是迅捷剑，用法上相似的小剑也算可以接受。

    “长剑。”他说。

第二十五章 戏剧

    圣乌列尔大剧院。

    恢弘的圆形建筑模仿了古希腊崇尚的风格，罗马式的高大雕花立柱环绕着建筑外沿，顶部雕刻着葡萄和无花果，也有几柱上九位缪斯女神作乐起舞。

    宽阔的浮雕门廊外一辆辆马车陆陆续续到来，盛装的贵人们在仆从的簇拥下步入剧院，撞见认识的面孔便互相行礼寒暄。他们衣装上绸缎和珠宝丰富的色彩装点得剧场如同春日的花展。

    对于一场已经上演了好几日的戏剧，到场的贵族和富商似乎数量有些多了。而那些普通的市民也都是打扮整洁，气质高雅的模样，像是体面的艺术家。

    艾莫尔先生带着女伴从马车上下来，他和周围的几个人脱帽致意，互相打过招呼。同一辆马车上，艾德里安接着下了车，他换了一身入时的礼服，没有携带武器。

    近日多雨，路面尚有些积水，艾德里安站定后就伸出手，帮着伊丽丝小心地避开积水。伊丽丝的装束色调素雅，裙摆很长，她捏着缎面折扇提着裙摆，借着艾德里安稳住了身形。

    “我早该想到这一场根本不适合好好看戏剧。”伊丽丝环视一圈，打开折扇挡着下半张脸，凑近了艾德里安小声说着，“都是奔着选帝侯公爵来的。”

    她说完又合起折扇，故作无事发生。

    艾莫尔先生与朋友闲聊了几句后，转头等待两个年轻人跟上他：“来吧，快开场了。”他的女伴是一位从未见过的娴静女子，在车上与他们聊过几句互通姓名后就没有怎么开口过，挽着艾莫尔先生的手臂安静地陪衬在一旁。

    他们的坐席不算太后面，艾莫尔以及伊丽丝带着路，他们经过时，有几个人友好简短地对两人问好，看着都颇有品味与修养。

    有一位贵夫人从他们身侧目不斜视地走过，她面貌端丽，富有成熟风韵，手腕和脖颈都挂着高贵而炫目的珠宝装饰。就像一朵盛放的深红玫瑰，对自己美在何处了若指掌，举手投足大胆展示，雍容而自信。她行过的路径，旁人自动为她开道。艾莫尔和伊丽丝也向她行礼。她的陪同者中有一个衣装新潮而花哨的青年，他像是认识伊丽丝，特地停步走来与她说话。

    他说话的腔调听着有些恼人，是一种刻意的傲慢：“索宁小姐，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

    伊丽丝面上浮现出礼仪完美的虚假笑容：“荷尔德林先生，在这里遇见你真是一场惊喜。”艾德里安能明显地觉察到伊丽丝的状态浑然一变，仿佛是遇到敌人后警觉地立起羽毛的鸟雀。

    “我一直觉得索宁小姐对于戏剧这样古老又传统的艺术不会感兴趣。想来是我太过偏见了。”

    伊丽丝微笑着：“我原谅您，荷尔德林先生。”

    荷尔德林也露出了虚假的笑容：“关于这一幕戏剧的称赞和批评想必索宁小姐也有耳闻。我十分好奇索宁小姐对它的新奇看法，希望观赏过后能与你有所讨论。”

    他顿了顿，靠近伊丽丝，轻轻补充道：“在庞蓓夫人的私人沙龙上。”

    庞蓓夫人是德累斯顿著名的艺术资助者，她的私人沙龙邀请函是艺术家们最想得到的邀请函之一，虽然伊丽丝能够出席庞蓓夫人举办的舞会，但她尚未拥有过一张沙龙邀请函。艾德里安意识到这是一个含蓄的示威和挑战，这个打扮花哨的青年必然和伊丽丝之间关系紧张。

    伊丽丝没有被激怒，她平静而稍显冷淡地答复着：“相信您不会等待太久。总要有新鲜的观点，才能对比出陈词滥调，千篇一律只会被厌倦，一池死水只会腐烂恶臭，您说是不是？”

    两个人装出友好又礼貌地模样互相嘲讽了几句，又彼此道别，谁也不愿在礼仪上露怯。

    艾德里安轻声询问：“一个不受欢迎的熟人？”

    “一个老古板。”伊丽丝摇了摇折扇，挡住下半张脸。

    戏剧的内容说的是几百年前一个伯爵的儿子与一个牧羊女相恋，然而命运捉弄，牧羊女因为种种误会被构陷成女巫，法庭审判在即，伯爵的儿子为了牧羊女的名誉和性命，发挥智慧与勇气争取到了国王的帮助。然而天意弄人，伯爵的儿子在归途中迟了一步，原本善良的牧羊女等不到恋人，她在痛苦和质问中决意复仇，向魔鬼出卖灵魂成为了真正的女巫，伯爵的儿子内心反复挣扎，最终决定割舍感情，站在正义的一方。戏剧以悲剧结尾，伯爵的儿子杀死了女巫。

    舞台上的牧羊女与伯爵的儿子正互诉衷情，剧场高处位置最好的露台上几个迟来的观众现身入座。他们一出现，底下就起了些窃窃私语。

    艾德里安压低声音，向伊丽丝确认那一行人的身份：“萨克森选帝侯公爵？”

    “对的。”

    远远看去，一个中年男子和几个更年长的男子被簇拥着，前者盛装打扮，面容严肃。

    “他看上去不太喜欢这幕戏剧。”

    伊丽丝侧过身，小心地告诉他：“这部戏剧颇有争议，皇帝陛下被取悦了，但主教们并不喜欢。教会觉得女巫这一角色是对他们的指责和讥讽，而也有人觉得这部剧是在吹捧贵族贬低教会。许多作家和诗人为它的价值互相争辩，已经是个话题。选帝侯公爵之前为了继承波兰王位改宗，他和天主教会关系密切，也许他身边的人就是哪一位主教。”

    艾莫尔听着伊丽丝的说明，也在一旁小声补充：“喜剧属于俗人，悲剧属于贵族。这部剧的前段用了太多喜剧元素，不符合传统，这一点常被贵族诟病。”

    艾莫尔先生虽然看上去专注于戏剧本身，但他其实更关注的是台下观看戏剧的观众们。艾德里安知道艾莫尔先生之前已经观赏过这部剧，只是萨克森选帝侯公爵会出现的消息让他决定和伊丽丝再观看一次，艾德里安相信这一个剧场内至少有一半多的人是抱着相同的心思来的。

    这些人在剧院散场后也不会马上散去，他们出行想要得到的收获不是戏剧本身，戏剧落幕后才是他们真正各显身手的时候。

    艾德里安熟悉这种野心勃勃的眼神。

    舞台上的牧羊女已经被囚禁，她跪倒在十字架前，痛苦地诘问自己为何遭遇这样的命运，为何要承担莫须有的罪恶，如果天主能拯救世人，为何不愿告诉她答案。演员紧握双手，如泣如诉。

    “嗯？”听着演员的台词，伊丽丝蹙起眉，她克制着动作幅度，担忧地扫了几眼附近观众的反应。

    直到坐上回程的马车，她依旧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艾莫尔先生和他的女伴没有和他们一起回去，马车上只有伊丽丝和艾德里安。棕发的姑娘发着呆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精神不振的模样让艾德里安也有些担忧。

    在许久的缄默之后，伊丽丝长叹一声，她下意识地开合折扇，竹片摩擦发出簌簌的响声。“作为我们的盟友，我相信你懂得保密的重要性……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她说得缓慢而轻声，似乎有些犹疑自己该不该开口。

    “请说吧。”艾德里安鼓励她，“我保证不会将对话泄露。”

    伊丽丝啪的一声合上扇子，仿佛下定了决心，她将折扇置于膝上，微微躬身，靠近艾德里安：“你认为巫师该如何避免被人发现以保护自己？”

    艾德里安听出这句话只是个开头，伊丽丝提出这个问题一定和今天所看的戏剧有关系，他想了想，推测着说：“据我所知，历史上很多被指证的女巫并不是真正懂得巫术，在那个年代，任何女性甚至男性都有可能因为他人的指证而被构陷，告密和诬陷的行为如同一种瘟疫在人群中传播，我的祖母就曾为了避开这股可怕的瘟疫远居国外。所以我想，单纯远离巫术并不能摆脱巫师的嫌疑。避免被发现也不能意味着保护了自己的安全。”

    伊丽丝听着艾德里安说完，无声地叹息道：“直到现在，我们也不能说活在了宁静中，只是作为异类隐藏在人群里。也许确实只有一个方法了。”

    她顿了顿，捏紧了折扇：“让巫术彻底消失。让巫师彻底消失。当一个巫师在人群中行使他的巫术，其他人却不将其视为巫术的时候……他就不需要隐藏了。”

    他们对视一眼，艾德里安沉默片刻，他点点头：“是的，你说的没错。”

    “一定要小心谨慎地、细致地行动。在完成之前都不能被察觉……也许要持续很久，甚至花费几百年的时间……要么让所有人都学会巫术，要么让巫术的概念都不复存在……今天的这部戏剧就很像出自巫师的手笔，我有些担心台词太露骨了……”

    艾德里安终于明白伊丽丝在担忧什么，他安慰道：“牧羊女是一个变成女巫的角色，她的台词偏激一点是合理的。你并不用太过忧虑。”

    “我恐怕这是一次太过冒险的试探。”伊丽丝摇了摇头。

第二十六章 纪念

    金匠擦干净手掌，戴上手套接过来客递来的物件。

    那是一枚古旧的罗马金币，能看出被仔细保养着，但仍然不可避免存在磨损。金匠将金币置于日光下，他偏折着角度，光线映照下任何缺憾都无法藏匿，图样上高举双臂的罗马女神官身上遍布的细微划痕凸显出来。她伤痕累累，像一个义无反顾的殉道者，阳光从她双手间的孔洞透过，而她正拥戴着这光芒。

    “我希望为它配上项链，按照这个样式。”来客从怀里取出一卷画纸，“务必一模一样。”

    画卷上的纹样是手绘的，标注了长度、用料、重量等细节，金匠能想象出按照这些条条框框制作出的成品必然精巧华丽。

    然而相较之下，如果项链的坠子是他拿到的这枚古旧金币，在审美上就会有些不匹配，金匠不允许自己的作品有这样的瑕疵。他打定主意卷起画纸：“先生，我自认是一名略有薄名的匠人，为德累斯顿的贵族们打造过数不清的珍贵首饰。我想在这个领域，我有足够的资格向您提出建议。”

    来客静静地听着，默许金匠继续说下去。

    金匠将画纸铺平在桌案上，用重物压住四角，又将金币放置在纹样的坠子位置：“我建议链条的样式简洁一些，或者在坠子上增添装饰。这样会使得项链的两个部分更具平衡，避免链条太过抢眼难以分辨主体。”

    金匠一脸真挚，等待来客的答复。来客始终沉静，不曾透露半分对于金匠这番话的看法，他等到金匠说完话才移开视线，看向那枚被放置在桌案上的金币。

    仿佛是什么未知的因素在发挥作用，他的神态软化了下来，但他重新和金匠对话时依旧坚持原先的打算，他声调低沉柔缓，带着一点不同于当地的口音，优雅却固执强硬：“谢谢你的建议，但我仍然坚持。无论工期和价格如何，我都能接受。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必须按照图纸打造。”

    来客的帽子下是一头卷曲的黑发，他冷灰色的眼睛就像一种稀有而冷硬的宝石，在整体柔和的长相上格外显眼，就像他的嗓音，最初听出的是和缓，但深入其中便能感受到固执而保守的一面。

    来客正是艾德里安，他向金匠解释着他如此坚持的原因：“这一条项链是一份重要的纪念品，原先的链条因为意外丢失，留下的只剩挂坠。这图样是项链原本的款式，我只希望能重现它本来的模样，不那么完美也没有关系。”

    艾德里安的坦诚让金匠感到意外，他并不需要向金匠解释，即使不接受金匠的建议，看在艾德里安是伊丽丝索宁小姐介绍来的份上，他也不会拒绝为艾德里安服务。

    这一位新的客人看上去如同贵族般彬彬有礼，脾气却温和得令人诧异。

    艾德里安按着桌案，询问道：“可以吗？”

    他最后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复，留下定金，离去前艾德里安真诚地向金匠告别道：“如果中途有什么意外，也尽可联系我。祝您度过愉快的一天，再会。”

    天气转冷，在整整一周连绵的阴雨天后终于迎来一个晴天，但是阳光却无法带来温暖。艾德里安拢紧加厚的外衣，他不急不慢步行在街道上，踩过建筑物暧昧不清的影子，踩过未干涸的积水。路上行人明显减少了，马车匆匆行驶而过，伴随而来的是远处教堂钟楼报时的钟声。

    市集上香料商店门口旁堆放的花盆里花朵正凋谢，枝叶的末端渐渐枯萎，生命力随着色彩被一寸寸取代而流逝，它在秋季的末尾苟延残喘，只等冬天的风雪一来，它便寿终正寝。

    艾德里安踏过被风吹到路面上的花瓣，花瓣被碾得破碎，残香攀上鞋跟，跟着他一路回了报社。

    他刚推开门，迎面丢来一个东西。

    艾德里安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接住后才看清是一个石榴。石榴看着体积偏小，外皮也不算光滑漂亮，即使如今秋季就要过去，这可能是最后一批挂果的石榴，也是在市集上卖不出高价的类型。

    他抬起头，格兰杰正对他行了一个男式的见面礼。这仿佛是一个叛逆的玩笑，但艾德里安自认不是刻板传统的人，他只是扬起手上的石榴，困惑地歪歪头。

    “这是一个小礼物。”格兰杰像是刚刚回到据点没多久，壁炉前烘烤着一件墨绿色的绒面斗篷，斗篷的颜色与她身上的裙装配套，尾端还是湿漉漉的。她的帽子也搁在椅子上，帽檐装饰着夸张鲜艳的羽毛。

    她和伊丽丝挨在一处，艾德里安到来时她们正说着话，面前的雕花圆桌上也摆着几个石榴，伊丽丝的手里也揣着一个半剥开的。

    气质文艺的棕发姑娘往嘴里塞了一粒石榴籽，神情很是愉快：“味道挺甜的。艾德里安，你可不要被外表迷惑了，事物的真实可不是通过外表体现的。”自从观看了一场戏剧，伊丽丝对待艾德里安的态度变得更加熟稔，若是之前顾及自己仪态的程度算作十分，现在和艾德里安说起话便是五分。

    “我会记得的，谢谢。”艾德里安本来想上楼，但既然格兰杰在，他关心着上一次委托，便坐到了两个姑娘边上。他依旧记得卡罗曾经告诉他的话，格兰杰这个姑娘看着干练，实际上心肠柔软，对弱小的事物很容易生出怜惜，因而逗留德累斯顿的这几个月总是接一些没什么报酬的委托，然而她又十分慷慨，若不是格兰杰再三保证她有其他的收入来源，卡罗这个粗手粗脚的大汉也要责怪她。

    不愁吃穿，出行豪奢，但却是个漂泊不定的幽灵猎手。格兰杰一度让艾德里安觉得是个谜团，但是他想到自己，又对此释怀了。冥冥之中，他觉得自己与这个充满矛盾感的猎手间存在着若有似无的相似，这让他对格兰杰倍感亲切。

    “这石榴是委托的报酬吗？”

    格兰杰没有否认：“那地方种植石榴树，村民送了我几十个，太多了我带不了，大部分被我分给村庄里的孩子们了，就带回来这几个。”

    伊丽丝好奇地问她：“格兰杰好像很喜欢小孩子？”

    “小孩子都很可爱，我给他们一点不值钱的东西就很开心，让我想起我小时候了……”

    伊丽丝好像对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她甚至不忙着吃石榴了，兴致勃勃地追问：“格兰杰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格兰杰愣了愣：“大概有点讨人厌吧，其他同龄的亲戚都不怎么和我搭话。伊丽丝呢？”

    “嗯……”伊丽丝琢磨了一阵形容词，“约莫是个别人口中的疯丫头吧，男孩子都怕我。艾德里安呢？”她觉得在场三个人都得透露些关于自己的事情才算公平，哪怕艾德里安是个男子，也不能放过。

    艾德里安揉捏着那个抛给他的石榴，有些犹豫：“我小时候……住在乡下，有个妹妹，我们总是在树林和湖泊玩，没有别的玩伴。”

    “听上去你们两个童年都有点寂寞。”伊丽丝敏锐地总结道。

    格兰杰点点头：“所以我才想让遇到的小孩子都能开心吧。”她的心情似乎有些低落。

    察觉到这一点的伊丽丝剥着石榴籽，提起了她最新得到的消息：“对了，你今天刚回来，肯定还不知道，克里斯提娜公主要结婚了，选帝侯公爵为了庆祝和纪念，安排铸币厂发行一款纪念泰勒。钱币图案据说是德累斯顿王宫的正面和公爵的侧面头像。”

    伊丽丝推测着：“可能含银量又要乘机下调。”

    关于货币的话题让艾德里安想起他的叔叔约书亚，少年时教导他和阿比盖尔商业知识的就是约书亚。平日和善的约书亚在讲授枯燥的学识时简直像变了个人，严厉到甚至惹哭过阿比盖尔。

    他们三人讨论了几句关于萨克森选帝侯以前发行过的几种金币和银币，又开始比较起各个邦国间不同泰勒的成色和市值。最后伊丽丝忍不住抱怨起兑换货币的麻烦。

    在这个话题上最有发言权的格兰杰反而只是笑了笑而已。

    艾德里安提起了他这几日在市集中听到的流言：“我听说莱比锡要扩建城墙。”

    伊丽丝对此事也有了解：“肯定是从行会流传出去的消息。莱比锡的城墙不太好建，他们需要很多工匠，光是莱比锡本地的工匠肯定不够用，石料也是如此。事实上我觉得德累斯顿也该扩建了，老城墙都是百多年前建的，迁居进城市的人也越来越多，迟早会拥挤。”

    他们说着话，艾莫尔先生到了。

    “石榴？”他总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哪儿来的？”

    “格兰杰带回来的。”

    “美女，与石榴。”艾莫尔先生像是突然来了兴致，他捧起一颗石榴，念出诗歌般的语句：“冥府的馈赠啊，你乖乖做一个纪念品，安放在她的掌中，休想有不吉的心思。你若要将我的姑娘夺走，哪怕是天涯海角，我也要信使去将她找到。”

    这个房间里的诗兴仿佛会传染，伊丽丝单手高举一枚石榴，她装得眉目忧愁，也跟着咏叹道：“我心爱的孩子，别被短暂的欢愉欺骗，你每咬下一粒，就是远离我一步。那愁苦荒凉的土壤上，只有黑色的白杨，和不结果的椰树，你的花朵无处盛放。归来吧，到麦穗累累的田野上来，到我的怀中来。”

    她垂首念完，又剥了一粒石榴籽塞进嘴里，只留艾德里安和格兰杰在这个房间里茫然地对视。

第二十七章 夜鸦

    十一月中旬德累斯顿下了第一场雪，雪花在夜晚悄悄覆盖了屋顶和街道，到了早晨已经堆积起厚度。市政议会安排了大量人手清扫主要街道，让落雪不会干扰马车的通行，马车夫们赶起车来更是十二万分小心，宁愿迟到也不肯疾驰。德累斯顿这座城市在雪花落下后仿佛放慢了节奏，时间的指针像是被一根手指按住了，一切都变得悠闲而舒缓。

    伴随寒冷气流来的，还有商人们从各种海港运来的厚毛料，人们开始加厚衣服，披上保暖的斗篷外套，换上长靴，艾德里安也不例外。

    距离修道院公主的婚期越来越近，市集间关于法兰克福的流言也越来越多，人们热切地讨论着婚礼，间而对萨克森宫廷和哈布斯堡评头论足两句，但是艾德里安一直没等到他想要的消息。

    阿尔曼苏恩兰德仿佛是从这世上消失了，艾德里安作为伊丽丝索宁的男伴参加了两次庞蓓夫人的舞会，却只打探到了几条过时的小道消息。庞蓓夫人对她的儿子似乎也不上心，这个雍容美艳的贵妇，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取乐中。

    十一月出头的时候查理曼来过一次德累斯顿，面对艾德里安的询问，他也只是遗憾地摇头。艾德里安有时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不该继续停留，但艾莫尔劝说他耐心，即使现在没有阿尔曼苏恩兰德的消息，他作为萨克森选帝侯的廷臣迟早是要出现的。

    报社一楼取暖的壁炉整日点燃之后，报社的三人便将办公会客的场所搬到了一楼，艾德里安占了靠近门边的座椅，敲门声响起后总是他第一个去开门。

    信使送来过莉芙的信件，女巫惦记着她的病人，寄来了新的药膏，并好奇地询问艾德里安经营一个据点的感受，她说她希望以后也能多帮上一些查理曼先生的忙。

    除此之外还有阿比盖尔的回信，这封信是被一个途径德累斯顿的商人带来的，商人是约书亚的合作伙伴，他不光带来了信件，信件中还有一张银行的凭证，可以在德累斯顿那家荷兰人开办的银行里取出三百达科特金币，虽然阿比盖尔信中没有说起，但艾德里安猜到这应该是约书亚嘱咐的。信件的火漆上印着的是完整的蒙特伯格纹章，羽饰和冠饰组合成一轮水面上倒垂的月牙，扶盾者左鹰右狮，底下的箴言刻着一句沉静奔流。能印出这个图案的火漆印章只保管在艾德里安和阿比盖尔的父亲劳伦提斯手里。

    据点来过另一个幽灵猎手，名字叫维尔维斯，他三十多岁，身边带着一个年幼的孩童，打扮的像个西班牙剑客，留着奇怪的小胡子。维尔维斯和格兰杰只有点头之交的情分，他身边的孩童倒是迅速和格兰杰交了朋友，不过他们没有在德累斯顿久留，维尔维斯带着孩童离开后不久格兰杰便将累积的委托都处理了。

    仔细统计一下，委托大部分只是委托人自己吓自己，真正是幽灵作祟的也不过两起，但格兰杰还是不慎受了点伤。疗伤的药粉没能完全起效，艾莫尔先生就联系了一个医师，对方也是一位巫师，在他的治疗下格兰杰大概能在今年结束前痊愈，在此之前格兰杰就停留在了报社。大概是因为入了冬，就连幽灵也龟缩起来不肯多动，并没有来什么新的委托。艾德里安觉得格兰杰在清除幽灵这件事情上有点过于投入，他毫不怀疑如果有新的委托，格兰杰会带伤出行。

    伊丽丝对格兰杰的伤势十分紧张，总是告诫她不要做会妨碍伤口愈合的事情，但格兰杰却很是乐观，将这次受伤看成是休息的假期，反而经常邀请朋友们一起出门找乐子。

    兴许是雪落后的道路实在不好走，信使比往日要迟了很久才敲响了报社的大门。

    “先生，邮费是十六泰勒。”信使是个少年，穿的衣服显然不够保暖，他在门口抖了抖鞋子上的冰渣，缩着肩膀，说话也有些哆嗦。

    艾德里安付了钱，想邀请他进门烤火，信使摇摇头拒绝，只要了一杯热水，喝完道谢后就跑着离开了，仿佛是要用运动来抵御寒冷。

    新收到的信件边角有点皱，大概是天气的原因，纸张也有些潮湿。颜色晦暗的火漆掺杂着不少难看的斑点，是平民们使用的劣质火漆油，那上面印着两只直立对望的夜鸦。夜鸦的轮廓全然与精细优美不搭边，粗粝的线条透着荒蛮和不详。

    在漫长的等待后，斯卡德拉根终于联系了他，艾德里安当即拆开信封。

    这迫不及待的举动让伊丽丝产生了误会：“艾德里安，终于等到苏恩兰德的消息了？”她有些纳闷连她和艾莫尔都没得到的消息，艾德里安又是从谁那里打听到的。

    “不是的，是我一个朋友的来信。”

    伊丽丝点点头没有追问，艾莫尔却从他的纸笔堆里抬起眼睛随意地扫了一眼。

    只是匆匆一眼，他就认出了火漆上的纹章：“沃登的夜鸦？你的朋友是个巫师？”

    虽然艾德里安知道艾莫尔先生是个消息灵通的人，但没有想到他不光熟悉贵族们的家族纹章：“艾莫尔先生见过这个纹章？”

    总是带着一脸愉快神情的老诗人盯着火漆印仔细看了一阵，少见地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如果你的朋友是我所想到的那个男人，那么我必须得告诉你，和他打交道并不是一个有理智的人应该做的事情。”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您想到了谁？”

    “一个自称斯卡德拉根的冰岛巫师。”

    伊丽丝也猛地抬起头：“北方夜鸦。艾德里安，你怎么会认识他？这个巫师太危险了！”

    艾德里安眨眨眼，他合起信纸塞入口袋，平静地否认道：“我并没有见过任何叫做斯卡德拉根的人，你们说的那个巫师也使用夜鸦纹章吗？”

    “啊……那可真是个吓人的巧合。”伊丽丝没有怀疑，“自从他在巫师里出了名，就一直将沃登的两只乌鸦当做标志了。”

    艾德里安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到了壁炉旁：“你们都不喜欢他？我一直以为巫师之间都很亲密，说他危险，难道是有什么原因吗？”

    伊丽丝扬起手中的羽毛笔：“争端永远与人亲密，北方夜鸦和我们大部分巫师的根本理念不同，他虽然天赋卓绝，却根本不知道低调的可贵，是梵蒂冈追捕的对象，他的身后永远追着恶犬。”

    艾莫尔认同地补充着：“他曾在梵蒂冈毁坏过圣堂的十字架，盗窃走圣物，也袭击过宗教裁判所的成员。斯卡德拉根一直被暗中通缉着，没有巫师会愿意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和他扯上关系。”

    “我觉得他看不起我们隐藏自己的举措。但是他偏激的做法只会破坏巫师们付出努力制造的局面，对我们而言，大肆标榜巫术的存在并不是什么好事。”伊丽丝听上去颇有怨言，“有些巫师就是这样，只知道凭借自己的力量逞凶，完全不顾后果。诉诸于暴力，是我听过的最愚蠢的行为。”

    “有人曾告诉我一个有趣的猜测。”艾莫尔先生喝了一口买来的热巧克力，“斯卡德拉根和那些至今没有破案的圣物失窃有关系。即使他不是巫师，我也不认为他是个值得结交的人。他似乎缺少必要的道德观念，同时蔑视一切法律条文。”

    艾德里安若有所思：“他为什么要盗窃圣物？”

    伊丽丝和艾莫尔对视一眼，在短暂的眼神交流中两个巫师仿佛达成了共识。伊丽丝耸耸肩，故作轻松：“谁知道呢？”

    艾莫尔先生又喝了口热巧克力，他翻过一页其他报社发行的报刊，惊呼出声：“天哪，看看这条新闻！伦敦港口一艘船被查出有船员得了鼠疫！是艘从阿姆斯特丹运输丝绸的商船，整条船都被隔离了。”

    “伦敦？艾莫尔先生，请让我看看。”艾德里安一下子站了起来。

    伊丽丝也追问道：“严重吗？”

    “发现得及时，应该不会引发大瘟疫。”艾莫尔先生对他俩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将报刊递给了艾德里安，“几十年前的惨状不会再重现了。就是伦敦和阿姆斯特丹的海运可能会受些影响。”

    艾德里安仔细地读了两遍，面上才舒缓下来。

    “对了，”艾莫尔先生突然对他们说，“今天上午雷奥哈特找到我，说希望借用我们报社办一次聚会，他会将德累斯顿的巫师都召集起来。”雷奥哈特这个名字，正属于治疗格兰杰的那位医师。

    “这个时候不太适合吧？我听说……”伊丽丝心有顾虑，但是艾莫尔先生止住了她的话。

    “没有更适合的地方了。”报社的创建人转向艾德里安：“而且他希望幽灵猎手，作为我们的盟友，也能在场。”

    艾德里安意识到这场聚会或许对他们十分重要，而查理曼说过猎手的据点同样欢迎巫师：“我会转告格兰杰的。”

第二十八章 密谋

    摊平在桌案上的信纸微微发黄，边角皱缩，幸运地没有被潮气晕染模糊的字迹笔触锋锐，大量的连笔让字迹透出一丝凌乱和狂傲。

    书写的人对于拗口的字词全然不做规避，连笔的写法让阅读也平添上难度，甚至让人觉得这封信件不像是为了交流而书写，倒像是一次傲慢的挑选，将书写者的难以相处毫不加掩饰地展现，想要让书写者不欣赏的那类人见到信件就知难而退。

    字迹的内容也不曾包含一丝一毫对收信人的恭维和取悦，艾德里安甚至觉得斯卡德拉根的言辞若是被他的两位巫师同伴知晓，他们再好的修养也无法阻挡心中诞生对北方夜鸦的愤怒。

    尽管艾德里安在写信时描述含糊，隐去了大部分事实，斯卡德拉根仍然精准地推测出了艾德里安从巴伐利亚出逃后的经历，他先是评价了一番艾德里安的遮掩手法太过粗劣，而后明确地告诉艾德里安他对于猎手和巫师并不是一无所知。

    从伊丽丝和艾莫尔先生那里听到过北方夜鸦事迹的艾德里安几乎可以以此确定这个斯卡德拉根就是那位冰岛巫师。

    而斯卡德拉根本人在写信到一半时，也懒得再伪装，他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巫师身份，然后毫无顾忌地对艾德里安加入猎手兄弟会的事做出评价。

    他写道：“我十分理解一个人会因为内心的软弱而选择成为他人的附庸，由旁人做决定确实对于不够智慧又没有足够勇气的人是个轻松的选择，突然得到的自由对于从未自由过的人一定是可怕的，但我奇怪于你既然能毫不犹豫地为追寻一个真相摆脱自己与生俱来的优渥，当然我喜欢称之为华丽的牢笼，那么你一定不是我上面描述的那种脆弱的人，又为何迫不及待要给自己重新套上枷锁。”

    “幽灵猎手愚蠢地拥戴着巫师同盟，却不知道他们的主人早就另有打算。你加入他们，就像踩在流沙旁还对沙子形成的漩涡发出赞美。我必须要告诉你，那些结盟的巫师自以为聪明绝顶，实际上只是冠冕堂皇的胆小鬼。纵然有千般借口，也无法掩饰他们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出于畏惧和逃避。既然能够背叛自己根源的信仰，还有什么不能当做筹码去交易，等到幽灵猎手被视作累赘，巫师们绝对不会心存半点宽宥。”

    “你完全不需要去倚靠一艘漏水的破船，你想要寻找伊多娜，我就可以直接提供可靠的消息。虽然过程曲折，但我已经取得一件关键的物品，只需要稍微发挥智慧，古老的巫术自会告诉我如何寻找她的下落。虽然我不在乎得到或失去一个朋友，但出于你我共同的目标，我仍然假定你没有完全被加入一个组织所得到的虚假的保障感蛊惑。保持清醒，艾德里安。”

    这封辞藻锋利，对巫师满是抨击的信件在阅读完毕后被艾德里安销毁了，斯卡德拉根说他需要一些时间做准备，等到时机恰当，他会再次联络艾德里安，这一次他没有留下回信地址。

    也许因为这是在孤立无援中得到的第一个支持，尽管此刻斯卡德拉根的名字被重重告诫蒙上阴影，艾德里安仍然不愿远离他。他不会全然相信斯卡德拉根对于猎手和巫师们的评价，但也不会将他告密供出。

    燃烧剩余的灰烬被洒出窗外，混入路旁灰蒙蒙的雪泥中，无处寻觅。

    易北河周刊报社在一个阴沉的白昼迎来了第一位前来参加聚会的巫师，天气寒冷，积雪还没融化便又似要下雪，光秃秃湿漉漉的黑色枝条间，远处教堂高耸的穹顶像埋在了云雾中。

    壁炉里烧着栎木，火焰像怀抱幼子的母亲般拥着柴薪，唱着哔啵哔啵的摇篮曲。

    伊丽丝拉着格兰杰在壁炉旁下西洋棋，她得了一本新的棋谱，学了些新的套路正想实战试试，但是格兰杰却意外地擅长下棋，好胜心一起，两个人越发投入，此时伊丽丝已经陷入困境每走一步都想上许久，手指搭在皇后棋上牵引着棋子也来回摆荡。

    伊丽丝偷偷给旁观的艾德里安打眼色求助，格兰杰却笑着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艾德里安左右为难，艾莫尔先生在一旁窃笑，末了还要悠悠说上一句：“参与两位淑女的战争可不是什么好事。”

    “是的，这是金苹果的训诫。”伊丽丝顺着话说了下去，“引发争执的游戏不是好游戏，我们还是找点更温和的娱乐吧！”她诡辩两句，想要从难以取胜的棋盘残局里脱身。

    敲门声就在此时响起。

    “我去开门！”伊丽丝仿佛听到了天籁，她欣喜地站起来，“再去拿点点心！”

    门推开的瞬间，清凉的水气扑在伊丽丝脸上，像是冬季的神灵吻过她的面颊，无血色的唇一触即分，在触碰到的皮肤上结出一朵晶莹的雪花。来客罩着厚实的深色斗篷，皮靴上湿漉漉的沾满水渍。他的斗篷裹挟着屋外灰白色的冷寂，闯入温暖的屋子里。

    艾德里安和格兰杰正将黑白两色的棋子重新归位，一股冰冷的气流从他们的手背滑过，撞进壁炉的火焰中。火焰如同一个被骚扰的妇人，闪避了一下便将它驱赶出去。

    大门合上了，势单力孤的冷雾凋敝在来客的斗篷上，他取下兜帽，露出一头蓬勃生长的卷发，它们在来客的头顶像一丛张扬跋扈的兰草，不熟悉来客的格兰杰和艾德里安也一下子辨认出了他的身份。

    医师雷奥哈特向他们一一问好，并询问了格兰杰的伤情近况。

    这一场巫师聚会的其他成员也陆陆续续到来，第三位到来的时候雷奥哈特拉上了所有的窗帘，厅堂一下子暗了下来，他们各自坐定，唯一的光源，壁炉的火焰将所有人的脸孔都映照得亮堂堂的。

    “现在这里一定是全德累斯顿最异端的房间了！”艾莫尔先生给三个身上还冷冰冰的客人倒上了取暖的烈酒，“但我们之中却还少了一个人，我们的朋友米佳慈为何没来？”

    雷奥哈特摇着头，他的头发也跟着晃动：“他被告发了，我来正是要告诉你们这件事。我去拜访他，却从他的邻居那里得知此事，我相信法庭找不到他们想要的证据，但恶习难改，难保他会被安上污名定罪。如果米佳慈平安从法庭归来，成功为自己辩护，那最好不过。如果他不能，那我也要想办法将他救出。”

    “艾莫尔，为此我需要你的力量。你的消息灵通，哪怕是法庭里的机密你也一定会有办法打听。”雷奥哈特又看向格兰杰和艾德里安，“如果事态真的无可挽回，那我便要向猎手们求助，将米佳慈远远地送走，护着他到其他的地方去。”

    格兰杰向他致意：“医师，请安心，若真有如此不幸，我会替您保护您的友人。”

    “伊丽丝，你的驯鹰能否替我找到关押米佳慈的那个囚室，为我传一次信？我知道他会被关押在哪个监狱，但具体的位置就需要你和艾莫尔的帮助了。”雷奥哈特又请求伊丽丝。

    伊丽丝迟疑了，她显然被什么为难住，又无法狠心拒绝同伴的请求。“我……”她想了片刻，最终下定了决心，“我会挑一只伶俐的鸟儿当你的信使。但若是他被关押的地方没有窗户，那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巫师们凑到一起，又细细地将计划筹谋得更加详实。雷奥哈特最为投入，艾莫尔先生捧着杯子面上不动声色，伊丽丝有些心不在焉，格兰杰认真地旁听着并指出巫师们计划里的漏洞。

    这个暖烘烘的房间里聚集了六个巫师和一个幽灵猎手，艾德里安听着他们的讨论，心里却情不自禁地发散到斯卡德拉根的来信上。他说他会从古老的巫术中找到寻找伊多娜下落的方法，这个说辞让艾德里安隐隐觉察到不详的气息。

    巫师们的计划也遇到了瓶颈，艾莫尔先生建议大家吃点点心放松一下。

    “休憩的时刻是被缪斯宠爱的时刻。我觉得你们需要一点覆盆子小饼干提供灵感。”他信誓旦旦，就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宣讲，他走向一楼远处另一端放置着各色酒类和其余点心的小隔间，就像一个牧师昂首从教堂的一端走到另一端。

    伊丽丝似乎费了好大劲才忍下对这句话的驳斥，她的脸上就像写着：“艾莫尔先生，请不要为偷懒寻找借口了。”

    “伊丽丝，你把点心都藏在哪儿了？”

    “艾莫尔先生，请不要翻乱柜子。”

    然而隔间里的响动让伊丽丝坐立难安，她最终无法忍耐，疾步走了过去。

    艾德里安从凝望壁炉里溢散的火星的无意义行为里回过神，他一脸镇定，仿佛刚才不是在发呆，而是在辩证善恶的分界点，那些火星里冒出的都是璀璨的哲思，而他在努力截取稍纵即逝的灵感。

    “雷奥哈特先生。”

    被喊到名字的医师抬起头，正看到艾德里安，这个他不怎么熟知的年轻人拧着眉像是被一个疑难困扰着。

    “我最近听到一个说法，存在一种能指引他人所在地点的古老巫术，那听上去对于我们猎手联系同伴真是十分有用，您对此有了解吗？”他态度彬彬有礼，像一个学子在向师长求教。

    “你对巫术的误会有点严重。即使在过去的时代它们能起效，巫术的施行细节也都记录完整，同样一个方法也不一定还有用。”雷奥哈特先下了结论，“我确实知道这个寻人巫术，但是它已经不存在了，所有记录的典籍都已经消亡，只剩关于效果的三言两语在巫师中流传，而且它也并非你想象的那样神奇。”

第二十九章 终途

    代表祝福的亲吻落在克里斯提娜公主和马克西米利安王子的额头上时，法兰克福正值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是上帝创造人类的日子，萨克森有头有脸的贵族们都跟着萨克森选帝侯公爵聚集在了法兰克福见证这一时刻，但是即使如此，德累斯顿宫廷依旧没有失去对娱乐和节庆的渴求。

    自降临节节期的第一天起，各种舞会便层出不穷，新近修缮的布伦什米尔特宫成了举办焰火晚会和露天假面舞会的场所，德累斯顿王宫前的主街道也成了欢庆的假面游行之地，无数的花瓣、羽毛和鲜艳的手帕遗落在街道上，即使打扫干净，隔天新的庆祝活动又会让街道遍布芳香。

    市集里的商人们从意大利带来了最新款的假面，高昂的价格也没有吓退沉浸在喜悦中的德累斯顿市民，一场交易达成，每个人都像是满意极了。

    萨克森选帝侯公爵回归之后，德累斯顿更加不敢怠慢，易北河上举办起水上狩猎，比武活动、戏剧表演、音乐宴会，一个接着一个，艾莫尔先生和伊丽丝忙碌地穿行在各色社交场所，带回来一个又一个让艾德里安和格兰杰面面相觑的消息。

    大约是这气氛让人更容易心生善念，巫师们制定的计划最终没有派上用场，米佳慈的辩护成功让他从囹圄脱身，他刚从法庭出来，就被路旁的庆典游行队伍拉了进去。雷奥哈特医师去找他，却也被人群纠缠地晕头转向，他被挤出队伍时头上扣着一顶月桂花冠，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什么人给他戴上的。

    艾德里安从金匠那里回来，正好遇到带着假面游行的贵族一把一把地沿途抛洒泰勒银币，一枚银币从哄抢的人群指缝间穿过滚到他脚边，银币上的德累斯顿王宫图案闪闪发亮，正是为了纪念婚礼而发行的最新款泰勒。他运用着步法，灵活地闪躲，才从银币制造的混乱里逃开。

    这疯狂的庆祝在选帝侯公爵的推动下一直持续了两个星期才初见热度消退，艾莫尔先生和伊丽丝也终于能在报社里歇歇脚，自十一月月底的降临节以来，他们两个总是来去匆匆，几乎都是艾德里安在操持易北河周刊的发行。

    与德累斯顿本地居民的热切相比，两个猎手呈现出了全然迥异的面貌。屋外的乐曲声隐隐约约飘来，报社内却充斥着刀兵相交的铮铮嗡鸣。

    桌椅都被移到一旁，清理出宽敞的空地，艾德里安一手持短剑，一手持迅捷剑，在向格兰杰演示长剑术。

    “这个技巧的关键是诱敌出招，再是卸开剑刃，攻击空门。意大利的菲奥雷流派提倡灵活巧妙，利用对手的破绽。如果是理查特纳尔流，就要更主动一些，抢过主导权，逼迫对手防守，再以连续的攻击让对手疲于应对露出破绽。格兰杰，你再攻击我试试。”

    “做好准备吧。”女猎手穿着一条男式长裤，也拿着同样的武器，认真地摆开架势。

    伊丽丝从屋外踏着花瓣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缀满羽毛装饰的猫头鹰假面，就看到这与芳香和欢乐全然无关的一幕。

    她的到来没有惊动两个对战教学中的猎手，格兰杰先出击，艾德里安防守，他们的长剑彼此撞击格挡，身法闪转，一眨眼艾德里安和格兰杰就调换了个位置，艾德里安以连续几下不同角度的刺击逼得格兰杰倒退防守，几下之后格兰杰想要退出攻击范围重整攻势，艾德里安却步步紧逼，交锋之中艾德里安的左手短剑架住格兰杰的迅捷剑往外卸开，而他的迅捷剑则以一个假动作骗过格兰杰的短剑，点在格兰杰颈侧。

    “就像这样。”艾德里安说完就挪开迅捷剑，收回武器退开了两步，转向伊丽丝，“日安，伊丽丝小姐。”他双手都垂握着武器，只是略略点头问好，面上带着笑意，两眼透着愉快的光芒。

    “日安。”她见两人的对招已经结束，便走了过去。格兰杰像是有些疲惫，刚才的对招让她流了不少汗，这让伊丽丝颇为担忧。“格兰杰，我认为你现在可能还不适合做这样的剧烈运动。”

    艾德里安眨了眨眼，他许久未有握住长剑与人对战，畅快的心情让他忽视了格兰杰还是个病人：“抱歉，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不，艾德里安，你别袒护格兰杰。”伊丽丝连连摆手，她似乎很确定来龙去脉，“说起来，我还以为你是个喜欢安静的文雅青年呢，没想到擅长武斗，真叫我意外。该不会这几天，我不在报社，你都惯着格兰杰为所欲为吧。”

    格兰杰擦掉面上的汗水，乐观地辩解道：“我的伤势并不重。何况艾德里安愿意教导我剑术，弥补我在近身格斗上的不足，我以后就不会因为被近身而受伤了。这是我主动要求的，得益的只有我，就是我伤口恶化也是只能怪我的。”

    艾德里安端来一杯热饮递给格兰杰，却不打算被撇清关系：“请别这么说，我这把护身剑是新打造的，我也需要多使用它来熟悉它的长度和重量。这对于我也很有帮助。”

    “我怎么觉得几天不见，你们联合起来排挤我了？”伊丽丝故作生气，“我在舞会里被人欺负，回来报社居然也要被你们欺负。为何命运要对我开如此残忍恶毒的玩笑？”

    艾德里安从伊丽丝裙子背后层层叠叠的褶皱装饰里取走对方在屋外沾上的花瓣，善意地答复道：“昨天艾莫尔先生还对我们讲起那位荷尔德林先生的笑话，我认为伊丽丝小姐对于被欺负这一概念的定义似乎与我们有所不同。”

    伊丽丝自然知道艾德里安说的是哪个笑话，也确实是她唆使公爵的鹦鹉在众目睽睽之下叼走了荷尔德林的假发和面具，当时那个花哨的诗人气愤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令她简直乐得绷不住含蓄优雅的外皮。

    “说起来，圣诞节也快要到了，你们两个有什么打算吗？”

    艾德里安沉默了，他前几天收到的信件里，阿比盖尔也在问他圣诞节回不回家。她说那个阿尔伯特家族的年轻人已经离开了，维特尔斯巴赫家族也不再派人调查埃因霍恩，艾德里安可以安安全全地回到科隆。他依旧是蒙特伯格男爵的长子，自小受到良好教育，拥有家人和朋友的偏爱，只要一场舞会，他就能毫不费力地回归他原本身处的阶级。

    但是他可以吗？

    忘记伊多娜，忘记这三年他的所作所为，忘记他经历的一切，忘记萨曼莎和海茵，忘记查理曼的邀约和斯卡德拉根的信笺。

    不，他甚至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就算他回到科隆，他依旧能和斯卡德拉根联系，他仍然能找到伊多娜。他所曾得到的善意帮助，他都可以用别的方式报答。他曾走过一条崎岖的路，此刻却看见了坦途。他在德累斯顿获得的宁静不好吗？住在一座城市，没有阴谋，没有折磨，伊丽丝和艾莫尔都是富有修养和学识的人，是他过去也会结交的朋友，艺术、货币、文学都是他能参与的话题。

    就像一颗被误放进绿豆堆里的红豆，一段被编错行列的丝线，一个中断的故事，最终红豆被挑出，丝线被拆解，故事被续写。他也可以被重新安置到本该存在的那个位置上，轻松的，不痛苦的，只要他稍微地说服自己，就可以安然度日。时间会抚平所有悲伤，他应该懂得宽恕和妥协，他曾因为冲动而遭遇不幸，现在是悔改的时刻。

    被种种被迫的理由推着走，现在他重获自由。

    他是一个避难的人吗？还是说他是他们中的一员吗？他是吗？

    艾德里安听到同样沉默不语的格兰杰开了口，那猎手说道：“我留在这儿。”

    “这样的话，格兰杰到我家过圣诞如何？”伊丽丝似乎十分期待，“我家的厨师十分擅长烹制牛肉，你一定会喜欢，而且我们家小孩子很多！艾德里安……艾德里安也一起来吧！我可以说你们都是易北河周刊的成员！”

    她欢快的话语声里一辆马车停在报社门口。

    艾莫尔先生此时到来：“诸位女士和先生，你们讨论什么如此活泼热烈，能否告知我，让一个老叟也分享青春的快乐？”

    “我们在聊圣诞节的安排，我想着邀请格兰杰和艾德里安一起过圣诞呢。艾莫尔先生你呢？”

    “哦……圣诞，圣诞当然是和家人一起度过，围着长桌，分享美味的餐点。漫长的旅途到了终点，忙碌的人们获得休憩，我们该聚在一起，说说听到的逸闻趣事。唔……女士们，我稍微借走这位男士一下，你们懂的，一些男士间的小秘密。”艾莫尔说着俏皮话，示意艾德里安跟他去二楼私谈。

    步入二楼，伊丽丝和格兰杰的交谈声就听不见了，艾德里安心有所感，轻声问道：“艾莫尔先生，您要和我说的话，是和我的家族有关吗？”

    “艾德里安，一年到了末尾，你的旅途是否也到末尾了？和幽灵猎手们的这一段冒险经历，一定值得在家宴上说起，哪怕是约书亚年轻时都没有你这么离奇的经历，你大可以说出来叫他羡慕，哈。也许是我们要分别的时候了，有人告诉了我一条消息，你一直等待的苏恩兰德的消息。”

    艾德里安攥紧了手掌。

    “这事很快就会见报，但我想还是提前告诉你比较好。我们全都没能猜到，阿尔曼苏恩兰德这两个月是在克里斯提娜公主身边呢，等到圣诞节后他就会作为克里斯提娜公主的使者，将哈布斯堡赠送萨克森的礼物从法兰克福一路护送到德累斯顿王宫。看来他确实很受选帝侯公爵的信任，或许这也是一个他即将受到重用的预兆，在这之后他的行踪就不会再成为什么秘密了，整个德累斯顿王宫的眼睛都会关注他。总之，你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艾德里安感到喉咙有一阵哽咽，他压低了嗓音：“法兰克福？他在法兰克福？”

    艾莫尔先生点点头：“你不用太着急，这个圣诞节你回趟家，明年主显节后再回来也能赶上阿尔曼苏恩兰德的队伍。为了宣扬哈布斯堡和萨克森的威严和权势，队伍排场极大，他们一路缓慢前行，绝不会匆忙。”

    “谢谢您……艾莫尔先生，这个消息对我而言真是……太重要了。光是我的感谢，不足以回报。”

    “既然如此，”艾莫尔先生欢快地笑了起来，“就告诉我你和阿尔曼苏恩兰德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吧。查理曼这人，我套不出他的话，你本人，也没有告诉过我。我已经按奈不住好奇心了，现在你也得偿所愿，就可怜可怜我这个被好奇心折磨的可怜人吧。”

    艾德里安温柔地微笑着，像一个诗歌中拨弄里拉琴的游吟诗人，波光潋滟的眼瞳是连通旷远历史的门扉，他的一切都神秘而又遥远，带着目睹万物逝去的哀愁：“艾莫尔先生，这是个无趣的故事，并没有提起的意义。我要找他，只是给这个故事写个末尾。我若说出来，您也一定会感到好笑，所以就让我有所保留吧。”

    他又感受到了，那火焰，那熊熊燃烧的诅咒之火。在那个漆黑的夜晚燃烧整座石堡，又或是在那之前就已经被点燃。无法止息，无法逃避。

第三十章 理智

    “这句诗的意思是，一个人应以理智自我约束，情感的宣泄会遮蔽触摸智慧的正确道路，要克制**，因为人不是为所欲为的野兽……艾德里安，你在听吗？”

    文学老师手里的羽毛笔在桌上的小铜钟上敲击了一下，试图唤回学生的注意力。

    “抱歉，老师。我会专心的。”那个回答的声音乖巧地认了错。

    文学老师似乎不怎么相信这句保证，温和而又无奈地提醒道：“艾德里安，你是兄长，要给瑞塔做一个好榜样，行吗？”

    年幼的金发孩童在一旁咯咯偷笑，像是对于兄长被批评感到好玩。她晃荡着小腿坐在靠背椅上，完全没想到要是惹恼了兄长，他就不会在下课后帮着她从椅子上下来了。

    文学老师不赞同地晃晃羽毛笔：“瑞塔，嘲笑兄弟是不好的行为哦。”

    “老师，我没有笑以利亚。”金发的女童奶声奶气的否认着，换牙期牙缝漏着风，她一说话文学老师就弯了眉，“我喜欢老师才笑的。”

    “哎……继续听我讲，不要再分心了。”文学老师翻过一页书籍，“男爵先生从汉诺威回来后是要考校你们的。”

    艾德里安静静看着年幼的自己的背影。

    房间铺设的绒毯朝他所在的方向延伸，在中途没入虚无。艾德里安站在虚无里，他的衣装上有灼灼燃烧的火焰，火舌舔舐着他的颈项，像一双拥抱的手臂，却突然扼住他的喉咙。

    他独自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燃烧，没有去打扰大窗户旁交流着的三个幻影，他分不清这是个美梦还是噩梦，他感到痛苦，痛苦却像只来源于他自己，和梦境无关。

    火焰会烧尽一切，他的全部都会皱缩在一起，皮囊和灵魂都通通湮灭凋零，最后连那灼热的火焰也一并如此。

    艾德里安在寒夜里睁开双眼。他感到疼痛。

    他像被一张活的蛛网裹覆寄生，这张蛛网的脉络深埋在躯干里，从他的肋骨下抽取源源不断的隐痛，他被噬咬着，挖掘着，每一根勒进血肉的蛛丝都逼迫着他再痛苦一些。

    这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烈，如同他还置身于冰冷的湖水中，无法触摸到湖岸的那个夜晚。

    他的反抗无力而渺小，空洞而苍白。

    艾德里安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他的四肢发麻，难以控制，他的肩膀抵住床铺，手掌撑着床沿，感受到的却像是用了刀尖当支撑点。冷汗从额头和脊背滚落，只是轻微的挪动，就像跨越了一个世纪。干涸的声带忘记了发声的方式，无论何种哀嚎都静默而死寂。

    他想要有尊严地坐起，却几乎是砸在了地上，发出的巨大的响声像是沉闷的鼓点。

    冷硬的地面缓和了知觉的麻木，艾德里安抓住靠背椅的椅脚借力，椅子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噪音。

    可是他不能得救，疼痛抽走他的力气，他的手指握不住似的松开了，胸腹都竭力地呼吸着。十二月的空气环绕他的躯干，贴着地的额角像被擦破了皮，制造出一片鲜明的冷意，艾德里安喘息着，他品尝到了冷汗的咸味，汗珠凝挂在皮肤上，他却无法用手擦拭。

    时间在屈辱的时刻被拖得格外漫长，艾德里安紧紧咬着牙，他屏住呼吸将自己撑起。他倚靠着椅子，用肩和肘抵着椅面，强硬地逼迫自己不因疼痛佝偻。他伸手扒住书桌的一角，手指抠住的却是放置在上面的纸张，手臂垂落的时候，纸张带着书桌上零碎的杂物通通砸到了地上。

    杂乱的声响里，艾德里安跪伏在椅面上，他将自己的脸孔深深埋进了手臂之间。

    “艾德里安？发生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房门被轻轻敲了敲，是格兰杰听到了动静，起身查看。

    然而对于额头贴着椅面，闭着眼忍耐的艾德里安而言，他只希望格兰杰忽略刚才的响动，让他保留最后的尊严，让他独自一人挺过难捱的折磨。

    他应该回应格兰杰，叫她别担心，告诉她只是一些意外，自己能处理。

    只是他现在做不到了，他的理智捂住了他的嘴，堵着他的喉咙，不肯让他泄露出一丝一毫的悲鸣。他像是一尊凝固的塑像，身躯无法随着思维移动。寄生在他身上的这张疼痛的蛛网，紧紧将他缠缚在原地。

    它剧烈地超出以往，仿佛是一次对他的惩戒。他的脑海里胡乱地闪过许多张面孔，许多句言语，像一个自省者，回忆起自己的一言一行。

    “艾德里安！艾德里安！”没有得到回应的格兰杰不得不往坏的方向猜测，“十分抱歉！但是我要进来了！”

    女猎手一脚踹开了门锁，她提着蜡烛灯，看到了屋子里的一片狼藉。她来不及推测始末，就先注意到了房间里的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你还清醒着吗？”格兰杰半蹲在地，扶起艾德里安，她几乎是一下子判断出对方在忍受疼痛，“坚持住，你有镇痛剂吗？放在哪里？”

    艾德里安没回应她，格兰杰就自己翻找了起来，她找出了莉芙的香膏，嗅闻了片刻，毫不犹豫地将膏体在艾德里安额边抹开。

    抹完之后她似乎还想找更有效的药剂，但是艾德里安拉住了她。

    青年沉默了许久才积蓄起说话的力量：“格兰杰，谢谢你。这就足够了。”

    格兰杰想要将他扶到床边，艾德里安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自己艰难地挪了过去，没有借助格兰杰的帮衬。

    “回去睡觉吧，我明天会清理的。”艾德里安靠坐在床头，尽全力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这样的帮助已经足够了，剩下的只能他自己去征服。

    格兰杰没有追问，这让艾德里安感到莫大的宽慰。他目送着格兰杰替他合上了房门，夜晚重归寂静，这个青年默默地依靠着墙壁，他抬手按住肋骨下方瘀斑的所在处，仰头向窗外看去。

    月夜清辉，远处的建筑物都薄薄得镀着一层光，像是落了雪，静谧而平和。

    艾德里安静坐许久，然后忽然的，他站起身，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纸笔和其他琐碎的物件。

    一个房间被清理干净，一个皮箱被重新装满，一套衣装被整齐穿戴，长剑和燧发手枪在月光下折射着光芒，它们也被一一安置。

    艾德里安扣上他的帽子，将半截尾端是尖锥的暗红羽毛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他低头勾起脖子上悬挂的金币，闭眼亲吻了一下坠子，将它藏起，拎起皮箱便开门下楼。

    他在一楼留下钥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身点起蜡烛，要用纸笔留一条简短的告别。

    “你要去哪儿，艾德里安？”

    格兰杰的声音让他握着羽毛笔的手顿了顿，流畅优雅的字迹尾端晕出一小块深色的墨点。艾德里安将告别写完，折起纸张，他回头看向楼梯上的格兰杰，克制地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打扰到你了，我很抱歉。”

    刚刚才目睹过艾德里安狼狈样子的幽灵猎手皱起了眉：“为什么这么突然要离开？”

    “有点赶时间。我怕晚了来不及就只好有些匆忙，希望你能谅解。”

    “不，艾德里安，别敷衍我。这个时间，城门都没有开，你何必这么匆忙。”

    “我……”艾德里安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格兰杰，伪装出的平静面容裂开了缝隙，显露出一丝脆弱，“我怕日出之后，我就会失去离开的勇气。”

    “格兰杰，请别阻拦我……”

    “我知道是我冲动了，我大概失去了理智，将要犯一个错。我不该这样做，这一定是最愚蠢的选择了，即使我自己也该谴责我的不负责任。可是……我请求您，允许我离开……”

    他像一粒沙子，在理智和情感的沙漏两端来回摆荡，矛盾的挣扎里，他成了他自己的加害者，他是他自己的受害者。

    所有的怨恨和迁怒都毫无意义，他知晓若是要为此选择付出代价，那么最该责怪的也是他自己。但是他想要做出那个选择，无论是因为冲动，还是因为愚蠢。

    “格兰杰，请让我犯这个错。”

    烛台映照出的微薄光芒里，他们在楼梯的两端对视着。

    格兰杰垂下眼帘：“如果所有的事情都能交由理智判决……那大概也就不存在如今的我了。”

    她的唇边绽开笑意，柔化了面容：“艾德里安，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拦着你，我也拦不住你。你不用担心据点无人照看，但是作为交换，等到城门开启，驿站马车开始工作后再离开，可以吗？”

    “谢谢您。”

    艾德里安答应了下来，他在一楼的沙发上坐下，皮箱紧挨着他，像是要以这样的姿势，一直等到天亮。

    阳光遍洒街道的时候，那个沙发已经余温散尽，黑发的青年连同他的行李一并消失在报社里，就仿佛他尚未到来，就仿佛这还是一个十月初的秋天，唯有折起的信笺和压在上面的一把钥匙诉说他留下的踪迹。

    伊丽丝和艾莫尔先生在下午结伴而来，他们拍着衣服上沾染的雪花和冰晶，跨过了报社的门槛。

    “新闻！大新闻！”艾莫尔先生一进屋就欢快地呼朋引伴，“哦，格兰杰，怎么没见艾德里安？这么大的雪，他难道去市集了？我这儿正得了个有意思的消息想分享给你们呢！”

    然后他就看见了钥匙和信笺，他纳闷地打开，眼中倒影出离别之词。

    “怎么？他回家了？不，不……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艾莫尔先生合起信纸，“伊丽丝！快给查理曼写封信，告诉他艾德里安去法兰克福找阿尔曼苏恩兰德了！不，等等！邮政的速度赶不及，用你的驯鹰！”

第三十一章 圣夜

    厚厚的雪被覆盖着法兰克福，天色渐暗，弥撒声停歇后火把和蜡烛被一一点亮，亮光从一个个窗户里透出。路旁的积雪被照亮，看上去洁净又松软，最后一批白日里觅食的鸟雀在雪堆里扒拉脚爪，将翻找出的谷粒或者什么其他收获啄食干净后，它们也振翅归巢。

    天地间一片静谧，缓缓流淌的河流偶尔传递出一两声薄冰碰撞破碎的脆响，横架在河道上的桥梁挂着一层霜露般的冰晶，依水而建的修道院里隐隐有圣歌的旋律。

    “……人人安眠此夜，唯有至圣独醒……睡去吧，睡去吧，慈悲者寸步不离……”宽阔厅堂里空灵的合唱声伴随着管风琴的乐调盘旋在修道院内，穿过高窄的螺旋楼梯和幽深的回型长廊，在穹顶高处凝结出旷远缥缈的回声。

    回型长廊的墙壁上点着蜡烛，但是中央厅堂里亮光更盛，隔断里外连接上下的雕花铁质栅栏在长廊的地面和墙壁投影出交错的阴影。

    两个人走过长廊，光影先从前者深红披风上华丽威严的金丝刺绣上掠过，又落到后者皮革包裹的冰冷甲胄上。

    “监督好你的队伍，今夜谁都不许饮酒。告诉那些骑士和佣兵，明天我们要准时出发，若是谁迟到，我不会轻饶。”走在前头的男人停下了脚步回头吩咐跟随者，他说话的语调听上去充满柔情，实则透着不加掩饰的冷酷。回廊栅栏的缝隙透过的烛光映照着他，男人一身金红，腰上的匕首也配着珠宝挂饰，一头整齐梳理的淡金色长发上系了和衣装同样风格的红底金绣绸带，他就像一个精心雕琢的工艺品，只为诠释何为权势的冰冷和华丽。

    “把盒子给我，你去警戒吧。”男人伸出手，他的手套也是精心编织的白色丝绸。随从把双手捧着的一个小巧金龛恭敬地递给他，就告退离开了。

    男人捧着金龛推开回廊尽头的一扇小门，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是他临时的居所。房间的陈设清苦得和男人的着装不相匹配，只有木质的床铺、桌椅和柜子。门旁的矮柜顶部安放着十字架和烛台，柜子旁是剑架，搁放了一把半开刃的细剑，形制上更偏向一把仪式剑，却又确实是一把实战剑。

    房间里有一扇巨大的窗户，玻璃是斑驳的颜色，微微混沌偏蓝，正对着河流，月亮已经升起，河面与房间都被它的光芒庇护着。

    男人走向柜子，要将金龛和十字架摆放在一起，突然的，冰冷的铁器贴上他裸露的脖颈。他微微下撇，看到一截剑刃的冷光。

    与此同时，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别动。”

    男人顿了顿：“不错的剑术，最近学习的成果吗？不过这个打招呼的方式是不是有点粗鲁，以利亚？”阿尔曼苏恩兰德全然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他慢悠悠地说着话，没有管脖子上架着的剑刃，继续做他原本要做的事，将金龛摆上柜顶。

    “我说了，别动。”

    苏恩兰德的脖颈上现出一道浅浅的伤口，渗出了一点血色。他不为所动，依旧平静而傲慢：“我认为我们至少有一个共识交谈时面对面比较礼貌。既然你不方便，那么还是让我来纠正一下礼仪吧。”他转过身，毫不畏惧会被剑刃割断脖子。

    握着剑的黑发青年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眶下全是青影，像是一个被失眠症困扰的病人，在疲惫中强撑，但他握剑的手很稳。苏恩兰德不光看清了他的剑，还看到了他腰上的燧发手枪，艾德里安的左手虚搭着枪柄，似乎随时能拔出来给他一枪。

    但全副武装的艾德里安并没有让苏恩兰德感到害怕，相反，他甚至轻轻嗤笑了一下。

    “所以，以利亚，你好不容易逃走又回来找我是做什么呢？我记得刺杀巴伐利亚选帝侯公爵的刺客已经被吊死了啊？”苏恩兰德脸上挂着礼节完美的笑容，却又对其中的讽刺含义毫不遮掩，“难道你一直躲在闭塞的乡村角落里瑟瑟发抖都顾不上打听了吗？我们不再需要你了。这不是一件大好事吗，以利亚埃因霍恩。重获自由，远走高飞，从此过上快乐又幸福的生活。”他亲昵地喊着以利亚这个名字，仿佛他俩关系友好。

    艾德里安的眼里像压着一簇火，他克制着全部的情绪，甩开苏恩兰德的言语干扰，冷冰冰地开腔：“别废话，告诉我，三年前我要找的那个姑娘，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觉得这个问题我以前就回答过了。”苏恩兰德微笑着，抬手拨弄了一下深红披风的搭扣，像是在擦拭上面的灰尘，“如果你不相信，那么我重复多少遍你也不会满意……”剑刃偏折了一下角度，冰冷地压在皮肤上。

    苏恩兰德止住话头，转而说道：“既然你坚持，我就再回答一次。”

    他有些恶意地笑了笑：“根本没有什么被关到其他地方的姑娘。三年前，我骗你的。”

    他抬手点了点脖子旁的剑刃，语调深情款款，温柔极了：“如果我知道她是谁，那么，我也早就杀死她了。”

    “苏恩兰德！”艾德里安攥紧了左手，他握着剑的右手颤抖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阿尔曼苏恩兰德收敛了笑意，他躲闪了一步，解开披风的搭扣，深红色的披风朝艾德里安扑头盖来。

    艾德里安左手飞快地抽出格挡匕首，将面前遮挡视线的披风挥开，他看到苏恩兰德已经拿起剑架上的细剑。

    披风落在地上，他们在房间两端持剑对立。

    阿尔曼苏恩兰德冰冷地说道：“你有过保全性命的机会了。我们放过你，你就该乖乖躲起来苟延残喘，永远不要再出现。你为了谁来的，真的为了一个愚蠢的问题来？还是为了那些死掉的伪造品，为了你可笑的复仇心。你以前不是最珍惜自己的性命了吗，以利亚，别人的死活你真的在乎吗？”

    剑刃交击，苏恩兰德的细剑未开刃的前端一次又一次重重砸在艾德里安的剑刃上。格挡匕首的侧边凹槽卡住弱剑身，迅捷剑攻击苏恩兰德，他用左手臂替代要害位置受伤，后撤步抽走细剑而后又缠斗上来。

    苏恩兰德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次攻击：“记得吗？你可是在那些少女的尸体前一滴眼泪也没流呢。多么可怜的姑娘们，既然她们尊敬的埃因霍恩老师如此擅长剑术，显然练习多年，她们的尸体放在老师面前的时候，为什么老师当时不夺一把剑为她们报仇呢？啊，残酷的答案，当然是为了活下去啊。”

    “一个亲手杀死那么多无辜者的人却在喋喋不休数落我的罪责。”艾德里安被逼得后退两步，他为了赶上时间长途跋涉，早已疲惫不堪，但他仍然不肯显露一丝退却，紧握着格挡匕首和迅捷剑。用匕首格挡细剑，迅捷剑转守为攻，朝苏恩兰德刺去。

    苏恩兰德格开迅捷剑，撤步小退，绕圈拖慢着节奏，消耗艾德里安的体力。

    他们来回攻防几次，身上都平添几道伤口，苏恩兰德将艾德里安逼退，两人又分立在房间两端：“你有罪可责啊，以利亚。”

    艾德里安的左手在连续不断格挡细剑的攻击后开始发抖，苏恩兰德乘机发起攻势，将艾德里安的格挡匕首缴落，一脚踢到远处：“亲爱的以利亚，让我最后问问你吧，为什么你还如此天真，心怀仇恨却不够心狠，迟迟不肯动用你的手枪，难道还心存侥幸，觉得你能从我这里套到什么话吗？”

    “放弃你的英雄幻想吧。你觉得你还是三年前的你吗？一脚踩进地狱，却觉得自己还能回到天堂，我该怎么让你从梦中醒来呢，复仇者。”苏恩兰德拽过木椅子，往艾德里安的方向砸了过去。

    艾德里安闪身躲开，椅子擦身而过，撞破窗户掉进河里，大部分破碎的蓝色玻璃片跟着掉落，剩余的弹溅着落在屋里，有几片划过艾德里安裸露的皮肤，擦出了血痕。

    艾德里安擦了擦脸上流血的伤口，他空着的左手拔出了燧发手枪，子弹早已在对战前就装好，只等扣动扳机：“你是对的，我不能忘记我为了什么而来。感谢您的提醒。”他冷灰色的眼瞳像是裹着一簇火焰的冰块，冰层在破碎，他克制的怒火都将宣泄而出，伴随着他压抑着的痛苦。

    苏恩兰德在不停地提起过去，这是他的招数，艾德里安无法忽视那些话语，每一句话都会让他痛苦，但这是他的罪恶，是他本就该承受的，他不能去逃避的。

    那火焰，仇怨的火焰，悔恨的火焰，在焚烧他。

    艾德里安扬起枪口。

    苏恩兰德退后两步，披风就在他脚边，他脚尖勾住掉落在地上的披风的金属搭扣，半弯身单手将披风捡起，扬在艾德里安面前挡住他的视线。

    子弹射出，披风被灼烧出一个孔洞。

    “不谢，这是我的荣幸。”

    披风落下，苏恩兰德压低着身躯逼近他，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肩，但没有取走他的性命。艾德里安横起剑身要挥退他，却赶不及被苏恩兰德将迅捷剑打脱了手。这一下很用力，艾德里安感觉自己的脚步也被带偏了一瞬，拔出第二把燧发手枪已经来不及。

    苏恩兰德抬起手臂，细剑的剑尖自上而下往艾德里安心口刺去。

    剑尖撞到了一个金属物体，剑尖微微偏移了一下，却依旧刺破了衣服的布料，刺入血肉之中。万籁俱寂，艾德里安屏住了呼吸，从他的衣服里掉出一个物体，砸到地板上，发出金属的声音，滚落到了一旁。

    血液从接触点渗出，先是一滴一滴地泌出，而后像被拥堵住出口的泉眼，热烫地在他胸口涌动。

    艾德里安抬手攥住刺入他胸口的细剑。细剑剑身的前半段没有开刃，但依旧锋利，他感觉到自己手掌心有血液流过，随后手背上也有一股一股温热的血液淌过。

    太烫了，他说不清自己是否还疼痛，仿佛知觉都麻木了，他有点用不上力气。

    苏恩兰德依旧握着细剑，他空余的手推着艾德里安，艾德里安被迫倒退，他被推到窗户边退无可退。月光笼罩着他们，地上的碎玻璃片闪闪发光。苏恩兰德的左手放开了艾德里安，他按住细剑的配重球，双手将整柄剑再次往前推送。

    艾德里安再也攥不住剑刃，细剑从他掌心擦过，直到十字护手被他的手掌卡住，剑尖从他背后贯穿而出，血液顺着剑刃涌出，从剑尖落下，像一股涓流缠绵不绝。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扎破的水袋，被贯穿的伤口边上有无数双手在挤压，他的血液自两边溢涌，在狭小的缝隙里争先恐后地冒出来。破损的衣物无法阻挡寒夜的冰凉，这个破口成了他身上所有温度的起源，他能感受到胸腹和脊背上一股股血液流过的轨迹，鲜明的，滚烫的。

    阿尔曼苏恩兰德拔出了他的剑，那一瞬间艾德里安想到了蒙特伯格的城堡，城堡废弃的石墙上会有空洞，刮风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呜咽。

    他按住胸前的伤口，然而手指缝间血液不停地逃窜。

    “圣诞夜快乐，我得力的副手。”

    苏恩兰德将他轻轻一推，艾德里在窗口翻仰。

    苏恩兰德转身离开，艾德里安坠落，月光远离了，他坠进阴影里，背后的河水漆黑冰冷，张开臂膀等待他到来。颈项里的金币吊坠贴在他脸上，残余的温度逐渐冰凉。所有的知觉都像是要脱离，所有的情感都渐渐消退，一种宁静的黑暗在等着他。

    但是一只手，像此刻的艾德里安一样苍白失血的手，从层层叠叠染成黑色的亚麻布料里探出，拽住了艾德里安坠落的身躯。

    “话真多。”一个声音冷淡地说。

    阴影里一双臂膀中途将艾德里安截获，他被一股从侧面来的力量携带着，一路疾驰。

    苏恩兰德甩了甩细剑上的鲜血，要去柜子里找更换的外衣。他走到一半停住了，从地上捡起了一个物品。那是半截暗红斑驳的羽毛，尾端是镶嵌的金属尖锥，但尖端已经被磨平。他看了两眼，将它随手扔出了窗外。它掉进河里，沉没了下去。

    “苏恩兰德大人……”被响声惊动的侍卫站在门口不敢大声说话，他们已知晓自己的失职，害怕触怒这位难以讨好的使者。

    “清理我的房间，不该问的别问。”苏恩兰德披上披风，拿起十字架旁的金龛，冷冰冰地朝修道院回型长廊的另一端走去。绣着金丝刺绣的深红披风隐没在幽深的阴影里。

    艾德里安被带着疾驰。简直想不通为何那双手的主人可以这样迅速。

    忽然的，他被放开，砸到雪里陷在里面，雪花拥着他的后颈，堆在他的脸颊两边，他却感觉到一点暖和的温度传递过来。

    有人将他松脱的指缝间渐渐要滑落的手枪扣回了他腰上的枪套。

    模模糊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大块漆黑的颜色，漆黑之中突兀地泄露出几道银白色。艾德里安努力集中精神，只清晰了短短一瞬的视野里，他看见了一个被厚重的黑色亚麻布包裹住的青年，他看见的银白色是对方头发的颜色。月光之下，青年仿佛一个非人的精怪。

    “梦就是梦，记住了。”那个人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口吻，强硬地给艾德里安灌下了一瓶药水。冰冷的液体灌进喉咙，艾德里安彻底失去了意识。

    银发的青年再次拽起艾德里安，扛上肩膀。

    黑影在雪地上穿梭，午夜的钟声远远响起，圣诞节到来，是大弥撒的时刻了。一片接一片的雪花落下，染血的雪地被再次覆盖成纯白。

第三十二章 遗憾

    寒冷。

    到处是灰蒙蒙的雾气。

    艾德里安感知不到自己的躯体。他觉得自己像一粒微尘，被凛冽的雾气包裹着，漂流在一片虚无里。极目所见，这里什么都没有，分不出高低远近，也感应不到时间长短。

    死寂，空冷。又或可称为永恒。

    “以利亚？”

    有人在呼唤他，他被这声呼唤带着坠落。明亮的色彩、欢快的乐曲、馥郁的花果香气……一个初夏的晴朗白昼将他拥抱在怀中。温暖的微风迎面吹拂，他嗅闻到了柑橘和蔷薇花。

    伊多娜挽着他的手臂，她穿着繁复而优雅的裙装，金发编织成发辫盘起，缀着银子和珍珠制成的发饰。而他穿着记忆里最庄重的礼服，挂满沉甸甸的装饰品。

    他们从蒙特伯格领地上距离城堡最近的那座小教堂里走出来，两队衣装不同的骑士骑着马陈列在外，垂头向他们致意。外圈围满了领地上的平民，一个牧羊人家的孩童从两个骑士间钻过，灵巧地逃脱骑士的阻拦，向伊多娜献上花束：“祝福您，美丽的夫人！”他模仿着骑士们的礼仪，又乖巧的退下了。

    跟着艾德里安和伊多娜，接着走出来的是一群青年男女，都是贵族打扮，阿比盖尔就在其中，他们保持着合宜的距离，快乐地说着话。

    再之后是一群中年人，比起年轻人，他们肃穆得多。劳伦提斯和牧师小声交谈着，走在队伍的末尾。两队骑士们护送着这个队伍往马车走去，之后还会继续护送马车的队伍直到抵达蒙特伯格城堡。平民们欢呼着跟在后头，又跑又跳。

    马车以缓慢的速度行进着，仿佛是要让乘客尽情欣赏沿路的风景。

    伊多娜和艾德里安单独坐在一辆马车里，伊多娜点着她的锁骨，雀跃又高兴：“以利亚，看，现在我也有一个了，一模一样的。”

    她盘起的金发有几缕漏出来，搭在了肩膀上，白皙的颈项间多了一条项链，项链的坠子是一枚金币。

    “爸爸给你的？”艾德里安微笑着替她拉平长裙的丝绸后摆。

    伊多娜依靠在他肩膀上，轻轻说道：“这件礼物让我很开心，你和阿比盖尔，还有我，现在都是父亲的孩子了。”

    “我愿意将我的家人都分享给你，让你不再孤身一人。”艾德里安摸了摸她的头顶，“这条项链的金币肯定是约书亚提供的，它从我妈妈的家族里来。我出生的时候，妈妈用一金币向天使赎买了我，而现在，爸爸给了你一模一样的金币。你是我们家里的一员了，伊多娜，我的爸爸就是你的爸爸，我的妈妈就是你的妈妈。她也会祝福我们的。”

    沿途的蔷薇花丛开得繁盛，马车在花香中渐渐靠近城堡，这对受到祝福的新婚夫妇在马车上下来。

    不远处是跟随着的平民们，伊多娜看向一个方向，往前小走了几步，像是看到了什么十分在意的东西。艾德里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只觉得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伊多娜？”艾德里安喊了她一声，金发的姑娘才从怔愣中回了神。

    艾德里安问她：“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不，没什么，只是认错了人，还以为是一个许久未见的熟人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了。”

    他们说着话，阿比盖尔从身后提着裙摆小步跑来，年轻的少女兴奋不已，笑容中却又带着揶揄：“以利亚，你最好得去换一身衣服。一会儿的骑士比武，罗森茨威格说他也要报名，他还说要把我们蒙特伯格的骑士通通击败。你可不能让他就这么把奖励拿走了，按传统这是要献给伊多娜的花冠，你可得代表蒙特伯格拦住他呀。”

    艾德里安往后看去，正好见到他年轻的友人路德维希在对他招手：“我想罗森茨威格伯爵不会让他真的参加比武的。”

    “那可不一定。来吧，伊多娜，我带你去城堡里逛一圈。”阿比盖尔拉过伊多娜，两个姑娘甩掉了艾德里安，结伴玩耍去了。路德维希和他身边的人打了声招呼，跑上前来，热络地搭住艾德里安的肩膀：“瑞塔和你告密了？”

    “告密？难道你在策划一个针对我的阴谋吗，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挠挠下巴：“艾德里安，我最近在想一件事……我准备加入条顿骑士团，也许之后不久我就要出发去普鲁士公国。”

    “你和罗森茨威格伯爵提过了？”艾德里安对此的看法并不乐观。

    “反正我是次子，不需要继承领地，既然读了那么多年骑士学校，加入骑士团也正好嘛，我觉得我爸是不会反对的。说起来条顿骑士团的大团长和我是同名，这是命运的暗示！我，路德维希冯罗森茨威格，将成为一名天主的战士，你就羡慕我吧！”

    艾德里安摇了摇头，感到有点好笑。

    条顿骑士团已经是个单纯的宗教组织，并不再处理什么军事业务了。

    “艾德里安，不用太想念我。啊不，也许你也不会想到我了。”路德维希耸耸肩，感慨道，“结了婚的男人啊。”

    “我会觉得你在嫉妒我。”艾德里安指出。

    “不，先生，我拒绝接受这个指控。”路德维希拍拍他，“记得把这身硬邦邦的衣服换了，我认真的，比武会上和我比试比试！不然胜利者花冠我就拿回家做纪念啦！”

    可惜事情发展并没有让这个年轻人如愿，骑士比武的最终胜利者不是路德维希，也不是艾德里安，事实上，艾德里安还没下场，他的剑术老师，如今的骑士训练官先生就先教训了捣乱的路德维希。

    花冠最终被获胜的骑士献给伊多娜，金发上的蔷薇花在明朗的阳光下美丽动人。

    直到晚宴结束，花朵仍然散发着浓烈的香气，艾德里安和伊多娜离开人群，在城堡里散步，艾德里安带着她上了最高的塔楼。

    透过窗户，他们看到城堡下的湖泊边，巡逻队点起了火把。

    “以利亚，”伊多娜轻叹一声，像是一整天的忙碌让她疲惫极了，“这个城堡对我来说太大了。我想回到科隆。”

    “其实我们不需要住在城堡里，冬天会很冷的。”艾德里安向她解释，“我们家大部分时间都住在科隆的宅邸里。”

    “以利亚，我不是这个意思。”伊多娜笑出了声。

    艾德里安困惑地看着她，金发的姑娘不像平常那样有活力，他有些担忧，但又不知道原因。

    “我希望我们能住在一个小一点的房子里，只有你和我，不要有那么多仆人，就像我以前那样。周围也不要有太多人知道你是谁，我们就普通地住在那里。”

    长久的沉默之后，艾德里安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伊多娜，这样不安全。就住在科隆的蒙特伯格宅邸吧，不要搬出去。你不喜欢被仆从跟着，可以告诉他们。”

    “可是……”

    “伊多娜，这不会改变什么的，你还是原来的你，是自由的神秘学领域女学者。劳伦提斯和约书亚都不会要求你放弃研究和宣讲，你也不会影响到我们，我们家本来就和其他贵族家庭不一样，再古怪一点也没什么。”

    艾德里安劝说着伊多娜，他说话的样子随意又自然，然而手掌心却微微出着汗。

    伊多娜犹豫许久：“……好吧。”

    伴随着这一声应答，城堡被笼罩在雾气中。

    “我很抱歉，先生。但请您做出选择，是死在这里，还是和我们一起逃跑。”一支白色的天鹅羽毛笔抵上他喉间，羽毛笔的尾端镶嵌着一截金属尖锥。

    艾德里安抬起眼，拿着羽毛笔的少女有一双碧绿的眼瞳，像幼狼般闪闪发亮。

    “安吉拉。”他不会忘记这张脸。

    “埃因霍恩先生，请回答我。”安吉拉语言上再次逼迫着，但她小心地控制着手上的动作，没有让尖锥刺伤艾德里安。

    “不，安吉拉，你的计划不会成功的。”

    安吉拉收回羽毛笔，有些焦急：“先生！苏恩兰德并不是什么好人！这个地方其实是个囚牢！请帮帮我们，先生，我已经筹备了很久！一定会成功的！只要您站在我们一边！”

    “安吉拉，用财物收买到的人不一定会忠心。”艾德里安倒退两步，“这不是个好机会，你得继续等待。”

    “可是先生！苏恩兰德带走了一半看守石堡的佣兵，这是一年来最好的时机了！那个看守我可以保证不会出卖我们！他爱上了歌莉娅，发誓要带她逃离，他是一个好人，看破了苏恩兰德虚伪的面孔，他不会背叛我们。埃因霍恩先生，我知道您一定也是被苏恩兰德困在这里的，和我们一起逃走吧！”

    艾德里安听着安吉拉坚定的话语，痛苦地闭上了眼：“他会背叛的。”

    “埃因霍恩先生，我请求您。”安吉拉的声音在颤抖，“我们在逐渐忘记，忘记自己到底是谁。等到有一天我以为自己就是出生在石堡，那就再也想不到逃跑了。那些人都在等我们忘记，只有先生您，我能看出来的，您不是苏恩兰德的同伙！”

    “不行，安吉拉，这是一个陷阱，既是考验你的陷阱，也是考验我的陷阱。阿尔曼苏恩兰德已经察觉到了，他早已有所准备。我的身上有一个诅咒，会让我无法逃跑，而你收买的那个看守，会毫不犹豫地出卖你。”

    “先生？”

    艾德里安摇了摇头：“耐心等待，不是这个时候。安吉拉，不能是这个时候。”

第三十三章 选择

    一句话说到结尾。一声叹息咽在喉里。

    少女的身影消融在雾气中，灰蒙蒙的视野里模模糊糊亮起一簇烛焰的微光。

    螺旋向下的楼梯狭窄阴暗，粗糙的石壁上蜡烛的光芒晦暗不明，一个中年男人带着路，他穿着皮革和动物毛皮制成的轻便衣服，有一头不加打理的卷曲金发，他的脚步如同夜间狩猎的猫科动物，敏捷而无声。

    艾德里安紧紧跟着他，手里的钥匙环挂着十几把花纹精美造型纤细的金属钥匙，艾德里安把它们捏成一束，避免钥匙碰撞发出声响。

    楼梯尽头是长廊，有一个佣兵拿着火把巡逻，他来回走动，墙壁上亮光也来来回回。

    艾德里安面前的男人止住动作，回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男人留着精心修剪过的胡子，腰上别着细长的迅捷剑。

    他们躲藏在转角的阴影里，四周静悄悄的，艾德里安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佣兵转身往远离他们的地方走去，海茵伏低了身体，从他背后悄悄靠近。当距离足够接近时，海茵捂住佣兵的口鼻，狠狠击晕了他，放倒在地上，一切都在无声中发生。

    艾德里安从躲藏处跑了过去，和海茵汇合。

    海茵扒掉了那个佣兵的裤子，撕成布条捆住手脚，又堵住了他的嘴巴。做完这一切后，海茵和艾德里安一人一边搬运着晕厥的佣兵丢到了阴暗的小角落里。

    穿过长廊，他们听到了附近厅堂里佣兵们吃喝的嘈杂声音。长廊尽头是厨房的储藏室，有两个人窝在门口看守，他们大声地抱怨着这枯燥的差事，间而谩骂几声厅堂里的同僚。

    海茵打量着附近的地形，皱了皱眉。艾德里安将钥匙放在了地上，而后对海茵打了个手势，他轻手轻脚地走回几步，然后回身往储藏室走，这一次他的脚步声清晰地回荡在石壁间。

    储藏室门口的两个佣兵注意到了声音，他们从地上站了起来。

    艾德里安走了过去，看到他俩之后仿佛受到了惊吓般瑟缩了一下。

    “哈，埃因霍恩先生，这里可不是您该来的地方，还是说您又迷路了？哈。”两个佣兵看到是艾德里安，面上现出几分轻蔑，说话声里带着嘲讽。他们看不起艾德里安，但是似乎有所顾虑，面对他时并没有太过放肆，“我们佣兵都是粗人，厅堂里头污言秽语肯定会让您不适，还是请让我送您回去吧！”

    艾德里安冷淡地回应道：“不用了。”他抬步就往厅堂走。

    两个佣兵的眼睛都跟着他，其中一个跑上来就要拦住艾德里安，他们都背对了长廊。海茵在阴影里靠近，将两个人先后放倒在地。

    从他们身上摸出厨房储藏室的钥匙，海茵和艾德里安推开木门，就要把他们俩关进去。艾德里安却发现海茵似乎有别的打算。

    “小子，你有本事让他们都喝一口酒吗？”

    “我可以试试，海茵先生。”

    幽灵猎手敲了敲一个小酒桶，从怀里取出一瓶不知名的药水，拔掉酒桶塞就往里全倒了进去。

    海茵晃着酒桶，像是在混合两种液体，他一边晃一边说：“你把守卫药倒，然后我们去放人，顺便解决你的问题。”

    艾德里安复杂地看着猎手，他本来还以为他们得一路清缴敌人。小酒桶被放在艾德里安手上，海茵推了艾德里安一把，示意他开始行动。

    “海茵先生，钥匙还在长廊，别忘记带上了。”

    艾德里安没有直接从厅堂的入口进去，他抱着小酒桶绕了一段路，在转角处借着亮光打量会遇到的佣兵。他像是在找什么人，换了几个入口后才靠近，正好被两个佣兵在半路拦截。

    “埃因霍恩先生，你这是拿了什么好东西？”

    为首的佣兵伸手要抢过小酒桶，艾德里安退后两步避开他，面上很是冷淡：“这是给那一位小姐准备的酒，你们喝不起。我建议你不要碰。”

    “不能碰？埃因霍恩先生真的很看不起我们佣兵啊。”那个佣兵气笑了，他硬是从艾德里安手里抢走了小酒桶，“苏恩兰德不在这里，那小妞也被带走了。我就是碰了又怎么样？也不是第一回。就麻烦到时候埃因霍恩先生自己去解释为什么酒没有了吧！”

    佣兵把酒桶递给身后的跟班，得意洋洋地下着指示：“去，分给弟兄们，全喝光了，一滴也不要剩，这可是埃因霍恩先生准备的好酒啊，不能浪费。”

    艾德里安压抑着愤怒，冷冰冰地警告他：“你会后悔的，现在还给我还来得及。”

    那佣兵戳着艾德里安的胸口，似乎很是痛快：“以利亚埃因霍恩，我们不是妞儿，我们没必要听你的话。滚吧，孬种，别装腔作势，你是个什么垃圾玩意，我清清楚楚。和你一起共事让我恶心透了，等你对苏恩兰德没什么用处了，我第一个杀你。”

    他把艾德里安推到地上，啐了一口就走开了。

    艾德里安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厅堂里的佣兵们当着他的面分饮了酒桶里的酒，还似乎专门为了羞辱他而对他展示喝空的杯底。

    艾德里安看着他们肆无忌惮地痛饮笑闹，面上冷漠：“你也就只能这么干了。”

    那个抢过酒桶的佣兵看上去是所有佣兵的领头，他对艾德里安龇着牙露出个恶意的笑容，在艾德里安转身走开之后，厅堂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但是等到艾德里安和海茵再次到来时，厅堂里已经变得静悄悄，佣兵们横七竖八地睡倒了，一个也没有醒着。

    艾德里安取了一盏桌上的灯，走到窗口，他朝向一侧塔楼所在的方向，手掌在烛光前遮挡、撤开，交替几次后塔楼上也传递来相同的烛光信号。

    他刚刚搁下烛台，海茵就把那一串钥匙丢给了他：“抓紧时间。”

