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世家》姽婳莲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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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旧客

    阳光从西津渡一寸一寸移上来的时候，水边的城市正逐渐从酣睡中清醒过来，先是早点铺子袅袅的白烟，豆腐脑和小笼包的清香；再是商铺卸门闩的声响，伙计半睡不醒打呵欠的倦怠声；还有街头巷尾赶早的扁担小贩悠长的吆喝，一声声渡进城南深宅大院的层层灰墙，唤醒了矮脚房里住着的人们。

    谢福宁套上外袍系好腰带走出房门时，整个谢府都醒了过来，厨房里叮叮当当的生上火给各屋里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们做早饭，干粗活的仆人们把府里大大小小的门闩卸了。晨光还熹微，他手上忙着整理衣物，脚下不停的走到厨房院子里：“水生，水生在吗？”

    里间飞也似的跑出一个约莫十三四的少年，穿着深青色粗麻布的短褂，袖子撸到胳膊肘，腰里紧紧捆着一条麻绳，手中拿着一个水萝卜，脸上笑嘻嘻的，眨眼就跑到谢福宁面前：“宁叔。”

    谢福宁笑了笑，眼角泛起纹路，就着晨光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少年：“不错嘛，今儿穿的板正了。”

    “不是说今天京城里的二老爷要来嘛，可不得板正些，不能给咱府里丢脸。”水生也跟着笑，露出一口清亮的白牙。镇江水美，养的人一个塞一个的漂亮，“宁叔，你过来是安排正午的大宴菜不是？”

    “对，二老爷得有十**年没回过镇江了，咱不能只按着咱的口味来，我昨儿晚上琢磨了半宿，先前的菜谱不要了，你快去街头把杨大叔喊来，我们重新商量一套。”

    “唉，您等着。”水生答应着，转身跑没了。

    谢家是江南有名的望族，世代盘踞在镇江，比这个朝代还要长上几辈，按民间的话说，在江苏的官场上，这谢家大老爷的话比皇上的话还管用上几分。有这样的势力，也难怪谢府一直安安分分的，从不考虑将手伸到外面去。

    可到了谢家道字辈上，却有了点儿不一样，二老爷谢道庸年轻时才高八斗，二十岁时一举拿下了当届应试的会元，非要继续往上考，这要搁平常人家，简直是祖坟上冒青烟的好事。可放在谢家，这个功名就得好好掂量掂量。大老爷说谢家在镇江简直就是个土皇帝，要是老老实实偏安一隅，京城里的皇帝还可以睁只眼闭只眼，高抬贵手放过了，要是不老实，非要把手往外面伸，后果就说不准了。

    可二老爷却觉得此时距离开国已经二百多年过去，金阶之上的人早已经不是当年与谢家祖上谈条件的豫亲王，今日紫禁城里的万岁爷估计已经忘了他们谢家是哪门哪户。死守着一个规矩过二百年的荒唐事，除了谢家，也没哪个家族能干得出来。

    那一年二老爷和父兄闹的极僵，虽然到最后他还是包袱一打上京赶考，可自那之后，大老爷就像压根没这个弟弟一般，一分钱银子不给支，一封信都不写，哪怕是二老爷最后高中了进士，大老爷也当这喜事不是自己家的。

    谢福宁想着旧事，又叹了口气。二老爷这些年从来没回过家，谁知道他变成了个什么样儿，这次回来又为着个什么事儿，自从半月前二老爷拖人捎了口信说要回家，整个谢府就如临大敌，无一不上了心。

章二。重逢

    捱近晌午的时候，谢府大少爷谢怀安与庶出的二少爷谢怀昌带着大屋里上台面的家仆出大门候着，摆开浩浩荡荡的阵势，表示谢府对这个久未归来的游子和京官到访的重视。可吱呀呀过来的却只有一辆马车，弓背的车夫跳下来，从车上接下来一个胖胖的中年人，眼边唇角满是常常笑而折出来的纹，衣装简朴，压根看不出这是个颇为富裕的京官。

    两边对比有些难堪，怀安抽了抽嘴角，向着谢福宁不易察觉的比了个手势，随后面脸笑容的迎上去：“小子怀安，见过叔父，叔父一路辛苦了。”

    谢道庸脸上笑纹绽开，走上来亲昵地拍了拍怀安的肩，一点都不见久未归来的生疏感：“怀安，都长这么大了，我出远门的时候，你大姐才刚下地呢，你父亲还好么？”

    “托您的福，一切都好。”怀安笑了笑，有些僵地将身子往开别了别，叔父在他心里尚算初次相见的陌生人，他有些不习惯这样突如其来的亲昵。

    谢道庸瞧出他的窘态，把手收了回来，又对立在一旁的谢怀昌点了一回头：“怀昌也长这么大了。”