    他们穿过厅堂，绕了几条路，经过螺旋向上的楼梯，从楼梯出来是一条走廊，两侧都是房间，每一扇门都上了锁。

    艾德里安用钥匙把每一个锁都打开了，他敲响每一扇门，但没有走进去。

    “是谁？”门里的少女轻声询问着。

    “埃因霍恩。”艾德里安应道。

    等了一阵，少女们穿戴整齐走了出来：“怎么了，埃因霍恩先生？”她们挤在一起，忐忑不安。“都这么晚了……”

    面对她们的询问，艾德里安回头看了一眼海茵：“海茵先生？”

    海茵抱着双臂，他眉头紧皱，在每个少女的身上都打量了一圈，但他既不像在欣赏美貌也不像被衣着吸引。然后他摇了摇头，艾德里安却因此松了一口气。

    “你们自由了。可以回家了。”

    “什么？自由？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们为什么要回家……”说话的少女被同伴拉扯住了。

    艾德里安迟疑了一下：“苏恩兰德许诺的话，你们都不要相信。”

    仍然有少女要刨根问底，也有被吓了一跳想要逃回房间给门上锁的，一阵吵嚷中海茵不耐烦地拔出了腰上的迅捷剑，少女们齐齐退了一步。

    他用剑身敲了敲墙壁：“通通闭嘴。”即使他不说这一句，少女们也不敢开口了。

    海茵指着他和艾德里安来的路径：“都给我一个一个排好队，不许发出声音，跟我走。”少女们害怕地缩在艾德里安身后，乖乖地听着话。

    萨曼莎已经在半路等着了，火光凸显下，贯穿她脸孔的疤痕狰狞而可怕。

    “跟着她。”艾德里安拍了拍他背后的少女，“你们的问题，她都能解释。”

    少女想要拉住他再说些什么，海茵已经准备走开，艾德里安急忙跟了上去。通往地下室的路上还有几个清醒的佣兵在驻守石堡，但是他们很快就不清醒了。

    绑着昏厥的佣兵，海茵突然开口：“你看上去心事重重。”

    “还有一个……”艾德里安说，“除了那一群少女，还有一个人……”

    “在哪儿？”

    “被带走了，不在这儿。”

    “我帮不了你。”海茵半蹲着，他拍了拍膝盖：“好吧，你要知道，很少会有十全十美的选择。这种时候，选一个你能选的，然后接受后果里的遗憾，别去后悔就行了。没法救全部，但你也救了不少，这是你的光荣日，以利亚。”

    艾德里安沉默着没有回话，海茵起身推了他一把：“继续走吧，我们还不能停下。”艾德里安顿了顿，捡起了佣兵的长剑，他挽了个剑花，像是在熟悉长剑的手感：“不，海茵先生，这是你的光荣日。”他抬起眼时和先前判若两人，冷灰色的眼瞳里透着温柔，也透着坚定。

    他们在石堡里穿行向下。

    地下室的入口处，海茵拦住了艾德里安：“小子，你先离开，我要干活了。你告诉萨曼莎，如果听到我的枪声，你俩就先走吧。”

    “海茵先生，我和您一起去。”

    “不用担心，我会解除你的诅咒的。”海茵拔出长剑，一脚踹开地下室的木门，“有一个幽灵在底下等着我呢，它已经感觉到我了。以利亚，你走吧，只有幽灵猎手才能击败幽灵。”

    “我击败不了幽灵，但我有一簇火苗要去踩灭。”

    海茵停住了脚步，他脚下的楼梯有冷雾蔓延上来。中年男人的背影被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他甩了甩手上的迅捷剑，插回了腰间：“这是一个好梦，不是吗？一个弥补遗憾的机会。”

    艾德里安怀念地看着海茵：“但总是看不到结尾。”

    “以利亚，这是你的梦境，你的三个遗憾。如果做梦的人是清醒的，梦境又怎么能继续。尽管你为了记忆里发生的事情痛苦，想要改变它，却不愿沉溺在更好的选择里吗？”

    艾德里安笑了笑：“是的，海茵先生。我总是选错答案。”

    卢卡斯海茵回过头，整个石堡都不见了，他们站在虚无的雾气里，金发狂乱的幽灵猎手摸了摸他的胡须。“也不尽然。”他说。

    雾气凝出一排排长椅的轮廓，像极了教堂的礼拜堂，尽头坐着一个女人。她一头漂亮的黑发，背对着艾德里安和海茵。看不到她的正脸，仅仅只存在一个包裹严实的背影，但是艾德里安已经知道那是谁。

    他静静走过去，在女人身后的长椅上坐下了，此刻他身上穿着那一身衣服满是剑痕，胸口和后背的部分有一个破洞。艾德里安就像刚经历一场死斗，只是身上没有血迹而已。

    他脖颈挂着的那枚金币贴着皮肤，被体温覆上了一丝暖意。

    “以利亚？”女人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亲昵地呼唤着艾德里安的小名。

    艾德里安乖巧地端坐着，他觉得心情随着这一声呼唤变得宁静而祥和。他轻轻地回应道：“是我，妈妈。”

第三十四章 告解

    “我几乎认不出你了。”黑发的女人叹息着，“我的孩子……”

    在这一声柔软的叹息里，他们背后响起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男童从长椅的过道里跑来，像春天的小鹿，天真而活泼，皮鞋踢踢踏踏地在地板上踩出音调。他穿着精心剪裁的小礼服，短短的黑发是俏皮的微卷，眼睛圆圆的，总是睁的很大，像一对灰色偏紫的烟晶石，没有什么欲语还休的婉转心思，故而总是显得单纯而剔透。

    那是艾德里安五岁的模样，在那幅蒙特伯格的油画里，他就是穿成这样，伏在母亲膝上，耳朵贴在母亲隆起的腹部，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讶。

    “妈妈！”男童一路跑来，直直地扑到黑发女人的怀里，黑发的女人也伸开双臂拥抱他。

    男童的下巴搁在母亲的颈窝里，艾德里安和他的视线对上了，男童仿佛不愿意看到他，缩回去藏在了母亲怀里。

    黑发的女人低头抚摸着男童的头顶，语调温柔：“你变了好多，像一个哥哥了……和我说说你的妹妹吧，以利亚。”

    艾德里安捏了捏手指，他低下头，缓慢地说着：“她叫瑞塔，我们也叫她阿比盖尔。”

    “阿比盖尔……”黑发女人重复地念了一遍这个希伯来小名。

    “是爸爸取的名，瑞塔和阿比盖尔，两个名字都是。她长得像奶奶，是金发，脾气也像。阿比她小时候总是问我关于你的事……”声音在这里低了下去，“可我也记不清你了……”

    黑发女人怀里的男童这时候开口说话了，他奶声奶气地问道：“妈妈，你会永远陪着我的是吗？”

    “是的，以利亚。”黑发的女人温柔地说着谎言，她和男童讲话时吐字都会变得更加舒缓柔和，艾德里安能清晰地分辨出她喊的是谁。

    艾德里安静静地坐在长椅上，他被打断了话语，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语言能力似乎溜走了，他张了张口，又闭上了嘴。

    “我不喜欢他。”沉默里，那个男童闷闷地坦白，天真直率地表达着对艾德里安的看法。

    黑发的女人似乎对此很好奇，她询问道：“为什么呢？”

    男童晃了晃小腿，很是不悦：“他根本不像我，妈妈，你为什么也要叫他以利亚呢。那是我的名字。”

    他说完开始掰着手指数落艾德里安：“他又胆小，又笨，还总是说谎！他还不喜欢笑，总是不开心的样子，我不喜欢这样的人。”

    “以利亚，你不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吗？”黑发的女人轻轻地问道。

    艾德里安知道这一句话是在问他，他愣了一下，才开口否认：“没有，我怎么会……”

    他又一次被打断，男童大声地驳斥了他：“你看！妈妈！他又在说谎了！他总是这样，回避掉问题。”

    “他就像一个制造玻璃球的魔法瓶，觉得自己应该装满透明的玻璃球，就把彩色的球都扔了出去。但是他都不知道，这一点也不好看，而且彩色的玻璃球还是会长出来的。他全扔掉，就会变成一个空瓶子。”男童歪着脑袋，在空气中比划，“他都不敢承认自己制造的玻璃球是彩色的。”

    “他仍然觉得自己做的事情都是不应该的。”男童小声地说，“他希望我是不存在的。”

    “他想离开家，却以为是我在怂恿他，但才不是呢！”

    黑发的女人安抚着生气的男童，艾德里安觉得此时他应该反驳这些话，但他却奇怪地说不出话。多么古怪，明明这是他自己的梦境，他却在这个梦里被自己幼年的幻影指责。

    海茵走到了他身边，在他身侧随意地坐了下来，翘着腿：“对，小子，这是你的梦。所以你明白的吧。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替你说。你不敢说的，你觉得自己不应该说的，他都替你说。”

    “海茵先生，你也是吗？”

    海茵重重地拍了拍艾德里安的背，像是在鼓励他。

    “以利亚，”那个男童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看着艾德里安，“你不会杀死我的，对不对？”

    艾德里安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他不知道这算是什么自问自答的戏码，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恐惧。他眨了眨眼，有些茫然，有些犹豫：“我不会。”

    男童相信了他的话，睁大圆圆的灰色眼睛，追问道：“你仍然想要当一个拯救者吗？像我们小时候想要拯救阿比盖尔的宠物鸟一样？”

    艾德里安回想了起来，那是一只夜莺，恹恹地在笼子里生活，有一天他路过那个笼子，突然心里诞生一股冲动。他放跑了夜莺，只有四岁的阿比盖尔发现之后哭得很大声，谁也哄不好，管家维赫把约书亚叔叔请来，在约书亚板着脸孔带来的压力下，艾德里安乖巧地认了错，但他始终不认为自己做了错事。

    他拯救了一只不快乐的夜莺。九岁的男孩自认是一个无名的英雄，他是那只夜莺的英雄。

    现在他经历了那么多，他还可以是某人的英雄吗？

    “我有罪。”艾德里安说。

    他仍然梦见那火，那诅咒的火，熊熊燃烧。也许永远也不会熄灭。

    “以利亚，我的孩子，你满是悲伤，你憎恨自己。”黑发的女人叹息了一声，“赎罪吧，如果那样你能原谅自己。”

    艾德里安凝视着她的背影，雾气凝结出的礼拜堂没有十字架也没有其他高大的尊像，只有一排排的长椅，他坐在长椅上，却如同对牧师告解一样对着那背影垂下了头。

    “你后悔了吗？”男童扒着椅背问他，“后悔为了伊多娜离开家了吗？”

    艾德里安摇摇头，他确信无疑：“永远不。”

    “那我们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我们去找她，找到她，然后，然后……”

    “然后我们带她回家。”艾德里安说。

    黑发的女人抱着男童，她温柔地说：“以利亚，我们都会被所经历的事情改变。但是，以利亚，你和阿比盖尔都是我生命的延续，是我留给劳伦提斯的珍宝。无论你们是什么模样，我都深深地爱着你们，劳伦提斯也一定如此。”

    她的语气中带着微微的笑意：“你也是这么相信的。”

    “继续前行吧，我的孩子。时间快到了。离开吧，你还那么年轻，对你而言，现在来见我还太早。”

    “没错，时间快到了。”海茵拍了拍艾德里安的肩膀，像在催促他。

    雾气从长椅上散逸，礼拜堂的轮廓渐渐模糊，所有的色彩都逐渐淡去。艾德里安站了起来，他脚下已经是一片虚无的冷雾，海茵推了他一把：“快！”

    海茵从灰蒙蒙的雾气里指出了一条路，他让艾德里安沿着路走。

    艾德里安走出了几步，回过头，海茵依旧站在原地：“海茵，谢谢你那天救了我。”

    金发的幽灵猎手拨弄着他狂乱的头发，露出了一个微笑。

    艾德里安顿了顿，接着说道：“你一定不知道，现在我是你的学徒了。你会永远活在我的故事里。”

    “向我承诺吧，以利亚。”海茵说，“承诺那故事你自己会喜欢。”

    雾气翻涌而来，艾德里安再次觉得自己失去了躯体，变得像一粒飘荡在雾气里的灰尘。所有的方向都被雾气遮蔽，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一片朦胧的意识里，他隐约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查理曼！他要醒了！”

    手指先感受到了温度。然后是手臂，感觉到被织物裹着。再之后，艾德里安看到了一簇灰蒙蒙的火苗。不，不是一簇，也不是火苗，那流动变化的物体，更像是一团雾，梦境里的冷雾。雾气盘踞在他躯体里，模仿着火焰的跃动。在远一点的地方，还有另外一团雾，宁静而有规律地盘旋着。

    他睁开双眼，阳光一瞬间变得刺眼，在习惯亮度之后，艾德里安看到了他熟悉的两个人。

    女巫莉芙关切地在他床边弯腰看着他：“能听到我说话吗？”

    文森特查理曼站在远一点的地方，双手交叠，按着樱桃木手杖，但是艾德里安能很清晰地感应到他的方位。他闭着眼时看到的那种雾气，也存在于查理曼身上。

    像是空气中漂浮着一块透明的画布，触摸不到的雾气却清晰地在上面绘出了他和查理曼的人影。

    查理曼对着他点了点头：“恭喜你，艾德里安。你从雾之国回来了。”

    他撑着手杖走了过来，艾德里安感应到那团雾气也如影随形。

    海茵曾说一个幽灵猎手永远能找到自己的同伴，现在艾德里安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那么说了。他身上的雾气，是曾亲吻死亡，又与之告别的痕迹。

    他是一个真正的幽灵猎手了。

    艾德里安抬手抚上自己的胸膛，被洞穿的伤口已经愈合，肋骨下的瘀斑也完全消退了，他完整、健康，恍若新生。

    “你沉浸在梦境的时间太长了，我先前还一直担心你会被赫尔女神留下。”莉芙仿佛松了一口气，“卢那梅德该不会没有提醒你吧？他真的那么不喜欢和人说话？查理曼，你没有嘱托他一句吗？那药水太危险了，无法保持清醒的人都……”

    查理曼轻咳一声：“重要的是，艾德里安还活着。至少我们相信卢那梅德是值得的。”

    “他把人直接丢在门口就走了，我简直……别的先不说。”莉芙又转向艾德里安，“欢迎你回来，主显节快乐。”

    艾德里安的脸上渐渐显现出一个含蓄礼貌的笑容。

    “莉芙小姐，查理曼先生。”

    他从床铺上撑坐起来。窗户外下着雪，屋子里点着壁炉，雾气模糊的玻璃窗的角落里凝结着剔透的放射状冰晶。壁炉里燃烧的树枝发出脆响，焰尖摇曳。

    “主显节快乐。”艾德里安说。

第一章 临时起意的交易

    “丁香，肉桂……胡椒……三十磅……”

    深夜的蒙特伯格宅邸依旧有房间隐隐约约透出亮光，金发的少女翻看着白日里女管家交给她的开销记账，她正看到厨房的那一页，时不时念出记录的文字。

    她的头发编织成长辫垂在脑后，发饰和缎带都解了下来，穿着白色的丝绸睡裙，窝在毛皮堆叠的床铺上，倚着床头软软的靠枕。

    科隆下着雪，夜晚寒冷，房间的厚窗帘拉得严丝合缝，阿比盖尔怀里揣着一个装满温水的铜手炉，手炉外包裹着一层隔热的小牛皮，暖烘烘的。床边的细脚雕花银桌上摆着半壶加了蜂蜜和柠檬调味的牛奶，一个精致光滑的小银盘上放了一块手掌大小的圣诞面包，餐刀给面包的一角切了片，散发出葡萄、杏仁和朗姆酒的浓厚香气。

    宁静的夜里突然传来奇怪的响动，阿比盖尔侧耳细听，那像是一个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她门前停驻了一会儿。

    “瓦莉拉？”阿比盖尔以为是她的女仆前来提醒她不要太晚睡觉。

    但是门外没有应答，那脚步声又离去了，阿比盖尔放下了账本，她从靠枕底下摸出了一把短匕首。手里拿着匕首，她披上一件狼皮大外套，踮着脚走近了门边。

    这段时间，科隆的治安不太好，冬天的寒冷让穷人们铤而走险，犯罪行为可能带来的收益是一个巨大的诱惑，无论是新教的牧师还是天主教的神甫都无法阻止他们违反十诫，这让科隆安保署在抢劫和盗窃事件中来回奔忙。而有着私人护卫的贵族家庭也难以幸免于难，前不久的舞会上阿比盖尔就听说有个珠宝大盗正活跃在科隆，从贵族们的家中盗取财物，他可能是一个将盗窃当做副职的佣兵，也可能是潜伏在贵族家中做活的短工，很多家庭因此加强了夜晚的守备。

    听多了种种流言的阿比盖尔下意识怀疑起是否有个小偷趁夜闯入了宅邸，但是蒙特伯格宅邸也并非是一块任人取用的蛋糕，真的有小偷能躲过屋外警戒的护卫吗？

    门外静悄悄的，阿比盖尔拔出匕首小心翼翼地拉开门，她没有看到人影，但脚下却踩到了一封信。信纸上的火漆图案是一枚刻有月牙和狮子的盾牌。

    阿比盖尔捡起信件，晴空一般的蓝眼睛顿时因为怒意而睁大了，她没有去拉响房间里通知女仆们的铃铛，她拉紧外套顾不得别的，往先前脚步声离去的方向追过去。

    不愿显露真容的来客听到了身后的奔跑声，他被冬季斗篷包裹的背影有一瞬间顿住了，仿佛是在犹豫要不要等候阿比盖尔追上他，但他没有犹豫多久，他也跑了起来，穿过好几个房间，斗篷的尾端消失在长廊的转角。

    转角后是楼梯，楼梯下方第一个房间是蒙特伯格宅邸的武器陈列室。

    一副完整的骑士盔甲安置在房间入口正对的墙边，手里握着巨大的骑士枪，盔甲和武器上都是久经沙场才会留下的痕迹，对每一个进入武器陈列室观赏的客人都展示着来自百年前的铁血气魄，看着有些阴森恐怖，但阿比盖尔对这套她祖辈在三十年战争时期也穿戴过的盔甲已经很熟悉。

    她直直地追进陈列室，房间里有一丝冷风，但没有她要找的人影。

    武器陈列室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阿比盖尔扒着窗沿往外看去，那个裹着黑色斗篷的身影灵巧的避开了屋外巡逻的护卫，一路穿过花园溜进了阴影里。阿比盖尔恼恨地拍了拍窗沿，将手里捏着的信件扔到地上。

    她生了会儿闷气，这会儿开始觉得武器陈列室的空气有些冷，抬手将窗户牢牢关上，盯着地上的信件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捡了起来。

    剑架上的武器少了一把，那是一把从未被使用过的迅捷剑，它按照名义上的主人的体重和身形被定制，漂亮而实用，可惜制作完成之后就未能见过主人一面，它是整个武器陈列室里最为特殊的一把，摆放在显眼的位置，阿比盖尔一眼就发现它不见了，配套的短剑也一齐消失了。

    “艾德里安……”烦恼着明日家仆们打扫时发现长剑失窃会引发的骚乱，阿比盖尔狠狠地咬了咬牙。她终于回想起在她和艾德里安都住在蒙特伯格领地城堡的幼年时期，她许久未见的兄长是个怎么样的讨厌鬼了。

    阿比盖尔捏着信件，缩在狼皮大衣里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梯，在卧室的门口小小地打了两个喷嚏。为了避免感染风寒，看来她今晚是必须要入睡了。

    信件和匕首被一齐放在靠枕下，阿比盖尔钻进厚厚的毛皮毯子里。

    静谧的夜晚，雪花将所有的鞋印都抹去，艾德里安的到来和离去都悄无声息。

    数十日后，黑森北部，一个叫约克伯兰的小村庄。

    这个偏僻的村庄受益于一条逐渐兴旺的商道而正在演变成一个能容纳更多人口的聚集地。一切起源于一个机智的商人发现了一条从约克伯兰经过的路线，能少缴不少过路税的事实让商人们十分青睐这个村庄，而相对的，因为商人的光顾和投资，村庄大量的农舍都改造成了旅馆。

    天气晴朗，一座旅馆的马厩外有一个青年在给一匹马梳毛，他梳完之后哼着活泼的小曲，又揪起马匹脖子上的一簇簇鬃毛扎小辫子，像极了在给一位淑女梳头发，末了还要打上蝴蝶结。

    这个青年一头深褐色卷发，额头扎着发巾，身形挺拔，踩着一双过膝的长靴，上身穿得很单薄，撸高了袖管露出手臂，也不觉得冷，像一个加勒比海上的水手，充满野性的魅力，路过的姑娘们看到他都要多看两眼。

    旅馆里走出了一个姑娘，她手里挎着个篮子，遮着布，依旧冒着热气。

    她看了青年两眼，不解地问：“卡斯帕，你这是干嘛呢！”

    “等着你来找我呀。”卡斯帕晃到她身边，掀起篮子上的布，伸手从篮子里取出一个热腾腾的苹果馅饼。姑娘着急了：“哎！这不是给你的！快还给我！”她想要把苹果馅饼抢回来，但卡斯帕的身高摆在那儿，他避开姑娘的手，直接咬了一口馅饼。

    “亲爱的罗莎，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棒了。我一天不吃点你做的点心，就觉得生命毫无乐趣。”卡斯帕笑眯眯地说着夸张的赞美，“我现在就想对你求婚。”

    “轻浮！”姑娘羞得脸红，气呼呼地转身就走，没走出两步又转过来对他喊，“我不叫罗莎！”

    记错了姑娘的名字，卡斯帕却不见一点尴尬的神色，他坦然自若地回应道：“你就是我的玫瑰！我的罗莎！”

    真名不叫罗莎的罗莎跑远了，旅馆楼上在窗边看了全程的女子推开窗户，露出一个揶揄的笑容，她吊着眉梢，看着妩媚又成熟：“卡斯帕，你到底有几个罗莎？”

    “无论有多少玫瑰，你是其中最香气逼人的一朵。”卡斯帕手里的馅饼还没吃完，他的马像是闻到了苹果的气味，好奇地扭过头来往他手上凑。

    女子娇俏地笑了两声，丢下一枚银币，卡斯帕轻松地在空中截获了这枚银币。

    “一会儿替我带点酒上来。”她抛了个媚眼，又合上了窗。

    卡斯帕收起银币，把剩余的苹果馅饼掰成两半，一半喂给马，一半塞进嘴里。他拍了拍手上的饼皮碎屑，却不急着给女子跑腿，拉过马尾巴准备把马尾也编成辫子。

    他又哼起了那首活泼的小曲。

    一个旅客就在此时搭着商队的顺风车进入了这个小村庄。他下了车，拎着自己的行李箱，对车主行了个礼道了句谢，没有第一时间找个旅馆安顿，而是笔直地朝卡斯帕的方向走来。

    旅客套着一件垂到膝盖的黑色斗篷，走过积雪时黑白分明。

    卡斯帕抚摸着马匹，抬眼打量着旅客。尽管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算近，中间也隔着来往的人群，他们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彼此。

    旅客走过来后对他行了一礼：“艾德里安。”

    “卡斯帕。”他随意地点了点自己，也自我介绍道。

    艾德里安的脸色有些苍白，在农民的脸上绝不会看到这种苍白，在猎手身上也很少会有这种肤色。卡斯帕最先注意到的就是这一点，随后艾德里安标准的行礼姿势更让他有了些想法。

    “卡斯帕先生，日安，希望没有让您等待太久。”

    吐字清晰，嗓音也算悦耳，看来受到过不错的教育，是个合适的人选。卡斯帕在心里默默打着分。

    艾德里安全然不觉卡斯帕的小算盘：“我为了您得到的那个消息而来。”

    “金发姑娘？很好，那么，做个交易吧。我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卡斯帕笑眯眯地说，“成功之后我就会把消息告诉你。”

    他的说辞让艾德里安皱了下眉：“卡斯帕先生，查理曼先生的转述里并没有交易的说法。”

    “很遗憾，事情起了些变化。”卡斯帕耸耸肩，“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们半年后再联系吧。”

    艾德里安依旧彬彬有礼：“您只要求我亲自来到约克伯兰，我已经履行了。”他很坚持要得到消息。

    卡斯帕轻笑两声，如果是一个姑娘面对他的笑容，此刻一定已经红了脸，然而艾德里安不为所动，他甚至对卡斯帕产生了一点不悦。这个青年有些太轻浮了。

    卡斯帕勾住马匹的脖颈，漫不经心地说道：“不是什么麻烦事，不需要这么抗拒，亲爱的猎手兄弟。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举手之劳。既然你已经踩在约克伯兰的土地上，先听我讲完，如何？”

    艾德里安默不作声。

    “你过来的路上一定看到那座城堡了对吧。城堡女主人弗思特子爵夫人的玫瑰花园在这附近十分有名，即使在冬季，那里的玫瑰花依旧盛开，她十分看重那个花园，维护花园的园丁都有六个。但最近那个城堡里出现了一个幽灵，她需要一个幽灵猎手解决这个小麻烦。”

    艾德里安眨了眨眼：“卡斯帕先生，那么您为什么不直接为这位弗思特子爵夫人解忧呢？”

    卡斯帕笑得爽朗：“这个嘛……我和弗思特子爵家的大小姐谈过一场短暂的恋爱，但是子爵夫人似乎对我存在些误解。总而言之，我不太受弗思特家族欢迎。”

    “不受欢迎的程度到了他们宁愿忍受幽灵的骚扰，也不肯让您帮忙？”

    “但是亲爱的兄弟，你一定会受欢迎的！”卡斯帕岔开话题，“子爵夫人就喜欢你这样有教养的青年！我有个主意，你可以假扮一个游学的贵族子弟拜访玫瑰花园，如果我是你带去的，子爵夫人会稍微愿意忍受我一阵的。当然，别担心会露馅，你只要再学习一点点东西，脸上做点伪装，就完美了，非常轻松，我会帮你掩护的。”

    “我保证我不是想去和那位大小姐私会。”卡斯帕补充道。

第二章 霜冻玫瑰

    “卡斯帕先生，您能否保证事情不会再起新的变化？”

    尽管卡斯帕一口一个亲爱的猎手兄弟，艾德里安对于他的好感度依旧没有上升，这个青年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商人，不懂得维护自己的信誉，但好在他确实也不是一个商人，艾德里安可以稍微容忍一下幽灵猎手言语上随意的态度，毕竟他也听说过不少我行我素的猎手的事迹了。

    但是必要的措施还是要采取的，艾德里安察觉到了这场交易是卡斯帕的临时起意，他不得不防备在履行卡斯帕的第二个要求之后，不会再有新的要求出现。虽然他不是很愿意想象一个人贪婪无度，而这个人还是他目前的同伴，但不管怎么说，哪怕是为了更早地拿到消息，他也需要一个保证。

    “你的意思是，我们需要立个合约？”卡斯帕琢磨了一阵，“没问题，我乐意满足你的一切需要。”

    这个青年指着马厩旁的一颗树，发誓道：“神圣的世界树见证一切，我，赫尔的猎手卡斯帕，将在困扰弗思特家族的幽灵回归雾之国之后，告知艾德里安他所需要的消息。这样行了吗？”

    他问了下艾德里安，仿佛艾德里安摇头的话，他就会再想出点别的法子许诺来取信于他。对着树发誓倒是真的超出艾德里安的想象范围了，卡斯帕说立合约的时候他还在考虑签名是否要签全名。

    “……可以了，我相信您的诚意。告诉我更多细节吧，您需要我怎么做？”艾德里安选择放弃继续追究，他觉得再多思考一秒这个问题可能都是在浪费时间，如果卡斯帕真的那么不讲信用，与其和卡斯帕本人纠缠，还不如一封信向查理曼先生申诉。

    不过在卡斯帕看来，这就是达成共识了。

    “不用着急！你可以先去旅馆定个房间，一会儿我们店里慢慢说，对了，你喜欢苹果馅饼吗？这家店的苹果馅饼很美味，牛油温培根派也值得一试。但是千万别听老板娘的鬼话，她要是给你推荐什么鲱鱼猪肉香料杂汤，你可别去尝试，他们用这道菜处理不新鲜的食材，特意放了很多芥末就是为了盖过味道。”

    艾德里安点了点头：“感谢您的提醒，我们稍后再见。”他拎着行李箱走向旅馆大门。

    一旁的马甩了甩尾巴，正甩到卡斯帕手臂上，像是对于这个一直站在它边上一会儿梳毛一会儿扎辫子然后又什么都不做了只顾和人讲话的青年有些不耐烦。

    “久等了，我的好姑娘，我们继续。”卡斯帕抚摸了两下马背，撩起一把马尾毛又开始编起辫子。

    两个幽灵猎手交谈间提到的那座城堡离得很远，艾德里安透过农舍旅馆的小窗户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段塔尖。但先前搭乘的商队马车从城堡的一侧经过时，他仔细看过那座古堡，依他看来修缮情况不容乐观，他推测弗思特家族理应是搬离城堡另建了住宅，故而城堡不再是主要的居住场所，现今的大部分贵族只要不是被卷入战争，通常冬季是不会驻守在封地城堡内的。

    就像蒙特伯格，大部分时间是劳伦提斯委任的大管家和骑士队长在管理城堡和周边田产，艾德里安很是怀疑卡斯帕那套上门拜访的说辞。

    弗思特古堡并不是大领主的要塞城堡，它小得多，它的主人似乎也不想白白投入太多财产去修缮它，但是它附属的一个花园却受到了全然不同的待遇。那曾经是这座城堡被冠名为玫瑰夫人的缘由，它曾两度荒废，但是新任的女主人又重新使它焕发了生机。

    整个花园大得很，被一层弧形的玻璃笼罩，玻璃是半透明的，有些浑浊的絮状结晶，最顶上积着一层薄雪。花园里有一个喷泉似的建筑，只是里面烧着炭，散发出阵阵暖意，一块块花圃里种植的都是形形色色不同品种的玫瑰花，在这个冬季里依旧盛开。

    “那些该死的乌鸦！”

    古堡的花园里，一个园丁狠狠地唾骂了一句，他看到花园顶上再次落了好几块白色的污渍，罪魁祸首显然就是盘旋在古堡塔楼尖顶的乌鸦群。

    另一个园丁仰头看了几眼，那些乌鸦在高处聚集，时不时吵嚷成一片。他按了按帽子：“他们还没把那些乌鸦巢清理掉吗？这实在太多了！一个月前都还不是这样子，怎么突然来了那么多乌鸦。”

    两个园丁像是刚刚在清理花园外的积雪，他们手里都提着雪铲。

    “谁知道是怎么回事！这里的怪事还少吗，上次枯萎的那片花圃，枝叶都冻成了那个模样，一捏就碎，夜里明明烧着炭，怎么可能冻死呢，要我说就是……”

    此时第三个园丁进了花园，第一个园丁话说到一半就收了声不再说下去，但第三个园丁显然已经听到了。

    他板起一张脸，当即就要训斥两句，花园深处却又有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他像是害怕极了，拉住第三个园丁的手臂，嘴唇哆哆嗦嗦的：“快去……快去通知……通知克劳迪娅夫人……”

    花园深处，被深深浅浅的玫瑰花圃包围的地方，有一片不同于其他花朵的颜色。

    那是理应不该存在于此处的冰霜的颜色，覆盖包裹着娇艳盛开的玫瑰花。那一片花圃就像被冻结在了冰晶中，每一根枝叶都凝固着，让人联想起雾凇。

    看到这一幕的三个园丁面色都变了，其中一个倒抽了口凉气：“又发生了……”

    一种古怪又诡异的静默在他们之间蔓延。

    一块冒着热气的牛油温培根派被放在木桌中间，厨师贴心地在饼皮上划了两刀，将派切分成了四大块。接着又有两大杯淡啤酒放了上来。

    艾德里安低头看了一眼面前摆放的淡啤酒，又看了看桌子对面的卡斯帕：“谢谢您。”他道了谢，却不打算喝上两口。

    “那么我们来谈谈细节吧。”卡斯帕伸手取了一块派，“弗思特子爵的爵位是买来的，所以单独与他们家的家庭成员相处时你会轻松很多，他们对贵族行为不算太敏感，除非你露馅得太离谱，否则不会被怀疑。”他挥舞着手臂，培根派内馅的温果肉在截面边缘危险地摇摇欲坠。

    艾德里安点点头，他确实知道有一些有钱人会购买爵位，在他曾经接触过的人里，其中的大部分都有一种矛盾的心态，他们既努力地想要融入旧贵族的阶层，又在心底里有那么一丝自傲，多多少少保留了一点能一眼看出本来身份的习惯。

    “弗思特子爵夫人很喜欢听贵族讲家族历史，我们可以预备一段虚构的故事，她会经常对你旁敲侧击打听你家族的过去，她很在意这个，绝对会提到的，你可以找个机会把故事讲出来。”

    艾德里安问道：“弗思特家族信仰新教还是天主教？”

    “啊，没错，宗教问题也很重要。”卡斯帕认同地说，“他们是新教派的。我们最好杜撰一个信仰新教的身份。弗思特子爵夫人会很高兴地吩咐女仆替你准备洗澡水接风洗尘，只要你提出来，甚至可以是热水。”

    “真正麻烦的人是他们的女管家克劳迪娅，她在真正的贵族家庭服务过十多年，记得大部分贵族的家族徽章和领地名称，挑选身份上必须小心，伪装大贵族是不可取的，但是如今邦国林立，假装一个偏远地区的小贵族还成。”

    艾德里安抿了一口淡啤酒，他耐心地听完了卡斯帕的分析，现在他更想知道关于幽灵的事：“卡斯帕先生，据我所知这附近没有兄弟会的据点，您介意告诉我您是从哪里得知古堡出现幽灵的吗？”

    “你对我的秘密很好奇啊，艾德里安？”卡斯帕俏皮地眨了眨眼，似乎想要借此糊弄过去。

    艾德里安镇定地摇头：“只是一些必要的了解罢了，如果您认为我冒犯了，还请原谅。只不过卡斯帕先生是第一个对我提起古堡里有幽灵的人，我不知道除了您还可以向谁询问。”他和商队同行路过弗思特古堡时，商人们就着古堡谈论了几句，却没有任何流言里包含了惊悚成分。

    卡斯帕又拿起一块培根派切片：“弗思特子爵夫人以为是城堡前代主人的家族守护灵在作祟。那些贵族不是一直认为古老的家族会有死去的女性先祖幽灵守护吗？”

    “我想我们都知道那是无稽之谈。”艾德里安指出。他想起阿比盖尔小时候认为蒙特伯格城堡里有他们爷爷的亡魂在夜晚徘徊的事情了，那时正是她喜爱浪漫幻想的年纪，她宣称看到爷爷在城堡走廊骑着马散步，拉上艾德里安和一名好脾气的骑士在城堡里开展了一次没头没尾的冒险。艾德里安最初觉得那次冒险的起源是因为阿比盖尔小时候对民间传说有独特的偏好，但他后来又有了新的推论，他觉得是因为那段时间的阿比盖尔太无聊了。

    家族守护灵的说法在贵族间如此受推崇，除却是作为一种彰显自己家族历史悠久的手法，艾德里安觉得，还是最初攀比起这个的贵族们太无聊了。

    “我们知道这都是扯淡可没用，子爵夫人相信这个。她觉得这事情非常不体面，毕竟他们家的爵位是购买来的，何况要驱除的是一个家族守护灵，这种事说出去可就有些……”卡斯帕比了个手势，“她没有求助牧师，私底下派人打听解决办法。这算是个秘密，子爵夫人认为他们家大小姐已经对我透露过，所以你得带上我才行，当然其实我并不是从大小姐那里得知的。”

    艾德里安皱眉：“幽灵作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没有发生伤亡？”他觉得这事情处理的十分冒险。

    “对，十分幸运，那个幽灵生前是个胆小鬼。”卡斯帕评论道，“我们的狩猎可能要从一场捉迷藏开始。”

第三章 弗思特的一夜

    一道苍白的幽影游走过古堡的走廊，在月光下缓慢而无声地从一处塔楼投下的阴影踱到另一处阴影。

    群鸦惊起，喑哑难听的叫声尖锐地刺破夜晚的寂静。

    “安妮贝尔……安妮贝尔，安妮贝尔！”一个妇人在床铺上抽搐，她满头大汗，双眼紧闭，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地打转，嘴里发出呓语声，先是几声呢喃，而后越来越急促，演变成声嘶力竭的尖叫。她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抓取，像是想抓住什么离去的东西，双腿也不时弹动几下，仿佛在噩梦中奔跑。

    卧室外的女仆举着烛台跑了进来，她在外间浅睡，一听到女主人的喊叫就醒来了。那喊叫里全然是惊慌和恐惧。女仆的年纪已经很大，在她服务于这个家庭的数年间，女仆从没听到女主人发出这样的喊叫，一时间各种可怕的猜想都在脑海中冒出，但岁月赋予了她足够的镇定。

    如果她的女主人惊慌失措，那么她一定不能也失去冷静。这样想着，匆忙之间她粗略地套上了外衣，直奔女主人的床边。

    烛台的亮光笼罩了床头，女仆发现妇人依旧陷在梦魇里，她按住妇人挥舞的手臂，大声喊了一句：“子爵夫人！”女仆一边呼唤着妇人，一边摇晃着她。

    “安妮贝尔”

    子爵夫人弹坐起来，她大睁着眼睛，手伸向空中，急促地喘息着。她仿佛一个溺水的人，在波涛里被推上水面，口鼻短暂地与空气接触，便大张着要尽全力呼吸。所得到的每一份氧气都是延续的生命，而这供给她的时间又如此短暂，她因此变得贪婪而绝望。

    她快速地喘息着，喉间发出老旧风箱挣扎着运作般的声音。

    “子爵夫人，慢慢地呼吸。慢慢的。”女仆抚摸着妇人的脊背，从上往下，用力地按压着。

    弗思特子爵夫人在惊慌过后渐渐平静了下来，她找回神志，侧过身拉住女仆，她现在又强撑出了一副威严的样子，但眼瞳深处依旧藏着深深的恐惧。

    “克劳迪娅，”她喊着女仆的名字，“去看看安妮贝尔。现在，马上去。”她对她的噩梦一字不提，也不要求女仆做任何宽慰她的事，子爵夫人手臂交叠着搁在腹部，就如同油画里的标准坐姿，尽管她现在鬓发湿透，却已经找回了素日强硬的声线。

    弗思特子爵夫人不再是那个噩梦中挣扎的脆弱妇人，她一寻回理智就如同古堡中所有人都依附的一尊石山，稳重威严，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容辨驳。

    忠心的女仆从不依仗与女主人之间的亲密情谊违抗子爵夫人的命令，她没有对女主人说任何一句安抚的话语，女仆深知弗思特子爵夫人现在只想要她去查看安妮贝尔小姐的状况，而并不渴求对她自己的关心。逾越的举动只会让弗思特子爵夫人感觉受到了侮辱，她的女主人一贯强势，从不和人分享脆弱。

    “好的，子爵夫人。”女仆克劳迪娅行了一礼，倒退着离开卧室，在合上卧室的房门之后，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衣装。她作为弗思特子爵夫人的女管家，弗思特家族的一员，也是弗思特子爵夫人最信任的人，她不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失礼，哪怕那个人是她尊贵的大小姐。

    这也是她被其余的仆从们尊称为克劳迪娅夫人的原因之一。

    克劳迪娅夫人穿行在古堡之中，安妮贝尔小姐的卧室离得有些远，她一路走过去，鞋跟在古堡的石头地面不可避免地发出轻微的响声。

    空荡的建筑里激荡起回音。外头高处依旧有乌鸦在叫，刺耳又粗劣，城堡破败的外墙上附生着苔藓和兰草，在月光之下一派荒凉清冷的景象。

    这个家族现在处于一种特殊的困境中，就像这座城堡，看上去摇摇欲坠，但克劳迪娅夫人坚信他们能一起度过这段艰难的时光，她鄙视那些恐惧古堡里的幽灵而逃跑的仆从，尤其轻蔑原本是子爵夫人贴身女仆的那个年轻姑娘，她如此懦弱，即使是娇滴滴的大小姐都比她更勇敢。

    雇佣来的仆从是如此的不可信任，远远不如从领地征召而来的忠诚听话。克劳迪娅夫人深深为主人家的爵位是购买而来的感到遗憾，在她过去曾服务过的贵族家庭中从未发生过这样可耻的事情。

    而那个幽灵，她坚信他们对天主的虔诚让这个幽灵无法伤害到人，故而幽灵只能去破坏子爵夫人深爱的玫瑰花园，以及诱惑年轻的安妮贝尔小姐……是的，那正是子爵夫人最为担忧的……

    悲惨的弗思特家族，悲惨的子爵夫妇，他们被一场冬天的暴风雪连续夺去了三个孩子的生命，仅剩余年纪最小的安妮贝尔，这对夫妻的感情受到创伤，而年轻的安妮贝尔也变得闷闷不乐，那个融入贵族阶级的目标此时就成为了维系他们之间最强有力的纽带。

    一种并不温情脉脉但让人坚强起来的同盟关系。

    野心勃勃的子爵夫妇因此振作，然而安妮贝尔小姐，柔软年轻的灵魂有一点迷失。克劳迪娅夫人清楚的记得当弗思特子爵夫人发现安妮贝尔给一个并非贵族出身的，毫无修养的，门第、礼仪、学识通通不值一提的男人书写情信时，她那暴怒而绝望的神情。

    尽管那个男人是为了解决幽灵而来，他仍然为勾引安妮贝尔小姐付出了代价，仆从们在子爵夫人的指示下将他轰出城堡。

    这将是一桩丑闻，如果这桩事流传到社交界，安妮贝尔小姐就完了，而弗思特家族也将陷入泥沼，寻找一个旧贵族联姻的盘算将彻彻底底毁灭。

    但这个男人，名叫卡斯帕的幽灵猎手，又或者是一个惯用花言巧语蒙骗女性的技艺高超的骗子，他带给安妮贝尔小姐的灾难还不止如此。

    没有因为幽灵逃跑的安妮贝尔，她开始痴迷于寻找幽灵的踪迹。

    这是多么难以想象的可怕之事，这将是背离十字架的灾难之路的路引，这一定是幽灵在诱惑年轻的小姐脆弱的灵魂。克劳迪娅夫人不敢再深入的想下去了，她隐隐觉察到一种不吉祥的气氛笼罩在古堡上空，在子爵夫人被梦魇惊醒的尖叫声里，这种不吉祥变得触手可及。

    她走到了大小姐卧室的门外，房门大开着，安妮贝尔的贴身女仆在卧室外的小隔间呼呼大睡浑然不觉。

    克劳迪娅夫人举着烛台的手微微颤抖，她捂着嘴退后了一步。

    她顾不得叫醒懒惰的女仆，直直地闯进卧室左右四顾。

    安妮贝尔不在卧室里，床铺是冰冷的。克劳迪娅夫人的脸色变了，她简直无法想象子爵夫人得知此事后会是什么模样，她不会歇斯底里，也不可能平静，那未知的第三种可能才叫克劳迪娅夫人瑟瑟发抖。

    “起来！懒鬼！”她一脚踢醒睡梦里的女仆，压抑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面上依旧冷静，“大小姐不在房间里，你却睡得香甜。我告诉你，你马上就要大难临头，还不快起来，去找大小姐！”

    仅有的几个仆从慌慌张张地在破败的古堡里寻找起女主人珍爱的孩子，乌鸦吵闹的叫声在克劳迪娅夫人的心里变成了一种**裸的嘲笑。这群在古堡塔楼和屋顶的缝隙里筑巢的不速之客，现在成了忠诚的女管家心中的一根刺。

    而惹出这一夜骚乱的安妮贝尔，她穿着一身白裙，正端坐在深夜的玫瑰花园中。

    彻夜燃烧的炭火让玻璃半球罩着的花园不似外头那般寒冷，但安妮贝尔静静欣赏的那朵玫瑰花却被包裹在冰霜里，她没有伸手去触碰，她见过之前那些类似的玫瑰，都是在被一触碰之后凋零，它会不分花瓣茎叶，通通成为破碎的冰屑。

    弗思特子爵夫人哀叹这是她玫瑰花园的灾厄，可安妮贝尔却觉得幽灵制造出的花有一种独特的美丽，她甚至因此产生了种种好奇，那个幽灵，它为何要制造出这样的花，它还有思想吗，它是否还能与人交流？

    如果卡斯帕还在这里，她是否还有机会知道这些谜题的答案？但卡斯帕不在，他离去了，像一只自由的鸟，他不是蝴蝶要依靠花朵求生，鸟离开了玫瑰依旧是自由的。

    安妮贝尔仰起头看向城堡的塔楼，那些高耸的尖塔塔顶的乌鸦一直在吵闹。透过半透明玻璃浑浊的絮状纹路，她看见塔楼屋顶上的那道幽影，苍白缥缈，像一抹雾气。

    那道幽影盘旋徘徊，它仿佛是被风推着走，组成它的一部分总是被风吹散而又重新聚拢。它一定很轻，轻到无法感觉到重量，否则它不会飘得那么高。它也一定很冰冷，所以凡是它经过的地方，都会凝结起白霜。

    它也一定害怕人群。安妮贝尔这样猜想着。

    卡斯帕来到弗思特城堡的那几天，他说那幽灵总是躲着他，离得很远，弗思特子爵夫人不注意的时候，安妮贝尔悄悄跟着他在城堡里追逐那个幽灵，然而那幽灵逃得那样快，总是让他们抓不到。

    安妮贝尔很是奇怪为什么卡斯帕总是能感应到幽灵的位置，卡斯帕却说那是因为他自己也是一个从亡灵之国归来的魂灵，这个总是说好听话的男人一定是在逗她开心，毕竟如果他们是同类，那幽灵为什么要躲开他。

    它躲藏着，逃避着。安妮贝尔突然感到一阵同情。为什么不能让它继续留在这世间，如果它真的那样眷恋着人世？但她不能开口，这座古堡里没有人会想要听到这个问题。

    “我看见过和你一样漂亮的红色。”安妮贝尔低头对着那朵霜冻玫瑰轻声诉说。

    “是我兄长和姐姐血液的红色。医生在他们手臂上划开口子，鲜红的血液流淌出来。为什么呢，医生说那是包含毒素的血液，我却觉得那红色那么有活力，那么好看。那种红色离开他们的身体就变得黑沉，而放血之后，他们的脸都变得苍白，雪一样的苍白，幽灵一样的苍白。为什么他们不能变成幽灵呢？”

    安妮贝尔说完这句话，意识到了言语中的亵渎。

    她垂下头，握紧了双手：“仁慈的天父，请原谅我的蠢话……”

    她忏悔着，祷告着，最后她轻声说道：“我真的很想念他们。”

第四章 在另一个地方

    一个少年在哭泣。

    一边哭泣一边清洗着木桶里的衣服，浑浊的洗衣水将他的裤脚都打湿了，然而他还是一下一下用力地搓洗着衣物上的污渍，带出更多的水。

    他小声地啜泣着，压低了声音，肩膀细微地抖动着，哪怕是洗衣服的动作也无法完全遮掩。他半蹲着，袖子挽到手肘的位置，洗衣服的水是冰冷的，少年的手指冻得通红。他不能说瘦弱到看上去病恹恹，但也健壮不到哪里去，他的身高拔长得太快，体重完全没有跟上，青蓝色的静脉纹路在皮肤上微微凸显。

    但这并不是他身上唯一有青蓝颜色的地方。少年手臂里侧有一块大面积的淤青，他有意要将它隐藏，但湿掉的袖口贴在皮肤上依旧泄了密。

    “克莱门？你在哭吗？怎么了孩子？”

    一个柔缓的嗓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声音里带着一点海对面的英吉利人才会有的调调。少年吓了一跳，他控制不住自己打了个嗝。

    他微微往后瞥了一眼，看到了点在皮靴子前的那根熟悉的樱桃木手杖后就又快速地摆回了脑袋。他加大了搓洗衣服制造出的动静，在这种刻意放大的水声里，少年极力控制着颤抖的声线，说道：“不是的，查理曼先生，是水溅到我眼睛了，有些疼。”

    他刚开口，就知道这谎言无法蒙混过关了，堵塞的鼻音太明显了，克莱门甚至只能盼望一个奇迹降临，文森特查理曼，这位睿智而机敏的兄弟会创建人才会忽略掉他的异常。可尽管他极力地隐瞒着什么，却又在心底矛盾地幻想查理曼先生追问他。

    当查理曼真的开始追问时，他又感觉自己心里冒出了一丁点的绝望和无助。

    “克莱门，在我面前你不需要撒谎，你可以将我当做你的朋友。你有任何麻烦都可以向我求助。”查理曼又走近了两步，现在克莱门低下头就能在自己脚边看到那根手杖。

    少年感觉自己的眼圈又开始发烫，查理曼先生不紧不慢又平淡的说话声仿佛是一根轻柔的羽毛，在他眼眶下搔弄，他想要流泪。

    洗衣服的动作停下了，但他迟迟没有开口。

    查理曼先生弯下了腰，他按住克莱门的手臂轻轻翻转，克莱门犹豫了一下没有反抗，手臂内侧的淤青暴露了出来。

    “邦尼做的，是不是？”查理曼先生将他的手轻轻放开了，随后克莱门感觉到自己的头顶被抚摸了一下。

    一种莫大的宽慰让他真的流出了眼泪。他啜泣着，渐渐有些压抑不住哭声。

    “他需要一个严肃的警告。”查理曼先生说。

    克莱门摇了摇头，他开口说话，抽泣和打嗝让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先生，谢，谢谢您。可是您找了导师，他，他只会，再打，打我一次。我可以……可以……”

    “即使你是邦尼的学徒，也并不意味着你该忍受不该有的待遇。”查理曼安抚地拍了拍克莱门，止住了少年的话，“邦尼不听我的话，我可以去找海森，他对他哥哥言听计从不是吗？别担心，我是文森特查理曼，你可以试着相信我。”

    “查理曼先生……”少年打嗝打得更厉害了，除却眼泪，他还哭出了鼻涕泡，这尴尬极了，他甚至想要将整个头都塞进装衣服和冰水的木桶里，只要这能让他停止打嗝。

    “好了，孩子，把你的手从木桶里拿出来，找个地方休息吧。那对双胞胎应该学一学怎么给自己洗衣服。”

    在少年眼中伟岸的查理曼先生提着他那根樱桃木手杖离开了，克莱门凝视着他的背影，打着嗝儿，当那背影彻底消失后，克莱门转回头，他望着木桶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继续清洗起了衣服。

    所有兄弟会的幽灵猎手都尊敬查理曼先生，他是兄弟会的创建人，他总是很关心他们。但是查理曼先生不会一直都在他身边，他的导师是邦尼，那个暴躁的中年男人并不像查理曼先生一样讲道理，克莱门很庆幸查理曼先生没有坚持去警告他的导师，而是去找海森。

    他导师的双胞胎兄弟总是和他们形影不离，又或者说是他的导师邦尼一直跟随着海森，而克莱门作为邦尼的学徒，一直跟着邦尼，这才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三人组合。幽灵猎手总是独来独往，而那些学徒，克莱门听说过查理曼先生的大学徒诺顿，他经常被单独指派出去做些事情。有的时候克莱门十分渴望能像诺顿一样离开导师，也有的时候他会问自己为什么没能遇到一个查理曼先生一样的导师，甚至不需要像他一样温和可亲，像海森一样也是可以的。

    海森和邦尼一样都嗜酒如命，但他从不会让自己喝得昏了头，克莱门甚至怀疑海森从不会喝醉，尽管他明明喝得有邦尼那么多，当邦尼醉醺醺地躺倒在地时，海森却还能清醒地吩咐克莱门去扶起他的导师，或者吩咐他打扫干净邦尼的呕吐物。

    邦尼喝醉之后敏感而易怒，他会无缘无故地打一顿克莱门。但是海森就不会那么做，他虽然偶尔才会阻止双胞胎弟弟的暴行，但他自己从不会动手揍克莱门。海森在克莱门眼里是个好人，虽然他有时讲话狠辣，像个无情的暴徒，但他不会因为酒精失去理智，也可能是克莱门至今还没被邦尼打死的原因之一。他心情好的时候，甚至会代替邦尼教克莱门一些猎手们应该知道的知识。

    克莱门想象过，如果有一天海森厌烦了他的弟弟，不声不响地就自己离开了，只剩下他和邦尼两个人的话，他是不是应该逃跑。也许他可以逃到另一个猎手的身边，比如查理曼先生，又或者是欧内斯特先生，听说他们两个是对学徒最好的猎手了。又也许，他应该远远的逃离幽灵猎手的世界，趁着自己还没有完全成年，回归到正常的、大部分人都会习惯的生活里去。

    少年清洗着他的导师和导师哥哥的衣物，渐渐的，情绪平复了下来。

    而查理曼杵着他的手杖，走进了酒馆。

    他冷静而颇有几分优雅气度地来回巡视了几圈，这个中年男人身上含蓄的气势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忽略了他有些瘸的左腿。这是个普通的酒馆，查理曼在门外时就感应到了，整个酒馆内他要找的那两个人就在吧台的位置。

    “嘿，文森特！”一头乱糟糟棕褐短发的中年男人靠着吧台对他招手。

    邦尼已经喝了太多，只有海森清醒地对他打招呼。查理曼皱了皱眉，神情严肃地走近两人。

    “你也打算沉迷酒精了吗，文森特？这可不是什么好点子。”海森翘着腿，他的双手剑摆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歪歪扭扭地斜靠着一个酒桶。

    查理曼看了一眼醉醺醺的邦尼，对海森撇了撇头：“我有事要和你说，我们出去谈。”

    海森耸了耸肩，他踹了一脚邦尼，然后随意地说道：“不用多此一举，我可怜的弟弟耳朵已经被酒精毒聋了，他什么都听不到。说吧，文森特，你又要说什么讨人厌的话了？”

    邦尼被他的双胞胎兄弟踹了一脚，却只是像瘫烂泥一样趴倒了，完全没有别的反应。

    查理曼看了一眼邦尼，又看了一眼对此有些冷默的海森，他没有多加评价：“有关你弟弟的学徒克莱门。”

    海森挑起眉毛：“那小子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海森，他和你也生活在一起。”查理曼说话带了重音，强调着他自己严肃的态度，“我发现你弟弟对学徒有些苛刻，我必须告诉你，我一点也不希望再一次看到那孩子身上出现被打的伤痕。海森，你应该约束你弟弟的行为，不要给幽灵猎手蒙羞。”

    “我没有吗？”海森换了个坐姿，他收敛起了原先的随意，“至少我让克莱门还活着。文森特，你不能够把每个学徒都当成你自己的学徒或者孩子什么的。克莱门不是那个黑头发的小子，我弟弟还活着，你不可能照顾克莱门一辈子。”

    “我们收学徒不是为了让他担惊受怕地过日子、洗衣服、挨揍或是别的什么。海森，你弟弟的行为你真觉得是正常的吗？”

    “学徒，噗。”海森说出这个词，嘟着嘴模仿着发出了一个屁声，仿佛是在嘲讽，“他早就该从我弟弟身边逃跑。邦尼，可怜虫，蠢蛋，毫无自控力。克莱门，受虐狂。他们都不正常。”

    “海森。”

    “我知道，我会管着点邦尼的，比以前更多一点，对吧？至于你，文森特，你已经不满足于单单照顾卢卡斯的遗孤了？你不觉得你移情太过了吗，卢卡斯是我们两个的朋友，但那黑头发的小子又算什么人。如果他要寻死，让他去死就好了。”

    “艾德里安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他为什么不能活着。救他的药水是海茵给他自己的学徒预备的，用在艾德里安身上正正好好。”查理曼讲到这里顿了顿，他看向翘着腿的海森，有些严肃，“你打算什么时候收一个学徒，或者也许你可以考虑成为克莱门的导师……”

    “打住！”海森喊了一声。

    他躬起身，微微显出一点攻击性：“文森特，用你聪明的脑瓜再仔细想想。邦尼，这个烂人，和我是双胞胎。我们出生在同一个家庭，有相同的唯唯诺诺的老妈，有相同的醉死在臭水沟里的烂爹，我们同样酗酒，对，和老头子一模一样。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教出第二个克莱门？”

    “文森特，我没有教学徒的才能，也没有哪怕一指甲盖的兴趣，不要再和我提收学徒的事！对，你创建兄弟会的时候我和卢卡斯都在你身边，但兄弟会的未来你一个人考虑就行了。你的大学徒是个天真迟钝的蠢货，但你不是还有一个代言人吗？”海森顿了顿，讥讽地笑了，“也许你还在培养第二个查理曼的代言人？”

    查理曼沉默地盯着海森，海森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

    过了一会儿，查理曼缓缓开口说道：“如果海茵还活着，他现在已经对你开枪了。”

    “他死了。”海森捞过一杯啤酒喝了一口，换了个话题，“你可以把查尔斯叫回来了。要我在艾德里安和查尔斯之间做选择，我全押查尔斯。当然，你可以收买我，我不介意改注。”

    查理曼没有对这句话做出回应，他点了几下手指，然后说道：“别喝太多。”

    他转身离开，在离开酒馆前又转回头：“回去后记得把你和邦尼的衣服自己洗了。”

    隔着酒馆里喧闹的人群，海森眯着眼分辨着查理曼的唇语，在读完一整句之后，他翻了个不屑的白眼。

    “再来一杯！”海森招手对酒馆老板喊了一声。

第五章 约克伯兰的早晨

    “艾德里安！起床了！艾德里安！你能听到嘛！”

    农舍旅馆隔间并不怎么牢固的木门被卡斯帕拍得砰砰响，艾德里安几乎是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喊叫和拍门吓醒，他按着有些发胀的脑袋，闭着眼睛从咯人的硬木板床上坐起。

    旅馆配备的毯子和褥子只有薄薄一层，织物纤维被压得十分紧实，挨不上松软这个形容词的任何一个边，带着一点说不出的馊味，还有些潮湿。艾德里安垫着他自己的厚斗篷睡了一晚，现在脖颈和肩膀都酸疼得让他皱眉。

    艾德里安仍然渴望着睡眠，但他已经醒来，忍耐了一整晚坚硬过头的床铺之后他完全不想再躺在上面。旅馆给旅客安排的小隔间都是从大房间一个个分割改建出来的，没有单独的窗户，又窄又黑，窄到艾德里安坐在床沿上，还没等他伸直腿，脚就能踩到另一边的木板墙壁。

    “艾德里安，你觉得早饭吃点培根香肠如何？”门外的卡斯帕还是没有消停，他的声音听上去精神极了，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间点显得有些烦人。他也确实烦到了一些人，艾德里安听到附近有同样被吵醒的人拍着木墙警告卡斯帕，农舍旅馆根本没有隔音这一说法，咒骂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而卡斯帕对此的反应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他倒是很得意。

    艾德里安搓了把脸，在脚边摸索他脱下的皮靴，咒骂声停止的档口，他对门外说道：“我醒了，卡斯帕先生。”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尚且带着睡意，懒倦而沙哑。艾德里安不太习惯这个声音，他咳嗽了两下，清了清嗓，接着补充道：“请等我一会儿，最好是安静地等待。”

    “快一点，亲爱的兄弟，太阳都已经出来了。”

    卡斯帕倒是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都胡说，但艾德里安认为太阳光刚从地平线上投射出来的时刻对于卡斯帕都能是太阳已经出来了。虽然艾德里安黑漆漆的小隔间看不到外头，但他的生物钟却立场坚定地告知他，这不是他平时起床的时间点。

    他将裤脚塞进靴套，站直后又想要抻平自己有些睡皱的上衣，不过当他松开手，衣料的边角又皱了起来，他考虑了一下放弃了再次尝试，披上外套，将长剑和手枪都安置好，最后他拿起昨夜充当床垫的斗篷重新抖开。

    万幸这件冬季斗篷的毛料厚实又柔软，他没有摸到明显的压痕。系带和扣子都各安其位，黑色的斗篷垂到膝盖，只有长剑的一截尾端从底下刺出。

    “劳您久等。”艾德里安推开房门，他看见卡斯帕靠着对面墙壁，穿得依旧很单薄，完全不像冬季装扮。

    “看看我弄到了什么。”卡斯帕晃了晃手上捏着的纸片，那是一封用于提出拜访请求的信笺，纸张的表面有些闪闪发光的颗粒，像是某种矿石的碎屑，随意地撒在上面用作装饰。

    艾德里安推测这就是计划实行的第一步了，他得给弗思特城堡先写一封拜帖，表明拜访的缘由和时间，并且这份信笺需要一个信使亲自传递，而后带回反馈。为了彰显贵族的身份，他的拜帖必须奢华，但同时也必须低调而内敛，以避免被人误会他是一个粗俗而不礼貌的暴发户，个人或是家族的纹章图案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艾德里安不知道卡斯帕给他的伪装身份做了多少准备，但如果有需要，他不介意用上自己真正的姓名和纹章。毕竟蒙特伯格家的长子名义上确实在外旅行游历。

    “这将是个不错的开头。”卡斯帕很是自信，他扬了扬手，又将信纸贴身收好。

    这让艾德里安有些意外了，他本以为卡斯帕会将信纸给他，然后商量着今天就把事情搞定。至少在短短一日的接触里，卡斯帕并没有表现出太多谨慎和耐心。对于现在的艾德里安而言，他并不希望事情拖延太久。

    “卡斯帕先生，您准备预约何时拜访弗思特城堡？”

    “我还不确定，大概挑个下午吧。”卡斯帕耸耸肩，“我们可以边吃早饭边讨论，讨论完了就可以直接写。你一定得试试培根香肠，艾德里安，十分美味！”

    他本想揽住艾德里安的肩膀，和他勾肩搭背着一起走，但卡斯帕注意到艾德里安没有带上他的行李箱：“你忘记你的行李箱了，艾德里安。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给你一个忠告，永远别信任旅馆老板和你隔壁睡着的糙汉。你都没丢过行李吗，艾德里安？”

    卡斯帕意有所指，他毫无顾忌地在这个没有隔音概念的农舍旅馆发表阴谋论，全然没有压低嗓音。

    “闭嘴卡斯帕！你欠揍吗？”旅馆老板娘的声音传了过来，随后她提着拖把从一间空置的小隔间里探出了头，她看到了艾德里安，脸上顿时和颜悦色起来，“哦，亲爱的，你别听那混小子瞎说，我们旅馆都是正经人，房间的锁头也都坚固可靠，绝对能保证您的财产安全。”

    卡斯帕露出一个笑容，是最能让女性心脏怦怦直跳的那种笑容：“哎，我亲爱的罗莎，你终于肯搭理我一句。非要我说些没边际的蠢话才能听到你的声音，你难道就喜欢折磨我吗？”他说起这话来毫不脸红，镇定自然地如同在谈论今天的雪花是几边形。

    “少跟我来这套。”旅馆老板娘嘴上这么说，但艾德里安确实窥视到了一丝她被取悦的讯号。她没有再对卡斯帕抹黑旅馆的说辞追究什么，又缩回了小隔间里。

    卡斯帕手肘撞了艾德里安一下：“行李箱。”显然他依旧坚持之前的看法。

    “卡斯帕先生，”艾德里安说，“您可以将信纸也暂时交由我保管，我可以将它放在我的行李箱里，同时规避可能造成破损的意外。”比如信纸被餐桌上顽固的陈年油渍污染的意外。

    艾德里安眨了眨眼，又补充道：“我对拜帖的书写略有心得，如果不和您的安排起冲突的话，我想我可以现在就写好它。”

    “艾德里安，你很积极哦？”

    “我以为您会为此感到高兴。”艾德里安接过卡斯帕递给他的信纸，“预约在午后三点如何？不会影响到午饭和晚饭的安排，也有足够宽裕的时间供给我们做准备。”

    “听上去不错，但你不用那么着急。培根香肠，培根香肠才是现在我们最该谈论的。”

    这家旅馆提供的肉菜都显得油腻，分量大而粗糙，加了味道浓烈的便宜香料，是长途跋涉的商人们所喜欢的口味。也许是因为处在商道上的缘故，从神圣罗马帝国南部而来的商人们给这家旅馆的菜色增添了不少南部风味，也能看到几种意大利和尼德兰的特色菜。

    厨房做菜的水准先不说，酒类的质量确实不含糊，不过艾德里安只点了杯淡得几乎尝不出甜味的蜂蜜酒。卡斯帕说约克伯兰的水质不佳，井里打上来的水都有一股难以祛除的土腥味，口渴的话还是喝淡啤酒比较合适。

    这个幽灵猎手明明在这个小村庄里也没呆上多久，却仿佛对这儿熟稔得像个本地人。艾德里安观察着卡斯帕，就在吃早餐的当口，卡斯帕已经和七八个本地居民打过了招呼，又和三四个年轻姑娘打情骂俏了几句，就是他好像记不清姑娘们的名字，见谁都喊罗莎。

    早晨的约克伯兰吵闹得很，马车夫们要给他们的马喂食梳毛，检查马蹄铁和马车轮子，商人们清点货物的数量，仔细验证货物的外包装是否完好，旅店和餐馆都忙忙碌碌，炭火和猪油的气味里，锡、铜或者铁打制的餐具彼此碰撞，叮叮当当的。

    在这种充满市井人味的吵闹声里，艾德里安和卡斯帕压低了声音谈论起那个虚构身份的细节来。

    他的身份不能太高，可以是个子爵或者伯爵家的次子，最好有个低微的爵位，是一个采邑不大的男爵或者一个受封的骑士。艾德里安的口音决定了这个身份不能是个南部人，但神圣罗马帝国北部除却声名赫赫的萨克森选侯国，其余的小邦国也数不胜数，他们不用为口音烦恼。不太富有，至少他的身边应该没有携带太多钱财，但是得有文学素养，和一些宫廷诗人、剧作家有所交往卡斯帕特别强调了这一点，他声称弗思特子爵夫人绝对会为此动心。

    考虑到弗思特子爵夫人对于她的玫瑰花园的投入，艾德里安可以想象这位贵妇对于美还是有着坚定的追求之心的。如果听闻她那冬季依旧美景繁盛的花园而前来拜访的访客能对宫廷诗人们美言几句她的杰作，想必弗思特子爵夫人再铁石心肠也会有所动容。

    艾德里安的长相反倒是个问题，不过当艾德里安将黑发都捋起，套上棕色的假发后，他五官的犹太特征倒是不明显了，基因里属于日耳曼的一部分开始彰显存在感。

    “万事俱备。”卡斯帕满意地点点头。

第六章 天赋的美德

    艾德里安现在有些后悔。

    他紧紧抓着马车里的扶手，还是时不时被颠得想呕吐，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卡斯帕赶车的水平实在让人不敢恭维，马车轮子又一次碾过路面的凹凸不平处，艾德里安感觉自己先是飞离了座椅，而后又在下一个瞬间重重砸了回去，即使是软垫也无法隔绝座椅造成的疼痛。

    艾德里安这一刻觉得他应该坚持之前的提议，和卡斯帕两人都骑马，而不是在卡斯帕弄来一辆马车后，就顺从地坐了上去。他拉了拉棕色假发两鬓的发卷，确认假发没有因为这一路的颠簸而在变得歪歪斜斜。撒在假发上的香粉是他不喜欢的百合花气味，他碰完假发后甩了几下手。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想沾到香粉。

    他被套上了一件硬邦邦的外套，头上又被扣了顶造型夸张的帽子，卡斯帕本来还想让他把里衣也换掉，但万幸那件衣服和他一点也不合身，穿上去就像套了个可笑的麻袋，艾德里安得以继续穿着他自己的那件。

    然而他心里觉得这一套装扮已经足够荒诞，又或者说，他现在正试图假扮贵族子弟这整件事都像过时的荒诞笑话。艾德里安扯开了一点脖颈里的蕾丝领巾，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压抑住将午饭都吐出来的**。

    “对不住了！”卡斯帕在马车夫的位置上牵拉着缰绳，他连头都没回，挥舞着马鞭。然后马车又重重颠簸了一下。

    通往弗思特城堡的这条路确实比不上总有商队来往的道路整齐平坦，但是艾德里安十分确定，他们的马车如此频繁地上上下下，肯定不光是路面的问题，他甚至有些担心这辆马车会不会突然散架。

    “卡斯帕先生，您已经驾驶马车很久了，我可以代替您赶一会儿马车，您休息片刻如何？”艾德里安终于忍不住了，他觉得再这样下去，到弗思特城堡门口的时候他可能会站不稳。

    但是卡斯帕笑了两声，说道：“不用了，赶车挺好玩的，你坐着吧，艾德里安！”他倒像是真的从当马车夫这事上得到了乐趣，只不过这种乐趣的副产品让艾德里安倍感折磨罢了。

    这是一辆样式老派的载客马车，半新不旧，搭乘体验并不会太舒适，但也理应不会让人难受地太离谱。卡斯帕说他从一个善良的马车夫手里借用了一周的马车，而且无需支付任何报酬，虽然卡斯帕是这么说的，但艾德里安很是怀疑，他才不相信一个马车夫会把自己的赚钱工具交给别人整整一周，哪怕这个别人指的是卡斯帕。他也许在获取女性的好感上颇有心得，但这毕竟是两码事。

    “卡斯帕先生，您确定这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吗？”他再三询问，要他这位不怎么靠谱的猎手同伴保证这辆所谓免费借用的马车不会将他们和乡村法庭扯上关系。

    “亲爱的兄弟，我像是会偷窃和抢劫的人吗？”卡斯帕故作委屈，艾德里安无动于衷。

    看出艾德里安态度的认真，卡斯帕只好耸了耸肩，说了实话：“这是我赌局里赢来的筹码。愿赌服输，我没偷没抢。”至于有没有做些名义上称之为幸运女神的眷顾的小手脚，卡斯帕就略过不提了。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其他的也不太重要，是吧。他一个幽灵猎手，也无需对着十字架反省欺诈的罪过，毕竟赫尔女神的父亲可不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银舌头。

    卡斯帕给自己不太妥当的行为飞快地找了个借口。

    艾德里安没有追问，卡斯帕察觉他好像对赌局里歪歪绕绕的门道并不太熟悉，这让卡斯帕一时间觉得有些有趣，也许他可以找个机会拉这个总是一本正经喊他先生的黑发猎手上赌桌，人在赌桌上总是会暴露出不一样的一面，他好奇艾德里安在那种惊险刺激的场合里是否还能保持他的沉静风度呢？

    恶劣的想法在卡斯帕的脑海里一闪而逝，他拍了拍手，催促艾德里安上马车：“别犹豫了，快上来吧，我们越早到弗思特城堡，越早能把马车物归原主。”

    艾德里安扶住帽子仰起头，他看到卡斯帕坐在上头捏着缰绳，满脸神气。这人倒是很确定他们俩一起行动就能高效率地解决幽灵。真要仔细算来，这可是艾德里安第一次正式和幽灵打交道，他可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新手。

    “来！”

    催促声里，艾德里安没有再多想，顺从地上了马车，然后为此付出了代价。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过弗思特城堡周边的附属土地，在城堡门口停下了，女仆似乎已经瞧见他们的马车，在卡斯帕扶着艾德里安下车的时候，几个城堡的仆从就迎了出来。

    弗思特城堡的建造风格像是两百年前的，粗粝的石质墙面风化得斑驳，缝隙间生满暗色的苔藓，四角塔楼是圆柱体，中庭宽阔，玫瑰花园的半球玻璃穹顶就倒扣在中庭内，成片的玫瑰花圃是城堡大面积的灰褐色中唯一鲜亮的红色点缀。近看这座古堡，它显得更加破败凋敝，塔楼的尖顶上有鸟类成群盘旋，看着像是乌鸦，黑沉沉的。

    弗思特家族的家庭女仆认出了卡斯帕，她脸上微微讶异，又像是有点惊喜，一时间向艾德里安行礼问好都磕磕巴巴起来。她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收敛起情绪引着艾德里安前往会客厅，卡斯帕毫不拘束地就跟在艾德里安身后。

    艾德里安一时很想问清卡斯帕，他和弗思特家族的不愉快真的是因为情感问题而非其他缘由吗，家庭女仆的反应实在太过微妙，而显然卡斯帕并不足够坦诚。

    “先生，请跟我来。”一个男性仆从拦住了卡斯帕，似乎是想另外安置访客的随从。他神情内敛，也不知道是否认出了幽灵猎手。

    卡斯帕伸手抵住仆从的手臂，拒绝了他：“这地方可不太平静，我觉得我最好还是跟着骑士大人，以便随时为大人服务。”他狡猾地笑了笑，意有所指。

    仆从只是愣神的工夫，卡斯帕就巧妙地绕过阻截，重新跟上了艾德里安的脚步，艾德里安没有对这个插曲做出反应，他瞥了一眼卡斯帕不作斥责的模样让引路的女仆有点拿不定主意。诚然卡斯帕上一次被他们轰出了城堡，但这一次他是弗思特子爵夫人的尊贵访客的随从，对方的拜帖也说过会携带一名近期雇佣的随从，而且卡斯帕本人据说是个幽灵猎手……女仆想到了那个徘徊在古堡里的幽灵，这一刻隐秘诞生的恐惧让她的立场偏向了一点猎手。

    但弗思特子爵夫人那么讨厌这个年轻人，难保不是因为他是一个骗子……克劳迪娅夫人对他被轰出城堡的原因讳莫如深，底下的仆从们对此事并没有详实的了解，家庭女仆胡思乱想着，得罪这位访客将卡斯帕赶走，又或女主人看到卡斯帕勃然大怒，两个后果都糟糕的选择项让女仆走得越来越缓慢。

    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女仆远远看到女管家克劳迪娅夫人从会客室的方向走来，她看到了他们，克劳迪娅夫人虽然上了年纪，却十足是个机敏的人物，她立马调转方向走回会客室。女仆的神情松快起来，她知道克劳迪娅夫人一定是给弗思特子爵夫人通风报信去了，她绝对已经看到卡斯帕。

    “冯罗森茨威格骑士到了，子爵夫人。”

    卡斯帕停留在了会客室外，艾德里安独自走进来，先对弗思特子爵夫人行了一礼。

    行礼完毕后，子爵夫人才慢悠悠地咬着优雅的字音向他回礼：“欢迎您的到访，冯罗森茨威格骑士。”

    贵族式的称呼在对话里被反复强调，艾德里安露出一个得体礼貌的微笑。听到别人用他旧时好友的姓名称呼他，还真是一种奇怪的体验。他在心底对路德维希冯罗森茨威格道了个歉，他和卡斯帕讨论伪装身份时，他直接想到了路德维希。艾德里安自认在捏造身份上毫无天赋，只能借用好友的名头。

    会客室内弗思特子爵夫人端坐在缎面沙发上，她身后女管家垂首站立着，子爵夫人的神态和蔼温柔，奢华的裙装和首饰的细节又处处凸显威严。

    整个会客室只能用精致形容，尽管弗思特城堡的外墙破败，会客室却像是集中了这个家族所有的财富一般奢靡，艾德里安最先注意到的是摆放在墙边的落地钟，精巧的雕刻花纹和内部构造，有点像是来自纽伦堡的一件绝妙手工艺品。

    艾德里安知道，他和子爵夫人的交锋已经开始了，他的眼力、礼仪、谈吐等等细节都会成为子爵夫人评判他门第出身的根据，真要说来，卡斯帕的计划漏洞百出，但所幸他挑选的人是艾德里安，如果艾德里安都无法取信于子爵夫人，那大概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荒诞笑话了。

    他自己是绝对不盼望成为荒诞笑话的主角的，他侧了侧身，将佩剑护手上雕刻工艺精湛的镶金独角兽图案不着痕迹地暴露在子爵夫人眼前。

    “弗思特子爵夫人，请容我赞美这件艺术杰作，我只在纽伦堡见过这样巧夺天工的手工艺品。”谈话从互相恭维艺术品位开始，女管家为两人奉上茶点，子爵夫人又随口提起几句雅致的诗歌，艾德里安见招拆招，气氛表面上看起来和乐融融。

    等到艾德里安开始谈论起猎狐和帝国议会，子爵夫人已经彻底放下戒心，即使是她也对这些内容不甚了解，它们是彻底的贵族话题。卡斯帕成为这位骑士拜访者的临时随从似乎与这位骑士并没有直接联系，他确实只是个游学的贵族子弟，因为想要更多地了解黑森雇佣兵而前往卡塞尔，途经约克伯兰恰巧听闻了玫瑰花园。

    旁敲侧击的试探之下，子爵夫人确信卡斯帕尚未将古堡幽灵的事情透露出去，她颔首微笑着向艾德里安说道：“冯罗森茨威格骑士，出身高贵的人就像精妙的艺术品，值得我们细细欣赏。真正的才华与修养都是无法被模仿的，拙劣的效仿只会将粗俗暴露无遗，您觉得我说得对吗？”

    “我认同您的看法。”艾德里安露出符合礼仪的标准笑容。

    “艺术品应当和艺术品摆放在一起。”子爵夫人说道，“关于您那位临时雇佣的随从，我不得不冒昧地提一句，他不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正直之人。您与我都是被上帝赐福之人，被赋予了高贵与富有的美德，正因这些都是天父所给予，我们更需要时时刻刻警惕别有用心之人啊。”

第七章 难以触碰的花

    “听上去我的随从曾冒犯过您，”艾德里安适时地替换上震惊的表情，“我竟然雇佣了这样一个人，但愿我的无心之失不会让您遭受损失。弗思特子爵夫人，我能为您做些什么挽回我的失误呢？”

    子爵夫人捏着茶勺搅拌杯子里的杏仁乳剂，她垂下眼睫遮掩着思忖的目光。在寻找另一个人解决古堡里的幽灵这件事情上，她迟迟没有得到好消息，卡斯帕这个幽灵猎手是一个隐患，但同样也不能再放任幽灵影响到弗思特家族，如今卡斯帕费尽心机再次踏上了弗思特的土地，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弗思特子爵夫人担忧着她唯一的孩子安妮贝尔，两害相权，她想要利用卡斯帕解决幽灵，又绝不愿意看到猎手在她的城堡里任意妄为散播流言。

    艾德里安看到子爵夫人犹豫的反应，便来回踱了两下步：“我应该现在就将他赶出去。您仁慈地答应了我的访问请求，我又怎么能让一个冒犯过您的人出现在您的面前。卡斯帕，这个年轻人央求我带上他一起拜访您的花园，我本以为他是对您的杰作心生仰慕，却原来并非如此！我会将他赶走，让他远离属于您家族的土地，他的无礼再也不能影响到您的心情。如果他是一个泼皮无赖，那么我也愿为了维护您的名誉而丢下我的手套。”

    “不，冯罗森茨威格骑士，请别为了这些小事决斗！”弗思特子爵夫人猛地抬起头，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不够稳重，收敛起了语气中的激动情绪，“让那个年轻人向我道歉吧，骑士，他若是诚恳，我便原谅他的过错。天父教导我们宽厚仁慈，我们应牢记教诲，给他一个悔过的机会。”

    “您的慈悲使我自感羞惭。”艾德里安行了一礼。

    他离开会客室时示意卡斯帕和他到一旁单独交谈，女仆会意地没有跟上他们。

    卡斯帕看了一眼在远处关注着他们的女仆，背过身压低了嗓音：“怎么了？”

    “子爵夫人想要和您谈谈。”艾德里安说。

    卡斯帕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啊……她想和我做个交易。看来她被幽灵骚扰得束手无策了？我还以为她会坚持找别的法子，她可不是那种会轻易低头的女人，艾德里安你做了什么？”

    艾德里安淡淡说道：“我告诉她我要和您决斗。”

    “她害怕我被你杀死就没人能搞定幽灵了？我看上去会输给你吗？”卡斯帕有些不满。

    “如果是一个出身贵族的骑士在弗思特城堡因决斗而死，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情况下，对子爵夫人而言也不是一件好事，她只能阻止决斗发生。所以，卡斯帕先生，请去向子爵夫人‘道歉’吧。”

    “嗯？道歉？”

    “为您曾冒犯子爵夫人而道歉，这是子爵夫人亲口所说。”

    “说实话我不喜欢这个见面的借口。”

    艾德里安微笑了一下：“卡斯帕先生，之后子爵夫人当面，我会以冷淡的态度对待您，这都是伪装，希望您不要误会。”

    卡斯帕挑起眉毛：“你现在这样又是卡斯帕先生又是您又是社交辞令的，居然还算不上冷淡吗？我还以为你一直对我有意见呢。”这是一句大实话，艾德里安没法反驳。

    卡斯帕接着说：“见到子爵夫人就是成功了一半，你也不想拖延吧，我去了。”

    他随意地行礼告退，转身要走进会客室，会客室门口的女仆愣了愣，想要拦住卡斯帕又下意识地看向艾德里安。艾德里安点点头，告知这是他默许的行为，女仆便忐忑地向会客室内通报了一声。

    弗思特子爵夫人允许了卡斯帕的拜见，女仆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女管家克劳迪娅夫人静静地走了出来，她合上了会客室的大门守在外头，对着艾德里安弯腰行礼：“冯罗森茨威格骑士，距离晚宴还有一段时间，您是否想要由女仆带着去玫瑰花园逛一逛呢？”

    卡斯帕瞥了一眼身后被合上的大门就收回了视线，他直直地走到子爵夫人对面的沙发前：“美丽的夫人，介意我坐下吗？”

    弗思特子爵夫人背脊挺的笔直，端庄而面无表情地坐着：“请。”

    “既然这里只有你我两人，那么我想我们就开门见山，不要再浪费时间试探了吧。”卡斯帕露出一个让女性心动的笑容，微微倾下身，手臂搁在沙发的靠背边缘，“拖得时间太久，门外的骑士大人也许会起疑也说不定？”

    子爵夫人明显对这句话很在意，她的眼睛直视着卡斯帕，警告道：“不要靠近安妮贝尔。如果你是为了她来的，那么你还是自己离开吧。”

    “我为自己而来。”卡斯帕说。

    弗思特子爵夫人端坐着，傲慢地看了他一眼，默许他解释下去。

    “我已经接受这个委托，没有完成就被赶出去，会让我沦为笑柄，我可不能让我的名誉受到这样的侮辱啊。”卡斯帕随口扯了一个理由，他倒是不担心子爵夫人会不相信，她根本不在乎他的真正理由，只是想要一个能够接受的借口来让他们之间的这场交易看上去势均力敌。

    “名誉？平民谈何名誉，你想要的只不过是金钱。”子爵夫人冷冷地回应道，“我会给你翻倍的报酬，但你驱魔成功之后就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出现。弗思特家族不会承认发生过的事，也从未有过鬼怪在这片被主的光辉庇佑的土地上作恶，我也绝不会容许任何无根据的虚假流言存在。你明白了吗？”

    卡斯帕有些无奈地呼了一口气：“三倍。”

    子爵夫人的脸上浮现出轻视，但同时也不再对卡斯帕警惕，她觉得当一个人暴露出他贪婪的目的，也就没什么好畏惧的了：“可以。冯罗森茨威格骑士离开后，你就自己一个人来见我。”

    “第三次拜访？您难道是希望我多陪伴陪伴大小姐？”卡斯帕摇了摇头，“我不打算浪费你我的时间，尊贵的夫人。冯罗森茨威格骑士不会听到任何一个和幽灵有关的字眼，我可以向上帝发誓。我今晚就打算行动。”

    艾德里安不是冯罗森茨威格骑士，卡斯帕也不信仰上帝。

    当然弗思特子爵夫人对此一无所知，她自觉将事务以一种合适的方式处理完毕了，挥手示意卡斯帕可以自行告退。

    艾德里安在玫瑰花园里漫步，女仆远远地缀着他。冬季依旧盛放的玫瑰花圃如同一簇冰雪里的火焰，艾德里安嗅闻着馥郁的花香，逐渐靠近花园深处。他看到了几处不太和谐的空缺，黑色的泥土里似乎还夹杂着一点未融化的冰屑，艾德里安回头看了一眼女仆，若无其事地从花圃的空缺旁经过。

    来自雾之国的气息在他躯体里跃动，艾德里安闭了闭眼，摒除掉纷繁的光与色彩之后，他更加清晰地感知到弗思特城堡的范围之内存在着另外两团雾气。这雾气就像是第六种感知，不会干扰视觉和听觉，也无法触摸，无法嗅闻，他只是鲜明地感受到它的存在，是一个不会受到障碍物隔绝的、奇特的标记。

    其中之一正匀速靠近花园的位置，艾德里安知道那是卡斯帕。而另一团，十分缥缈，它的气息只有一丁点，然而尽管只有一丁点，它却比代表卡斯帕的冷雾更鲜明突出，仿佛一段被标注了重点符号的字段。这团缥缈的薄雾据塔楼尖顶，瑟缩在群鸦之中，艾德里安的肉眼无法窥见它。

    随着卡斯帕的靠近，那幽灵渐渐在远离。它仿佛也能感知到卡斯帕的位置，又本能地在躲藏。

    艾德里安回过头，克劳迪娅夫人亲自带着卡斯帕来到了玫瑰花园和他会和，艾德里安扬起头透过花园的半透明穹顶往外看去，正好看到原先会客室的方向，弗思特子爵夫人远远地望着中庭。

    距离太远，艾德里安无法看清子爵夫人的脸色，但看到卡斯帕脸上的笑意，艾德里安推测子爵夫人的心情一定不太好。

    “骑士大人，您觉得见到的玫瑰如何？”卡斯帕也抬起头，他往塔楼尖顶看去。

    “难以触碰。”艾德里安冷淡地说。

    克劳迪娅夫人在他们身后和女仆小声地耳语了几句，女仆点点头就率先离开了花园。女管家克劳迪娅夫人也是一个知情人，艾德里安注意着保持和卡斯帕之间的距离，他揣摩着一个骑士在发现自己雇佣的侍从有污点之后应该有的反应，面对卡斯帕时面上不是太高兴。

    女管家微微上前：“冯罗森茨威格骑士，我家女主人邀请您前往晚宴。”

    “那么我呢？”卡斯帕指了指自己。

    “先生，您自然也有去处。”

    杏仁乳虾泥，葡萄酒炖肉，烤鳟鱼……洒满百里香、洋葱、香蜂草等香料的餐点陆续摆放到宴桌上。艾德里安配合着弗思特子爵夫人闲谈了几句关于欧罗巴本土香料与昂贵的外国香料间的差别，他看了几眼对面的空椅子，那里本该是安妮贝尔的座位，但这位弗思特城堡第二尊贵的女性却迟迟未至。

第八章 避而不见

    城堡中庭未消融的积雪在月光下宛如披了一层闪闪发光的银纱，塔楼上的鸦群不知被驱赶到了何处，又或是陷入了某一个催眠巫术中，因而让弗思特城堡的夜晚迎来了久违的宁静。

    这夜晚静谧到让人产生雪花冰晶断裂的幻听，又或看着中庭里那一座玫瑰花园情不自禁怀疑起那声音是花瓣在黑暗中悄悄舒展。

    艾德里安站在花园外，玫瑰花园的铁栅栏已经牢牢锁上，雕花栅栏里层悬挂着层层叠叠的纱幔，将半透明玻璃外罩里的热气与外界的冰冷隔开。清辉遍洒，艾德里安闭着眼睛伫立着，黑色斗篷紧紧地围着他的脖颈，他的脸看上去白得很，像一尊雕塑。

    细碎的声响在他背后响起，艾德里安的手在斗篷的遮掩下按住了腰侧的长剑，他没有更多的动作。当听清那声响只是一个轻轻踩在雪地上，有些飘然虚弱的脚步声时，艾德里安又把手放开了。

    安妮贝尔提着裙摆走过雪地，她小声地呼着气，呼吸化成的白雾在眼前飘散开，她好像是对这样的景象有些着迷，刻意地用嘴而非鼻子呼吸，白雾在视线里掠过时，她的眼睛紧随着雾气的方向，落在虚无的某一处。看到艾德里安在玫瑰花园前的背影时，安妮贝尔显然是感到了意外，她沉迷在对雪和雾纯白晶莹的想象中，对真实的外界有些迟钝，但对方像是比她更加迟钝，即使她已经走得如此贴近，艾德里安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安妮贝尔没有见过这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她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走了过去。艾德里安在此时轻咳了两声，他侧过身，取下帽子对安妮贝尔行了一礼。

    “弗思特小姐？”

    艾德里安眼中的安妮贝尔穿着一身白裙，她穿得有些单薄，本身的瘦弱在苍白的雪地与月光里如同透明水碗中漂浮的一片红玫瑰花瓣一样吸引注意力，她就像一道幽影，从雪地里生长出的冰枝。

    安妮贝尔在艾德里安的棕色假发上晃了一眼。她的目光总是轻飘飘的，也不会盯着别人的眼睛，她看着艾德里安，又像是在看虚空里无形的其他事物。

    “罗森茨威格先生。”安妮贝尔认出了他。

    这算是他们两人的第一次碰面，晚宴上安妮贝尔没有出席，仆从在弗思特子爵夫人耳边挡着嘴巴轻轻耳语几句之后，弗思特子爵夫人便敲了敲银杯，开始了餐前祷告。子爵夫人歉意地向艾德里安简短解释道她的女儿身体欠佳，而并非刻意的无礼之后，她便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停留。

    只是晚宴过后，卡斯帕等候在门外，子爵夫人从旁经过时，她瞥过卡斯帕的那一眼里充满压抑的怒火。

    站在雪地里的安妮贝尔虽然苍白，但她的脸上并没有病容，身体欠佳显然只是子爵夫人的借口。

    不过尽管安妮贝尔目前健康，看了看她的白裙，艾德里安还是伸手解下了自己的斗篷：“今夜有些寒冷，请容许我……”他将斗篷递到安妮贝尔面前，但没有自作主张地给她披上。“……给您我的斗篷暂时御寒。”

    安妮贝尔一时有些犹豫，但她最后还是接过了斗篷：“先生，您和我原本想象的不太一样……您是想要来看看玫瑰吗？”

    两个人在深夜的玫瑰花园前相遇，四处静谧而洁净，无论是艾德里安还是安妮贝尔，都没有对对方为何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而追究太多。如果被城堡里的仆从看到这一幕，想必会有与男女之情有关的流言在人的嘴巴与耳朵间飞速传播，但是安妮贝尔拉着斗篷暖绒绒的边缘，却觉得她自己与这个拜访城堡的骑士间有一种合乎礼节的默契，那不是与流于表面的感情有关的，深究下去却又能重新和感情有所联系。

    像一个看花人为一朵花驻足，此时又有另一个人为花停留，两个陌生人欣赏着那朵花。一个说：“这花真美。”另一个点点头；“确实很美丽。”交谈浅酌即止，他们都获得了美的愉悦，没有必要去深究，谁为花的繁盛点缀了景色而触动，谁又为花的转瞬即逝却绚烂开放而感怀。他们只是赞叹那花，而后彼此告别。

    “我夜里睡醒，见到月光明亮，就忍不住想子爵夫人的玫瑰花园在这样的月光下会是什么样的美丽场景。又想到我在您家中停驻的时间有限，于是便行动起来了，倒是忘记了我进不去花园这件事。”艾德里安的目光从安妮贝尔移到铁栅栏的锁头上，“不过尽管隔着玻璃，花园依旧很美。”

    斗篷已经裹在了安妮贝尔身上，艾德里安腰间的武器此刻显露在月光下。安妮贝尔偏着头听他说话，眼睛却流连在那把精美的迅捷剑上，但她也不是忽略了艾德里安的话语，当他说完，安妮贝尔就开口接话了：“我有钥匙。”

    安妮贝尔抬起眼睛：“我可以打开铁门。”

    她取出一枚黑铁制的纤长雕花钥匙，在艾德里安面前打开了玫瑰花园的铁栅栏，她推开门，撩起纱幔，回头问道：“罗森茨威格先生，您来吗？”月光下的安妮贝尔像是用白雪堆成，清冷而虚幻，艾德里安一时想象不出她和卡斯帕究竟有什么样的恋爱故事，这个少女像是从未真正在人世间出生，又或灵魂早早夭折被挽留在过去的时间里，她天真的不合时宜，像清澈的雪水。

    他们两人在盛放的玫瑰花圃间缓慢踱步，却像是两个时光夹缝里的沉默幻影，只在月光的照耀中短暂现身。

    “先生，”安妮贝尔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听闻您是从别人口中得知弗思特的花园的，而您带着他一起来了？”

    她说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艾德里安眨了眨眼：“您是说卡斯帕？”

    “是的！他……他是怎么说的，不，他怎么评价花园……他为什么要跟着您来？”安妮贝尔像是苦恼于怎么询问，一连换了好几个问题，又欲盖弥彰地解释她对卡斯帕的关注，“我的女仆今天一直谈论起他，说他样貌很好，啊，先生，您的样貌也……不，抱歉，我不该这样无礼……”

    “他描述的景象打动了我。我从未听过如此美丽的花园。”艾德里安看了一眼垂着头的少女，她在听到回答后抬起了头。

    安妮贝尔欲言又止，最后她摸了摸一朵半开的花蕾：“罗森茨威格先生，你听过尼德兰的郁金香吗？”六十多年前，当神圣罗马帝国的半数邦国领主还陷在三十年战争的泥潭里的时候，尼德兰也陷在了另一个郁金香制造的泥潭中，郁金香这种花朵，因而带上了一丝传奇色彩。“花商们为了培育出新的品种，会将两种完全不一样的郁金香结合，重瓣的、单瓣的，条纹的、纯色的……看上去就像两者越不一样，最终得到的成果就越好。”

    艾德里安静静听着少女的陈述，他总觉得安妮贝尔平静的话语之下，她的情感激荡着，像暗涌的湖水。

    “奇怪的是，我发现人们自己在选择伴侣的时候，却并不是这样想的。”安妮贝尔歪了歪头，艾德里安仿佛是一个拥有某种魔力的倾听者，让人想要情不自禁对他倾诉心里话，“罗森茨威格先生，我的母亲可能希望你我能多做相处，但我并不喜欢旧贵族。我不想对您撒谎。”

    艾德里安点点头：“弗思特小姐，我认为您有些误解。我是一个已婚人士，再者也只是一名次子，而您是弗思特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子爵夫人的态度也许会让您不安，但即使以最糟糕的猜想来推测子爵夫人的想法，她也一定不会如此随意地挑选您未来的伴侣。花商的郁金香是缄默的，但您并不是。”

    艾德里安顿了顿，他微微偏过头，看向了某处，然后他拐了个弯，引着安妮贝尔走到了另一侧：“夜晚总是一个容易让人沉浸在思绪中的时刻，与其独自忐忑，您为什么不在明天白天直白地向子爵夫人求证您的忧虑呢？”

    安妮贝尔太过投入在自己的情绪里，她完全没有发现艾德里安带着她绕了路，正往花园门口走，等到门口的纱幔映入眼帘，安妮贝尔有些怔愣。

    “唔……也许今晚的冒险只能到此为止了。”她听见身旁的艾德里安轻声这样说着。

    安妮贝尔呼出一口气，临近花园外，这里的空气渐渐转冷，她嗅闻到雪的清冷，呼吸隐约化成一股白雾。“谢谢您的斗篷，先生。”她解下斗篷还给艾德里安，他们走出花园，安妮贝尔又将铁门锁上了。

    白裙的少女踩着雪地飘然远去，足下松软的雪花被压实成细碎的冰晶。

    艾德里安没有离去，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卡斯帕从花园里侧拨开纱幔，打开铁栅栏走了出来。

    “卡斯帕先生，您做好囚笼了？”

    卡斯帕从怀里摸出几颗小石子丢给艾德里安，小石子上刻着几个如尼文字，凹陷处涂抹着什么汁液，闻上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还得再加上外层。”

    艾德里安表示理解，他收好小石子，随意地提到：“我刚才遇到弗思特小姐了，她被幽灵碰触过，健康状况不太乐观。”

    “嗯。”卡斯帕点点头，但没有发表更多看法。艾德里安打量了他反常的猎手同伴一眼，卡斯帕既不打算对安妮贝尔谈论两句，也没有就幽灵说些什么。

    “弗思特小姐认为我和她的想象不太一样，我也有相同的感受，她和我一开始的想象也颇为不同。”艾德里安又说道。

    卡斯帕挑起眉看了艾德里安一眼：“亲爱的兄弟，别拐弯抹角。”

    “卡斯帕先生，我必须坦率地承认，我有些好奇。”

    “大小姐并不是爱我。”卡斯帕拍了拍艾德里安的肩膀，“她爱得是自由。”而他，一个无拘无束的幽灵猎手，和安妮贝尔认知的世俗截然不同，无论是礼仪、信仰、性格，都像是一个对立面。他只是自由的代名词。

第九章 猎手与巫术

    囚笼。

    一个幽灵猎手之间流传最广，应用最频繁的巫术。与艾德里安曾经所中的诅咒一样，主要用于拘禁和控制，但它没有成为另一个诅咒的原因便是只能对亡灵生物起效，没有彻底安歇而徘徊在生与死之间的亡灵生物无法踏过囚笼的边线，这条边线不仅划分了地面，只要囚笼生效，一个亡灵生物也无法从天空或是地底绕过它。

    这是最初那个跟随在巫师身边的幽灵猎手结合原有巫术创造出的伎俩，当时他使用的媒介是木和榆木的篾片，两种传言铸造人类初始的身躯的树木材料，篾片上篆刻有如梯子形状的如尼文字，将人与非人之间的界限划分明晰。幽灵猎手用自己的血液涂抹文字，他的血液上短暂地依附着雾之国的无形之雾。幽灵对冥土的冷雾十分敏感，它们徘徊在人世的每一时刻都在抗拒来自雾之国的呼唤，它们往往在遇到幽灵猎手时会因此触怒，也偶尔远远逃开。

    但幽灵拥有一个特性，它无法离开自己的活动范围，残存记忆中对土地的印象、留有生前痕迹的物品……在它们微如烛焰的理智里，这些都是抗拒冷雾的重要之物，本能会使它们徘徊在那些物品四周。只有忘记一切的幽灵才不再被此拘束，而那也意味着在它没有目的地的飘荡中，它会逐渐被赫尔女神呼唤回雾之国，于人世间消散。

    但即使如此，幽灵的活动范围对于一个猎手而言也太过宽广，将狩猎对象的战斗场地局限在一个更小的范围内对于大部分幽灵猎手而言是个不错的选择，无论是那些感应到猎手便主动攻击的幽灵，还是有如弗思特城堡里这个胆小鬼一样对他们避之不及的幽灵，囚笼都是一个实用的巫术。

    也正因如此，这个巫术在幽灵猎手们之间代代相传，施行细节一直被很好得保留着，即使是在兄弟会尚未创建，猎手们独自游荡的年代，也可以说是每个优秀的猎手的必备知识。

    文森特查理曼最先教给艾德里安的两个巫术之一就是囚笼，而另一个是隐匿。从女巫莉芙和查理曼先生那里补习了大量知识，艾德里安知道缠绕自己的冷雾将伴随到自己真正死亡的时刻，他不准备停留在安全的地方，东奔西跑也就意味着他必须懂得如何规避幽灵的袭击，因此这两种巫术他都学习得很认真。

    艾德里安能感觉到怀里的小石子上包裹着一层隐隐绰绰的雾气，是他所熟悉的无形之雾，在艾德里安和卡斯帕两个猎手的对比之下，相当不起眼。

    卡斯帕没有用传统的篾片布置囚笼，他用小石子和木树汁替代，木树汁还是从约克伯兰农舍旅馆马厩旁的那棵树上取的。艾德里安清晰地记得卡斯帕对着那棵树发誓的情景。

    看上去不靠谱的年轻猎手似乎对于弗思特子爵夫人提出交易早有预备，艾德里安还在给假发撒上百合花香粉的时候，卡斯帕就收集好了木树汁。

    巫师们相信汁液状的材料模拟的是血液，象征着流动而灵妙的生命力，材料越是新鲜越能提高巫术的效果。

    囚笼这个巫术也是如此，随着时间流逝，木树汁渐渐失去判别界限的神秘力量，猎手的血液会无法承载雾之国的气息，当气息不再足够强烈，就是被拘束的幽灵撕碎束缚从囚笼中逃逸的时候了。

    一旦巫术开始施行，他们就必须速战速决。

    艾德里安能感应到弗思特城堡的幽灵徘徊在远处的塔楼内，那似乎是它所能达到的最远的地方，两个猎手的打算是制造出一个双层的囚笼，外层暂时不闭合，将幽灵驱赶到城堡中庭后将最后一颗石子放上完成外层囚笼。

    为了避免战斗时幽灵躲藏入玫瑰花园的半透明穹顶，卡斯帕沿着花园内侧安置了囚笼的边线，毕竟幽灵可以穿过建筑物，猎手和他们的武器可不行。

    “卡斯帕先生，它在移动了。”艾德里安注视着塔楼，他能感应到那抹缥缈的幽影正向城堡内仆人们的居所移动。

    白天的时候艾德里安借着观览的名义跟随弗思特子爵夫人踩点了城堡的大部分场所，现在他回忆着城堡内房间的排布，推测着要选择哪一条路径能最快拦截住幽灵，又不至于惊扰到城堡内的人。

    燧发手枪是不能用了，火药爆炸时的声响是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而子弹和幽灵的接触面积太小，无法对不存在**的亡灵生物造成明显的伤害。

    卡斯帕将最后一枚石子埋入积雪中，他舔了舔咬破的大拇指，细小的伤口很快止了血。囚笼的边线在他的感应中隐约相连，它的存在感薄弱极了，哪怕是最灵敏的幽灵猎手也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发现它，绝大部分幽灵在真正陷入囚笼之前可能都无法察觉到蛛丝马迹，毕竟比起猎手本身，小石子上属于雾之国那令幽灵恐惧、厌恶又排斥的气息就像一滴清晨草尖上的露珠一样不起眼。

    “好了！我们可以行动了。”卡斯帕拍了拍手掌上沾着的雪花，从裤袋里掏出一双薄薄的皮手套，手套很短，仅仅只是包裹住了手指和靠近手指的一半手掌。

    那幽灵移动起来畏畏缩缩的，很是缓慢，仿佛是在警惕着中庭里的两个猎手。

    艾德里安偏过头看向卡斯帕：“卡斯帕先生，您属意哪个方向？”

    “嗯？就东侧吧。”

    艾德里安想了想：“那我就绕后了。”

    他说完就跑了出去，沿着楼梯拾级而上，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消失在月光照耀不到的阴影里，卡斯帕的感应中代表艾德里安的那团雾气突然就虚幻起来，甚至比起囚笼的边线还要不真实。

    隐匿。卡斯帕听说过这个巫术，在幽灵面前隐藏起自己逃走不是幽灵猎手崇尚的做派，隐匿被大部分猎手们看成是一个学起来麻烦而又无用的巫术，毕竟比拼起灵巧的偷袭，幽灵更擅长这个，而正面对战的场合削弱气息的巫术又是多此一举，何况雾之国的气息相当于幽灵猎手的识别标志，藏起气息更像是懦夫所为。

    旧时代的老猎手们对隐匿嗤之以鼻，兄弟会之中卡斯帕也只听说过创建人查理曼会这个巫术，他曾经试图将隐匿教授给其他猎手，但卡斯帕听说他们都拒绝了。事实上，会向巫师们学习一点巫术的幽灵猎手都是少数，天赋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对于大部分猎手而言，冷兵器就已经足够送幽灵回归女神怀抱了，比起花里胡哨又需要提前准备的巫术，单纯的武技更符合猎手的实用美学。

    艾德里安不能太靠近那个幽灵，如果距离太近，即使是巫术也无法阻止他被迅速感知。他在一面墙后停住了，卡斯帕选择的路径让他困惑地想要找个窗户探出头去看看。第六种感觉里卡斯帕像是处于塔楼的位置，但奇怪的是卡斯帕几乎是垂直着上了二楼，难道他又找了根树枝撬开锁？但艾德里安分明记得城堡塔楼内部的构造并不包括垂直的梯子。

    他没有再多想，弗思特城堡的幽灵已经飘了过来。

    面前的石墙上凝结起水珠，水珠又很快地凝固，结成晶莹的白霜，空气显而易见地转冷，比起冬季雪夜那种自然的寒冷，这股幽灵经过带来的冷意更加尖锐突兀，像是悬挂在屋檐的冰锥尖端的寒光。

    寒冷从灵魂深处滋生，而并不是皮肤最先感觉到，那不是单纯的低温，它掺杂着撼动情绪的威慑力。阴暗、哀愁、怨愤……它是所有能想象到的负面情绪的集合体。

    艾德里安的思维迟钝了一刻，白霜蔓延到他按着墙面的指尖，刹那间如同数根钢针从指尖刺入，尖锐的疼痛感刺得艾德里安猛地缩回手。

    雾之国的气息能帮助幽灵猎手抵挡来源自幽灵直接或间接的影响，然而隐匿这个巫术在削弱气息存在感的同时，也削弱了雾气对猎手的保护作用。

    所幸寒冷带来的疼痛只是精神上的，艾德里安的手指并没有真正受到伤害，他忍耐着这股寒冷转移方位。卡斯帕正在往这边靠近，弗思特城堡的幽灵注意到了卡斯帕的动作，它显得焦躁不安起来，飞快地往另一侧避退，白霜倾泻，地面反射着月光，如同撒了一地闪烁璀璨的玉石。

    艾德里安就在此时冲了出来，和卡斯帕形成掎角之势。

    白霜凝结在城堡灰褐色石块堆叠成的墙面上，月光从廊柱间投下，以缥缈的幽影为中心，冷霜向四周呈现出一种放射性的扩张方式，城堡内仿佛凭空多了一条银白的甬道。

    幽影如同一层聚集的薄云，它甚至不能凝聚出人型，就像那些游荡在荒原上处于溃散边缘的迷茫魂灵，如果放任不管，它的活动范围里又不存在活人，那么可能短短几年之后这个幽影就会回应雾之国的呼唤。

    艾德里安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药剂饮下，躯体内平息的雾气像投入了崭新柴薪的火焰再度燃烧一般活跃起来，这种突然的改变让艾德里安极为不适应，除却虚幻的灼热之外，这还有些催吐，不知道是因为药剂的关系，还是因为雾气。

第十章 灰焰之墙

    去路被堵。

    卡斯帕的逼近和艾德里安的拦截像是让幽灵残余的本能感受到了危机，它后退了一段距离后开始下沉。艾德里安感觉到附近的空气不再那么寒冷，体验过幽魂带来的刺骨低温后，本属于冬夜的温度便显现出了一分温柔。结在地面的白霜也变得松脆了起来，皮靴踩过之后冰晶就断裂了，不像之前坚硬而难以摧毁。

    幽灵那一团如同云雾般缥缈的身躯也仿佛缩小了一半，絮状的边缘收缩凝实起来，如同时间逆流，滴入清水中扩散开的颜料倒退回彼此分割鲜明的初始。

    它在下沉，一点点穿过城堡厚实的灰褐色砖石。仿佛是它本身就已经虚弱不堪，无论是移动还是下沉，它都无法保持长时间的高速活动。卡斯帕扔了一块小石子过来，那同样是一块涂抹了血痕的石子，它擦过幽灵的躯体，接触到雾之国气息的那部分化作碎屑，从幽灵的躯体上剥落，碎屑在空气中消融了，而小石子落在地面的白霜上，它周围的白霜融化了一圈。

    在艾德里安的感应中，那小石子上包裹的气息与幽灵碰触后开始减弱，落在地面后就彻底消散了。

    此时艾德里安距离幽灵已经足够接近，他重新踏入了幽灵身侧寒冷的领域中，这一次他早有心理准备，没有受到情绪上的影响。艾德里安拔出迅捷剑，细长的剑身自下而上划过幽灵尚未完全穿过地板的尾部，长剑切进那如烟似幻的幽影中，却遭遇到了明显的阻力，仿佛是有成千上万的丝线挡在剑刃挥舞的路径上。

    这让他联想起浓稠的鱼汤或是稀饭粥，又或是他曾经听闻过的煮沸的玻璃，他的长剑就像是搅动粘稠流体的勺子。

    假如用剑切开烟雾，剑刃划开的地方，气流会涌动着填补空隙，将烟雾的絮重新联结，但是形态上十分接近烟雾的幽灵却不是这样。艾德里安看见那一道切口之中溢散出熟悉的碎屑，近看又像是细小的粉尘，脱离出去后便渐渐消融。

    一声尖啸响起，它像是从人的脑海里直接炸开，冷冰冰的，带着怨毒。艾德里安的脸色变得苍白，握剑的手颤抖了一下，没有彻底将幽灵的尾端切落，它滑开之后加快速度没入了地面，幽影自视野里消失之后结满地面的白霜纷纷发出结晶体断裂的细微脆响。

    两个幽灵猎手对视了一眼，卡斯帕点了点头，手指了指走廊侧边的窗户。然后他单手撑着窗棂翻了出去，这是城堡主体建筑的三层，除却塔楼之外最高的地方，艾德里安一时吓了一跳，追着看出去，然而月光之下他没有看到卡斯帕的身影。外墙上明明没有几个可供攀附的地方，卡斯帕却已经通过另一扇窗户闯入了二层，追在了幽灵的身后。

    “卡斯帕先生？”

    “我没事！你快下来！”

    之前穿过一次建筑物的幽灵速度变慢了，它仿佛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再次利用隔断摆脱猎手。艾德里安捡起先前卡斯帕扔过来袭击幽灵的小石子，他在指尖割开一道细小的伤口，将泌出的血珠重新涂抹在小石子表面的刻痕上。

    将石子放置在幽灵原先穿透石质地板的位置后，艾德里安提起剑朝楼梯跑去。

    两个猎手彼此配合着将幽灵驱赶，利用着弗思特城堡的幽灵躲避雾之国气息的特性，将它逐渐赶到了囚笼的入口。

    目标猎物落入陷阱的那一刻就是猎手真正亮出屠刀的时候，卡斯帕将幽影逼到远处，跟随在后面的艾德里安当即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小石子按入雪地，那正是在行动开始之前卡斯帕交给他的石子，组成囚笼的最后一个关键，囚笼的门锁。

    代表门锁的石子按入雪地后，原先只是隐约存在于感应中的其他石子上的雾气跃动起来，仿佛一瞬间被点燃窜开的火线，彼此迅速相连，一面无形的灰色火墙在艾德里安眼前形成。

    囚笼生效了。

    卡斯帕收起了驱赶幽灵时有些疯狂有些莽撞的做派，他直接从幽灵身边退开了，直退到了囚笼的边线外，又伸手将艾德里安也带离了几步。

    幽灵发现自己被团团包围之后，仿佛是狂乱了起来。它在囚笼高空盘旋，仿佛是在撞击边线，碎屑不停落下，地面开始结冰。中庭里松软的积雪塌缩凝实，形成了光滑的冰面，冰面一路延伸，却在雾气形成的火墙之前止住了，它试图探出去，然而灰焰般的冷雾变成了吞噬者，幽灵无法从囚笼中逃出，冰面也无法迈出一步。

    “看来它要气到尖叫了。”卡斯帕饶有兴致地仰头望着高空的幽影，“还是说它会把自己撞成渣呢？”

    艾德里安观察着囚笼的火墙，幽灵连续不断的撞击和冰面的消耗都在削弱着雾气的强度，尽管弗思特城堡的幽灵本身虚弱，但似乎坐在囚笼外看它自己毁灭也不太现实。

    艾德里安用长剑的剑尖刺了下边线内侧的冰面，他没有用力，冰面却已经裂开了深深的缝隙，组成火墙的灰色雾气延伸出一缕，仿佛是要缠绕上艾德里安的手臂，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与其拥有同个来源的雾气微微地在响应这股亲昵。

    这倒是非常奇怪。艾德里安抽回长剑甩了甩手。

    “卡斯帕先生，我不认为我们应该袖手旁观，在囚笼失效之前，您有什么主意能将它拉回地面吗？”他抬起头，高空的幽影减弱了撞击的频率，它来回徘徊着。即使不受到攻击，囚笼也会渐渐失去效力，艾德里安不想在有限的时间里什么也不做，最后让幽灵逃走白费功夫。

    卡斯帕把玩着一把弯刀，艾德里安先前没见他拿出来过，这把弯刀像是刚才在城堡里追逐时卡斯帕随手取用的展示品，用以弥补他没携带武器的劣势。

    文森特查理曼曾告诉艾德里安，任何到达过赫尔女神的国度又幸运地重回人世的活人都能杀死幽灵，无论使用何种武器都能对其造成伤害，理论上哪怕是拳头都行。当然，很少会有猎手喜欢和幽灵亲密接触。艾德里安本来以为卡斯帕是少数派中的一员，但现在看来这位幽灵猎手还没有那么狂野。

    “等一会儿，亲爱的兄弟。”卡斯帕说，“它也没多少理智，迟早会下来攻击我们。到时候揍它就是。”他倒是非常自信。

    也正如卡斯帕所说，弗思特城堡的幽灵尽管一开始和大部分幽灵不同，但多次受伤之后也显露出了毫无理智的攻击**。最初促使它逃避两个猎手的对雾之国气息的恐惧渐渐被压抑，幽灵在高处徘徊了几次之后，收敛起了虚幻的躯体膨胀的外缘，地面的冰也开始破碎，它缩小了近一半的体型，从高处朝两个猎手所在的方向坠下。

    囚笼边线的无形灰焰在意识里刷得一下卷到高处，仿佛加入了滚油的烈火，又像是在极冷的地方泼出的热水，在空气中就冻结成固体。扑面而来的是刺骨的寒意，穿透了灰焰的阻挡，在猎手们的额发间凝出白霜。

    幽魂隔着边线对猎手们发出了尖啸。

    这一声尖啸比起先前带给猎手们的影响小了太多。

    艾德里安和卡斯帕就在此时挥出了武器。

    迅捷剑细长的剑身迎面刺入，边线的灰焰更是借着剑刃缠绕攀附，侵袭到了幽灵的躯体之内，断口内大量的碎屑飘散而出，像是蝴蝶在蛛网上挣扎时翅膀上扑簌落下的鳞粉。

    卡斯帕更是直接拔出弯刀，跨过囚笼的边线一脚踩在了破碎的冰面上，他弯腰自侧面绕过，刀锋环绕着幽灵凝实的半透明躯体割开了长长的一道伤痕，扬起的碎屑仿佛是喷溅而出的血液。

    尽管武器脱离躯体后，伤口边缘的截面不再崩碎，幽灵猎手们造成的伤口却像是无法愈合，艾德里安能清晰地看到上几次攻击留下的伤痕，就好像幽灵不再是能穿透建筑物的虚体，而在与猎手们交锋时被迫被禁锢在一个可触摸到的实体中。

    如同梦中的事物借由他的手被拽到了现实之中，猎手本身，就像一个介于生死之间的媒介，经由这样的联系，属于现实的刀刃真实地割伤了虚幻的死灵。

    艾德里安是第一次与幽灵对决，这样的细节他没有从猎手的记录或是查理曼先生的说明里听闻过，也许对于老练的猎手们而言这只是一个常识，但艾德里安作为新手却感受到一种奇妙的情绪。

    他本来离这些神秘的传说十分遥远。

    无论伊多娜曾提过的巫术民俗，还是阿比盖尔曾迷恋的妖精怪谈，又或是后来他真正经历过的诅咒、与加西亚在科隆的夜晚寻觅的蛇影，这些都没有比弗思特城堡的幽灵在此刻带给他的震撼更鲜明地让他意识到，他已迈过常识统治的世界，来到了与古老的信仰和传说紧密相连的幽灵猎手的世界。

    这是在十字架的笼罩下被遗忘，但依旧不肯消失的旧时之音，荒原上的野蛮咆哮，冰雪中的铁与血。

第十一章 锋刃上的月光

    月光在弯刀和细剑的锋刃上跳跃。

    它又接着踏过每一个能折射光的平滑表面，飘散的碎屑、幽灵半透明的躯体、破碎的冰面，最后落入艾德里安冷灰色的眼瞳里。

    卡斯帕单手持刀旋过冰面，隔着幽灵，他朝艾德里安招了招手，示意他也迈过囚笼的边线。猎手深褐色的卷发被融化的白霜打湿了发根，垂落下来搭在发巾上，他面上带着笑意，仿佛一个三桅船望台上的水手，撸高了袖子撑着栏杆远眺，身侧是海风和信天翁，所有的一切都让他感觉轻松舒适，因而他才忍不住露出开朗的微笑。

    然而这里没有温暖的海风，也没有直射的阳光，他们旅途的尽头既不是有椰子树和纯白沙滩的小岛屿，也不是沉没在大片五光十色珊瑚礁里长满海藻的宝箱和爬满藤壶的沉船废墟。无风的冬夜，月光明亮，城堡的中庭积着松软的雪，囚笼围出的地方，积雪都凝成剔透的冰，口鼻呼出的热气化成白色的烟雾在眼前一掠而过，天地之间除了灰色和银白便好似没有其他的颜色，安静而冰冷。

    艾德里安却觉得热，御寒的斗篷在此时显得太多余了，这一夜他追逐着幽灵，只觉得后背隐隐冒汗。他跑向侧前方，手里的迅捷剑在幽灵的躯体上顺势横拉了过去，烟雾般凝聚的半透明躯体带给剑身的阻力远远小于血肉的阻力，那更像是切开了粘稠的流体，也不会有骨头这样的硬质结构拦住剑身。

    卡斯帕和艾德里安像一条直线的两个端点，他们面对着彼此，处在幽灵的前后两方不停对它进行攻击。

    在发出那一声尖啸后，弗思特城堡的幽灵改变了它的行为方式，它不在躲避，而是一直试图攻击猎手。卡斯帕和艾德里安分开的站位让幽灵一次只能对他们中的一个人突袭，而当它确定目标追击过去时，就是另外一人上前攻击的时候了。

    艾德里安矮下身打了个滚躲避到一旁，假发和帽子掉到了地上，幽灵扑在那个位置，白霜迅速地覆盖住了它们，而后短短一瞬间，地面的碎冰重新凝结起来，包裹住假发和帽子，然后冰块又迅速向上生长，形成锋利的冰锥。

    幽灵几乎是与艾德里安擦身而过，他感觉到自己的右耳和脸颊接触到了冰冷的气流，白霜短暂地在他皮肤上凝出，然而这样的霜冻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白霜又很快融化了。他的帽子却不像他本人那样幸运，冻住它的冰锥并没有消融的迹象，幽灵的攻击没命中目标后就飘回到了半空，趁机又挥出一刀的卡斯帕后撤几步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冰锥就在此时碎裂了，包裹在其中的帽子不幸地跟着碎裂。

    “还能喘气吗，艾德里安？”

    卡斯帕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艾德里安却没听出什么情真意切的关怀，他甚至感觉卡斯帕在幸灾乐祸。也许他的表现确实不尽如人意，但是作为同伴似乎不应该偷笑？

    “感谢您的关心，卡斯帕先生。介意我请您闭嘴吗？”

    “是的！我介意！”卡斯帕朝空中扔出了一颗小石子，幽灵在半空中避开了石子，但卡斯帕并没有失望，他欢快地喊叫着：“嘿！傻大个！来来来，下来找我啊！”

    艾德里安仰望着半空，他盯着幽灵摆出戒备的姿势，迅捷剑横在身前，随时准备闪避或是追击，两个猎手站立的位置都十分靠近囚笼的边线，意识感应中边线的火墙驻守着他们身体的一边，如果形势危急，他们可以退出囚笼的区域，让组成火墙的雾之国气息拦住幽灵一次。

    卡斯帕又接着抛出了第二颗石头，他的举动让幽灵焦躁了起来，艾德里安看到半空中幽灵凝实的半透明躯体膨胀开。絮状的烟雾在月光下扩散，它的颜色变得浅淡，如果以肉眼观察，它似乎变得难以追踪，然而对于幽灵猎手而言，无论它怎么变化，只要它存在着，就鲜明地如同黑夜里的灯火。

    即使是这样的形态，它的伤痕依旧没有被填补，絮状烟雾之间存在着撕裂般的断口。

    “卡斯帕先生，您快要将整个城堡都吵醒了。”

    卡斯帕依旧在朝整个城堡中唯一一个无法和他交流的对象说话，艾德里安不得不开始忧虑起后果，虽然就算假扮的身份被拆穿了也对他没有太大影响，但看在他用的是旧时好友的真名份上，他并不是太希望被人用怀疑的目光盯着看。

    “要是有人敢旁观，那就让他来吧！”卡斯帕的声音全然是欢快，“我们正好少个观众！”

    幽灵再次凝缩起来，这次它选择了卡斯帕为目标。艾德里安提着剑冲了过去，剑刃划过的地方碎屑崩散，与野兽和人类交战不同，艾德里安已经意识到和幽灵对战的关键是让手上的武器尽可能地在幽灵的躯体里制造出伤口。

    艾德里安一击得手后退开了，卡斯帕此时站在边线外，他要堤防幽灵因为卡斯帕不在囚笼内而转变攻击目标：“有多少人听到声音会选择缩在被子里，我不敢断言，但我想弗思特小姐应该不是其中之一。”

    卡斯帕在面前的冰锥碎裂后重新跑动了进来，他沿着边线内侧跑，艾德里安跟着也改变起位置。

    “动起你的腿来，艾德里安，别像个靶子！我们可有两个人，倒是玩些不一样的啊！”卡斯帕抄起了地上的小石子，就是之前他扔向幽灵而被躲避开的那一颗，他又再次将它扔出去，“想玩躲避球吗？”

    艾德里安能感觉到幽灵在变得虚弱，它攻击的间隔变长了，速度也在渐渐变慢，这一次小石子从它身侧擦过，带出了一道碎屑。这仿佛是一个讯号，预示着战斗的尾声。无形的灰焰之墙静静燃烧着，虽然因为幽灵几次撞击在焰墙上，冥土的冷雾有所消耗，但囚笼还远没有到失效的时候。

    他听到了卡斯帕的笑声。

    “狩猎！是一件体力活！”那猎手说道。

    艾德里安想起了查理曼的教导，瘸腿的老猎手曾说幽灵猎手最需要锻炼耐力，他甚至说比起矫健的身手，耐力和意志是更为重要的素质，因为死灵没有要害，杀死已经死去的东西，更像是在等待死灵自己在意志上输给赫尔女神。

    比起强大的敌人更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每一下攻击的成效，战斗仿佛不存在尽头，也无法掐算何时胜利，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冷静的思考能力，没有足够的耐力缠斗，就真的不会获胜。打倒敌人之前，猎手还要挺过自己那一关，毕竟逃开总是简单的。

    艾德里安翻看过兄弟会里的记录，也听人讲起过久远过去的故事，他知道过去的幽灵猎手视战斗中的死亡为唯一光荣的死亡，胸膛前的致命伤远远崇高于后背的伤口，而这样的传统一直流传着，猎手们很少会从自己的战斗中逃跑，也正因如此，很少有幽灵猎手能安享晚年。在达到那个年纪之前，他们中的大部分已经回归赫尔女神的怀抱，作为赫尔女神的猎手，他们也永远不会以死灵的面貌现身，猎手的死就是真正的死亡，活着的人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们。

    在过去瘟疫、战争、饥荒、霜冻肆虐的欧罗巴大陆上，猎手的早逝可以说是生命的常态，然而时间流逝，其他的人渐渐有机会活得更久，然而对于幽灵猎手而言，他们的时间仿佛停留在了过去。他们一代传一代，孤僻地独自战斗到死亡，艾德里安不知道查理曼先生是不是也感受到了他在记录里读出的这种孤独，故而在左腿受伤后为了改变这样的情况而创建了兄弟会。

    总是随身携带着樱桃木手杖，面貌严肃，彬彬有礼，衣着整洁的查理曼先生与传统的幽灵猎手似乎有很大不同，他教授完囚笼和隐匿两个巫术后，郑重地告诉了艾德里安一句话。

    逃跑不是可耻的事。

    这句话几乎不可能从一个幽灵猎手口中听到，然而艾德里安能感受到查理曼先生的关怀，他不是从一个学徒开始按部就班成为的猎手，他能理解查理曼先生的意思。也许比起以赫尔女神的猎手之名将幽灵送回雾之国，他更希望他的同伴能活得久一些吧。

    卡斯帕的弯刀和艾德里安的迅捷剑一次次在幽灵身上制造伤口，艾德里安明显能感觉到幽灵时不时的迟钝。

    他们脚下的碎冰在缓慢地融化，幽灵虚幻的身躯不断在半空散开又聚拢。

    艾德里安抹了一把额发，发根早已汗湿，卷曲的黑发贴着面庞，湿漉漉的，他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卡斯帕要一直扎着发巾了。

    “你还需要多锻炼啊，艾德里安！”卡斯帕听上去游刃有余，没有因为缠斗而疲惫。

    艾德里安心生敬佩，他突然回想起了格兰杰，那位罕见的女猎手：“卡斯帕先生，您见过女性猎手吗？”

    “我才不要告诉你，今天你已经好几次拿大小姐堵我的话，说起女猎手，你究竟在打什么坏主意？”

    “卡斯帕先生，您误解我了，我只是想起一位女士，觉得她能成为猎手十分让我敬佩。”

    在这个话题上，卡斯帕似乎来了兴致：“女猎手没有几个，你认识的是哪一个？”

    “图姆普女士。”

    “啊？谁？你说名字。”

    艾德里安盯着半空，幽灵悬停在那里已经有一段时间，在第六种感觉里，代表幽灵的雾气时暗时明，不停变化着。“她的名字是格兰杰。”

    卡斯帕听到后恍然大悟：“你说小富婆啊。”

第十二章 尘埃落定

    卡斯帕说起格兰杰的口吻好似对她很熟悉，他轻飘飘地用绰号叫着格兰杰，点出了在德累斯顿时让艾德里安也困惑过的女猎手的一个特征。

    艾德里安在和格兰杰的相处中发现过她身上一些奇怪的矛盾，她的行为举止总是在贵族的复杂礼仪和平民的简单习惯间来回摇摆，她像是出身高贵，却并不像是受到了贵族式的教育，她不懂狩猎，也不热衷艺术，凡事讲究实用，却对同伴十分慷慨。艾德里安见过格兰杰佩戴首饰，他能看出那些首饰古老而昂贵，即使是贵族家庭也会将其视作珍宝流传后人，艾德里安本以为这是亲长的馈赠，但看格兰杰的表现，这些在她眼中也只是单纯的配饰，她也从未主动提起过自己的家庭。

    种种迹象似乎都暗示着格兰杰的富有，也暗示着她成为幽灵猎手的原因势必曲折，艾德里安曾猜想究竟要有什么样的理由让格兰杰狩猎亡灵，但他想到最后总会不了了之。

    做一件事的最初理由总是千奇百怪，坚持下去的不是爱就是恨了吧。

    他没有从格兰杰身上感受到她对什么存在恨意，不同于艾德里安挣扎在感情的晦暗漩涡里，格兰杰仿佛是永远心怀希望的。其他的猎手和艾德里安原本生活的环境相隔太远，格兰杰却仿佛在冥冥之中与他相似，她就像是一个榜样，只是存在着，就等同于在提醒着艾德里安，不需要沉湎于不幸，因为未来还是存在希望的。

    如今艾德里安亲自体会到了狩猎幽灵的艰难，他回想起格兰杰曾经带着伤势回到据点的情景，女猎手对伤口来龙去脉简略的概括此时在艾德里安认知中自发地扩展开来，描绘出了在格兰杰口述里隐去的险峻和煎熬。

    弗思特城堡冰雪覆盖的中庭里，幽灵依旧悬停在半空中，卡斯帕抬手给艾德里安打了个手势，示意按兵不动。他们昂头盯着那幽灵的变化，艾德里安知道现在是最为关键的时候了，他和卡斯帕都没有放下武器。

    “我见过她几次。”卡斯帕说，“她是个不错的女人，只是狩猎幽灵对她来讲太勉强了。”

    艾德里安眨眨眼，反驳道：“我认为格兰杰是一个优秀的猎手。她品格高尚，富有同情心，会付诸行动保护弱者。她和巫师们也都很亲密。”

    卡斯帕顺着话讲到：“她确实是个好人，但狩猎幽灵不需要你是个好人。她没有当猎手的才能。我知道巫师们都喜欢她，会给她提供很多帮助，但说到底狩猎中只有我们自己，没有才能硬要上，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值得。这一点，你可别学。”

    “恕我直言，我不认为自己有任何出彩的特长可以让我成为优秀的猎手，如果格兰杰都算作没有才能的猎手，那我恐怕给您带来过许多困扰……”

    “啊，艾德里安，如果你放下过剩的道德感，大概……”卡斯帕没有说完就闭紧了嘴。

    打断两个幽灵猎手交流的是半空中幽灵身上的异动，不断的扩散和塌缩速度放慢了，艾德里安感受到了一丝雾之国的气息凭空从幽灵虚幻的躯体中诞生。

    这股气息本来并不存在，他们本来能感应到幽灵，却是和感应到自己的猎手同伴有所区别的，幽灵鲜明的存在感仿佛是一颗硌在脚底的小石子，是让人微微不舒服，想要去排除的障碍物。现在那鲜明的存在感正在转变成为艾德里安所熟知的气息，真正属于死物的气息。

    他从那股冷雾中苏醒，他的灵魂深处盘旋着同样的冷雾，他和卡斯帕背后的囚笼也有同样的冷雾组成灰焰之墙。

    这股在老猎手的口口相传中被描述为赫尔女神的召唤的气息，就仿佛是幽灵猎手们的标志，象征着赫尔女神，象征着死灵的归宿，生死之间的界限。

    艾德里安抬着头，他观察着幽灵身上那一缕新诞生的气息，它气势汹汹地蔓延出去，缠绕住了幽灵，所有它接触到的地方都被同化，在艾德里安的感应中，这一切就仿佛画布被染色，颜料从织物纤维里渗透过去，过程缓慢却不可逆转。

    卡斯帕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你是新手，对吧？”

    “是的。”艾德里安没有否认。

    “那就看仔细了，狩猎是否成功就看现在。要么幽灵回归尼伯龙根，要么我们就要对付更麻烦的对手了。”卡斯帕话音一转，轻松地说道，“虽然我是觉得它都没余力拟出人形了，是不可能对抗得了女神的啦。”

    就在卡斯帕说话的时候，艾德里安眉头皱紧了，他看见弗思特城堡的幽灵身上被同化的区域竟然在褪去，很缓慢，但同化的逆转确实存在。逆转反应突然加速了一瞬，幽灵就在此刻猛地缩起烟雾状的身躯。这是一个攻击的先兆，艾德里安已经从战斗中领悟到了，他握紧了迅捷剑，重心下移，脚跟往侧边旋了一分。

    “卡斯帕，小心！”

    那幽灵如同坠地的陨星，笔直地冲撞下来，艾德里安下意识地开左手，想要推开身侧的卡斯帕。

    不过他推了个空，即使在闲聊里，扎着发巾衣衫单薄的幽灵猎手也没有放松警惕，卡斯帕甚至先于艾德里安预判了幽灵的行为，艾德里安喊出提醒的时候，卡斯帕的腿已经往安全区域迈开了。

    “这回倒是不喊先生了啊！”

    艾德里安一时觉得如果有的选择，他大概会转头就走，把卡斯帕一个人丢在原地。

    “放轻松，放轻松，它下到地面就是自寻死路，简直是赠送大奖。”卡斯帕似乎也察觉到了艾德里安的不满，“不，没必要攻击了，你看着吧。”

    卡斯帕似乎很确定战斗已经结束，他的弯刀在手上花哨地转了个圈，卖弄着手指的灵巧，却不是最适合随时应对攻击的姿势。

    那幽灵坠落的样子迅猛极了，像一颗枪口射出的子弹，坠落在地上的时候却没有惊起半分冰渣雪尘，冰锥短暂地在它落下的地点簇生，又很快地消融了，比之前袭击两个猎手时快得多。囚笼的边线沸腾了起来，艾德里安感觉到了脚边蔓延的冷雾，那是从边线延伸过来的，幽灵躯体中的那一丝气息也在向四周扩张，像是与组成边线的冷雾彼此呼应。

    艾德里安联想起蒙特伯格城堡悬崖下的湖泊，冬季清晨阳光晦暗时湖面的雾气向四周倾泻，如同虚幻的滚滚浪潮，潮湿冰冷，灰蒙蒙的，压抑又沉重，仿佛那虚无的雾气带着重量碾过湖岸。

    此刻的囚笼就像是那湖岸，灰焰之墙不再熊熊燃烧，它转变成更偏近原本形态的模样，朝着囚笼中幽灵所在的地方，贴着地蔓延过去。

    那幽灵像是被束缚在了地面，它没有再次飘向半空。

    艾德里安注意到它身上逆转的气息同化遭遇了阻碍，来自雾之国的气息正在与其拉锯，渐渐地更有占上风的趋势，此刻四周属于囚笼的那些冷雾覆盖上幽灵的躯体，仅仅一瞬间，艾德里安便感觉到灰蒙蒙的雾气包裹之中那幽灵消失了，如同画布上炭笔描画出的图案，被面包渣迅速地擦去了。

    艾德里安看不出冷雾的体积有没有变大，他觉得那幽灵似乎也被同化成了冷雾的一部分，但在老猎手们的口中，这被称为回归女神的怀抱。

    “幽灵去哪儿了？”艾德里安问道。

    他觉得卡斯帕可能会给他一个不一样的答案，或许正好能解答一下他心里隐约的探寻和好奇。

    卡斯帕耸耸肩，他把弯刀插回刀鞘，那老式的刀鞘看着像是一件波斯古董，有些眼熟，但艾德里安已经记不清这是不是白日里被弗思特子爵夫人引着参观城堡时他曾看见过的那一把了。

    “你不相信尼伯龙根？”卡斯帕解下了发巾擦了擦自己的汗，他又踢了踢靴子的鞋尖，抖掉融化的冰雪落在皮靴上的水珠，慢悠悠地撇了艾德里安一眼，“你不记得自己也去过尼伯龙根了？去过了还不相信？”这仿佛是在指责艾德里安信仰的不纯洁，但卡斯帕的语气很随意，艾德里安没有体会到任何的苛责。

    包围着他们的冷雾沉入了地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囚笼这个巫术尽管还没到失效的时间，但组成它的冷雾也跟着消失殆尽，空余用来勾勒边线刻着如尼文字的小石子，它们现在也只是单纯的石头了。

    卡斯帕转头就要离开中庭，他对艾德里安招了招手：“来吧，罗森茨威格骑士大人，走了，睡觉去。别管那么多了，随便你怎么想，总之我们这次合作成功了，需要欢呼下吗？或者来个拥抱？”

    “卡斯帕先生，谢谢您的建议，但是拥抱太过热情，请恕我拒绝。”艾德里安收起长剑，他拍了拍沾满雪泥的斗篷，从地上捡起了假发。它现在变得湿漉漉的，艾德里安觉得他得想点办法才能让这顶假发明天能被使用，他唯一庆幸的就是假发没有像那顶可笑的大帽子一样碎成七八片。按猎手们的习惯，这似乎应该默念一句感谢女神保佑了吧。

    艾德里安叹息了一声：“今夜太漫长了。”

    月光投射在中庭的一片狼藉上，银白色的朦胧光影里，艾德里安听到他背后传来卡斯帕远远的笑声。

第十三章 告辞

    “啊，是的，您的花园让我印象深刻，我简直迫不及待要将我的所见所闻写信告诉我的朋友们。这样美丽而独特的冬季风景，别处从未有过，已经可称为艺术，这一定会让所有人都为之赞叹！无论我那些平日里吟咏《伊利亚特》或是《埃涅阿斯纪》的朋友有多苛刻挑剔，您的玫瑰花园也绝对能让他们闭口叹服，除却希腊和罗马，缪斯也曾停留黑森，您的花园就是最有力的论证。”

    早餐过后，弗思特子爵夫人邀请艾德里安跟随她在城堡中漫步，若非正值冬季，四野茫茫，城堡的女主人一定会想出更好的点子招待这位骑士。不过艾德里安对她倾注心血维护的玫瑰花园的恭维让弗思特子爵夫人很是满意，这位素来自持端庄稳重不苟言笑的城堡女主人唇边的笑意颇为明显，她的心情很好，目光瞥见隔着一段距离缀在后头充当跟班的卡斯帕时也算得上和颜悦色。

    弗思特子爵夫人拿捏着说话时的语调，不紧不慢地回应着艾德里安热情的赞美，她没有直白地表现出自己的高兴，反倒装出一副随意的冷淡态度来：“弗思特家族的这座花园只是我闲暇时的娱乐，能让您获得美的享受才令它有了价值。冯罗森茨威格骑士，这座城堡地处偏僻，附近也只有一个叫做约克伯兰的贫穷村庄，我一个衰老的妇人居住在这里，总是要找点乐子打发无聊，我还要感谢您乐意陪伴我呢。”

    她挽着艾德里安的手臂，缓缓踱步，姿态优美又从容，虽然言语上自称衰老，但子爵夫人打扮自己可不见一点马虎。

    艾德里安与她并排前行，看上去是一个身形高挑，年轻健壮的小伙，衬托出了子爵夫人几分柔弱，但两个人中表现得强势的是弗思特子爵夫人，她决定着两个人往何处走去，艾德里安只是顺从地按手臂上传来的力道跟随着子爵夫人前行。

    他微笑着，哪怕所有仆从迎面碰见他们都行礼退到一旁，克劳迪娅夫人和卡斯帕也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没有人会直视他的脸，观察他的神情，子爵夫人也并不总会看他，艾德里安还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他说话时和平日里有些细微的不同，在咬字发音上变得更加精细清晰，语速也放缓了，就像子爵夫人一样：“能令夫人您感到愉快是我的荣幸，但信守我主所定美德中的真诚，我必须更正您的话，您依旧年轻美丽，就像您的玫瑰花依旧盛开。”

    “您真是会说话……多么遗憾您就要离开了，我还尚未好好招待您呢。如果您在黑森的旅途结束后依旧从这儿经过，不妨再来拜访。弗思特城堡周围虽然不如城市里热闹，但城郊也有城郊的乐趣，夏季时您能在这儿猎到些不错的猎物，到时候弗思特子爵也会抛下公文邀请些朋友来城堡消暑，您和我丈夫的爱好相似，我想你们一定能聊得投机。”

    到达一段长廊入口时，弗思特子爵夫人松开了挽着艾德里安的手，克劳迪娅夫人适时地从后面赶上前，站在了子爵夫人身后侧。

    城堡的女主人端庄又矜持地对艾德里安颔首：“我要休息一会儿，您自便吧，冯罗森茨威格骑士。您离开前，让您的随从告知我一声就行了。”她说完笑了笑，“您看，年轻人可不会像我一样，容易疲惫。”

    艾德里安没有说话，他微笑着行了一礼退后了一小步，克劳迪娅夫人伸手扶着她的女主人往走廊另一头走去，再往前就是艾德里安出于礼貌应该避开的房间了。但这附近没有几个仆从，艾德里安只看见了一个女仆在清理地板，女仆投入地做着活，似乎先前没有在偷看艾德里安和子爵夫人。

    卡斯帕还在后面，他望着中庭的方向发着呆，像是百无聊赖，神情恹恹的。昨夜的碎冰在白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就融化了，只在被雪覆盖的中庭里留下一块裸露出土壤的区域，那顶碎裂的帽子被艾德里安带走了，整个中庭没有留下任何他的痕迹，或许也只有安妮贝尔知晓昨夜艾德里安也曾驻足在花园之外。

    有几个仆从白天的时候小声地凑在一起交流，他们遇到艾德里安和卡斯帕时也只是偷偷多看了卡斯帕几眼，也许他们昨夜被中庭的声音惊醒过，但很显然没有一个人出来查看，只是因为卡斯帕曾以幽灵猎手的名义来过城堡，便猜测着今早中庭的异状和他有关。

    艾德里安看了一眼清理地板的女仆，看到她没有注意这边，就主动地走向了卡斯帕。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发着呆的幽灵猎手还是警觉了起来，他的目光扫过来，看到是艾德里安才又收了回去。卡斯帕像是对他要说些什么，张口却打了个哈欠。他平日里醒得很早，尽管昨晚睡得很晚，今天早上依旧习惯地早起了，这才显得不太精神。

    艾德里安想了想，询问道：“卡斯帕先生，您是否也需要多休息一阵？”

    “是你们的谈话让我太无聊了。”卡斯帕懒懒地说道，“我不想再呆在这儿了，贵族们的惺惺作态让我全身不舒服。”

    “一个疲倦的马车夫可不能让乘客感到安心，虽然我很乐意代劳，但城堡前的这段路还是得依靠您。尽管我也十分迫切于离开，但我可以暂且忍耐。您确定不需要休息了吗？”

    “不需要。”卡斯帕揉了一把脸提神，拍了拍艾德里安的肩膀，绕过他往弗思特子爵夫人的休息室走去，“我得去讨要我的报酬了。”

    艾德里安提醒道：“这有些不礼貌。”

    “子爵夫人可比我更盼望结清交易呢。”卡斯帕无所谓地摆摆手，留艾德里安独自等候在走廊里。

    安妮贝尔和她的女仆就在此时从房间里走出来，她手里捧着厚厚的手抄书，艾德里安注意到她身后的女仆看了卡斯帕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艾德里安记得这个女仆，他在克劳迪娅夫人身边看见过她好几回，但艾德里安分明记得她并不是一个贴身女仆。

    卡斯帕对安妮贝尔笑了笑，不像喊其他姑娘罗莎时笑容里充满魅力，他的这个笑随意而轻松，他没有放慢脚步也不打算寒暄，而安妮贝尔本人愣了一下，脚步停顿了一瞬。

    “弗思特小姐？”女仆很快地叫了她一声，她仿佛是刻意地用姓氏称呼城堡的大小姐。

    安妮贝尔回过神，她捧紧了书本，自然地从卡斯帕身边经过，直到看到了艾德里安，这次她停步，身后的女仆没有说什么。

    “罗森茨威格先生。”安妮贝尔轻声对艾德里安打招呼，她看了看艾德里安郑重的装扮，面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犹豫，迟疑着问了他一句，“您……是准备告辞了吗？”

    艾德里安点点头：“我在此贸然拜访，为了我私人的愿望，不免惊扰到了您和子爵夫人的生活，如今我已领略弗思特玫瑰花园的黄昏、夜晚和清晨，再多逗留就过于贪婪了。”

    安妮贝尔又和他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艾德里安能看出这些都不是她真正想问的问题，他静静地配合着安妮贝尔交谈，等待她问出真正想问的话，但安妮贝尔最后还是没有提起卡斯帕，她甚至没有看向休息室的方向一眼，就对艾德里安行礼离开了。

    那个女仆寸步不离，紧紧跟随着安妮贝尔。

    她们走下楼梯，到达了城堡读书室的门口，这是一个小巧的房间，装饰着让人舒适的绒毯和缎布沙发，几个高而窄的书架贴着墙面，窗口打开着，稍显寒冷的微风从窗口吹拂进来，但是房间里有一个燃烧的壁炉，不会让身处其中的人在阅读时感到寒冷。

    “你在外面等着吧，让我一个人安静地读会儿书。”安妮贝尔在又高又窄的书架上找了一会儿，把手抄本塞回了一个书籍间留空的缝隙中。

    女仆乖顺地替她合上了读书室的窄门，这个精巧的房间如同一个秘密地点，又仿佛是安妮贝尔的安全屋，是她一个人的天地。她扶着书架，在房门合上的一刻，肩膀垮塌了下来。

    刚休憩没一会儿就被打扰的弗思特子爵夫人按压着额角，挥挥手让克劳迪娅守在了门外，她对卡斯帕这个时间点就前来找她感到有些不满，板着一张脸轻蔑地看着卡斯帕，但没有愤怒的迹象。在她眼里这个粗俗的幽灵猎手做出这样不礼貌的举动似也情有可原，毕竟她不认为卡斯帕会懂得分寸，既然如此，她也没有必要为此生气。

    “你来做什么？”她端庄地靠坐在椅子上，手里一盏杏仁乳剂，拿着银勺轻轻搅动着。

    卡斯帕比出一个代表数字三的手势，笑着说道：“三倍报酬。子爵夫人，我们说好的。”

    子爵夫人把猎手晾在一旁，慢悠悠地饮了一口杏仁乳，才开口说话，声调优雅而缓慢：“向我证明你已经成功驱魔。”

    “证明？”卡斯帕歪了歪头，他收敛起了笑意，“尊贵的夫人，您希望我用什么证明呢？”

    子爵夫人从下往上抬起眼睑，冷默地看了幽灵猎手一眼：“你是在告诉我，你没有证明吗？”

    卡斯帕像是有些无奈，他挠了挠头发，呼了一口气：“好吧……我有一个办法，对我们都合适。三天，三天后我再来拿我的报酬，这三天里绝不会再有幽灵作祟，这应该足够证明我干活了吧。”

    “如果……”

    卡斯帕打断了子爵夫人的话：“就算如此，您也没遭受什么损失。也就是我在这里又住了一天罢了。”

    弗思特子爵夫人嗤笑了一声，满是傲慢：“我们弗思特家族的城堡可不是什么乡村旅舍。”

    “那么我想您也不会要求我支付暂住费了。”卡斯帕眨眨眼，无辜地笑着，“如果让我一直留在这里，我想您也不会太高兴。所以，就请您按我的办法来处理吧？”

    弗思特子爵夫人没有应话，但也没有反驳。

    卡斯帕不是很介意子爵夫人的沉默，他理所当然地说道：“那我就当您默认了。”

    “冯罗森茨威格骑士，他是否要启程了？”弗思特子爵夫人搅动着茶杯，淡淡地问了一句，她没有正面回复卡斯帕的问题，倒是提起了艾德里安。她心里觉得卡斯帕是自己避开了艾德里安来找她的，她相信那个年轻人并不会在此时打扰她休憩，但她不想和卡斯帕纠缠于上一个话题，便随口换了个话题。一贯强势的子爵夫人讨厌被人压制的感觉，即使她同意了卡斯帕的意见，也绝不打算显露出赞同，让她厌恶的人因此得意洋洋。

第十四章 一场会面

    当两个对彼此都无甚好感的人说完了必要的话，再强大的力量也很难将他们继续捆绑在一处，卡斯帕走出房间时脚步轻快，仿佛就差哼起歌来，弗思特子爵夫人看着他的身影从门口消失，将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

    “开开窗，克劳迪娅，这房间里一股子怪味。”她朗声吩咐道。

    子爵夫人不加掩饰地表达着对卡斯帕的轻蔑和厌恶，丝毫不顾及卡斯帕尚未走远，或许在她心里，这句话正是说给猎手听的嘲讽之词。

    卡斯帕的心情却好极了，他完全不在乎弗思特子爵夫人对自己的看法，整个城堡在他眼里都毫无意义，毕竟当他拿了报酬离开后，这儿的人怎么想怎么说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走过走廊，艾德里安已经没有等在那儿，他感觉到代表艾德里安的那股气息处在楼层上方，那儿有一个凸出的赏景台，放置着几把椅子，从那个位置能俯瞰大半个弗思特城堡。

    卡斯帕似乎是想上楼去找艾德里安，但没走出几步，他忽然开始往回走。

    清洗地板的女仆看了他一眼，奇怪于这个幽灵猎手怎么又折回来了，卡斯帕就在此时与女仆对上了视线，他对她粲然一笑。女仆知道城堡的女主人和女管家都对这个年轻人观感不佳，所有仆从都极力地在避免和他接触，女仆也不想因为卡斯帕的关系触怒她真正的主人，她移开了视线，又埋头搓洗了一把抹布，拧干之后她抬起头，卡斯帕却已经不见了。

    读书室里安妮贝尔坐在沙发上，她膝盖上摊开了一本薄薄的册子。这是一本手抄典籍，墨绿色的封皮精美，书页上的绘画和文字稍稍有些褪色，细致的藤蔓花纹分割着段落，昂贵的青金石颜料在边角点缀。

    她已经在这一页上看了许久，目光落在虚无的一点上，神情沉静地发着呆。沙发靠近壁炉，即使窗口吹进寒冷的微风，她也不会因此受凉。安妮贝尔有时沉迷于冰冷的东西，她会去触摸城堡里陈设的铁器，那些金属器物在夜里冷得像块冰，安妮贝尔将手掌贴上去后会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渐渐传递到铁器上，而后原本冰冷的表面就变得温顺起来。她仿佛在这种奇怪的行为里寻找什么，但她还没有得到答案，就被子爵夫人命令禁止再做这样危险的事。

    在她的三个哥哥和姐姐因为风寒死去后，她的母亲就变得对温度敏感起来。安妮贝尔本来一直没察觉这点，直到有一个冬夜她房间里的壁炉因为女仆忘记增加柴薪熄灭了，她在母亲对女仆愤怒的斥责声里终于明白为何到了冬季她的壁炉总是点燃的。

    清晨的时候城堡中庭有一大块积雪融化了，安妮贝尔看到之后几乎是提着裙摆飞快地跑进了花园，她本想找一朵新的冰霜玫瑰，但花园里什么异状都没有，在她看见幽灵的每个夜晚过去后，那里本该会出现新的花。

    是卡斯帕终于在和幽灵的追逐中取胜了吗？那是否也意味着他已经没有理由再继续停留。

    安妮贝尔掩藏起了失落，她知道母亲的眼睛一直盯着她，她已经没有机会再去找一次猎手了，如果时间回到罗森茨威格先生最初到达的那个下午，她一定会更小心，但她的失败已经无可挽回。她觉得母亲太过紧张，她只是想和那个猎手说说话，但也许这就足以让母亲勃然大怒。

    她发着呆胡思乱想，想到之前偷偷跟着猎手在城堡里追逐那道幽影，她迈开步子抛开礼仪奔跑着的畅快，情不自禁便笑了起来。

    就在此时，她看见窗户外垂下两条腿。

    安妮贝尔吓得从沙发上站起，膝上的手抄本坠在地毯上，她左脚微微地退开一小步，仿佛就要逃跑。

    “又见面了，亲爱的罗莎。”是卡斯帕，他以一种惊险的方式松开了手，整个人自窗外坠下，又攀住了读书室窗户的窗沿，撑起上身侧坐在了窗户上。

    他拍了拍短手套沾上的墙灰，面上轻松自然，好像刚才做的事十分普通一样。

    “你吓到我了。”安妮贝尔眨了眨眼，呼吸平复下来，她弯腰捡起了手抄本，按着裙摆重新坐回了沙发上，“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有些高兴，眼睛直视着猎手，唇边蕴着笑意。

    “你带着书还能去哪儿？”

    安妮贝尔因为这一句话笑得更明显了，此时的少女脸颊微红，就像冰雪被涂抹上了色彩，她不再是漂浮在虚实夹缝里的幻影，她被一种简单的快乐从思维之海拽回了现实中。

    卡斯帕盘起一条腿，按着窗户的侧边，向她的方向微微倾下身：“被监视着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安妮贝尔摇了摇头，她眉眼弯弯，昂头仰望着坐在窗户上的卡斯帕。

    “想走吗？”卡斯帕问她，“想要我带你离开这地方吗？”

    安妮贝尔愣住了。

    “在这座城堡里，你永远都不会自由。想要走吗，我能带你离开，在外头不会有女仆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也不会有贵妇人告诉你这不能做那也不能做。你是全然自由的。”

    光线从卡斯帕的背后投射进来，他的发梢仿佛都镀着柔和的光芒，他挡住了外头的冷风，安妮贝尔看到他发巾的末端在飘动。

    少女的神情变得温柔起来：“我什么也不会，你会愿意带着一个累赘吗？”

    卡斯帕挑起眉毛看着她，像是对她的发言感到不悦，试图用这样一个表情要求她改口：“如果你想走，我会一直带着你。萨克森、特里尔、普法尔茨……我去哪儿，你都可以跟着去。你要是不想跟着我了，也随便你去哪儿。”

    卡斯帕说的有些快，他感知到艾德里安从赏景台离开了，他在朝楼梯走，似乎是要下楼。猎手间的这种感应有的时候十分方便，但也有的时候让卡斯帕觉得失去了**。他心底并不是太希望被艾德里安知道他来找安妮贝尔了。

    卡斯帕的踪迹并不能瞒过艾德里安，艾德里安在赏景台上等待着卡斯帕和弗思特子爵夫人的交谈结束，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卡斯帕又用反常的方式跑到了另一楼层的房间里。

    想了想，艾德里安决定亲自去找卡斯帕。

    他下了楼，正听到女管家克劳迪娅夫人的声音。

    “安妮贝尔小姐往哪里走了？”克劳迪娅夫人询问着清洗地板的女仆，她的神情有些严肃。弗思特子爵夫人方才要她把在附近房间的大小姐叫来，但当女管家前去时却发现她并不在，想到卡斯帕先前在这儿，女管家担忧她的女主人会因此多疑。

    女仆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可能是往读书室去了，克劳迪娅夫人。我看见小姐拿着本书。”

    女管家的脚步声往楼梯走了过来，艾德里安放轻了脚步，先于克劳迪娅下了楼，他远远看到了那个跟随着安妮贝尔的女仆守着一扇窄门。他现在知道卡斯帕在哪儿了。

    克劳迪娅夫人匆匆走下楼梯时正瞧见艾德里安苦恼地皱着眉，“啊，您好，冯罗森茨威格骑士大人。”

    “您来的正好！克劳迪娅夫人，我遇到了一件小麻烦，还请您帮我一下。”艾德里安仿佛见到了救星般舒展开了眉头，“本来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我毕竟是一个男子，城堡里有些区域我若是去了总有些不礼貌。但我手帕上的图案是母亲亲手绣的，总之还是请您听我仔细说说……”

    克劳迪娅夫人犹豫地看了一眼读书室的方向，最终还是点点头：“请跟我来……”

    读书室里，卡斯帕往门的方向看了过去，他感应到艾德里安又走开了，一直走到了稍远的地方。

    卡斯帕转回头，安妮贝尔已经从怔愣中回神。

    “谢谢你，卡斯帕。”安妮贝尔垂下头，抚摸着手抄本墨绿的封皮，那上面有凹刻的书名，“但我不会走的。”

    当她再度抬起脸时，卡斯帕看到她的眼角亮晶晶的：“我是弗思特家族唯一的孩子了。”

    被拒绝后卡斯帕没有太大的反应，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表达理解：“你选好自己的路了。”他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少女，那个仿佛冰雪中的白色花朵的少女，面上浮现出一丝同情。

    安妮贝尔对他笑着，那笑容十分真诚，仿佛能叫人忽视掉她的泪花：“你总是自由自在的。卡斯帕，知道这世间还有人是自由的，我就已经很高兴了，而那个人是你，我就更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

    卡斯帕耸耸肩，很是无所谓的样子：“你知道的，我讨厌被安排。自由是最重要的东西，谁要束缚我，我便反抗谁。”他的视线在安妮贝尔的眼角一掠而过，他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我得走了。”卡斯帕说。

    “我……”安妮贝尔站起身，顿了一下而后说道：“祝福您永远自由，卡斯帕先生。”她向猎手告别。

    卡斯帕踩着窗沿站了起来，他的手拉住了上方的凹槽：“真的不离开？”

    安妮贝尔点点头，她看着卡斯帕，有些舍不得移开视线：“嗯。”

    卡斯帕的手捏紧又松开，两个人沉默一阵。

    最后他说：“再见，安妮贝尔。”

第十五章 最终的报酬

    那个总是让人开心的幽灵猎手第一次当着安妮贝尔的面叫出了她的名字，却是在告别。

    安妮贝尔知道他们不会再见面了。

    卡斯帕几乎不会停留在一个地方，他总是骑着他的马从一个邦国转悠到另一个邦国。他可以讲出很多发生在北海港口或是南部意大利的故事，也许有一天安妮贝尔也会成为卡斯帕口中的一个故事主角，很有可能她会被叫做破旧城堡里的罗莎小姐，卡斯帕也许会将她描述地很美好，又或者会偷偷说她的坏话，但这些都不再和她自己有关。

    所有关于这个冬季的痕迹会渐渐在记忆里消退，新的玫瑰会补上花圃里的空缺，塔楼群鸦的巢穴会被清理掉，那道深夜里的徘徊的苍白幽影会在所有人的缄默里被遗忘，春季到来时连积雪也会融化，全部的事物都会渐渐向冬季到来前的状态靠拢。

    幽灵猎手就像是在她窗前停歇过一会儿的飞鸟，飞鸟离去之后，安妮贝尔只能在梦里回忆它振翅的姿态。而她今后，也将只能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回忆跟着卡斯帕在城堡里追逐幽影的那几个短暂夜晚。

    也许当她回忆起这个猎手坐在读书室的窗沿上邀请她一起逃亡流浪时，她会忍不住地微笑，曾有人看见她心底的渴望，曾有人等同于她的美梦。

    安妮贝尔看着卡斯帕踩着窗户边，借力攀住了窗户上方的什么地方，他的脸孔最先不见，而后是整个上身，最后他屈起双腿，蹬着窗边墙面的凸起处直起身，彻底从安妮贝尔的视野里消失了。

    一个事实在她心里不断放大，她的美梦离开了。

    少女垂下眼睑，她的视野在变得模糊，她频繁地眨着眼，试图将泪水压回眼眶。她将手里的手抄本翻开，卡斯帕到来前她就在读这本书，她现在应该继续读下去，所有的一切都恢复成之前的样子，没有什么是需要后悔的，没有什么需要眼泪去哀悼。

    随手翻开的那一页，希腊的哲人正向他的弟子们讲述爱的含义。他在书页的尾端提问到：“爱是何物？”答案或许就在下一页，但安妮贝尔没有翻过去。

    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答案正盘旋在她的心里。她想着，也许答案就是这样的因我没有，便格外盼望你有，并长久地不失去。

    卡斯帕翻过另一扇窗户回到了上一个楼层，他能感觉到艾德里安又走了回来，他就等在楼梯口。那个清洗地板的女仆又一次看到了卡斯帕，这一次卡斯帕没有再对她笑，猎手微微抿着唇，快步走向了另一侧。

    他走下楼梯时，艾德里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的新手站得笔直，黑色的斗篷映衬着苍白的肤色，他的眼睛像是能窥见隐藏的秘密，是一种清冷的灰色，卡斯帕站在楼梯上，一时停住了脚步。

    “卡斯帕先生，怎么了？”艾德里安礼貌地向他询问着，他没有喊出声，但卡斯帕读懂了他的唇语。

    卡斯帕呼出一口气，他抬手抓了把头发，走向了艾德里安，他面上常有的那种游刃有余的自信神态又回来了。

    他听见了一个沉重匆忙的脚步声，自楼梯下方传来，卡斯帕和艾德里安对视了一眼，自发地站在了艾德里安身后，维持一个随从应该有的距离。

    “冯罗森茨威格骑士大人，很抱歉我没能……”克劳迪娅夫人看见卡斯帕出现在艾德里安身旁时仿佛有些意外，她下意识地看向远处的读书室，话语也卡顿了一下，“找到您的手帕。”

    艾德里安适时地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克劳迪娅夫人，这真是让我感到愧疚，因为我的粗心大意让您白跑了一趟，耽误了您的时间。我的手帕并没有丢失，我已经找到它了。”

    女管家连忙回应道：“请别这么说，为子爵夫人的访客解决麻烦是我作为管家应该做的。”

    “请向子爵夫人转达我的谢意。”艾德里安笑了笑，转向身后吩咐道：“卡斯帕，去拿上我的行李。”他向猎手说话时冷淡了几分。

    见状克劳迪娅夫人向他行了一礼，继续往读书室走去了。卡斯帕看着她和读书室门口的女仆小声交谈了几句后就走了进去。

    在无人的走道里，两个幽灵猎手沉默着并肩前行。

    他们之间仿佛存在一种默契，让这种沉默并不显得尴尬而难熬。

    突然，卡斯帕说道：“谢了。”他直视着前方，好像自言自语一样，艾德里安听见他的声音，侧头看了看他的表情，但卡斯帕的脸上没有透露出什么独特的信息。他们仿佛还像在约克伯兰，行走在泥泞的街道上，卡斯帕双手插兜，脸上带着笑，念叨着旅舍的点心有多好吃。

    但艾德里安知道，现在有些不同了。

    “我只是认为，当时你需要一点时间。”艾德里安笑着说道。

    “不问了？”

    “所以……弗思特小姐？”艾德里安顺着话题说了下去，他原本不打算询问卡斯帕做了什么，但既然卡斯帕先开了口，这似乎暗示着这不再是禁区。

    正如他所想的一样，卡斯帕并不反感艾德里安的问题，他只是叹了一口气：“她不是我们的同类。”

    艾德里安点点头，他似乎从卡斯帕含糊其辞的评价中领悟到了一种遗憾和惆怅，在那之中又挖掘出一丝怜惜和同情。那是只属于卡斯帕和安妮贝尔之间的情感，是另外一种属于幽灵猎手的孤独，除却在花园之外他曾说弗思特的大小姐只是在渴望他代表的自由，卡斯帕从未提及他对安妮贝尔的看法，但是这一刻，他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尽了。

    等马车到达约克伯兰这个小村庄时，已经是下午，一驶离城堡足够远，艾德里安就迫不及待地摘下假发，从卡斯帕手里讨要马车夫的工作。他对这位猎手同伴的赶车技术记忆犹新，实在不打算再体验一次。

    “艾德里安，我怀疑你对我有意见。”

    艾德里安挥舞起马鞭，头也没回：“卡斯帕先生，请坐稳了。”

    抱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先生？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了？你怎么还……嗷！”没有听话坐好的猎手狠狠地撞到了头顶。

    “非常抱歉！”艾德里安依旧没回头。

    一走进旅舍，卡斯帕就故意哀嚎着趴在了桌子上，向路过的女侍装出柔弱的模样：“罗莎，我的头好疼，我需要苹果馅饼。”

    “说了好几次了！我不叫罗莎！还苹果馅饼！上次从我这里抢走的，你还没付钱呢！”那姑娘故作生气，瞪了卡斯帕一眼，“一份苹果馅饼，还需要什么吗？”

    “蜂蜜酒，谢谢。”艾德里安在另一侧坐下。

    另外的客人招了招手，女侍很快走开了。艾德里安歪了歪头：“某人在马车上的时候还好好的。”

    卡斯帕撑起身：“亲爱的兄弟，人在饥饿的时候会比较脆弱。”

    他像是真的有点饿，女侍没好气地端来馅饼之后他就只顾着埋头吃了，一口气吃完了整个馅饼之后才抬起头。“行了，我们来谈谈报酬吧。”

    艾德里安放下了盛放蜂蜜酒的大杯子，他仿佛就在等待这一句话，双眼里透着专注和认真：“我需要的消息。”

    “约克伯兰往北走，有另外一个村庄，这边人叫它小约克伯兰，里面只有一个旅馆，店主说他上个月见到过一个金发姑娘，她跟着商队来的，外貌和查理曼描述得很相似。不像个商人，有些细节也对得上，你可以去问问。”

    “往北？”艾德里安又确认了一遍，得到答复之后他点了点头，按着桌子站了起来。

    卡斯帕愣了一下：“你现在就要去？”

    “是的。”艾德里安重新整理了一下斗篷，提起了行李箱就要往外走。

    “狩猎幽灵的钱我三天后才能拿到。”卡斯帕说。

    艾德里安摇了摇头：“都是你的了。有机会我们据点再见。”

    卡斯帕笑了笑：“兄弟会据点？你才不会在那儿找到我。大概我们以后也没什么机会见面了，你确定不要你的钱了？”

    猎手的说辞让艾德里安有些意外：“为什么不会在据点见到你？”

    “一点小癖好而已。我就喜欢住这种地方。非要出行都住据点简直像被巫师们监视着一样，而且……哈，不知怎么的，我已经惹恼了好几个据点的巫师，也许我就是和他们不对盘。在当一个规规矩矩的幽灵猎手之前，我还是当一个自由自在的卡斯帕吧。有事找你我会写信给查理曼的，艾德里安，你是个规矩的猎手对吧？”

    “我想我应该是吧。”

    “也是，规矩的孩子才受查理曼宠爱嘛。”卡斯帕像是被自己逗笑了，“好吧，不留你了，走吧。”

    临近黄昏时，小约克伯兰唯一的旅馆内迎来了一名客人。

    但这位客人却不打算留宿，他只是找到了店主，询问起一些旧事来。

    他教养良好，看着像是个上等人，出手又大方，店主不敢怠慢，陪着客人说了很多，但这位客人的问题实在太多了，他追问着一个月前在他这儿住过的商队，几乎叫店主有点不耐烦。

    “是的，是的，那姑娘我有印象，一头金发，长得漂亮……不，这我哪知道，她又不怎么和别人搭话。听人说她是商队里一户人家的养女……这临时组成的商队，那么多户做小生意的，这要记得也难吧，您真是为难我了……啊，名字，好像是叫什么罗蕾莱的吧……”

    那黑发的客人愣了一下，眼底透露出一点失望。

    “啊对了，有个消息一般人都不知道，她哥哥喝醉了说漏嘴我才知道的，那姑娘被捡回来时可不是个小孩了。她戴着条项链，坠子是个金币，链条也有好几颗宝石，一直在脖子里藏着，看着特别值钱！那是那姑娘自己的东西，说不得将来得靠这个混个什么伯爵小姐当当呢，就是因为这个，才养着她呢。也是奇怪了，她要是个什么贵族小姐，怎么不自己去认亲呢，大概是胡说八道，那项链八成也不是什么来路清白的东西。”

    艾德里安猛地抬起头。

    店主知道他说中这位客人想要打听的事情了，他心里猜测着这约莫是个上等人家里派来追查失物的人，这才一听他说起项链神色就变了：“先生，您看……”

    “您再仔细回忆回忆。”一个小钱袋被轻轻摆放上桌子。

第十六章 远行客

    谷仓紧紧地关着门，底下一片阴暗，只在高处开了道窗，漏进几条光带。谷子都被搬到了别的地方，地上散落着枯黄的麦秆，隐隐约约空气中漂浮着霉菌的气味。沉重的锁头悬挂在谷仓的大门上，但似乎谷仓的看守人觉得光有一把锁还不足够体现他的尽责，另外还有一把生了锈的铁叉和一把有豁口的铁铲交叉着卡在谷仓外面的大门上。

    呜呜的冷风从门缝间灌入，木板和木板间的罅隙中能捕捉到极细的一缕光线，光线笼罩着边角漫进来的一星半点积雪，那是暗沉密闭的谷仓里少有的光明。

    在那光明的一角边上，有个少女躺在地上。

    她把谷仓里残留的麦秆堆集到了一处，勉强堆出了一个床铺，侧躺在麦秆上，手脚都缩成一团，脸孔埋在双臂间。她的裙子上脏兮兮的，但没有破损也称不上破旧，她用这些布料紧紧地包裹自己，显然冷得发抖。

    谷仓深处虽然黑漆漆的，但一定比在漏风的缝隙旁更暖和，少女却偏偏要窝在这冰冷的一角。

    有人路过外头，踩过积雪时，发出了清晰的簌簌声，而后缝隙里漏进的光线消失了。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女孩的声音，比谷仓里老鼠躲着猫时发出的声音还要轻。“高奈利亚……高奈利亚……醒醒……”

    如果是在外头，这个声音会被各种各样的声音压过，但是谷仓里太安静了，她说话那么轻，睡在麦秆上的少女依旧听见了。

    她扬起脸，向缝隙看了过去，她的脸孔和衣裙一样脏兮兮的，蒙着灰，又像饥荒中逃难的人，疲惫而消瘦。高奈利亚将盖着她的麦秆推到一旁，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墙边，她扒着木板的缝隙往外看，冷风刺得她眼睛发疼。

    外头蹲着另一个少女，看上去年纪要比高奈利亚小上几岁，圆脸上生着许多雀斑，眼睛也圆溜溜的，她蜷缩着身体，一边小声地呼唤着高奈利亚，一边往四周紧张地瞧。

    “汉娜。”高奈利亚小声地回应着外头的那个声音，她的嗓子已经因为干渴沙哑了，声调里是遮掩不住的虚弱。

    “我带了食物来。”汉娜将怀里藏着的布包取了出来，那里面放着一个咬剩一半的干瘪面包，体积很小，颜色很脏，是黑麦混着其他杂粮做成的廉价面包，面粉里混着许多麦麸，硬邦邦的。

    “你从哪里拿的？要是被发现了，你会被打的。”

    “这次是我自己的晚饭，昨天妈妈没做稀饭，我们吃得面包，我就想办法藏了一半。我偷跑出来的，趁妈妈没发现还得回去，你快吃吧。”

    汉娜又往四周看了两眼，然后在墙根挖起积雪，高奈利亚也在里侧将漏进来的雪花拨开。那道有光的木板缝隙下方的积雪里藏着一个小洞，汉娜试了几下，硬是将麦麸面包塞了进去。高奈利亚几乎是一拿到那小半个面包就塞进了嘴里，面包很硬，她咬不动，只能依靠唾液去软化它。但她也很渴，舌根是干涩的，只好捧起一把雪含在嘴里，含化了之后再吐到面包上。

    “高奈利亚，昨晚大人们在讨论你的事，他们不想再拖下去了……你说怎么办啊。”汉娜急切地眼圈都红了。

    高奈利亚咬了咬面包，发觉还是咬不动。她紧紧攥着面包，双手缩在了胸前：“汉娜，审判官还没有来吗？”

    “我……我不知道啊。你一定要等那个审判官吗？可是审判官真的比法官大人还厉害吗？高奈利亚，你逃吧，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不行，我不能逃。我不是女巫，我没有害过人，凭什么诬陷我。”

    “对不起，高奈利亚。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爸爸要说你是女巫……我，我没有办法说服爸爸。我好没用……”

    “这不是你的错。”高奈利亚苦笑了一下，“大概现在也只有你站在我这一边了。”

    汉娜凑近了缝隙：“你教教我，教教我该怎么说。你学得东西那么多，叔叔让你去城市里读了语言学校的，你一定知道该怎么说服我爸爸。他是个讲道理的人，只要你把道理讲明白，他肯定就不会再说你是女巫了。”

    “汉娜，没有用的，你爸爸知道我不是女巫，他只是……不，算了，汉娜，你忘记我说的话吧。”高奈利亚话说一半，叹了一口气。

    “我们两家明明关系那么好，为什么叔叔生病后就都变了……我好害怕，高奈利亚，我觉得这个村子的人现在都变得好陌生，我的家人也变得有点吓人……”汉娜垂下头，她的手指深深陷进雪堆中，冻得通红，她的鼻尖也是一样，“如果我那时候没有写信叫你回来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都是我的错。”

    高奈利亚放下面包，扒住木板贴了上去，似乎这样能更靠近谷仓外的汉娜，就像小时候她们亲密无间，长雀斑的胆小少女总是用额头抵着她的胸膛获得安慰：“你是被利用的，汉娜……我看到有人过来了！”

    她话音未落，远远传来一声响亮的吼叫：“谁在谷仓外！做什么呢！”

    汉娜吓了一跳，脸上褪去了血色，她一下子慌乱起来，下意识地想要逃跑。

    “挡住洞！汉娜！用雪！”

    高奈利亚的声音唤回了雀斑少女的心神，她拨弄着地上的积雪，胡乱地扫到墙根，将木板的小洞重新挡住了，与此同时，内侧的高奈利亚也帮着遮掩。

    喊叫的人还没有跑过来，汉娜就像一只小兔子，飞快地溜走了。那大汉在谷仓外转了几圈，最后用力地拍了拍谷仓的大门，沉重的铁锁都在晃荡，砸在木板上发出乓乓的沉闷声音。

    “安分点，女巫！再害人就马上烧死你！”

    “我不是女巫！”

    “闭上你那张诅咒人的嘴！”

    那个人离去后谷仓又恢复了安静，冬天的谷仓甚至都没有老鼠出没，地面上已经没有散落的谷子了，落在高处窗户上的麻雀也不会产生钻进谷仓里找食的**。

    高奈利亚窝在麦秆拢出的床铺上，她捧着可能会是接下去几天里唯一的食物的面包，即使它干干瘪瘪，又硬又糙，只是小小的一块，也像是捧着珍贵的希望。

    一月的末尾，到处都刮起了暴风雪，天气冷得要命，即使是难得的晴朗日子，也没有几个人愿意从燃烧的火坑旁挪开。厚厚的积雪覆盖了道路，几乎叫人无法辨识方向，在路上的可能也只剩下了几辆邮政马车和一些商人们的车队了。

    茫茫的一片雪白中，有个骑马的人影渐渐靠近。

    他裹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帽子压得很低，挡住了眉毛，只露出了眼睛到鼻子之间的一小段，耳朵也藏在茂密而微卷的黑色短发中。他的马匹似乎很不高兴走在厚厚的积雪上，总是烦躁地甩着脑袋，年轻人不得不经常地轻踢马腹，催促它前行。

    他佩着长剑，斗篷底下漏出了一截，他的皮靴和帽檐上都落着一层雪花，仿佛暗示这个年轻人赶在路上的时候，雪还没有停。

    但艾德里安并不是这一幕空寂的雪景中唯一的人物，另有一个人影远远地站在路边。

    艾德里安靠近之后，看清了那人的样貌。那是一个年轻人，亚麻色短发，神情平和，明明是个年轻人，却拥有如同活过几十年后得到了无数智慧与经验的人一样从容而宁静的气质。他身上穿着一件垂到脚面的长白衣，一条长巾在他颈上围了一圈，两端垂在身前，直垂到膝盖，长巾上绣着花纹，艾德里安曾见过这种花纹，那是黄杨枝，是一种他曾在天主教神父身上见过的图案。

    这个年轻人正握着一个十字架，在路边闭目祈祷，他就像一个神职人员，但他又在处处细节里，与艾德里安平日所见过的那些修士有所差别。

    艾德里安驱马上前，年轻人悠悠然抬起脸微笑着看他。

    “您好，教士。”

    “您好，先生。”

    “您要去往何处，是否需要帮助？”这地方距离最近的村庄也有段距离，如果依靠双脚，天黑之前也无法达到。艾德里安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天空就像已经将怒意摆上脸面的女人，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雪，但一定是在夜晚之前。艾德里安不会将需要帮助的人抛弃在无光的雪夜中。

    “啊，您真是一位好心的先生。我是阿瑞尔，罗马宗教裁判所的裁判员，我本来搭乘了一辆马车要前往圣湖，但命运使然，我就出现在这儿了。我的行李留给了车夫，如今身上只剩我的十字架了，真高兴此时能遇见您。”阿瑞尔将十字架贴身收起，他说起话来语气十分温柔，和教堂彩绘画上那些圣人的表情相似，“您能载我一程，让我寻到一处夜晚安歇的落脚地吗？”

    艾德里安有些意外，这片地区属于新教教区，在这儿他却遇见一个天主教神父。但他又转念一想，也许阿瑞尔现今的麻烦，也恰恰是因为他的信仰和当地不太一致。而他是一个宗教裁判员，艾德里安一下子回忆起了加西亚说过的话，这似乎意味着某个地方正受到非人的怪物困扰。艾德里安打量了阿瑞尔几眼，宗教裁判员和普通人无甚区别，他一时想不通加西亚为什么如此讨厌他们，也有些好奇他们是如何解决那类怪事的。

    宗教裁判员阿瑞尔现在只是个需要帮助的人罢了。

    “我很乐意能帮得上您。”艾德里安将马背上自己的行李挪了挪位置，留出一个能搭载第二人的空当，他又看了看阿瑞尔两袖空空的模样，眨了眨眼，“阿瑞尔神父，您是……被抢劫了吗？”

    阿瑞尔却温和地笑了起来：“我的行李只不过是几个麦饼，我相信那个车夫只是需要一些帮助，如果我的麦饼能使他和他的家人感受到一刻温暖，获得几日温饱，那么我认为这是件好事。我是自愿的，这不足以称作抢劫。”

第十七章 德塔弗丽雷

    艾德里安骑在马背上向阿瑞尔伸出手，他微微侧过身，好让阿瑞尔撑着他的手臂借力上来。年轻的神父似乎不太擅长骑马，又或者是他的装束让他没法做些大动作，他卷起长袍，试了几下没能成功跨上马背。艾德里安想要下马推他一把，但阿瑞尔没等他下来就拒绝了他。

    “就不麻烦您了，先生。我再试试。”

    这回他将袍子卷得更高，小小地退了一步，在拉住艾德里安的手之前助跑了一小段，他跨上马的姿势有些狼狈，几乎是撞在了艾德里安的背上，马匹也被推动地往前走了几步。

    阿瑞尔一直很平静，他没有因为自己的狼狈而窘迫，很快地调整好了坐姿，将白袍皱起的布料拉平，又将大腿下不小心压住的一截黑色斗篷抽了出来。

    就像那些苦修士，阿瑞尔很是清瘦，他手腕的骨节突出，薄薄的一层皮下青筋明显，手臂用力的时候除却必要的肌肉隐约浮起，旁人看不到多余的脂肪。但尽管阿瑞尔体型偏瘦，他和艾德里安几乎有差不多高，这也意味这他的体重轻不到哪里去，马儿对身上多出来的一份重量感到有些烦闷，艾德里安不得不拉住缰绳抚摸着马脖子安抚这个小姑娘。