    谢福宁悄悄的撤掉一批仆人，招呼剩下的去搬马车上的行李，他在做大老爷的书童时与二老爷多有交往，此刻迎上来的表情有些感慨：“二老爷，快进屋吧，大老爷老早就念叨，可算把您盼来了。”

    谢道庸却哈哈大笑：“你这话一听就是说来诓我的，恐怕大哥念叨的更多是这混球干嘛回来吧。”他说着，率先提步往里走，走到大门前顿了顿脚，拿手摸了摸木质的大门：“这些年了，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变。”

    怀安和怀昌赶紧跟上去，听见谢道庸又叹了一声：“什么都没变啊。”

    如谢福宁所言，谢府嫡系正宗的大老爷谢道中老早就在正堂大东风雅里候着，谢道庸根本不用人带路就熟门熟路的找过来，谢道中看到他，事先打好的腹稿通通烟消云散，一句话不经思考就蹦了出来：“这么些年，你倒是没忘了家里路怎么走。”

    谢道庸笑起来，接话道：“这宅子几百年了都是一个样子，别说是我了，就是父亲祖父太祖父的亡魂归来，肯定也不至于找不到路。”他回头看看跟过来的谢怀安和谢怀昌，道：“我走的时候他们俩还没影子呢，这会都长这么大了，你倒还是老样子。”

    “不是老样子，那你希望我变成什么样子。”谢道中的脸隐藏在屋子里的阴影中，恍惚看去竟是和身上深紫的袍子一个颜色，露在阳光中的右手拇指上带着一个翡翠扳指，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浮点，浮雕着一个“谢”字。

    谢道庸眯眼看那个扳指，摆了摆手：“好啦，大哥，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消气，我在京城又没惹出乱子来，你就不能宽宽心？那祖宗家法就那么重要，半点变通不得？”

    谢道中扬起了声调，有些愠怒的意味：“混帐话，祖宗的规矩是说改就能改的？你这脾气也是一点没变，不听话，不孝顺！”

    谢道庸脸上依然是笑眯眯的，仿佛对大哥的呵斥不以为意：“行啦行啦，别动气啦，当着侄子的面，给我留点脸嘛，快把你的大丫头喊出来让我瞧瞧，叫婉澜是么？当年我走时她才刚下地呢。”

    谢道中冷哼了一声，到底是软了口气：“你又不是喝口水就走了，什么时间瞧不得，先去换身衣服歇口气再瞧不迟。”顿了顿，有些不自在：“柜子里有你的衣服，你穿穿看看，不合身就丢掉算了，都是你嫂子操办的，我从来没管过。”

    谢道庸笑眯了眼，意味深长地哎了一声：“那大哥可得替我好好谢谢嫂子。”

章三。新事

    谢福宁睡觉都惦记的晚宴终于在今天尘埃落定，谢道庸坐在主客席上，提着筷子将上桌的菜打量了三四遍，嘟囔了一句：“这菜倒是变口味了。”说着夹了一筷子酒炖肉豆腐，眯眼品着，赞不绝口：“赶上皇上赐宴的菜了，大***吃这个？”

    谢道中愣了愣，嗡着声音“嗯”了一声。

    谢道中内院有一妻三妾，膝下养了两个儿子并三个女儿，都正当妙龄，长的知书达理，一言一行都讨人喜欢。酒过三巡，排行最大的姑娘婉澜带着两个妹妹婉恬和婉贤向第一次见面的叔父敬酒，烛火下三个姑娘俏生生的立在桌边，漂亮的就像一卷色彩艳丽的竞春图，连一直板着脸的谢道中都泛起笑意，谢道庸更是笑呵呵的饮下一杯酒，问打头的长女：“阿澜今年多大了？”

    婉澜放下杯子，坐回椅子上柔柔的笑了笑：“您走的时候我不正好才学会走路么，您十八年没回来，我可不就整好十九？您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该嫁人了。”

    谢道庸哈哈大笑，向着谢道中夫妇举了举杯：“这丫头伶牙俐齿的，这是怪我这个做叔父的老久不回来呢。丫头，你看看你爹那张打见我就跟锅底似的脸，我敢回来么我，这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又开始指摘我。”

    “我哪敢指摘您呀，您要是再一个不开心，又走上十七八年不回来，我可不就成罪人了。”婉澜伶俐的接话，指使伺候晚饭的婢女，“快去给二老爷再斟杯酒，算我的赔罪了。”

    婢女依言上前，谢道庸笑着又饮了一杯，话题一转，问道：“阿澜有没有想出去看看？”

    婉澜说：“您是说出府么？哪能没出过呢，我……”

    “我是说出镇江，”谢道庸打断她的话：“姑娘家四处走走看看才会长见识，在谢府窝一辈子，也就能看看府里的藏书。”

    “叔叔这话说的就不对了,”秦夫人抿着嘴笑了笑，将手里的汤勺放回小汤碗里，截住了谢道庸的话头，“姑娘家四处抛头露面，那得成什么样子。”