    “您坐稳了吗，神父？”听到肯定答复之后，艾德里安将佩剑的位置调整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斗篷堆在他俩之间，阿瑞尔则按着长巾的末端。不像艾德里安戴了御寒的皮手套，阿瑞尔双手**，指甲盖根部呈现出一种受冻的青白色。不光是手套，他的长白衣也没什么重量，艾德里安不是很相信这种面料的御寒能力，但阿瑞尔的表情却很是从容。

    当马儿在雪地上跑起来，迎面刮来的风会比步行时冷得多，寒风会从衣服的任何一个开口里灌进去，意图偷走赶路人的体温。

    艾德里安想了想，就要解下斗篷的系带和扣子，他的里衣穿得比这位神父厚实得多，他可以将斗篷暂时借给阿瑞尔使用。

    “寒冷是对修士意志的考验。”阿瑞尔神父摇了摇头，“何况有您挡在我身前，我并不非常需要这件斗篷。”他说得十分真诚。

    艾德里安并没有强迫他人接受好意的习惯，他尊重对方的每个选择，而阿瑞尔先生看上去也不像是心口不一的人，他拒绝了斗篷，艾德里安只是表示理解地点了下头，接着询问道：“神父，您着急赶路吗？如果您不着急的话，我们可以放慢速度，这样风也不会太冷。”

    阿瑞尔还是摇头：“马儿想跑多快就让它跑多快吧，请别顾虑我，无论是快是慢，都是对我好的。您知道这儿距离圣湖还有多远吗？”

    “圣湖，您是说希尔德加德之湖吗？”

    “是的。”

    艾德里安回忆了一会儿，答复道：“我们是顺路的，天黑之前肯定能到了。”

    传闻那位女圣人从迪希邦登堡前往鲁伯斯堡的路途中曾在那湖泊里浣足，她看见湖面的倒影中映出持握百合花与紫罗兰的玛利亚，百合花的花瓣上凝结着一颗露水，她向湖面虔诚垂首，那露水便坠落，落在她眉心，让她的心中充满了诗与曲。

    从此那湖泊便被居住在周围的人们唤做希尔德加德之湖，因有圣迹显现，也称作圣湖，那湖泊旁的村庄也被叫做德塔弗丽雷，以那颗花瓣上的露珠为名。但有人曾质疑希尔德加德得见圣母的传闻是虚假的，那位女圣人根本没有途经德塔弗丽雷，这样的声音即使没有几个，德塔弗丽雷还是受到了影响，那里原本有好几个修道院，但如今都已经荒废。圣湖的说法，也很少会被提及了。

    但人们依旧相信那湖泊的湖水是有神圣的力量的，数十年前附近的人们就在那座湖里进行对女巫和欺诈者的审判，他们让湖水判明落水者的清白，这样的仪式被记录在法庭的卷宗里，上一次施行是十多年前。

    马儿载着艾德里安和阿瑞尔小跑了起来，它沿着积雪上被马车压出车轨痕迹的地方走，四周都白茫茫的，分不清雪下是耕地还是荒野。

    “阿瑞尔神父，您方才说您是一位宗教审判员……是希尔德加德湖出什么事了吗？”

    “发生了一起女巫告发。”阿瑞尔没有隐瞒，“我被派遣来参与审判。”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女巫？我来之前读过报刊，报上说得模糊，原来所指的是这里但那不是已经有法官定下罪名了吗？”

    “审判未有定论，我们应该更谨慎地做出假设，您所见到的那一份报刊记录了不实的话语。”

    “也许是报社得到的消息有误吧。”艾德里安说。

    阿瑞尔露出不是很赞同的表情：“语言的谬误会促生误解，由一人说与众人听，更应避免虚假，即使能阅读报刊的都是受到过教育的人，对报刊天然的信任仍会将这一错误的影响扩大。大多半人比起自己本以为的，不冷静得多。”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但艾德里安还是听出了几分忧愁，这位年轻的神父对事物的看法似乎有些悲观，这倒是让艾德里安意外。

    他们在路上前行，路旁偶尔生着几棵高大的雪松，枝条上覆盖着未融化的雪，藏在底下的针叶碧绿，湿漉漉的树干上还有细密的青苔依旧苍翠，他们从雪松下经过，偶尔额头上会落下一小簇雪花。

    “要下雪了。”阿瑞尔轻声说着。

    艾德里安应声抬起头，他看见天际的云层压得很低，云是灰的，边缘有一层淡淡的光，绵延的云将太阳挡得严实，阳光穿过云层，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整个天空都显得阴沉沉的。

    这样的景色似乎是被固定在了天空中，整个一月份，风雪少有停歇，艾德里安听莉芙说过几百年前的冬季尚不是这样寒冷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女巫这样肯定，自他记事起，每一个冬天都比上一个更寒冷。

    这样的季节里，所有的田间劳作都停摆了，人们少有外出，对于幼年时的艾德里安来说，冬天就是他和阿比盖尔在小书房里，面前堆得书籍最多的时候，他们不能出去玩耍，也没有太多可供取乐的办法。如果莉芙是对的，艾德里安希望她说的暖冬早点到来，这片大地上的寒冷冬天总是与贫瘠和饥荒联系在一起，即使是在蒙特伯格，他父亲制定了可以称得上宽松的税收规则，科隆的羊毛工场没有建起之前，他仍然听说有农人家的孩子冻死在冬夜里。束手无策的时候，那些人只能祈祷。寒冷的冬天不是个美好的词汇。

    下雪时的路会更不好走，如果是大雪，他们的衣服会被沾湿，也看不到远处，他们可能会在雪中迷路，等到天黑都还在这一片苍茫的白雪里徘徊。

    艾德里安踢了踢马腹，马儿快步地跑了起来。它一跑快，原本冰冷但还算温顺的空气便化成了冷风，气流扑面而来，艾德里安将斗篷的领子往上拉了拉，又压低了帽檐。

    艾德里安的马是一匹两岁的母马，她像是不怎么习惯载着两个人，跑了一会儿又慢了下来。迎面的冷风让他们两人一路抿紧嘴巴，直到此时才打破沉默。

    阿瑞尔就在这时候说话了，他像是有些抱歉：“先生，我耽搁了您的行程。”

    “艾德里安，您可以叫我艾德里安。其实我的行程里也必须经过德塔弗丽雷，能在路上遇到您结伴同行，或许也是一种天意。”艾德里安说着宽慰的话，再次拉扯着缰绳，驱使马儿跑了起来，“我并不急着赶路，您大可放心。”

    冬季的天色暗的很早，但艾德里安紧赶慢赶，终于是在太阳落山之前到达了德塔弗丽雷。这个村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小镇了，规模很大，离湖泊有段距离。教堂的钟声报着时，阿瑞尔敲响了一户人家的房门，问清楚了世俗法庭的所在地和当地法官的住所。

    似乎阿瑞尔神父想要直接留宿在法官处，而并非教堂，这或许也与他自罗马宗教裁判所来有所关系。虽然如今两个教派之间的局势不再那么紧张，但过去的争端尚未被人遗忘。

    “善良的灵魂将蒙受恩宠，感谢您今天的帮助，艾德里安先生。”

    与阿瑞尔神父道别之后，艾德里安却没急着找一个旅馆。他驱马行走在德塔弗丽雷的小路上，辨认着路旁的建筑物，从远处的希尔德加德湖，到近处的教堂，他环顾了一圈，似乎是在记忆着这里的道路。

    蜡烛的火光在夜里亮起之后，他才施施然踏着雪，牵着马驹，推开了小旅馆的大门。

    这家旅馆的房间要比他在约克伯兰时的住所好得多，也贵得多，旅店主人将它打扫得很干净，房间里有一扇小窗，床边还搁放了一个烛台，蜡烛剩着手指那么长的一截。艾德里安这次没有携带他的皮箱，替代皮箱的是一个一直挂在马鞍上的布袋，他这次没有带太多行李，布袋装的东西里包括了一份折叠起来的报刊册子，册子只有薄薄的几页，一本使用过的笔记，几个装着药粉的玻璃瓶，一小袋火药和弹头，一小袋混合着泰勒和各色更小面值硬币的金钱。

第十八章 巧合

    这家旅馆一共四层高，除却最顶上，每层都开了三扇窗户，窗户正对着希尔德加德湖的方向。旅馆的马厩在另一侧，木板搭着的棚子，是额外添加出的建筑，新旧和旅馆的主体房子有所区别。开着窗户的那一侧墙面底下是一个小花园，旅馆老板在里面种了些森林里常见的小乔木。屋顶倾斜的弧度很大，就像一顶扣在房顶的尖头帽，雪花不会在上面堆起来。最高的那一层是阁楼，大约只有底下几层里一个房间那么大，这样形制的房子在城市里比较多见，不同于低矮而宽敞的农舍，它窄而高，能住得下更多的人。

    艾德里安的临时居所在第三层，他头顶就是那个阁楼，那里似乎是旅馆用来放置杂物的地方，不到繁忙的季节，那里不会供人睡觉。他从楼底下往上走的时候，路过了好几个住着人的房间，说话声和走动声从房间里模模糊糊地传出来，而当他走到三楼时，这一层就变得安静了。

    他用清水擦洗着脸和手，稍微清理了一下房间，又去楼底下买了些食物，来来回回忙碌间只听到隔壁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声，听上去像是一个年龄稍大的男人发出的。

    直到确信不会外出后，艾德里安才开始解他斗篷的系带和扣子，斗篷的外测摸上去有些潮湿，但是内侧依旧是柔软而暖和的，它一直垂到艾德里安的膝盖处，将他拢在里面，也将他的四把燧发手枪藏得严严实实。

    人们也许会多看两眼斗篷底下戳出来一截的佩剑，但单独外出的男子拥有护身剑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只要艾德里安没有把剑拔出来，就不会有人感到惊慌。但对于这个质朴的村镇，四把燧发手枪就看上去太过容易引发对埋伏在森林里的强盗的联想了。

    艾德里安仔细检查了下枪管，尽管这四把经过改造的燧发手枪不会像老式的火绳枪一样受到恶劣天气的影响，但艾德里安还是保持着每天都清理武器的习惯。他使用手枪的机会不多，但它们不仅仅只是一件供他使用的武器，擦拭手枪让艾德里安宁静，按部就班地将枪管壁的残余火药抹掉，他开始回想一整天里发生的事情。

    那份折叠起来的报刊搁放在桌案上，那一则关于女巫案的新闻语焉不详又危言耸听地描画着被指认为女巫的主角令人恐惧不安的行为。在报道里那一连串隐含着撺掇含义的疑问句之后，有一行手写的字迹。

    字迹不是艾德里安的手笔，那灵动纤细的笔法更像是出自一个女性之手，那行字是一个缩写的地址，黑色的墨水使得它巧妙地混杂在印刷的油墨字中，如果仅是匆匆看过一眼，很难会注意到它。德塔弗丽雷，这个村镇的名字就包含在其中。

    “……两个孩子走丢在森林，丢下的面包渣被鸟吃，女巫的糖果屋甜如蜜，煮沸的锅炉咕噜噜……”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唱着一首艾德里安没听过的童谣，那声音从隔壁传来，夹杂着几声打断旋律的咳嗽。

    吱呀吱呀的，他听见隔壁的男人推开了窗户。没过一会儿，突然有重物啪得一声掉到了楼下的花园里，沉重而响亮。伴随着声音的是隔壁发出的一声惊讶的“啊呀”。

    艾德里安吓了一跳，他搁下手中的活儿，推开窗往下瞧，掉在下面的像是一堆书，东一本西一本地散在雪堆上。楼下有好几个房间里的住客也探出头来瞧了，有人盯着书瞧，也有人往上看。

    “谁的书？”有人在底下问。

    “是我的，意外！这就去捡！”艾德里安隔壁的男人朝底下喊了一句，就蹭蹭蹭地往楼下跑，艾德里安只看到他的头发里掺着白发，颜色驳杂，像是雌松鸡的羽毛。他的声音和头发都像个老人，但他的脚步声却和正值壮年的大汉一样。

    旅馆的老板也走到了花园里，他比那个男人还要早到一些，弯着腰一本本将雪地的书拿起来，拍掉上面的雪。

    他说话的嗓门很洪亮，艾德里安即使在三楼也听到他向书本的主人假意抱怨：“格林先生，我刚才正打瞌睡，梦里头想到了个精妙绝伦的好主意，被你这一吓，把我的主意都吓没了。”

    旅馆老板像是和格林先生颇为熟稔，他们说起话来言语里都是善意的笑声。

    格林先生抱着他的书又上了楼，住客们三三两两得又关上了窗各干各的去了，旅馆安静了下来，艾德里安远远地眺望着希尔德加德湖。那湖泊前有座栈桥，供人打水和洗衣，而栈桥所在的湖岸的对面，是连绵的森林，德塔弗丽雷尚未扩张到湖的对岸，那森林少有人去，落叶树和针叶树混生在一起，即使是冬天也没有多少阳光能穿透树叶的遮挡，林子里植被茂盛，漆黑的树荫里仿佛藏着野兽的喘息。

    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空气里裹挟着马厩的气味和花园里冬季盛开的花朵的素雅芳香。除此之外，艾德里安还闻到了烟草燃烧的气味。南美洲大陆上传来的烟草被医师们大加推崇，广泛地用于治疗溃烂和预防霍乱，闻久了雪水的清冷，这股久违的烟草味倒显得有些呛人了。

    艾德里安关上了窗户。住在他隔壁的格林先生回到房间后就来回地走动着，不知道在做些什么，艾德里安将手枪压在了枕头下，今天他睡得很早。

    深夜的时候，艾德里安睁开了眼，他轻手轻脚地推开窗户，正往下瞧，就听到隔壁传来了一声咳嗽。

    他侧头看去，格林先生的房间里依旧亮着蜡烛摇晃的微光，他本人正倚着窗户抽烟，不知道是被烟草呛的，还是喉咙有疾病，他断断续续地咳嗽着，咳完就抽两口烟，然后没过多久就再咳上几声。

    他也看到了艾德里安：“我吵到你了吗？”格林先生看上去有四十来岁，但是他的头发和声带远比他本人更早地迈入老年期。

    艾德里安否认道：“不，这和您无关，我还没睡呢。”

    “年轻。”格林先生笑了笑，抽了一口烟，“你也是看了报刊上的胡说八道来看热闹的吗？”

    “胡说八道？您指的是？”

    “女巫。”格林先生摇了摇头，他转而看着远处的森林，小声地自言自语道，“都是在瞎说。”

    他手臂撑在窗户上，向艾德里安看来：“德塔弗丽雷是个不错的地方，只是人越来越少了。不管你为了什么来，去圣湖看看吧。我小时候就住在圣湖边上的修道院，那时候修道院还没废弃，德塔弗丽雷的人经常会去那儿祈祷。大家用圣湖的湖水洗涤自己，领受祝福，我离开德塔弗丽雷前也在圣湖里沐浴过，我的好运气都从那儿来。”

    他称呼希尔德加德湖为圣湖，就像当地的居民一样。

    艾德里安沉吟道：“这我倒是没听说过……”

    “你从外面来，大概也只听过圣湖审判女巫的事了。”格林先生叹了一口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上一个被当做女巫淹死在圣湖里的人是我的朋友。”

    艾德里安下意识地向他看去，月光下格林先生的脸上是一种肃穆的神情。艾德里安说：“我很抱歉。”

    “听别人讲了个坏消息其实没必要说抱歉。”格林先生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他握拳挡着嘴唇沉闷地咳嗽了几声，才接着说，“她沉进湖里后就消失不见了，也许她还活着也说不定……我一直觉得她是无辜的。年轻人，你不像是崇拜猎巫的那类人。审判女巫真的有意思吗？”

    艾德里安没有回话，格林先生也不在意，他自问自答起来。

    “没有。我觉得没有。这次报刊说的那个女孩，我看到她了，我相信她没有做下那些女巫会犯的事。下毒谋害父亲和邻居？”格林先生嗤笑了一声，“不可能的。”

    “您看见她了？”艾德里安愣了一下，追问道：“您怎么会看见她？无论真相如何，她是否无辜，如今她都是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理应是被关押起来的。”

    格林先生似是喟叹着说：“德塔弗丽雷是一个圣地。”

    他放下了拿着卷烟的手，凝望着卷烟上冒着火光的一端：“我们曾不需要监狱。那女孩，她被关在一个谷仓里，就像我以前的那个朋友。法庭的那一班人就是十多年前的那些，这样的巧合也不足为奇。我只希望这个女孩，不要和我的朋友走同样的路，明天的审判上，她能聪明点儿，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谷仓？”艾德里安若有所思，“不瞒您说，我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位宗教审判员。”

第十九章 格林先生

    “宗教审判官……”格林先生沉默了片刻，“好多年了，没想到德塔弗丽雷会再次接待一个审判官。他是个眉毛像红色胡须的老人吗？不，也许已经不是红色的了，就像我的头发，时间会带走它们的颜色，无论年轻时是鲜亮还是暗淡，最终都是公平的花白。如果他又回来了，现在也有六十多岁了，如果是他，我想我可以……抱歉，我太自说自话了。”

    他自嘲般摇摇头，抖落了卷烟燃烧的灰烬，那些烧到一半的干燥碎叶零星地从窗户旁落下去，像是夏季草丛里闪烁的萤火虫，在高处结伴飞舞，又因短暂的生命走到尽头，从高处落下，尾端的荧光渐渐虚弱，湮灭在黑暗中。

    烟草的独特气味飘了过来，月光的照耀下仿佛还能捕捉到一丝尚未扩散弥漫，融进空气中的灰烟。

    “宗教裁判所，异端审判局，”格林先生念叨着同属梵蒂冈一个组织的两个称呼，沙哑的嗓音说起话来慢悠悠的，“他们总是迟到……一个姗姗来迟的报喜天使。”

    艾德里安说道：“也许现在也不算迟。审判还没开始，梵蒂冈的规则依旧有发言权。世俗法庭在情理上不应审判宗教案件。我遇见的那位神父是一个宽厚仁慈的年轻人，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以他的言行来看，他不会愿意看到任何无辜的人蒙受污名。”

    “外乡人不了解德塔弗丽雷，梵蒂冈的法则在这里只是勉强维持体面。如果这儿还存在宗教法庭，或许早年间就不会发生同样的事。路德的新教也曾是梵蒂冈眼中的异端，然而现在德塔弗丽雷却是处在新教教区，在这儿宗教裁判所不会太受欢迎。你说新到的审判官是一个年轻人？那他一定会受刁难的。”

    格林先生咳嗽了几声，这一次他仿佛难以止住他的咳嗽。咳嗽声连绵不绝，用力而嘶哑，格林先生捂住口鼻睁大了眼，他的额头和鼻尖沁出汗珠，病态的绯红染上颧骨，即使硬是将咳嗽闷闷地压进喉咙，没过一会儿就会以更猛烈的姿态卷土重来。格林先生一边咳着一边对艾德里安摆了摆捏着卷烟的手。他不再倚靠在窗户边，而是微微弯着腰面向室内走进去了两步。艾德里安看到格林先生缩起了肩膀，他斑驳花白的头发很快消失在窗口，响亮的咳嗽一连串地响起，格林先生似乎是顾不得压低他的声音，艾德里安能清晰地听见他咳嗽完后略显粗重的喘息，那喘息声里满是疲惫和痛苦。

    他的这位临时邻居似乎疾病缠身，备受困扰。当格林先生再次出现在窗边时，他的脸颊旁依旧带着汗迹。

    “您似乎身体不适？”艾德里安轻声问道。

    格林先生摆了摆手，这次他手上的烟草不见了，但艾德里安却闻到他房间里传出更浓重的烟味，似乎是源于某种医师们会推荐的烟熏疗法。“一点小毛病是不能阻拦我的。”

    艾德里安垂着头，他看了看旅馆外花园墙边的小灌木丛，盯着那些积雪若有所思，他转回头关切地看向格林先生：“这个月暴风雪频繁，天气很冷，人在这样的天气里最容易生病，一点小毛病也可能因为忽视而加重……”

    “我有在用药呢。”中年人说，“只是沉疴难愈，天气不太好的时候，看上去比较吓人。我和疾病已经学会彼此和睦相处了，我们很少会影响到彼此，即使它偶尔和我闹脾气也严重不到哪里去。你别在意它。”

    那似乎意味着格林先生的咳嗽是旧疾，然而这似乎更显得带着病坚持在这个时间点前来德塔弗丽雷的格林先生有什么独特的理由。“您是为了那个姑娘来的吗？”

    “大概到了我这个年纪，生命已经开始倒数，就总是会想起过去。比起关心自己，还有在心里更重要一些的事情要赶着做。”格林先生自嘲着说，“那个女孩，叫做高奈利亚的，如果我听到了她的遭遇却不肯为她在法庭上说一句话，我十多年前又何必离开德塔弗丽雷。年轻人，你离开过自己的家乡吗？离开童年的记忆，离开一切带给你安全感的熟悉的东西，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该不该回来，那地方似乎变了模样，像是你一眨眼就彻底失去了它。你又忍不住怀疑，是你自己变了模样。”

    艾德里安笑了笑：“那听上去太糟糕了……我希望我不会有这样的经历。”

    “一旦有了，那件作为一切原点的糟糕事，就会让你一辈子也无法忘怀。”格林先生下意识地举起手，像是本能地想要抽一口烟草，手抬到眼前发现卷烟早搁到一旁才讪讪然放下，“你知道吗？那种被回忆纠缠的感受。”

    “我知道，先生。”艾德里安的神情温和，微卷的黑发柔软地贴在他鬓边，他的眼睛倒映着月亮，“有的时候明明看见的是全然无关的东西，一个路人，或是一句诗，却仿佛会把人丢回过去的时间里。人群中，独处时，白昼或是深夜，那些回忆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闯进来，把人拽住。”

    格林先生睁大了眼睛，他赞同地看着艾德里安，喟叹着说：“你知道，你真的知道。”

    艾德里安眨了眨眼，他仿佛是无心的，望着窗户外的雪景提到：“夜晚真冷……先生，德塔弗丽雷的谷仓里有足够取暖的配备吗？木柴火堆或是被褥？”

    “没有，那个空谷仓是受苦地，被丢在那儿就是为了让人受苦。等到人被关得虚弱，就容易在审判席上暴露真心实意……十多年前，法官是这样想的。期间会有人看守那个谷仓，没有人被允许靠近，今天早上时看着那儿的是我认识的人，我也不过只隔着窗户远远看了那女孩一眼。”格林先生揉搓着手指，他小声地咳了一下，但很快就止住了。

    “那未免有些苛刻。她会被关到什么时候？您先前说明日就是审判日，那么那姑娘，高奈利亚，什么时候会被从谷仓里带出来？何时开庭？”

    “正午。在阳光最盛大的时刻，魔鬼的力量就会龟缩。所有德塔弗丽雷的女巫审判都是在正午。正午前一刻钟，法官会派人去押解她。”

    “一刻钟，谷仓离世俗法庭很近吗？为什么要这么晚才容许她出来？”

    “非常近，走过去甚至不需要一刻钟……但是……”格林先生皱紧了眉头，他的脸上显出一种酸涩，“每一个女巫都要赤着脚，绕一段路，在围观者面前走完那一条教堂和法庭之间的悔过之路。”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仿佛凝望着虚无的画面：“看热闹的人，路过的人，所有的人都会记得女巫的脸，记得她的罪名。哪怕审判结果尚无定论。即使高奈利亚洗脱罪名，她恐怕也无法再回归过去的生活。”

    艾德里安若有所思：“继续留在这里，会不太好吗……”

    “所有的审判都开始于一个起诉。”格林先生叹息一声，他收回了望着远处风景的目光，看向艾德里安，“你也愿意相信一个小女孩是无辜的，是吗？”

    格林先生端详着艾德里安的面容，他们各自隔着一面墙，倚靠着窗户说话，格林先生的动作是放松的，表情却是肃穆的。

    艾德里安意识到这个问题对于格林先生很重要：“是的，我相信。您的观点已经说服我了。这个案件对您来说很重要，是不是？”

    “哈，显而易见。”得到肯定答复的格林先生很是高兴，他探出身，伸出一只手来，朝着艾德里安的方向，“我是卡尔格林，你呢？”

    “艾德里安蒙特伯格。很高兴认识您。”艾德里安握住了那只手。

    格林先生是一个擅长闲聊的人，他对于民间传说也有许多见地，从他的只言片语里，艾德里安窥见到了蛛丝马迹。他似乎正是因为好友背负着女巫的罪名沉没消失在希尔德加德湖里，从此之后便对乡间流传了许多年的关于狼人的、关于女巫的那些各色传说产生了一丝兴趣。所有的民间传说里都蕴含着来自过去的思想，对于野兽的看法，对于巫术的看法，对于森林的看法……有恐惧、有反抗，有告诫，也有其他美好的幻想。

    头发花白，说话时总是停顿下来咳嗽几下的格林先生比划着：“我能感受到这些故事里有一种精神存在。很模糊，我抓不住它，但那其中一定有什么真理。”

    “也许有一天，有人会抓住它的。”男人说道。

    艾德里安回应道：“而对于巫术不切实际的恐惧，会真正消亡在真理面前。”

    格林先生点点头：“不再畏惧，就不会再有更多受害者。”

    深夜的闲谈过后，两人互道晚安。格林先生入睡后就不再咳嗽了，也许他房间里点燃的烟熏起了那么一点作用。艾德里安却没有躺回床上，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四下里静谧无声，月光投映在远处的希尔德加德湖面上，湖面倒影着岸边漆黑的森林。

    艾德里安扯过他的斗篷披在了身上。

第二十章 悔过之路

    接近午时，阳光正盛，茂密的湖岸森林被强硬地扯开阴影的一角，积雪下一点鲜嫩的翠绿色闪动着，希尔德加德湖的湖面结着冰，冰面靠近村镇的那侧开了个大洞，那是村镇里早晨来取水的大汉们用冰锥砸出的，原先只是很小的一块区域，但厚厚的冰层顺着裂纹自行地裂开了，掉下去的小块碎冰随水流的波纹漂浮着。

    阿瑞尔走过湖岸，他先是看见了一双皮靴，整整齐齐的码放在灌木丛下，而后又看到一堆叠放好的衣物和浴巾。

    灌木丛上的雪已经被人抖落了，丛生的黑色枝丫和零星残存的细小暗红色叶子点缀着一片白茫茫的雪景。像是把皮靴和衣物放在灌木丛下的人，为了避免积雪落下打湿衣服而做得。早晨时天空尚且飘了点小雪花，这些东西一定是雪停后才被人放在这儿的。

    阿瑞尔环顾四周，圣湖离村镇有段距离，除了他自己，似乎并没有第二个人此时出现在这儿了。

    他靠近两步，想要看得更仔细些，水声就在此时响起。

    冰层破开的湖面水花翻涌起来，一小块阴影渐渐接近湖面。

    先是一双**的手臂拨开了湖水，而后一个男人猛地浮出水面，他将贴在脸上的黑发都捋到脑后，发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他用力抹了把脸，露出的皮肤微微带着红。

    “日安，阿瑞尔神父。”艾德里安微笑着对阿瑞尔打了个招呼。

    “日安，艾德里安先生。”阿瑞尔感到有些意外，“您这是在冬泳吗？”

    艾德里安点了点头，拨动着水流游到湖岸边来：“是的，我的一个斯拉夫朋友说这对健康有益。阿瑞尔神父，您也了解这个吗？”

    “我在北方见过，斯拉夫人面对寒冷的坚定意志让我印象深刻。”阿瑞尔上前一步，帮着艾德里安从水里爬起。艾德里安像是在水里泡了有一段时间，手指尖的皮肤是皱缩着的，但阿瑞尔能感受到他的手掌带着运动后的温热。

    放在灌木丛下的衣服看来就是这个他昨天遇到的青年的了，艾德里安歪着头拍了拍耳朵里的积水，就朝那儿走去。

    “我还以为这个时间点，不会有什么人到湖边来呢。”艾德里安用浴巾快速地擦干了身体，“没想到正好遇到了您。”他看上去似乎有些窘迫，像是不怎么希望被人发现。

    阿瑞尔温和地笑着解释道：“我去附近的修道院看了看。”

    “我听人说，那些修道院其实已经废弃了，并没有修士们在维护。”艾德里安很快换好了衣服，在身体感到寒冷之前把脚塞进了皮靴。

    “法官先生昨天告诉我，有一个建筑师，格林先生有意修缮修道院。这是一件让主喜悦的好事。不过他又说修道院已经废弃多年，可能很难修缮。”阿瑞尔摇了摇头，遗憾地说道，“虽然我不抱什么希望，但我还是决定去亲眼看看，只是结果确实让人悲伤，修道院建筑老化的程度很严重，如果得不到及时的修缮，只怕再也无法投入使用。”

    “格林？”艾德里安追问道，“卡尔格林？”

    “您知道这个名字？”

    艾德里安停下了拿浴巾擦着头发的手：“他和我住同一间旅馆。”

    “有机会的话，我倒想见见他。”阿瑞尔说。

    “其实，他也很想见见您。”

    阿瑞尔感到了一丝困惑：“格林先生想要见我？”

    “关于此事，我们可以在路上说。阿瑞尔神父，您是不是要去法庭旁听审判案了？”艾德里安整理了一下衣着，拉平袖管的褶皱，他的头发半湿着，看上去比平时更卷曲，他用手指梳了好几下，凌乱的头发才算顺服。

    艾德里安叠好浴巾，和换下的湿裤子一起搁在手里：“我与您一同去吧。路上经过旅馆，请您稍等我一下。”

    “好的。”阿瑞尔点点头，“艾德里安先生也对女巫审判有兴趣吗？”

    “既然正好遇到，那么就看看吧。阿瑞尔神父，您认为世上真的有巫术吗？那个被指控的姑娘，会不会有所隐情？我是说，女巫审判在现今，已经不那么常见了，我只听说西班牙那儿还有大案，在这儿突然听到抓到一个女巫，让我不免有些怀疑。”艾德里安试探着问道。

    阿瑞尔微笑着，他从容地回答道：“对于大多数人，我想答案是，有且无需害怕，无论何种邪恶的巫术，天父的子民都被保护着，隔绝巫术带来妨害。”

    “那么对于少数人呢？”

    “少数人，他们不需要我的答案。”阿瑞尔的语调很平静，“聪明而自信的人需谨记，勿要使得其变作骄傲和自满，谦逊是走在我主经过的道路上最好的指路之法。背离这条路，就容易被魔鬼诱惑，因那未知的路，不会有人告诫你是否做错。巫师们便是因为他们的智慧而堕落，他们是一群迷途的羔羊，只要回头，灵魂依旧能到达天父身边。阿门。”

    “阿门。”艾德里安虔诚地垂首。

    阿瑞尔接着说道：“宗教审判员正是为了引导迷途的灵魂而在这片大地上奔走。那姑娘若是无辜，我便判她无罪，她若是偶尔迷失，那我也应当容许她悔过。只要不是在巫术中沉迷太过，丧失了纯洁的灵魂，她就是可被拯救的。”

    他们说着话，从希尔德加德湖的湖岸边，往村镇的中心走去。

    阴暗的谷仓中，高奈利亚仰着头，她坐在麦秆堆成的床铺上，正看着高处的窗户，阳光斜射下来，在地面投映出方方正正的一小块。

    她用雪水洗了脸，又竭力地将自己的衣装和头发都打理地体面，一小条亚麻色的毯子盖在她膝盖上，她双手抚摸着那浮着绒毛的毯子表面，面容沉静。

    那条毯子很干净，与她带着泥渍的裙角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高奈利亚珍惜地对待着这条毯子，她看向毯子的目光和她仰望阳光的目光是一样的。

    昨天一整天，汉娜都没有来。高奈利亚担忧着她仅有的同伴被人发现了与村中的女巫有所联系，因此而遭受到不幸。汉娜一般是在黄昏时偷偷来的，高奈利亚通过谷仓窗户外的天色判断时间，在那被积雪遮挡起来的小洞旁等待了许久，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一直保持着警觉，只是饮食的短缺和谷仓的寒冷让她渐渐地精神不济起来，也许是因为过往的锻炼，高奈利亚才没有病倒，但她自己清楚，再拖下去，她也无妨扛住这样的折磨。

    法官前来问讯过她几次，她都坚持着，倔强地否认着罪名，然而她在问讯中强撑出的强硬，似乎也成了她是女巫的一个证据，因为普通人是没有办法不吃不喝依旧精神的。高奈利亚不可能供出汉娜，她只能沉默以对，愤怒地瞪着说她身上有魔鬼力量的人。

    那时她忍不住想，是不是宗教审判官也无意为她辩驳，她是否真的要在法庭上与所有人争辩。她读过那些历史，真正的宗教审判官也许还会对待她仁慈，因为她在信仰上确实与巫术无关，被指控为巫师的人大部分是在世俗法庭上获罪，如果真的没有一个审判官前来，她知道自己势必要做些什么。

    但现在她感到了平静。

    审判午时开始，也许再过一会儿就会有人打开谷仓的大门，在那之后，就是她真正需要勇气的时候了。

    高奈利亚收回了看向窗户的目光，她一直盯着明亮的光，现在看向谷仓阴暗的角落，都觉得眼前亮堂堂的一片模糊。她用力闭了闭眼，酸涩的眼球感到了一丝疼痛。

    当她再度睁开眼时，她的眼睛很亮，她抿着嘴角，有些消瘦的脸孔显露出一个坚毅的表情。

    她站起身来，将膝盖上的毯子折叠起来，她寻了一个谷仓里侧的角落，将折叠好的毯子放在那里，随后又捧了些睡扁的麦秆，将毯子藏起。

    窗户的阳光渐渐偏移。

    高奈利亚在谷仓的大门前坐下了。她抱着膝盖休息，直视着那扇门，她勾勒着门上木板拼接的缝隙，缝隙里漏着光，纤细而悦人。

    一阵嘈杂声靠近，高奈利亚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她拍打着衣裙上的尘土，笔直地守在门前。她听见了铁器碰撞的声音，还有许多脚步声。

    “出来，女巫，接受审判的日子到了！”

    大门被推开了，光线猛地刺进来，高奈利亚眯了眯眼，适应这阵她久违的光亮。谷仓里的阳光太细微了，远远不如室外被阳光全然笼罩般明亮。说话的大汉似乎没想到高奈利亚就在门口，他微微倒退了一小步，才走进来要将高奈利亚拉扯出去。

    一大群人远远地包围着谷仓的大门，大汉给高奈利亚套上了铁链，之后没等大汉伸手，高奈利亚就主动地走了出去，她看向那些熟悉的又或不熟悉的面孔，她身披枷锁，脸上却坦荡而不畏惧。

    “我不是女巫，我没有毒害过任何人。”她说。

    也许这句话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女巫的狡辩，但是高奈利亚依旧在每次别人叫她女巫时反驳着。重复这句单调的话并不让她羞怯，她只是在陈述一个真相，这真相给予她顽抗的勇气。

    她往前走了一步，人群倒退了一步。

    高奈利亚远远地看了一眼世俗法庭的方向，在“悔过之路”上，她挺着背脊，往前走着，一步接一步。

第二十一章 毋妄证

    一只觅食的雪雀停留在屋顶的十字架顶端，灰白色的羽毛被高处的气流吹拂地微微颤抖，它转动着脖子，瞳孔里倒映出远处聚集的人群。

    人群隔着一段距离，簇拥着押送女巫的一行人往教堂的方向走来。沉重的铁链锈迹斑斑，红色的锈面粗糙地摩擦着手腕，高奈利亚按着铁链减少它们的晃动，她感到手腕有些疼，但她不打算将这疼痛显露出来。

    “……我行过死荫的幽谷，亦不怕遭妨害……”少女在心底默念着，“因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人群越靠越近，雪雀振翅飞走了，高奈利亚驻足在教堂前，仰头看着尖顶的十字架，冬日里的阳光自高处投落，十字架的阴影正好挡住了她的半张脸孔。押送她的大汉不耐烦地扯了扯铁链，高奈利亚踉踉跄跄地小步挪动了几下。

    这一条“悔过之路”在到达了村镇里的教堂后就折返方向，要往法庭去了。半融的积雪把教堂前的一小截路面变得泥泞，高奈利亚背过身，行过那段路，她的裙角染上了新的泥渍。她没入教堂的高大建筑投映下的蔽荫，又从那阴凉中抽身，十字架的影子从她裙子后滑落到地上，并不温暖的阳光全然将她笼罩。

    “……在我的敌人面前，你为我摆设宴席……”

    法庭很近了，高奈利亚眯了眯眼，她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法官。一脸庄严的法官身边跟着好几个人：一个头发斑驳花白的中年男人，他低头咳嗽了好几下；一个亚麻色短发身穿长白衣的青年，他持握着十字架，像一个神父，身上却没有祭披；在他们之中站得稍远一些的还有一个黑发的青年，他裹着一件垂到膝盖的黑色斗篷。

    “……你用油膏了我的头，使我福杯满溢……”

    艾德里安抬起头，押送女巫的一行人已经接近了，在众人之中站得倔强而笔直的那个少女，她双眸明亮如晨星，直直地往他们看来。艾德里安与高奈利亚的视线短暂地交接在一起，一触即分，在窃窃私语的人群中，站在法庭门口的这几个人显得有些沉闷，高奈利亚的目光移开了，她垂下眼帘，默念完最后一句赞美诗。

    “……我要住在你的殿中，直到永远。”

    法官微微挥了挥手：“一会儿将她带进去。”

    而后他转向另外三人：“诸位先生们也请入席吧。”他理了理衣袍，率先走了进去。

    格林先生微笑着看向了阿瑞尔：“神父，您先请。”阿瑞尔向他道谢了一句便从容地跟上了法官的脚步。

    “艾德里安先生？”格林先生又看向了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收回了看着少女的目光，他平静地点了点头，转身与格林先生一同走入大门，黑色斗篷的边缘在高奈利亚低垂的视野里一晃而过。少女的眼球微微颤动了一下，目光跟随着斗篷的一角，却很快又收了回来，注视着地面的残雪。半融的积雪被踩踏，压在泥土中像是被压实成了冰晶，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冰晶没有化成水，使得地面看上去有些冷硬。

    高奈利亚静静等待着，在她身侧，人群略过她，跟着涌入大门，排排分开的座椅上一个个人坐下了，高奈利亚按着锁链从椅子间的过道中被推搡着走上前。大门轰然关闭，她独自站在众人的视线中心，面前是坐在高处的法官，阿瑞尔神父坐在座椅的第一排，同样在第一排的，还有高奈利亚只需看一眼背影就能认出的人，那是她过去的邻居，汉娜的家人们，在她走过过道的时候，汉娜频频地回头看她。

    汉娜的母亲，低头祷告着，她一直没有和高奈利亚对视，而汉娜的父亲，那个曾在高奈利亚眼中和蔼的矮老头，他盯着高奈利亚的一举一动，神情中充满急迫，似乎希望下一秒这场审判就得出结论。那些小伙子们，眼里带着隐秘的兴奋，高奈利亚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如此清晰的认识，这一家人的样貌长得真是相似。

    “疑犯，报上你的姓名。”法官板着张脸，默然地高声询问。

    “高奈利亚，磨坊主达威德的女儿。”少女朗声作答。

    “高奈利亚，你被指控有以下罪名：用慢性毒药谋害父亲与邻居一家人、学习并宣传邪恶的巫术、毁坏邻居的田产、试图诱骗青年男女。本庭将就此四项罪名进行审判，若有不实之处，你可以提出异议。”法官顿了顿，引众人朝座椅第一排看去，“阿瑞尔神父将见证这场审判，他是一名梵蒂冈的宗教审判员。高奈利亚，你不可在审判员的面前虚伪撒谎。”

    阿瑞尔朝高奈利亚点点头，唇边挂着温和又从容的笑意，仿佛注视着一头初生的羊羔在山坡上跌跌撞撞地跑动。“天父的子民应牢记第八诫。”他微笑着说。

    就在他身边，汉娜的母亲瑟缩了一下，她紧紧握着手，眼中仿佛带着某种压抑的恐惧。汉娜的父亲仿佛对一个宗教审判员的凭空出现很意外，他似乎有些不满，想争辩什么，但法庭中很安静，他张张口又闭上了。

    “第一项罪名，毒害家人与邻居。证人是磨坊主达威德与疑犯高奈利亚的邻居农夫亨里特，以及他的妻子和四个孩子。”法官看向阿瑞尔神父身边汉娜的一家人。

    汉娜似乎想对她父亲说些什么，但亨里特凶狠地瞪了她一眼，她的母亲也在底下拉扯了她一下。

    “高奈利亚，你是否承认曾犯下此等罪行？”

    少女站得笔直，手腕上的铁链冷冰冰地垂落，她浑然不觉：“我不承认。”

    法官点了点头，看向亨里特：“农夫，呈上你的证物。”

    艾德里安微微倾身看去，矮老头亨里特从他妻子手里接过了两个小布包，恭恭敬敬地走上前递给法官看，而后又在阿瑞尔神父面前走形式般也递了一下又很快收回了。

    “法官先生，这是女巫给我的女儿汉娜的毒药，达威德这个可怜的老家伙，死前身边也有一个。”亨里特露出一个悲伤的表情，瞪了高奈利亚一眼。高奈利亚冷冷地回看他。

    法官抬了抬眼皮：“你有什么话要说吗，高奈利亚。”

    “先生，那只是普通的香包。”

    亨里特反驳道：“法官先生，法官大人，您别听女巫的狡辩，只要拆开布包看看，真相就很明显了！”

    艾德里安下意识地看向了身旁的格林先生，正如他所料，格林先生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们都敏感地察觉出了这是一个陷阱。

    格林先生在这件事上显得有点冲动，他猛地站起身来：“法官先生，如何证明这两个香包出自高奈利亚之手？我认为这个证物不足以说明问题。”在他打断法官与证人之间的对话后，高奈利亚也意识到了先前说话中的不谨慎，她几乎是睁大了眼，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亨里特，此刻她的邻居表现出了她未曾想象过的狡猾。

    “你怎么可以随意发言！”亨里特先是诧异，而后感觉到气愤，“法官先生，这个人太无礼了！”

    “我很抱歉。”格林先生向法官行了一礼，转向了亨里特，他的神情很是严厉，“我的名字是卡尔格林，亨里特先生，也许您还记得我，我是达威德的老朋友，出生在圣湖旁的修道院里。我离开德塔弗丽雷后在马尔堡大学修习建筑和法律，我无法对漏洞和不公保持沉默。”

    听到格林先生自称是达威德的老朋友，高奈利亚很是意外，在她的记忆中，她的父亲从未提起卡尔格林，这个看上去有些病恹恹的中年男人，此刻在和亨里特的对峙中咄咄逼人，几乎要让人忘记他捂着嘴咳嗽时双肩抖动的样子。

    亨里特迷惑地回忆了一阵，但他还是想不起眼前这个中年男人是何方神圣，达威德只有一个女儿，也有些孤僻，与他们一家算是最亲近的了，他可不记得达威德有朋友姓格林的。

    “是那个卡尔，亨里特，是那一个。”他的妻子却想了起来，“十多年前在圣湖……”她声音很轻，说得有些匆忙，在阿瑞尔的视线投过来之后，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含糊地咽在了喉咙里。不过亨里特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轻哼了一声。

    “法官大人，方才我将证物拿出来时，她也承认是她的东西了。”矮老头指向了庭中的高奈利亚。

    “确实，你没有当场否认。”法官认同地点点头，“拆开布包。”

    亨里特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小刀，他早就准备好了。划破布包之后，零散的干燥植物叶子就散在了布面上。亨里特捻起其中的一小簇：“我是一个农民，地里的事农民懂得最多，凡是长叶子的大家都能认出一二。我想，这种叶子，应该没有人不认识吧。”

    亨里特将手高高举起，展示给众人看，艾德里安眯着眼仔细看了看，认出了那是一簇毛地黄的叶子。他最近时常见到干燥的毛地黄植株，这是一种巫师们常用到的植物，具有毒性，但除却巫术用途外，医师们也会用它制药。

    “这是毛地黄。”亨里特说道，“事实已经很明显了，那女巫就是用了这种手段害死的人！”

    高奈利亚捏了捏手掌，铁链被晃得乱响：“我的香包里不可能加了这种叶子！”

    格林先生的立场站在高奈利亚一边：“法官先生，未尝不存在证物作假的可能性！”

    法庭间一时间因为争执而有些嘈杂。

    “法官先生，我有疑问。”艾德里安向法官示意发言，他就在格林先生身侧，法官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他。

    “您说吧，艾德里安先生。”

    艾德里安微笑了一下，彬彬有礼地站起身：“亨里特先生，您确定这两件证物一直佩戴在人的身边，没有被拆开过吗？它一开始是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吗？”

    “那是自然！”亨里特斩钉截铁。

    艾德里安若有所思，他歪了下头，温和地笑了笑：“感谢您愿意作答。那我没有疑问了。”他转向法官，接着说道：“我想高奈利亚小姐可能只是对草药的了解不太深入，误将毛地黄的叶子加入了香包。这是一个单纯的误会。”

    “您的意思是？”

    “正如亨里特先生所说的那样，这两个证物只是香包而已。服用毛地黄才会使人中毒，单纯的佩戴，何况并未与人直接接触，并不能够造成慢性中毒的症状。法官先生，您可以从任何一个医师那里求证到这一点。”艾德里安的语调平和而优雅，他说完之后就重新坐下了，隔着一排人，与回头看向他的阿瑞尔相视一笑。

第二十二章 亲爱的女儿

    陪审的人们交头接耳讨论起来。

    格林先生也半弯下腰，轻声说道：“艾德里安先生，您说得太好了。”这个因为先前情绪激动而面带血色的中年男人眼中是真挚的感谢。

    “什么？”矮老头亨里特有些诧异，他抿了抿嘴巴，追问道，“那么先生，难道您是一个医师吗？”

    “我是不是一个医师与我所说的事实又有什么关系呢？”艾德里安平静地反问。

    亨里特微微昂起了下巴：“也保不准您在胡说呢。”

    “我想这是不是胡说很容易分辨，只需要请一位真正的医师说明就足够了。”艾德里安眨了眨眼，微笑着说，“令我感到有些困惑的是，您似乎对于高奈利亚小姐制作的香包中有一味毒药十分确定，但您又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我们，这个香包从未被拆开过。亨里特先生，您可以稍微解释一二吗？”

    亨里特哑然了片刻。

    “气味！”他声调猛地拔高了起来，匆匆忙忙的，听起来甚至有几分刺耳，“对，毛地黄的气味特殊，我闻出来的！达威德闻不出，但我一闻就闻出来了！”

    格林先生提出了意见：“如果可以通过气味闻出毒药，那这种下毒的办法岂不是太愚蠢了？”

    艾德里安点了点头：“据我所知，毛地黄的特殊气味在遇水湿润后才会比较明显，您手上的香包原来被打湿过吗？”香包里的植物碎屑都十分干燥，如果是在亨里特告发高奈利亚前被打湿，冬季的气温下，碎屑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显然这个说法站不住脚。

    矮老头紧紧抿住了嘴，他看了一眼手上的香包，说道：“我是知道这东西的，不过是鼻子灵敏点就闻出来了，哪里需要什么打湿什么湿润的。”

    “既然您已经发现香包中有毒药，您又认为这种毒药能造成慢性中毒，那么为什么您没有直接提醒达威德先生呢？”艾德里安追问着，没有给亨里特留下思考的间隙。

    “我……我……”亨里特结结巴巴地开了口，但一时说不出些什么。

    艾德里安微微皱起眉，果断地打断了他：“看来回答这个问题对您很困难。”

    “或许可能是这样的。”格林先生接话道，“高奈利亚小姐制作香包时不小心用错了材料，但亨里特先生发现了毒药之后，却隐瞒了事实。隐瞒会对达威德先生造成严重后果的事实，那么是否意味着，达威德先生中毒是亨里特先生乐意见到的情形呢？”

    “你难道说是我想要达威德死吗？”亨里特的脸愤怒地涨红了，“是那女巫下的毒！我发现毒药的时候，达威德在榻上垂死，我在他身边看到了和汉娜身边一样的香包。达威德的身体一直好好的，是突然才病倒的，我家汉娜也是拿到香包后突然发过一阵头疼脑热，我想到这两件事，这才心里多疑，闻了闻香包，谁知道竟然闻出了毛地黄！法官大人，达威德和我们一家都是友好的邻居关系，我又有什么理由去害他呢！相反，他的女儿高奈利亚，早早就去城里了，达威德得病后都没回来过，住在附近的人都知道，达威德和高奈利亚时常争吵，这女巫狠下心来害了自己的父亲也不奇怪！”

    一直旁听着的高奈利亚肩膀微微颤抖着，她捏着手掌，死死地盯着这个滔滔不绝的邻居：“友好的邻居？”她的双眼里几乎带上了一丝血色。

    格林先生看了一眼压抑着愤怒和痛心的少女，他高声向法官致意：“法官先生，刚才艾德里安先生已经说过了，这个香包并不能使人中毒。亨里特先生的说法并不能成立，达威德先生并不是因此而得病。”

    “但是毒药确实就在这儿！我们都看见了！”亨里特捻起那簇毛地黄的叶子，“在座的各位先生女士们，这，就是毒药。”

    “法官先生，”有人在法庭的另一侧站起身，“今日出席的人中没有医师，那位艾德里安先生所说的话到底是不是正确的，还需要考量。我们认为目前的情况并不能完全抹消高奈利亚主动下毒的可能性。”

    他话音刚落，格林先生接着他的话说道：“但同时，直接给高奈利亚小姐定罪也是不合适的。”

    法官一直保持着严肃镇定的模样，他听完了庭下的两方观点，没有直接给出定论：“亨里特，你是否还有别的证据？”

    “可是，法官大人……”

    “如果你没有，那么我就必须宣布，你提出的第一条指控暂时搁置处理。”法官转向高奈利亚，“疑犯高奈利亚，针对你毒害磨坊主达威德和亨里特一家的指控，将在医师验证后得出结论，如果香包中的毛地黄无法使佩戴者中毒，那么在这一项指控上你是无罪的，反之，你会被处以相应惩罚，你同意吗？”

    高奈利亚抬头看了一眼艾德里安，黑发的青年神情镇定自若，平静地回看她。“好的，我同意这个办法。”

    法官点了点头，他板起了脸，高声宣布：“第二项指控，学习并宣传邪恶的巫术。”

    艾德里安知道这场审判的关键来了，如果高奈利亚在这一项指控上被定罪，他们先前为她争辩所取得的优势都将毫无意义。

    “亨里特，陈述你的证词，拿出你的证物。”

    格林先生调整了一下坐姿，头发斑白的中年男人全神贯注，他时常的咳嗽短暂地因为这股专注而止住了。阿瑞尔也神态平和但认真地看着亨里特，似乎不打算忽略证词中的任何一个词语。

    汉娜面上的惶恐不安愈加明显，她的视线来回地在高奈利亚和她的父亲之间徘徊。汉娜的母亲头垂地更低了，她的嘴唇小幅度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着祷告语，她甚至不发出气声，也没有与身侧的阿瑞尔神父有过交流。

    “法官大人，现在让我回想起来，都感到有些恐怖。”亨里特从怀里掏出了一份皱巴巴的信件。

    那信件已被拆开过，铁锈红的火漆粘着边缘不规整的纸张，不像是拆信刀划开的，更像是被人徒手一点点撕开的。高奈利亚盯着那火漆上印章的图案，猛地睁大了眼，下意识地往他那儿冲过去，像是想要看得更明白一些。

    “疑犯高奈利亚！注意你的行为！”法官大喊了一声，先前押送高奈利亚的大汉快步拦住了她的脚步。

    亨里特捏着那封信，他与高奈利亚对上了视线，皮肤皱缩的矮老头的目光中像是藏着一股子阴狠，让少女心底泛起凉意。她回想起他们家曾与这一个友善的邻居和睦相处的画面，即使她腹中空空，也忍不住感到有些恶心和反胃。

    “这封信中的内容明明白白地说清楚了，高奈利亚就是个女巫！是达威德亲自写下的这封信！”亨里特将信件一把塞给他的女儿，“汉娜，站起来，朗读它！让大家都听听！”

    “父亲！”汉娜的脸色刷得苍白，雀斑在脸颊上更加明显了起来。

    “读它。”亨里特微微倾身，表现出一点隐含的逼迫。

    汉娜捧着那封皱巴巴的信件，惶惶然环顾四周，法庭里所有的目光仿佛都集中到了她身上，她看向高奈利亚。她的好友脸色也是苍白的。

    “那是我父亲写给我的信？”高奈利亚喃喃地说，“他给我写的遗书，你没有转交给我，还私自拆开了？”

    格林先生无法按捺，他又一次站起：“法官先生！这不道德！”

    “对女巫没有道德可言！”亨里特当即反驳，他自信满满，“卡尔格林，你一向和女巫走得近，你被蛊惑了那么多年，还没有清醒！你是否也背离了信仰，向魔鬼出卖了灵魂？哼，一个穷小子，怎么可能有钱去城里读什么大学！”

    “农夫！”法官厉声呵斥道：“请马上停止你的侮辱！格林先生是因为他的才华而被资助，他现在是哈瑙颇有名气的建筑师，为了修缮圣湖修道院而回到这里，我们应该为他出身在德塔弗丽雷而感到骄傲，而非诋毁他。亨里特，如果你无法在神圣庄严的法庭上表现出应有的礼貌，我就要将你赶出去了。格林先生，请原谅。”

    亨里特被法官突然的严厉语气震慑了一下，他打了个冷颤，慌忙道歉：“法官大人，我会注意的。”

    艾德里安微微瞥了他一眼，这个个子矮小的老头仿佛十分后悔内疚，但他却没有向格林先生道歉。这可能是一个无意的行为，但也恰恰暗示亨里特并没有真的认为自己侮辱了卡尔格林，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势必觉得他所说的话毫无错处。

    “汉娜，读啊！”

    催促声在汉娜的耳边放大了，在父亲让人害怕的表情下，汉娜颤抖着手打开了信件，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就又抬起了脸。

    汉娜和高奈利亚，两个少女对视着。

    格林先生似乎还要说些什么，但法官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就让我们都听听看亨里特所谓的证据吧。”他也看向了汉娜。

    “我……我亲爱的女儿……”汉娜颤颤巍巍地开了口，她的嗓子半哑着，声调难听，读着简单的字词都显得磕磕巴巴。她念了个开头，就卡壳了，目光从信纸上移开，再次望向了高奈利亚。她的脸上渐渐显出一种求助般的示弱神色。

    高奈利亚在看着她，被铁链捆住双手，然而站得笔直，就像每一次汉娜遇到困难时，能为她提供帮助一样，永远仿佛立于不败之地般坚定。

    “响亮点！汉娜！”

    训斥声在她耳边响起。她低头看向她的母亲，可是她的母亲低着头，她看向她的哥哥们，然而他们脸上的表情都仿佛在催促她。

    “我！我亲爱的女儿高奈利亚，我已能感觉到自己命不久矣……”汉娜紧紧攥住了信纸，她没有看见她好友的眼眶渐渐发了红。

第二十三章 遗嘱

    “我总是觉得自己还年轻，你也还未长大。突然发现死神已经等待在我床头，这事实让我迟迟无法接受。我的生命之火仅仅是在短短一截融化的蜡泪堆砌成的蜡块上燃烧的小火苗，即将熄灭，但我却尚未准备好迎接那个终点。奈乐……”

    听到汉娜磕磕巴巴地读出了高奈利亚这个名字的亲昵简称，庭下的少女咬住下唇咽下了一声呜咽。

    “已经过去了好久，我们不再亲密，你不再愿意骑在我肩头，去摘云杉上的球果，也不再愿意对我敞开心扉。我知道那是我的过错，当我躺在床铺上无力动弹，回忆和想象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我想了下你与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彼此对抗，然后我发觉，那都是因为我太沉浸于自己的考量却忽略了你的感受，是我自己推开了你。”

    亨里特催促道：“这些没用的你就念快些！”

    汉娜慌张地扫视了几行字，嘴里的字句往外蹦，高奈利亚曾教给她很多词汇，但现在她盯着那些字母只来得及念出读音，一句又一句话匆匆地在她脑海里掠过，她尚未体会出字句的含义就念到了下一段：“一个衰老的父亲，却强硬地要求他朝气蓬勃的女儿全然地听从摆布，这本就是荒唐的事。我曾有机会向你和解，我却现在才发觉我在那个时刻表现地像个恶棍。你曾在一个圣诞节问我能不能和你谈谈，我却呵斥你懒于学习，勒令你回到书房，在那之后，你就再没有对我提过。我还很庆幸，你不会再询问那些让我难堪的问题。我是一个多么可恶的恶棍，我看见我们越发远离彼此，却仍然在心里拖延着，我以为时间总是足够，等到你长大就会明白我的焦急和不安，我们就能挽回感情。”

    “可是现在，死神告诉我这是可笑的想法。我深感后悔，如果我曾对你坦率，当我病倒时，我就无需犹豫是否将你叫回我身边。亲爱的奈乐，我害怕得到你的怜悯，而非温情。亨里特一家是忠厚老实的好人，他们将我照顾得很好，我想着好邻居在就足够了，于是我再次对你隐瞒，我隐瞒了许多事，本意并非是疏远，我担忧有一天你会被这些事拖累，便一直隐瞒着，却没有注意到这会伤害到你。带着你来到德塔弗丽雷时，你还是个婴儿，我对你母亲发誓会保护好你，可我的保护却让你生活在孤独中，我只能庆幸亨里特家有汉娜这个小姑娘，她替代我的职责和你做了朋友。你虽然从我这里得到了冰冷，但是还能从她那儿得到孩子们都应有的欢乐。”圆脸的少女念到自己的名字顿了顿，她念着念着梗住了，目光重新回到这段文字的开端，她慢慢地扫过，一种莫大的羞愧几乎让她想要丢下信件从法庭里逃跑。

    “汉娜，继续念，直接念那段有巫术这个词的。”亨里特看了一眼法官，严肃的法官紧紧皱着眉，仿佛下一段中再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他就不再支持他们了。

    “爸爸……”

    亨里特压低了嗓音，声音里带了股狠劲：“到了这个地步，所有人都看着，你想让我们全家都丢脸吗？明明我们一家都是虔诚的信徒，做的都是问心无愧的善事，难道要变成一个笑话吗？汉娜，别同情一个女巫！她们都是邪恶的！”

    圆脸的雀斑少女瑟缩了一下，她望了一眼高奈利亚，脸色苍白。

    “……我本应沉默着跟随死神而去，让一切尘归尘土归土，但我终究不希望我们之间直到最后都无法解开误会，而你，奈乐，我担忧若你一无所知，你便无法在危险来临时察觉。如果我的生命之火尚灼热，如果我能在病中好转，我想我会找一个更好的机会将那些往事告诉你，我们的故乡、你的母亲，你曾在我这里没得到回答的疑问，我都愿意告诉你。但是我无可奈何，只能写在信中，让亨里特托付给你。奈乐，德塔弗丽雷不是我们的安居之处，圣湖旁的村庄太圣洁，不会容许任何与巫术有关的人……”汉娜顿住了，她又看向被铁链捆住双手的高奈利亚，对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无措。

    她就知道，高奈利亚是无辜的，她的好友对此一无所知。但是现在汉娜也知道，当她念完这一整段，高奈利亚与巫术间的关系便再也撇不清。

    “汉娜，别……”高奈利亚的声音微微地发着颤，她们对视着，脸上的表情是相似的绝望和茫然。

    有人在座椅上高声发问：“与巫术有关的人？为什么念到这儿停下了？”

    汉娜的哥哥们也在催促。

    雀斑少女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她的眼瞳里倒映着另一个少女的模样，法庭里的窃窃私语像是隔着一层水膜，含糊地回荡在耳中，她的声音低落下去，如一声喃喃自语，从唇间溢出，续接上她未念完的语句：“不会容许任何与巫术有关的人……逃避审判。”

    艾德里安敏锐地捕捉到了身侧格林先生刹那间变化的表情，他为这一句话动容，眼底泄露出一丝悲痛。

    “在我死后，尽快离开这里，奈乐。十多年来，我不愿意对你提起你的母亲，不是因为别的理由，而是因为你的母亲是在巫术审判中死去的巫师。”

    亨里特打断道：“听听！法官大人！如果我没有告发她，这女巫就要逃跑了！她只要到没人知道她底细的地方去，就又可以兴风作浪了！”

    庭下一时哗然。

    “巫师？我的天啊……”人群开始讨论，他们望向高奈利亚的眼神本已因为上一个指控存在误会的可能性而缓和了，却又在得知他们熟悉的磨坊主达威德的亡妻竟然是个巫师后变得惊异而恐惧。

    在人群之中，艾德里安变换了下坐姿，格林先生紧紧抿着嘴唇，眉目间满是担忧，他显得有些镇定过头，仿佛是对此早已心知肚明，当这个不利消息传遍法庭后，他没有惊讶，而是第一时间思考起对策。

    在整个法庭中，如果有一个人认为高奈利亚是异端，那么争取再多的支持都是无用的，而那个人，就是处于最前方的宗教审判官，哪怕法官先生并不那么看重这位审判官，他也不太可能会与阿瑞尔神父持相反意见对峙。

    格林先生不由得微微探出身，像是要找一个合适的角度观察阿瑞尔神父的表情。在看到阿瑞尔依旧从容而平静之后，他皱起眉，有些不知是喜是忧。

    “艾德里安先生……我希望你仍然能信任我……”格林先生看向了保持沉默的艾德里安，裹着黑色斗篷的青年垂着眼思索着什么，格林先生并不希望失去同盟，能为高奈利亚发声的人本已很少，“一个巫师的孩子并不等同于巫师。”

    他在喧闹的人群中清了清嗓，因为疾病，他很少会大声喊叫，但是此刻法庭间的议论声是如此密集，格林先生不得不忍着喉咙的不适，以他那沙哑的声音压住喧哗。

    “请冷静一下！先生和女士们，感谢配合。”他向法官致意，“法官先生，高奈利亚小姐自出生从未见过母亲，达威德先生显然也是第一次说出他的妻子是巫师，高奈利亚小姐对此完全不知情，所以这一项女巫指控，是否也能被证实是虚假的呢？”

    “法官大人！我亨里特虽然是个不识得几个字的俗人，但我也知道告发是需要证据的，我说她是女巫，是因为她学了巫术！”亨里特拽过汉娜手里的信件，“都写在上面了！”

    自庭间开始议论纷纷，汉娜便缩起身体，仿佛盼望自己被遗忘一样在一旁不作声。但她的愿望没有成真，亨里特又将信纸塞到她手里，叫她继续读下去。高奈利亚的脸色依旧是苍白的，但那神情中似乎透露出了一抹冰冷的麻木。汉娜回想着好友一遍遍坚持说她不是女巫的样子，感到心中无比愧疚，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她不能闭口不言。

    “……我的过去是被命运捉弄的过去，你刚刚出生没多久，你的母亲就被当地贵族通缉抓捕了，审判来得很快，她没有被救下，我离开故乡隐姓埋名，受到好心人的帮助才在德塔弗丽雷住下，但是希尔薇被淹死在圣湖后，我发觉德塔弗丽雷并不如我们先前想象的那样适合我们居住。我开始焦虑，这儿和故乡的距离仍然太近了，但你还那么小，我不能带着你流浪。”

    汉娜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她有些紧张，手掌里都出了汗：“奈乐，离开这儿，到远远的地方去。我鼓励你甚至逼迫你所学习的一切知识都将支撑你逃亡。我无法陪伴你一同前往光明的未来，你只得独自一人。奈乐，你没有过错，你的母亲也没有过错，我在你母亲身边见到的巫术都是无害的，除了她自己，没有人因为她的巫术而死。还记得你从阁楼里翻出的那本关于星辰的笔记吗？那是你母亲的，是她教给了你天上星星的名称。有时候，世界是疯狂的，很难辨认错与对，我的解释对你而言是否足够，我也没有信心，我只是一个衰老的父亲，渴望和你和解。奈乐，如果你原谅了我，就在回忆里拥抱我一下吧。”

第二十四章 审判官的意见

    “希尔薇……那个名字是……”

    “希尔德加德湖里……”

    当这个名字被人们的口中再次被提起，艾德里安敏锐地察觉到格林先生按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他又看了一眼高奈利亚，少女正低着头。

    真正与这个名字有瓜葛的人仿佛都陷入了沉默，无论他们自己是否知道这种联系。

    高奈利亚沉默着，她垂下眼睫，盯着脚面上沾染的泥渍，它们正渐渐变得干燥，一片片地贴在皮肤上，她感觉脚背因为泥渍而微微绷紧，偶尔有种皮肤被拉扯的细微疼痛。

    她被众人包围，被铁链禁锢，被审视，被观察，然而此刻她回想起了一片碧翠的原野，拂过云杉的风仿佛在她脚踝间缠绕，她向上方伸出手，就触碰到了一枚新鲜的球果，它带着一种馥郁的香味，摸上去又仿佛有些油腻，不像快到秋冬后外壳变成松脆裂开的成熟样子。

    “种子在哪儿呢！”她将那球果在手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揉搓，她的手还很稚嫩，比球果还要小一些，是一个孩子的手。

    而后一个声音说道：“现在还不是秋天，种子藏起来了。”

    “扫兴，我本来有个计划的。”

    “计划？”那声音闷闷地笑起来，“奈乐，是什么计划？”

    “大计划。”她揪住对方的头发，从对方肩膀的一侧弯下腰，将手里的球果递给他，“这个奖励就送给你了。我们秋天再来。”按住她双腿，让她稳稳骑在脖颈上的男人空出了一只手，他将球果塞进了口袋：“你不需要这一个吗？”

    “我只想要会发芽的树种。”她说，“我要把它种在地板下面，天天浇水，然后很快它就会长高，撞破屋顶。我可以在树干上挂绳梯，在树冠里放个椅子。”

    “一个椅子？”

    “嗯……如果你也想爬我的树……好吧，我同意了，你也可以在上面有个椅子。”

    “下雨天怎么办呀，奈乐？你的树能挡住雨水吗？”

    她沉思了片刻：“嗯……这是个好问题。我得想想。”但没有想多久，她的注意力就分散了。

    她将那片原野忘记，将那枚云杉球果遗忘在一件旧外套里，直到现在她才突然想起。

    “高奈利亚，你是否承认学习了巫术？”

    法官的声音从前方响起，高奈利亚缓缓将视线从脚面移开，一种奇异的平静将她与愤怒和悲痛隔开，她直直地望向法官：“我不承认。”就像她否认自己是女巫时一样，她的语气中只有坚定。

    “什么是巫术？”她问，“星星的名字也是吗？”

    “别装傻，女巫！”亨里特叫道，“你不仅学会了下毒和诅咒，还想要骗我的女儿汉娜也堕落成女巫！上一次你从城市里回来，我家耕地的马就被毒蛇咬了，那天之前我亲眼见着汉娜和你出现在马槽前，你往马槽里加了东西！你找到了一种新的马草？听听这说辞多可笑，只有汉娜蠢笨的脑瓜才会被你蒙骗！”

    他转身看向另一侧的坐席：“嘿！波恩！你记不记得你和她吵过一架！隔天你就病倒了，还对我抱怨没法去地里干活！”

    坐席里一个身形壮硕的男人拍了拍大腿：“对对对！我就说这事奇怪，我身体健壮着呢，怎么会吹吹风就生病了！多么可恶！高奈利亚，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一直没怀疑过你，没想到你早就暗地里干这诅咒人的事！”

    高奈利亚冷冷地看向波恩：“不就是趁我爸爸不在，以为我不知道该收你多少钱，想占便宜没占成在外头叫骂，被我泼了一盆水吗？现在成了我是女巫的证据了？”

    “你胡说！明明是你想多收我的钱！达威德可不会像你这样！我看他那天不在和你也有关系！”波恩喃喃自语，“磨坊里的女人，啧……”

    “约翰，还有你妈妈！之前……”亨里特又看向另外的方向，他一连叫了好几个人的名字，说起那些高奈利亚也记不太清的旧事。

    她很少在德塔弗丽雷居住，有些人她甚至不认得，达威德总是要她在城市里多学点东西，她每一次回家都会被急匆匆地赶走，她曾经困惑为什么自己的父亲那么不欢迎她回家，直到现在，汉娜念出了那封信。

    亨里特似乎正想要拉拢起一派人围攻高奈利亚，尽管先前显得弱势的少女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勇气，开始有力地反击这些言语，这样的情形仍然让格林先生有些坐不住。

    艾德里安适时地侧过身，他面上带着一丝轻微的困扰，小声地说道：“我是个外乡人，不太了解亨里特先生和达威德先生的品格。但是，格林先生，我很疑惑，为什么大家都如此确信那封信是达威德先生亲笔写的呢？”

    “达威德他的……啊。”格林先生话说一半，顿住了，“您提醒我了，艾德里安先生。”

    旋即，他向法官提出异议：“法官先生，在此我不得不提到一点，达威德先生去世前只有亨里特一家见到了，亨里特声称这封信是达威德先生的遗书，但是谁能够证明呢？我想除了亨里特一家，并没有其他人见证。”

    “法官大人！您要求我对格林先生保持礼貌，但是现在是他在污蔑我。我是个贫穷的农夫，也许我的名声确实没什么大用，比不上卡尔格林，但是法官大人，这也不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扰乱法庭，还污蔑我伪造证据的理由！”亨里特脸色涨红了。

    有人在底下应和道：“他是女巫的同伙！你们注意到了吗？他一直在为女巫说话！”

    “希尔薇。那可是真真正正一个无比邪恶的女巫。”有人提到了这名字，“卡尔格林和女巫希尔薇关系亲密，他可不是什么值得信任的人。他突然回到德塔弗丽雷，谁知道是为了修缮修道院还是为了这个女巫……”

    “安静。”法官敲了敲桌面，他的神情内敛，如同凌驾众人之上，颇具威仪和智慧，“两方陈词我都听过了。”

    他的视线缓慢地扫过庭下众人：“关于对高奈利亚是否是女巫这一点……”阿瑞尔神父进入了他的视野，对方抬起眼和他对视起来，他这才想起这场女巫审判里，还存在一个宗教裁判员。尽管阿瑞尔在审判中保持了长久的缄默，甚至不如一个学过了法律的建筑师有存在感，但既然他在场，法官总不能将他忽略。

    他自觉阿瑞尔神父也不会做出与他相反的判断：“让我们听一听阿瑞尔神父的意见吧。”

    阿瑞尔微微一笑：“我的意见？”他的目光从他身侧的亨里特夫人，拿着信纸的汉娜，她的三个哥哥，激动到额头冒汗的亨里特几个人身上一个个跳过去，最后在格林先生、格林先生身侧的艾德里安和中间的高奈利亚身上晃过一圈。

    “我的意见是暂时休庭。修习巫术者被魔鬼给予过不道德的智慧，要看穿狡猾的伪装需要更多的调查，那少女身上确实有巫术的痕迹，正因如此，除却判明这种痕迹是来源于她的母亲还是她本人外，是否有别的巫师与她有所联系也是我们宗教裁判所需要考虑的事。”

    这个结果倒是没有几个人能想到：“还有别的巫师藏在德塔弗丽雷吗？”一股惶惶不安的情绪弥漫在法庭间。

    “为了杜绝这种隐患，法官先生，我需要一些时间调查。”阿瑞尔提出了需求。

    法官和亨里特都愣了一下，亨里特急忙说道：“那要是她跑了怎么办？”

    “没有巫师能自审判中逃脱。”阿瑞尔似乎很肯定。

    “巫术，巫术的力量谁又能说得清！”

    阿瑞尔直直地看向亨里特：“如果高奈利亚畏罪逃跑，那我会追上她，届时我自会按宗教裁判所的规则制裁深陷巫术中无法被挽救的灵魂。”

    艾德里安一时间想起很多关于宗教裁判所对待受审判者的流言中的残酷手段，他打量着说话的阿瑞尔神父，围绕着他脖颈的白色长巾上的黄杨木刺绣花纹看上去依旧神圣不可侵犯，他持握着十字架，仿佛是教堂窗户彩绘上的圣徒，艾德里安难以将残酷的刑罚和阿瑞尔联系起来。

    法官沉默了一阵，他仿佛有些矛盾，良久后他点了点头：“那就按照审判员的意思来吧。疑犯高奈利亚，如果你不是女巫，那就安分地呆在牢房里。如果你是女巫，我也劝你安分地等待调查结果，你不会想要知道逃跑的下场。”

    高奈利亚似乎也很惊讶，她下意识地往陪审的座椅中去看，却在眼角扫到格林先生时硬生生地止住了。

    此时格林先生正站起身：“阿瑞尔神父，您是否需要一个助手？”

    “助手吗？能够提供给我不同视角的意见，那一定会对我很有帮助。”阿瑞尔温和地回答道。

    “那我自荐成为您的助手……”

    有人打断了格林先生的话：“卡尔格林，你的立场倾向我们都有目共睹，我们不认为你可以参与调查！”

    法官点了点头：“阿瑞尔神父，你心中若是没有合适的人选，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二。”

    “不用麻烦了，法官先生，我心中已有人选。他不是本地人，与指控者和受审者都没有直接关系，不会因为感情因素影响判断，学识和品格上我也信得过，是一个十分合适的人选。”阿瑞尔回过头来，看向了艾德里安，“艾德里安先生，您是否愿意协助我呢？”

第二十五章 牧羊人

    它从来不是一桩公平的审判。

    也不与道德和正义挂钩。

    或许正是因为心照不宣的纵容，病态的狂热得以趾高气昂，从口到口，从眼到眼。那野兽献上权杖，低伏在脚下，踏上它的背脊，就可荣登高位。

    它的倒影是什么形状，是光辉灿烂的力量，还是道貌岸然的私欲？

    艾德里安在人群的议论声里微微显露出一丝讶异：“当然，阿瑞尔神父，您需要我，我又怎么能拒绝呢？”

    教堂的报时钟声响起，法官宣布休庭，太阳在轨迹的最高处散尽了恢弘的光芒渐渐向西方偏垂，一位女士的帽子不小心在法庭门口被挤落，踩在帽檐的脚印上带着脏兮兮的雪泥，她惊呼出声，声音又隐没在嘈杂的言语中。高奈利亚手中握着铁链的一截，赤红的铁锈已经有了温度，它在寒风里反过来将暖意传到少女的掌心。

    她好像踩到了一粒砂砾，又或是冰渣，嵌在脚趾缝里，有点咯人。押送她的大汉依旧寸步不离，除他以外似乎无人再想靠近高奈利亚的身侧，这倒是让她在拥挤的法庭里呼吸了那么久污浊的空气后，得以获得一点舒适的宽敞和自由。

    在不那么明亮的阳光下呈现出轻微的米色的白袍在她眼角的余光里经过，她偏过头，看到穿着长白衣的宗教审判官和裹着黑色斗篷的艾德里安同行，那个一直为她说话的格林先生则还未从法庭中走出，法官也停留在法庭中。

    阿瑞尔看向高奈利亚，他向她微笑，不是礼节性的笑容。“别害怕。”他说。

    他们结伴离开，波恩想要凑近打听些什么，但他还未接近，阿瑞尔和艾德里安便脱离人群走到了别处。

    “希望我贸然邀请您协助我调查，不会扰乱您本来的行程安排。”

    艾德里安眨了眨眼，目光自路旁一根灰褐色的翎羽上移开：“不，请您别这么想，如果我确实不方便，在法庭上时我就会坦诚相告。”

    阿瑞尔点了点头：“我在您的表情里看到了担忧，担忧的来源不是我的话，可否告诉我，您在忧虑些什么？虽然我不是希尔德加德那样的圣人，作为一个普通的神父，为人们解开困扰，还是我力所能及的。”

    “我只是在想，我能提供怎样的帮助，能做些什么……我是说，我对巫术太陌生了，在这方面可能帮不上忙。”艾德里安不太好意思。

    笑意自阿瑞尔眼中溢出：“看来还是我造成了您的困扰。其实您不用多想，就按您自己习惯的方式来，我需要一个助手主要是为了避免自己陷入自大。我在梵蒂冈长大，接触最多的人是我的同僚，您却不同于他们，能为我提供不同的观点，这正好能补足我的欠缺。我希望当我陷入经验造成的思维局限时，您能为我指出我的错误。”

    “那么，阿瑞尔神父，我们何时开始调查，又从何处开始？”

    “我的想法是，尽早去一趟达威德先生的住所，与亨里特一家和高奈利亚小姐也需要有一次单独的交谈，其他的线索也需要证实，但这两件在我看来最为紧迫。”

    艾德里安犹豫着说道：“我还以为您会先去调查与高奈利亚小姐有关的那几起巫术指控。”

    “真正的巫术是危险的，而越危险的巫术越要求巫师具有接纳邪恶的天赋。”阿瑞尔温和地笑了笑，他说话的口吻有些随意，并不十分严肃，“我不认为这个村庄里有谁具备这样的天赋。”

    “您……认为这里其实并没有女巫？”艾德里安确实感到了一点意外。

    “等到我们的调查完成，您就能自己得出答案了。艾德里安先生，您稍后有事要办吗？”

    艾德里安心领神会：“不，我有足够的空闲，我们今天就可以前往达威德先生的住所和磨坊。或许越早开展调查，越能得到些有用的线索。”

    “那么就这样说定了。”

    “好的，我准备一下便去找您。”

    他们在路口作别。

    艾德里安若有所思地望着阿瑞尔的背影。那略显消瘦的背影拖着狭长的影子，不紧不慢地步过未消融的雪地。

    经过旅馆下的花园时，艾德里安在篱笆的角落里看到了一角红褐色，它隐藏在茂密的灌木丛后，艾德里安拂去上面的一层积雪，捡起了一本印刷书。

    这看上去像是格林先生的书，上次不小心掉下来后还遗漏了一本没有捡回去，里面的书页湿透了，靠近纸缘的地方字词的油墨化开来，像是同一个单词被错开着印刷了好几遍。书的名字是《牧羊人》，艾德里安随手翻了翻，发现有一行字底下有一道墨水的划痕。这道划痕很花哨，纤细的笔触描绘着复杂交错的曲线，如同管风琴的音管，具备某种高低起伏的规律，太过细腻而并不像出自格林先生的手笔。

    “这里到处是伪装和欺瞒。混迹其中的牧羊人，如果你的双眼是透彻的明镜，为何看穿一切后依旧与危险同行，你渴望驯服的兽是哪一只？

    道理是显而易见的：狼是兽，羊也是兽。”

    “艾德里安先生！原来你在这儿，阿瑞尔神父去哪儿了？我找法官先生聊了聊，一转眼，你们就不见了。”

    艾德里安合上书页，回身对格林先生扬了扬手里的书：“我找到了一本书，这是您的吗？”

    格林先生愣了愣，他快步走来，接过那本书，他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眼中流露出复杂难言的感情：“啊……真是一场灾难，我得想点办法，不能让它彻底毁了。艾德里安先生，我得……我先回房间了，失陪。”他匆匆忙忙离去，也没有再说些别的话。

    虽然艾德里安向阿瑞尔表示自己需要做些调查前的准备，但他并没有回到旅馆中自己的房间，他甚至没有进入那栋建筑，连一阶台阶也没有跨上去。相反，他往希尔德加德湖走去，那里只有几个孩子在湖边玩耍，看到陌生人到来，便一哄而散。

    湖对岸的森林里，几道阳光透过针叶间细碎的缝隙投落在地面，水杉、雪松、山毛榉混杂着生长，积雪下是厚厚的一层腐叶，干枯的树干横卧在一道涓细的溪水上，那树干四周是一片难得的空地，树干的侧面没有被雪覆盖的地方生长着苔藓，没有高大的树荫遮挡森林里罕见的阳光，弱小的草本植物在这块没有被树木占据的空地上格外茂盛。溪水的源头正是希尔德加德湖，半个湖泊都冰冻着，制造出这条小溪的湖岸豁口也被冰冻着，水流因而格外纤细。

    那些灌木丛动了动，仿佛有动物正在其中穿行。

    艾德里安凑近湖泊，他将手伸入水中，水温在表面时是冰冷的，但越往下似乎反而有回温的趋势。这一点他在上午就有所体会，但尽管如此，若不是他一直在水中活动，也许他也会陷入体温降低的危险中。

    艾德里安皱紧了眉，他缩回手后看向了对岸的森林，有一道身影自灌木丛间一闪而过，像是一只鹿。德塔弗丽雷确实是一个漂亮的地方，它的湖泊和森林都像是一个神秘而充满灵动生机的部件，即使是那些废弃的老旧修道院，也透露着古老的艺术气息。

    然而就在这里，格林先生的老朋友希尔薇一去不回，而若是阿瑞尔断定高奈利亚有罪，她也必须紧随着上一个被冠以女巫之名的人，在这湖泊里沉没，再不为人所知。

    先不论农夫亨里特是否在邻居的遗书上作假，那信上提到了达威德家的阁楼，阿瑞尔就没有理由去忽视它，他和艾德里安到达那个偏僻的房子时，亨里特和他的三个儿子正聚在达威德家外头。

    他们拦下阿瑞尔，絮絮叨叨地数落着高奈利亚的不是，掰着手指告诉阿瑞尔，他们还有些消息没有说出来。这番别有意图的话以“我想起了一件事，您一定要听听，保管是真的……”作为开头。

    据艾德里安看来，阿瑞尔对待平民的态度一直都是和蔼的，哪怕这些在艾德里安看来是毫无价值的话语，阿瑞尔依旧十分耐心地听着，他被拉入亨里特他们一伙，那把他拉过去的动作甚至是有些粗鲁的，但阿瑞尔面上却很自然，完全看不到一丝困扰。他似乎是一个十分包容的人，这或许是一个圣职者长久以来所受教育塑造出的良好品德，但此时对于他们两人本来的目的却毫无帮助。

    亨里特和他的三个儿子太专注于说服阿瑞尔。艾德里安找了个机会，就悄悄绕开了他们，他在房子背后找到一扇窗户，用了点从卡斯帕先生处学到的知识，他撬开窗户翻身闯入。

    那正是厨房，角落里甚至还有些正在腐烂的菜叶。屋子里有些杂乱，虽然不明显，但艾德里安却捕捉到了一点细节，这个屋子绝对不会是达威德先生刚去世时的模样。

第二十六章 秘而不宣

    艾德里安将前屋窗户的窗帘撩开一角，阿瑞尔正对着窗户，他倾听别人说话时的样子是人们最喜欢的那一种，全神贯注，目光少有偏移，时不时回应并提问，矮老头亨里特像是从阿瑞尔的反应中得到了鼓励，他滔滔不绝手舞足蹈，强调着话语里的每一个细节。

    “原来如此，”阿瑞尔配合地说，“然后呢？”他抬眼时看到了窗户后的艾德里安，这位一贯热心而礼貌的先生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先去探查一番，阿瑞尔微微点了点头。亨里特还以为这动作是做给他看的，一时间非常得意。

    艾德里安放下窗帘往楼梯走去，屋子里缺少光源，暗沉沉的。壁炉上搁着烛台，蜡烛烧得只剩短短一小截，可能点燃芯线后烛焰没过一会儿就会熄灭。锡做的烛台蒙了灰尘，蜡泪从边上溢出，在壁炉的石砖上冷却出一汪蜡迹，让烛台的底部和石砖粘在了一起。

    附近的家具摆放的方式都有些凌乱，一块粗糙的地毯一角掀起，凳脚压住了它，周围的布料都起了褶皱。这屋子里总有些角落让人觉得不对劲，或许任何一个其他人成为了阿瑞尔的助手，都会对这些可疑之处进行调查。然而艾德里安的目光在那地毯上只停留了短暂的几秒，他灵巧地越过家具的阻挡，没有碰触到任何东西，径直上到了阁楼。

    阁楼里的灰尘比楼下更多，艾德里安谨慎地审视着阁楼里的物品，他减少走动，也不伸手去翻找，像是在刻意地避免留下太多活动痕迹。

    他时不时侧耳去听楼下的动静，确认阿瑞尔神父是否已经摆脱亨里特一家。

    阿瑞尔神父的行为准则是简单而清晰的，他与别人的相处也保持着一种让人舒适的距离，但隐匿身份的猎手无法说服自己放下对神父的戒备。有的时候，他甚至会因此感觉到内疚，他察觉自己难以再轻易地信任他人，来自过去的伤痕至今仍然束缚着他的手脚。

    一本巴掌大小的黑皮笔记本闯入艾德里安的视野，它卡在柜子里的杂物中，和一个箱子摆在一起，箱子里有一些破损的器皿，它们模样怪异，就像是做坏的陶器。艾德里安捻起其中的两片，它们的边缘融洽地合在一起，组合成的形状不像属于任何一种餐具，碎片没有什么鲜艳的色彩，也不像是装饰品。

    艾德里安越看越觉得这些碎片能组合出的东西像是导管和圆锥瓶，这些器皿倒没有那么罕见，但出现在一个磨坊主的家中就有些奇怪了。而那本笔记本，蛛网和灰尘几乎让它封皮的颜色都变成了灰白的，它显然有些年头了，纸张又脆又薄，边角发黄，还有着蠹虫啃噬的小坑洞。

    一个单词被书写在头一页的右下角，所用的墨水已经开始褪色，暗淡的字迹模模糊糊的，只能勉强辨认出字形。艾德里安只是扫了一眼，他认出那是一个名字，属于希尔薇的名字。翻过一页后，有人在纸张上画了只动物，艾德里安从歪歪扭扭的线条里分辨了好一会儿，才确认那图案画的是一只羊。

    他眨了眨眼，面上出现短暂的茫然。

    他沉默着合上笔记本，将灰尘都拍去，塞在了怀中。拢了拢斗篷，艾德里安转头就往楼下走去，这个阁楼似乎已经对他无甚用处。

    阿瑞尔再次见到艾德里安时，黑发的青年正弯腰检查着壁炉的里侧，打开的大门外涌进一股气流，仿佛是壁炉里的烟灰被这股气流惊动了，骚乱地四处奔逃，艾德里安直起身连着咳嗽了好几下。

    “阿瑞尔神父，您那儿有收获吗？”

    “我和亨里特先生聊了下，得到了一些信息，只不过还需要整理和证实。”阿瑞尔将长白衣轻轻提起一截，绕过了堆叠在门口的杂物，“您呢，艾德里安先生？”

    “可能是我多虑了，我觉得达威德先生的房子近期有人来翻动过。”艾德里安推测着，“厨房的餐具几乎凑不成套，烛台的数目也远远少于生活实际需要，这些东西便于携带，材质通常是银制的，往往是盗贼下手的目标。”

    阿瑞尔善意地笑了笑：“这便是我需要一位助手的理由了。”

    艾德里安却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懊恼地皱起了眉：“抱歉，阿瑞尔神父，我差点忘记我们是来调查巫术的。”

    冬季的德塔弗丽雷，天色暗得很快，阳光本就隔着厚重的云层朦朦胧胧的，夜幕降临时，朦胧的灰色刷得一下就过渡成了静谧的漆黑，甚至都无法让人指出黄昏的开端是何处，结尾又是何处。

    高奈利亚仰躺在麦秆堆成的床铺上，谷仓高处的窗户看不到月亮，倒是有稀稀落落的星辰点缀其上，少女在心里勾画着星图，将那些星星一一对应上名字。她花了些时间剥掉裙摆沾上的泥渍，它们干透之后，只要揉搓布料就大块大块地掉下来，但不像她脚背上的泥能够搓得干干净净，她的裙摆上依旧有除不去的污渍。

    少女从脏掉的裙摆联想到在城市的商人店铺里见到过的丝绸，昂贵的丝绸布料总是有着鲜艳的色彩和花纹，听说它们也不容易褪色，法兰西的时髦人儿们都喜欢拿丝绸做衣裳，从吕贝克港口运来的丝绸总是还没到神圣罗马的南部邦国，就被抢购一空。丝绸很昂贵，高奈利亚只有一条裙子上有那么一小丁点的丝绸装饰，拥有一条丝绸裙子是不可能的了，但要是裙子正面拼接着一块漂亮的丝绸也是很棒的。

    这事儿几乎是要叫人指责的，明明现下她如此狼狈，就连性命都悬于一线，她却还偏偏在胡思乱想着想叫裁缝做一条新裙子。高奈利亚轻轻地笑了一声，这是多么荒唐的事情，要不是她还能想到丝绸啦吕贝克啦星辰啦，她险些以为自己是在一两百年前的德塔弗丽雷，人们到处叫嚣着烧死女巫，为农田不景气的收成寻找诅咒的根源。

    这一整天都叫她比先前更疲惫。

    藏在谷仓角落里的毯子被她取了出来，珍惜地拢在怀中，它的触感在麦秆的对比下柔软地像是幼兽的胎毛，恍惚间仿佛带着体温，是在整个谷仓中最能被形容为美好的事物。

    “别害怕。”她默念着，闭上眼休憩。

    这一夜她感觉到久违的安心。

    “高奈利亚，高奈利亚……”

    急迫的呼唤声在她耳畔响起。压低的声音里潜藏着深深的畏缩和紧张。

    高奈利亚一下子清醒了，她下意识将怀中的毯子往麦秆里一藏，而后听出了那轻声呼唤来源于谁。

    “汉娜？”她凑到谷仓的墙根，拨开堵住木板间缝隙的积雪，汉娜就在外头。

    “对不起，高奈利亚，我今天真的……我很抱歉，我没办法……”圆脸的雀斑少女匆忙地向高奈利亚倾诉着愧疚，她小声嗫嚅着，慌乱而含糊。她的脑海里充斥着白日里法庭上，她在好友面前念着她父亲遗书的情形，她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个加害者，是将好友推向圣湖的一双手，没有得到高奈利亚的原谅，她无法安睡。

    沉默了一刻，高奈利亚叹息了一声，她安慰着眼中全是泪花的汉娜，那圆脸的姑娘本就比她小上几岁，当她哭泣时看上去就更年幼了：“这不是你的错。”

    “你总是这样好。”汉娜擦着眼泪。

    高奈利亚静静地看着她：“你不该到这儿来的。”

    圆脸的少女摇了摇头：“高奈利亚，我拿到了谷仓的钥匙。”

    “不，等等，汉娜……”

    “你得逃走，你要是不逃的话会死的，就像上一个女巫……”汉娜的脸色是苍白的，“爸爸告诉我了，那个希尔薇就是被法官大人判决，淹死在湖里的。他们不会放过你的，所有人都觉得你是女巫，高奈利亚，我们没办法赢的。”

    “不，汉娜，审判官先生一定会调查清楚。我和巫术没有任何关系，我不会被淹死在湖里的。”高奈利亚的语气是肯定的。

    “求求你了，高奈利亚，你相信我吧。”汉娜从怀中掏出一把暗沉生锈的钥匙，“我现在就放你出来，你得赶快跑，到了早上他们就追不到你了。”

    “别！汉娜，我不能逃跑！”高奈利亚劝说着她，“汉娜，你是从哪儿拿到的钥匙？你怎么拿到的？”

    “老约翰在酒馆睡着了。我一会儿还得把钥匙放回去。”汉娜说完就往谷仓的正门跑去。

    “汉娜，回来，汉娜……”

    大门口传来铁锁的细小碰撞声，高奈利亚在藏着的毯子上又堆了好些麦秆，急匆匆地撑起身子，往谷仓的大门口去。

    木板门吱吱呀呀地被推开一小条缝隙，圆脸少女喜悦的声音传进来：“门开了！高奈利亚，快出来吧……啊！”突兀的一声尖叫在话音最后响起。

    “小老鼠，抓到你了。”一张阴暗的脸孔出现在缝隙中，一个大汉提着汉娜的头发，他单手拽着她，另一手按在谷仓的门板上，大汉往谷仓里瞧，看着高奈利亚阴恻恻地笑了笑，“拆穿你了，女巫。”

    汉娜挣扎着想要推开大汉，但她看到谷仓里的高奈利亚时，又转变了策略，试图用身体将那大汉从门口撞开，她的举动出乎意料，大汉脚下不稳，被她得逞了。“快跑啊！”

    头发被人拽住，甚至可能被扯掉了好多，疼痛感让汉娜哭得满脸是眼泪，然而真正让她绝望的是，高奈利亚没有趁着她推开了谷仓的看守人逃跑。

    她被抓住了，高奈利亚却没有逃跑。

第二十七章 流言

    “那女巫真是太可怕了！”

    艾德里安走过旅馆的过道正要下楼，听到楼梯下方传来了这样一声感慨。他停下了脚步。

    那声音听上去是二层的一位男客，艾德里安总是能听见他和其他人高谈阔论时富有戏剧色彩的高昂音调，可怕这个形容词以一种夸张的重音修饰着，强烈的个人风格几乎溢于言表。

    “她用巫术蛊惑了那个读信的女孩，命令那女孩将她从监牢里放出来，要不是昨晚圣母玛利亚在守夜人的睡梦中出现提醒了他，那女巫一定会疯狂地报复参与审判的所有人！”

    一个尖细的女声因这番话惊恐不已：“天哪……我们是不是该尽早离开德塔弗丽雷？这地方如此不详，我们要是久留会不会沾上厄运？”

    “女士，不用担心，我这把佩剑领受过主教的祝福，若有邪恶的女巫找上门，我会拿起这把剑将她们通通杀死。只要跟在我身边，你就不会受到伤害。区区一个女巫，我甚至不需别人帮忙就能打败！”

    “你可真是勇敢！”

    “这可算不上什么，我曾在巴伐利亚和群狼战斗，当时与我同行的人是四个骑士，不是雇佣兵而是真正的有采邑的骑士，我们五人在荒原上和狼群缠斗了五天五夜，那狼群有二十六匹成年的灰狼，体型壮硕，头狼瞎了一只眼，獠牙突出，可以轻易地咬碎坚硬的骨头。我们不眠不休，和狼群战斗，到了第五天的黄昏，只剩下头狼还活着，而我们这边也损失惨重，我们的马都被咬死了，四个骑士里一个死了，两个受了重伤，还有一个成了孬种。他不敢再战斗，我气极了，骂他不配当一个骑士，他甚至连反驳我的骨气都没了。我心想现在除了我，还有谁能和那狡猾的头狼决斗呢？它的族群都死绝了，它要报复我们，绝对不会自己逃跑，只会在每个夜晚窥伺将我们五人一个接一个咬死的机会。”

    男客开始吹嘘起自己的经历来，引得女客又害怕又好奇：“天哪，我要是看见狼早就吓晕过去了，二十六匹，这太恐怖了……你打败头狼了吗？那些骑士们后来都怎样了？”

    男客骄傲地笑了起来：“那是自然，毕竟我可是完完整整地站在你面前呢，女士。那是场非常艰苦的战斗，头狼比战场的敌人还要狡猾，它好几次想要偷袭我，多亏我足够机敏才从它比人脸还要大的利爪下存活，你看，我手臂上的这条疤痕，就是在这场战斗中留下的。”

    他似乎是展示出了话语中的伤疤，女客惊异地吸了口气。

    “后来我陪同那三个骑士将同伴的遗体送回去，他们的领主听完我们的经历，他当即就打发了那个不敢战斗的孬种，请求我成为他的骑士。”

    “那么您答应了吗？”

    “哈哈哈，不，女士，我没有答应他。这世上可不是人人都想当骑士，要我说，骑士这名头早就落伍了，当一个领主身边的装饰品可不是我的雄心壮志，我一身好本事，更大的战场上才能容得下我发挥！”

    艾德里安的脸上微微漏出一丝笑意，这位男客吹嘘起自己可谓是舌灿莲花，他可不认为男客的步伐姿态和他的佩剑形制能证明得了这段话的真实性，这要是真的遇上了一名受封骑士，艾德里安很怀疑他能坚持几招。

    艾德里安本是想要听听看高奈利亚的消息，从男客的话语里他听出昨晚似乎出了些事，正等着楼下交谈的两人再详细地透露些，没想到这仅仅只是个话头。

    格林先生就在此时走出了房间：“哦！艾德里安先生，早上好。”

    “早上好，格林先生。”艾德里安打量着头发斑驳的中年男人，他手上捧着一叠绘图用的纸张，衣兜里还插着一只羽毛笔，“您是要去哪里？”

    “修道院，我今天可能会在那儿待一整天。啊，对了，您和阿瑞尔神父的调查如何了？有没有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

    尽管格林先生没有直说，但艾德里安知道他对高奈利亚十分关心，他一定想要知道阿瑞尔神父对女巫审判的看法和立场倾向：“姑且还是很顺利的，在我看来，高奈利亚小姐无罪释放的可能性很大，我们约好了今天去和高奈利亚小姐谈谈，您有什么要转告的话吗？我可以替您传话。”

    “正好，”格林先生扬起了眉毛，他仿佛是听到自己的孩子拥有了一个好前程的老父亲，面上是克制而无法隐藏的喜悦，他匆忙地低头在身上找什么，而后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那正是法庭上汉娜所阅读的达威德的遗书，它本来皱皱巴巴，但格林先生似乎想了些法子压平纸张，它现在看起来要体面得多了，“请您将这封信转交给高奈利亚吧，我想她一定需要它。”

    艾德里安郑重地接过信，妥帖地贴身放好：“她会没事的。”

    “我相信你们。”格林先生点了点头，“请帮我问问她吧，等到她被释放，她是否愿意跟我一起去哈瑙生活？某种意义上，我也算是这孩子的教父，达威德已经不在人世，我想尽量帮帮这孩子，我们家很欢迎再有个孩子……不，现在说这个还太早太突兀了，对于她来说我只怕还是个陌生人……艾德里安先生，就先别问她了。”

    格林先生摆了摆手，苦笑了一声，结束了这个话题：“我本想说服法官，但……多亏您那天冒着风雪带阿瑞尔神父赶上审判了。”

    “也许这也是一种天意。”艾德里安温和地笑着说道。

    他们闲谈了两句，就结伴往楼下走去。那吹嘘自己的男客和女客堵在楼梯口，他的袖子捋高了一侧，暴露出一条淡褐色的细长伤疤，他们似乎正说着要去希尔德加德湖散步，见到两人从楼上下来，让出了一条路。

    艾德里安打量了一眼那看上去恐怖的伤疤，然而他只看了一眼，就足以确认造成那伤口的绝不会是狼爪，那更像是被鹿角或是牛角这样比狼爪要钝一些的东西割破的，他见过在狩猎里被雄鹿的树杈状尖角顶伤的人，留下的伤疤就和这个十分相似。

    艾德里安礼节性地向给他们让路的两位旅客道了声谢，末了他向男客赞美道：“您一定是个狩猎好手，看这道疤痕，您可是碰到了一头威武的雄鹿啊。若有机会，真想听您仔细说说。回见了，两位。”一旁的女客愣了愣，男客也霎时哑然，等到他想到说辞反驳艾德里安，艾德里安却已经毫不在意地走开了。

    “您喜欢打猎？”格林先生好奇地问道。

    艾德里安微微一笑：“昨天我在希尔德加德湖对岸的森林里看到了一只鹿。”

    “那是个好兆头，鹿在民间故事里是生命的象征。”格林先生似乎很感兴趣。

    他们出了旅馆，往圣湖的方向走去，格林先生要去圣湖旁的修道院，而艾德里安去找阿瑞尔也有一段路是这个方向。

    村庄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来往的人急匆匆的，艾德里安明显感觉到许多的目光在格林先生身上停留，但当他顺着目光的来处看去，往往只是看见一张陌生的面孔低下头或是转开视线。

    “我昨天太激动了。”格林先生叹了口气，“看上去德塔弗丽雷的人不太欢迎我了。”

    艾德里安犹豫了一下：“也许并不是……”他联想起旅馆楼道里男客说起的话，如果他的说法是从本地村人那里听来，那么格林先生或许也有可能被视作受到了女巫蛊惑。无论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村庄内徒然一变的气氛仿佛是在暗示着他和阿瑞尔的调查会遇到新的阻力。

    当艾德里安和阿瑞尔碰了头，两个人结伴而行，路旁的居民目光不再那么锐利，他们似乎确实只针对着格林先生。有一个樵夫背着木柴路过他们时，甚至拉住了阿瑞尔：“神父，您要小心女巫，她施展了巫术，已经有个女孩中招了！”

    一旁的艾德里安适时地提出了疑问：“发生什么事了？”

    “亨里特家的小女儿，偷了约翰的钥匙，想要放跑女巫。她一定是中了邪，被女巫唆使了。”樵夫压低了声音，像是害怕路旁屋顶上的鸟是女巫的耳目，“神父，您得想法子驱魔。”

    “天父护佑着我们，那个女孩会清醒的。”阿瑞尔在樵夫的请求下，简短地祝福了他。樵夫领受了祝福，似乎松了一口气，不再那么紧张，与两人告别后就离开了。

    艾德里安眺望着谷仓的方向，拢了拢斗篷：“我听说亨里特的女儿汉娜和高奈利亚是朋友，这个年纪的女孩大概容易冲动吧，把朋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这倒是让我想到我妹妹了。”

    “拥有同情心是好的品质。”阿瑞尔和善地撇了艾德里安一眼，“您不用担心我会因此改变我对高奈利亚的看法。”

    “阿瑞尔神父，你误会我了。”艾德里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斗篷的遮掩下，他摩挲着迅捷剑护手上镂刻的独角兽花纹，冰冷的金属贴合着艾德里安的手掌，当它被握住时，人们不再会注意到它的精美和绚丽，轻灵与锋锐将会混合着铁与血的气息渲染出无法被忽视的力量。

    艾德里安是一个友好的人，但他保留拔出武器的权利。

第二十八章 认罪

    高奈利亚很饿。

    她的肚子咕咕叫，让她联想起发酵中的牛奶或是葡萄酒，装满液体的木桶表面浮着白沫，一个接一个的气泡从里面钻出来，气泡破碎时的声音也是这样咕噜噜的。她想起城市中酿酒师的蛇麻啤酒，食物摊贩木桶里热烘烘的猪肉香肠，切得薄薄的黑麦面包片是托底，洋葱豌豆和大蒜混杂着猪肉碎和碾成泥状的肝脏塞进肠衣，煮熟了搁在上头，她买得时候还会要求小贩在面包片上加点酸菜，卷心菜制作成的酸菜味道不错，胡萝卜和扁豆的味道也可以接受。

    食物的价格有些贵，但那个小贩并不经常出现在市集里，如果偶尔碰到了他，高奈利亚还是愿意付钱购买一份食物的。斋戒日的时候市集里肉类的香味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咸腥的鱼肉气味，高奈利亚不太喜欢腌鱼，即使将它们在菜汤里浸泡，也硬邦邦的，于是大部分的斋戒日，她都只吃些炖水果和蔬菜。

    德塔弗丽雷就没有食物摊贩，人们不是在自己家里的火塘上煮汤和稀饭，就是去酒馆之类的地方点上些大锅子煮出来的兔肉炖豆，比起别的地方要朴素得多，常见的菜式也像是修士们的菜谱上会记录的。虽然圣湖旁的修道院废弃了，但在高奈利亚看来，整个德塔弗丽雷就宛如一个大型的修道院。这里的生活一贯是平静的，或许这也正是达威德最初在这里定居的原因，只是这平静并不欢迎他们一家。

    她在饥饿中胡思乱想，描绘着她所见过的最美味的食物的种种细节，偶尔咽着唾沫，仿佛这样虚假的吞咽动作能欺骗吵闹的胃。她曾邀请汉娜一同与她去趟城里，汉娜说等农活不忙了亨里特说不准就会允许她出门玩上两天，一等等到现在，汉娜也没能获得允许。

    高奈利亚没有想到那个一向对她父兄言听计从的圆脸少女会冒险过来救她，她知道善良的汉娜会内疚，却不知道在内疚的心情促使下，汉娜会变得如此冲动。高奈利亚措手不及，这份好意，她不能接受，她能隐约感觉到宗教审判官阿瑞尔神父是相信她的，她想要摆脱莫须有的罪名，为此她愿意冒险拒绝逃跑的邀约。

    只是汉娜，汉娜被抓住了，她的父亲会如何看待她的行为，会怎么样对待她？高奈利亚坐立不安。

    如果有人此时路过谷仓，她愿意低下头去祈求，祈求对方告诉她汉娜的消息。可是谷仓安静的如同沼泽旁的墓地，那一片地是贫瘠的，积水潭里生满了密密麻麻的水藻，没有鱼能在水藻夺走阳光和空气的情况下生存，那里甚至连水鸟都不肯停留。

    她就像被埋在深深的墓穴里，四周阴暗而拥挤，她能闻到泥土和雪花的气味，她听不到人和走兽的声音。只有飞鸟还在谷仓的窗户前扇动翅膀，它们探进头想看看谷仓里还有没有残留的谷粒，可全都失望而归。

    寂静中，她听到有人走了过来，靴子踩过积雪，粉状的积雪地发出脆响。而后门锁晃荡了起来，仿佛来人想要打开谷仓的大门。

    高奈利亚一时间惊恐起来，她慌乱地站起身，动作太快，她的眼前一阵眩晕，血色从她脸上褪去，皮肤的温度一下子变得冰凉，手脚也有些发麻。她扶住身侧的墙面，才没有跪倒在地，好在视野恢复地很快，自漆黑一片渐渐能感受到灰白的微光，她摸索着盖在身上的毯子，小心地挪到角落里藏起来。

    来人会是谁，是法官再一次来审问她了吗？

    高奈利亚警惕地盯着大门，但是出乎她的意料，她看见的是一身白袍。“审判官大人！”

    这是她从未想象过的，但是阿瑞尔确实就站在门口，温和的神父将大门推开了一点，他先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则是艾德里安。

    守门人约翰粗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神父，您要是需要帮忙就喊我，我就呆在门口，随时准备着，我不会让您受伤的。”

    “谢谢你。”阿瑞尔点了点头，他虽然确信高奈利亚不会袭击他，却没有直言他并不需要守门人约翰的戒备。艾德里安观察了一眼阿瑞尔的神情，来自梵蒂冈的神父很少对村庄的居民主张自己的看法，他总是让别人感觉自己是正确的，或许神父确实在引导着人们，但他的手法却温和到无迹可寻。

    谈话尚未开始，第一个发声是高奈利亚饥饿的肚子。少女羞怯地道歉，阿瑞尔却从口袋里取了一块圣餐饼递给她。少女恭敬地接过食物，随着神父一同轻声做着餐前祷告。谷仓外的约翰不会想象出这样的场景，可它确实发生了，艾德里安默默旁观了一切。

    “神父，您知道汉娜现在怎么样了吗？”高奈利亚不再用审判官称呼阿瑞尔，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亲切的叫法。

    她看着阿瑞尔时，目光里充满忐忑不安的期待，这份期待随着阿瑞尔的回答渐渐凋零，最后出现在艾德里安面前的，是一个脸色苍白的高奈利亚。

    “她被视作女巫的同谋，这都要怪我。”她喃喃自语。

    “一时的误解终会解开，清白的人若是遭了诬陷，他也必将在磨难之后苦尽甘来。”

    “是么……”少女望着阿瑞尔，欲言又止。

    “这是一个真理。”阿瑞尔安慰她。

    高奈利亚垂下眼睫，陷入沉默，艾德里安看了她一眼，开口陈述道：“昨天阿瑞尔神父和我调查了达威德先生的住所和磨坊，我们并没有发现与巫术有关的证据，反而是别的东西让我们产生了疑问。”

    高奈利亚这时才看向艾德里安，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视线游弋在虚空中：“是什么？您尽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诚实地回答。”

    “关于您的邻居亨里特，他和您父亲达威德的关系如何？他们之间有没有因为磨坊发生过摩擦？”艾德里安提出了好几个问题，阿瑞尔神父也时不时的做些补充，高奈利亚在两人的引导下回忆着往事，她捏紧了膝盖上的裙子，回忆中那些本已淡忘的场景在她脑海里重获生机。

    当询问终于结束时，高奈利亚的眼眶蕴满了泪水。

    艾德里安沉默了片刻：“恕我冒昧，昨晚是个好机会，为什么没有选择逃跑？我听人说亨里特的女儿为你争取到了时间，你完全可以把握住机会。摆脱罪名对你而言如此重要，你宁可继续等待阿瑞尔神父和我的调查结果，哪怕在这过程中你就有可能因为饥饿、寒冷或是疾病死去？”

    “艾德里安先生，是的，这对我很重要。为此，哪怕我早就可以完完整整地离开，我也愿意忍受折磨。”高奈利亚仿佛被这一句话从虚空中拽回了灵魂，她的目光落到了实处，神情有如心意已决，她望向阿瑞尔，寻求一个答案，“神父，在您看来，我是否无辜？”

    阿瑞尔的脸上似乎显露出了一点难得的无奈，他总是从容自若的样子，让这一刻显得十分罕见，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你是清白的。”

    泪水从高奈利亚的眼眶里涌出来，它们是如此的澎湃，仿佛是一整个湖泊在倾泻：“足够了。”她笑着说，“神父，我想认罪。”她说这句话时如此顺畅，好像这句话已经在喉咙里千回百转，酝酿了许久，只等着这一刻宣之于口。

    阿瑞尔镇定地询问她：“为什么？”

    “如果我的清白要汉娜当祭品，我是否还能称得上无辜？我已经没有家人，但是汉娜是生活在这里的。如果我不认罪，她就不是受到女巫蛊惑，而是自己要来救我。那样的话，她会活不下去的。”高奈利亚紧紧地揪着裙子，她的面上是一种挣扎的痛苦，“我也想让所有人都承认我是无罪的，但那样，我就等同于抛弃了汉娜。她仍然想要救我，我能给的回报也只有认罪了，我并不想要谁死去。”

    “……孩子，即使你有别的办法自众目睽睽之下从圣湖逃脱，你的决定仍然让我动容。”阿瑞尔温柔地看着高奈利亚，他眼中的少女猛地睁大了眼睛，怔愣地看着他，眼泪还没有止住，扑簌簌地滚落，她的脸上满是让人疼惜的泪痕。

    艾德里安抿了抿嘴唇，当高奈利亚开口，艾德里安就知道阿瑞尔肯定会察觉到什么，德塔弗丽雷对女巫的惩罚不会仁慈，如果她认罪就等于做好了献出生命的打算，这对于一个少女来讲是残酷的，高奈利亚是个勇敢的少女，但她若是说愿意为了汉娜而死去，她之前所表现出的顽强和求生欲都无法说服阿瑞尔。

    神父抚摸了下少女的发顶，他温和地安抚着少女，而后看向了艾德里安。

    “是你吗？艾德里安先生？”

    艾德里安沉默了片刻，事到如今，再做隐瞒已经毫无意义，何况阿瑞尔似乎并不为此而愤怒。

    “请原谅。”他默认了，“我的道德无法让我旁观。”

    阿瑞尔轻笑了一声：“将我视作你们的盟友吧，艾德里安。告诉我，如果这孩子没有洗脱罪名，你有什么办法拯救她？”

    这位宗教裁判所的成员表现出与古板和教条全然无关的宽容，他甚至小声地开了个玩笑：“一个宗教审判官难道不是拯救巫师最好的内应吗？”

第二十九章 临时的盟友

    在离开谷仓之前，艾德里安轻轻将一封信推到了高奈利亚面前。

    少女望着信封上的火漆印，将信件捧起，压在胸口：“我……我……”她哽咽着，语不成调。

    她眼中黑发的青年拥有一双冷灰色的眼眸，五官长得端正而好看，只是过于苍白的脸孔总是让人觉得忧郁和冷淡，然而此刻从他那里，高奈利亚感觉到了一种温柔。

    “格林先生托我将它交给您，它现在属于您了。”

    她的泪腺是如此不听话，简直要叫她丢尽脸，让她在神父和艾德里安先生的面前变成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

    高奈利亚努力地憋着泣音，然而本已干涸的泪痕上又有新的泪水经过，她说不出话，也止不住眼泪。

    当谷仓的大门合上，无人在场旁观，少女捂着嘴，弯着腰，大声地哭起来，从指缝间漏出的模模糊糊的哭声，穿过木板墙面，和风声纠缠在一起。

    阿瑞尔和艾德里安慢悠悠地远离人群，沿着小路往希尔德加德湖走去，云层并不厚重，冬季的阳光落在脸颊上还是能感觉到一丝暖意的。

    一截干枯的灌木枝丫挂住了艾德里安的斗篷，腰间的佩剑和燧发手枪就这样暴露在光线下，艾德里安扯动了下斗篷，他用的力气很小，但随着斗篷摆脱禁锢，那一截枯枝和上面僵死的深褐色叶子都像遭了风雨击打，断裂着掉在雪地上，稀稀落落的。

    天气晴朗，白茫茫的雪地反射着阳光，晃得人扎眼，阿瑞尔的长白衣在纯净的雪白对比下，显出有别于无机物的生气，白衣那因为穿了许久而自然泛出的米色，像是在诉说衣服主人朴素节俭的生活痕迹。

    “我第一天到达这里时拜访了高奈利亚。”艾德里安的声音缓慢而优雅，带着些漫不经心，仿佛是一场闲聊开头毫无意义的寒暄。在他和阿瑞尔之间，有限度的坦诚让他们的相处变得更加平和。

    “你想要带走她？”

    “但她说她已经等来了你，在审判之前，她不想落荒而逃。比起法庭，她更相信宗教裁判所。”

    “一个新教教徒愿意相信一个正在萎缩的天主教裁定机构的公平，我应该高兴，但我只能为她对法庭的质疑感到遗憾。”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艾德里安顿了顿，“阿瑞尔神父，你和我听过的宗教审判员不太一样。”

    阿瑞尔微笑了一下：“你也和我听过的幽灵猎手不太一样。”他说话的语气很亲切，仿佛是面对一个虔诚的信徒。

    艾德里安的脚步停住了。

    阿瑞尔往前走了几步，他在雪地上回望的神情是从容而平静的：“猎手和审判员只是我们身份的一部分，并不代表我和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没必要对立。说出你的身份，只是因为我以为这时候说出来会比较合适，如果我冒犯了，还请原谅。”

    艾德里安看着阿瑞尔，神父两手空空地站在雪地上，而他自己则身负武装。多么奇怪，明明阿瑞尔神父才应该为自己的安全担忧，却仿佛在安抚他。

    黑发的青年垂下眼睫，跟上了白衣神父的脚步：“我并不建议您遇到猎手时如此放松警惕。”

    “可那并没有必要，你不会伤害我。”

    “恕我直言，猎手们对教会的观感并不好。”

    阿瑞尔摇了摇头：“宗教裁判所是教会中极小的一个部分，我也只是宗教裁判所中极小的一个审判员。教会如今臃肿而庞大，不再那么单纯，更像是贵族们的聚集地，比起他们，你不认为宗教审判员们会更亲近幽灵猎手吗？”

    艾德里安礼貌地笑了笑：“想象这幅画面对我来说有点困难。”

    “但我就站在这里。”阿瑞尔脸上的神情就像是看见了一个顽皮的孩童玩弄着充满青春气息的伎俩，是带着一丝纵容的，“虽然我并不拥有那种力量，但我知道猎手和审判员同样都是怪物的敌人。幽灵猎手的数量在减少，审判员也同样如此，但幽灵和怪物却并没有变少，我们面对的困境如此相似，在这世上，我们本应亲近。”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从一个宗教审判员口中得到关于猎手的消息让他感到十分意外。“你对猎手的了解远超我的预料。”而后，他说，“在我看来，你持有和教会的大部分人不同的理念，为什么还会选择成为一个宗教审判员？”

    阿瑞尔温和地反问：“那么艾德里安，你为什么会成为一个幽灵猎手？”

    艾德里安看向远处的云杉树，它们碧绿的树盖上覆着一层白雪，冷峻而挺拔，那种苍翠仿佛是永恒的，不会被季节改变：“一个猎手救了我的性命。”

    “我们是一样的。”阿瑞尔说，“宗教裁判所救了我从我出生起。他们收养了我。”

    艾德里安指出：“你却并不赞同教会。”

    “我确实对教会缺乏信心，但给民众带去信仰是有意义的，教会能很好地将信仰传递给人们，教育人们分辨善恶，秉持礼节。”

    他们走过砾石堆积的小路，希尔德加德湖已经近在眼前，远处废弃的修道院破旧的尖顶映入艾德里安的眼帘。几个孩童打闹着从他们身边跑过，彼此扔着雪球，一个农妇在身后咆哮，她的衣领上沾着雪花，那似乎就是她愤怒情绪的来源。

    艾德里安避退了一小步，一个团得很大的雪球从他和阿瑞尔中间擦过。

    “对不起！”一个还没到变声期的清脆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阿瑞尔神父温柔地回应着：“小心点，孩子。”他转向艾德里安，接着说道：“人们需要信仰。大部分人是脆弱的，他们需要一个坚定的规则来帮助他们接受人生中的不幸。”

    他们在湖边站定，艾德里安从湖水中捞取了一块碎冰，碎冰很薄，显然因为天气而融化了。

    “告诉我吧，艾德里安，当人们发现暴风雪和疾病都是人间的无常而非对他们品德的考验，他们如何能坦然接受？当人们发现并没有神明关注他们，对他们的善恶做出回应，人们就和这世上的其他动物一样并不被优待，当不幸降临时他们做什么都无法改变结果，甚至连死亡后的天堂都不存在，他们要如何战胜心中的绝望？”

    “也许他们最终会找到自己的方法。”

    “是的，但不是现在。当第一个信徒在圣像前俯首，人们生活的土地是贫瘠的，他们活得匆忙，早早劳作、生育，四个孩子只有一个能活下去，而幸存的成年人大多数在孙辈出生前就已经死去。活在人间像是一种惩罚，只有饥饿、寒冷、疾病、野兽的种种考验。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天堂。在人们足够坚强，或者找到一个新的支柱之前，给他们带去信仰是有意义的。”阿瑞尔从未说过这么长的一段话，此时此刻，艾德里安感觉他仿佛是和旧时的友人们煨在壁炉旁争辩着经验论和唯理论，阿瑞尔是坦诚的，他将他的想法毫不隐瞒地告诉了艾德里安，哪怕艾德里安是一个理应与他对立的幽灵猎手。

    艾德里安迟疑了一下，他在阿瑞尔的话里敏锐地听出了一个会让所有主教勃然大怒的细节，这让阿瑞尔神父的形象在他眼中徒然一变：“所以……你认为人们现在所信仰的，是一个人造的宗教。”

    阿瑞尔微笑着默不作声。

    艾德里安抿了抿唇角：“这是一个危险的观点。”

    “但你是一个幽灵猎手。”这个观点也许不能向阿瑞尔的同僚诉说，却是可以在一个信奉赫尔女神的猎手前诉说的。

    长久的静默充斥在两人之间。“虽然您和我能成为临时的盟友，但宗教裁判所和幽灵猎手却不会轻易地认同彼此。”

    阿瑞尔摇摇头：“幽灵猎手坚守的信仰就像你们追逐的幽灵，是逝去的残影，已经死去而徘徊人间，它远比你以为的要脆弱。”在这位神父的内心深处，他对事物的看法总是有点悲观，艾德里安深刻地感知到了这点，也许换做另一个猎手，加西亚或者卡斯帕，他们会为这句话感到冒犯，但艾德里安没有。

    “请别忘记我也其中之一。”他依旧克制而礼貌，哪怕他也并不赞同神父的观点：“阿瑞尔神父，下次在其他地方见到你时，我会想到理由反驳你的。”

    回应他的是一个温和的答复：“如果你在新教教区活动，总有一天我们会再次碰面的。”

    “也许我会遇到其他审判员呢？”

    “在新教教区行走没有那么流行，这是一件有风险的事。偏见总是难以摆脱的。”阿瑞尔叹了一口气，“我的老师曾是唯一一个专门在新教教区间走动的宗教审判员，他已经很老了，不过在蒙受天主征召之前，他在萨克森被一个流浪汉杀死了。流浪汉是加尔文教派的信徒，他称此为复仇。我的同僚们认为这是在我们的教区，不需要时时担忧的风险。”

    教堂的钟声遥遥传来，村庄里的炊烟从一户户人家屋顶飘向天空，已到午时，人们开始准备午餐了。

    “嘿！阿瑞尔神父！艾德里安先生！”修道院的方向传来一声沙哑的问好，是格林先生，他捧着一叠纸张正往这边走来，那些早晨空白的纸张上已经有了些墨水线条，“你们的调查进行的如何了？啊，请原谅，我在这事上十分在意，我会不会干扰到你们？”他一时情绪激动，喉咙不适，说完就扭开头，抵着嘴咳嗽了几声。

    “格林先生，调查已经结束了。”阿瑞尔神父替他顺了顺气。

    “真的？”他不敢置信地看向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知道格林先生并不是真的怀疑阿瑞尔的话，这甚至可能只是一个无心的下意识反应，但他依旧认真地答复了格林先生：“是的，格林先生，您不需要再忧心了。”

    “那真是太好了。”头发斑白的中年男人忍不住重复了一遍，“那正是太好了！”

第三十章 最好的信条

    一只骨感而洁净的手捏起一簇盐巴，摩挲着置于一碗清水中，粗糙的盐巴在水中一边融化一边下沉，沉积到底部时只剩一点砂砾状的小颗粒。

    那只手五指合拢，指尖浸没在碗中蘸取了盐水，然后缓缓抬起，在闭目等待的少女额头留下湿润的印记。汉娜坐在椅子上，她的眼皮微微颤抖，手指攥着裙子的布料，她感觉到额头变得凉凉的，多余的盐水从额头淌下，贴着鼻翼和内眼睑滑落，起皮的嘴唇感到尖锐的刺痛，而唇缝间渗透进来一丝咸味。

    “仁慈而威严的天父，您的仆从向您恳求，庇佑您的羔羊从邪恶中解脱……”

    汉娜听见阿瑞尔神父轻声念着祷文，冰凉的手指先后蘸取盐水点在她的眼眶下方，她的脸颊肿得厉害还破了皮，盐水流过时疼得要命，甚至比挨打时还要难以忍受。

    “我将成为您的目，您的口，神圣的力量借由我的身躯降临……”

    最后一下突然点在她喉间，汉娜冻得一哆嗦，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阿瑞尔神父就在此时扬高了声调：“离开！不净的秽物！此人已受庇佑！离开！魔鬼的低语！遭蒙蔽的灵魂已清洗一新！”

    那碗盐水被泼到了汉娜足下，驱魔仪式开始时，阿瑞尔神父就要求她抬起双脚，不可触碰地面，一直维持着悬空的姿势让她逐渐双腿打颤，但是她的父亲亨里特和三个哥哥把她抓来驱魔，若是她违背了阿瑞尔神父的要求，在一旁旁观的他们又怎么会对她和颜悦色。

    “睁开你的眼睛吧，汉娜。你已经摆脱了巫术。”

    汉娜抬起眼皮，眼前的光线亮得刺眼，她眯着眼，被人夹着臂膀搀扶起身，他们动作粗鲁，毫不在意汉娜衣服遮掩下的青紫瘀痕被按到时会疼痛。踩在地面上时她感到双腿发麻，细密的刺痛让她不断往下坠。她的哥哥们似乎以为是她故意在找麻烦，嘴上骂骂咧咧，拉扯她的手更加用劲，而亨里特满脸喜色，向阿瑞尔道谢。

    他们将她关进房间，牢牢得上了锁。

    那话是怎么说的，啊，对，为了防止她不坚定的心灵再次受女巫蛊惑。女巫高奈利亚，将在本日正午由圣湖的湖水净化，她的灵魂将因此被拯救，而德塔弗丽雷也将摆脱巫术的阴影。

    汉娜缩在屋子的一角紧紧地抱着膝盖，她现在也不再确信自己是否真的没有受到蛊惑，阿瑞尔神父亲口宣判了高奈利亚的罪责，他是一个宗教审判官，他说的话不会有人质疑。

    她的朋友是一个女巫。女巫要死了。而她的父亲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他要变成德塔弗丽雷的英雄啦。

    汉娜蜷缩起来。

    所有人都津津乐道，说着法庭里的一波三折，格林先生将自己关在旅馆的房间中，他拒绝和艾德里安再交谈。

    “我对自己感到失望，艾德里安先生，我现在无法心平气和地和您共处一室，请给我点空间。”格林先生捏着他的卷烟，绷着一张脸，几乎是强迫自己礼貌地说完这段话，他说完之后就再也无法压抑情绪，将艾德里安关在门外。

    过了好一会儿，门口被敲了三下，随即门缝里塞进一张小纸片。格林先生在烟草燃烧的呛人气味中凝视着那张纸片，他的手指关节颤动了几下，仿佛犹豫着要将它丢出去还是捡起来。最后格林先生木着脸走到了门边，他捡起纸片翻过来，上面简单地写着一行字，字迹流畅而优雅，就如同这行字的主人。

    “我很抱歉，格林先生。”

    格林先生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他咽回胸腔里的咆哮，将道歉的纸片随手扔到角落。他想要去质问那个黑发的年轻人，为何要将断定高奈利亚是女巫，为何昨天在圣湖旁相遇时，他们还要让他以为事情会有个好结果，他不相信宣判结果是突然决定的，艾德里安不可能一无所知。

    他在房间里茫然地踱步，整个法庭上他就像是个唱独角戏的小丑，为高奈利亚据理力争，然而阿瑞尔、艾德里安，甚至高奈利亚都是缄默的。

    包裹严实的麻袋沉重地坠入圣湖冰冷的湖水，涟漪荡开一圈扩散到湖岸后就再没起什么动静，没有喊叫，没有挣扎，装着高奈利亚的麻袋只是下沉，水面平滑地像镜子，映照出格林先生震惊的面容。阿瑞尔神父并不许任何人靠近那个麻袋，他甚至连抢夺的机会都不曾有。

    这一刻他听不到身侧那些围观者的交头接耳，来自十多年前的声音突然占据了他的脑海。“噗通。”希尔薇被捆着双手推进了圣湖。她的背影淹没在湖水里，渐渐下沉，卡尔格林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跪倒在湖边，水里模模糊糊能看得到轮廓的希尔薇仰起头，她最后看了格林一眼，就消失在了湖水中。人群蜂拥而来，要看湖里的景象，拥挤中达威德拉住了他的手臂往后拖，而他抱着的幼童哭得声嘶力竭。

    “奈乐，小声些。”达威德谨慎而低调地环视四周，轻声劝说只有两三岁的幼童。

    卡尔格林沉闷地任他拖拽，过了一会儿，他说：“达威德，我没法再生活在这里了。”

    年轻的达威德顿住了脚步，他回过头，和格林对视了许久。

    格林先生在房间里寻了把椅子坐下，他怔怔地坐在那里，忽然他看到了桌子上摆放的那本《牧羊人》。他猛地站起身，却又以一种不相配的缓慢步速，挪到那书面前。

    女巫死去后的隔天，德塔弗丽雷，这个圣湖旁的村镇就恢复了宁静。法官先生雇佣了一辆路过的马车要送阿瑞尔神父一段路，阿瑞尔神父摆了摆手拒绝了他，而艾德里安转头就以自己的名义雇佣了那辆马车。

    旅馆内，艾德里安将一张叠好的毯子搁放在了床铺上，他将毯子上沾到的一点枯草拍去，拿起自己装着没几样东西的口袋就要下楼。同一楼层的另一扇房门紧紧关着，艾德里安敲了几次门，确认了格林先生不在屋内。

    他牵着自己的马在旅馆门口等待了一会儿，那对德塔弗丽雷的道路不熟悉的马车夫才赶着马车姗姗来迟，今天的风有些大，天上下着一点小雪，马车厢包得严严实实，窗帘也紧紧拉上了，寒风这才没漏进去。

    “还要去接下人，就跟着我走吧。”艾德里安压低了帽檐，翻身上马，在马车前领路。

    下雪的日子，大概就是格林先生无法和疾病好好相处的日子了。他站在湖岸边，雪花勾勒着他帽子的轮廓，除了他时不时的咳嗽声，这里一片空寂。平日里会来湖边的人现在应该都围坐在火塘边上吧，他猜测着。

    艾德里安走近时，格林先生正折了一艘纸做的小船放到湖里。

    裹着黑色斗篷的青年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格林先生的身侧，他身上的佩剑像是摆放错了位置，走路间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他们一同看着纸船飘向湖心，那纸上密密麻麻印刷着字词，像是格林先生随手拿得一页纸张。纸张的质地大概不怎么好，小船漂了没一会儿，便浸满了水，沉没了下去。

    “我来向您告别，格林先生。”

    格林先生深深地吸了口气，下雪时的空气是清新而冰冷的：“好吧，您和阿瑞尔神父是一起离开吗？我还要在这儿多停留一阵，你知道，修缮修道院，这事麻烦得很，没办法送送你们了。”

    “没关系，我来只是因为，阿瑞尔神父和我都还有没有告诉您的事情，在我们离开前，必须得向您坦白。”

    格林先生顿了顿，他有些疑惑又有些惊讶地看向艾德里安，又顺着艾德里安的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马车，阿瑞尔神父已经撩开了窗帘，他的身侧坐着另一个人。那人靠近了窗，掀起了披着的头纱，正是高奈利亚。

    格林先生哑然地看着他们，艾德里安在一旁轻声解释：“我问了她的意见，她说她感激您对她的关心，但她不准备和您去哈瑙居住，她想要按达威德先生说的，自己一个人开始新的生活。”

    “这……”格林先生灵光一闪，他又回忆起那麻袋死气沉沉地坠入湖里的样子了，直到他惊觉阿瑞尔神父并非是他想象中的那样，他才察觉到那一丝异样，“你们欺骗了法官？还有那么多村民也都……”

    “她并非是女巫，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我们只好采取迂回一点的解决方式。”艾德里安含蓄地笑了一下，那笑容一闪而逝，难以捕捉：“也许阿瑞尔神父和我都得花上点时间向天父忏悔了。”

    真切的笑意渐渐爬上格林先生的眼角：“我会向天父祷告的，愿我修缮修道院的善行，能减轻你们的罪责。”

    “您会在这善行中得到回报的。我该走了，格林先生。”艾德里安按着帽子行了一礼，“祝您生活愉快。”他往马车走去，一身垂到膝盖的黑色斗篷，行过纯白的雪地，细小的飘雪在他帽檐上停留，他的迅捷剑轻轻碰撞上别的金属物件，走路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来自十多年前的声音再一次在格林先生耳畔响起，那个总是神神秘秘的希尔薇微笑着说：“最好的信条就是，事情总有转机。”

    “你是对的，希尔薇。”

第三十一章 没有通知的拜访

    打扫卫生时，汉娜在房间窗户下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枚陈旧的云杉球果，球果卡在储物木箱之间阴暗的夹层中，她捡起那枚红褐色的圆柱形球果，心里却感到了疑惑。

    房间的窗户外并没有长着高大的云杉，这枚小小的旅行者不太像是穿过了窗户玻璃的破口掉进她房间的。她揉搓着球果，干燥的木质鳞片掉下很多木屑，突然的，汉娜感觉这颗云杉球果有些不对劲，她剥开那些鳞片，一张折叠的小纸条正卡在凹陷里。

    那上面简短地写道：云杉宫殿。

    汉娜睁大了眼睛，她捂着嘴小小地倒吸了一口气。

    云杉宫殿是一个想象中的宫殿，它指得是一棵云杉树和生着树的土丘，那棵树孤零零地生在沼泽和森林之间草甸的一个小土丘上，它高大而茂盛，舒展的枝叶能制造出巨大的树荫。高奈利亚拥有这个殿堂，并将它与汉娜分享，她们曾在野花繁盛的春季，手拉手穿过地势低缓的草甸，多年生的草本植物顶端开着各色各样的花，簇拥着她们的膝盖。

    在云杉的树荫下，高奈利亚教她拼写着单词。野蜂嗡嗡地在花丛间忙碌，偶尔她还会瞧见云杉树上歇息的知更鸟和金翅雀，最最幸运的时候，她们坐在树下，背靠着树干，看见了一只白鹳从天边飞过。很少会有人特地跑那么远来找她们，那是高奈利亚和汉娜的秘密基地。

    汉娜急匆匆地就往那儿跑。她最年长的哥哥正在门口的椅子旁清理鞋底的泥巴，他喊住她：“你到哪儿去！”

    汉娜瑟缩了一下，阿瑞尔神父给她驱魔之后，他们就不再打她了，但汉娜看到他时还是有些畏惧：“我去阿姨那儿看看她……”

    “行了，去吧。”哥哥像是对汉娜支支吾吾的样子不耐烦极了，“等等，你跟波恩说，让他放羊放远点，别把地里过冬的防风草掘出来了！”

    “嗯……好的……”汉娜如同一只小兔子，抓住它的人一松手就飞快地溜走般，从房子间跑开了。

    她奔跑在雪地上，路过的农妇看到她小声地惊呼了一声：“哦！等等，汉娜，可怜的孩子。”她从挎篮里取了一小块山羊奶酪，送给了汉娜。“看这惨白的小脸，你该多吃点东西才能恢复健康！”

    村里的人突然都对她友善起来，她的爸爸亨里特也变回之前讲道理的样子。汉娜将那一小块山羊奶酪揣进兜里，轻声道了谢就又匆匆忙忙的跑起来。整个草甸在冬季里变得宽阔而荒芜，枯萎的草茎伏低着陷在雪下，只有土丘上的云杉树还是碧绿的。

    汉娜累得气喘呼呼，在云杉的面前，她弯腰撑着膝盖歇息了一阵，放慢脚步走了过去。树下有一个旧木箱，她上次来时，它还是不存在的。木箱盖子上有一层薄薄的雪，看着像是因为早晨下得那场雪，汉娜蹲下身拍掉了雪花打开盖子，木箱里满当当地放着书，那些都是高奈利亚的书，在汉娜从义务学堂念完书后，她就再也没有拥有过自己的书了。

    除了汉娜以外，只有高奈利亚知道云杉宫殿的秘密。

    四下无人，圆脸的少女绕着云杉树快乐地跑了一圈，她笑得痛快，伸手拥抱住了沉默的云杉。

    卡塞尔，富尔达河谷旁的商道，木屋旅馆里接二连三地点亮蜡烛，落日的余晖中远处有个黑影渐渐靠近。

    艾德里安骑着马在河谷旁的一栋木屋前停住了，他栓好马，摘下帽子，抖落上面的雪花敲了敲门。

    “请进！”说话的像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士。

    艾德里安推门而入，屋子的女士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她打扮入时，眼瞳深邃，手上拿着一份薄薄的报刊正在烛光下翻阅，面前的桌子上还搁放着另外的几份。

    “晚上好，希尔薇女士。”他走近几步，将一本巴掌大小的黑皮笔记本递了过去。

    希尔薇唇边缀着一抹神秘的笑意，她翻开笔记本，画得歪歪扭扭的小羊映入眼帘，她噗嗤地笑了一声。

    “你的动作可真慢。”她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艾德里安已经轻轻关上它，将夜风拒之门外，希尔薇沉吟道：“你没把那孩子带来吗？”

    艾德里安摇了摇头：“高奈利亚小姐有自己的想法，我尊重她的决定。”

    “好吧，她会过得不错的，对吧？”希尔薇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而后靠着椅背，双手捏着那本黑皮笔记本，平举到眼前。这位三十多岁的成熟女士脸上带着一点孩子般的俏皮，歪着头对笔记本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亲爱的小希尔薇女士。”

    她满意地看向了艾德里安：“啊，对了，艾德里安，你有一个拜访者，猜猜看是谁？”

    艾德里安愣了愣，他在卡塞尔并没有熟人，整个黑森-卡塞尔诸侯国里也并没有谁会知道他的行踪，他不确定地问道：“卡斯帕？”

    “不不不，才不是那个浪荡子呢！”希尔薇女士撑着下巴笑眯眯的，“亲爱的艾德里安，再猜猜？”

    “别为难这孩子，希尔薇。”一个带着英吉利腔调的嗓音插入了他们的对话，而后楼梯上响起了一阵连续的、规律的，手杖点在木板上的声音。

    艾德里安感到意外，他看着楼梯口出现了一个撑着手杖的中年男人，他衣着整洁，长相严肃，红棕色的头发扎成一束侧放在肩膀上：“查理曼先生！”

    “你破坏了我的娱乐，查理曼。”希尔薇女士抱怨着。

    “那可真是遗憾。”查理曼先生彬彬有礼地回应道。他走到两人身边，希尔薇举起笔记本对他展示道：“来向小希尔薇女士打个招呼了，查理曼。”

    “你给自己用过的笔记本都取了名？”

    希尔薇大幅度地摇着头：“不不不，这可不仅仅是一本巫术笔记。时针每挪动一格，这一个钟点的我们就不再是上一个钟点的我们，过去的你生活在两个钟点之间你留下的痕迹中，所以说，这个我用过的笔记本，就是年轻的我呀。这孩子将年轻的小希尔薇女士安全地护送到这里，真是优秀地完成了一项重要委托！”

    希尔薇女士总是有办法让自己高兴，她说起话来语调活泼，和她相处让人很难板着脸。查理曼也只是摇了摇头，妥协地评价了一句：“听上去有点道理。”

    他转向艾德里安，和蔼地说：“我本以为我会赶不及，但没想到你还没回到据点，是在德塔弗丽雷遇到什么困难耽搁了吗？”

    “对，和我们说说，你怎么把那孩子救出来的吧！你有没有用上我的提议？”希尔薇捧起脸，“你有遇到什么人吗？”她显得兴致勃勃：“听完之后我就可以安心地和小希尔薇女士结伴出发啦，高奈利亚那个有趣的孩子是往哪个方向去了？也许我能悄悄跟上她也说不定，唔，当她发现遇到了一个巫师，会不会吓一跳呢。”

    查理曼交叠着双手按在手杖上，他的手指敲动了几下手背，说话的声音缓慢而低沉：“希尔薇，别忘记我的提醒。”

    “啊……无聊。其实我觉得教养院和疯人塔还算是个不错的临时住所，我记得那个谁谁不就隐居在这种地方嘛。”

    “提醒你，巫师联盟里有些人会因此而生气的。”

    希尔薇妥协了：“好吧，我保证不会再做出格的事了……我会安分守己的，至少到四月前。”

    查理曼补充道：“如果没有这个后缀，你的话会让人更高兴。”

    希尔薇对此充耳不闻，她转而对艾德里安说道：“我等了好久啦，快告诉我。”

    “我遇到了一个宗教审判员。”艾德里安想了想，隐去了细节。

    “啊，扫兴。”希尔薇说。

    查理曼先生倒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有的时候，我们确实会和他们打交道。”

    “别再说教会的事啦。”希尔薇抱怨着，“你很了解他们哦？”

    “整个猎手兄弟会总得有一个人要了解教会。”查理曼先生礼貌地微笑了一下。

    希尔德加德湖泊旁的修道院陷在了清晨叽叽喳喳的鸟语中，格林先生舒展了下肩背，搁下了他的纸笔。

    他按着后颈仰头，缓解肌肉酸痛，目光中一只雪雀抓着细横杆，偏转着脖子从高处打量。

    修道院空旷的中庭有一道长方形的水池，冬季柔和的阳光从镂空的穹顶照下，正照在水池上。在修道院还没有废弃的时候，人们会掬起一捧水池中的清水，清洗额头，以感受神圣，那时候水池旁还是围着栏杆的，为了避免人们不小心掉进去。格林先生回想着记忆里的情景，也掬起了一捧清水洗脸，冰冷的水敷在脸上，他感觉大脑为之一醒。

    他精神焕发，心情愉快，睁开双眼之后就连光线都更明亮了几分。

    突然的，他在水池前愣住了，他伸出胳膊往水下摸去，大半个臂膀都浸没在了水中，最后他捞起了一艘小小的纸船。纸船展开之后，《牧羊人》上划着墨痕的那一段落出现在了格林先生眼前。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水池，而后如梦初醒一般在贴身的衣袋里翻找起来，一封署名为达威德的信件再次被他打开。他将两页纸张并排放在眼前，最后他盯着信纸上那一道隔开段落的标记，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第三十二章 重返科隆

    致我亲爱的、任性的、给人带来麻烦后逃之夭夭的兄长以利亚：

    还有短短几天，今年的第一个月份就要结束了，你在月初的夜间拜访让你亲爱的家人们都倍感惊喜，当然，如果下次你回家时能更光明正大一点，对我们大家都好。

    爸爸并不打算追究你惹出的麻烦，但是亲爱的以利亚，我可不打算宽容，你回家一趟谁也没通知，然后还躲着我顺走了陈列室里的收藏，隔天我不得不浪费好几个小时解决你带来的麻烦就因为我睡过了头，负责陈列室的男仆差点把整个科隆安保署叫到我们家里来了。我非常生气，并且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到目前为止，我想到这事，依旧很生气。以利亚，你在外面都学了些什么偷偷摸摸的伎俩，你最好别学坏，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放肆的代价。

    马上就要献主节了，德累斯顿现在是什么样子？科隆的庆祝预备平平无奇，我有点怀疑市议会是不是没有足够的资金，前段时间盗贼猖獗，那些贵族家丢失的珠宝搞得他们焦头烂额，约书亚说这段时间市议会的贵族成员给市长下了不少绊子发泄不满。德累斯顿应该不会因为这种事怠慢了节假吧，萨克森的阿尔伯特家族最喜欢娱乐，凡是他们插手的庆典都是堆砌得越花里胡哨越好，舞会举办的前一小时他们还在德累斯顿王宫的宴会厅里，结束前的那一小时他们都跑到城门口拉着平民游乐了，烟花和假面的舞会主体也就属他们最不厌其烦地重复一遍又一遍。

    去年马克西米利安的婚礼到现在都还有人拿来当话题，他们说那场婚礼用了整整三船从阿姆斯特丹运来的鲜花，连盆带土，还烧炭维持船里的温度，宰杀了两百多头小牛一百多头小羊，奢华到了简直是浪费的程度。萨克森选帝侯公爵应该会很得意吧，从法兰克福到维也纳，每个人都说哈布斯堡和阿尔伯特之间现在可是一条船了，不过就我说事情才不会那么简单。哈布斯堡对于联姻可有的是经验，他们两家谁能得利还不一定呢。

    不过这事和我们也没太大关系，要是汉诺威选帝侯公爵嫁了个女儿到维也纳，我们再关注也不迟。说到汉诺威，爸爸最近倒是不怎么像住在汉诺威宫廷里的了，可能整个二月份都会留在科隆。他和约书亚打算再开几家工场，正在说服罗森茨威格伯爵也加入他们，工场大概是又一家纺织工场或是新的制陶工场，工人不光从蒙特伯格和罗森茨威格征召，科隆或其他自由城市的市民也是我们的目标。说实话，这些事情让人厌烦，如果你在科隆就好了，我才不想加入爸爸和舅舅的讨论中去。

    你会在二月份回家吗？你的生日快要到了，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办个舞会让你重新在社交界露脸，请帖上的说辞我都想好了，邀请尊敬的夫人和先生参加艾德里安先生的生日宴会，并一同庆祝圣瓦伦丁节。他们一定很好奇你在外游历都遇到了什么精彩的事，你可得提前想好怎么应对才行，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早就买好了一堆旅行游记，等到圣瓦伦丁节时我就能把它们都读完了，你要是想让我帮忙，也不是不可以。

    很抱歉去年我生日的时候，对你太凶了，那段时间筹备家里的事情让我有点不开心，三年没见面，其实我们都很想你。我太冲动了，不应该对你说那些伤人的话。你现在心情好些了吗？要不要回来住一会儿，钢琴房和图书室都新装修过一遍铺了新的毛皮地毯，现在赤脚踩上去柔软极了，不会再扎脚了，我们还雇佣了新的小提琴手，他的奏鸣曲很棒。

    对了，奶奶寄信来了，她说这个夏天要来蒙特伯格，我先前给她写信说了你去年回家的事，她说你能回来是件好事，希望夏天的时候不光有我陪着她住城堡，最好你也能在。我们打算在四月或者五月，气温合适的时候搬回蒙特伯格，奶奶要晚一些，大约会在六月乘着船来，如果海上的情况不佳，她也可能会拖到七月。

    亲爱的以利亚，我们从来没有分别过那么久，我宁愿你追着我争吵，也不愿意你一声不吭就走了，你虽然不是个十分称职的哥哥，我仍然十分想念你。

    ……

    蘸着墨水的羽毛笔在纸张上顿了顿，金发的少女挪开笔尖，苦恼地皱起了眉：“这样写会不会太矫情了……”她拨过脑后编织好的发辫，没有握笔的左手捏着发辫尾端的绳结转了转。“要不涂掉这一句……不过全部涂黑又太刻意了，还是重写吧……”

    虽然话是这样说的，但少女无意识地玩着头发，看着已经写好的句子，又有些舍不得：“要不在后面再写点别的，注意一下语气，盖过这一句？”

    她闷闷不乐起来：“讨厌的以利亚，怎么给你写信这么难。”

    夜晚的科隆静谧而安详，莱茵河的河面上倒映着光芒温柔的月亮，停靠在河岸的船只随着波浪轻轻摇晃，卷起的帆上偶尔有迁徙的银鸥停驻，白色羽毛的水鸟缓慢地扑打起双翼，贴着河面滑翔，翅膀下就像托着一阵风，在夜晚静悄悄地拨弄月光。

    阿比盖尔的写字台前点着的蜡烛笼在细长的玻璃管里，玻璃材料接近透明，只有一丁点细微的絮状瑕疵，上下两端的外壁切割成了一片片菱形的光滑切面，昏黄的烛光透过这些装饰，在靠近天花板的窗帘上映出菱形的光片，烛台最底下也有一圈漂亮的光点，它们随着烛焰的变化而晃动着。

    阿比盖尔盯着晃动的光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哈欠。

    考虑了那么久，她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重写整封信，就先感到了困倦。将羽毛笔搁在墨水瓶里，阿比盖尔折起了信纸，地址和收件人的姓名早早地就已经写在上头，好像是写信的人在思考写些什么时总会做的那样，先把信封给写好。她拢紧了厚厚的狼皮大外套，把手都缩进袖管里只露出一小截细长的手指，脖颈也捂得严严实实的。

    铺满毛皮和绒被的床铺看上去充满了诱惑，仿佛时刻呼唤着让人将脸颊蹭上去，体会温暖和松软。阿比盖尔正想着蹦跳到床铺上会不会太过幼稚，窗户那里就传来了规律的轻轻敲打。

    她一时疑心自己听错了，但没过一会儿，敲打声又响了起来，比上次还要清晰些。恐怖故事的内容在她脑海里刷得一下浮现，阿比盖尔吓了一跳，看向了她的枕头，枕头底下总是放着一把防身的匕首的。

    “阿比盖尔，你醒着吗？”

    阿比盖尔还在胡思乱想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在窗口叫起了她的名字。听上去倒是很像以利亚，但他这会儿不是在德累斯顿吗？也说不定是喊命的小鬼怪呢……阿比盖尔咬了咬下唇，摸出匕首。她轻轻地拉开一段窗帘，窗外的人影背着光，高大的身形裹着黑色的斗篷，手拉着窗户旁的铁制装饰，脚踩着窗口摆放花盆的外沿。

    他侧过脸来，昏黄的烛光打在挺拔的鼻梁上，阿比盖尔晴空般的蓝色眼睛和那双冷灰色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艾德里安风尘仆仆，面有倦色，不过以他这爬窗户的身手来看，他似乎还算健康。方才写信时还心心念念的兄长出现在面前，阿比盖尔把匕首随手一扔，抱起了双臂微微扬起下巴抬头看他。

    艾德里安有些无奈：“阿比盖尔，开下窗。”

    阿比盖尔拒绝：“不要，你走正门去。”

    “现在已经很晚了。”

    “所以我也要睡了。”

    “阿比盖尔……”艾德里安仿佛是被逗乐了，他的唇角微微上挑，显现出一个不怎么明显的笑容，“我要站不稳了。”

    “撒谎。”阿比盖尔轻轻哼了一声，但还是将窗户推开了一点点。艾德里安弯下腰从窗户钻进来，刚踩到地面，就回身合紧了窗户，他的斗篷里裹挟着外头的冷空气，冰冷的气流闯进屋子里，阿比盖尔缩进狼皮外套里嘟囔着抱怨起来。

    “以利亚，你就不能坐着一匹马车用正常的方式回家嘛。萨克森早就把人叫回去了，你用不着偷偷摸摸的。”顿了顿，少女绕着艾德里安转了几圈，“你的衣服好旧啊！怎么还有那么多灰尘！”

    艾德里安无辜地眨了眨眼，低头打量着自己：“抱歉，路上有些匆忙。”

    “下次不许你进我的房间了！”阿比盖尔皱起眉，“这靴子的款式过时了，你得换双新的。啊对，你这次可不许走了！”

    艾德里安犹豫了一下，阿比盖尔立马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紧了他，艾德里安清了清嗓子：“嗯……我会留得久一点……”

    “久一点？哼！”阿比盖尔不是很满意这个回答，但她想了想，还是没有逼迫她的兄长，“你的帽子也得换了，我明天就把裁缝叫来。你觉得什么颜色的三角帽更好看？棕色镶金边的，还是灰色带刺绣的？你还得有新的假发，这段时间流行短一点，你觉得灰色的好还是白色的好？”

    “你好像在野外露宿了好几年！”少女似乎还有许多要挑剔的。

    艾德里安抬起双手，试图止住金发少女的话头：“阿比盖尔，可以了，我们明天再聊天。现在你该休息了。”

    他从一侧绕开，却看到了写字台上的信件，既然这是写给他的信，而他现在就在这里，那么也不需要经过邮局的投递了。他拿起那封信，阿比盖尔顿时慌张起来：“以利亚！把信放下！”

    艾德里安困惑地回头：“可是这不是写给我的吗？”

    “啊……算了算了，你拿走。”阿比盖尔放弃了挣扎，她闷闷地说道：“现在离开我的房间。”

    艾德里安含蓄地笑了一声：“晚安，阿比。”

    “晚安，以利亚……”这一声回应简直就像是整张脸埋在被褥里发出的。

第三十三章 德累斯顿王宫中

    德累斯顿王宫，萨克森选侯国奢华与绚丽的代名词，彩陶装饰着金线，绘画挂满墙壁，处处都体现着罗曼式或文艺复兴式的建筑细节，此外还有大量巴洛克风格的雕塑被额外添加在显眼的地方，从这座宫殿似乎能看出这种新兴的艺术风格颇得宫殿主人的偏爱，也仿佛在诉说着宫殿的主人对凡尔赛宫既拥戴又妄图与之争辉的复杂情感。

    王宫里的一切都让人觉得高耸而有压迫感，离地面足有四人高的天花板上垂挂着水晶灯，上百根蜡烛固定在水晶灯的枝状分叉尾端，夜晚点灯时都要十多个仆从举着木杆花上一个多小时。

    巨大的水晶灯倒影在地面，一双精致的小牛皮靴从影子上踩过。

    阿尔曼苏恩兰德走过长廊，一根红底金线刺绣的发带将他淡金色的长发牢牢地束起，这是他身上唯一鲜亮的颜色了。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外套，袖口与领边都有一些蕾丝装饰，他径直走来，鞋跟叩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沉稳，直到一扇大开着房门的房间前，响声才停下。

    他礼节周道地在门边敲了敲：“公爵，雷德堡子爵求见。”

    房间里的中年男人从窗户边回过头来：“他倒是来得早。”他的语气听上去是冷淡的，面上也没有透露出一丝多余的情绪。但在与苏恩兰德说话时，表情明显地柔和了起来：“阿尔曼，把他带来。”

    过了片刻，一个年轻些的男人在苏恩兰德的带领下来到了房间里，萨克森选帝侯已经坐在了椅子上，深红色的椅子拥有一个高大的椅背，椅背背后的墙壁高处悬挂着萨克森选帝侯的画像与阿尔伯特家族的纹章，环绕纹章的刀剑闪着锋利的光，明确地宣称它们不仅仅是装饰品。

    雷德堡子爵不紧不慢地向他问好，苏恩兰德就在此时从里侧合上了房间的门。雷德堡子爵敏感地回头看了一眼，但很快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叔叔，您在维也纳的收获如何？”

    萨克森选帝侯面无表情：“他不肯见我。”

    雷德堡子爵像是感到意外，但惊讶的表情在他的脸上只停留了短短一瞬就被替换：“我知道皇帝陛下下个月的行程安排，也许您愿意听听？”

    萨克森选帝侯的目光审视地看向雷德堡子爵，他冷笑了一声：“尝试第二次也不会有更好的结果，我们的皇帝是铁了心要跟波旁争夺西班牙王位的继承权，这个时候扳倒支持他的人，他怎么可能愿意。乔治，讲讲你在皇帝陛下身边大半年，都学会了什么吧。”

    “您也知道，皇帝让我当他的使臣，调查汉诺威的廷臣，我留在维也纳的时间太短，还不足以让我打探出消息。”乔治顿了顿，他看了一眼选帝侯叔叔的表情，对方的脸上看不出是否不悦，他暗地里捏了捏手掌，面上却依旧平静地接着说道，“叔叔，等我回到维也纳，我会给您带来好消息。”

    选帝侯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身躯往后仰，倚在了靠背上，面上显露出一点轻慢：“他已经后悔听从我的建议了，你回到维也纳，就算把汉诺威背地里的筹谋说透了，他也不会选择相信你，他肯定会觉得我的侄子代表的就是我的意志。我辅佐了他那么多年，现在他宁愿信任彻头彻尾的野心家。先是汉诺威选帝侯，现在又是勃兰登堡藩侯，这两个男人的野心已经摆在脸上，利奥波德却偏偏还是个瞎子。他因为波兰王位警惕我，却因为区区几千的军队授予了勃兰登堡藩侯普鲁士国王的头衔。萨克森才是帝国的剑尖！他难道觉得自己光有一个萨伏依的欧根就足够稳坐高位了吗？”

    雷德堡子爵乔治拘谨地说道：“叔叔，我听说勃兰登堡藩侯是因为嫉妒您而主动要求获得一个国王头衔的。”

    “我当然知道。他就是一个粗浅的边地藩侯，愚蠢程度和已经死掉的巴伐利亚选帝侯不相上下，但是普鲁士公国变成了勃兰登堡-普鲁士王国，那才是我关心的事。整个神圣罗马到底要分割成什么样子才够。”选帝侯嗤笑了一声，冷冰冰的，“我们的皇帝似乎已经被权力冲昏头脑，忘记神圣罗马的皇帝头衔上从没有哈布斯堡的前缀。”

    乔治垂下头，保持了沉默。

    萨克森选帝侯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这个侄子善于交际，却谨慎过了头，难以真正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乔治，告诉我，汉诺威在打什么主意。”

    话题似乎回到了雷德堡子爵的安全线内，他暗地里松了一口气：“汉诺威选帝侯公爵最器重的廷臣其实是罗森茨威格伯爵，他名声不大，却直接与汉诺威的金钱有关。汉诺威暗中投资了许多工场，我预估他能得到的回报是一个极大的数字，至于他要用数目庞大的金钱做些什么，就不是我能猜测的了。”

    选帝侯点了点头：“他也许获得的是利奥波德的指示，为战争筹备军资，但显然其中也有他自己的私心。整个神圣罗马的选帝侯制度已经多少年没有太大的变动，哪怕是普法尔茨的头衔也只是因为补偿，只有汉诺威选帝侯凭空出现，就算因为他和大不列颠王室的亲密关系，整整九年帝国议会都不承认他的选帝侯权力，只要他还挂着这个头衔，就不排除是个劲敌。”

    “我调查了罗森茨威格伯爵，他很谨慎，表面上一直不出挑，他的商业合作伙伴中最长久的一个是蒙特伯格男爵，这个男人有一半的大不列颠血统，他的父亲出身自伦敦的一个贵族家庭。”

    “男爵？”选帝侯质疑地重复了一遍。

    雷德堡子爵犹豫了片刻：“是的，是一个自由领主，祖先由皇帝直接分封，世袭的男爵爵位，但是领地很小，位置在萨克森边上。”

    “领地小，附庸其他领主也不奇怪，选择汉诺威……只能说明他到底有一半大不列颠血统。也许很特殊，但没必要浪费人力特别关注。”选帝侯皱了皱眉，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菲力呢，为什么他没有跟着你回来？”

    乔治抿了抿下唇，又迅速掩饰掉了泄露的这一点紧张：“菲力年轻气盛，想为您深挖汉诺威选帝侯的底细，他主动向我提出在蒙特伯格男爵和罗森茨威格伯爵合办的工场内调查，我见他心意坚决就让他留在了科隆。去年十二月他跟我说他准备回德累斯顿了，现在还没到，我猜想可能是路上耽搁了，应该很快会回来。”乔治小心地打量选帝侯的神色，在菲力和他之间，他一直能感觉到自己的叔叔更偏爱菲力，甚至可能更信任菲力。乔治虽然不是很喜欢菲力这个表亲，但他们同为阿尔伯特家族的一员，乔治不会也不能表现出自己的嫉妒。

    “愚蠢。”萨克森选帝侯对菲力果然是宽容的，他只是冷淡地评价了一句，就不再追究。

    雷德堡子爵想了想，他主动说道：“叔叔，您是需要菲力做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吗？”

    萨克森选帝侯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乔治，身居高位，他的压迫感无言而沉重，但乔治还是在这股压迫感之前保持住了自己的从容和体面。萨克森选帝侯的目光朝房间门边看去，苏恩兰德一直沉默地守卫在那里：“阿尔曼，把泊尔小姐带过来。”苏恩兰德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乔治，既然你有心为阿尔伯特家族奉献，那么我就交给你一个任务。”

    看着萨克森选帝侯的眼睛，雷德堡子爵心中突然隐秘地滋生出一丝懊悔，他下意识认为这个任务绝对不是个好任务。

    “你要带着泊尔小姐回到维也纳的宫廷中，在背后不遗余力地，让泊尔小姐成为维也纳舞池中最新鲜也最吸引人的一朵交际花。”

    这个吩咐让乔治有些意外，但他不敢多问。苏恩兰德就在此时重新回来了，跟在他身后的少女容貌姣美，如同山巅的柔云，未开的白玫瑰骨朵，带着娇憨天真的清纯气质，天然地能让人感到亲切，卸下心防。

    “您是多么美丽的鲜花啊，泊尔小姐。”清纯的少女一定会在维也纳精心雕饰的众妇人间鲜明而突出，吸引所有男士的目光。乔治一时动容，泊尔害羞地微笑着，偷偷看了一眼萨克森选帝侯。

    “小心点，乔治。”选帝侯依旧是冷淡的，“她是有毒的。别把自己毒死了。”

    “我记住了，叔叔。”乔治敛起神情，郑重地答复。此刻他心里已经大概明了，泊尔小姐其实是叔叔打算安插在维也纳的一个新的眼线，或许哪怕他失败了，叔叔也不会大惊小怪，但乔治却忽然生出一种绝对要办好这个任务的雄心壮志。

    雷德堡子爵离开德累斯顿王宫时志得意满，泊尔小姐挽着他的手臂，萨克森选帝侯在窗户旁看着他们的马车一路远去，对身旁的苏恩兰德说着话。

    “利奥波德……多么大的教训啊……”他如同咀嚼一般缓慢地念着皇帝的名字，“阿尔曼，你也要记住了，别把希望都托付在别人身上，等到他让你失望再行动，就来不及了。哈布斯堡太习惯于皇帝的高位，以至于都不珍惜了。”

    整个房间内只剩阿尔曼苏恩兰德和选帝侯本人，他的面上渐渐显露出一种冰冷的神色：“如果他的大脑也跟着年龄衰老地无法负担起皇帝的职责，我就只能让他变成利奥波德一世。”

    苏恩兰德平静地听着，他们站在一处，神色中的冷淡如出一辙，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在细节上惊人地相似起来。

    “阿尔曼，”选帝侯转过头来，声音柔和了下来，“我担忧菲力出了事，你替我走一趟吧。”

第三十四章 两个房间

    庞蓓夫人的沙龙被一个不速之客打断了。

    雕花木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提琴手的小夜曲在弦上走了调，捧着纸稿的宫廷诗人还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他们或站或坐，姿态丰富得像出自意大利画家的UU小说，脖颈却在同一时刻都扭向门口的方向。

    被围坐在中间的庞蓓夫人雍容华丽，半躺在绒面宽沙发上，慵懒地单手垫着下巴。她将持握的玻璃酒杯搁放在沙发旁的小圆桌上，未饮尽的葡萄酒液红得剔透，却比不过手腕上的红宝石手链。

    “诸位先生们，沙龙结束了。”阿尔曼苏恩兰德的声音有如多情浪子般深情款款，“带上你们的东西，滚出这个房间吧。”

    庞蓓夫人和她儿子时隔许久的再次见面就以这样一种方式开了头。

    那些已经出名或者还尚在等待一个时机的年轻诗人们匆忙地绕过苏恩兰德，从敞开的大门鱼贯而出，有几个专门对他行礼问好，但苏恩兰德一概不做理睬。他的目光直视着依旧半躺在沙发上没有起身的庞蓓夫人，微笑着，却有些吓人。

    提琴手的小提琴不慎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响声在门口引起了一阵骚动。原本靠在沙发背上，姿态与庞蓓夫人最亲昵的那个青年走到了苏恩兰德面前，他的绿外套花哨得让他像只开屏的绿孔雀。

    “能见到您可真幸运，苏恩兰德先生。请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荷尔……”

    “我说了，滚出去。”苏恩兰德瞥了一眼荷尔德林，身高上的优势让他看上去散发着不容辩驳的威严。荷尔德林的话语卡了壳，他的表情在屈辱和愤怒间来回转变，最后还是忍气吞声地离开了房间。

    他是最后一个，荷尔德林走出大门后房间里只剩一对母子，就连德累斯顿市集里贩鱼商人牙牙学语的孩子都知道感情不佳的母子。

    “这就是你的新宠物？得了点微不足道的恩宠就像只公鸡一样到我面前炫耀。”阿尔曼苏恩兰德径直走来，连门也不关，“你的品味真是越来越低俗了。”

    庞蓓夫人叹了一口气，她这样一个美人，就连叹气都仿佛是呼出了一口芬芳：“阿尔曼，态度好一些，至少尊敬提琴手。阿玛迪斯克萨韦尔巴赫可是德累斯顿炙手可热的音乐家，他出身自爱森纳赫的音乐世家，一来就受追捧，我费了些代价才最先抢到他为私人沙龙演奏。你要是让他不快，我可就没法再办沙龙了。”

    苏恩兰德在庞蓓夫人对面坐下了：“没了他，反正你还会找到新的。能避开被你吹捧一个月再弃如敝履的命运对他才是真的幸运。”

    “这就是你看待你母亲的方式吗，阿尔曼？”庞蓓夫人伸长手臂，白皙的臂膀上柔滑的丝绸面料滑落，她拿起小圆桌上的葡萄酒瓶，补满了玻璃酒杯。

    “不然呢？我还要为这没完没了的舞会和沙龙拍手喝彩，高高兴兴地应付你的每一个情人和宠物吗？”苏恩兰德讥讽地冷笑了一下，“然后我走在王宫里，等着那堆宫廷诗人喜形于色成群结队地对我感叹你如何让他们神魂颠倒？”

    庞蓓夫人摇晃了一下酒杯：“我可以让他们功成名就，讨好我难道不是自然的吗？”

    “你以前有多少个玩物妄图当我父亲，还需要我一一告诉你吗？”苏恩兰德说这句话的语气温柔中带着一分缠绵，双眼却是冷厉的。

    “嗯哼，诗人们总是喜欢幻想，这不就是他们能写出璀璨诗篇的原因吗？”

    “我不在乎你的宠物能写出什么璀璨诗篇。绝对不要让我，在我的房子里，看见他们！你想办你的艺术沙龙，就搬回你自己的房子。”

    红宝石手链晃荡着，轻轻碰上玻璃杯，声响清脆动人。

    庞蓓夫人握着酒杯，啜饮一口：“阿尔曼，你应该花点时间体会下艺术的美好。无论是雕塑、诗歌、音乐、戏剧、绘画，艺术是永恒的，在我们垂垂老去时依旧生机盎然。追寻美，会让你活得更快乐。”

    “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苏恩兰德站起身，似乎就要准备离开。

    “萨克森选帝侯？”庞蓓夫人轻轻开口，她放下了酒杯，“腓特烈奥古斯特，和他的父亲是同一种人。一开始你看到他们，觉得他们看上去不近人情，然后你发现他们也有亲切和热情的一面，这个狡猾的手段轻而易举地让你对他们产生了好感，自以为和他们拥有了牢不可破的情谊。但是到最后你还会发现，他们就是表里如一的冰冷，只在乎一件事，而那件事不是你们间的情谊，当二者起了冲突，你猜会发生什么？”

    苏恩兰德冷淡地往门外走去：“公爵信任我。”

    “我的孩子，你那么像我，你没办法忍受的。”庞蓓夫人笑了笑，“他不会真的把你看成他的兄弟，离他远点吧。”

    苏恩兰德止住了脚步，他回过头来，以一种甜蜜而残酷的语气问道：“那么，你的意思是，我其实没有家人吗？”

    “他很危险，只要是挡在他的路上，谁都能被舍弃。而且……你要小心他身边的女人，也许其中存在巫师呢。”

    面对这句告诫，苏恩兰德微笑着回应道：“你知道公爵身边有巫师。但我知道巫师是谁。你没必要装作关心我。我也不需要亲情，我只是在证明我的能力。”

    说完，他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空留庞蓓夫人正对着敞开的房门。

    庞蓓夫人垂下眼睫，她伸手去拿酒杯，手腕却磕在了沙发的扶手上，红宝石手链从手腕滑落到地上，像地板上滴上了几滴鲜血。庞蓓夫人没有急着去捡手链，她静静地饮完了一杯酒。

    德累斯顿的房间是静默的，科隆的房间里却充满欢快的对话。

    “这个颜色不好，换那顶红棕色的来！”阿比盖尔指向一旁裁缝带来的样品，那堆帽子在行李箱里堆成了尖尖的小山，艾德里安一点也想不通裁缝是怎么把它们通通塞进一个行李箱里的，它们仿佛就应该在锁头打开的那瞬间，如同煮沸汤锅上的白沫咕嘟嘟地往外冒。

    艾德里安摘下头顶的三角帽，帽子勾住了一缕头发，他为了分开它们，不小心扯掉了几根头发，这落在阿比盖尔眼中就如同是与笨拙和狼狈挂了钩。

    “男人……”阿比盖尔摇了摇头，“以利亚，你就站在那儿别动，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艾德里安看了一眼阿比盖尔拿着两顶三角帽不停比较的模样，忍不住提议道：“我们不用搞那么复杂……我觉得这顶就不错。”他举起手里的帽子。

    “不行！”阿比盖尔斩钉截铁，“这你得听我的。不光是为了让你在舞会上能得体，你日常出门也用得上。而且爸爸马上就要回来啦，你不想穿得光鲜一点吗？”

    她皱起了眉，抱怨道：“你那套旧衣服要是让爸爸看见了，他一定会忧心你在外面过得是什么日子。”

    “阿比，也许不是我那套衣服旧，而是我们穿多了新衣服。”艾德里安摇了摇头，“这有些奢侈浪费。”

    阿比盖尔拉了拉艾德里安的袖管，艾德里安顺从地弯下腰，阿比盖尔猛得将一顶红棕色三角帽扣在他头上：“艾德里安冯蒙特伯格，你可是蒙特伯格的未来继承人，我们家族的长子，我唯一的兄弟。直起身，让我看看效果。”

    “也许比起蕾丝荷叶边，你更适合刺绣暗纹……”阿比盖尔嘟囔着。

    艾德里安任由阿比盖尔将他转来转去，反复地对比着正面、侧面和背面。他几乎是有些纵容妹妹的举动，在他们不争吵的时候，没人能挑拨他们之间的感情，他们就像是天空中的双子星，有时靠近，有时背离，但永远不会抛弃对方。

    自从艾德里安回到家，阿比盖尔没有提起过伊多娜尼贝尔，她仿佛是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这个话题，装作若无其事地和许久未见的兄长相处。

    伊多娜仿佛是一根刺，横在艾德里安与阿比盖尔之间，阿比盖尔认为只能小心地绕过刺，才能触碰到艾德里安。但艾德里安并不希望给阿比盖尔带去误解，即使她提到了伊多娜，他也不再会像一只刺猬立起全身的防备。

    他确信伊多娜还活着，得到那枚金币的消息时，他就像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看见了第一个道标，他没有什么再需要害怕的了，他走在正确的方向上。

    “阿比，我……”

    “好啦，接下去我和裁缝讨论就够了，你想溜去哪儿就去哪儿吧。”阿比盖尔宽容地说着，她表现的就像她是艾德里安的姐姐一样。

    艾德里安无奈地微笑了一下，他最近好像总是在笑，意识到这点时，艾德里安的心都微微触动了一下：“我外出一趟，可能会路过市集，有什么要我帮你买的吗？”

    阿比盖尔愣了愣。

    “发带？”她不确定地说。艾德里安点了点头，阿比盖尔的双眼突然就睁大了，蓝色的眼睛明亮极了：“要天蓝色的！青色的！还有淡紫色的！”

    艾德里安走时，阿比盖尔依旧十分高兴。他感受到妹妹的雀跃，忍不住有些歉疚，或许即使他回到了家，阿比盖尔也一直担忧着他会突然不告而别。艾德里安回来的匆忙，他回来时两手空空，现在还得去维兰德铁匠那儿把行李箱拎回来。

第三十五章 重续的联系

    “欢迎光……哦，原来是你。”铁匠维兰德低下头，又敲击起铁毡，“艾德里安，你昨晚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不要你的行李了！”

    “维兰德先生，我就是来取行李的。”艾德里安小心地绕过门边堆叠的铁制器具，整个铁匠工坊看起来比之前还要拥挤，角落里甚至还堆叠着一些砖块。

    工坊的外墙已经重新粉刷过，然而从里面看，墙面上新砖块与旧砖块错落着叠在一起，像是旧衣服上颜色不同的补丁。墙壁上挂着一大块黛色的蛇皮，从宽度来看，这条蛇生前足像个吃人的怪兽，铁钉定在蛇皮上，组成了一行煽动性十足的宣传语：维兰德宝剑，平民买了变英雄！整块蛇皮正对着外头，仿佛是一面富有冲击力的招牌。

    去年那条情人蛇在铁匠工坊里大肆破坏，气得铁匠哇哇叫，现在它倒是成了工坊的吸金道具了。

    维兰德从腰带上拿下一把钥匙：“嘿，接着！”他一把扔过去，扔的位置却不太准，艾德里安跑了两步，才伸手够住。“你自己去地下室吧！走得时候小心点，别踢到我放在墙根的锅子。”

    说完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在桌子旁的水盆里洗了洗，换了把大铁锤，鼓足劲抡起，乓乓乓地敲击铁毡上一块发红的铁块。

    维兰德先生像是忙碌得很，艾德里安自己用钥匙打开了里屋地上的木板门，外头铺子的陈设焕然一新，里屋倒是没什么变化，地下室更是和去年一模一样，只不过堆放的矿石材料减少了一些，仿佛是在证明铁匠铺确实有因为蛇皮招牌招揽来了更多客人。

    一个皮箱平放在桌案上，它款式精致，就是边角已经磨损，遍布着细小的划痕损伤。皮箱是锁着的，有人在上面放了一个扎紧的小布袋，布袋上有一点煤灰。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拿起小布袋，布袋里沉甸甸的，放着许多小东西，艾德里安打开后看到了数十颗子弹，子弹上刻着如尼符文。他没有向维兰德购买子弹，这倒像是一件礼物。

    艾德里安的行李箱中大半空间是闲置的，除了几件换洗的里衣，他的火漆印章和几封信，一套书写用具，钱袋、火药袋和药粉瓶，剩下的零零碎碎也不多了。他想了一下，从钱袋里数出几枚泰勒银币，搁在了放置着大玻璃罐的木架上，就在两个玻璃罐之间的夹角里，不太显眼，但有人从玻璃罐里取用药粉时，总能发现它们的。

    或许会变成一个小小的惊喜也说不定。

    行李箱里的信件都是已经拆开阅读过的，叠在最顶上的那一封火漆印着完整的蒙特伯格纹章，而最底下的那封，图案是两只线条粗粝，并起翅膀对望的乌鸦。

    来自冰岛巫师的信件是查理曼先生交给艾德里安的，艾德里安离开德累斯顿时匆忙而冲动，第二封信寄到易北河周刊的报社，伊丽丝的驯鹰又将它捎给了文森特查理曼，落在艾德里安手上时，信件上的火漆是完整的，但查理曼的表现却意味深长。

    “不是所有巫师都与我们站在同一阵线。”彬彬有礼的查理曼先生并没有说太多，他的关心和告诫真挚无比，却给艾德里安留下了足够的选择余地。他似乎相信艾德里安的理性，仅仅只是出于长辈的身份，稍微地提点一两句。

    “伊丽丝和艾莫尔先生他们……”艾德里安迟疑了一下，以艾莫尔先生在纹章学上的经验和知识，足以看破这封信的来源，他们对斯卡德拉根的印象如此差劲，艾德里安难以想象他们会对他的隐瞒保持沉默。

    查理曼却只是按着他的肩膀：“你是他们的朋友，艾德里安。”

    他检查了一下行李箱，重新把箱子合上。

    斯卡德拉根的信中写了一行联络地址，这个总是漂泊不定的桀骜巫师似乎终于寻到了一处落脚点，在纠缠不休的追捕中获得了短暂的歇息。他说他已经尝试过自己找到的办法，证明了伊多娜的灵魂尚未沉入地底，只是他得到的结果有些模糊而迟钝，他还需要时间将答案指向的地点缩小地更精确。

    在那之前，斯卡德拉根并不打算和艾德里安透露全部，但他说，若是那些木讷愚蠢的幽灵猎手侥幸得了沃登眷顾，在从一个据点到另一个据点麻木重复的迁徙里开了短短一瞬的慧眼，从人群制造不停越堆越多的垃圾信息中分辨出了真正有价值的线索，他也不介意艾德里安将线索告诉他，尽管他并不需要，但如果艾德里安需要从无意义的分享中获得心理上的慰藉，他可以容忍。

    在这位言辞毒辣，对猎手们毫不客气的巫师眼中，似乎只有艾德里安是与他平等的。他对于艾德里安和猎手兄弟会之间的关系也并未转变想法，只是他说：“如果你执意要在猎手们的过家家中消遣，那我也不会打扰你的兴致，记住我们原本的目的，等我需要你的时候，过来见我就行。”

    既然科隆已经变得安全，与斯卡德拉根的通信还是用蒙特伯格大宅的地址比较好。艾德里安静静地考虑着，阿比盖尔笑起来双眼里蕴着光的样子仿佛就在他眼前浮现，艾德里安的心软了下来，哪怕在真正找到伊多娜之前他依旧要离开，他或许应该经常地在间隙中回一趟科隆，与阿比盖尔、劳伦提斯和约书亚在长桌上共同吃一顿晚饭。

    他们的父亲劳伦提斯总是在汉诺威忙碌，舅舅约书亚作为一个银行家也时常抽不开身，阿比盖尔独自生活在科隆，本来还能跑到他们夫妻的住所，挤在他们之间一边抱怨一边吃下伊多娜煮的豆子，现在大概更多的，是单独在大宅的长桌旁坐下，在仆从的服侍中有些失礼地匆匆吃完就走开。

    或许热闹的科隆，还有她朋友们的邀约会让阿比盖尔的白日生活丰富而多彩，但当她回到家时，是否会因为夜晚的寂静而难以入眠呢？

    他们曾在蒙特伯格领地的一个夏日，合谋了一起恶作剧。那位怀着隐秘心思，想要成为城堡新的女主人的贵妇，被两个看上去文雅而礼貌的孩童折腾得狼狈不堪，几乎是哭着连夜坐上了离开蒙特伯格的马车。

    劳伦提斯在晚饭时问他们为什么不想要一个陪伴他们玩耍，照顾他们生活的人，艾德里安垂下头认错一般小声地说有管家就可以了，而阿比盖尔扭开了脸，不开心地说她才不要继母，反正她有以利亚陪着。

    艾德里安叹了一口气，他拎起行李箱，往地下室的出入口走去。

    科隆今天是个晴朗的好天，里屋的窗户外阳光灿烂，艾德里安从昏暗的地下室出来，抬着手在眼前遮挡了一会儿变得刺眼的光线。

    他避开墙根堆叠的铁锅，将钥匙搁放在桌子上。维兰德抡着大锤出了一身汗，在他洗脸擦汗的间隙里，艾德里安跟他说了句钥匙的位置后就与他作别了。

    科隆是个晴天，帕德博恩却是阴沉沉的，仿佛就要下雪。

    “来玩玩吧！朋友！一局一个泰勒！看到我这儿的钱罐了没，要是你赢了我，就能从里面拿上几十枚！”

    市集的一角支着一个棚子，棚子里摆放着四个木桶，两个年轻的小伙坐在其中两个上吆喝，最中间被包围起来的木桶上放着一盘黑白格子的象棋。

    “朋友！你看上去那么聪明！还不敢来挑战我吗？你要是不会玩象棋，我这儿还有别的游戏！选一个吧，朋友！”

    终于有一个满是胡须的壮汉被吸引了，他一屁股坐到留空的那个木桶上，几乎挡住了整个门面，让旁观的人都为他屁股底下那个吱吱叫的木桶感到胆战心惊。两个年轻小伙窃笑着彼此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热情地拍起手：“朋友！你真是来对了！稳赚不赔！”

    “别耍花样。”壮汉凶恶地看了他俩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枚脏兮兮的泰勒。

    “噫，好脏。”拍手的小伙忍不住嫌弃。

    “再脏也是漂亮的银币嘛！”另一个小伙飞快地抢过那枚泰勒，“贝格，轮到你了。”

    贝格耸了耸肩，指着棋盘，向壮汉确认：“象棋？还是说你想玩点别的？”

    但显然世上没有稳赚不赔的生意，在壮汉连换三种游戏都输掉之后，他的口袋就摸不出新的泰勒了。贝格摊了摊手：“看来游戏得结束了，朋友，你可以下次再来。”

    壮汉恼怒地站起身，他一脚踢翻了木桶：“你耍诈！把我的钱还给我！”

    “啊哦，我们的顾客不太满意，伊曼。”贝格挑起眉，一脸看好戏般的笑容。他身边的小伙吹了吹到手银币上的灰尘揣进兜里，跃跃欲试地松了松手指关节：“嗯？轮到我干活了？”

    壮汉气得满脸通红，他抬起手臂就要伸手去拽贝格的衣领。就在此时，旁边伸出另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壮汉的手腕：“施展暴力是野蛮人所为，朋友，做个文明人。”

    说话的人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他长得高大，衣着整洁，胡须刮得干干净净，金棕色的卷发都往后梳，没有挡住额头，一顶帽子扣在头顶。壮汉用力挣扎了一下，男人的手却依旧紧握着他的手腕纹丝不动。这股超乎寻常的力量让壮汉一时有些心虚：“放开我。”

    “我会的，那么，你记住我说的话了吗？不仅要记住，还要做到。”

    “记住，记住了。”

    “很好，你可以走了。”

    男人松开了手，壮汉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骂道：“神经病！”

    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贝格伸了个懒腰，扶起倒在地上的木桶：“和这种人讲道理可是一点用都不会有啊。”

    伊曼挠了挠头：“这么没胆色的吗？我还以为我能和他对练一下看看的。”

    金棕色卷发的男人帮着他俩捡地上的棋子，最后一枚被他搁在木桶上后，贝格慢悠悠地问道：“那么，你来是有什么事嘛？”

    男人取了一个小玻璃瓶，握在掌心向贝格递去：“替我寄给查理曼。”

    “这是什么？”贝格有些好奇。

    “一种新药，对他的腿伤有好处。”

    贝格闻言挑起了眉，他打开玻璃瓶的封口晃动了一下，鼻子凑近嗅闻了一下瓶口的气味：“你从哪儿得来的？”

    “买的。”男人说。

    贝格合上了瓶口，把玻璃瓶重新还给了男人：“假的。”

    男人沉默了一下，反问道：“假的？”

    “对，只是薄荷提取物混合了一丁点洋葱，提神或许有用，治腿就是做梦了。”贝格语气肯定。伊曼好奇地打量了一眼男人：“朋友，骗你的家伙可真大胆啊，他什么模样？”

    男人没有回答，他收起玻璃瓶，转身就走：“我下次再来，再见。”

    “嘿，你要去找那个大胆的骗子了吗？”伊曼喊住了男人，他神情兴奋，似乎有点想跟着男人去看看。

    男人摆了摆手，没回头。

    伊曼用手肘撞了一下贝格：“他是哪个猎手啊？”

    “就是欧内斯特咯。”贝格耸了耸肩。

第三十六章 骗徒

    “我保证不会骗你！这可是卡塞尔医药研究院研制出的新药，我的一个朋友就在研究院后门的小巷里做‘小本生意’，嘿嘿，你也知道，有赚钱的机会我们怎么会白白放跑呢……”

    穿过拥挤的酒馆，撩开一扇小门上隔开前后的布帘，钱币的叮当声和男人们的喝彩共同组成了一个喧闹而廉价的销金窟。在整个黑森，那位雇佣兵领主严密法律的监管下，依旧有躁动的平民聚集在一起，为旁观一场见血的搏斗心甘情愿地献上亮闪闪的银币，这种渴望超过了对监狱的畏惧，在这个酒馆里发酵。

    进门要缴纳入门费，妇女和孩童不被允许接近，在这里的人都是同类，任何卑劣的渴望都能找到共鸣。男人们在场地中包围成圈，人圈中两个拿着短匕首的壮汉向彼此挥舞着刀尖，无需高深的步伐，无需漂亮的招式，每一道溅在地上的鲜血都会让人群兴奋忘我。

    闪闪发亮，声音动听的钱币从四面八方砸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壮汉们流汗的背脊上，要是谁扔到了那把沾血的匕首，甚至会爆发出一阵欢呼。满地都是金钱，而搏斗的最终胜利者将拥有全部。

    这个被狂热驱散了寒冷空气的房间中，一个戴着长布帽的男人缩着身体，盘踞在阴暗角落的木箱上，他面前有另外一个男人，神色惶惶地挨着墙，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害怕地打量四周，他不敢往人群的聚集处看，一直避免着和谁撞上视线。

    戴长布帽的男人弓着身子，凑到他面前：“入门费可不便宜，你要是犹豫不决，出门了再回头，可就是白白浪费金钱。你要是少了这笔钱，买不起我的药，我可不会平白做慈善。”

    另一个男人心动了：“把你的药拿出来，我仔细看看。”

    “怎么？你还怀疑我不成？”戴帽者直起背，倚靠在身后堆叠的木桶上，“打听到我这儿可不是容易事，被人介绍进来也是有门槛的，你费了那么大劲，临头还要怀疑我的药，你是不是多此一举啊？”

    他嘲弄完，又苦口婆心地说道：“我和我朋友呢，也都是穷人出身，从小家里生了病就请不起医师，我八个弟兄都是没几岁就病死的，我最懂你们了。卡塞尔医药研究院的药，那都是给城市里的有钱人准备的，我们拿来卖给平民治病，这难道还不够证明我俩是好人吗？”

    “你这药……真的有用吗？”

    “那是自然！”戴帽者露出了笑容，他语气夸张地比划着，“医药研究院！那是什么地方！里面搞研究的全都是大学里的教授，墙上挂的是领主颁发的勋章，每个人一年起码七八百达科特金币的酬薪，我们这种人想都不敢多想！”

    另一个男人被这话唬得一愣：“真有那么多？”

    “嘿。我朋友亲耳听到那几个教授说的，他们一边商量夜里去哪儿寻欢作乐一边还抱怨酬薪不够花呢！你说可恶不可恶！我朋友千辛万苦把药拿出来，怕被人抓到，就赶忙出了城，一路到了帕德博恩遇见了我，才叫我替他把药卖出去。他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到别处去，这药卖一点就少一点！”

    一枚银币从围观搏斗的人群中一路滚出来，戴帽者瞥了一眼，不动声色的换了个姿势，趁着没人注意，一脚踩住银币，慢慢地拖了过来。他从脚底捡起银币就揣进裤兜：“新的药，厉害着呢。就专门为了治你说的那种烂疮研发的……”

    门口的布帘被撩起，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他按着头顶的帽子直直地走了进来。

    戴帽者话音未落，硬生生又接了一句：“还有腿伤，也能治！不管怎么瘸的，只要多吃几天，缺少的肉重新长回来，就又是能跑能跳的了！”

    买药人皱起了眉：“你这之前都没说过啊。”

    “我说过了，是你没听清。哎，你到底买不买啊，你要是真不买，我可就不陪你在这儿浪费时间了！”戴帽者说话的语速都快了些，“三十五泰勒，我给你一瓶，看你是个可怜人，这价格够低了吧！”

    买药人犹豫了一下，戴帽者站起身：“不买就算了。”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刚刚进来的男人已经不见了，他有些狐疑，但还是贴着墙准备开溜。

    然而买药人却猛地拽住了他：“你等等啊，我没说我不买。”他从兜里开始掏钱，手还紧紧拉着戴帽者的手臂不放。

    就在此时，有人靠近了，还没等买药人反应过来，他的手里就空了，伴随而来的是一阵木板被折断的声响，而后堆叠的木桶接二连三地滚落。

    “先生，接下来这儿会有些不安全，请站到一边去。”

    戴帽者整个人都被踹进了他原来做生意的角落中，捂着胸口在碎木板箱上打滚。买药人一个愣神，他就被按着双肩推到了一旁。一个高大的男人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往戴帽者走去。被骚动吸引了目光的人群躁动起来，他们隐隐嗅闻到了熟悉而渴望的争斗气息。

    “你的药是假的。”欧内斯特将一个玻璃瓶扔在了戴帽者的身上。他蹲下来，拎住了戴帽者的衣领：“欺骗是不道德的，朋友。”

    戴帽者睁大了眼，一个拳头猛地冲他脸上砸来。

    卖假药的骗子被打得鼻青脸肿，连声哀嚎，房间里旁观的男人们却高声呼喊：“打死他！”

    “不，求求你，先生！放过我，我错了，给我个机会悔改！”戴帽者听着那些迫不及待的怂恿声，开始感到了真正的害怕，“我真的知道错了！先生！”

    欧内斯特停下了揍人的拳头，他审视着戴帽者鼻涕眼泪混杂的脸：“你多大？”

    “三、三十七……”

    “哦，比我还年长点。”欧内斯特点了点头，他看上去平静了下来，戴帽者一时有些庆幸，他觉得欧内斯特是心软了。

    “三十七年，你有那么多悔改的机会，当一个诚实勤劳的好人，可你现在还是个骗钱谋生的骗徒。凭什么到了现在，要我给你悔改的机会？”

    戴帽者的庆幸僵死在脸上，欧内斯特又狠狠地揍了他一拳，他被击倒，昏厥在木箱的碎木板堆里。欧内斯特松开手站起了身，他的指关节上星星点点地沾着血。

    人群里依旧有人怂恿着要他下死手，欧内斯特充耳不闻，他走到愣在一旁的买药人身前：“先生，有手帕吗？”

    这个男人在揍人时像个暴徒，现在却对他讲起礼貌，买药人磕磕巴巴地回答道：“有、有的……”他的手还颤抖着，从衣兜里掏手帕时险些拿不住，欧内斯特耐心地等待着，在买药人最终将手帕放到他掌心时，还轻声道了个谢。

    欧内斯特将鲜血仔仔细细地擦掉，叠好手帕后还给了买药人，他现在又像个彻头彻尾的文明人了：“再会，先生。您要是有空，可以将这个骗徒扭送到安保署。”他说完就往门口走去，留下一片狼藉。

    酒馆拥挤，欧内斯特从交错的人腿中寻出一条能挤过去的小道。但这儿实在拥挤，他从一个喝酒的青年身边走过，还是不慎撞到对方的手肘，啤酒晃荡着就泼了出来。

    “抱歉，先生。我赔您一杯。”欧内斯特伸手挡住泼出的酒液，道了个歉。

    “赔？”青年半醉着，借着酒劲，他发泄起不满，嘴上开始骂骂咧咧的。

    欧内斯特拍开青年想要拽住他纠缠不休的手，将等值于一杯啤酒的钱币搁在青年身旁的木桌上：“现在是1701年了，朋友，新的世纪，做个更好的人吧，别说脏话。”

    “哈？”青年迷茫地看了一眼钱币，等他抬起头来，欧内斯特已经不见了。

    帕德博恩不远处的一个驿站，一辆马车正等待修理。马车夫手里拿着从车上拆解下来的轮子，而他高贵的主人正在一旁发怒，其他随行的仆从暗地里交换着眼色，谁也不敢在主人的愤怒中多说一句话。

    “这是第三次了！”从打扮上看很明显是个贵族的青年男人强调着，“我简直难以置信，任何一个马车夫都不至于让他的主人在路上耽搁这么久。”

    “我很抱歉，老爷。”马车夫缩着脖子，唯唯诺诺地道歉，“我想办法尽快修理……”

    贵族青年来回踱步，毫不掩饰焦躁的心情：“三次，三次！只是从科隆到德累斯顿……乔治，我就知道他一直嫉恨我，就是他吧，派你拖慢我的脚步。”

    马车夫的脸肉眼可见地苍白了起来。

    菲力冷笑了一声：“他以为我不在德累斯顿，他就能得到叔叔的垂青了吗？一个这样想的人，怎么可能会得到叔叔的信任！”乔治，雷德堡子爵，与他同为阿尔伯特家族的一员，妄图得到他们共同的叔叔萨克森选帝侯公爵的看重，却其实根本连叔叔是什么样的人都一无所知！

    “光会狡猾的算计有什么用呢？”菲力恨恨地说着，“哦，我知道了，我想留在科隆的想法肯定也有他在诱导，他从那时候就开始算计。”

    菲力指向脸色惨白的马车夫：“你最好祈祷雷德堡子爵许诺你的利益抵得上你下半辈子直到被埋在土里前的生活开销。现在，修你的车！祈求我被消磨的慈悲心能放你一马。”

    他冷冰冰地说完，就往驿站的休息室走去，离开前指了一个仆从：“看牢他。”

第三十七章 宴会名单

    阿比盖尔急匆匆地走向宴会厅，一个女仆紧紧跟着她。

    宴会厅里蒙特伯格大宅的男管家正指挥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更换墙壁上的装饰物。

    “奎林，你带来新的……”阿比盖尔还没说完，一幅巨大的鹿角就映入了眼帘，威武而美丽的树杈状尖角对称着张开，就连左侧一角有个分叉断裂的瑕疵都显得震人心魄，阿比盖尔赞叹了一声，“这太漂亮了。奎林，你真是……惊人。”

    “瑞塔小姐，这是从蒙特伯格运来的，猎人们这个冬季最好的收获。”奎林维赫很高兴他的主意能得到男爵小姐的赞许，他们一家历来都是蒙特伯格家族的管家，奎林想要比他的祖先都更优秀。

    阿比盖尔着迷地看着那幅鹿角：“我还真不知道我们的森林里有那么大的雄鹿呢，也许下次狩猎季，我也该去猎场里玩玩。”

    “奎林，再添一点二月份的花朵和献主节的蜡烛，都得在今天安放妥当，晚上的献主节弥撒我和艾德里安都得出门，宴会厅的装饰只能由你来监督了。”她在宴会厅其他的地方转悠了一圈，脚步已然不同于最初似的匆忙，“瓦莉拉，把乔安娜小姐叫来，告诉她我们要写邀请函。”

    圣诞节后的第四十天，二月二日的献主节，蒙特伯格大宅里为一场即将举办的舞会忙碌起来，厨房、花园、宴会厅，各个角落都有人打扫与装饰。

    艾德里安从走廊上经过，正好与女管家乔安娜撞见，这位艾德里安不是很熟悉的女管家在阿比盖尔的贴身女仆瓦莉拉的带领下往宴会厅走去。碰到艾德里安，她们齐齐停下来问好。

    “你们知道瑞塔在哪儿吗？”

    “在宴会厅，艾德里安少爷。我们也是要去那儿的。”

    艾德里安看了一眼乔安娜手中的盒子，那盒子里是一叠精美的信笺，装满金箔碎屑的玻璃瓶，源自格拉斯的香水瓶和一卷颜色淡雅的缎带。“我和你们一起去。”他说。

    乔安娜是在艾德里安离开科隆之后被雇佣的女管家，对于整个蒙特伯格家族，她还有些陌生，与据传妻子意外死亡后在外游历三年散心的蒙特伯格继承人同行，不免让她紧张。如果艾德里安的妻子没有死，他们不会再雇佣一个女管家打理家事，乔安娜担心艾德里安会因为这个原因，对她产生偏见。

    这位艾德里安少爷似乎不喜欢聊天，一路上除了偶尔问询瓦莉拉几句关于瑞塔小姐的事，他都是安静的。直到他们走进宴会厅，瑞塔小姐迎上来，他的眉目间才带出一点柔和的喜悦。

    “以利亚，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要讨论宴请哪些客人呢。”阿比盖尔拉着他的手腕就往里走，“奎林，乔安娜，都过来一下。”

    他们在宴会厅墙边的沙发上紧挨着坐下，两位管家分别站在沙发前桌子的两边，奎林从怀中取了一份草拟好的邀请名单放置在桌案上。

    “罗森茨威格伯爵肯定是这场舞会上最尊贵的客人之一，他近期就在科隆。”阿比盖尔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爸爸已经到科隆了，有人在舅舅那儿看到了他的马车，以利亚，你下午就别出门了。”

    艾德里安迟疑了一下，他还没做好父子重逢的准备，劳伦提斯的脸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发觉自己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父亲相处。

    “以利亚？”

    “我知道了。”艾德里安点了点头，他看向那份名单，大部分名字都是熟悉的，在科隆有宅邸的旧贵族、与市议会有关的几个银行家和富商、商会和手工业行会的领头人、家人的朋友……他指着几个新名字问道：“这几位是谁？”

    “啊，奥罗拉斯瓦内尔小姐，数学研究学会的资助人，是舅舅的朋友。她最近在科隆很活跃呢。还有这几个，也和她是一起的，是数学家和音乐家。”阿比盖尔的目光被另一处吸引了过去，“奎林，这两个人不能同时邀请，舅舅说上周的市议会上，他们两个差点打起来。对……市议会的人也得减少一些，贵族们最近对他们的意见都很大。”

    艾德里安扫了一遍名单：“怎么不见你的朋友布吉尼？”

    阿比盖尔面上显出一丝恼怒：“她跟着她姨妈一家去德累斯顿了。我都和她约好二月份留在科隆了，她居然就为区区一个狩猎节毁诺！好像蒙特伯格的猎场不够她去玩一样！”话虽这么说，阿比盖尔也知道萨克森的狩猎节确实盛大而吸引人，只是朋友的毁诺让她无法轻易原谅。“我会和她绝交的！”

    她的怒意来得快，去的也快：“以利亚，你有什么要邀请的新朋友吗？”

    艾德里安愣了愣，旋即微笑道：“不用了……他们都不在这儿。”大概也没有谁会想要出席一个满是贵族和资本家的舞会吧，就算是德累斯顿据点的两位巫师，估计也只是在舞会中套取他们想要的消息。

    在艾德里安的想象中，幽灵猎手们要是有一天聚集在一起，多半是在一个小酒馆，或者干脆就是在荒野上。点燃一簇篝火，马车上堆满酒桶，远处有月光和狼嚎，近处有刀剑切磋。会有人扯开了嗓五音不全地唱歌，也会有人低声在篝火旁唱一首动听的摇篮曲，乐器是简单而便携的种类，甚至可能只是随手摘取的一片树叶。翘着脚仰躺在地，天上的星星是沃登的猎犬、巴德尔的槲寄生……

    他们的灵魂中藏着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

    黑森，富尔达河畔的卡塞尔城，夜幕降临。

    马车在旅馆旁停驻，一个贵族青年和他的仆从们从马车上走下，行李也被一一搬下。

    “如果不是因为你，这个时候我应该在德累斯顿，手拿着献主节的神圣蜡烛，引领德累斯顿的烛光游行。”菲力神情复杂地看着卡塞尔的街道上，众人在教会神职人员的带领下捧着蜡烛行过，摇曳的烛焰映照着人们的脸颊，他们共同唱着一首赞美圣母玛利亚的长诗，乐调优美而高洁。

    马车夫被主人突然的开口吓了一跳，尽管主人的话语不是斥责的语气，但他还是紧张地脊背都出了汗：“我很抱歉，老爷，我……”

    “那么就是这样了吗？”菲力睨他一眼，“你就只会说废话吗？”

    “我……”

    “与其说些废话，你不如干脆闭嘴。”菲力不再旁观烛光游行，一个伶俐的仆从已经为他订好房间，他赞许地看了一眼仆从，转身走进旅馆中。

    从房间的窗户里往外看，烛光游行的队伍依旧还没从旅馆前彻底离开，远远看去，街道的两端都被这烛火组成的光带占满了。这暖融融的光让人看久了，甚至觉得自己所处的地方都不够明亮。

    菲力回身，在房间里找起烛台，他带的仆从不够多，现在还都在打理行李，只好他自己做这种小事。

    还没找到，房门就被敲响了。

    “手脚还算勤快，去把蜡烛点了……”菲力打开门，门外站的却不是他的仆从，“你是谁？”

    门外的男人长得高大，一头金棕色卷发，衣着整洁厚实，腰上佩着长剑和配套的短剑。他表情平静，礼貌地询问道：“菲力？”

    菲力挑起眉：“别这么亲昵地称呼我，我并不认识你。”

    “所以你是菲力。”男人点了点头，“阿尔伯特家族的菲力。”

    “你到底是谁？怎么找到我的？”菲力渐渐感到有些失去耐心，“我奉劝你有话直说。”

    男人确实听取了意见。“抱歉，”他先是道了个歉，而后走近了一点距离，“但你没必要知道。”

    他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挟制住了菲力，在菲力还未反应过来之前，男人捂住了菲力的口鼻。

    菲力只感觉到他的脖颈上有一线如寒冰般的森冷划过，随后是锐利的疼痛，热烫的血液从割开的口子里涌出，胸肺感觉到了空气迅速地流失。

    他被割喉了。

    挟制他的手适时地松开，菲力软倒在地，他还保留着短暂的意识，他的双手拼命捂住脖颈上的切口，仿佛在希冀这样的行为能让他从死亡的阴影里逃脱。逐渐模糊的视野里，那个高大的身影甩了甩短剑上的鲜血，他后退了一小步，好像是不愿意让蔓延开的血泊弄脏他的皮靴。

    这里到处都是鲜血，男人的身上却没有溅上一滴。

    菲力想要说话，但他张了张口，只感觉到喉管里漏进了风，怪异而可怕。

    那双皮靴走开了，阿尔伯特家族中的一员、萨克森选帝侯备受信赖的侄子、雷德堡子爵的嫉妒对象菲力躺在地板上渐渐冰冷。他的仆从们还在楼下忙碌，他的马车夫忐忑不安地徘徊在旅馆的门口，正犹豫着是否和盘托出雷德堡子爵的全部安排，向他的主人投诚，祈求一个宽恕。

    欧内斯特从马车夫身边走过，他穿过烛光组成的光带，赞美玛利亚的歌声里，他的背影融进了夜色。马车夫犹豫再三，终于做出决定，他颤颤巍巍地往楼梯走去，心里默念着准备好的说辞。

    在短暂的寂静后，夜色中响起了一声尖叫。

    而依旧温热的赤红色血液，渗透地板的缝隙，一滴接一滴地掉落下去。

第三十八章 父亲与长子

    艾德里安觉得自己并不了解劳伦提斯。

    父亲就像是一个寡言的角色，是一个和工作密不可分，而和家庭疏远的角色。在他的记忆里，劳伦提斯从不与他交流有私人色彩的话题，父亲的爱好、他的思想、他偏爱一样东西的理由都像是一个谜题，血缘上的亲近却没有带来感情上的亲密。

    艾德里安不知道劳伦提斯会不会像德塔弗丽雷的达威德先生一样，为了某种特殊的理由而藏起了感情。尽管在别人眼里，他称得上敏锐，但在劳伦提斯的面前，他什么也看不穿。

    在他心里，他隐约盼望着那样一个理由是存在的，当童年的他和阿比盖尔在暴风雨夜蜷缩在柔软的绒毯中时，他确实是希望，存在一个能让他们接受的理由，去解释为什么父亲总是不在他们身边。

    也许因为阿比盖尔是个女孩子，也许因为她外貌更像奶奶而艾德里安长得像早逝的妈妈，又或是阿比性格更加讨喜，劳伦提斯更喜爱着她。艾德里安知道父亲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只是察觉到劳伦提斯更多地将他富有感情的一面展现给阿比盖尔而不是他的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感觉有些不公平。

    而他们最亲近的时刻，却也是艾德里安觉得自己被伤害得最深的时刻。

    他从未听过劳伦提斯如此轻声细语地对他说话，哪怕是他还年幼时，劳伦提斯就以对待领地继承人的严格态度教育着他。

    父亲担忧着他的孩子，劝说着他放下对亡妻的执着，重新开始正常的生活。这样相似的说辞，艾德里安听阿比盖尔说的时候，他心情平静，听约书亚开导的时候，他控制住了情绪，而最终由一贯寡言，甚至因此显得有些冷淡的父亲说出，艾德里安的情绪失控了。

    那是压垮他的最后一句话，将他的过去都变作窒息的囚笼，逼迫他从痛苦的原点逃开。

    当劳伦提斯发现他一向听话而有教养的长子变得叛逆，不负责任地抛下家人时，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呢？当再度见面时，劳伦提斯又会是什么模样呢？艾德里安忍不住会去猜想，他的父亲究竟是不是真的了解他。

    如果他还是刚刚被海茵解救时的他，艾德里安此刻一定已经躲开了。就算阿比盖尔正拉着他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看到那辆绣有蒙特伯格家族纹章的马车在夜色中缓缓驶来，艾德里安定然甩开妹妹的手，不顾她脸上的惊讶和悲伤，远远躲开那辆马车上的人。

    艾德里安垂下了眼，阿比盖尔扯了扯他的衣袖：“来吧，以利亚，我们一起过去！”每一个家庭成员聚集在一起的时刻，阿比总是显得很开心，她会苦恼于自己只有两双手，艾德里安、约书亚和劳伦提斯，她只能一边挽着一个。

    金发的少女拽着他到了样式古典的封闭式马车前，车厢门一打开，她就高兴地问：“爸爸，你有给我们带什么礼物吗？”她好像是要特地展示出艾德里安也在她身边，还推着黑发的青年往前走了两步。

    艾德里安和劳伦提斯的视线对上了，气质冷淡而高雅的中年男人一头棕褐色的长发，梳理地一丝不苟，眼珠是带着点淡灰的棕色，他的鼻梁是和艾德里安一致的高挺，颌骨的线条冷硬，不说话的时候让人觉得冷漠。

    他看了一眼兄妹俩，面上没有什么情绪：“端庄些，阿比，礼物你可以找时间慢慢拆。”他吩咐着马车夫将行李卸下，运到大宅中。“以利亚，跟我来。”

    被叫到名字的艾德里安有些意外，阿比盖尔却十分高兴，她又推了一把兄长鼓励他大胆些，就欢快地去行李堆里找属于自己的那份礼物了。

    艾德里安沉默着跟随寡言的父亲，他们一路走向书房。

    劳伦提斯边走边整理他的袖口：“你的舞会筹备得怎么样了？”

    这个话题让艾德里安放松了下来：“邀请函都已经发出去了，宴会厅准备好了，厨房也没有问题。阿比盖尔指挥得很好，舞会一定会举办得很成功。”

    劳伦提斯点了点头，但那似乎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并不能透露出他的情绪。艾德里安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直到书房的门被打开，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蒙特伯格大宅一共有两个书房，其中的一间单单属于劳伦提斯，他不在的时候房间就是上锁的，艾德里安曾在这里旁听劳伦提斯和约书亚的商业交谈，也曾替他们处理过一些不复杂的事务。

    书房的烛台被一一点亮。

    空气似乎有些浑浊，劳伦提斯打开窗户通风，掀掉了家具上遮挡灰尘的白布，又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了几本宽而厚的记录本。艾德里安记得这些厚重的记录本，有些是科隆羊毛纺织工场的账册，有些是蒙特伯格领地内领民的人口统计资料，也有些是与他们往来的贵族的族谱相关记录。

    劳伦提斯办公时，总是会将好几本记录本都搁放在桌子上随时取用。这似乎意味着艾德里安应该自己离开了，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劳伦提斯并没有打算忽视掉他。

    父亲从自己口袋里取出了一把钥匙，随意地放在了艾德里安面前：“你在科隆时，可以替我处理下公务。”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别把钥匙丢在外面。”

    那把钥匙是书房钥匙的复刻，看上去还很新，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但这不是让艾德里安惊讶的。

    劳伦提斯抬了抬眼皮，他看了一眼艾德里安腰上的佩剑。那把迅捷剑的护手上雕刻着精美的独角兽，正是他为长子所定制的，独角兽的图案象征着埃因霍恩这个来自艾德里安母亲的姓氏。“给我看看你的剑。”

    艾德里安取下长剑，他腰间的枪套也显露了出来，劳伦提斯看到那四把燧发手枪时微微皱了皱眉。但他什么也没说，拿过迅捷剑，对着烛光看了两眼剑刃。

    在仔细的探究下，剑刃上经由打斗留下的痕迹无法彻底藏匿。

    劳伦提斯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用坏了就去武器室拿新的，在第六个柜子里。”他把长剑还给艾德里安，吩咐道：“出去时替我关下书房的门。”

    父亲看上去依旧是冷淡的，然而艾德里安合上书房的门后，却在房门前发了一会儿呆。他摩挲着迅捷剑护手上的花纹，有些犹豫地往武器陈列室走去。

    除了他拿走的一套佩剑，武器陈列室和他上次深夜拜访时没什么区别。艾德里安走到墙边的柜子处，蹲下身打开小门。他看见了另外的几把长剑，崭新的，虽然装饰没有那么精美，但是长度和重量都和他腰上的原型一模一样，这是为他而诞生的长剑。答案似乎显而易见，在他取走武器后，劳伦提斯又重新定制了这几把。

    艾德里安忽然想起，他幼年时刚开始学剑，拥有的第一把剑就是劳伦提斯给他的。

    许久未用的书房里，墨水瓶中的墨水都有些干涩，劳伦提斯拿小刀重新削尖了羽毛笔的根管，正打算传唤仆从取来新鲜的墨水，房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请进。”

    他抬起眼，就看到他的长子一把打开门：“父亲，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我成了一个幽灵猎手。”

    劳伦提斯挑起眉，他看了看艾德里安，低下头重新削起羽毛笔：“嗯，我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他补充道：“早点休息，晚安，以利亚。”

    也许劳伦提斯永远不会明白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但此时此刻，艾德里安却感觉到了一阵轻松。

    “晚安。”他关上了门。

    而卡塞尔据点的门在夜色中被一只手推开了。

    “希尔薇，你又落了什么东西没拿啊？”一个少年抱怨着抬起头，却发现眼前的并不是那个神神秘秘的女巫，他眯了眯眼，一脸恍然大悟，“欧内斯特？”

    旋即他脸上出现了一种兴奋的神色：“来，欧内斯特，我这儿有好几个委托，你要不要看看？”

    “抱歉，我暂时没有空闲。”

    少年的兴奋迅速地转变为失望：“好歹让我偷偷收点抽成嘛……”

    欧内斯特对少年的心思不置可否，他走进屋里，身上的外衣似乎还裹着寒夜的冰冷。他越走越近，少年突然看着他眯起了眼：“等……等。我看见你的手上有鲜血的影子。怎么回事？”

    欧内斯特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然而他的手确实干干净净的没有沾上一滴血：“我只是去清除了一些隐患。”

    “你应该知道赫尔女神的猎手不轻易杀人。生命和死亡都是赫尔女神的权柄。”少年仿佛有些不敢置信，“而且，欧内斯特，怎么可能是你？”

    “我记得猎手的规矩是这样的：谁对我举枪，我就还谁一颗子弹。”欧内斯特很是平静。

    少年捂住脸，闷闷地反驳：“那明明是海森的规矩。天啊，你会让查理曼发疯的。他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在卡塞尔闹了事，我怕不是也要完蛋！”

    “不，他不会的。他会明白我。”欧内斯特径直上了楼，“若是有人主动攻击，赫尔女神也会允许我们反击。我只是把这个步骤提前了而已。”

第三十九章 固执己见

    卡塞尔的城门在第二天清晨打开，也许是昨夜发生的凶杀已经引起骇然的猜想，城门口的守备加强了，无论是出城还是入城的队伍，都排起了长队，而守备们打着哈欠核对着每个人的身份证明文件。

    急着出城的商人们小声抱怨着，还等着入城的人群也焦躁不已。他们大多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在大冷天的野外囫囵睡一宿，醒来后依旧朝气蓬勃。

    城门口张贴着领主意图为扩大雇佣军兵团而募集新丁的告示，这些人无疑为此而来，渴望着无法获得骑士头衔的他们能有另一个机会夺得功勋，被阻拦在卡塞尔城门口仿佛就是个晦气的开端。

    而此时的欧内斯特已经在卡塞尔远处的森林里，他骑着马沿一条小路横穿森林，慢悠悠地往北前进，林间的鸟雀拍着翅膀在清晨高歌，听起来有几分动听。这条小路像是一条兽道，往前不远有一处拐角，薄薄的积雪被经过的动物踩踏，半融着混入泥土里，而马蹄在泥泞的路上踩出一个个马蹄铁状的小坑。

    突然的，欧内斯特拉住了缰绳。

    他看向某一处，像是在透过交错的树枝辨认着方向，而后他轻轻踢了一下马腹，马匹小步快跑起来。

    绕过小路的拐角，欧内斯特看到了查理曼。

    这位彬彬有礼的猎手兄弟会创建者骑在马上，衣料上被森林里早前的水雾氤氲出深色，仿佛已经等候他多时。

    “文森特，好久不见。”欧内斯特率先靠近了他。

    查理曼皱着眉，他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我收到了消息。”

    欧内斯特没有追问他是怎么被告知的，那些据点的巫师总是有奇怪的办法找到查理曼，他从来就没打算隐瞒事实，只是查理曼来得如此之快，倒是出乎意料。但如果说查理曼根本没有从卡塞尔离开，事情就容易理解了。“我没有在据点感应到你。是‘隐匿’？”他询问着，来到查理曼的身侧。

    查理曼叹了口气，拉扯着缰绳调转方向：“如果你能学习下这个巫术，就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了。”

    那似乎意味着为了拦住他，查理曼赶了一夜的路，欧内斯特看了一眼查理曼的左腿，也皱起了眉：“你应该更关心自己的身体，而不是为这种小事操劳。”他们并排前进，马匹走得很慢。

    “小事……欧内斯特，你让我不得不担忧。”查理曼平静地说着，“我希望你能照顾艾德里安，但并不是说要以这种方式。”

    “这是最好的方法。对于兄弟会，它是，对于海茵的学徒，它也是。”

    查理曼的眉头紧蹙：“它并不是。欧内斯特，我知道你只是关心艾德里安的安全，但我真心认为，艾德里安不会乐意见到这种发展。他并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学徒，他能处理好自己的事。”

    欧内斯特摇了摇头，他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文森特，在我看来，艾德里安就是一个学徒。他是从雾之国归来了，但你我都知道，那一开始只是因为你要挽救他的性命。他本就险些为此而死，我替他除去他的敌人，也只是在尽一个教导者的义务，保护我们的学徒。”

    “欧内斯特，你甚至没有见过他，等你真正见到他，你就知道这是没有必要的。海茵挑选的学徒并不是软弱的人。”查理曼的态度很坚决，欧内斯特能察觉到他的想法，查理曼是不可能和他站在同个阵营了。

    他一时有些失望。

    “学徒是猎手的未来，他现在是我们的一员，他的麻烦就是兄弟会的麻烦。为了兄弟会，我不能冒险，文森特。海茵已经死去，而你……”他抿了抿唇，咽回了要说的话，“如果你能信任海森，为什么不试着相信我，我不会比他更乱来。艾德里安失去了他的导师，他需要一个新的教导者，而我可以胜任。”

    欧内斯特停下了，他看着查理曼，认真地说道：“我不是海森和卢卡斯海茵，那两个最初和你一起组建起兄弟会的人，但它对于我也一样重要。文森特，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大家。那个让我们的学徒差点死掉的人，我会去解决的。即使是你，也不能阻拦我。”

    查理曼猛地看向他，想要再说些什么。

    欧内斯特却迅速拔出了他的匕首，挥手割断了握在查理曼手中的马缰。

    他骑着马绝尘而去：“再会，文森特！记得注意身体！”

    欧内斯特的背影在密林树干的缝隙间闪烁了几下，渐渐远去。他的身影消失后，代表他的那团雾气也到了查理曼感应距离的边缘，缰绳断裂使得查理曼没法精细地控制马匹的方向，他只能停留在原地，注视着欧内斯特离开的方向，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一辆辆绣着纹章图案的马车在蒙特伯格大宅前停下了，聪明伶俐的仆从们上前引着舞会的客人们一一从马车上步下，花园的草木都已经修剪整齐，二月头难得盛开的花朵也被装饰在每一个角落，在烛光的映衬下，散发出馥郁的香气。

    宴会厅里，那幅威武美丽的鹿角引得一位位女客发出赞叹，而男客们聚集在一处，向蒙特伯格男爵询问着他的猎场在何处，言语交谈间，仿佛一场夏季的狩猎活动也已定下。

    从维也纳开始流行到各地的乐曲在小提琴手的琴弦上流淌而出，优雅而华贵，宴会的第一支舞，阿比盖尔拉着艾德里安进入了众人的视线，在他们起舞之后，围绕着他们，其余的青年男女也按捺不住跳舞的心思，邀请了自己的舞伴。

    舞步一开始偏向庄重典雅的宫廷步，但随着跳舞的人越来越多，忽然就变得更加活泼了起来。人们彼此交换着舞伴，小声地闲聊调笑。小提琴手也适时地将乐调转变，一曲更欢快的舞曲奏响了。

    舞曲停歇的间隙里，艾德里安脱离舞池，在宴会厅的墙边寻了一个沙发坐下休息。也许是因为阿比盖尔给他准备的新假发尺寸不合适，又或者是因为艾德里安对于这样的打扮已经陌生，他感觉自己戴着假发套有些难受，等到舞会一结束，他一定毫不犹豫就拿掉它。虽说只要把头发剪短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但艾德里安考虑了一下，还是拒绝了阿比盖尔的提议。

    沙发前的雕花小桌子上，摆放着厨房精心准备的宴会点心，对切成一半挖掉核的炖水果中塞满撒了胡桃碎和杏仁碎的可可酱，仅仅两个指节大小的奶油小蛋糕上装饰了罗勒叶，莱茵河畔的珍贵葡萄酒也并未缺席。

    香气笼罩中，一双戴着长手套的手捧起了葡萄酒瓶：“您需要一点葡萄酒吗，艾德里安先生？”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他眼前的女子裙装高雅，颈间、发间、手腕都点缀着价值不菲的珠宝，并不是一个女仆：“不了，谢谢。您是……”

    “奥罗拉斯瓦内尔，来自科隆数学研究学会。您一定是头一回听闻我的名字吧。”女子微笑着说道。

    艾德里安礼节性地笑了笑，邀请她坐下：“斯瓦内尔小姐，我舅舅的朋友，您被邀请到这场宴会，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啊，我得承认，接近约书亚埃因霍恩先生是出于不纯的目的。不过他实在是一个聪明又仁慈的人，即使看破了我的小伎俩，也愿意为我们科隆数学研究学会添加一点研究资金。”

    斯瓦内尔小姐仿佛是一个不吝于自嘲的幽默的人。艾德里安对这样的人颇有好感：“那么您找上我，是因为什么呢？”

    “若是我说，我觉得您舅舅给的研究资金尚不足够，您会不会认为我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呢？”斯瓦内尔小姐说到一半，自己就笑了起来，“不，我可不希望在蒙特伯格家族这儿失去名声，等您忘记了我的样貌，我再假扮陌生人来诓骗您好了。”

    艾德里安微笑着回应道：“您不会成功的，蒙特伯格从不忘记朋友的样貌。”

    “那可真是个坏消息，艾德里安先生，这下我可就无所事事了啊。”斯瓦内尔小姐假做苦恼，她看了一眼舞池，邀请道，“那么，艾德里安先生，您愿意邀请我跳一支舞吗？我会一边跳一边对您介绍我们研究学会，努力争取您也成为我们的资助人的。”

    艾德里安没办法拒绝这样善意的邀请，他应邀走向跳舞的人群。

    意外就在此时发生，附近的一位女士记错了舞步，她不小心和斯瓦内尔撞到一起，不慎绊倒，艾德里安上前扶住她，女士华丽的首饰上的金属尖角却划伤了艾德里安的手。细长的划痕上迅速渗出一道血线，艾德里安很快地捂住了它。

    “一个小伤口，我去包扎一下就回来，请别放在心上。”艾德里安按着伤口，柔和地安抚了众人一句。他歪歪头让仆从们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又远远对着家人摇了摇头示意他没有事，便独自往宴会厅的门口走去。

    艾德里安离席，劳伦提斯便从人群中走出来，他和罗森茨威格伯爵两个人是这场宴会中无形的主人，他们两人本来是在一旁的小圈子中默默闲谈，没有几个人上去打扰。如今劳伦提斯走进宴会的人群中，在他的影响下，宴会厅在意外发生后又很快恢复了欢快的气氛。

    奥罗拉斯瓦内尔看了一眼舞池，拎着裙摆就悄悄跟上了艾德里安的脚步。

    走廊上，艾德里安停下了，他回身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走廊：“斯瓦内尔小姐？您不用困扰，这只是一个意外。”

    斯瓦内尔有些尴尬地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我看到您的伤口有些深……”

    “没事的，血已经止住了。”

    斯瓦内尔却像是看准了艾德里安宽容的脾气，大胆地拉过了艾德里安的手，那道伤口上的血液已经凝固，形成了薄薄一层血痂，像是马上就要愈合。艾德里安迅速收回了手，他再次捂住伤口，礼貌地说道：“您也看过了，无需担忧，安心回到宴会上去吧。”

    然而奥罗拉斯瓦内尔却睁大了眼睛，她有些震惊地看向艾德里安：“您是……幽灵猎手？”

第四十章 舞会

    “您说什么？”艾德里安困惑地歪歪头，仿佛一时没能听懂斯瓦内尔的话。

    斯瓦内尔一愣，她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但是直觉又明明白白地指向了那个可能性：“不，请别误会，我不是您的敌人。作为猎手的盟友，我将发誓为您保守秘密。我是……”

    “奥罗拉斯瓦内尔小姐。”艾德里安的声音低缓而平和，“您应该清楚地知道我是谁，艾德里安冯蒙特伯格这个名字与蒙特伯格家族的名誉紧密相连。所以，刚才的话，请您不要再说了，这会使我们两人都陷入不利的境地。”

    “是我冒犯了。”斯瓦内尔听出了艾德里安的言下之意，她转而说道，“牵连您受伤使我愧疚无比，为了弥补我的粗心大意造成的损害，您是否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在研究学会招待您一天呢？”

    艾德里安友善地微笑了一下：“以一个未来的资助人的身份吗？”

    “也请同时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到来。关于数学的最新研究，我想我们学会中有很多人乐意为您介绍。如果是您，无论是何种怪异而荒诞的理论，您一定也能耐心地听完并愿意理解吧？”

    “希望届时我的表现不会太过愚钝，让您失望。”艾德里安接受了邀请，他看了一眼宴会厅的方向，一支新的舞曲已经响起，乐声远远地传到了走廊上，“斯瓦内尔小姐，您该回去了。”

    “祝您享受今晚的舞会。”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艾德里安重新回到宴会厅时，他的手掌已经裹上了一层绷带，绷带绑得不厚，戴上了手套后就看不出异样了。阿比盖尔频频看向门口，看到艾德里安回来，她与舞伴说了一声就径直朝他走去。

    “以利亚，刚才怎么了？”

    “一个小意外，晚点告诉你。”

    兄妹俩正小声地交谈着，一个仆从走到他们身边：“艾德里安少爷，瑞塔小姐，男爵老爷让你们过去打声招呼。”在仆从的示意下，他们往宴会厅的一侧看去，劳伦提斯与罗森茨威格伯爵还有其他几位看上去身份高贵的男士坐在一处，正往这边看。

    “啊，我不想过去。”阿比盖尔打开扇子挡住了脸，小声地说，“以利亚，你就告诉爸爸，我和别人已经约好了下一支舞。”

    没等艾德里安拒绝，阿比盖尔一溜烟地跑进了跳舞的人群中。

    艾德里安感到有些无奈，他往劳伦提斯走去，途中借着人群的遮挡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下衣着。罗森茨威格伯爵是一张熟面孔，而另外的几位他就没有见过几次了。艾德里安垂下眼，回忆了一遍宴会的邀请名单，将名字与长相联系起来。

    问好过后，艾德里安正要开口向劳伦提斯解释为何阿比盖尔没有来，劳伦提斯止住了他的话。“这么大了依旧像个任性的孩子。”他评价了一句阿比盖尔，却仿佛是早已预料到结果，没有因此而感到不悦。倒是看见艾德里安戴着手套的手，他微微地蹙了下眉。

    罗森茨威格伯爵和蔼地摇了摇头：“年轻姑娘在这样的舞会上，当然是更应该出现在舞池里。劳伦提斯，你可别对孩子太严厉。我们俩年轻时，不也是这样吗？”

    他笑了一声，看向艾德里安：“距离上次见到你，也有好多年了。艾德里安，你看上去可成熟了不少，这段时间在外游历肯定很有收获吧。你有没有去过普鲁士公国……啊，不，现在该改口叫普鲁士王国了，路德维希写信回来可问了好几次你的近况，他埋怨你不给他回信呢。”

    有人感慨道：“原来伯爵您的次子与艾德里安先生是好友吗？”

    “说来巧合，他们还是同一年出生的呢。”罗森茨威格伯爵兴致勃勃地说道，“就是法荷战争的第二年，法国人唆使瑞典人袭击帝国，我和劳伦提斯那会儿还在战场上……”

    艾德里安感到有些意外，父亲从来没有提过他也参加了法荷战争，艾德里安一直以来认为他们是在汉诺威选帝侯公爵庇护下远离着邦国间的战争，在爷爷之后，家族中就没有人在战场上担任过职务。

    有人提出了和艾德里安相同的疑问，罗森茨威格伯爵笑呵呵地敷衍了过去：“年轻嘛……那会儿劳伦提斯可更加活泼，听到他儿子出生的消息，那反应可真是……”

    他没说完，就被劳伦提斯打断了：“我个人倒是认为罗森茨威格伯爵接到伯爵夫人来信的那一天更加让人印象深刻……”

    “劳伦提斯，我不说了，我不说了。”罗森茨威格伯爵摆摆手，假做认输，他看向艾德里安，转移了话题，“艾德里安，和我们说说你都去了哪儿吧！”

    乐曲换了好几首之后，小提琴手奏起了一首宁静悠扬的即兴曲，舒缓的拍子让整个宴会厅被一种安宁舒适的氛围包裹着。

    先前一直和银行家们呆在一处的约书亚从一旁走来，手搭在沙发的椅背上，礼貌地向众人问好，他对劳伦提斯举了举手中的酒杯，示意他有话要和劳伦提斯在私底下说。父亲和舅舅避开了众人小声交谈，他们两人的眉头都在交谈中皱了起来，显露出一丝严肃，艾德里安远远看去，正看到阿比盖尔欢快地靠近两人。

    她似乎是有什么坏主意，悄悄躲在一旁偷听，两人结束交谈分开之后，约书亚戳穿了阿比盖尔的小把戏，金发的少女状似镇定自若，艾德里安却看到了阿比盖尔脸上尚未掩饰的惊讶。

    他的小妹妹并不会因为被约书亚抓包感到惊讶，艾德里安知道，阿比盖尔一定是听到了不得了的消息。

    在满足了客人们对他的好奇心之后，艾德里安得以脱身，他寻到阿比盖尔，悄悄问她听到了什么。

    阿比盖尔看了四周一眼，拉着艾德里安走到偏僻的角落里，她打开扇子遮挡着脸，在艾德里安耳边轻轻说道：“那个萨克森的阿尔伯特在卡塞尔被刺杀了。”

    在维也纳的舞会中，同样的消息也传到了雷德堡子爵的耳中。

    他饮了一口葡萄酒，垂下眼，掩饰着一时的慌乱，思索起对策。菲力的死亡已经无可挽回，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从整件事中摘出去，洗清嫌疑。

    哪怕他确实是无辜的，他也不能冒险让选帝侯叔叔对他产生质疑，在这起事件上牵扯越深，对他来说越不利。

    作为算计菲力的一员，他也忍不住在心里责怪起菲力。菲力怎么能如此不谨慎，哪怕是再突然的刺杀，他也不该死得如此无声无息。如今刺客行踪成谜，任何人都有可能被猜忌，若是有怀着不良心思的人插手搅局，最坏的情况下他就会彻底失去选帝侯叔叔的信任……

    雷德堡子爵深深呼了一口气。

    白蔷薇般的泊尔小姐正与人在舞池中跳舞，她脸上害羞的神色逗乐了她的舞伴，一旁也有男士聚集在一处，欣赏着舞池中裙裾飞扬的美景，等待邀请心仪舞伴的机会。炫技般的合奏曲充斥着华丽的装饰音，整个舞会厅金碧辉煌，镶金镂银的地板倒影着旋转的裙摆，像一朵朵正旋开的花。

    极尽奢华的舞会中，人人尽兴，只有一位金发的高贵少女坐在一旁休息，神色中带着一丝与舞会的欢乐格格不入的疏离。她已做妇人打扮，被诸位贵夫人簇拥着，然而看上去却十分年轻。此时此刻，她视线的终点，正是泊尔小姐。

    雷德堡子爵搁下了酒杯，轻声向他身旁的心腹吩咐道：“你回德累斯顿，把事情往黑森头上推，别在苏恩兰德面前露馅，最好避开他。”

    他说完后就站起身，往金发少女的方向走去。

    “向您问好，尊贵的夫人。”

    “还是叫我克里斯提娜吧，乔治。”见到同样流淌着阿尔伯特家族血液的雷德堡子爵，金发少女的眼中渐渐生出了含蓄的喜悦。她正是与哈布斯堡的马克西米利安联姻的克里斯提娜，萨克森的修道院公主，圣人垂怜的奇迹。

    尽管在婚礼之前，雷德堡子爵并未怎么与这位修道院公主接触过，他印象中的金发少女依旧是一个躺在病床上形容枯槁的病人，此刻面对着克里斯提娜，他却俏皮而亲昵地笑了笑，仿佛是一个热络的亲戚一般和她说话：“就算按萨克森的叫法，我也要叫您一声姑姑呢。”他在克里斯提娜身边坐下。“怎么不见马克西米利安？”

    克里斯提娜微微一笑，看了一眼乔治，她没有回答乔治的问题，反而摇着扇子，轻轻问道：“你带来的那个少女，她叫什么名字？”

    一曲终了，泊尔小姐刚刚放开舞伴的手，提着裙摆，小心地绕过诸位打扮地艳丽雍容的女士。她一身淡雅的裙装，柔顺光滑的绸缎轻轻垂在脚面上，头发挽成花朵般的样式，低下头时洁白的后颈上露出一颗可爱的小痣。

    几位男士同时挤到她面前邀请她跳下一支舞，叫她吓了一跳。

    “那一位吗？”乔治也顺着克里斯提娜的目光，看向了舞会中央，“那是泊尔，我哥哥在战场上收养的孩子。”

    克里斯提娜垂下眼，仿佛在回忆着什么，自言自语一般呢喃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第四十一章 自我中心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过科隆的街道。

    艾德里安坐在马车里，手里捧着一个打开的木质匣子。

    匣子里是数个与底座连接的几何木块，高低错落，精巧地占据了狭窄的空间，拧动一侧的发条，便各自沿着不同的轨迹运动起来，却恰恰好不会彼此相撞。

    这既像一个数学模型，又像一个玩具。

    这是来自科隆数学研究学会的一件礼物，奥罗拉斯瓦内尔将匣子递给艾德里安时是这样说的：“所有玄妙的未知，都早已在人前出现过，而所有人都只是在寻找一个途径诠释已经存在的现象。”这位研究学会最活跃的资助人，似乎相信着数学能解释一切未知，这或许不该是一个巫师的想法，但斯瓦内尔坚信不疑。

    “也许诸神的离去，就是想让我们自己去理解世界呢？”她这样说着，而艾德里安想起了斯卡德拉根对于巫师同盟的评价，以北方夜鸦的看法，奥罗拉斯瓦内尔就是一个背离信仰的巫师，她不再相信巫术的力量来源于古老的诸神。

    真是一个奇妙的巧合，艾德里安觉得自从他离开科隆，遇见的所有人都仿佛暗藏着一丁点叛逆心，质疑着对过去的自己而言理所应当的事。

    几何匣子中的木块交错运转着，发条走完一圈，便伴随着停止的嘎达声定格住。艾德里安正想着阿比盖尔或许会喜欢这个小玩意，乘坐的马车就颠簸了一下停住了。

    有人在蒙特伯格大宅前拦住了马车。

    艾德里安探出身看了一眼，却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诺顿，查理曼的学徒之一，风尘仆仆地拦在马车前，他像是直接奔着艾德里安来，但又惊讶于艾德里安如今的模样。

    “没事，他是我的一个朋友。”艾德里安打发走闻讯赶来的护卫，将诺顿引到一旁。在整个猎手兄弟会中，只有查理曼先生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已经回到科隆，而出现在大宅前的诺顿又是查理曼先生的学徒，这似乎意味着诺顿代表的就是查理曼先生的意志，他一定急着找到艾德里安，这才直接将蒙特伯格大宅的地址透露给了诺顿。

    在这个时间点找他……艾德里安联想起菲力的死讯，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丝不详。

    “我带来了导师的一封信。”诺顿确实惊讶于艾德里安是一个贵族，但他想起在巴伐利亚，眼前的黑发青年与那座湖堡的关系，虽然还不清楚来龙去脉，也明白了导师让他秘密行动时的顾虑。

    如果导师要求他缄默，他就不闻不问，他们幽灵猎手本就没必要与贵族扯上太多关系。

    诺顿从怀里掏出一封没有打开过的信件，信封上一片空白，连地址也没有写，像是写信人一开始就不打算经由邮局投递：“我被告知，一定要亲手将信交给你。”

    艾德里安察觉到了事态的紧急，他当即用短剑充当了拆信刀。然而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是，那起发生在卡塞尔的凶杀，竟然是因他而起。

    他看了一眼诺顿，有些迟疑地问道：“你知道欧内斯特吗？”

    阿比盖尔回到蒙特伯格大宅时看上去十分欢快，她的手里拿着几份邀请函，一看到管家就问他道：“奎林，爸爸在家吗？”

    得知劳伦提斯又外出了之后，阿比盖尔失落了一阵。不过她想了想，又问道：“那以利亚从数学研究学会回来了吗？”

    这次她没有失望，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便径直上了楼，找过书房，找过音乐室，猜错了七八回后，阿比盖尔终于在自己卧室外的长廊里看到了兄长的背影。

    艾德里安像是刚刚才从外面回来，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的冬季斗篷。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木匣，没有发现阿比盖尔的靠近。

    阿比盖尔皱了皱眉，她的兄长从来都敏锐地过分，小时候在蒙特伯格，每一次偷偷跟着他去骑士营地，还没走出几步就会被他发现，而他学习剑术之后对脚步声就更加敏感了。难道他在发呆吗？

    “以利亚，你在这儿做什么呢！”阿比盖尔小跑过去。

    听到她的声音，艾德里安才有了反应，他面上镇定，对着阿比盖尔淡淡的微笑了一下：“我从斯瓦内尔小姐处带了一件礼物给你。”

    阿比盖尔接过木匣，好奇地打开看了看：“咦，是手工艺品吗……啊，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了原本的目的，将手里的邀请函展示给艾德里安：“猜猜都有谁这周要邀请我们的以利亚先生参加宴会呀？”能通过她负责的一次舞会成功将艾德里安重新带回科隆的社交界，这让阿比盖尔感到有些骄傲。

    这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是艾德里安重新融入人群的第一步，这回他可不能用礼节性的表扬敷衍她。还有这三年来，科隆市议会有许多变化，贵族家庭间也发生了一些秘密，这些都得赶在宴会之前给艾德里安补课，免得他在宴会上失态。看来她晚上得想办法挤出点时间梳理一下才行。阿比盖尔在心里琢磨着，思考着她能帮上些什么忙。

    然而她却在艾德里安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愧疚，她是如此了解她的兄长，阿比盖尔脸上的笑容淡去了。

    “你又要走了吗？”

    艾德里安闭了闭眼：“我需要去一趟德累斯顿。这周……你就替我拒绝邀请吧。”

    “我会尽快回来的。”艾德里安补充道。

    “你说过你要多留一阵的……”阿比盖尔看了看手中的邀请函，焦急地说，“而且现在是你重新回到社交界，最关键的时候了！你可以稍微晚一两天再走吗？给我点时间，我会挑选出最有价值的宴会邀请！还有你的生日会，我已经开始准备了！”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按科隆和德累斯顿之间的距离，无论怎样调整行程，圣瓦伦丁节时他一定不在科隆：“阿比盖尔，三月时我一定就会回来的。”

    可是阿比盖尔的脸色没有因为这句保证而转好，她捏紧了手中的木匣，直直地看着艾德里安：“有谁会在那么久的游历结束后又马上离开家的啊……你想让我再找出什么样的借口？以利亚，我本来以为一切都已经回到了原点，没有破裂的原点。你，我，爸爸和舅舅，我们都还是完整的一家人。”

    “阿比……”

    “现在你却告诉我，只有我还停留在过去的梦里。”她睁大了眼睛，蓝色的眼瞳就像雨后的天空，“我之前做的一切，都好像是我一厢情愿，以利亚，你在配合我吗？你是怜悯我吗？”

    阿比盖尔咬了咬牙，她的眼里渐渐有了怒火：“为什么你可以这么自我中心？为什么你从我们身边离开就像逃开一个陷阱一样那么迫不及待？”

    “我们依旧让你痛苦吗，以利亚？”她抬手捂住了脸，“我已经……我已经很小心了……我知道我脾气差，可是我们不是一次都没有争吵了吗？哪怕你不肯告诉我三年里，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不是也一句没问了吗……”

    艾德里安看着阿比盖尔。他倔强的小妹妹从来不肯哭泣，他知道阿比盖尔习惯用怒火掩饰她的脆弱，从过去开始，她就是这样，用虚假的强势武装自己。

    对于阿比盖尔来说，不会有什么比家人更重要，她是他们四个人中，将他们紧紧绑在一起的那个人。

    可是阿比盖尔，在伊多娜尼贝尔失踪的那一刻起，事情就已经不再那么单纯……他永远无法忘记，那座湖中的石堡，那场黑夜中的逃亡，那些他亲眼所见，灼烧成焦黑的白骨。救他的人，他想救的人，犯下的过错，未赎的罪责。他不再是阿比盖尔明亮辉煌的世界里，与她相同的人。

    艾德里安轻轻上前一步，将阿比盖尔拥在怀中。

    他静默着拥抱了一会儿他的小妹妹，然后轻轻放开她，转身离开。

    他与阿尔曼苏恩兰德的恩怨尚未随着那一剑结束，他并不需要任何人插手，他不需要任何人替他背负。也许默许欧内斯特替他杀死苏恩兰德是一个轻松的办法，但是为何呢，明明理智上认为是谁杀死苏恩兰德都无所谓，情感上却不愿意如此，就好像那样做了，他就只是在逃避自己的责任一样。

    他的这段过去，只是仅仅几个人之间的秘密，艾德里安希望阿比盖尔永远也不要被卷进来。他宁愿在阿比盖尔的心中，成为一个不负责任又任性的兄长。

    以利亚埃因霍恩和艾德里安冯蒙特伯格，是他的两个名字，又像是他的两个身份，镜面两端情感和理智的拆分，充满矛盾，却又都是他的一部分。他是蒙特伯格的继承人，也是幽灵猎手，在沉寂的夜晚里，执着地追寻着逝去的残影。

    偏执的，别扭的，叛逆的，让人不悦的。

    护卫推开了蒙特伯格大宅的铁制大门，一辆马车从里驶出。

    艾德里安坐在马车里，他捏着那封查理曼的信，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第四十二章 阻截

    艾德里安在易北河周刊报社前站定的时候，德累斯顿正下着鹅毛大雪。

    他戴着一顶时兴的三角帽，帽子是朴素的灰色，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边沿绣着内敛的暗纹。轻飘飘的雪花卡在绣线上，像是帽子凭空添上了羽毛装饰。

    除了他自己，艾德里安没有感应到另一团与幽灵猎手伴生的冷雾，格兰杰已经不在这儿，欧内斯特也不在这儿。

    但开门的人还是伊丽丝索宁，她打开门的一瞬间，屋子里的暖气溢了出来，气流吹得雪花四处乱飘，艾德里安嗅闻到了暖呼呼的苹果酒的气味。

    “艾德里安！”伊丽丝惊讶地叫了一声。

    时隔两个多月再次见面，伊丽丝高兴地邀请他进屋，在壁炉前烘干身上的斗篷，艾德里安道了谢，却依旧伫立在门口。屋子里满是壁炉的柴薪燃烧时发出的毕剥声、小脆饼的甜香和苹果酒的香味，屋子外清冷的风雪扑了人满鼻子的水气。

    “伊丽丝，欧内斯特来过了吗？”

    伊丽丝索宁脸上担忧的神色一闪而过：“啊，你要找他？是的，他前天来过……艾德里安，你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她困惑地说道：“欧内斯特他一来就问我们关于苏恩兰德的事情，阿尔曼苏恩兰德和你们幽灵猎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先是你在找他，现在又是欧内斯特，他甚至说他要杀死苏恩兰德。任何一个王宫都远比它看上去的更守备森严，我和艾莫尔先生在宫廷中能做的事有限，而且杀死一个选帝侯关注的廷臣，这主意简直是发了疯，我们不同意协助欧内斯特，他就直接离开了……但或许他还在德累斯顿。”

    伊丽丝索宁压抑着心中的忐忑不安，追问道：“艾德里安，你难道也是为了苏恩兰德来的吗？”

    “不。”艾德里安摇了摇头，他帽子上的雪花抖落下来，掉在肩膀上，“我是来阻止欧内斯特的。”

    风雪打在教堂的钟楼墙壁上，雪片在迎风面凝聚成一层霜冻，摸上去湿滑而冰冷。黄铜钟表面凸起的花纹边角里嵌满了细小的冰晶，摆动大钟的粗麻绳也冻得僵硬，扭曲出了弯折的弧度。

    整座钟楼就像一根尖细的长针，固定在教堂的中心，突兀地从屋顶上穿刺而出，敲钟人每日要走上老旧的螺旋木楼梯，才能打开顶上的木板来到钟楼的最高处，见到那座沉重的黄铜钟。钟楼的最高处没有墙壁和窗户，四个细长的柱子之间只有半人高的木栅栏保护敲钟人不会因为意外摔出去，钟声也是从这里开始，响亮地传遍四周。

    这是视野之内，诸多建筑的最高点了，扶住柱子往外看，晴朗的天气里，德累斯顿的两个市集、城中的公园、圣乌列尔大剧院，甚至是德累斯顿王宫都能尽收眼底。

    再往上的高处，是一个高耸的尖顶，顶上安放着一个铁制的大十字架，就只有维修钟楼的外墙时，工人们搭建木架后会爬上去修整。

    风雪茫茫，天地之间灰蒙蒙的，仿佛有一片遮眼的雾糊在眼前，远处的建筑物隐隐约约显现出一个轮廓。

    一只手握在了大十字架上，高处的风总是张扬跋扈，雪片击打在物体上，甚至像是砸上了一粒冰雹，那只戴着手套的手上很快抹上了一层雪花。

    欧内斯特踩着钟楼尖顶狭窄的落脚处，单手拉着大十字架，隔着大雪，远眺德累斯顿王宫。他另一只手压着帽子，帽子上迎着风的一面已经成了白色。

    一双皮靴慢步踩过教堂屋顶上的积雪，往中心的钟楼走去，留下的脚印也很快被新的雪花填补抹去。风声呼啸中，金属撞击的轻微声响，隐秘地从黑色斗篷的包裹下传了出来。

    欧内斯特低下了头，艾德里安仰起了头，他们的视线在纷飞的雪花中相撞。

    无需别的条件，只要他们是幽灵猎手，赫尔女神的气息便已足够让他们锁定彼此。

    欧内斯特转过身，他拽着一根细绳，从钟楼尖顶上降落下来，双脚踩在教堂屋顶上的瞬间，积雪如同扬尘般飞起。他又拽了一下细绳，整条绳索就仿佛从什么固定点松落了下来，最终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欧内斯特？”艾德里安向他走去，落雪的屋顶危险极了，他却仿佛闲庭散步般稳健从容。

    金棕色头发的男人拍了拍帽子上的冰雪，捋顺头发后又戴回了头上，他审视地看了一眼黑发的青年，像是在从青年陌生的外貌中辨认他的身份：“艾德里安？”

    “是我。”艾德里安没有否认。

    欧内斯特点了点头：“查理曼叫你来的？”

    “不，我只代表自己而来。”艾德里安语气平静。欧内斯特和他先前的想象全然不同，这个高大的猎手看上去十分礼貌，像是个认真而和善的人，如果硬要将他和卡塞尔的凶杀想象在同一个场景里，对于想象力也似乎是种折磨。

    在某些时刻，欧内斯特的动作甚至会让艾德里安想起查理曼先生。

    “代表你自己……”欧内斯特表示出了理解：“只是确保你知情，却不指点你做什么，没错，这确实像是查理曼的作风。”

    “我想我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艾德里安已经走到了欧内斯特面前，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把剑的长度，“欧内斯特先生，我很感激您为我着想，只是，我必须告诉您，我希望您能让我自己处理和苏恩兰德之间的恩怨。”

    欧内斯特沉默了一阵，他看着艾德里安，眉间紧蹙：“你或许很有勇气，但是光有勇气是无法说服我的。你是一个失去导师的学徒，你的勇气没有足够的能力支撑。不会有第二瓶药水能治愈擦过你心脏的贯穿伤了，机会只有一次，你如何确保你不会因此丧命，在你已经失败过的前提下？照顾猎手的学徒是我的责任，我不会让学徒白白送死，你可以放手，让我来清算。”

    艾德里安摇了摇头：“仇恨并不是让我活下来的全部，我没有去找苏恩兰德，不是因为我畏惧会再次败给他。”

    他补充道：“有更重要的事存在了，远比执着于仇恨更重要。在我的愿望达成之前，只要我还存在理智，我不会再次让自己死在自己的冲动中。在那之后，才是决定我和苏恩兰德是否清算的时候。菲力已经死在卡塞尔，苏恩兰德其实也并不在乎我是否还活着，就目前而言，我想并没有什么能算作威胁，欧内斯特先生，我不会因此丧命，也不会因此牵连兄弟会。”

    艾德里安已经察觉到，对于欧内斯特而言，他愿意为艾德里安出手，只是因为他现在是一个幽灵猎手，是猎手兄弟会的一员，是一个在欧内斯特眼中，与人有怨，随时面临着生命威胁而且早已为此付出过代价的学徒。欧内斯特将艾德里安判定为需要保护的弱者，并为此做出了自己的决断。

    艾德里安要做的，就是让欧内斯特扭转他的看法。

    “您没有必要为此两度打破猎手不轻易伤人性命的准则，不论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您，我都要阻拦您。”

    欧内斯特看着他，说道：“你真的有能力阻拦我吗？”

    “我会尽力去做的。”艾德里安说。

    风雪中，两个幽灵猎手对视着。

    欧内斯特看了一眼艾德里安被风吹开的斗篷下，露出的迅捷剑和左手短剑，他仿佛借此想起了什么，而后他说道：“我一直很想和卢卡斯海茵比试一场。”

    也许是出于巧合，欧内斯特、海茵、艾德里安，三个人身边最常见的武器都是迅捷剑。欧内斯特仿佛正是因此产生了误会，以为艾德里安的剑术导师是海茵。

    “艾德里安，如果你坚持要阻止我，那就来试试吧。”欧内斯特拽了拽手里的绳子，看了眼四周，“纠缠不休不是文明人所为。一味蛮横的否决也不是教育学徒的正确方式。如果在我找到机会杀死苏恩兰德之前，你用你的剑击败了我，那我就承认你有足够的能力。到那时，我会离开德累斯顿，以后也不再插手。”

    他这样说完，将手里的绳索甩了出去，也不知道绳索是勾住了什么地方，在他手中抻得笔直。

    “再会，艾德里安。”

    欧内斯特礼貌地告别了一句，脚下一蹬，拽着绳索从教堂的屋顶滑下，而后在边缘荡开，轻巧地落到了地面，他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在屋顶高处的艾德里安，身影消失在风雪遮蔽的小巷中。

    代表他的那团冷雾，也在触及到艾德里安感应的边缘后，一下子消失了。

    艾德里安远远地望向德累斯顿王宫的方向，风雪中那座宏伟的建筑只拥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阿尔曼苏恩兰德就在那里，根据伊丽丝的说法，他回到德累斯顿后就很少从王宫中离开，比起追逐欧内斯特，在欧内斯特最有可能会出现的地方等着他，似乎会是个更好的主意。

第四十三章 暗夜里的追踪

    那团雾气缓慢地盘旋着，在漆黑的深夜中。

    为了狩猎节必不可少的水上狩猎，易北河上临时搭建起了层层叠叠的木架，王宫门口的大桥下也顺势搭建起辅助架，用以清理石桥底下因为长期的潮湿而滋生的喜阴植物，以及桥墩边上寄居的贝类与水藻。

    大量的水藻让船只在越过桥洞时都有些费力，对于预备好的狩猎节活动也像是个不受欢迎的装饰品。木架只搭好了一半，一些工具被随手搁放在连接的木板上，仿佛是为了方便工匠第二天开始他的工作。有几艘小木舟系在木架上，大块的布匹和切割好的木板放在上面，堪堪留下极小的落脚点。

    暗涌的水流拍打着河岸，大桥的阴影里，艾德里安倚靠着桥墩，闭目等待。

    德累斯顿王宫的窗户里透出璀璨的烛光，而高处，月牙好像是勾在了王宫塔楼上，如一盏柔和的夜灯。王宫门口的大桥上两队巡逻队手持点燃的火把，按着规律来回巡视，他们身着轻甲，肩扛着一把长枪管的燧发枪。

    光和影的交错中，艾德里安睁开眼，他望向一个方向，仿佛是透过厚重的石块，明确地看向了某物。在视线的终点，一线冷雾鲜明地浮现。

    欧内斯特站在离王宫不远处的屋顶上，他能感觉到迅速向他移动来的艾德里安，但他不打算离开，他从腰上取下一截绳索，绳索的末端系着一个石块。

    有东西猛地被投掷到了河水中，守卫们警惕地往桥边看去，火把的亮光照亮了河面，艾德里安一个闪身，再度躲藏在建筑物的阴影里，避开了火光的搜索。

    就在巡逻队严密规律的巡视因为这一声异响而出现缺口的瞬间，艾德里安的感应中，与欧内斯特伴生的冷雾移动了起来。

    “是鱼吧……”一个守卫说道，他持握着燧发枪，枪管正对着水面，蓄势待发。

    他身旁的同伴又晃了晃手里的火把，摇曳的火光下水面只有一圈圈正逐渐荡开的涟漪：“最好别是木架坏了，要是丢了什么部件，明天清晨值班结束前还得让我们打捞。”他将燧发枪收了起来。

    看不出异样，巡逻队重新恢复了秩序，火把的亮光从水面上挪开了。艾德里安抬头看了一眼，欧内斯特已经靠近了王宫。

    巡逻队的脚步声在艾德里安的头顶响起，而后渐渐远离，趁着两队巡逻队分别在大桥的两端的时机，艾德里安借助着木架，迅速往欧内斯特的方向靠近。

    木架摇晃着发出一些响动，但艾德里安轻巧地踩着横杆的样子，就如同一只觅食的海鸟，水面的鱼群出现后停歇在木架上的海鸟一眨眼便已经振翅狩猎，空留原先歇脚的横杆微微颤动。

    王宫的边墙，欧内斯特将手中的绳索抛起，挂住了高处的凸起。边墙的高处也有巡逻的守卫，欧内斯特皱了皱眉，他想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然而艾德里安已经踩着植株的阴影，向他逼近。

    艾德里安比他想象的要快许多，投掷到河水中的石块似乎没能给他制造出麻烦，拖延他的脚步。欧内斯特回头看向了艾德里安，黑发的青年大胆而果断，他笔直地往欧内斯特冲来，没有因为守卫的巡逻顾虑太多。

    是了，艾德里安是来阻止他的，就算他们都暴露在守卫的眼皮底下，对于艾德里安而言，欧内斯特不得不中止侵入德累斯顿王宫的行动也算是一种成功了。王宫守卫的燧发枪发射起来十分费事，哪怕事先已经上好膛，第二发子弹和火药也需要几十秒更换，在距离如此接近的情况下，直接逃脱显得简单而明智。

    但是这一夜过去后，德累斯顿王宫的警戒也一定会变得更加严密，如果阿尔曼苏恩兰德迟迟不从王宫中离开，他又怎么找到机会杀死他呢？或许二月底的狩猎节是个好机会，但要他在德累斯顿停留如此久，艾德里安未必不会找来别的人帮忙一起阻截他。

    艾德里安来到德累斯顿已经表明他自己的态度，文森特查理曼在知道他的选择的情况下，也可能会出手，尽管查理曼的旧伤让他身手大不如前，但以他在猎手之间的名声，有的是人愿意听从他的请求。

    欧内斯特为兄弟会的创建人没有和他站在同一立场上而感到失望，对他而言，杀死苏恩兰德的必要性已经显而易见，可是查理曼却不这么认为。艾德里安只是一个年轻的学徒，查理曼却已经拥有足够的阅历，他本该有远见。

    欧内斯特尊敬查理曼，是查理曼将零散的猎手们聚集在了一起，也是他亲自来到欧内斯特的面前，邀请他加入兄弟会。创建兄弟会的猎手有三个，然而海森和卢卡斯海茵依旧我行我素，只有文森特查理曼一心为此付出，他是兄弟会唯一的领袖人物，正是从他开始，猎手与巫师之间的关系变得比从前更亲密，也因为维系着与巫师间的关系，他们的据点才渐渐增多了起来。

    猎手的生活方式也因此改变。

    从无到有，文森特查理曼失去了他矫健的身手，却成了赫尔女神的国度里不戴冠的国王。欧内斯特愿意对这个国度的国王顶礼膜拜，然而国王却质疑了他对王国的忠心耿耿。

    而那些巫师，仅仅只是因为要与世俗王权产生纠纷，就忘记了与猎手间的约定，退缩到了一旁。

    他们觉得他发了疯，欧内斯特却觉得自己冷静得要命。

    他看了一眼守卫们的位置，拉扯了下已经挂上高处的绳索，绳索掉了下来，落在他掌心。欧内斯特不打算让艾德里安打乱他的步调，比起让苏恩兰德警觉，他宁愿寻找下一次机会。

    看到欧内斯特收回绳索躲藏进高墙投下的影子里，艾德里安放缓了脚步，巡逻队手持着火把正向他们靠近，艾德里安往灌木丛后躲避了一下，他收拢起斗篷的边角，半蹲着，等待巡逻队走到路线的尽头后折返。

    艾德里安的感应之中，欧内斯特正往外跑去。

    如果这一次他失去了欧内斯特的踪迹，下一次欧内斯特很可能不会再选择这一条最方便潜入王宫的路径了。要是苏恩兰德从王宫中离开，那么要在开阔的场地上阻截欧内斯特就更加困难，欧内斯特可以随时安排自己的行动，而艾德里安只能时刻跟随着苏恩兰德。

    从自己的同伴手中保护一个仇敌简直让艾德里安感到荒唐。

    他实在不想在这事上花费太多时间，他已经答应过阿比盖尔尽快回到科隆，他必须在今夜击败欧内斯特，说服这位固执的幽灵猎手放弃他的打算。

    艾德里安紧盯着地面，火把映照出的光芒透过灌木丛之间的缝隙投射到了地上，光圈在移动，而后到了某一点，它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它开始往反方向移动。

    此时他躲藏的位置就成了巡逻队的盲区，艾德里安拢着斗篷冲了出去。

    有守卫敏感地回头看了一眼，他高举火把晃了晃，然而灌木丛四周什么异样都没有，他疑心地想要前去搜索，但此时巡逻队的其他守卫已经离得远了，他猜测着是某种夜行性的小动物在狩猎，最终还是转身跟上了队伍。

    每一个夜晚都会有这样的虚惊，自从为了狩猎节而准备的木架搭建起来，夜晚的响声也比以前更多，总有些野猫和水鸟会跑到木架上，尝试捕捉到偶尔会浮上水面的鱼群。提前投放到河里的大鱼也总是在夜晚拍打河面，发出啪嗒啪嗒的水花声。

    夜已深了，疲惫侵袭，松懈在所难免。

    欧内斯特在奔跑。

    他想要甩开追踪在身后的艾德里安，然而黑发的猎手对于德累斯顿的地形仿佛熟稔于心，有时欧内斯特明明感觉到那团追踪在身后的雾气已经脱离了感应范围，却又在下一个拐角处重新感应到艾德里安从另一个方向赶来。

    白日的鹅毛大雪在夜晚稍微回暖的气温影响下微微融化，融化后又结出了一层光滑的薄冰，地面上时不时的滑面让欧内斯特感到不适，而艾德里安像是早已预见，他更换了一双更适宜在冰面上奔跑的皮靴，鞋底上镶嵌着尖锐的金属。

    甩开艾德里安似乎成了耗时费力的事情，他们跑过白日间相遇的那座教堂，艾德里安再次从欧内斯特的感应范围中消失了，欧内斯特这次止住了脚步，他沿路返回。

    如果艾德里安确实是以他对德累斯顿地形的了解预判着他的前进路线，那么在他们都感应不到彼此的时间里直接折返似乎是最简单的应对方法。

    然而让欧内斯特意外的是，那个黑发的年轻人远比他以为的，要狡猾得多。

    欧内斯特没走出几步，艾德里安出现在了他身前。代表他的那团雾气存在感削弱了，仿佛是从原先贴着皮肤的一大圈，缩成心脏处的一小点一样，欧内斯特仍然能清晰地感应到他，但他已经出现在足够近的距离内。这是真正的“隐匿”。

    艾德里安拔出了他的迅捷剑，竖立在眼前，向他行礼。

    欧内斯特停住了脚步，对方已经执剑行礼，现在是他回礼的时候了。

第四十四章 两把迅捷剑

    两个幽灵猎手分立两端。

    夜幕，月牙，远处的灯火，脚下的积雪和碎冰。

    艾德里安的长剑上跳跃着月光，护手上镂刻的独角兽一身银白的鬃毛。

    “漂亮的剑。”欧内斯特伫立在另一头，赞美了一句。

    艾德里安含蓄地微笑了一下，他接受对方对武器的赞美：“欧内斯特先生，我能让您失误一次，也就能让您失误第二次。我想我们都不喜欢拖延，单纯的追逐毫无意义可言。既然您之前说过想与我的导师切磋，那么，此时此地，就容许我代替他，与您切磋一场吧。”

    “你偏爱用语言当武器。”欧内斯特沉默了一会儿，从腰上拔出了剑，“海茵可不是这样。”

    他也手持迅捷剑，向艾德里安行了一礼。

    艾德里安抬手解下了斗篷上的系扣，将整件斗篷和三角帽搁置在一旁的积雪上，现在他身上的衣装更加轻便了，腰上的枪套和左手短剑在月光下一览无遗：“当我们身处斗争之中，武器就不光是握在手中的长剑了。”

    “但我讨厌多余的说辞。所以，艾德里安，保持缄默。让剑刃代替嘴巴说话。”欧内斯特垂下了举起的手臂，正前方剑尖倾泻下垂，悬在空中点着地面。这是一个姿势精准的常用起手式。

    他的迅捷剑带着碗形护手，剑身半开刃，因为主要用途是狩猎亡灵和猛兽，弱剑身的剑刃比起常见的款式加厚了，剑尖偏钝，材料也远远重于普通的迅捷剑，重心靠下，在切割幽魂时这样的设计不会妨碍刺击，也能让剑上缠绕的冷雾的接触面更大。

    欧内斯特没有选择用空余的左手持握短剑，相反的，他放弃防守，而是将那截绳索握在了手中。

    艾德里安看了一眼那条欧内斯特一直在使用的绳索，他拔出左手短剑，反握在手中，让开刃的一侧面朝上方，横在了握剑的右臂之上。

    左手短剑，又可称作格挡匕首，一直是迅捷剑的最佳搭档，艾德里安的这把短剑有一个十字剑格，尾端是一个空心圆环，可以容许大拇指套上圆环里，甩动短剑让它在正握和反握之间更灵巧地转换，甚至在极其罕见的情况下，用圆环套住对方的细剑，带偏剑势。它的两侧剑刃是不同的设计，一面开刃，另一面则像齿槽，用于格挡和折断长剑的剑身。

    如果对手的武器材质不佳，单凭一把左手短剑取得胜利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静默之中，欧内斯特先出手了，他甩过绳索，似乎是要缠住艾德里安的脚，艾德里安的步法在长剑术中可随时用以大幅度跨步，他灵巧地偏转了一下身体的重心，侧跳着避开了绳索。

    欧内斯特甩出绳索后没有停着不动，相反，他跟着那截绳索向艾德里安冲了过来，垂下的长剑自下往上挥出一个圆弧。

    艾德里安后退一小步，长剑压下，用靠近护手的强剑身部分拨开欧内斯特的剑尖。艾德里安转动手腕，带动长剑自下往右，缠着欧内斯特的迅捷剑往对他不利的方向偏转。

    艾德里安左手的短剑在此刻与长剑的攻守作用交换了，长剑荡开了欧内斯特的剑，而短剑直向欧内斯特的胸膛刺去。欧内斯特的左手拽着绳索，他的右手已经被向左带偏，若是他再不后退，艾德里安就会逼近他，用短剑锋利的一侧压制住他。

    欧内斯特就在此时拽了一下抛出去的绳索，那截绳索又飞快地从艾德里安身后往前移动，地上的积雪因为摩擦扬起了一捧雪尘，艾德里安感到自己的脚跟被抽了一下。

    他已经在躲避，却还是不够快。

    而欧内斯特侧过身，避让艾德里安握着短剑的左手的同时，他松开拽着绳索和握着迅捷剑的左右手。短短一瞬间，他两两交换，换了左手握住剑柄，左手施力，向内压下剑身。

    他的力量在此时刚刚显现，仿佛方才的弱势只是为了欺骗艾德里安近身。

    伴随着艾德里安的近身，两把迅捷剑撞击抵抗的那个点也在滑动，原先艾德里安用强剑身对抗着欧内斯特的弱剑身，然而此时形势改变，是他的弱剑身点在了欧内斯特的强剑身上。

    艾德里安踩着积雪地，顺着欧内斯特长剑的力量，往后跳开了。

    最初的试探一触即分，剑刃相击之间，两个幽灵猎手对彼此的交战风格和力量程度都有了些基础的了解。

    艾德里安的步伐灵巧，而欧内斯特步步紧逼。

    他们相对而立，夜晚静谧。

    欧内斯特将长剑交还到了右手，他专注地盯着艾德里安的动作，却没有在对他讲话：“亲爱的朋友，躲在一旁窥伺并不值得提倡，表现出你的礼仪来。”

    一个人影从艾德里安身后的屋顶上落下：“啊，我不是有意打扰，只是我偶尔也有点好奇心作祟。请自便吧，猎手们，就当我不存在。”说话的是一个男子，声调里带着点漫不经心，艾德里安没有回头，他依旧将注意力放在欧内斯特和他的武器上，但艾德里安记得这个声音。

    那也是在德累斯顿，发生在据点的一场巫师聚会上，这个声音的主人是一个身上找不到多少肌肉的纤瘦巫师。

    而此时这个巫师拍了拍身上的雪花，蹲坐在了艾德里安放好的斗篷和帽子边上。

    “我会替你们看好财物，预防小偷的。”他仿佛是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然后被自己逗笑了。

    “欧内斯特先生？”艾德里安问询了一声。

    “你认识他？”欧内斯特重新摆好了架势。

    艾德里安点了点头，诚实地回答道：“不太熟悉。”

    “对于我来说，也是一样的。”那巫师插嘴道。

    幽灵猎手们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们再度用剑刃交谈。长剑撞击了几次之后，欧内斯特将手中的绳索再次甩了出去，他勾住了一旁建筑高处的凸起，踩着墙壁自上而下往艾德里安刺去。

    绳索绷直了，艾德里安看了一眼，他直接放弃了用短剑招架，而是将这件副武器用作飞刀投掷了出去，绷直的绳索拽着欧内斯特高大的身躯，锋利的短剑划破绳索靠近悬挂点的一处，没有完全割断，但欧内斯特的体重成了推动绳索断裂的帮凶。

    现在他们彼此近身，而且都失去了左手武器。

    艾德里安挥舞着长剑格挡，欧内斯特的长剑擦过艾德里安的腰侧，扎进了积雪里，艾德里安抬脚踩住剑尖，皮靴底下防滑的尖锐金属与剑刃相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欧内斯特的迅捷剑因为厚度的关系，韧度显得有些欠缺，他干脆地收回持剑的力量，用肩膀撞击了一下艾德里安，艾德里安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但在彻底退出近身距离之前，艾德里安伸手拔出了欧内斯特腰上那把还没来得及用上的左手短剑。

    欧内斯特皱了一下眉，他紧跟一步，将断裂的绳索缠绕在左手上，试图握住艾德里安的长剑剑身，施展夺剑术，然而艾德里安似乎早已想到这一步，他变化了剑势，引导着欧内斯特的左手扭曲成一个吃力的弧度，卸除了欧内斯特施加的力量。

    欧内斯特垂下了迅捷剑，与左手短剑的短暂相击后，剑身从艾德里安腰侧划过。

    “我赢了。”欧内斯特说着后撤了一步，脱离了长剑的范围。而他的剑尖在下落时顺势挑落了枪套，艾德里安的一把燧发手枪就此落到了欧内斯特手上。

    欧内斯特丢下断裂的绳索，扣住了燧发手枪的扳机，枪管正指着艾德里安。同为幽灵猎手，他相信所有猎手的枪口里都提前塞好了子弹。不出意外，艾德里安止住了动作。

    黑发的青年没有想到腰上的手枪也算在了切磋允许的武器范围内，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否认道：“不，还没有。”

    艾德里安扔掉了手中欧内斯特的左手短剑，他猛地上前一步，空出的左手捂住了枪管，而右手倒持剑柄，趁势横在了欧内斯特的脖颈边上。

    “我会失去我的左手，但因为您的大意，我将有机会夺取最终的胜利。欧内斯特先生，我想关于我的能力如何，我应该已经证明完毕了。”

    “这只是一个小花招。”欧内斯特说。

    “但它起作用了。”艾德里安收回了长剑，欧内斯特也将燧发手枪递还给了他。欧内斯特这时才仔细地看了一眼那四把枪，精美的金属花纹让他一下子从回忆中捕捉到了相似的画面：“这是海茵的枪？”

    艾德里安微笑着答道：“是的。”

    欧内斯特抿了抿嘴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就要离开。艾德里安喊住了他：“欧内斯特先生，夜已深了，我们结伴一起回据点？”欧内斯特没说话，但他站在了原地。

    艾德里安将他的斗篷和帽子从雪地上捡起，那个撑着下巴旁观的巫师就在此时对他说话了：“猎手，有没有人说过，你打起架来有点太过冰冷了？”

    艾德里安拍了拍帽子上的雪花，戴在了头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真的吗？我只记得以前倒是有人说我太手软，这或许算是一个改进？”

    “对敌手仁慈和对自己冷酷，并不矛盾。”巫师懒洋洋地说道，“记得继续进步哦。”

第四十五章 暗里生变

    巫师名叫安东尼。

    “就是那么一回事，你就没有产生过大半夜出门溜达的冲动吗？我也只是出来溜达一下而已，这种想法很普通的吧？我敢打赌大部分半夜睡醒的人都想过，只不过他们选择倒头接着睡，而我的行动力甩了他们一条街。”

    安东尼跟着艾德里安和欧内斯特往易北河周刊报社的方向走去。

    深夜的德累斯顿，淡淡的月光笼罩街道，积雪反射着莹白色，主街道的街灯里亮着蜡烛，偶尔能听见远处巡夜人和他的狗发出的声响。

    幽灵猎手们在建筑物之间的阴影里穿行，狭窄的小巷里，只有墙头的夜枭目击了他们悠闲的脚步。在针锋相对的情形缓和之后，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更贴切于同伴这一词汇。

    欧内斯特对德累斯顿的地形不熟悉，带路的人一开始是艾德里安，不过渐渐的，本来在最后方的巫师安东尼成了三个人之间走在最前头的人。

    他有时会舍弃捷径，拐到另一条岔路上去，还回头招呼着两个猎手跟上他。

    欧内斯特或许不知道安东尼的举动有多么怪异，然而艾德里安在这座城市中生活过接近两个月，他了解易北河周刊报社附近的每一条隐秘小路，这也正是他能在追逐中胜过欧内斯特的原因。

    当同样的事情发生了第二次，艾德里安提出了他的质疑。他以一种提醒般的语气温和地表达出了疑惑：“安东尼先生，如果我没有记错，这边的路距离据点更近一些。”

    “啊……”巫师似乎为必须做出解释而感到了一点不耐烦，他耸耸肩，随口说了一个完全没修饰过的借口，“那边走不通，对啦，下雪压断了树枝，总之就是堵住走不了。你们两个跟着我走就对了，也没什么好问的，绕一段路而已啦。”

    两个猎手对视了一眼，艾德里安心存疑虑，但欧内斯特倒是信任这个巫师，又或也许在欧内斯特的想法中，瘦弱的巫师安东尼哪怕是有坏心思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三层楼高的易北河周刊报社进入他们的视野时，最底层的窗口还透着一丝微光，偶尔有走动的人影被投影在厚厚的窗帘上。

    以艾德里安对德累斯顿据点的了解，这似乎是一个不寻常的迹象。如果说是欧内斯特让伊丽丝和艾莫尔先生感到了不安，作为巫师，他们其实也没有必要彻夜呆在据点里。

    在他离开德累斯顿之后，据点是否有了新的守夜人，他不是很清楚，白日里他问清了欧内斯特的情况便开始在城市里搜索，碰运气般借着幽灵猎手之间的相互感应寻找另一个猎手，连报社的门口都没有进。艾德里安只见到了伊丽丝索宁，其他的人，他尚未见面，然而透过报社厚重的窗帘布，他分明能分辨出投影上去的人影不只有一个。

    巫师安东尼在街角蹲下了身，他捏起了一把地上的积雪，像是单纯出于好奇，凑在鼻子边闻了闻。

    艾德里安越过他往据点走去，却被他拽住了脚腕。巫师压低了声音：“等等……先看清有没有人跟踪我们啊。”

    欧内斯特径直从他俩身边走过，像是懒得理会巫师的疑神疑鬼。艾德里安却是做不到直接甩开巫师这样有些失礼的举动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尴尬神色：“安东尼先生，除了我们，周围并没有其他人了。”

    “哦？这样啊……”巫师听到猎手的保证，这才放开他，从地上一跃而起，迈出了散漫的步伐，他回头对艾德里安说道，“警惕心！警惕心永远不嫌多的。”他自有一番自己的道理。

    欧内斯特敲了门，他和艾德里安平静地等在门廊里，安东尼却在一旁还鬼鬼祟祟地回头看，仿佛他十分怀疑街角的阴影中藏着什么鬼怪在窥视他们。

    开门的伊丽丝见到安东尼也跟在两个幽灵猎手身边，她显然是感到了意外。然而还没等她说什么，安东尼便催着众人进门再说话。他在伊丽丝合上门之后还确认了一下锁头是否完好，窗户前的窗帘是否已经拉拢。

    报社内漂浮着苹果酒的香气，一楼壁炉的火焰烧得周围的空气暖和而干燥，沙发包围的桌子上搁放着好几摞印刷好的报纸和周刊，还零散地铺着一些字迹潦草的手稿。艾莫尔先生就坐在壁炉旁的靠背椅上，手里拿着一页剪报。

    “艾德里安，欧内斯特！这真是太好了，欢迎你们回来。”艾莫尔先生原先看着剪报皱紧的眉头舒展了开来，他面上浮现出了艾德里安熟悉的热情欢快的神情，“欧内斯特，你走得太匆忙，都没来得及听我好好解释呢！”

    他从靠背椅上起身，先后拥抱了两位猎手，来到安东尼面前时，他夸张地挠了挠鬓发：“我终于因为写诗太投入而头昏眼花了吗？安东尼？为什么我会看见安东尼？”

    “我们在街上捡到了他。”欧内斯特说。

    也许是欧内斯特的态度和他第一次来到据点相比有了些变化，艾莫尔先生应和着点头时，暗中和艾德里安交换了一个眼神。艾德里安平静地回望着他，艾莫尔先生心领神会，看来欧内斯特已经放弃他的暗杀计划了。

    这位报刊的最大投资者和据点的真正拥有人，放下了一颗心。

    “捡到我？不不不，说真的，应该算是我捡到了你们才对。”安东尼反驳着欧内斯特的话，“夜晚的德累斯顿已经变得危险无比，猎手们，记住我的话，千万千万要记住。”

    欧内斯特沉默了片刻，他摘下自己的帽子，搁放在了壁炉旁的衣帽架上：“我明天就准备离开了，在那之前，这儿有什么委托需要我帮忙解决吗？我和艾德里安两个人出手，不用考虑困难程度。”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抱歉，我可能没有时间……我有约了。”

    “那就算我一个人吧。”欧内斯特点了点头，对于艾德里安赶到德累斯顿只为了阻止他这一件事，年长的猎手不打算做什么评价。

    然而让两个猎手都没想到的是，伊丽丝说她没有委托能提供。欧内斯特听完后没什么想法，他也不打算和几个巫师聊天，就径直上了三楼休息，艾德里安却留在了一楼，他是参与过分拣委托信的，伊丽丝说的话让他感到了困惑。

    “格兰杰是最近才离开的吗？”艾德里安只能想到这位尽职的女猎手。

    伊丽丝却否认了：“不，她去年年底就离开了，不是因为她。这的确很奇怪，但事实就是，我们这一个多月来都没有再接到委托信。”

    “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安东尼此时插入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他做了一个略显夸张的动作，表达他的情绪，“我才要奇怪为什么你俩这么迟钝。”安东尼指的是据点内的另外两个巫师，艾莫尔和伊丽丝。

    艾莫尔先生追问道：“你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我看到他们了。”安东尼说，“小心点，宗教裁判所在盯着米佳慈。”

    伊丽丝睁大了眼睛：“怎么会……”

    安东尼打断了她：“你真的觉得，米佳慈那么容易就脱罪，是因为他给自己的辩护完美无缺吗？伊丽丝，你探查过监狱，是最要小心的那一个，这回的狩猎节上，你最好别再使用巫术。”

    伊丽丝闻言，面上流露出忧愁：“但庞蓓夫人已经将我介绍给安娜小姐，今年我会帮助她驯养她的猎鹰……”

    “那就是你说，你能得到狩猎节上关于选帝侯他们的第一手新闻的原因？”艾莫尔先生最先反应过来，“这本来是件好事，现在却变得冒险了。除了应付荷尔德林先生会找你的麻烦，伊丽丝，你还得小心别暴露出自己的身份。”

    他徘徊了两步，接着说道：“我会想办法拿到邀请函，以防万一。”

    三个巫师仔细讨论着关于狩猎节的安排，艾德里安走到了沙发包围的圆桌旁，桌上摊开的报纸和周刊摸上去带着一丝温度，像是因为太靠近壁炉而被烘烤成这样。凌乱的手稿，大部分内容都和萨克森狩猎节的事前准备有关，王宫前大桥的清理进程、水上狩猎场所的粗略设计线索、最有可能向普通市民开放的猎场的推测……

    能看出艾莫尔先生和伊丽丝是在为下一份《易北河周刊》忙碌着。

    艾德里安拿起了一份摊开在桌子上的周刊，这一份周刊是在其他地方发行的，只有薄薄几页的刊物上用最大的字体印刷着耸人听闻的标题：美因茨大主教震怒！

    又一起圣物被盗的案件发生，这次是发生在一个月前的萨克森选侯国。这或许也是艾莫尔先生特地将这份周刊摊开在这一页上的原因。艾德里安在报道里搜索了一会儿发生地的名称，那地方偏僻的很，名字很拗口，是那种在领主的地图上都难以找到的小地方，但是和德累斯顿的距离还算接近。

    看清发生地点在哪里之后，艾德里安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这篇报道。不同于先前，这一次的报道明确地写道，美因茨大主教将以三百个达科特金币的价格悬赏疑犯。描述疑犯的话语只有三个词，但看到它们的瞬间，艾德里安的神情变了。

    金发，额头有疤，冰岛人。

第四十六章 对立

    “但愿命运三女神没有玩弄纺锤和剪刀的闲心。克洛托，未来命运的女神啊，眷顾这姑娘吧。”

    艾莫尔先生说完转过身，拿取了壁炉上倒扣的玻璃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苹果酒。微酸的酒液是不同于葡萄酒的澄黄色，有着馥郁而甜美的香气，玻璃杯的缘口带着一丝暖意，而苹果酒落入口中绽出的是一种略带凉意的清冷滋味。艾莫尔先生渐渐镇定了下来。

    伊丽丝来回走了两步，眉头紧蹙，左手垫着右手的肘关节，右手食指的指关节抵在唇上：“也给我来一杯。”她似乎还在深思着什么，需要借助一杯苹果酒来缓和情绪。

    安东尼往艾德里安走了过来：“猎手，那是最新的报纸吗？让我也看看。”

    他随手从桌子上挑了一份，瞥了两眼，但像是见到了意想不到的新闻一样，安东尼倚靠着桌子的身体情不自禁的站直了。他双手捧住了报纸，下意识地将报纸往眼前凑近，这样似乎还不足够，他还微微低下头，肩背弯出了一点弧度：“艾莫尔！这是真的吗？柏林科学院建立了？”

    “什么？”艾莫尔先生回了神，“啊，对，莱布尼茨先生说服了勃兰登堡藩侯。他现在是柏林科学院的首席院长，整个科学院将开展数学、自然科学和语言文学三方面的研究。”

    安东尼向他确认道：“我听说藩侯向皇帝讨要了个国王的名号。”

    “没错，时机如此恰巧，就不存在单纯的巧合了。据我推论，建立柏林科学院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普鲁士王国。”艾莫尔先生在说起权贵间的博弈时，显得自信而有力，仿佛面对世俗贵族是比面对宗教裁判所更让他感到熟悉而安心的。

    对于艾莫尔先生而言，宫廷间的权力斗争再可怕也有迹可循，暗中存在的规律统治着一切投身其中的贪婪者，而有规律就意味着具备足够的智慧就能堪破迷局，这远比面对毫无道理可讲的暴徒要安全得多。至少当掌握前者的目的就掌握了他的行动准则，知晓了如何做能扭转敌对者的立场。

    巫师的世界在对比下显得混乱而狂热，充满情绪推动的偶然性。艾莫尔先生能从不喜欢他的政客口中套取出消息，却不相信自己能从一个宗教审判官的手下逃脱。

    巫师安东尼此刻就显得有些激动，他脸上常见的漫不经心消失无踪，放下报纸后，他转向艾莫尔和伊丽丝两人，紧紧攥住了拳头：“我要去普鲁士。”

    “这是个好机会，比德累斯顿更好的机会。”安东尼强调着，“我会找时间去问米佳慈，他如果也有意，我们就一起去柏林。这样一来，伊丽丝，你和米佳慈两个人也都会安全很多。我调查过了，那些教会的眼线不会离开德累斯顿，米佳慈虽然在嫌疑名单上，但他若是离开了德累斯顿，他们不会紧追不舍，只要适时地再换一个身份，问题就解决了！”

    “雷奥哈特呢？”伊丽丝追问道。医师雷奥哈特正是在米佳慈遇到危机时，组织起巫师聚会的人，他通常都会代表德累斯顿其他的巫师同盟成员，与据点里的两位巫师接触。

    巫师安东尼似乎早已想到这位重要的同伴，但他摇了摇头：“他不行，就和你俩一样，雷奥哈特在这儿有家庭。他不可能和我们一起走。”

    纽伦堡工匠们做出的座钟在此时走完了一圈，一段韵律十足的轻快鼓点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我该回去了。”安东尼说，他指了指艾德里安，俏皮地打了个手势，“我把你们的猎手带回来了，记得付我报酬哦！”他径直开了报社的门，推开一小条缝，警惕地往外打量了几眼，才像一尾鱼划过细长的石缝般，从门的细缝里溜出去，飞快地撺过街道，然后溜进月光照不到的小巷中。

    “我希望他半夜出现在你和欧内斯特面前那会儿，没吓到你们。”艾莫尔先生看了一眼背对着壁炉的艾德里安，艾德里安还在翻动着桌子上的周刊，一份翻完就被放在一旁，新的一份又整齐地叠在上面。

    他的表情是竭力隐藏着的困惑。

    艾莫尔先生沉默了片刻：“你看过那篇报道了？关于北方夜鸦的。”

    这下艾德里安的猜疑也被证实了。

    艾德里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看向艾莫尔先生时，冷灰色的眼瞳中蕴含着一丝真切的歉意：“先前我隐瞒了信件的事……”

    没等他说完，艾莫尔先生就笑了一声：“原谅你了。艾德里安，你总是让我意外，我也该习惯了。也许长得相像的人做事风格也会相像是真的有道理。”他感慨地说着，艾德里安知道艾莫尔先生指的是他的舅舅约书亚埃因霍恩。

    “幸好我是个诗人，诗人们都不喜欢平淡的生活。比起磨灭灵感，忍受层出不穷的意外也是一种乐趣。”

    艾莫尔先生说的话都出自真心，艾德里安察觉到这一点后，感到了一丝触动。“艾莫尔先生，德累斯顿据点的联络人是你和伊丽丝，对于去年十月的我，真是一种幸运了。”

    “先别忙着说好话，艾德里安。”艾莫尔先生摇了摇头，他压低了声音，手指点在了那份报道上，“如果北方夜鸦一直保持着他那目中无人的猖獗举动，尽管他是一个非常有天分的巫师，总有一天，他也会走到我们的对立面，成为巫师同盟驱逐的对象。他正在做一件无比危险而亵渎的事。艾德里安，如果他把你当做朋友，能听得进你的劝解，那么你一定要告诫他。他正行走在歧路上，只有尽早回头，才能挽回必然的损失。”

    艾德里安看了一眼艾莫尔先生，又看向伊丽丝。

    伊丽丝在这个话题上罕见地保持了沉默，发觉艾德里安看向她了，伊丽丝才开口解释：“我对北方夜鸦的偏见已深，恐怕没办法提供中肯的建议。艾德里安，在这个关头，既然他已经狡猾地获得了你的友谊，我想你也不愿意听到你的另一个朋友挖苦讽刺他吧。我不想让你为难。”

    艾德里安的神情变得柔软了起来：“谢谢你，伊丽丝。”

    月牙勾在树梢，漆黑的密林里安静得古怪。

    有东西在树干间跳跃，已经干枯死去却仍然连在树枝上的腐叶接二连三地坠落。一双脏兮兮的皮靴碾过林间厚重的腐叶层，追着坠落的树叶而去，踩过叶子堆叠里探头而出的菌类。皮靴上满是湿漉漉的雪泥，还零星粘着墨绿色的苔藓和一抹暗色的猩红。

    突然，树林高处有亮光一闪而过，而后猛地朝地面坠下。

    “退后。”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身后发号施令。

    穿着皮靴的青年听到了这句提醒，他黑发黑衣，面无表情，迅速而果断地后撤，同时用一种说冷笑话般的语气严肃地回应了一句：“好的，长官。”每个词语的尾音都以一种英吉利式的腔调拖长了。

    先前说话的那个人没有接话茬，青年的背后连脚步声也没有。

    他抬起了头，月光从密林间投落，照出了黑衣青年仿佛因为常年缄默而显得严肃和不近人情的外表。他手里拿着一对细长的刺锥，金属表面涂黑了，在阴影中不会因为反光而暴露。

    树林高处那亮光彻底显露出了真容，那是月光在怪物的獠牙上踩踏了一脚。

    那怪物粗略是个人型，像失败的石膏雕像，苍白的表皮皱缩在一起，却又带着深深的裂纹，裂纹间是红褐的血色，眼睛通红，利爪长而尖锐，而獠牙白得像人骨。怪物还穿着一件撕扯得破烂的礼服，衣料堪堪挂在苍白而畸形的肢体上。

    “你的长相真让人难忘。”青年镇定地点评了一句。他会让人联想起修道院中静默着进餐的一群修士中坐在尾端座位上的那个角色，总是板着脸不苟言笑，说起话来却带着一丝幽默的尖刻，即使是在嘲弄人，也面无表情。

    怪物好似听得懂人话，生满利齿的嘴巴里发出了一声嚎叫，抓向黑衣青年的手臂上指甲又往前刺出了几分。

    青年用涂黑的两把刺锥招架，每一次他刺伤怪物，那怪物的身上便出现更多裂纹，随着裂纹的增多，怪物越发不似人型。

    青年和怪物打斗着，从月光中转到阴影中，突然的，青年背后那个冰冷的声音又说话了：“让开。”

    “您说了算。”青年侧跳一步，他的身边起了风。一团急速的黑影猛地和怪物撞击到了一起，它被直直地按到一根粗壮的树干上。

    那是一团厚重的黑色亚麻布。一只比怪物的皮肤还要苍白的手从层层叠叠的亚麻布料中探出。这只手苍白而纤细，却牢牢地捏住了怪物的脖颈，只是微微一扭，便扭断了怪物的脖颈，脊椎骨断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中让人毛骨悚然。

    1701，罗马尼亚。

    月光的照耀下，身裹黑色亚麻布的青年回了头，几缕银白色的长发从亚麻布的遮挡中掉落出来。卢那梅德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色素淡薄的眼瞳倒是能显出血管的颜色。

    “查尔斯，还有两个。”他对黑衣青年这样说道。

第四十七章 归来

    怪物的尸体重重地砸在地上。

    失去生机之后，那一堆只可称为死肉的畸形躯体扭曲地变化着，好像是皮肤下的血肉都融化蒸发了一样，怪物的皮囊迅速地瘪了下去，叠出褶子的皮肤也变得暗沉发灰，干瘦地贴紧了骨头。

    怪物的眼睛蒙上了白翳，牙龈萎缩，尖长的獠牙从口腔中脱落。破破烂烂的礼服布料此刻勾着怪物缩水的躯壳，倒像成了一个满是破洞的大布口袋里兜着一具人类骨骸。

    查尔斯看了一眼那副残躯，客观地评价道：“也许永眠对他们最大的好处就是变得好看了，还更加高效和持久。真是个优秀的入殓师啊，死亡。”

    漆黑的密林，怪物尸体上溢出的腥臭味迟迟不散。

    卢那梅德垂着眼睫伫立着，他仿佛凝固在树梢漏下的一线月光中，在一阵微风拂过后猛地抬起了头：“这个方向。”冷冰冰的声音刚落下，一身黑亚麻的白发青年已经从原地消失。地上的腐叶扬在半空，半截被鞋跟碾得粉碎。

    银白色的头发上反射出的月光，闪烁在远处交错的树干阴影之中。

    卢那梅德像一个无声无息的鬼魅幽魂，穿梭在密林中，踏过高处干枯的树枝，也踏过树下衰败的落叶。他的速度快极了，查尔斯追在身后，只来得及捕捉到那一身黑色亚麻布破旧而碎裂的末端。

    密林的深处，一股新鲜的血腥味弥漫着。

    刺鼻的气味让查尔斯缺乏表情的脸上显露出了一丝轻微的厌恶，他提着刺锥靠近，卢那梅德已经站在了一棵树前。

    树下卧着一头死鹿，鹿的脖子上有个巨大的撕裂伤口，它身体内的血液不翼而飞，仅仅只一小汪血泊汇在脖颈下，它的伤口处再也流不出一滴血，呈现出了失血皱缩的姿态。

    卢那梅德背对着查尔斯，他低着头，就站在血泊旁，脚下的枯叶被逐渐冷却的血液染成了铁锈般的暗红色。

    “这种伤口……”他说话的语气不再是完全没有感**彩的冰冷，而是在冰冷之中多出了更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现在是三个了。”

    “等着我。”卢那梅德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树林间的阴影中。

    查尔斯绕着死鹿转了一圈，卢那梅德离开之后，整片密林仿佛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皮靴踩过落叶，干燥的木质纤维断裂粉碎的声音都显得刺耳了起来。他凝望着密林间月光都难以到达的黑暗，不动声色地警戒着。

    微风拂过树梢，叶子互相拍打，短暂的喧闹中查尔斯抬起握着刺锥的手臂转过了身。

    有东西猛地撞在刺锥架出的十字上，伴随而来的是一阵腐烂的血腥味，查尔斯倒退了一小步，将手中的武器往那东西身上刺去。

    这一回偷袭的怪物比上一个有碍观瞻的要好上了不少，它还规规矩矩地使用着双腿站立，不看那苍白的皮肤和古怪的獠牙，勉强也沾得上人类这一物种的边，更何况，它的衣服还算是件完整的衣服。

    毕竟只有人类才穿衣服。查尔斯将刺锥对准了怪物的心脏，在一个巧妙的位置交换后，怪物的胸膛和背后都被捅了个对穿，血色的裂纹从心口处扩散开，好像是一件被刺锥雕坏的塑像。

    漆黑的刺锥在迅速萎缩的肌肉中埋得很深，查尔斯甚至感觉是有什么骨头卡住了其中的一把。他费了点力，踩着怪物渐渐扭曲的尸体，将刺锥从心口拔出。

    正要一脚给怪物踢个翻面，拔他第二把刺锥，突然的，另一个怪物从高处朝他扑来。

    怪物的面部肌肉僵硬，查尔斯却觉得他凭借着丰富的自身经验从中读出了一种慌不择路的恐惧情绪。

    怪物的攻势前所未有的凶猛和莽撞，它笔直地朝查尔斯扑来，不顾查尔斯手中的刺锥会让它投奔死亡的怀抱。它凑得近了，暴露在月光下，查尔斯才发现这个怪物的手臂已经被扭断了半截，像一截多余的累赘，被血管牵扯着，摆荡在空气中。

    这种让怪物都感到恐怖的残暴手法，明显出自卢那梅德。

    查尔斯用单独的一把刺锥将它顺势钉在了地上，没有第二把刺锥辅助，怪物的死亡变得缓慢而充满折磨，裂纹一点点爬上怪物的全身，它在这过程中痛苦地嚎叫着，用尽全力挣扎。

    查尔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也许是因为整夜在密林中狂奔追逐，与怪物战斗，而同行者又是在狩猎中从来没有显露出过疲惫的卢那梅德，他有些忽视自己的体力补充，在不恰巧的此时此刻，查尔斯感到自己有些气力不济。

    怪物的垂死反抗让查尔斯的手颤抖了一下，他心知不妙，立刻放开刺锥的柄，退后了两步，想要撤离怪物的攻击范围。

    然而怪物此刻已经不再想着逃跑，它报复一般伸长了脖子，以一种会让刺锥更深得扎进心脏的扭曲姿势，狠狠咬了一口查尔斯的手臂。尖锐的獠牙在手臂上拖拽，割破了衣料，在皮肤上拖出了一道长而深的伤口。

    血液迅速从破口涌出，查尔斯忍耐着疼痛，将怪物踹开，他扯下碎裂的衣袖，紧紧按住了流血的伤口。那被踹开的怪物在地上喘息了两声，刺破心脏的刺锥就彻底夺走了它的性命。

    怪物已经死去，查尔斯却还在忍受着它的攻击。他的伤口里血液在沸腾，仿佛是怪物的那对獠牙在他血液里注入了生石灰。大量的汗水从他额头、后颈、鼻尖冒出，他感觉手指的末端冰冷发麻，脚步也有些难以控制，而麻木正往他全身扩散。

    查尔斯踉跄了下，肩膀抵住树干勉强撑住了身体，在他灵魂深处盘旋的冷雾焦躁不安地缠绕上他的伤口，冷雾蔓延过的地方，症状大幅度地削弱了，仿佛是冷雾在缓解他的痛苦。

    “你被咬了。”查尔斯的身后传来了那个恢复冷漠的声音。

    “对，真糟糕，三百年后我得和你一起喝下午茶。”查尔斯回头看去，卢那梅德的身上萦绕着一股血腥味，他的左手血淋淋地攥着一颗正在萎缩的心脏，心脏的血管还往下淌着血滴。

    卢那梅德的眼睛有点发红，但他身上除了眼睛和左手，就没有别的地方沾上血色了。

    “幽灵猎手不会变成我。我也不喝下午茶。”卢那梅德捏碎了手里的心脏，丢弃在一旁。他径直走到查尔斯身边：“手臂伸直。”

    查尔斯放开了捂住伤口的手，伤口上的血液已经渐渐干涸成血痂，仿佛正在以一种超出常理的速度愈合：“哪怕你是下午茶会不受欢迎的客人，这么快就拒绝，也真伤人。”查尔斯面无表情。“还残酷地粉碎了我的永生梦想。”

    卢那梅德没理会查尔斯，他将干净而苍白的右手平举在查尔斯手臂的伤口上方，手掌握紧，指甲刺入血肉中，略显冰凉的血液滴滴答答地落在查尔斯的伤口里。

    “感谢你的紧急医疗，不过，医生，你有浪费的恶习。”查尔斯冷静地看了一眼顺着他手臂蜿蜒的鲜血，撕掉了伤口上的血痂，伤口创面再次扩大，卢那梅德的血液却减少了滴在外面的次数。

    卢那梅德的伤口也愈合得很快，血滴变少后他又一次用指甲割破了掌心。但随着血液混合，查尔斯感觉到那股沸腾的热量渐渐散去了。

    卢那梅德也在此时收回了手：“还要补充几次。”

    “血液？”查尔斯试着攥了下手臂，他的手指已经不再发麻了，“友情提醒，语言功能长期不使用会退化。亲身经历。”

    卢那梅德退开了，和查尔斯之间拉开了大约两个人的距离，沉默了一会儿：“和吸血鬼没有交流的必要。”

    “我还没有那么大的野心，督促你和吸血鬼友好沟通。”查尔斯仿佛又在一本正经地玩弄他的冷幽默，“垂怜下人类社会吧，陛下。”

    “我不属于人类社会。”

    “别这么说，要让生物分类百科全书在人类和吸血鬼之间单独给你划分一个物种出来，邮费会很贵的。”

    卢那梅德不说话了，他转身就走。查尔斯拔出了怪物尸体上的刺锥，跟在他身后。

    仿佛是因为狩猎已经结束，他们两人此时走路也有了闲心，甚至称得上有些悠闲地在月光下穿过密林。

    “工作结束了。”卢那梅德突然说，“查理曼叫你回去。”

    “你呢？”查尔斯看了他一眼。

    卢那梅德抿了抿唇，他的左手上依旧鲜血淋漓：“有私事。”

    查尔斯保持了沉默，他确实喜欢面无表情地开一些讽刺性的玩笑，但此时他闭上了嘴。

    “血液，我会给你。”卢那梅德补充了一句。

    查尔斯平静地回应道：“赫尔女神不会把我拱手让人的。这种毒素，花点时间就能自愈。”

    卢那梅德摇了摇头：“不是毒素，是诅咒。”

    “听上去差不多。”

    一片薄云遮过月牙，再散开时，积雪地被映照地亮堂堂。

    蒙特伯格大宅的铁门在夜晚打开，一辆马车缓慢地驶入。

    图书室里依旧点着蜡烛，女仆瓦莉拉守在门外，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睁开眼时瞥见了一抹黑色。

    “嘘。”艾德里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止住了瓦莉拉的行礼问好，他轻声问道，“阿比盖尔在里面？”

    得到了答复后，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图书室，图书室内铺陈着地毯，他一点声音也没发出，远远在书架旁看了一眼。

    阿比盖尔伏在雕花小圆桌上，面前烛台上的蜡烛烧了半截，她好像是枕着双臂睡着了，一动不动。

    艾德里安想了想，无声无息地走了过去。

    阿比盖尔的手臂下压着一本账册，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开销支出，一支羽毛笔从她指缝间落下，滚在一旁，墨水瓶的盖子没合上。

    艾德里安将身上的斗篷盖在了小妹妹的肩上，替她合上墨水瓶盖子，又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悄悄放在阿比盖尔手边。那是一件从德累斯顿带回的礼物，一条贝母手链，贝母加工成了萨克森选侯国内常见的三叶草图案，显得精致而可爱。

    艾德里安做完这一切，又放轻着脚步，离开了图书室。他对瓦莉拉温和地笑了一下，身影从拐角的楼梯口处消失了。

第一章 三月

    雾气弥漫，道路泥泞。一个裹着斗篷的黑发青年牵着一个孩子的手，缓缓走在树林间的小路上。树林里不间断的鸟叫声像乌鸦一样，聒噪而刺耳，孩子紧紧攥着那只套着皮革长手套的手，惊慌地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阁楼的小房间。正对着窗户的破木桌。灰尘在光线里漂浮，一只指节细长的手摊开了一册泛黄的黑皮笔记本，而后拿起一小块刻着红色纹路的石头压在中缝上。纸张脆而薄，边缘都遭了蠹鱼啃噬，留下凹凸不平的小孔。

    迷雾笼罩着整片树林，青年和孩子走过的路很快被雾气遮挡地严严实实，前后之间他们只听得到此起彼伏的鸟叫声。“我害怕。”那孩子靠近了青年，悄悄地说，“那东西好像来了，在跟着我们。”

    黑皮笔记本只有手掌大小，墨迹大多已经淡去，纸张上绘着毫无规律的涂鸦和混乱的线条，间或有一些意义暧昧不清的图案和数字。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卷被放在了笔记本旁边，手的主人捏着一根羽毛笔，蘸取了点新鲜的墨水。

    青年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他捏了捏孩子的手，仿佛是一个安慰的举动。黑发的青年背着一个行囊，斗篷下藏着一把短剑，衣领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条挂着金币的项链。两人就像路上时常能见到的过路人，想要穿过树林，到达不远处的村庄，因为距离不远不近，便为了省下一点搭车钱而步行。

    空白的羊皮纸卷被绘上了图，那图案和黑皮笔记本上已经模糊不清的线条有九成相似。蘸了墨水的笔尖在细长的一笔后挪开了，握笔的手停了抄写，手腕翻转搁在桌上。“快告诉我吧，小希尔薇女士，这些数字代表着什么呢？”一个女声轻快地嘟囔着，“是谜语吗？还是拼图？我那会儿到底是怎么设计出这么有趣的密码的呢……”

    群鸟受惊，拍打着翅膀飞起，迷雾中它们喑哑的叫声越来越远。那孩子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道路因为融化的冰雪而泥泞，马车压出的车轨低陷处积着小水池。浑浊的小水池倒影着青年的下巴、衣领和肩膀，一个灰蒙蒙的东西正坐在青年的行囊上。孩子小声地倒抽了一口凉气，青年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冷灰色的眼睛传递着镇定和从容。

    羊皮纸被写满了，它被仔细地卷成卷轴，一根红色的丝带在卷轴上打了个结，又用蜡封住了结点。点燃的蜡烛摇曳着火苗，希尔薇女士撑着下巴，叹息了一声，她看着那本黑皮笔记本，脸上全然是不舍。“秘密，秘密，又是秘密。为什么人们那么喜欢制造秘密呢？”她撕下了几页残破的纸张，放在火苗上点燃了。伴随着一阵黑烟，纸张在火舌舔舐下皱缩，通红的火花，焦黑的粉末，希尔薇松开手，纸掉在木桌上烧尽了。

    艾德里安的脚步变慢了，踩在泥地上的脚印一个比一个深，孩子咬着下唇，垂着头不太敢说话。鸟群离开后的树林里安静地仿佛能听到迷雾迁移的虚幻声响，然而此时艾德里安却说话了。“别担心。”他笑了一下，“我们抓到它了。”一个玻璃小瓶子被砸碎在地上，一股味道奇妙的气体扩散开来，短剑出鞘，艾德里安握住剑柄就往自己的脖子扎去。锐利的剑尖从皮肤旁擦过，最终刺入了一种不像实体也不像气体的东西中。

    “时间到了。”希尔薇女士高兴地说着，她将木桌上的物品都收拾好，将羊皮纸卷和巫术笔记都揣进怀里，合上了阁楼的窗户。透过那扇灰蒙蒙满是雨水蒸发后污痕的窗户，能看见不远处的小河，河上停泊了一艘小型木桅船，白帆上画着一双线条简单的眼睛，一只眼闭，一只眼睁。

    短剑扎住了一个如同迷雾一样的鬼怪，它僵在艾德里安后背的行囊上，仿佛是不懂逃脱，又或其实是无力逃脱。赫尔女神的气息沿着剑刃延伸，包裹住了它。随着灰蒙蒙的雾团一点点融化，艾德里安明显地感觉到行囊的重量越变越轻，渐渐恢复正常。它彻底消亡之后，艾德里安解下行囊还给了孩子：“这条路安全了。”

    孩子睁大了眼，迫切地追问道：“它死了吗？我爸爸的病会因为这个痊愈吗？以后树林里也不会有扑人鬼作祟了吗？”问题一个接一个，孩子着急地向幽灵猎手确认着。

    “嗯，它死了。你爸爸会痊愈的。如果怪物又出现了，你可以再去科隆找一次铁匠维兰德，我还是会来的。”艾德里安耐心地答复着，他重新拉起孩子的手，“现在，我送你回村庄。”

    “我告诉过他们，树林里有扑人鬼，他们一个也没信。但果然就是有嘛！它一直藏在树林里，偷偷坐到过路人的行李上，让他们都生了病！”孩子的脚步都轻快了起来，“你能替我作证吗，猎手？告诉他们，是我和你一起打败了怪物！”

    “如果你希望我这么做，那好吧，我会告诉你爸爸。”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也能学会那一招吗？”孩子比划了两下拿剑的动作，拙劣地模仿着艾德里安，“当一个幽灵猎手好像比当农夫厉害多了，我也想能一下子杀死怪物。”

    “还是把怪物都留给猎手们解决吧。”艾德里安含蓄地微笑了一下。

    孩子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有些迈不开腿：“我们……能晚点再回去吗？我偷跑出来的，怕被妈妈打……虽然免不了被教训，不过晚点挨揍总是更好一点……”

    “我会替你解释的。”

    “我妈妈可凶了！”

    “真的吗？”

    艾德里安和孩子脱离了树林的雾气，村庄的炊烟映入眼帘。

    木桅船脱离了河岸，画着一对眼睛的白帆在风中鼓起，小船顺流而下。

    萨克森，狩猎节，猎场聚集起了一大群人。男士们手持猎枪和长矛骑在马上，驯养的猎犬和鹰隼紧紧跟着它们各自的主人，女士们三三两两地立在一旁围观，摇着扇子互相说着悄悄话，或在猎场森林的边界处结伴散步。

    空地上几个扎好的帐篷用作休息处，选帝侯的书记员就在其中一个帐篷外，他拿着纸和笔，每一个拖着猎物回来的人都往他那儿登记上一笔。他身后的帐篷里已经堆了些野雁、水鸟、鹿、狍、野猪，也有几只狐狸和其他的禽鸟。在动物藏匿踪迹的冬季里，这些猎物的数量已经足以说明狩猎节上诸位的热情了。狩猎越困难，他们就仿佛越迫不及待去挑战。

    整个狩猎节将持续两个半星期，第一个猎到熊的人将在节日结束当晚的庆祝晚宴上坐到萨克森选帝侯的身边，熊的皮也会制成一件大衣由选帝侯亲自给幸运儿披上，表彰他的力量、勇气与技巧。在过去，也曾有过平民小子因此得了机会，受封成选帝侯的骑士。而对于女士们而言，这也是一个接近心仪对象的好时机。

    两个打扮华丽的贵族少女凑在一起说话，她们的裙摆一直垂到地面，为了不被泥土弄脏，她们站在帐篷附近的草坪上，离男士们聚集的泥土地有一段距离。

    “啊，那个就是阿尔布雷希特？”

    “对，就是他，摔下了他自己设计的水上木架，扑腾在河里，还是选帝侯派人救他上来的。”

    “看看他那浮夸的发型和鞋子！遇到野猪怕是转头就跑也跑不动，非得在地上打滚不可，哈，你说易北河里的大鱼会不会咬掉他的小脚趾？”娇小的贵族少女在同伴耳边窃笑着，“嗯……至少有一件事我们能确定了，选帝侯公爵不讨厌菠萝！”

    一身淡绿色的另一个贵族少女笑道：“选帝侯的廷臣和建筑师，其实也不差劲，既富有又得公爵赏识，而且说不定接近起来反而简单呢只要你梳个像菠萝的发型就行了！”

    她们躲在一旁，对在场的男士们评头论足，取笑或赞美着那些男士，也相互取笑同伴的眼光。

    “啊！苏恩兰德！你快看！是不是那一个！”娇小的贵族少女眼睛都瞪直了。

    “是他！”淡绿衣裙的贵族少女也将扇子抵住了蹦蹦跳的心口。

    阿尔曼苏恩兰德走进了一个帐篷，娇小的贵族少女略感遗憾地收回目光，她的目光在场上其他人身上转悠了一圈：“我看到庞蓓夫人了，你说我去和庞蓓夫人打交道，会不会有机会和苏恩兰德说上几句话呢？”

    “想都别想，你要是真的和庞蓓夫人交上朋友，怕不是苏恩兰德看到你都厌恶！”

    “真可惜……庞蓓夫人今年多少岁了？她怎么看上去还这么漂亮，难道是偷偷用着什么珍奇的药方？”

    “我还以为你的眼睛会钉死在她身边的那个小提琴手身上呢。嘿，你快看，那儿！荷尔德林嫉妒地脸都酸成一团了，哈。”

    娇小的贵族少女在扇子的遮挡下噗嗤地笑了一声：“又一个爱慕之心被摧毁的可怜人儿。”

第二章 猎场里的姑娘们

    “总有人分不清玩乐和真情的差别，真可怜。不过，感谢他们提供的乐子，我现在倒觉得狩猎节也不尽是无聊男人们模仿公狮子的秀场舞台。”绿裙的少女缓慢地摇着手里的扇子，唇边蕴着一丝狡诈而讥讽的笑意。

    她娇小的同伴眼珠滴溜溜打转，目光在人群聚集的空地上晃来晃去，从一个人跳跃到另一个人，在样貌漂亮的男士身上停留地稍久一些：“你感到无聊吗？”

    “我已经在尽力寻找让自己不那么无聊的办法了。”

    “装模作样，刚才苏恩兰德出现的时候，你可还没这么清高呢！”娇小的贵族少女取笑道，“也许我们可以去找人说说话……选帝侯公爵怎么还没出现？”

    绿裙的少女摇了摇头：“和公爵搭话，要你猎第一头熊，难度都一样不可能！”

    “真要做比较，那我还是宁愿挤进人堆里，去和公爵搭话。我才不要像安娜小姐一样，被男士们在私底下取笑。”

    “波兰人，他们就是这样古怪。也许她还觉得这是有勇气和魄力的表现呢！”绿裙的少女又看了一眼空地上的帐篷，“为什么他还没有出来？”

    娇小的少女一脸恍然大悟，随即窃笑起来：“啊……原来你……哈，来吧，我们去帐篷前假装路过，看看里面到底有谁。”她挽上同伴的臂膀，拖着她往帐篷那儿走去。

    绿裙的少女有些不乐意地被拉上了，她偷偷看了两眼四周，发现没人盯着她俩才放下心：“你的裙子挤到我了。”她行动上同意了娇小少女的主意，但她嘴上还是要表达出自己的不愉快的。

    两个少女仿若不经意地从帐篷前走过，其中娇小的那一个将自己的绸缎手帕扔在了地上：“啊！有人来帮帮忙吗？我不能歪腰。”她的腰很细，线条柔美，极其适合被搂在一条坚实的臂膀中，衣装在腰线处收窄，而后往下膨胀出层层叠叠的裙摆，一看就知道束腰绑得很紧。

    帐篷的帘子被撩起来了，是阿尔曼苏恩兰德听到求助的呼声后走了出来。

    他放下帘子的速度很快，但两个少女依旧找到机会往里偷看了，有一个女人在帐篷里休息，她侧坐着，从门口只看得清半张脸，她浓妆艳抹，带点玫瑰红的金发高高地扎起，艳丽的模样不像个传统的日耳曼姑娘。

    “它脏掉了。”苏恩兰德从地上捡起了娇小少女的手帕，纯白的绸缎沾上了泥点，“请使用我的手帕吧，小姐。”他从自己的衣兜里摸出了一条折叠好的白色巾帕，将两条手帕都递给了少女。

    绿裙的少女被他直而长的淡金色头发和总是显得深情款款的眉眼吸引了，她恍惚了一下，几乎没法好好说话：“啊……苏恩兰德先生，您真是……您真是个好心人。”

    挽着同伴手臂的娇小少女仿佛是见惯了好看的面容，此时倒是镇定，她娇俏地笑着行了个礼：“谢谢您，先生。我清洗好您的手帕，就会还给您的……明天如何？您还会来吗？”

    “留着它吧，小姐。祝您玩得愉快。”苏恩兰德多情地笑了一声，转身回了帐篷。

    帐篷里的女人说话了：“苏恩兰德，发生什么事了？”那是一句法语。帘子合上了，苏恩兰德的回应变得模糊不清。

    见目的达成，两个贵族少女慢步走开了，绿裙的那一个神思不属，仿佛脑海里还满是先前的画面。

    娇小的那一个又转起了眼珠，扇子遮挡的面容藏起了一丝狡猾：“那个法国女人是谁？你见过她吗？嘿！回神！”发现同伴心不在焉，她用肩膀撞了一下绿裙的少女。

    “啊！我想想……”绿裙的少女放慢了脚步，“带点玫瑰红的金发……我见过的。”她在思考时显得清醒而机敏，她就如同一个内心的黑暗中藏着许许多多的思想的姑娘，眼睛里抓人的神秘不经意地就流露了。

    “是那一个！”想到了答案，她有些自傲地轻轻笑了起来，“还记得关于选帝侯公爵的流言吗？人们悄悄地传公爵有了一个法兰西的神秘情妇，指得就是她。怪不得苏恩兰德会和她说话，她和公爵的关系一定不简单，流言多半有点根据。”

    娇小的少女不同意了，她的眉梢高高地抬起，显得趾高气昂的：“不可能！选帝侯公爵可不像一般男人，他可不会在男女之事上沉迷，他都没结婚呢！”

    “情妇和妻子可不是一个东西。”绿裙的少女在说起男士的话题上总显得有些刻薄，“看看老公爵的作风，选帝侯公爵受到血缘的影响和环境的熏陶，突然产生想要一个情妇的想法也不会那么奇怪吧。一个不娶妻的男人，要不是对女人不感兴趣，要不是有野心极了。至少这个法国情妇排除掉了一个错误答案，还算是有用处。”

    “公爵喜欢那样类型的女人吗？这可真说不通……”娇小的少女笑道，“我一直以为他准备和安娜小姐结婚呢！”

    “那才是说不通呢，多想想吧，然后你就会发现，公爵的波兰王位大概是传不下去的。下一任波兰国王多半会是安娜小姐的后代，而且必须不掺和一点阿尔伯特的血。那些古怪的波兰人看样子是觉得萨克森没有讨好的必要呢。”

    她们两人在扇子背后窃窃私语着，又一个贵族打扮的少女从她们面前匆匆走过，这一个少女倒是好好地选择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利索装扮。

    “嘿，布吉尼，你往哪儿去呀？留下来和我们说说话！”娇小的少女喊住了布吉尼。

    “姐姐！你们怎么在这儿！”布吉尼吓了一跳，她像是赶时间，说话也匆匆忙忙的，“安娜小姐叫我过去看看她的猎鹰呢，我要先走了。”

    “猎鹰有什么好看的，你倒要小心别被鹰戳坏了眼睛。”绿裙的贵族少女摇了摇头，“布吉尼，注意走路的姿态。别看这狩猎场上的男士们都聚在一起，不理睬女士们，好似被狩猎占据了全部心思一样，其实他们暗地里都偷偷往我们这儿瞧呢！为了你自己着想，你就随便应付下安娜小姐，然后回来与我们一道。说不准，狩猎节落幕前你的婚事就说定了呢。”

    布吉尼摆了摆手，照样踩着急匆匆的步子离开了。

    “哎……科隆来的姑娘，果然不懂我们德累斯顿。她一准会后悔的。”绿裙的少女叹息了一声，但惋惜仿佛只流于表面，转头就从眉间消失了。她看了一眼同伴手里的手帕，沉思了片刻：“五十达科特，我买苏恩兰德的手帕。”

    “哈，我不。”本来打量着狩猎场空地上男士们的娇小少女一下子就笑了起来，有几分恶劣，也有几分狡猾，“他都说让我留着了！你要是也想要，我们再去帐篷前走一圈？”

    绿裙的少女恼羞成怒起来，轻轻捶打了一下同伴，她们顽皮地打闹起来。

    与姨妈家两个姐姐的偶遇已经被布吉尼抛之脑后，她一路走到树林边，那已经是有些偏僻的地方，周围的人也像是在享受宁静一般，三三两两地做着自己的事，远离帐篷堆叠处鼎沸的人声。

    布吉尼看到了安娜小姐，波兰来的贵族少女一身猎装，英姿飒爽，她身边跟着一个棕发的姑娘。那棕发姑娘看起来富有艺术气质，仿佛是那种会捧着诗集在午后的树下轻轻朗读的性格。然而就在她手臂上停着一只体型巨大的猎鹰。

    那鹰的利爪勾着棕发姑娘手臂上的皮革护具，它时而伸展自己的双翼，拍打两下再收起，翼展足有一个成年人平举双手那么长，就好像棕发姑娘的手臂上停着一朵乌云。这朵乌云重得很，棕发姑娘的手臂渐渐下压，就在她感到吃力之前，猎鹰再次拍打起翅膀，这次它猛地飞了起来。

    三个姑娘的目光都被猎鹰带到了天空上。

    “它在你这儿真听话，伊丽丝，你真神奇！我从没看到过它这么温顺。”安娜小姐喜悦地说着，“庞蓓夫人说你对驯鹰有一套自己的办法，我一开始还不相信呢！”

    “就像马匹一样，猎鹰也能和人沟通的。”伊丽丝索宁含蓄地微笑了一下，“它们的羽毛和眼睛其实都在不停说话，仔细观察的话，就能明白它们了。”

    安娜小姐满意地看了一眼天上盘旋的黑点：“我一定是最先找到大猎物的人！伊丽丝，为什么你不能是两个人，一个你当公爵的宫廷诗人，再有一个你当我的驯鹰人，那就完美了！”

    布吉尼走到她俩面前，安娜小姐拉过她：“来啦，布吉尼。”她将布吉尼展示给伊丽丝看，“整个萨克森，除了你，我看得顺眼的人也没几个，这姑娘就是其中之一了。”

    “走吧，我们去挑战那些耀武扬威的男士了。”安娜小姐兴致勃勃地说。

    伊丽丝会意地点点头，她取出了一个短小的骨哨凑在嘴边，那骨哨就像一截小指一样长短。她吹了一声，骨哨没响，但天上一声鹰唳，猎鹰马上改变了方向，朝她们落下。

    她伸直了手臂，那鹰就施施然落在了她手臂上，巨大的羽翼遮挡了阳光，它收起翅膀，明亮的光线重又照亮了伊丽丝的脸庞。

第三章 混乱与误解

    一个金发的青年在市集的狭窄过道里奔跑。

    他越过木桶、藤筐、小摊杂物的动作简洁而敏捷，自拥挤的人群中穿梭而过，伴随几声惊呼，他拐进一条分岔小巷，从北海港口一路运载而来的鲱鱼干和鳕鱼的气味在巷子里混杂，而堆放的木箱子上也有几只觊觎食物小贩的货物的野猫猛地炸开了脊背和尾巴上的毛。

    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积水已被来往的人群踩踏地浑浊不堪，只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残存着一星半点姑且算得上纯白的积雪。

    “新鲜海货！”鱼贩们吆喝着，热情地向每一个往小摊上看了第二眼的路人推销，迫不及待地给每一条鳟鱼、鳕鱼或是其他的什么稀罕海货冠上荷兰进口、冰岛进口之类的噱头。

    要是细细跟他们商量，这些卖鱼的妙人甚至还能把意大利南部、法兰西巴黎、维也纳宫廷里有名厨师们的鱼脍菜谱都说得头头是道，至于这菜谱是真是假，在他们口里，自然是再真也没有了。

    今日不是斋戒日，有闲钱的人家里的厨娘都奔着肉贩的摊子去了，这个小巷里的行人比起主干道的要稀疏了不少，金发的青年踩着鱼味十足的积水洼，从几个小摊前跑过，热情的鱼贩们甚至都来不及喊他一声。

    等到快跑出巷子，他才回头看了一眼。

    “这小伙子跑的！简直像是要赶不上自己的婚礼了一样！”

    “或者恰恰相反，他是被新娘的大鼻子吓得魂不守舍，夺路而逃了！”

    无事可做的鱼贩们插科打诨起来，抓住这一个难得的乐子，像是要说上十个八个笑话才够本。正津津有味地说些或俗或雅的话，小巷里又有人一路奔了进来。

    新来的这一个倒是有些叫人稀奇了，他穿着一件长白袍，外头罩着一件深色的披衣，胸前还有个闪闪发亮的银十字架，也许是因为那件束手束脚的白袍，他跑得比金发的青年要慢些。

    鱼贩们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容光焕发，争先恐后地招呼他：“神父！来买些新鲜洁净的白肉吧！”

    那神父没有理会他们，径直往巷子出口跑去，他的表情甚至有些凶，像是那种下一秒开口就要训斥人的模样。

    “今天是怎么了？神父也赶着去主持婚礼？”一个鱼贩困惑不解。

    “也许他根本就不是神父呢？”有人接话道，“仔细瞧瞧，衣服其实也不太像。”

    他们的注意力很快转移了，讨论起一个神父该是哪种打扮，他们说起这话题滔滔不绝，仿佛成日里和梵蒂冈的红衣主教们打交道似的。

    金发的青年在德累斯顿的隐秘小巷里穿梭，他有些疲惫，在一个拐角靠着墙壁，仰着下巴喘息了一会儿。

    有人突然从另一侧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就要往那一侧拖去，金发的青年吓得不轻，没有被握住的手握起拳就往那人挥去。对方似乎也被吓了一跳，赶紧缩起脖子，往侧边躲开了拳头。

    “米佳慈！疯了吗你！”

    金发的青年这才看清，是巫师安东尼找到了他。

    “跟我来。”安东尼招了招手，米佳慈点了点头，探出墙壁看了一眼身后，就跟上了安东尼的脚步。

    四下无人，安东尼在前头一边带路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你把衣服换换，就往那条路走，去我家。”他给米佳慈指了一个方向，随后就往他们来处走去。

    “多谢。”米佳慈接过他的外套，罩住了颜色不同的外衣。

    安东尼整理了一下剩余的衣服，卷起袖管，在分岔路口吊儿郎当地坐下了，跟个躲着工匠师傅出来休息的学徒工似的。

    米佳慈离开没一会儿，穿着长白袍的神父追了过来，他看到了分岔路口的安东尼，问他道：“你看到刚才有一个穿灰衣服的金发年轻人跑过去了没？”

    安东尼漫不经心地挠了挠头，显得有些困惑：“有是有一个……”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儿。”安东尼随手指了一下。

    神父迈开步子就要追出去，却不知为何又折返回来：“你看清他的样貌了没有，他额头上有没有疤痕？”

    “疤？”安东尼愣了一下，然后摇起头，“没有。”

    神父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似乎因为这个答案变得有些犹豫，但没考虑多久他就还是朝着安东尼指的方向追了过去。

    巫师安东尼站起身，瞧了两眼神父的背影，也往自己住所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往四周警惕地打量，然而除了警惕之外，他的表情里还有一种困惑，仿佛他正被一个怎么想也没想通的谜语困扰着。

    米佳慈已经用安东尼藏在隐秘角落里的钥匙打开了他的家门，等在里头。安东尼一回来就锁上房门，向他询问：“那个宗教审判员好像不是在找你，米佳慈，到底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追你？”

    此时的米佳慈已经冷静下来，这个青年似乎也有些后悔：“是我太紧张了。我听到有人在背后叫金发的站住，就偷偷回头看了眼，发现是个宗教审判员在盯着我，还以为是我身份暴露了，我就慌张了。”

    “不可能是我判断错误了吧……”安东尼有点不敢置信地来回在屋里徘徊，“难道宗教裁判所不是奔着巫师同盟来的？可他们去年不就在德累斯顿调查巫师了吗？”

    米佳慈也跟着皱起眉：“不管是不是，我们马上就要出发去柏林，这事得和艾莫尔他们说一声。”

    “他们两个都忙着在狩猎节上鼓搞他们那报社的事情，不到晚上怕不会从猎场回来。”安东尼顿了顿，“我找个夜晚去说，你就先别在外面晃了，这一个没找你，未必其他的没盯着你，在如今的德累斯顿，再小心也不算过头。”

    一声鹰唳划破天际。

    骑在马上的男士们也跟着仰起了头，一个打扮老派，看着顽固又保守的年长贵族握着他锋利的长矛很是不满：“真是瞎掺和，猎物都要被惊走了！”

    像是对这位老派贵族的性子了解颇深，也像是不想担待冒犯安娜小姐的罪名，他身边的同伴应和了两句就轻松地岔开了话题。老派贵族还想说些什么，同伴就互相招呼着要往森林深处寻找熊的踪迹去了，他只好也闭上嘴。

    临到午后，萨克森选帝侯公爵终于是来到了猎场上，他的面孔总是带着严肃的表情，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但即使选帝侯公爵一脸不可接近，他一出现在猎场，男男女女的贵族们便将他围了一圈。

    不过说到底，这群贵族宾客们也不敢太放肆，公爵一表露出不悦，他们就识大体地散开了，哪怕在公爵不苟言笑的脸上寻找出的只有那么一丁点的情绪，这群宾客都仿佛比能用一根细线一口气穿十根针的伶俐裁缝还要敏锐。

    大家私下里偷偷瞧着选帝侯公爵的一举一动，只见公爵骑在马上巡视了一圈周围，然后在书记员的身边停住了，他接过了书记员的记录本，看了一眼狩猎的成果，就跟书记员说起话来。他一开口，那些偷偷瞧着他的贵族们便伸长了脖子，像是恨不得和那航海船运来的新奇动物长颈鹿一样有个长脖子，能把耳朵凑到公爵嘴边去。

    但不同于他们想象的，公爵只是说了句：“把饲养的五十头八叉鹿放进猎场。”

    不管其他人如何抓心挠肺地好奇，选帝侯公爵下了马，把缰绳递给一个护卫的骑士，就单独走进了一个帐篷。如果布吉尼的两个姐姐还在附近，她们一准能认出，那帐篷就是先前苏恩兰德进的那个。

    “公爵。”苏恩兰德行礼的动作总是显得优美而得体。

    选帝侯公爵的表情微微地放柔了：“阿尔曼，不用拘束。”

    坐在一旁的女子冷冷地看着选帝侯，她的脸上是毫不加以掩饰的不满，还带着点怨愤，她的金发中包含一丝玫瑰红的温暖色泽，唇齿眉眼的妆容也艳丽而动人，可她的表情却让她和温暖、和煦、热情之类的形容词搭不上边，倒像成了火苗焰心里的那一抹蓝白色。

    “阿格尼丝。”选帝侯公爵用法语叫了她一声。

    她这才起身行礼，动作恭恭敬敬，脸上的神情却是会被外头的贵族们批判的傲慢：“亲爱的萨克森选帝侯公爵，看到您真是太好了。”

    “我有一些意见。”她假笑着看向公爵，仿佛丝毫不为他沉重的压迫感所震慑屈服。

    选帝侯公爵对这个法兰西女子似乎很是纵容，他没有呵斥她的不恭敬，只是以一种威严的语气回应了她：“我知道你的不满。”

    “我需要的不是一句知道，奥古斯特。”阿格尼丝对公爵直呼其名，“我不是囚犯，也不是你的下属。我厌烦了几个月里只能在几块巴掌大的地方转悠！为什么教会没把人撤走，反而还派来了越来越多的人？你不觉得他们在你的地盘上有些放肆过头了吗？我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萨克森选帝侯公爵，德累斯顿为你所拥有，请为你已经无法忍耐的同谋做些什么吧。”

    公爵沉默了片刻，仿佛是在考虑在阿格尼丝与教会之间如何选择：“你大可放心。”

    “我真希望我能做到。”阿格尼丝假笑了一下，“而不是在一群花枝招展的贵族里一个人生闷气。”

    公爵皱起了眉，他现在看起来严厉了几分，像是在暗示阿格尼丝适可而止：“你当然可以做到。阿格尼丝，如果你对狩猎节这样的小娱乐不感兴趣，那么我们就直接谈谈正事吧。”

    阿格尼丝收敛起了态度，尽管她看似无法无天，却也不打算去触怒公爵：“那好吧。”

    她换了一个更舒适的坐姿：“泊尔已经到维也纳了吗？”

第四章 试探

    白蔷薇花骨朵一般娇憨动人的泊尔小姐在维也纳社交界如鱼得水。

    她是一整瓶绚烂繁花中最新鲜的那朵，碧翠的叶子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素雅又芬芳，天然地凭借着她的初来乍到，夺取了一群已经看腻了旧颜色的男士的目光。

    雷德堡子爵将她带到舞会上的第一个星期，泊尔小姐的双脚就几乎没从乐曲中得过几次空闲，按着节奏点踩出的踏踏声和哒哒声仿佛成了她的一双鞋子。

    然而当还有人在畅想着牵起她的手，将鼻尖凑到这一朵未开的花骨朵后颈处，嗅闻那一颗可爱的痣是否也带着和发间相同的芳香时，泊尔小姐开始苦恼又害羞地拒绝起他人的邀请了。相对应的，她开始陪伴在另一位引发过维也纳社交界关注的少女身边，即是克里斯提娜，萨克森的修道院公主。

    那些私底下互相约好邀请顺序，而在这井然有序的安排中耐心等待的男士们感到了不甘心。

    有人偷偷地对雷德堡子爵抱怨过，让这位比起克里斯提娜更容易接近的阿尔伯特和泊尔小姐说说情，叫她全心全意陪伴着金发的贵夫人时，也别无情地拒绝了别人。

    “只要一次，只要和她共舞过一次就行了！”

    面对着这样的请求，雷德堡子爵以他游刃有余的社交技术安抚地每个人都心满意足，笑盈盈地转头离去。他们恰恰猜想不到，雷德堡子爵是绝无可能让他们心愿得成的。

    在雷德堡子爵的眼中，泊尔小姐就仿佛是一场维也纳社交界男士之间攀比游戏的筹码，若按着他们的想法来，泊尔小姐很快就会沦为平平无奇可有可无的一朵装饰，她最大的吸引力就在于她对整个维也纳都是新奇的，要完成萨克森选帝侯交托的任务，让泊尔成为贵族间的交际之花，雷德堡子爵又怎么不会将现有的优势牢牢把握。

    泊尔小姐尚未有足够的资本，成为贵族们之间套取隐秘消息的一个途径，但既然克里斯提娜产生了对她的兴趣，愿意与泊尔结伴同游，那么，在舞会厅中配合肤浅的游戏，或争取克里斯提娜的青睐，如何选择便不言而喻。

    哪怕接近克里斯提娜的同时，也似乎意味着第一个找上泊尔小姐打探消息的客人，将等同于探听的目标是雷德堡子爵的姑姑。

    乔治不确定这个嫁给马克西米利安的姑姑能有几分阴谋家的天赋，她以被赐福的事迹广为人知，却也因此与虔诚和病弱有了摆不脱的关系。克里斯提娜和泊尔小姐时而骑马，时而泛舟的玩乐活动，让乔治将病弱一词从克里斯提娜身上摘去了，然而他仍然无法下断言，克里斯提娜是否如从小教导她的萨克森选帝侯公爵一样心思深沉难以揣测。

    克里斯提娜对他算不上多亲切，比起货真价实的侄子，她反而更亲近乔治哥哥名义上的养女泊尔。少有的几次接触和泊尔小姐转述的话语里，乔治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克里斯提娜和她的丈夫之间存在着一些问题。

    乔治本该以一个阿尔伯特的身份自居，推测与哈布斯堡的联姻是否会因此对萨克森产生不利的影响，但如今叫他忧心的事情，已经不只有泊尔小姐和克里斯提娜。

    对于菲力之死，选帝侯叔叔的态度叫他忐忑不安。明面上萨克森并未有太大动作，三月的狩猎节依旧如火如荼地举办着，选帝侯叔叔也一如既往带领着德累斯顿的贵族们热烈地参与其中，私底下，乔治的心腹却传来消息，说黑森的卡塞尔已遍布公爵的眼线。

    可是阿尔曼苏恩兰德尚未被派遣到黑森与人交涉，这似乎暗示着公爵在案情的判断上依旧有所保留。雷德堡子爵乔治是早就听闻过苏恩兰德的名字的，这个疑似与他们都有血缘联系的年轻人，原本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廷臣，却因为办成了选帝侯叔叔的一件机密要事，成了他明面上的左右手。

    他打听那件机密要事，却被菲力上门警告。自那之后，他面对选帝侯叔叔更加谨慎，却也再一次知晓了对于叔叔来说，他和菲力之间有多大的差别。

    如果说正是因为信赖的不同，菲力负担起了被刺杀的隐患，乔治依旧在权衡之下，渴望着替代菲力的角色。

    他不能因为菲力的死，平白地毁掉自己的前途。

    “我看乔治最近像有烦心事。”

    木舟在湖上慢悠悠地晃荡，泊尔和克里斯提娜坐在小船首尾两端，两条色彩鲜艳的织锦长裙和裙上的罩纱将船里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她们都戴着边沿宽大的帽子，在冬日里也遮挡着直射的阳光。

    克里斯提娜斜倚在木舟边上，远眺着湖岸的风景，漫长的冬季终于到了末尾，初春的植物们开始发芽了，早开的花也都冒了尖。

    四处尽是生机勃勃的模样，就连湖中饲养的鱼群都开始活跃起来，脊背上鳞片折射的鲜艳色彩在木舟旁的湖水里时隐时现。克里斯提娜的脸上却偶尔显现出一种和风景全然不同的厌倦，她低头看着木舟旁鱼群游过，白皙的手臂伸出船沿，拨弄了几下湖水，搅乱了她自己的倒影。

    泊尔停下了摇桨的动作，她思考着克里斯提娜方才的话语是一句询问，还是一句无心的感叹。“我倒是觉得乔治叔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她说。

    克里斯提娜抬起眼眸，在泊尔小姐天真的脸上晃过一圈，重又垂了下去：“是吗？上星期邀请他一起看歌剧，他可是一直在分心。”

    “啊！”泊尔小声地惊呼道，“该不会乔治叔叔生我的气了吧？因为我总是出来玩，不去参加舞会……”她的表情总是将心情直白地表现在脸上，此时克里斯提娜就一眼瞧见了泊尔的沮丧。

    “别理睬他。”克里斯提娜揉了揉额角，闭起了眼。

    “公主，”泊尔私下里称呼克里斯提娜的方式带着一种天然的亲昵，她知道克里斯提娜喜欢这个叫法，仿佛这位金发的贵夫人是在通过泊尔怀念她自己还未出嫁前的日子，“你又头痛了吗？”

    克里斯提娜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湖上清冷的空气。

    她睁开眼时，木舟对面坐着的那个清纯的少女正一脸担忧。

    “比之前好多了。”克里斯提娜说。

    “因为我的嗅瓶？”泊尔小心翼翼地期待着。

    “嗯。它确实对我起作用了。你看我刚才也只难受了一会儿。”

    泊尔满足地笑了，真心为能帮助到这个名义上的家人而开心：“我这儿还有呢！”

    克里斯提娜微微一笑，她眼中的泊尔就像一个急着献宝的孩子，为了得到夸奖而能给出任何一件珍宝。“泊尔，没关系的，只是一个小毛病，宫廷医师们会医治好我的。”

    她相信自己最近的头疼是一个意外，她已经很久没生过病了，而现在除了偶尔的头疼之外，她照样拥有外出活动的精力，泊尔的嗅瓶也许确实有点用处，但克里斯提娜更多的觉得是最近服用医师们的药剂终于积累出了效果。

    “不，公主，”泊尔认真地说着，“任何疾病都不是小事！”

    她似乎还想说更多关心克里斯提娜的话，然而还没开口，克里斯提娜就打断了她。

    贵夫人打扮的金发少女看着泊尔若有所思：“泊尔，有时候我觉得我见过你。”

    她的话很突然，泊尔小姐愣了一下，面上仿佛是不知所措般空白，这空白转瞬即逝，泊尔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呢。”她握着船桨的手不由地握紧了。

    “嗯……也许是见过你原本的家人吧。”克里斯提娜移开了目光，她撑着下巴，看着木舟边上的鱼群，羽扇般的眼睫垂下，遮挡起了一丝隐晦的迷惘。

    在这要跨越冬季进入春季的时节，贵族家中的花园也迎来了修整的时刻。不仅要从花商手中购买些时令的草木，还要提前规划好夏季和秋季时花园的风景。阿姆斯特丹来的货船在这时节里赚的锅满瓢满，哪怕是对多年前郁金香引发的混乱有所耳闻，贵族们对这种鲜花的追捧依旧还留有余温。

    蒙特伯格大宅里，管家奎林维赫正监督着园丁修整正对大门口的花坛，旁边一架小巧的木制手推车里，一个个球根码放在一起。

    艾德里安乘坐着马车返回大宅，奎林正巧替他打开了铁门。

    “到了整理花园的时候了？”艾德里安探出身来，看了一眼大宅里热闹的景象。

    “已经开始融雪了，艾德里安少爷。这时候正适合做这些。”

    艾德里安点了点头，没接着话聊下去，对花园上心的从来都是阿比盖尔，而不是他。艾德里安走下租用的马车，奎林主动地先一步付清了租用的费用，而后马车夫便扬起鞭子准备掉头离去了。

    艾德里安没有走几步，他突然回了头，看向蒙特伯格大宅的铁门外头。

    附近树丛里有一个孩童，正偷偷摸摸地往远处跑，他衣服看上去是干净的，却免不了有几个补丁。他蹲守在蒙特伯格大宅外，却显然不是偷窥和跟踪的熟手，叫艾德里安一下发现了。

    “奎林，那孩子是谁？”

    奎林维赫顺着艾德里安指出的方向看去，看清了孩童的背影，眉头皱紧了：“少爷，应该是科隆安保署派来的。”

第五章 旧相识

    艾德里安想着关于科隆安保署的事，慢步走过宅邸第二层的房间，路过音乐室的窗户时，他看见了阿比盖尔。

    蒙特伯格大宅正面的花园是男管家在监督，背后的那一片却似乎是阿比盖尔的领地。她也不像是在认真地指挥园丁们，相反地，倒像是在玩闹，裙摆在腰上系高了，露出脚踝来，两手沾着泥巴，在花园里跑来跑去，从放着苗木的手推车里时不时拿起几棵小花苗瞧着看，觉得满意了就完全不考虑花园蓝图似的，随意找个自己看来合适的地方栽种下去。

    阿比盖尔在修整花园这事上从来都很积极，从蒙特伯格城堡的花园到如今科隆大宅的花园，她总是想留下几处透着鲜明个人风格的花境，幸而她的审美在园丁的容忍范围内，她任性的举动才不至于以干扰园丁工作的名义被勒令禁止，不过当她想破坏园丁们本来的规划时，还是会有人与她争辩两句的。

    艾德里安避开路上的泥土块，往阿比盖尔走去时，她就在和一个园丁讨论着要在面前的花圃里种植蔷薇还是鸢尾，她的手上还捧着一株茎秆长刺的蔷薇，湿润的泥巴裹着乔木幼苗的根系，也让阿比盖尔的手指糊满了泥巴。

    “阿比。”艾德里安喊了她一声。

    阿比盖尔回望来的神情轻松而愉快，她向艾德里安招了招手，回头将手里的蔷薇幼苗一把塞给园丁：“蔷薇比鸢尾要好多了！”她斩钉截铁地说完，就往艾德里安迎去，她本来想拎起裙摆，发现自己的双手脏兮兮的之后，才作罢了，在洒落土块的小路上踮着脚走过来，以免得弄脏鞋子。

    “我想洗个手。”她对艾德里安说了一声，两人往花园里的小喷泉走去。

    树荫掩映的小喷泉里有只麻雀在喝水，梳理羽毛，见他们过来还有些舍不得离开。石质的雕刻喷泉富有文艺复兴风格，曲线柔美，高度堪堪到阿比盖尔的胸口，水流涓细而温顺，双层托盘就像一套餐盘中大小不同的两个，小的那个有贝壳的纹路，大的那个像一朵矢车菊，支撑柱上是海浪的浮雕，而顶上的出水口是一轮倒垂的月牙。

    这个地方还没轮到园丁们清理，保留着从上一年继承下来的冬季残景，僻静而冷清。

    阿比盖尔清洗着双手，仔细地用水流冲刷指甲间的缝隙，她的手腕里挂着一条手链，手链上是三叶草形状的贝母片。她一边洗一边问：“以利亚，你回来多久了？来帮我的忙吗？”

    “没多久。”他先是回答了妹妹的问题，而后说道，“园丁们可不会希望我也来插一手。”艾德里安唇角的笑意如同一个错觉般在阿比盖尔眼里闪过。

    他变得平静下来。

    “科隆安保署。”他说，“他们最近来过我们家了吗？”

    阿比盖尔想了想：“有啊，就为了卡塞尔发生的那事，毕竟不管怎么说，菲力也在科隆呆到了十二月。你上个月不在的那几天里，他们来了好几次。爸爸和舅舅已经配合过他们的调查了，他们也找过你，不过你总是不在，后来他们也就不怎么提了。这事已经过去了。”她说起艾德里安的缺席就有些闷闷不乐，忍不住瞪了兄长一眼。

    艾德里安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今天回来时，看到大宅门口有个蹲守的小孩。奎林说是科隆安保署雇佣的。”

    “什么？”阿比盖尔有些激动地转过身，她一个不注意，小喷泉的水花就被她挥舞的手拍打到了自己的裙子上，“啊！糟糕！”她连忙退后两步，举着**的双手，低头懊恼地瞧身上的水渍。

    艾德里安从怀里掏出手帕递给她，阿比盖尔擦干了手就擦拭起自己的裙子：“真是过分！”她脸上有些尚在酝酿中的怒火，也不知是因为水渍还是因为艾德里安的话。

    “以利亚！”她的眉梢高高扬起，仿佛有一肚子怨气，“如果科隆安保署纠缠你，你记得要叫上我！”

    艾德里安对这个总是强势而骄傲的妹妹实在太过了解，他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阿比盖尔是想要狠狠教训别人的无礼了。

    “知道没有！”

    “嗯，好。”艾德里安只好这样回道。

    科隆安保署的治安官在晚饭之前上门拜访，铁环敲打在栅栏上的声音有些沉闷，前来迎接治安官的管家也板着一张脸。

    蒙特伯格宅邸的地板擦得很洁净，室内铺陈的地毯上也没有污渍，治安官在踏入宅邸前产生了短短一刻的犹豫。他的鞋底还带着科隆大街小巷里的灰尘和泥巴，踩在光亮的地板上就留下了一个灰色的脚印。

    不苟言笑的男管家在和他说话的间隙里，频频地将视线投到那个脚印上，话语里也随着治安官留下的脚印变多而变得不太愉快。

    这一天的蒙特伯格宅邸和治安官记忆里的并没有太大差别，大厅占用了两层楼的高度，旋转楼梯能直接连接到二楼，墙壁高处悬挂着蒙特伯格的完整纹章。治安官的目光在狮子和月牙的图案上转了一圈。

    男管家引着他穿过大厅的门，走向位于一楼的会客厅。他们途径画像陈列室，治安官往里头看了两眼，落到正对着门的蒙特伯格男爵的画像上，那似乎是劳伦提斯冯蒙特伯格年轻时的画像，虽然依旧是一脸肃容，却比起治安官打交道过的男爵本人看上去柔和多了。

    在男爵的画像边上是另外两幅油画，摆放地比其他祖先们披甲的画像要近，显得更亲密些，一副是治安官见过的瑞塔小姐的肖像，另一幅则是怀孕女子怀抱孩童的油画，女子一头浓密的黑发，眼窝深陷，下巴窄而小巧，鼻梁骨略微有一点弯弯的弧度，是典型的犹太长相，而伏在她膝盖上的那个黑发男童，面容上也有几处犹太人的特征。

    这应该就是蒙特伯格男爵早逝的妻子和他的长子了吧。治安官不是很确定地猜测着，他上一回来到蒙特伯格大宅时也在画像陈列室里停步过，让他奇怪的是，陈列室里并没有艾德里安成年的画像。不同于治安官曾见过的几个贵族子弟的行径，这位蒙特伯格的继承人似乎并不热衷于留下自己的图像。

    然而尽管尚未与艾德里安见面，治安官却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说不出的熟悉。

    或许他们在科隆因为市议会、或者其他原因接触过，但治安官一时间想不起来，他和这个据传在外旅行三年的贵族子弟打过什么样的交道。艾德里安冯蒙特伯格有些神秘，科隆安保署总是无法掌握他的行踪。

    会客厅所在走廊的尽头是另一个楼梯，楼梯旁是武器陈列室，一副握着巨大骑枪的骑士铠甲守卫在楼梯旁，看上去有几分森冷。

    治安官走进会客厅时，沙发上已经坐着两个人，桌案上的茶点和饮料妥帖地摆放在最合宜的位置。两个人中金发的少女是瑞塔冯蒙特伯格，而另一个看着陌生的，应该就是艾德里安冯蒙特伯格了。

    他气质沉静，甚至因为苍白的皮肤而有点偏近忧郁感，这种苍白和他比起男爵来稍微窄一些的下巴结合在一起，让治安官联想到贵族中一些尖酸苛刻而脆弱敏感的人也有这样的长相，但艾德里安不同于他们，奇妙地给人以柔和的舒适感。

    他似乎是一个容易沟通，也愿意配合安保署调查的人。

    从科隆安保署来的治安官悄悄打量着艾德里安，艾德里安也同样在观察他。

    “好久不见，西格先生。”他迟疑了一下，才露出礼节性的微笑。

    治安官西格愣了一下：“您之前就认识我吗，阁下？”

    艾德里安这下确定了，西格确实没有认出他来。可艾德里安绝不会忘记治安官西格，就在三年前莱茵河畔那个鲜血淋漓的房间里，艾德里安站在那里，西格也站在那里。他们争吵地不可开交。

    那是所有事情急转直下的原点，是一条直线被截断之处，是他至今回想起来也会为此而痛苦的，伊多娜尼贝尔失踪的那一天。

    一个旧相识重新来到了他面前，却在这三年的时间度过后，对他感到陌生。

    艾德里安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他仿佛对眼前的治安官有些迁怒，但又因良好的教养克制着，尽己所能地、平静地和他交流。

    “是的，我认识您。我们是因为我妻子而相识的。”艾德里安说。

    这似乎只是一句普通的寒暄，但治安官西格了解人们说话时应该是哪一种语气。

    他又一次观察起艾德里安，这一回他模模糊糊地抓住了记忆里的东西，一张相同的，但气质上更加年轻也更加无忧无虑的脸浮现在他的回忆中。

    伴随而来是可怕的血腥气味，以及那个年轻一点的艾德里安因为愤怒和不甘而发出的咆哮。

    那一起因为查不到线索而匆匆结案的凶杀，跨越过三年里科隆发生的大大小小的麻烦事，跨越过西格本人日常生活的繁琐事，再次被他想起。

第六章 治安官的盘问

    “坐吧，西格先生，不用拘束。您身在要职，想必也不喜欢浪费时间，您有什么特意要询问我的就直说吧。”沙发上端坐的艾德里安身体前倾，伸手捞过一瓶葡萄酒，倒了半杯，轻轻推到治安官面前，“品尝一下今年的新酿，蒙特伯格不太适合葡萄生长，我们也只种植了一点原料，收获了几桶葡萄酒。不过味道尚可，只比莱茵河畔出产的欠缺些韵味而已。”

    玻璃高脚杯里晃荡的半杯深红色酒液色泽剔透，治安官西格看了一眼艾德里安，对方又自然地做了一个请自便的手势，看上去态度友好。

    而金发的瑞塔小姐也在看着他，她脸上带着一种笑容，笑容本该是和善的象征，只是西格却在她的表情里读出了一股锋芒毕露的不善。瑞塔小姐甚至懒于隐藏起她对治安官西格的不满。

    “冒昧来访，打扰了。”西格拘谨地坐下了，他将那杯等同于好意的葡萄酒握在手中，却只是沾了沾唇做了个样子。酒精容易让人的思维产生漏洞，为了尽可能做到缜密冷静地思考，西格很少会在查案中喝酒。

    他将主要的注意力放在艾德里安身上，观察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阁下，我来此的目的想必您已经有所预料。那么我就直说了，菲力奥古斯特，他在黑森-卡塞尔伯国被残忍杀害，他在旅馆内，自己的房门口被一刀割喉，喉咙里的血流遍了整个旅馆的楼梯。他的马车夫发现时，菲力奥古斯特捂着喉咙，已经断气，他死不瞑目，在血泊里瞪着眼睛盯着楼梯口。”

    治安官西格将凶杀的场景描述地详细而血腥，他的语调也放慢了，与此同时他暗中观察着艾德里安的反应。很多未被人撞破真相的凶手在听闻他人描述他本人犯下的罪恶行径时，会不由自主地暴露出得意或是满足的情绪。

    艾德里安的反应很正常，他听到西格的描述时有些厌恶地皱了眉，而后是转头担忧地看向了瑞塔冯蒙特伯格，这位金发的贵族少女似乎有些无法承受想象菲力奥古斯特的死相，她几乎是感到了反胃。

    “您不用描述地太详细。”艾德里安止住了西格的话头，“这事我们已经了解了。”

    “对不起，让您感到不舒服了。”西格道了歉。

    他接着说道：“菲力奥古斯特，他本是要从科隆一路向德累斯顿返程，而在那之前，他在科隆停留期间，正是居住在这里。”西格指了指脚下的地板。

    “关于他，阁下，您对他的印象如何？”

    艾德里安低下头笑了一下：“西格先生，我以为您已经知道，奥古斯特先生是在去年离开科隆的，而我是在今年二月才回到了科隆。我们之间并没有见过面，不过从我父亲口中，我了解到奥古斯特先生是个非常有悟性的年轻人，他有敏锐的商业嗅觉，十分聪明，只是为人有些傲慢。”

    “为人傲慢？”治安官重复了一遍。

    阿比盖尔此时已经缓和了恶心感，她插话道：“考虑到他的出身，这个特征也并不特殊吧。科隆安保署的治安官先生，我们平时接触的贵族们大多都傲慢，你也见过市议会里那些难以相处的大人物吧。不过不同于你，同为贵族，我们知道怎么彼此保留傲慢却友好地相处，如果您认为我们会因此起冲突的话，你就完完全全想错了。”

    “奥古斯特是萨克森选侯国王室的姓氏，没能与奥古斯特先生碰面说上几句话，其实我还感到过遗憾。”艾德里安接过了话，他顿了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位先生代表的应该是帝国的皇帝陛下。”

    “雷德堡子爵，他是陪同雷德堡子爵来到科隆的。而雷德堡子爵是皇帝陛下的使臣，他从维也纳来，替陛下物色人才，我父亲恰巧接待过他。”阿比盖尔说到最后，几乎是用重音在强调着语气，暗示治安官在冒犯一个不该冒犯的家庭。

    西格点了点头：“是的，他是一个身份特殊的被害人，这也是为什么科隆安保署如此重视。我们必须对此仔细调查才行。”

    阿比盖尔挑起了眉毛：“什么时候科隆安保署如此尽心尽责了？”

    她挑刺道：“一月的盗窃案都还没有交代吧？发生在卡塞尔那么远的地方的案件，你们现在一心投入。那么你们是不是已经虚构好理由应付市议会贵族们的盘问了？”

    治安官西格耐着性子为科隆安保署辩驳了几句，并向她保证不会让盗贼继续在科隆为所欲为。瑞塔小姐的表情似笑非笑，显然是对这句保证不屑一顾。

    阿比盖尔和西格之间气氛僵硬，艾德里安适时地说话了，将治安官的注意力重新拉扯回来：“西格先生，不幸发生在黑森，距离我们科隆确实非常远。”

    艾德里安先是这样说，然后他话锋一转：“您若怀疑我或者我父亲，不妨这样想吧，蒙特伯格有什么理由冒着触怒皇帝陛下和萨克森选帝侯公爵的风险，非要致一个年轻人于死地呢？奥古斯特先生确实家世显赫，只是就他本人而言，尚没有足够的筹码陷入争斗和阴谋中吧。何况蒙特伯格的领地比邻萨克森，如果惹怒了萨克森选帝侯公爵，让蒙特伯格的领民遭受战争的损害，这实在不是我们蒙特伯格管理领地的风格。”

    “啊，除了我兄长所说的，还有一点，治安官。一起发生在人来人往的大城市旅馆里的谋杀，手段残忍，又迅速地被发现，这毫无任何贵族的优雅可言。真正冷酷的人只会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旅途中，连带他所有的仆从都埋葬进人迹罕至的森林里。我们神圣的帝国有的是这样偏僻的森林，不是吗？”阿比盖尔的语气里带出了一点冰冷，“何必自找麻烦。”

    “我希望不是科隆安保署为了应付压力，准备好了一盆污水硬要泼到蒙特伯格头上。”阿比盖尔的眼中带着隐晦的怒意。

    这股怒意仿佛会传染，治安官西格的脸涨红了。

    艾德里安将手臂拦在了阿比盖尔身前，他安抚一般看向了治安官。

    “请您原谅，西格先生，因为一些过去发生的旧事……”他的表情在这一瞬间仿佛有些悲伤，“我妹妹对于安保署有些偏见。她误解了您，不过我理解你们，我也欣赏这份严谨的态度。我完全配合您的询问。”

    他说完轻轻地笑了笑，仿若不经意般补充道：“派一个孩子蹲守在我们大宅前就不需要再发生第二次了。”

    治安官西格一时间有些窘迫，可能是因为说的话多了，他感到口舌发干，下意识地喝了一口手中的葡萄酒润喉：“原谅我不得已的行为吧，阁下，您的行踪实在难以捉摸，我先前找过您几次，不过您都外出了，而且预约您的时间实在困难，我只能碰碰运气。”

    艾德里安一脸恍然大悟，他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您可以去科隆数学研究学会找我。我经常参与他们的活动。”然后他就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从衣兜里拿出了一份折叠好的宣传单递给治安官。

    “周末有个宣讲会在市集举办，您若有空闲的话，也可以来听一听，说的是数学领域目前为止最尖端的发现。”

    西格接过宣传单，看了一眼印刷的宣传语：“宣讲会，不是在大学，而是在市集举办？”

    “研究学会的资助人奥罗拉斯瓦内尔小姐认为在大学外对平时无法接触这些学识的普通民众宣传更有意义。”

    治安官记住了这个女名，他将宣传单收在了怀中：“阁下，感谢您的配合。如果您还有能提供的线索，请千万联系安保署。我们接受的调查命令来自维也纳。”他向艾德里安透露了事情的严重性。

    “我送送您吧。”艾德里安站起身。

    他挥退了管家，也示意阿比盖尔不用跟来，和治安官西格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向宅邸的入口。鞋跟敲击地面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仆从们都在远处，艾德里安放慢了步子，他走在西格的身边，压低了声音：“因为我妹妹在场，我没有细说。您对为何时常找不到我仍然抱有疑心吧。”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没办法一直呆在科隆，这个城市对我而言是个悲伤的地方，即使过去三年，我也依旧无法释怀。”他说。

    治安官西格的心脏揪紧了。

    “我需要喘息的时间。远离这里。”艾德里安的眼睛里有一种隐晦而压抑的伤感，“只是我希望我的妹妹瑞塔能够不再受三年前那件不幸的影响，西格先生，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吗？请别再和瑞塔提起相似的凶杀了。”

    “不，阁下，我并不会再来打扰了。”西格急匆匆地表态，“关于您夫人……”

    “都已经过去了。不用再说。”艾德里安打断了他的话。

    他们陷入一阵礼貌的沉默，直至分别。

    看着治安官西格的背影渐渐远去，艾德里安转身，他神情中的伤感也渐渐消失了。会客厅里阿比盖尔仍然坐着，手里拿着一小块茶点，管家却已经不在了，整个会客厅只剩他们兄妹二人。

    “以利亚，卡塞尔的刺杀是不是真的和你有关？”阿比盖尔直言不讳。

    “其实我也没想到。”艾德里安避重就轻。

    阿比盖尔瞪了他一眼，看穿了他的小伎俩：“我怀疑萨克森那边给维也纳施压了，要用菲力之死给汉诺威泼脏水。”

    “汉诺威选帝侯公爵不会坐以待毙的。”艾德里安微笑了一下。

第七章 奢靡狂宴

    烘烤的鹿肉上用匕首割出了一道道散出热气的口子，盐巴和香辛料厚厚地涂抹在了整块大肉的表皮，随着烈火炙烤，甚至像一层脆壳包裹住鹿肉，锁住了水分，让最终的菜品肉质鲜嫩，滋味浓郁而多汁。

    厨师将整块连着粗大骨头的鹿肉放在了大银盘上，撒上黑胡椒、小茴香等丰富的调味料，最后又将割肉的匕首插在紧致的鹿肉里。

    这道粗犷而野性的菜肴被仆从端到了德累斯顿王宫宴会的餐桌上，和整只身上还带着羽毛，肚子里却填满了野猪肉馅料的大雁摆放在一起。上百枝蜡烛一同点燃的水晶灯将餐桌映照地光彩照人，银盘上溢出的温热油脂、走动的宾客们沾着油花的胡子或嘴唇、满盈的葡萄酒杯，一切都闪闪发光。

    狩猎节的第三个夜晚，德累斯顿王宫的厨房堆满待处理的猎物，选帝侯公爵的十八个厨师忙碌于腌制、炖煮、切片等一连串的做菜步骤，面对数量庞大的食材，技法甚至已经谈不上精益求精。在严寒时大量储存的冰块从地下室被一筐一筐地搬到厨房，堆砌得像座小山一样，埋住流着血的猎物们。

    猎捕时尚且还留有一口气在的猎物们已经在书记官的安排下，最大程度地被饲养起来，但是必须要在今晚处理掉的食物还有那么多，王宫的厨房远比普通人家里的要大得多，可如今仍有一半的空间已经留给了那座冰山。

    厨师和帮工们在厨房的东侧忙得满头大汗，恨不得脱下了外衣，在西侧做活的那些却打起了哆嗦，一个个挤着，聚在火焰前，好歹驱散些冰块的寒气。

    法兰西式的精美佳肴在狩猎节的宴会上得不到厨师们的青睐，这一刻的他们仿佛早就忘掉了从维也纳开始在贵族们餐桌上流行的精致和优雅，取而代之的是原汁原味的、技法粗略的、更加直白地将享乐的**展现出的菜式，会让人联想起冰原、火山以及远征的战士、咆哮的狼群，野蛮而坦诚，毫不做作。

    在这样的气氛下，参与了白日里狩猎活动的，或旁观了的宾客们，都仿佛被调动出了一丝兴奋，克制的礼仪之下，灵魂中如带血刀尖一样锋锐的部分如同豪猪的尖刺，从身躯上竖起。

    伊丽丝索宁执握着玻璃酒杯混迹在人群中，时而和认识的人就白天的见闻笑谈两句，她低头饮酒时，眼睫抬起，像一只猫头鹰收拢翅膀停在寒峭的高枝上，她隐秘而细致地观察着宴会的角角落落。

    酒和铁，饱腹和嗜血，点燃灵魂的疯狂，空气中不合道德的气味。

    就像一群体型巨大的灰狼盘踞在宴会的场所中。

    伊丽丝想到这里，不由地轻声笑了起来，她充满诗意地描摹着宴会的景象，她按奈不住想要去描绘，描绘曼妙女郎掩面的扇子下，那一颗有如狼牙般尖尖小小的洁白牙齿，描绘相互吹捧夸耀的男士们，搭在剑柄上不安分的手指。

    这让她自己作为一个观察者，暗藏心思的打探者，都有些躁动起来。

    伊丽丝有些懊恼地大口饮下葡萄酒，让自己镇定下来。她看见艾莫尔先生在不远处和人交谈，他像是说了什么俏皮话，身边的人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艾莫尔先生在这样的场合总是显得融洽而自然，他混入其中就像天生该在那儿，消息就像农人田地里橄榄树上挂满的橄榄，农人们轻松采撷橄榄果，而艾莫尔先生采撷消息是相同的轻而易举。

    他只是伸出手，就得到了一个新的秘密。

    伊丽丝突然产生了一个奇妙的联想，她因此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想到，艾莫尔先生和她就像密涅瓦女神的猫头鹰，混进了群蛇的狂宴，然后意外地发现餍足的毒蛇们脱了皮，演化成了狼，而他俩悄悄地偷取了蛇蜕。

    不，不，这个比喻实在对在场的宾客们都太刻薄激进了，还显得太过自夸和得意。伊丽丝挥散了自己的想法，她身边的一位女士本着进食的间隙与两侧交替闲聊的礼仪习惯，和伊丽丝说起对烹饪的看法。伊丽丝顺着话头接了下去，她们的表情都像是十足愉快。

    “您说真的吗？那我可得去尝尝那道菜。”随手寻了个借口，伊丽丝从聊天中脱身，握着她的酒杯，重又自在地游走在宴会中。

    从一个高大的骑士身边经过，她看到了庞蓓夫人和安娜小姐，她们正在露台处休憩，望着地平线处尚未完全湮灭的残阳说话。安娜小姐自信而张扬，庞蓓夫人慵懒而从容，那个爱森纳赫的小提琴手，伊丽丝记得好像是叫做阿玛迪斯的那一个，在她们远处演奏，被几位女士们包围着。

    他沉浸在乐曲中，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无论是何等的吹捧和赞美，又或是许下重金的邀请，他都如同一个聋子和一个瞎子般对待，而庞蓓夫人偶尔会看他两眼，但她并不热衷于小提琴手的演奏，只是确认了他没有陷入麻烦事就将目光又收了回去。

    安娜小姐的猎鹰也跟随在她身边，抓着露台的栏杆，等待安娜小姐时不时的投喂。猎鹰撕扯着一小条野猪肉，叼着肉条偏转了下头颈，单侧的眼睛对准了伊丽丝。伊丽丝竖起食指嘘了一声，转过身去，猎鹰拍打了下翅膀，低头啄食起剩余的食物来。

    随着伊丽丝靠近，阿玛迪斯的乐曲声越发清晰，她好奇地打量了两眼小提琴手。

    “索宁小姐，您是否可以表现地像个得体的宫廷诗人，而不是幸运的粗俗村姑，在晚宴上横冲直撞？”花哨而嘲讽的嗓音在伊丽丝的背后响起。

    一只绿孔雀。伊丽丝想着，脸上挂上了礼节性的完美笑容。“荷尔德林先生，真意外您会出现在这里。我刚刚还在露台看见了庞蓓夫人，您怎么还停留在这儿，没跟着庞蓓夫人？啊，难道您也喜欢阿玛迪斯的提琴曲吗？”

    “真是太动听了，您认为呢？”

    在这个能直视庞蓓夫人和阿玛迪斯的角落里，伊丽丝看到这个和她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老对手压抑着不能爆发的愤怒。

    伊丽丝心想，缪斯女神，原谅她的恶劣吧，这场景是如此有趣，她的老对手简直如同痛饮了荷马史诗中嫉恨的苦酒，而她畅快地像被奖赏了一地窖的美味苹果酒。

    “哼。我为您的品味感到悲悯。”

    就连表面的和平都岌岌可危的唇枪舌剑中，庞蓓夫人自露台走出，荷尔德林不再和伊丽丝相互讥讽。

    “没人能一直得意的，谨记我的劝告吧，索宁小姐。”荷尔德林敷衍地行了一礼，转身向庞蓓夫人走去。

    伊丽丝抬起脸来，笑容还未从脸上淡去，艾莫尔先生关注着这一边，像是随时准备想办法介入他们之间的冲突。在荷尔德林率先退出争斗后，隔着人群，伊丽丝和艾莫尔先生对视了一眼。艾莫尔先生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赞同，接收到这一信息，伊丽丝迅速地收敛起了笑意。

    愉快、愉快的狩猎节，人人都当欢庆，人人都当分享。德累斯顿喜欢奢华的狂欢，哪怕那只是虚假的表面。

    伊丽丝索宁转了转手中的玻璃酒杯，将下唇贴上杯沿。

    人群里娇小的贵族少女懊恼地将扇子挡住下半张脸：“天啊，我的裙子和人撞色了。”她转向身边的姐妹，小心地凑近了：“布吉尼，将你的披肩借我用用。”

    布吉尼愣了一下，她身旁的另一个姐姐压低了嗓音：“只怕不行，布吉尼的披肩太薄了，没法让你的裙子叠个好颜色。”

    “总好过什么也不做！”娇小的少女接过披肩，在两个姐妹身形的遮挡下打理起自己的衣着。

    “你要是晚宴前不特地换一身也不会出这事了。”绿裙少女的目光在人群里转悠着，“果然呢，公爵还没出现。”

    娇小的少女从她们身后走出来，她拨弄了一下额边的发丝，先是被小提琴乐曲吸引了注意，而后又将整个宴会场所从左致右扫视了一遍，摇着她的扇子小声地说话：“嗯……我也没看到那个法国女人和苏恩兰德呢……”

    绿裙少女脸上带出一丝羞恼：“我敢说，苏恩兰德很快会来的。这种场合，他不适合缺席，兴许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安娜小姐！”三姐妹中的布吉尼轻呼了一声。

    两个姐姐的目光也随之移过去，娇小的那一个睁大了眼：“天啊，她怎么还带着猎鹰。”

    “我去和安娜小姐打个招呼。”布吉尼说道。

    “那你就去吧，我们不等你了。”绿裙的少女不置可否。

    娇小的少女转了转眼珠，她另起了一个话题：“你说，那个法国女人会不会也出现呢？”

    “秘密情妇。”绿裙少女轻声说道。

    “我倒是真心想和她说说话，问些问题呢。”

    远离宴会耀目的水晶灯的地方，一个身影行过黑暗，大块阴影之间的明亮间隔中，阿尔曼苏恩兰德敲响了一扇雕花木门。

第八章 主教和司铎

    房间是德累斯顿王宫中的一个普通客房，推开木门后，先注意到的是极高的穹顶上文艺复兴式的天使主题绘画，矿石涂料调配出的柔和色彩在只点着几根蜡烛的微薄光线中暗淡而神秘，大量使用的青金石、绿松石和金粉勾勒着微风中浮动的衣料、天使额头的桂冠和他们手中的号角，其中添加的云母碎片隐隐绰绰地闪着星光。

    而后视线开始下移，依次掠过贴着墙壁的壁炉、封闭落地窗包围出的露台，以及拉开在两侧的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窗帘。

    房间里的陈设是不同于穹顶奢华风格的简易。仿佛是将本该在编织地毯上摆放的绒面沙发、镶金雕花木桌、纽伦堡落地钟等家具通通替换掉了，留下的是一个贫穷乡村的教堂告解室，一个镀银的简单十字架突兀地悬挂在墙壁上。

    壁炉没点，空气有些冷意，飘荡着一股黄杨木和盐水的肃穆气味。

    两个身穿红衣的男人静坐在十字架前，身旁点着一根细长苍白的蜡烛，其中一人的手中摊开着一本黑色封皮的厚重书籍。

    透过露台落地窗能看见正举办狩猎节宴会的那个地方，从那喧哗的宴会厅的窗户里透出的明光，甚至先于月光照射到了这个昏暗的房间。

    屏息细听，宴会里的欢声笑语，优美的提琴曲仿佛都颤动着气流，在放轻的呼吸中，自鼻唇间拂过。

    允许苏恩兰德推门而入的那个男人合上了手里的书籍，他的发顶扣着红色的小圆帽，发白的头发在边缘贴着头皮，像一圈富有象征意义的荆棘头冠。他身边的另一个男人也带着红色的圆帽，只是从头发的长度来看，他的神职者身份并没有另一位一样明显。

    他们的红衣像血一般鲜红，如同额间流下的鲜血，浸染了全身，如将自己置于羔羊般牺牲品的同列。

    苏恩兰德的视线从他们的红色祭披上一掠而过，率先行礼：“克里斯托弗恩哈本主教。普尔方司铎。晚上好。”

    梵蒂冈的七十位枢机团成员，包括其中监管宗教裁判所的六位主教和司铎，皆做如此打扮。苏恩兰德面对这两位梵蒂冈的来客时，显得恭敬而礼貌，他刻意地控制着说话的语调，平素那种与庞蓓夫人相似的多情声线舍去了其中的情感变化，变得平稳而质朴。

    这并不太容易，他的发音中总会泄露出一些原来的习惯，但两位红衣的来客也因此察觉到了苏恩兰德尊敬的态度。

    “苏恩兰德，孩子，到这儿来吧。”顶着荆棘头冠式发型的克里斯托弗恩哈本主教亲切地招呼他，让他别再伫立门口。

    苏恩兰德回身关上了木门，隔绝掉了从走廊的空气中隐隐约约传递来的，宴会厅的欢笑和乐曲。

    恩哈本主教满意了：“现在好多了。”

    普尔方司铎跟着点头：“是的。”

    “纵欲是罪恶的苗床。孩子，你远离那放纵的地方，到达了我们这儿，是有福的。”恩哈本主教说。

    整个客房内由两位神父营造出的气氛洁净、肃穆而安宁，置身其中仿佛就如同身在一座教堂，他理应虔诚的垂首，将额头触上圣像的脚趾。然而苏恩兰德并不为信仰而来。

    “恩哈本主教，我代表选帝侯公爵，来传达几句话。”

    听到苏恩兰德这样说，普尔方司铎有些不满地皱了下眉，他看向恩哈本主教，主教的反应比他要平静不少：“腓特烈，我们虔诚的教友，他想要说些什么呢？”

    “今天早上，帕萨比子爵求见了公爵大人。”

    恩哈本主教和普尔方司铎耐心地等待下文。

    苏恩兰德看了一眼他们的表情，知道了他们都没有第一时间想起帕萨比子爵是谁。德累斯顿作为萨克森选侯国的都城，聚集了许多拥有贵族头衔传承的家族居住，他们不一定都在德累斯顿王宫内担任廷臣，而且萨克森在选帝侯公爵改宗天主教之前也都是信仰新教为多，两位梵蒂冈的来客对他们不太熟悉似乎也情有可原。

    他顿了顿，提醒道：“帕萨比子爵当时情绪激动……他是一个金发的年轻人。”

    普尔方司铎的神情变化了一瞬。

    他显然是明白苏恩兰德的来意了。

    阿尔曼苏恩兰德平静地描述着：“他向选帝侯公爵控诉，说一个宗教审判员冒犯了他。”他尽量采用了平淡而准确的说法，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变得温和起来，哪怕事实要远比这更加激烈。

    早晨的德累斯顿王宫尚被清脆悦耳的鸟鸣声包围，一阵愤怒的脚步声就叩响了彩瓷的地面，像一曲奏鸣曲中突兀穿出的不和谐音符，打破了早晨祥和宁静的氛围。

    撞见帕萨比子爵时，阿尔曼苏恩兰德鬓边的头发尚且带着早晨洗漱时留下的水珠，那个行事有几分鲁莽却因为有足够的胆色而在萨克森选帝侯公爵处颇得优待的金发年轻人，自走廊的一处，带着横冲直撞的野猪般的骇人气势，径直走来，他的眼里像冒着火，火焰占满他的头颅，使得帕萨比子爵一开始甚至都没注意到苏恩兰德。

    “子爵，帕萨比子爵。”苏恩兰德喊了两声，帕萨比子爵才看向了他。

    金发的子爵走得近了，阿尔曼苏恩兰德才发现他的衣装有些不妥帖的地方，那头有些凌乱的头发甚至可以称得上狼狈，再仔细一看，他衣服上有个纽扣还脱了线。

    帕萨比子爵的下颌紧紧绷着，仿佛是咬紧了牙关，面容的线条冷硬，说话时的语气也很冲：“苏恩兰德，带我去见公爵。”

    “是有什么要事吗？”

    “和你没关系！”

    帕萨比子爵仿佛心情实在恶劣，与他平时就不尽如人意的礼仪相比，此刻他更加粗鲁。

    “恕我直言，我认为您下午再来求见公爵会更加合适。”等到那时，帕萨比子爵也许能够变得足够冷静。

    “不，我现在就要见到公爵。”帕萨比子爵坚持他的想法。

    苏恩兰德沉默了片刻：“您为什么如此……情绪激动？”

    这句话中的暗示，帕萨比子爵终于领会到了，他好像更生气了，说话声调都变高了：“情绪激动？对，对，我现在怒不可遏！我告诉你，我要向公爵起诉！我一定要教训那个冒犯我的宗教审判员！”

    苏恩兰德几乎是一下子联想到了不久之前来到德累斯顿的恩哈本主教和普尔方司铎。尤其是其中的普尔方司铎，他是身穿红衣的七十位枢机团成员中，直接与宗教裁判所有的关的六位之一。

    他们不是单独以个人身份前来，而是带着好几个宗教审判员，来到了德累斯顿。

    恩哈本主教和普尔方司铎在到来的当天，与萨克森选帝侯公爵密谈了一个下午，房间内外没有留下第二个旁听的人，就连备受信任的苏恩兰德都被要求远离房门，看守着别让哪个粗心的仆人靠近了不该靠近的地方。

    苏恩兰德承认，在得知普尔方司铎隶属罗马的宗教裁判所之时，他感到了一阵不安。不过出乎他的意料，选帝侯公爵邀请主教和司铎居住在了德累斯顿王宫中，若不是两位遵循戒律和教诲的神职者喜好谦恭和朴素的生活方式，公爵甚至想要为他们提供数十位贴身的仆从照料起居。

    帕萨比子爵的愤怒确实与普尔方司铎带来的陪同人员有关。

    他义愤填膺，手舞足蹈地向公爵表达着他的不满，也说出了前因后果。苏恩兰德旁听了一切。

    “恩哈本主教、普尔方司铎。”苏恩兰德说，“萨克森是全力支持教会的行动，尊重美因茨大主教的决定的。”

    他话锋一转：“但是，有几位宗教裁判所的执事，最近因为种种原因在德累斯顿引起了一些混乱。”

    “德累斯顿作为萨克森的都城，是一个优雅而美好的城市。选帝侯公爵希望他的德累斯顿和混乱、无序的形容不产生任何关系。何况，德累斯顿的贵族中，和帕萨比子爵一样拥有一头金发的，也不在少数。一名贵族在染房、市集、或其他任何一些较私人的场所因为长着金色头发而被一名神父盘问，实在是离奇而不悦的经历。”

    “考虑到与教会、与主教和司铎您的友谊，选帝侯公爵安抚住了不满的帕萨比子爵。只是作为萨克森贵族们的领袖，公爵大人有责任向您传达贵族们的不满。他建议宗教裁判所的行动以一种更加有秩序和规则、顺应理智的方式进行。”

    苏恩兰德微笑了一下：“公爵说他会支持并帮助两位的。”

    这场交涉的最后，恩哈本主教平和而慈祥地点了点头：“我们知道了。”

    “请转告公爵吧，我们会考虑他的建议的。”他说。

    苏恩兰德再次打开雕花木门离开，走廊里源于宴会厅的奢靡之音飘荡而来，恩哈本主教走向了露台的落地窗，窗外能看见宴会中的明亮烛火，而越过那个地方，更远一些的夜色中，德累斯顿城市里，平民们住所里的光芒也像星辰一样撒在黑暗中。

第九章 第二个任务

    “普尔方司铎，你那些小朋友和你本人的性格可真是颇有差别。”恩哈本主教抚摸着手中的黑皮书，他远眺夜晚的城市，透过露台落地窗的玻璃上另一位神父的倒影与他对视，“冲动、直率、富有行动力……监督这些孩子一定很困难吧？”

    普尔方司铎沉默了片刻，他将头顶的红色小圆帽摘了下来，捏在手中：“这是我的主意。”他仿佛是为了强调什么，又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恩哈本主教，这是我的主意。”

    “真的吗？”恩哈本主教与倒影中的普尔方司铎对视着，普尔方司铎说完那句话后就紧紧闭上了嘴，线条冷硬的高高颧骨让他的神情中带上了几分执拗。

    “你可别包庇哪个淘气包。”恩哈本主教忽然就乐呵呵地笑了，他转过身，拿起剪刀修剪了下蜡烛的芯线，让烛光变得更亮一些，他的神情就像一个和蔼的祖父，“虽然你和我来到这里的目的不同，但我们都是主的羔羊，将自己的事儿办的妥妥帖帖的才是最应该的。你要是遇到了麻烦，为什么不来问问我呢？”

    “一切都在计划中。”普尔方司铎手中的小圆帽已经揉捏得变了形，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恩哈本主教移动，轮到他自己说话时，他才略微低下头，望着奢华的地毯上绿色绣线编织出的葡萄藤图案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而后他马上就抬起眼，重新看向了恩哈本主教：“我让审判员们在德累斯顿闹出点动静，找那些和斯卡德拉根外貌相似的人盘问。正好撞上那小偷的可能性就算不大，他也一定会因为这盘查的劲头惶惶不安。真正布置了大部分人的地方其实是城门口，要是他想着趁夜离开德累斯顿，那就正撞上枪口了。”

    “我听说那窃贼可是十分狡猾而凶狠。普尔方司铎，如果他乔装打扮，又或不从城门而用别的方式离开德累斯顿呢？”

    “但他也一向傲慢而嚣张。即使是闯入梵蒂冈，也没有遮掩自己的样貌。”普尔方司铎回忆着那个让梵蒂冈陷入混乱的白昼，他的眼神变得十分复杂，“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挑衅宗教裁判所的机会。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光明正大的溜走，才像是他会干的事情。”

    就如同那一天，那个从冰岛而来，以异教神明沃登的两只乌鸦为象征的金发巫师，他站在圣堂的高处，脸上带着复仇般轻蔑的快意，将圣堂里悬挂的十字架轰然推倒。

    花岗岩的十字架从高处坠落，在坚硬的地板上四分五裂，相撞的那一点开始，蛛网般的裂纹在地板上向四周延伸。

    “记住我的名字，斯卡德拉根，下次见面时就可以这么称呼我。”那男人的额头带着一道伤疤，几乎像一个海盗对占领的船只上瑟瑟发抖的商人们宣布命运一样，残酷而傲慢地看着下方躲避的枢机团成员们，“别太恐惧这个名字，我只是代理了我的同行者，来和你们交涉。我并不想成为哪个红衣主教的梦魇，别在梦里惊恐地喊我的名字。这行为有点恶心。”

    斯卡德拉根不是很明显地冷笑了一下，圣堂的正中心全是粉碎的花岗岩碎块，身着红衣的枢机主教们、司铎们为了躲避飞溅的石块，而如同一道红色的海浪般往两侧避退。

    那场面有如摩西分海，只是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和喧哗，还夹杂着几声尖叫和怒骂。

    “很遗憾所有银行都有个保管期限，梵蒂冈也不外乎如此，在你们这儿寄存的东西，我得拿回了。”

    “省下无用的祈祷吧，不妨扪心自问，到底有多少用肮脏手段换取的不义之物，在我的清单之列呢？”

    那一天的梵蒂冈是一个重要的日子，教皇将枢机团召集在圣堂内，普尔方司铎到达时已经有一半的成员等候在外，然而还未等成员聚齐，圣堂的大门突兀地开启了，所有人议论纷纷着走进去，却没看见是谁开了门。

    “看！那儿！”有人惊叫着指向圣堂内部。

    顺着他的手指，普尔方司铎第一次看见了斯卡德拉根。

    那个金发的冰岛巫师穿着一身黑，像一只乌鸦停驻在圣堂高处的花岗岩十字架上，他就站在那高处，神情带着一股冷意。

    “诸位沉湎于虚假过家家游戏的大龄幼儿们，日安。”他说。

    “卫兵！卫兵！”那个尖叫着的枢机主教往门外走去，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甩到了墙壁上昏死过去。

    斯卡德拉根就在这时候开口了：“虽然我并不指望你们有多知情识趣，但是，乖一点，别吵闹，听我说话。我没有耐心提醒第二次。”

    “巫术！”

    普尔方司铎身边的同伴们纷纷看向了他：“普尔方司铎！有一个巫师在圣堂里攻击枢机主教！”他们震惊而无声的表情仿佛是在说：“宗教裁判所的审判员们究竟在做什么？”

    而与此同时，斯卡德拉根的声音从十字架上传来：“啊，宗教裁判所的朋友们也在这儿。看到你们真亲切，只是我没带什么礼物。”

    有一个聪明的枢机主教在众人的掩护下从角落里一点点挪动到了门口，趁机逃跑了。

    斯卡德拉根的力量似乎并不随心所欲，这一次他没有阻拦，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门口：“没带礼物就如此冷遇，人类的这一习俗真是让我不可理解的势利。不过好在我刚才想到了，既然你们喜欢十字架，我就送你们一个吧。”

    他的脸上满是恶意。

    斯卡德拉根在制造出一阵混乱，将圣堂破坏后，就踩着高处的吊灯逃跑了。卫兵们在外头严阵以待，然而普尔方司铎追出去时，只看见好几个卫兵倒在地上，捂住身上的伤口，素来洁净的地面上，晕开鲜血的颜色。

    而这并不是那一天斯卡德拉根做的全部事情。

    宗教裁判所的六位监督者都被教皇召集到了跟前，在那儿，普尔方司铎听到有人这样说道：“有一件圣物被偷走了。”

    那巫师是一个窃贼，却不是一个躲藏在黑夜里蒙着面，畏惧人言的窃贼。他仿佛就渴望着整个梵蒂冈因他战栗，听闻他的名字就如临大敌。

    宗教审判员们追猎着那只夜鸦，然而也同时，被夜鸦冷不丁地袭击着。他很会逃跑，在逃跑的途中接二连三地持续着他的盗窃行为，而这是宗教裁判所距离这只夜鸦最近的时候了，他就躲藏在德累斯顿。

    只要仔细、谨慎，这将是他们最有可能将他抓捕的地方。他与审判员们长久以来的恩怨即将被清算。

    普尔方司铎抿了抿唇，在房间质朴的镀银十字架前摆放的坐垫上坐下了，恩哈本主教将他手里的黑皮书再次打开，那是一卷福音书。

    “普尔方司铎，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不过，还是让我们低调一些吧。”恩哈本主教说道，“想想看，我们还有另一个任务在身。”

    “我知道了。”普尔方司铎垂下了头，将手中的红色小圆帽整理了一下，压着发顶的头发重新扣了上去。

    “我们得在德累斯顿王宫呆上足够久才能调查清楚，腓特烈教友的身边是否有魔鬼的随从在怂撺他的灵魂堕落呢。”

    恩哈本主教温和而仁慈地看着露台落地窗的方向，隐隐绰绰的灯火在黑夜里闪耀：“德累斯顿，这是一个多么堕落的城市。这样日以继夜的放纵享乐，几乎是要坠入与索多玛和蛾摩拉等值的罪恶深渊中去。”

    他回过头来：“普尔方司铎，帮我一个忙，拉上那道窗帘吧。”

    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遮挡住了德累斯顿的亮光，整个房间暗沉沉的，只有几根苍白细长的蜡烛的烛火在摇晃，黄杨木和盐水的气味笼罩着两位神父。

    他们续接着被苏恩兰德的敲门声打断的对话，就着福音书上的字句讨论起来。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布拉拢的同时，房间里微茫的亮光也不再投映在玻璃窗上。在不远处的另一个房间，能直视那个落地窗露台的房间里，一个身影不再倚靠在窗边。

    这个房间的壁炉里燃烧着木和榆木，壁炉前的桌子上摆放着一餐渐渐转冷的菜肴拼盘。看得出有人不太习惯这与狩猎节宴会上如出一致的烹饪风格，仅仅粗略地吃了一些垫了肚子就离席了，切割好的鹿肉上还插着一把尖刀。

    一个小型的铜釜正架在火上煮着一些清澈的液体，它的底部有一层偏绿色的沉积物，看上去像是铜釜的锈斑，而它一旁悬挂着一个藤制的编织筐，里面存放着风干的植物。

    窗旁的身影走了过来，壁炉的火焰将那一头带着玫瑰红的金色头发映照地更加鲜艳。阿格尼丝伸手拨弄了一下编织筐里的植物，挑拣出一把红豆杉的叶子扔进了铜釜。

    轻飘飘的树叶在水面上旋转了一阵，指向了同一个方向，而后沉没了下去。

    阿格尼丝拔出了尖刀，再次切割起转冷的鹿肉来。

第十章 河港

    莱茵河的河水随着河面上的风轻轻摆荡，漫过浅水处生长的水草，拍打河岸。

    天还未亮，停泊在河港的木桅船上便已经有水鸟发出清脆短促的叫声，风推动着收起的横帆，半旧的绳索时不时牵拉着横杆发出有些尖锐的摩擦声，船舱里储存着朗姆酒和果酒的木桶里也像是储存着一截动荡的莱茵河面，闷闷的水声拍打木桶，就像河水拍打着船侧。

    水手们的呼噜声在鸟叫声中渐渐停歇了，取而代之的是充满规律的呼哨。

    整个港口从黑夜中苏醒了，商船用木板连接着甲板和陆地，卸货的雇员们或单独一人，或两人互助，将船舱里满载货物的木箱搬运到了临时的堆放处，打着哈欠的马车夫也陆陆续续赶着俭朴的载货马车来到了港口，他们的马车样式俭朴极了，毫无舒适度，会让乘坐的客人劳累不堪，所幸被麻绳捆绑好的木箱即使路上再怎么颠簸也不会大声抱怨，马车夫们才不用忍受一路的吵嚷。

    船务官们也在港口走动着，核对每一艘船的信息，收缴各色各样的关税，大多数收取的是直接的货物，酒、布、香料之类的物品还算容易交接，遇到大件的，就不免要和商船的负责人们费一番口舌。

    太阳在地平线上升起，港口的远处，整座城市也随着阳光伸了个懒腰，一扫倦怠，各种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市集的摊贩们支起了摊子，行会的手工业者们的铺子也营业了，科隆大教堂的敲钟人也掐算着时间登上了钟塔。

    一声报时的钟响在这座自由城市的上空扩散开，一些鸽子被钟声惊动，拍打着翅膀从一座建筑物的屋檐飞上一大圈，落到了另一处。

    港口有些船降下布帆，沿着莱茵河顺流而下离去了，也有些新的船靠在了河岸，放下船锚，收起船帆。急着踏上陆地放松一会儿的水手们在船长的三令五申下做出保证，这才鱼贯而入，涌入港口附近的小餐馆和酒馆里去。

    日头高起，忙忙碌碌的港口总是有新鲜事。一个木箱在搬运的过程中不慎被工人失手滑落，封闭木箱的钉子跳脱了，条板错开了一段，一瞬间，自那个漏开的小口子里，北海上捕获的鲱鱼和保鲜的碎冰像沙粒一样层层叠叠地滑落了出来。

    不光是鲱鱼，还有其他一些体型较小的鱼类混杂在里面，填补着木箱的缝隙，在清晨薄薄的雾气中，港口的地面尚且还湿漉漉的，没有因长途跋涉而丧失掉全部活力的小鱼们在地面上弹动，浓郁的鱼腥味中，它们的鱼尾和鳞片闪烁着银子般的光辉。

    “注意脚下！”

    一条全身滑腻腻的鱼从艾德里安的脚底下擦过，他的鞋跟停在了半空，半晌才落下。

    因为这一起意外引发的骚动让港口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商人指挥着卸货的雇员们将漏出去的鱼一一捡回来，船务官们也大声呵斥着禁止他人偷偷拿取了货物。

    “艾德里安少爷，我们快走吧。”奎林维赫看了一眼乱哄哄的人群，皱起了眉。

    他们绕开了骚动的中心地带，正要离去。

    就在此时，一个有几分眼熟的身影出现在艾德里安视线中。

    科隆数学研究学会的资助人，或者也同时是组织者之一的奥罗拉斯瓦内尔小姐也在这个喧闹的河港里，她不怎么顾忌地踩着有些肮脏的水洼，手里拿着一打传单，伸长了脖子往停泊着船只的地方瞧。

    艾德里安与管家说了一声，而后上前与她打招呼：“斯瓦内尔小姐。”

    她像是没想到会遇见艾德里安，脸上出现了诧异的神色：“艾德里安先生，早上好。您在这儿做什么呢？”

    “替家里做点活而已。”他回头看了一眼船只们簇拥在一起随河水轻轻摇晃的景象，“斯瓦内尔小姐是特地在找一艘船吗？我刚从那儿回来，也许我能帮得上忙。”

    “不，不，让您见笑了。我不是在等船。”奥罗拉斯瓦内尔先是大方地笑了起来，而后连连摆手，“真要说，这可是您正好抓住我开小差的时候啦！”

    她将手里的传单展示给艾德里安看，那传单看上去是印刷好还没多久的，仍然带着一股浓厚的油墨气味，正是一张数学研究学会举办宣讲会的广告。

    “我本来是想着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地方将这些传单都派发出去，要是有哪个水手或船长来听了，把这见闻带到莱茵河畔的其他城市去，也是件有启发的好事。”

    艾德里安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他在传单大写标注的时间上扫了一眼，温和地说道：“宣讲会就在今天下午，斯瓦内尔小姐上午都还为此忙碌，真是让人动容。”

    “可别夸我了。我方才听说有一艘从伦敦来的船，运了些十分新奇的货物来。我就忍不住好奇了，一张传单都还没发出去。您要是这样还夸赞我，我再厚的脸皮也要撑不住啦！”奥罗拉斯瓦内尔虽然嘴上这样说，不过却没有表现出尴尬和窘迫，依旧十分随和。

    听她说完，艾德里安倒是有些困惑：“伦敦来的船？”

    “据我所知，那儿只有一艘船从伦敦来。”艾德里安微笑了一下，“只是蒙特伯格的船，船舱里只运载了羊毛和丝绸，这两样应该都不算新奇吧？”

    “那大概是我听错了吧，这可真叫人沮丧。”奥罗拉斯瓦内尔泄气地垮下了肩膀，但她随后又马上打起了精神，“羊毛是提供给纺织工场的吗？丝绸又是……？”

    “斯瓦内尔小姐真关注蒙特伯格的商业事务啊。”

    “不管怎么说，艾德里安先生，您和约书亚埃因霍恩先生都是我们的合作伙伴啊。要一直笼络资助人的好感，想办法回报资助人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吧。不知道您愿不愿意相信，数学对于工场的盈利也能起到促进的作用呢？”斯瓦内尔小姐自信地说道，“要从其他地方进口更多羊毛，一定是蒙特伯格领地上的产出不够用了吧。如果男爵愿意提供一些数据，我想我们研究学会能给他提供一个更加合算的进口方案。如何，考虑一下我说的话吗，艾德里安先生？”

    “我发现斯瓦内尔小姐无时无刻都想着扩展学会的资金来源……”艾德里安善意地说着，他倒是并不反感这一点。

    “希望自己所属组织的事业蒸蒸日上也算是人之常情了，对吧。”奥罗拉斯瓦内尔笑眯眯地，突然她指向了远处，“就是那艘船吗？”

    艾德里安顺着她的方向看去，正看到一艘木桅船降下了船帆，风吹起了桅杆顶的旗帜，旗帜纹样上两只狮子左右相背，上下对望。那船收起了船锚，正在缓缓调转方向，像是要离港。

    那确实就是艾德里安所说的船只，他今天本是与奎林一同，来和新上任的船长见一面，然后就直接要折返回大宅，下午时再到市集旁听宣讲会，没想到会在河港意外地遇到奥罗拉斯瓦内尔。

    不过宣讲会就在今天下午，聊天也没必要急于一时，他们随后又说了几句就相互道别了。

    “下午见，艾德里安先生。”斯瓦内尔小姐总是那么热情。

    她看着艾德里安乘坐的马车离开了港口，而后垂下了拿着传单的手，微微蹙起了眉头，再一次看向了莱茵河，仿佛她先前有所隐瞒，仿佛她确实在港口等待着什么。

    样式雅致的马车在科隆的街道上穿行着，艾德里安拉开了窗帘，突然意外地发现，他熟悉这一条街道。

    “怎么走了这条路？”

    “原来的路这几天走不通了，先生。”马车夫回道。

    “好吧。”

    艾德里安本以为这段记忆已经模糊，然而当剧院的尖顶映入眼帘，突然的，他还是感到了一阵难以抵抗的酸涩。一群鸽子飞过天空，影子在地面上一掠而过。艾德里安看向了剧院外的一颗落叶树，它的树叶已经通通凋零，留下光秃秃的树枝在地面伸展，如同一个向天空伸展开手臂祈祷的人。

    它在天气温暖之后会重新长出黄绿色的嫩芽，而后到了夏天，树荫就丰满地足够一个体态纤弱的法兰西画家从阁楼走出，在树荫里支开画架。

    他的UU小说会调出金黄色或其他色的颜料，顺应着某个诗意或没那么诗意的少女的幻想，绘出一片梦中的景色。

    “以利亚。”

    他仿佛听见了一声呼喊，声音柔和而又有那么一点俏皮。

    他会因这声音联想起一切充满生机、灵气、灿烂而明朗的意象，想起诗歌和植物。想起脸颊旁一阵温柔的触碰。

    “艾德里安少爷，您想出去走一会儿吗？”奎林问道。

    艾德里安眨了眨眼，他知道自己的神情大概让管家误会了：“不用了。”

    就在这条街道的不远处，那个他曾经居住的小房子，此时此刻肯定也笼罩在科隆的日光中吧。奎林维赫的祖父母，蒙特伯格上一代的管家维赫先生和他的夫人总是在上午打扫那个地方，那时候，阳光会从窗户照射进去，一定会将整个大厅照得通透明亮。

    而墙壁上悬挂的那幅油画，一定也将熠熠生光。

    就像她曾经梦到的那样。

    马车转过一个弯，又走过两条交错的街道。

    下一次吧，艾德里安想，等下一次，时机合适了，他再打开那扇门吧。

第十一章 宣讲会

    “提问吧，各位！想知道什么都说说！”

    市集的喧闹叫卖声中，传出一个开朗的声音，这声音在这充满未加工的食物的驳杂气味的市集里，是一个多么少见和新奇的声音。

    没有因为长久的叫卖而微微沙哑，也没有带上日复一日重复带来的烦闷和厌倦，它就像一个具象的梦，充满朝气和希望。

    就和那声音先前说的话一样，它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中来，欢快地、积极地，想要被理解，想要被接纳。

    市集的这一个角落，安置着绞刑架的角落，好奇的人们在木架下围着，满头雾水地听完了奥罗拉斯瓦内尔和她同伴们的宣讲会。过去他们也曾聚集在此，看过罪大恶极的人在绞索上还来不及挣扎就丢了性命，也看过市议会的人在那儿宣告新的条例，看过好事的人朗读报纸上的新闻，看过一些学校里的年轻学生们在上面自发演绎的宗教戏剧……

    附近奶酪铺店主的孩子在台下喊道：“那些大学里的先生们真的都学这些吗？”

    “嗯……现在学这些，然后他们会有更多的发现，知识总是在更迭，会越变越新的。”奥罗拉斯瓦内尔说，她说起这些时，就像看到了一朵新绽放的玫瑰，将所有的营养都集中，渐渐焕发出一生中最旖旎的姿态，最盛美的模样，而当花瓣凋零，花蕊下将鼓起种球。她也是那么想像数学的吗？如今它美丽，今后它繁茂更甚如今。

    艾德里安站在距离人群有些距离的地方，科隆研究学会的成员们在谈起数学时，声音嘹亮，将自己从书桌前摘出，搁放至众人面前的羞赧在对学术的热情面前渺小而虚弱。艾德里安听得很清楚，他们提起英吉利的牛顿、瑞士的伯努利、法兰西的洛必达，又花上几乎一半的时间赞颂提议组建柏林科学院的莱布尼茨先生。

    先前提问的那个孩子苦恼地向他们说道：“可我完全听不懂啊……堂区学校的教师们教给我们的数学和你说的根本像两回事。”

    “其实是一样的。”奥罗拉说，“就像鸡蛋里生出了鸡。鸡蛋和鸡根源是相同的，只是一段生命的不同阶段，表现在外的模样不太一样。”

    艾德里安几乎要为这句比喻笑出声。

    他看到那机灵的孩子挠了挠头：“所以，我学的还是个鸡蛋。问题是，市集里的大家学的都是鸡蛋，你干嘛要和我们说鸡呢？”

    “在一段旅途刚刚开始的时候，看看别人写的远方游记不是更容易让人打起精神嘛！”在抱怨着“浪费时间”“不知所云”的围观人群中，奥罗拉斯瓦内尔似乎是完全没有遭到挫败般充满自信。

    她补充道：“数学是探索未知的工具。只要相信着它，我们就永远不会恐惧陌生和未知了。”

    只要大家都了解了，就不会因为陌生而去排斥和恐惧。

    一句似曾相识的话语在艾德里安的回忆中上浮。

    回过神来时，那好胜的孩子和斯瓦内尔小姐的争辩已经到了结尾，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开了，只留下几个似乎被那孩子的机敏和斯瓦内尔小姐的妙语连珠吸引了，津津有味地旁观着。也许作为一场宣讲会来说，科隆数学研究学会是遭遇了失败，不过他们似乎都乐在其中，即使没有几个市民和他们继续交流下去，谈论微积分或者别的什么定理公式，他们的脸上都似乎有一种快活。

    仿佛只是将喜爱之人拉到众人面前大声宣告的鲁莽小伙子。

    “你们讲得很精彩。”艾德里安走上前来。

    奥罗拉斯瓦内尔似乎是对结果感到了无奈，又似乎是切切实实地觉得这情形理所应当而没有气馁。她幽默地自嘲着：“可惜我是个贪心的人，恨不得人人都争着要让我们说仔细些呢。”

    “奥罗拉，我们也不是一无所获。”有个学会的成员凑了过来，“说不准我们马上要多一个成员了！”他指了指一个远去的背影，光从衣着看，似乎是个体面而有修养的男士。

    艾德里安回想了一下，他大概是先前与学会成员们聊过几句的人之一吧。

    “下一次会更好的。”艾德里安真诚地说道。

    斯瓦内尔小姐突然“咦”了一声，她看向了另一个方向：“那有个人怎么一直看着我们？”

    艾德里安往她视线的终点看去，那是一个低着头，戴着帽子的身影，正转身离开，混入人群。

    “有点可疑……”奥罗拉斯瓦内尔这时候显露出了一点严肃。

    看着那背影，艾德里安含蓄地笑了一下：“那是治安官西格先生，我先前给了他一份传单，他可能是感兴趣就来听听吧。”

    “治安官？”斯瓦内尔小姐摇了摇头，笑道：“您知道我刚才都想了些什么吗？我可是一下子就想象出了我们宣讲会讲到一半，治安官怒气冲冲地轰走我们，说我们扰乱市集秩序的样子！”

    “放心吧，西格先生不是为此而来的。”

    也许是艾德里安的表情太过确定，奥罗拉斯瓦内尔忍不住怀疑地看了他两眼。

    但关于科隆安保署的治安官西格先生的话题就到此为止了，艾德里安没有再做深入介绍的打算。

    下午的市集依旧热闹，研究学会的成员从木台上下来，有人问艾德里安要不要和他们同行，艾德里安拒绝了邀请说他打算逛一会儿市集，给家里的妹妹买些东西。

    不过当他们真的离去后，艾德里安还是站在原来的地方。

    木台上已经空无一人，然而艾德里安凝视着那里，仿佛透过虚无的空气，在注视许久过去里的谁。

    不单单是为了让西格先生打消疑虑，和向研究学会表达善意，艾德里安在这个下午来到这地方旁听一场宣讲会，或许还有另一个他不会说出口的理由。

    “艾德里安，你怎么在这儿？”

    他伫立在这个地方，就仿佛能离这个声音更接近些。

    “巫术没有那么可怕，只是人们对它有许多误解和虚构。只要大家都了解了，就不会因为陌生而去排斥和恐惧。”

    那个声音活泼又柔美。

    “巫术都是可以被解释的，就像为什么苹果总是落到地面上，我们不也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那声音叹息了一声，似乎被什么困扰着。

    “只不过……”艾德里安记忆里的金发姑娘欲言又止，最后看向他，问道，“艾德里安，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她看上去有点紧张。

    “目前听不太懂，但你可以再和我说说。”记忆里那个年轻一些的黑发青年伸出了手，帮着金发姑娘从木台上直接跳下来，“不过我有个疑问。”

    金发姑娘不重，落在怀中时却让人觉得像收获了一整篮沉甸甸的成熟苹果一样满足。

    “伊多娜难道是个小女巫吗？”黑发青年笑着歪了歪头，他的头发堪堪过肩，用一根绸带扎在一起。

    “我倒希望我是呢……”伊多娜站稳之后，艾德里安放开了她。她像是因为短暂的皮肤接触感到了一点害羞，遮掩一般抬手将鬓边的头发捋到耳后，视线微微偏移了一瞬才重新看向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也正在瞧着她：“嗯？”

    “剧场有部新的歌剧，要一起去看吗？”

    也许是艾德里安愣住的样子太有趣，伊多娜脸上终于是露出了笑容：“去吗？”

    艾德里安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这句话应该让我来说……”

    “那你再对我说一遍？”

    “……走吧，坐我的马车去。”

    在那个时候，伊多娜还没有把艾德里安叫做以利亚，他们还没有那么亲密，他们在马车上礼貌地分坐两头，聊起天来看似随意却又费心地挑拣着话题。

    艾德里安说了些小时候阿比盖尔痴迷于民间怪谈的趣事，说她将夜晚点着火把巡逻的巡逻队看作树林里的妖精，直到十多岁还一直坚信不疑，而后被逗笑的伊多娜说起了她故乡的事。

    那似乎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冬季的时候很寒冷，还流传着各种奇妙的巫术逸闻。

    “如果有一天，那些因为巫师之名背井离乡，四处流浪的人能够回到家乡，和普通人一样生活就好啦。”伊多娜轻声说道。

    她那时的双眼里像藏着一个美好的祝愿。

    真是奇妙，艾德里安想着，记忆总是会将一个见不到的人的美好无限地扩大，伊多娜尼贝尔的模样在他的回忆里越来越深刻，好像她是由阳光的金线织成的，充满光辉地悬在记忆的湖泊上。

    艾德里安望着市集里的木台。

    伊多娜的虚影在回忆里不断变化着衣着，不过她喜欢明亮的颜色，所以看起来总是很轻快，她的头发渐渐长长了，编成了不同样式的编发，扎着不同颜色的缎带，最后被轻轻挽起。

    而后她回头看向了艾德里安，柔软而俏皮的嗓音像念着一首动听的诗歌般，将词句在唇间碾转。

    “以利亚。”她呼唤着。

第十二章 被驱逐者

    “宴席还没开始，干等着也是无聊，伊丽丝，不如和我一起出去逛逛，也给这小家伙放放风。”

    说话的是安娜小姐，她的打扮看上去很精神，裙装的面料不是贵族小姐们喜欢的绸纱，也不是桃红米白这样得人喜爱的梦幻颜色，她穿着一身哑光的丝绒，深底金边，花纹组成的也是一个充满力度的动物图腾。她就像停在伊丽丝索宁手臂上那只猎鹰，双眼锐利有光。

    她用手指尖逗弄着那只猎鹰，抚摸着它脖子上细密的绒羽。猎鹰乖顺的表现让她十分满意。

    伊丽丝看了一眼宴会厅里的其他人。

    也许是连日来的忙碌让王宫的厨房疲惫到了界限，仆从宣告说今天的宴席比以往要迟一些，本就早到的人们就自顾自地打发起时间，小提琴手阿玛迪斯又被带到了宴会上，此时他身边聚集了一圈人，除却本就奔着他的动听音乐和得体外表而来的音乐爱好者们，一些因为宴会的推迟而无所事事又没有聊天兴趣的男女们也凑到了他身边。

    在第一天的宴会之夜，王宫里还准备了自己的乐手，不过到了现在，也不知怎么的，为宴会添光增彩的乐手就变成了阿玛迪斯，他的演奏技术了得，在谱曲上也颇有天赋，兴许狩猎节结束之后，他将成为宫廷音乐家的一员，说不准今后，和伊丽丝他们这群宫廷诗人合作谱写歌剧剧本，取悦选帝侯公爵和他的客人们也不是不可能。

    而伴随着阿玛迪斯的声誉愈加高涨，伊丽丝的老对手，荷尔德林的心情可是越来越糟糕。若不是还心怀着将庞蓓夫人争抢回来的心思，他怕不是早就愤而离席不再参与狩猎节的任何活动了，不过恶劣心情对他的影响也并非完全被他克制住了，比起从前早早就已经入场的习惯，他如今迟来的举动更像是一种无声的不情愿。

    要伊丽丝说，艾莫尔先生的担心现在看来未免有些多余，荷尔德林可没有足够的闲心来挑衅她了。何况因为通过猎鹰与安娜小姐结下了友谊，真要到了争吵的时候，还说不准谁会有麻烦呢。安娜小姐的个性强烈，她可对王宫里常见的虚与委蛇没有多大耐心。

    也许正因为这一点，此刻也没有几个人在明知不受安娜小姐待见的情况下还有勇气来和她搭话，德累斯顿的贵族小姐们也像是惧怕着她随身的猎鹰，寒暄了几句就走开了，倒显得安娜小姐像是被疏远了似的，无怪乎她觉得这宴会无聊透顶。

    伊丽丝手臂上的猎鹰抖了抖自己的羽毛，像是也期待着出去溜达一圈，在天空里舒展羽翼。

    安娜小姐显然很高兴自己的猎鹰和自己是一个心思：“怎么样，伊丽丝，走吗？它也迫不及待了。”

    “都听您的。”伊丽丝应答道。

    于是她们结伴走出了宴会厅。

    “我和索宁小姐去花园逛逛，一会儿就回。”安娜小姐对仆从吩咐了一句。

    伊丽丝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的焦点依旧是阿玛迪斯，她们离场的动静不大，没吸引太多人的注意。

    一到了室外，安娜小姐的猎鹰就张开翅膀飞了起来，让伊丽丝也终于得了休息的机会，她的手臂抬得有些久了，这会儿有些酸疼。她不像安娜小姐有一副好体魄，在狩猎活动里也大放异彩，只是为了表现地像一个正常的驯鹰人，她也只好忍耐了手臂上额外的重量。

    宴会厅距离花园有段距离，安娜小姐领头，昂首阔步，自在地走在伊丽丝前面。

    “咦？他这是去做什么？”

    “您看见了谁？”

    “阿尔曼苏恩兰德，伊丽丝认识他吗？”

    “苏恩兰德先生，不，我只是一介小小的宫廷诗人，和他谈不上有交情。”

    也许是因为仆人们都忙着帮厨房准备宴会，这一段王宫的走道里就只有苏恩兰德一个人，他好像就是从厨房那儿来的，手里还端着一个银盘，盖子将银盘扣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有什么。这银盘让他像一个端菜的仆从，可他气质高雅，衣着体面，又和这差事搭不上边，看上去怪异又不和谐。

    在宴会上服侍地位高贵的贵人们就餐是一个荣誉，为选帝侯公爵倒酒系餐巾也是一个炙手可热的宫廷职位，然而伊丽丝不认为苏恩兰德是要为萨克森选帝侯公爵带一份餐前酒。

    何况就艾莫尔先生打听到的消息，选帝侯公爵并不会在这附近办公。

    苏恩兰德一路往里走，很快就不见了。

    安娜小姐琢磨了一阵，突然有了主意：“我们跟上他去看看。”

    这话说的让伊丽丝有些惊奇，安娜小姐虽然大胆，却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她往苏恩兰德消失的地方看了看：“安娜小姐，前面可不是我能去的地方了。”她虽然是个宫廷诗人，平日里也往王宫走动，然而德累斯顿的王宫却不是一个开放的公园，每个角落都能随便去。此时这地方少了几个仆从，伊丽丝却清楚的记得，苏恩兰德去的那里是一个禁区。

    “那不是正好？我就带你去参观下王宫。”安娜小姐招了招手，催促道，“我们快些，一会儿就要跟不上他了。”

    看出了伊丽丝的疑虑，她补充道：“这附近没有人阻拦，真撞见了也不是我们的错。何况有我在这儿，就是公爵也不会追究我们。”

    她拉着伊丽丝的袖子，就往里走去：“别犹豫了，伊丽丝，我听说你和艾莫尔合办了《易北河周刊》？你不好奇吗，苏恩兰德是要给谁带食物？明明宴会就要开始了，到底是谁不方便出席，还使唤的是公爵的心腹？”

    “您听上去像是已经有了推测。”伊丽丝心念电转，她想起了一个传闻。

    这传闻只是在私底下流传，从一个贵妇人口中传到另一个贵妇人的耳朵里，安娜小姐本来不应该知道，但是狩猎节人多口杂，或许她也从哪个多嘴多舌的人口中得知了那个传闻。那个关于萨克森选帝侯公爵有一个秘密情妇的传闻。

    萨克森选帝侯公爵也拥有波兰王位，安娜小姐作为一个与波兰王室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适婚女性，对素来洁身自好的公爵有这样一个花边流言，起了追究之心也不是难以理解。

    “我是有一个推测。”安娜小姐坦然承认了，她拉着伊丽丝在走道上快步走着，“你知不知道，德累斯顿的贵族里哪一个贵族小姐有一头玫瑰色的金发？”

    “玫瑰色？”伊丽丝一时想不出答案。

    “想不到也没关系。我们大概就要看到她本人了。”

    “也许是一个误会。”

    “是不是误会，亲眼看看才知道。”安娜小姐态度坚决，“你要是认出了她，就告诉我她的身份。”

    她们快步走了一阵，阿尔曼苏恩兰德又出现在了伊丽丝的视野里，这段走道的地板上新铺了绒毯，踩上去没什么脚步声，不过安娜小姐和伊丽丝还是远远地缀在苏恩兰德后头，直到他停在一个房间前，敲响了紧闭的房门，才加快了步子缩短距离，好看得更清楚些。

    “谁？”房间里面传出一个女声，说的是法语。

    “是我，苏恩兰德。”他回答也用的是法语。

    房门似乎是从里面锁上了的，苏恩兰德应答后没人说“请进”，他自己也没有推门，不过过了短短一会儿，就有人打开了门。

    伊丽丝跟着安娜小姐走近了，安娜小姐见到果然如她想的那样，苏恩兰德来见的是一个女人，似乎想要从躲藏处走出去，伊丽丝急忙拉住了她。

    那个女人对苏恩兰德的态度有些恶劣，把银盘端走就冷淡地让他离开，房门也只打开了一条宽边。

    然而已经足够接近了，伊丽丝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木和榆木燃烧的气味。

    德累斯顿就在易北河旁，易北河上从来不缺木头，从西部砍伐下来的原木日以继夜地顺着易北河漂流而下，其中又以栎木最多。比起木和榆木，栎木才是更加普遍的柴薪。没有什么人会吃力不讨好地放弃栎木选择另外两种木材，而偏偏它们又都有着对于巫师来说，别样的含义。

    这股气味让伊丽丝感到了不安。

    而后她望向了那女人的脸，阿格尼丝的金发中确实带着一丝少见的玫瑰红，她的装扮也如同常人想象里一个法兰西人应该有的那样艳丽。

    伊丽丝索宁的脸孔刷的一下苍白了，她急忙后退两步，躲藏进了阴暗深处。

    苏恩兰德和阿格尼丝没有交谈很久，阿格尼丝很快就合上了门，将他关在外面。阿格尼丝没有发现她们，伊丽丝渐渐镇定了下来。

    她认得那张脸。

    安娜小姐回头问她时，她的神色已经缓和了不少：“伊丽丝，她是哪个家族的？”

    “哪个也不是。”伊丽丝摇了摇头。

    阿格尼丝，她不是哪个贵族小姐，她是一个法兰西女巫，她是巫师同盟的被驱逐者。

第十三章 不要惊慌

    她必须得走了。

    伊丽丝的右脚略微向后踏出了一小步，只要脚尖再轻轻扭转一个小小的弧度，就可以自然而然地带动全身向后转。

    一个被驱逐者出现在了德累斯顿，就像一个被邀请的贵客，居住在萨克森选侯国权力的中心。她在这里做什么？阿格尼丝究竟来这里多久了？对于整个巫师同盟而言，她会成为一个表面上的朋友还是敌人？

    伊丽丝感觉到了一阵不安，阿格尼丝的导师曾经因为与巫师同盟之间巨大的意见分歧而被驱逐，连带着她的所有弟子也一同成为了被驱逐者，近年来据说有人认为当时的判决有失公允，故而出面与阿格尼丝本人接触过。可是，事情的结果出乎意料，阿格尼丝就像是她导师的继承者，除却持有与她相同的观点之外，也同样对巫师同盟不太友好。

    那一场宣判的会议发生在六年前，伊丽丝代表德累斯顿其他的巫师们前往参加，她旁观了整个过程，阿格尼丝面对被驱逐的判决的反应很奇怪，她环视了一圈，神情中有种无所谓般的傲慢。

    “那正好。我也不想束手束脚的。”她说。

    自那之后，巫师同盟便不再和她有什么交集。她不会受到其他巫师的庇护，也不再被视作同道，所有的巫师据点都不会接待她，也禁止任何人对她透露据点的位置。她已经被视为存在背叛可能性的人了。

    如今那些潜伏在德累斯顿的宗教审判员是不是和她也有什么关系？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在伊丽丝的心头浮上，她无心再在宴会上久留，在阿格尼丝出现之后，她的思考方式迅速地从一个参加狩猎节宴会为自家周刊套取素材的宫廷诗人转变成了巫师同盟的一员。

    艾莫尔先生还在宴会厅，伊丽丝想到，这事得和他说一声，他们得找时间讨论一下。

    “安娜小姐，我们该回到宴会厅了。”她放轻了声音，免得被远处的苏恩兰德察觉。她并不希望暴露了这次跟踪，苏恩兰德就在阿格尼丝门外，要是他发现了什么，阿格尼丝肯定也会知道，按如今的情况来说，伊丽丝不想惊动阿格尼丝，让事态变得被动起来。

    安娜小姐似乎还有些想问的话，但想到现在并不是一个能安心谈话的好时机，她没有说出口。她们先前到底是靠得太近，要是在躲藏处直接被发现未免一眼就能看出目的，太过尴尬。

    两个人放轻了脚步沿原路返回，准备到了花园里再继续方才的话题，仔细谈谈那个法兰西女人的事情。

    然而她们刚刚拐过一个拐角，就听到了苏恩兰德的声音。

    “谁在那儿？站住别动。”

    他说话的腔调沉着而优雅，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伊丽丝紧张了一下，本以为苏恩兰德并不会这么快从阿格尼丝那儿离开，但没想到他已经跟上来了。拐角之后的走道都好好地点上了蜡烛，他们势必是要在这儿撞见彼此了，所幸的是他们已经从阿格尼丝房门前走开了有一段距离，就是大声说话也不会被听见了。

    不过到底是拔足狂奔还是镇定地在原地等待，都要看安娜小姐怎么做。

    安娜小姐很镇定。

    就像她先前所说的那样，她的表现明明白白地说着一句话，即使被发现了她也不担心后果。

    安娜小姐拉着伊丽丝在走道旁文艺复兴式的装饰雕像前驻足，洁白的大理石雕刻的丰腴女子裹着一件飘逸的长衣，手中擎着一枚多刺的海螺。

    苏恩兰德追过来时，看到的就是安娜小姐和陪同她的女子，从一个雕像前走到另一个雕像前的样子。

    “苏恩兰德先生，你刚才在叫我们吗？”

    “安娜小姐？”他皱起了眉，“您不该到这儿来。”

    “为什么？我可没见到哪处标牌上写了禁止我参观。”

    “参观？如果您想要参观，我明日可以陪同您。”苏恩兰德看向了伊丽丝，“这位是？”

    伊丽丝顺势行了一礼。

    “这是索宁小姐，我的驯鹰人。宴会推迟了，我想出来透透气，就叫上了索宁小姐一起，正好在王宫里逛逛。特地参观倒不必了，我们只是打发时间。”安娜小姐的语气很自然，她天生般自信的架势又叫人很难不相信她的话。

    “也许您确实不记得了，这里是禁区。”

    安娜小姐笑了一下：“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宴会开始前，我们就去别处。”

    她挽着伊丽丝走出了几步，又补充道：“苏恩兰德先生，请去找两个守卫或是仆从守在这儿吧，我一路逛过来可是一个都没看见。作为禁区而言，守备太松懈了。”

    “我会记住的。”

    她们两个不紧不慢地走着，伊丽丝回头看了一眼，苏恩兰德还在原地注视着她们。

    伊丽丝心头一跳，转回了头，她有一个不太妙的预感。

    “去花园吧，伊丽丝。我的鹰也该飞够了。”安娜小姐顿了顿，接着放低了声音说道，“你确定那是个平民女？”

    伊丽丝虽然满心想着阿格尼丝的事，应答起安娜小姐的话来也不显得迟钝，她们说了一会儿话，就走到了花园里，伊丽丝用眼角的余光确认过了，苏恩兰德并没有跟着她们。

    断断续续吹了几下无声的骨哨，天空中传来了一声鹰唳，但不同于以往，这一回猎鹰还在天上，没有乖顺地飞回来。

    安娜小姐却并不感到怎么生气：“哈，我知道这个意思，它还想玩一会儿。”

    “抱歉，我再试试。”

    “不用了，它以前就是这个脾气，遇到你才稍微乖顺了点，故态复萌罢了，过一会儿会自己回来的。”

    宴会厅那儿隐隐约约更热闹了些。

    伊丽丝捏了捏掌心的骨哨，微笑着说：“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去看看宴会准备得如何了吧。要是快开席了，我就来叫您。”

    安娜小姐爽快地应答道：“好。”

    伊丽丝点了点头，转身往宴会厅走去之前，她回忆着和安娜小姐跟踪苏恩兰德走过了那些路，目光在一旁建筑物的窗户上一个个移动了过去。

    阿格尼丝房间的窗户应该就在……

    然而当伊丽丝终于找到那个房间时，她看见了阿格尼丝的脸。

    她就在那扇窗户的后面，低头看着安娜小姐和伊丽丝。月光照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冰冷的霜。苏恩兰德也在她边上。

    和伊丽丝目光相撞后，阿格尼丝微微地笑了一下。她侧过身，和苏恩兰德说了些什么。

    伊丽丝下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尖，让轻微的痛觉提醒自己不要惊慌。

    她镇定地转身，略微加快了脚步，走到了安娜小姐和阿格尼丝都看不到的地方，伊丽丝拎起裙摆奔跑起来。

    一、二、三……伊丽丝在心底默读着秒数。她，阿格尼丝，两个人都是巫师，就算是最坏的情况，阿格尼丝肯定也会有所顾忌。她还有时间。

    小提琴手阿玛迪斯的乐曲声远远地飘来，宴会厅近在咫尺了，附近也有些男男女女相互结伴在宴会厅外散步闲聊。伊丽丝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裙装和头发，往里头走去，路上问侍从要了一杯葡萄酒，她扫视了一眼宴会厅里的人群，神态轻松而享受，如同无事发生过，她只是在花园里休憩了片刻。

    比起安娜小姐和她出去的时候，宴会厅里人变多了，伊丽丝按捺着焦急，搜寻着艾莫尔先生的身影。

    七十三、七十四……终于，伊丽丝找到了艾莫尔先生，她控制着自己的步伐，避免显露出半分匆忙和焦急，往艾莫尔先生迂回地走去。

    在正对着艾莫尔先生的长餐桌旁，伊丽丝倚靠着，低头啜饮了一口酒液，她的眼睛在杯口抬起，艾莫尔先生注意到了她，伊丽丝的手指在玻璃杯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

    她放下玻璃杯，转身往宴会厅外走去。

    接收到暗号之后，艾莫尔先生也找了个借口走了出来，两人在隐蔽处碰了头。

    “阿格尼丝在王宫里。”

    “谁？”

    “一个被驱逐者，她和苏恩兰德是一伙的。她认出了我。”

    伊丽丝简短地将她和安娜小姐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艾莫尔先生素来笑眯眯的脸上出现了严肃的神情，他往四周看了两眼，压低了声音：“伊丽丝，你马上离开王宫，今晚不要回家，也不要去报社，想办法藏起来。明天我们在老地方见。”

    “安娜小姐还在花园里等我。”

    “我想办法处理。你赶紧离开，时间紧迫。”

    “阿格尼丝也是个巫师，她……”

    “她是被选帝侯公爵藏起来的，而且绝不会是因为那个胡编乱造的流言中的原因。别冒险，伊丽丝，你发现的是公爵的秘密。”艾莫尔先生语气认真，他在这时看上去有了一份符合年龄的老成，“我会替你预备好假的身份证明，如果事态不对劲，你可能明天就得离开德累斯顿。”

    “做好准备，伊丽丝，快走。”

第十四章 德累斯顿吹哨人

    伊丽丝索宁到目前为止的一生，二十多年，按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总感觉缺乏一些激情，不够有趣也不够刺激。

    她想要追寻绚丽辉煌而跌宕起伏的故事，正因如此，在平稳而顺利的追求诗歌和戏剧的道路上，在古希腊与古罗马诸神的咏叹之外，她悄悄接过了一朵名为巫术的矢车菊。

    她的导师说她拥有与天空之子沟通的天赋，并告诉了她在他们民族过去的故事里象征智慧的那位独眼之神曾拥有两只鸟，一只是思想，一只是记忆。

    记忆过去并思考现在，伊丽丝索宁默念着这句话，在与人合作写出了第一部戏剧的剧本之后，加入了巫师同盟。那一天她的合伙人为萨克森选帝侯公爵拍手赞赏了剧本而雀跃不已，小酒馆里一口气点了六瓶苹果酒，喝得两颊绯红，嘴里口齿不清地和伊丽丝说话。

    而伊丽丝在装着苹果酒的浑浊玻璃瓶上，看见了天空飞掠而过的鸟群。

    诗歌表达出的欢喜总是留着委婉的余地，仿佛一个自持矜持的美女，掩着面弯了弯眼眉，还保留着几分距离感。伊丽丝的文学天赋比她的巫术天赋更受人认可，她可以用十二种不同的方式花哨地表达她的欢喜，然而若要和她的朋友说起那一天的心情，她只想说几个字。

    她很高兴。

    就像一首奏鸣曲刚刚起了个开头，就算有千万条复杂的格律制约，她也还能将延伸下去的那个音符想象出全然不同的好几种音调。她为这充满未知的开头而迷醉。

    她的故事从德累斯顿开始，在德累斯顿认识了她的导师，在德累斯顿成了宫廷诗人，在德累斯顿和艾莫尔先生经营据点，德累斯顿就像是她灵魂的一部分，这座追寻着文艺复兴、巴洛克之流不停演化的新艺术的狂欢之城，就和伊丽丝索宁本人一样，有那么一丝激进和浪漫色彩。

    伊丽丝索宁就像一个德累斯顿人。她和这座城市的氛围浑然一体，仿佛一莲托生。

    她很少会离开德累斯顿。

    就像每一个宫廷诗人，她时而行走在街道上嗅闻鸟语花香而寻觅缪斯的亲吻，时而行走在王宫中得体而礼貌地面见各个王室贵族，文艺气息浓厚的妆容和打扮之外，迈出去的步伐都是平稳而舒缓的，像一首慢板曲。

    在德累斯顿王宫的地板上奔跑起来时，鞋跟会敲击出怎样的旋律，是清脆活泼还是刺耳嘈杂，没人知道，有些地位的人从不肯让自己失掉了优雅，做起事来必须不骄不躁，慢悠悠的。

    伊丽丝索宁本来也不知道。

    而现在，她知道了。

    宴会厅的灯火已经被重重夜色涂抹得只剩遥远的一星白芒。伊丽丝提着自己的舞会裙在高大的观赏树之间奔跑。

    “守卫！抓小偷！”

    远处的声音喧闹了起来，夹杂着王宫护卫队身上盔甲彼此碰撞的沉闷声响。

    伊丽丝回头看了一眼，她本应看不清，却自觉仿佛看见宴会厅的亮光因为守卫手上持握的火把那熊熊燃烧的火焰而变红了。

    这一定是种错觉，伊丽丝心知肚明，但这一刻她想，如果真是那样，一定是个可以称得上绚丽的画面。简直是绞刑架下的犯人对绞索的绳结起了赞美之心。

    秒数大概早已数过了七百，伊丽丝已经不再默念，她只是在心底盼望着，在护卫队敲响警钟封锁王宫之前，她能穿过王宫前的广场和花圃，顺顺利利地从大门正常地离开。

    至少，守卫们喊的是抓小偷，而不是直白地狩猎巫师，在被指名道姓之前，她还是有底气说服王宫大门口的护卫们的。

    走道的另一头也响起了步伐一致的奔跑声，盔甲的碰撞明明白白地昭示着来人是一整队王宫护卫。伊丽丝矮下身，从修剪整齐的冬青篱笆一侧绕了过去，她踮着脚在树木的阴影里挪动，庆幸着自己不够时髦，没有喷洒法兰西流行的香水。

    然而对于命运女神之一的克洛托而言，让伊丽丝就此平安躲过搜查不符合她对命运的理解，就算艾莫尔先生已经为了狩猎节时他们都不会遇到麻烦而向这位女神祈祷过了，然而似乎她不想庇护伊丽丝巫师这个异教的身份。

    另一队王宫护卫队也举着火把出现了，在搜索了宴会厅无果之后，他们认为苏恩兰德先生要求抓捕的盗贼是躲藏在了外头，在宴会厅留下了预备意外的几个队员后，大部分的王宫护卫都开始搜索外面。

    火把的光芒一点点驱散着遮蔽巫师的阴影，在增援越来越多的情况下，伊丽丝索宁似乎面临着被包围的危险。

    不过好在警钟尚未响起，苏恩兰德还没有将整个王宫的护卫队都调动起来，宴会厅附近为了保护狩猎节宴会上贵族们安全和宴会秩序的队伍只有那么几个，倾巢而出也还有一线生机。

    在前后都传来盔甲碰撞声的情况下，伊丽丝索宁掏出了她的骨哨，洁白、纤细、短小，这枚骨哨看上去不太吓人，倒像是小巧的象牙装饰品。

    伊丽丝断断续续地吹奏着，除了她自己小心控制的低微气流声，骨哨没有发出声音。

    月光和星辰的浅淡光芒下，一个黑影在夜空中拂过，盘旋着，盘旋着，在两队王宫护卫所在方向之外的第三个方向传来了一声鹰唳。

    伊丽丝索宁向那个方向小心地移动了过去，火把的灼烧和盔甲的撞击被甩在了脑后，伊丽丝跟随着猎鹰的指引向黑夜中奔跑而去。

    克洛托，克洛托，一手丝线，一手剪子，三女神中的未来女神，喜怒无常的少女啊。

    伊丽丝看见王宫西侧的小建筑时，内心只想为女神克洛托吟咏一段诗歌，像一个古希腊贤人那样表达她的又爱又恨。那小建筑是王宫的鸟舍，为选帝侯公爵饲养狩猎用的猎鹰，如果不是因为安娜小姐的坚持，她的那只猎鹰也本该一直暂住在这里，由专人悉心饲养。

    猎鹰在鸟舍前的旗帜杆上停住了，引得本来还在休息室里打着盹的看守人抬头去看它，奇怪这只鹰是从哪儿来的。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只猎鹰的姿态都有几分熟悉，情不自禁地更加专注，探究起它的身份来。

    “安娜小姐的那只吧？”他自言自语着，走出了休息室。

    伊丽丝索宁吹了一下骨哨，猎鹰走动了几下，朝看守人猛地飞了过去，看守人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却不料帽子被抓了起来。

    “嘿！嘿！小家伙！冷静！我这儿有食物。”

    看守人还在试图驯服安娜小姐的猎鹰，伊丽丝索宁悄悄地闪身走进了看守人的休息室，她将一串钥匙捏在手里，吹着骨哨踮着脚，往鸟舍深处走去。

    鸟群没有见到陌生人时的喧闹，只偶尔有一两只猎鹰在笼子里对她叫了一声，像是认得伊丽丝在对她打招呼一样。

    伊丽丝用钥匙打开了所有鸟笼，钥匙上镂刻的编号为她省了不少事，她的骨哨一直吹着，时轻时重，时快时慢，如果骨哨能发出声音，说不定还是一首乐律优美的短曲。群鸟偏转着脖颈盯着伊丽丝的动作，伊丽丝拉开了每个鸟笼的笼门，但它们都还乖顺地呆在里头。

    快速地做完这一切，伊丽丝推开窗户悄悄地翻了出来，她一路跑进鸟舍旁的灌木丛后头，才再次吹响了骨哨。

    从那个被打开的窗户里，群鸟振翅而出。

    它们现在都是伊丽丝索宁的眼睛，代替她在天空上，俯视底下的人群移动。

    她又短促地吹了几声，和看守人纠缠的猎鹰，抛下了他的帽子，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悄无声息地落到了伊丽丝手臂上。

    她抚摸了两下猎鹰的喙，抬高了手臂，猎鹰拍打着翅膀，往花园的地方飞回去了。

    这一夜的德累斯顿王宫护卫队，时不时就听见远处传来鹰的叫声。“狩猎节，毕竟是狩猎节。”有人这么想着。

    鹰唳指引着伊丽丝索宁避开了搜查，往王宫大门飞奔。

    只剩短短一小段距离了，而且护卫队还没搜查到这里。伊丽丝停下了脚步，她整理了下仪容，揉搓了下脸颊，将裙摆上沾到的树叶都清理掉，镇定中又有些焦急和忧愁地往大门口走去。

    看守大门的守卫中似乎有人认出了伊丽丝。

    “索宁小姐。”他点头问好，“您要出去？”

    “是的，我忘带了些东西……”伊丽丝仿佛满腹心事，说一句话便叹上一口气。

    因为狩猎节宴会而来的客人见得多了，要从王宫里出去的反而是少数，守卫又细问了几句，见伊丽丝情绪不佳，也没有盘问许久。

    伊丽丝走出去时脚步还是缓慢的，她捏着骨哨，压抑着想要马上奔跑起来的冲动，尽全力地放松着肩膀，从守卫们的列队中走过，往远处马车会停留拉客的地方走去。

    警钟响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守卫们细心地分辨着钟响的长短顺序，伊丽丝捏紧了骨哨，她回头看了一眼王宫的大门：“天啊，怎么了……”

    钟声暂时停下了，守卫们解读出了讯号，是禁止任何人从王宫内出去的意思，有人喊道：“索宁小姐，请稍等一下！”

    月光投影下，群鸟的影子在伊丽丝的脚下掠过。

    伊丽丝抬起手，吹响了骨哨。鸟群在守卫和伊丽丝之间拍打着翅膀飞过，无数羽毛的交错中，伊丽丝拎起裙摆，往阴暗的小巷里跑去。

第十五章 封路

    从科隆的河港到市集的路上，绣着蒙特伯格纹章的马车第三次停下了。

    “怎么了？”

    “这边也封路了，艾德里安少爷，应该是前方出了什么事。我这就掉头，从市议会大厅旁绕路。”

    “不，等等。”艾德里安探出头往外看。

    他看见好几个穿着安保署制服的男人挡在了路口，指挥想要通过的马车和路人都绕道而行。在他们的身后，几个衣着整洁姿态挺拔的男仆和他们服侍的主人正站在一处。略显富态的贵族男主人气冲冲地和治安官说话，他的手臂举在空中，无意识地指着市议会大厅的方向，随着他说话时的音节轻重而挥舞着，像一个空气中的鼓槌。

    一旁头发高高盘起，用上了夸张的头冠装饰的女主人手里握着丝巾，单手抵着额头，单手捂着胸口，仿佛随时都会昏厥过去。

    有一个正处在大人和少女之间年岁的女孩神情不是很乐意地站在一旁，她身边也跟随着一个仆人，但她与男女主人之间有一段距离。她似乎对于富态的中年贵族男人和治安官争吵的情况有些厌恶。

    说来也巧，在场的人群中，作为中心的那对贵族男女和治安官，艾德里安都说得上认识。

    “我去问问情况，你在路旁等我。”艾德里安吩咐了一句，从马车上跳下，扶了下帽子，向前方走去。

    安保署的队员们拦住艾德里安：“先生，您不能走这边。”

    “我找治安官西格先生。就一会儿，请通融一下。”艾德里安又说了几句，有人回头喊了一声西格队长，治安官西格循声看来，看到艾德里安，脸上也略微惊讶了片刻。

    他挥了挥手，让队员把艾德里安放进来。先前争论不休的中年男人看到艾德里安走来，也放下手臂，紧紧地闭上了嘴，恢复了贵族间常见的神气模样。

    艾德里安先向男主人行了礼：“伯朗子爵，子爵夫人，西格先生，你们好。”

    伯朗子爵点了点头，矜持地回了礼。子爵夫人一反虚弱无力的姿态，向艾德里安身后的街道打量了一圈，视线在掉头的马车上顿了顿：“艾德里安冯蒙特伯格阁下，让您撞见了这事真让人自惭……没有耽误您的出行吧？”

    “请别在意，子爵夫人。我看到子爵和您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我又正好认识西格先生，觉得能帮上忙，所以就自作主张闯过来了。”提到治安官西格，艾德里安向他礼貌地笑了下，转向了略显富态的中年男人，“伯朗子爵，这里发生了什么，需要封路，是否有我能协助的地方？”

    “没什么大不了的，家里丢了些不值钱的小东西。约书亚埃因霍恩先生也是市议会的一员，想必您听多了，对这样的事也视若平常了。”伯朗子爵的语气很平静，但他看向安保署成员们的时候，眼底是无意遮掩的轻视，“再持续几个月，也许我们都要习惯了自己时不时做些不知道受益人是谁的慈善。”

    艾德里安瞥了一眼治安官西格的神情，他略微低下了头，面对这样明显而刻意的冷嘲热讽没有出言反驳，虽然伯朗子爵是市议会的成员之一，但是科隆安保署并不在他能管辖的范围内，理论上治安官西格并不需要对伯朗子爵如此忍气吞声。

    “是那伙在科隆行窃的盗贼？”

    西格插嘴纠正道：“不是一伙，盗贼只有一个人。关于这点，我们已经确认过了，消息足够可靠。”

    伯朗子爵扯了扯嘴角，在他堆着肥肉的脸颊上，这个嘲讽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整个科隆安保署抓不住一伙盗贼，和整个科隆安保署抓不到一个盗贼，到底哪个更丢人？”

    “谢谢您的好意，艾德里安阁下。”子爵夫人迫切地拉住了艾德里安的手臂，“这些小事，我们自己就能处理。啊，对了，和您说一声，我们宅邸里丢了东西，但没遭受什么破坏。舞会还是照常安排，不需要顺延。您会来的吧？”

    子爵夫人的热络让艾德里安一时有些想后退避开，但他忍住了：“请放心，伯朗家族的舞会，我不会忘记按时到场的。”

    这句保证让子爵夫人满意极了：“当然，当然，艾德里安阁下，我当然相信您会来的。”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往四周寻找，最后对着那个隔着一段距离旁观的少女喊道：“辛西娅，过来，和艾德里安冯蒙特伯格阁下打声招呼。”

    辛西娅子爵小姐显然不太乐意，但看了一眼艾德里安，还是走了过来对他行礼，不过她并不跟着她母亲喊艾德里安为阁下，她用得是不太正式的叫法。

    “艾德里安阁下，这儿到底是拥挤的大街，您能稍微陪伴一会儿我的女儿，让我和子爵在和治安官先生商讨时，不用担忧辛西娅的安全吗？就一小会儿。”子爵夫人似乎想让艾德里安不要过多地参与他们家族内的麻烦事，又似乎希望他能和家族内的年轻成员更多地交际。

    不论子爵夫人的真正意愿是什么，结果就是艾德里安和辛西娅子爵小姐两人走开了。

    “蒙特伯格家族还没遇到这种事吧？”辛西娅先开了口。

    艾德里安点了点头。

    “真走运。”辛西娅直白地评价道，“不过你们也要小心了。最好把重要的，不能被偷走的东西都转移出去。继续留在科隆，丢了也是早晚的事。这才不是简单的盗窃案，大家都想简单了。”

    艾德里安顿了顿脚步，辛西娅语气很肯定，仿佛有内情：“不是简单的盗窃？为什么这么想？”可以说有那么一瞬间，艾德里安想到了斯卡德拉根，如果是以这位冰岛巫师的手段，或许接连盗窃科隆数个贵族家庭却不被抓获，是有可能的，然而他转念一想，斯卡德拉根在德累斯顿附近盗取圣物的时间，科隆的案件也没有停止，犯人并不会是他。

    “就告诉你一件事吧，昨晚我夜里惊醒了，睡不着就想出去走走，结果不知道怎么就睡在了卧室门口，连门都还没打开。而我再次醒过来后，就发现宅邸里失窃了，我小睡的时间不超过半小时。普通的盗窃怎么可能会发生这么奇怪的事，我敢说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你要是不相信，也随便你。”辛西娅摇了摇头，“艾德里安先生，就到这儿，你回去吧，没必要听我母亲的，我已经是个大人了，大白天的街道上也不可能会出什么意外。大部分贵族女人总是有被害妄想，她们的话才不能全照着做。”

    辛西娅的性格倒是和艾德里安先前想的不太一样，他其实听过她的名字，在她年纪稍小一些的时候。

    他收敛起了面上短暂的惊讶：“我认为这不太妥当，毕竟我答应你母亲了。”既然辛西娅喜欢平易近人的交流方式，那艾德里安也没必要时时刻刻都保持距离。

    “啧……”辛西娅皱了下眉，“那我们就走回去。这总行了吧。”

    艾德里安返回蒙特伯格大宅时，还在思考伯朗子爵府失窃的事，子爵和子爵夫人看上去很坦诚，却其实没说出什么关键，倒是西格先生和辛西娅小姐无意间透露出了很多信息。

    “艾德里安少爷，您的信件，还有新到的周刊和报纸，我已经放到您的房间里了。”管家奎林维赫接过了他的外套，对他特别地提了一句。

    “信件？从哪里寄来的？”自从接到斯卡德拉根的信件，艾德里安便格外在意收到的来信。

    奎林将外套挂在了衣帽架上：“从德累斯顿，少爷。是冯伊克施塔特先生的来信。”

    艾莫尔先生还是第一次写信给他。艾德里安感到了一阵奇怪：“好的，我知道了。”

    出于疑惑，他放下了其他的事，先回了自己的房间。

    去年在易北河周刊共事了几个月后，艾德里安可以说自己对艾莫尔先生他们的字迹都很熟悉了，信件一打开，他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协调，他从艾莫尔先生的字迹中隐隐感觉到了匆忙。

    “展信好，艾德里安冯蒙特伯格阁下。有一个好消息通知您，之前所说的旅行一事，苹果酒夫人欣然应允，近日可能途经科隆，拜访您的家族。不过尚有遗憾的是，老太太上马车时崴了脚并未同行，我将陪伴她在德累斯顿休养，脚伤痊愈之后再与苹果酒夫人会和。另：德累斯顿近日热闹非凡，我们周刊的独家报道第一时间瞄准了萨克森狩猎节，也许您愿意赏脸观摩观摩？”

    艾莫尔先生写信的口吻也十分不对劲。

    艾德里安皱了皱眉，他扫了一眼信件的最后一句话，搁下纸张，在让奎林订购的报纸周刊中翻找出了《易北河周刊》。

    最新一期的周刊没有了邮政人员查尔斯的故事连载，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狩猎节新闻。

    艾德里安略过了建筑师阿尔布雷希特对于明年狩猎节场地装饰的畅想，略过了新兴音乐家在狩猎节宴会大放异彩的报道，一连翻过好几页，看到了一段简短的新闻。

    “包藏祸心的女巫潜入狩猎节宴会，被王宫的骑士识破，教会方面表示绝不会让她成功逃跑，女巫的家人是否也受到了蛊惑？将不认识的一员当做家庭成员？本条将追踪后续审判结果。”

第十六章 贫民窟的流言

    科隆，三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受难节的祝祷会陆陆续续地在每一个教堂里举行，街道上的行人肉眼可见的变少了，维兰德铁匠铺白日里总是连绵不绝的叮叮当当也适逢其会地歇息了起来，铺子前树木上的小雀为摆脱了恼人的铁毡敲击声而欢欣，仿佛是刻意一般对着铁匠铺的方向高声歌唱起树木的新芽来。

    一个戴着黑帽子，穿着一身样式朴素的暗色新衣的身影从一个偏僻的小巷里走出，来客似乎是不太想引起旁人注意，才在这个时候拜访。

    他在铁匠铺前四处打量了一会儿，视线在周围几个变得落魄而狼狈的角落停留了片刻，仪式感十足地用着贵族们常用的手法敲响了铺子的大门。

    “谁啊？现在不营业！”维兰德先生开门只推开了一条缝，左手也按在墙上，漫不经心底下好像藏着一股子戒备的意味。看到来客的面容时，他的表情才松了下来，放下阻拦的手臂：“是你啊，艾德里安，进来吧。”

    艾德里安点了点头，他一走进来，维兰德先生就又关紧了房门。

    铁匠铺子里还和先前一样，没有太大的差别，最多只是有些木桌重新排布了，隔着里屋的帘子是拉上的，这倒和维兰德先生的习惯有些出入。

    “冒昧来访。我有些事情想询问一下。”艾德里安刚刚开了口，里屋就突然有了动静，他朝那里看去，正看到一个熟人撩开了帘子，“斯瓦内尔小姐，原来您也在这儿。”

    “艾德里安先生，您可是吓了我一跳。出来吧，奥尔默尼，来的是科隆的幽灵猎手。”奥罗拉斯瓦内尔回头喊了一声，又有一个生面孔从里面走出来。

    那是一个身高很高的男人，站在斯瓦内尔小姐身边足足高出了两个头，垮着肩膀，短发凌乱，对比颜色浅淡的发色和眼睛，脸上最显眼的是眼底下厚重的黑眼圈，整体呈现出一种没睡醒般颓丧的气质，在总是如同南部海岸线阳光般热情、充满干劲的斯瓦内尔小姐身边时，反衬得更明显了。

    他朝艾德里安点了点头，就自顾自地找了把椅子弯腰驼背地坐下，平视着某个方向发呆，没有做自我介绍的意思。

    “奥尔默尼！”斯瓦内尔小姐不赞同地喊了他一声。

    “啊……让我休息会儿吧，奥罗拉，我在船上好几天都没合眼了。”

    “礼貌呢？”

    奥尔默尼抬眼瞅了斯瓦内尔小姐不悦的表情，这才没办法般叹了一口气，转向艾德里安，软绵绵地拖长了音调说话：“你好，我是奥尔默尼，巫师，从萨伏伊来。”

    意大利的萨伏伊，那还真是个有些远的地方。艾德里安点了点头：“欢迎您的到来。”

    “可以了吧，奥罗拉。”奥尔默尼耸了耸肩，他是真的没觉得这种见面自我介绍有什么意义，反正有必要交流的时候，大家都是会熟悉的。

    斯瓦内尔小姐翻了个白眼，她的表情在面对这个青年时放松了许多，看起来他们似乎是熟人。她回头看向艾德里安：“让您见笑了，他就是这样的。说起来，艾德里安先生，您进来时说有事情要问，是什么？”

    “是这样的，我收到了一封信。写信的人是德累斯顿据点的艾莫尔先生，他暗示我德累斯顿的另一位巫师伊丽丝索宁正在被通缉，她可能会来科隆避难。所以，我想，被告知的人应该不只有我一个，维兰德先生这里或许也有什么消息。斯瓦内尔小姐，您这边呢？”

    “德累斯顿吗……”奥罗拉斯瓦内尔和维兰德铁匠对视了一眼，“不，我一无所知，我和巫师同盟的据点联络人都不熟悉。”

    维兰德先生也摇头道：“也没人给我写信。”

    艾德里安表示理解，他没有追问下去，维兰德看了看他，接着说道：“其实我不是巫师，科隆据点的联络人其实是我的侄女薇薇安，只是她喜欢在外面撒野，不想留在家里驻守，就成了我打铁之余管一管这个据点了。”

    奥尔默尼似乎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伊丽丝索宁，这名字有点耳熟，那个哈梅林流派的继承人？会吹笛子使唤小动物的？”

    “您认识她吗？她是德累斯顿宫廷的诗人，褐色头发，气质文雅，能与鸟类沟通。”艾德里安描述了一遍，向奥尔默尼确认。奥尔默尼思索了一会儿：“啊……那就是她了。同盟会议上见过她。”

    他懒洋洋地撑着脸，打量着艾德里安：“你们猎手不都是到处跑，除了顶头老大那一个，根本找不到你们的吗？他们怎么给你写信求援，你还收到了？”

    奥罗拉斯瓦内尔皱了下眉，似乎觉得奥尔默尼的态度有些冒犯，刚想说他几句，艾德里安摆了摆手：“我就住在科隆，艾莫尔先生知道地址。”

    “啊……固定住所？真少见。”奥尔默尼感到奇怪，他又仔细看了一遍艾德里安的打扮，“难道说你是个有身份的有钱人？这种事也太胡扯了吧，有钱人当什么幽灵猎手，你们不是挥挥手，代替办事的人就成摞成摞的嘛。”

    “我并不觉得这两者有什么直接关系。”艾德里安不以为意，微笑了一下。

    维兰德的声音跟着响起：“你的衣服太新了，艾德里安，平日也没什么，但现在……你离开时小心点别被小偷跟上吧，这附近算是多了个贫民窟，不太安全。”

    “好的。我会注意。”艾德里安想起了在铁匠铺前看到的情形，“我见到周围有些店铺关掉了，是因为治安的关系？”

    维兰德犹豫了一下：“姑且算是理由之一。科隆持续增长的居民太多了，其中涌入城市的人也有不少没找到正经营生。”

    “啊……这个我知道原因。”奥尔默尼迫不及待地插嘴了，“是和我一样吧，从打起来的地方逃难过来的。”

    艾德里安抿了下唇角，他想起了从报刊和贵族间得知的新闻，猜想奥尔默尼所指的应该是西班牙王位引起的混战：“或许也有从战场周边被影响了经济的地区搬迁来的，领主不一定同意批示搬家的准可，没拿到准可的话确实很难在科隆有个好开端。”他转向奥尔默尼：“先生，您是要定居科隆了吗？如果在科隆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

    “您就别担心他了。”斯瓦内尔小姐对奥尔默尼丝毫不客气，“他本来可以在萨伏伊加入后勤研究所，结果他竟然没出息地逃过来了！”

    奥尔默尼似乎觉得这事值得高兴，完全不觉得斯瓦内尔小姐口中转述的是他的耻辱：“打打杀杀这种事我才懒得掺和，我就想找个平静的乡村，养几只鸡几只羊，每日喂饱自己，吃吃喝喝睡睡，快快活活过日子。退一万步说，鼓搞枪械对巫师同盟也一点帮助也没有嘛，所以，我逃过来有什么不对。”

    “逃过来就觉得没有干活的必要了？想得美，到我们科隆数学研究学会当打工的吧。”

    “不，我是一个巫师，巫师不打工。”

    “你看着我再说一遍试试？”

    维兰德摇了摇头，似乎对这对男女的吵嘴有点牙酸：“艾德里安，我想办法打听一下德累斯顿的消息，你下周五再来找我吧。”

    “没必要啊。”奥尔默尼说，“伊丽丝索宁既然是同盟的成员，这时候她不会找别的巫师的。既然能求助猎手，哪有必要冒险把别的巫师也牵扯进来。同盟的大家都这样想的啦，要是真的出了事，也不会一次赔两个嘛。”

    奥罗拉斯瓦内尔神色不怎么高兴：“就是独善其身这一点让我觉得巫师同盟的作风太愚蠢了。”

    奥尔默尼尴尬地挠了挠鬓角：“啊……也没有那么糟糕吧。”

    “既然有这样的约定俗成，那我就先等待了。”艾德里安的声音打断了奥罗拉和奥尔默尼接下来可能产生的争吵，铁匠铺里的其他三个人齐齐看向他，他点了点头准备告别。

    维兰德先生喊住了他：“等等，艾德里安，我有个委托想拜托你。”

    艾德里安平静地等他说详细，铁匠却表现出了和平常不太一样的犹豫：“这……这是我私人的委托，本来交给加西亚就行，但这居心不良的小混蛋一看我侄女近期都不回来，就不怎么往科隆跑了。”

    维兰德叹了一口气：“贫民窟有一个流言，已经悄悄流传了几个月，本来没什么，但最近开始影响到铁匠铺周围的居民。你也看到了，很多商铺都搬走了，其实居民也有在私底下讨论要不要搬走，我这个铺子也是个据点，要搬到生意更好的地方也不是马上能做到的。这不光是因为治安，也因为一个幽灵。”

    “贫民窟的幽灵？”艾德里安追问。

    “我也不确定，只是流言说有人看见贫民窟有一个幽灵样子的白影出没。是真还是假，只能靠你们幽灵猎手亲自判断了。”

    艾德里安沉思了片刻：“好的，我会找机会去贫民窟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