    谢道庸啧了一声，说：“嫂子这想法，和大哥真是如出一辙，可外头世道已经变了，你要是……”

    “道庸，吃饭就好好吃饭。”谢道中拿筷子在盘子上敲了敲，神色平平的，看不出喜怒。

    谢道庸却放下了筷子，对屋里伺候的仆人们说：“你们都下去。”

    他从踏进谢府大门起就一直笑眯眯的脸终于沉下来，显出几分认真的模样：“大哥，我这次回来是有极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你久不出镇江，不知道外头……就快变天了。”

    原本和煦的气氛霎时冷了下来。秦夫人下意识的看向身边的丈夫，谢道中还是那副不喜不怒的样子，握筷子的手却泛出了白色的骨节。谢怀安第一次参与这样的讨论，嘴角抿的死死的，很是严肃的模样，反倒是他身边的谢怀昌一脸漠然，仿佛这饭桌上说的所有事情都与他无关。婉澜睁着一双发光的眼睛，笑意里含着跃跃欲试的味道，激动的拉了拉二妹婉恬的袖子。婉恬拿手挡着嘴饮了口茶，安抚的拍了拍姐姐的手。一室寂静，只有最小的婉贤茫然的看着谢道庸，疑惑道：“叔父，什么叫做就快变天了？”

    谢怀安沉声道：“婉贤，不要多嘴。”

    谢道庸却温和的笑了笑，和蔼的向婉贤解释：“就是真正能做主的不是现在住皇宫里的的那位了。”

    婉贤想了想，问：“现在住皇宫里的不是皇帝么？他不做主了，谁做主呢？”

章四。变天

    谢道庸依然和蔼的笑着，眼光一转，又定在了谢道中身上：“这可做不得准，只是清国的天下，怕是……”

    “道庸！”谢道中沉声斥道，“你在京城当这些年的官，学的什么话都敢说了么？”

    谢道庸叹口气，摆了摆手：“这都是后话，大哥，朝廷要新选一批留洋的学子，我的意思是把孩子们都送出去见见世面，你怎么看？”

    谢道中没有回答，他沉吟着抿了口酒，道：“此事稍后再议，先吃饭。”

    谢道庸没有再步步紧逼，叹口气执起了筷子：“家里的菜竟然变成北方口味了，这可真出乎意料，我走的时候老李头还没走吧，还真有点想他的手艺了。”

    谢道中再没接话，小辈们便陪着谢道庸聊了起来，谢道庸少年离家，独自在外打拼了十多年，大风大浪不知见过多少，嘴皮子的功夫简直一绝，当下几个俏皮段子一讲，将一屋子人都逗得哈哈大笑。

    月正中天时，晚宴也差不多到了结束的时候，谢道庸叫人在书房备上茶，秦夫人便知趣的催促姑娘们回房休息，婉澜带着妹妹们回各自的房间，进门前忽然对着婉恬问了一句：“阿恬，叔父说的那件事，你觉得怎么样？”

    婉恬想了想，很温婉的轻轻微笑：“阿姐是说留洋的事吧，很好呀，只是我觉得只让怀安和怀昌去就好了，母亲说的对，女孩子抛头露面的到处乱跑，终究不成个样子。”

    婉澜却道：“我倒是想出去看一看，一辈子困守在这高墙大院之间才不成样子呢，书上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婉恬笑道：“书上还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呢，横竖这件事儿我们也做不得主，姐姐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平白添烦恼。”

    婉澜也跟着笑：“不想这些，那想什么？针织女红？我有时就想啊，我们这样的女孩子，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们不用织布绣花养活自己，也不用读书写字考取功名，前半辈子把自己养的好好的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婆家，后半辈子像母亲一样为丈夫蓄几个妾生几个孩子，难道我们活这一辈子，就只是为了找婆家生孩子吗？”

    婉恬为姐姐的话吃了一惊，抿了抿嘴，有些沉思的神色：“那，你想做什么呢？天下人各有各的分工，为官者要执政施政，为农者要耕种土地，为商者要行商经办，他们的一辈子，不也是为了一件事而过活么，农民不能做官员的事儿，官员也不能做商人的事儿，阿姐不想做女人该做的事儿，难道要去做男人的事儿么？”

    婉澜拍了下手，道：“你怎么知道男人做的事情我就做不了呢？再说，是谁规定女人就该做这些事，就不能做男人的事儿，咱们历史上有多少女人做男人的事儿，不都做的不赖吗，为什么她们做得，我就做不得。”

    婉恬有些骇然的看着姐姐：“你今晚真教我害怕，母亲常说你是个有心气儿的，可恨生了个女儿身，现在看来，这话真没说错。可是阿姐，你又能怎么办呢？这规矩已经几百年几千年的传下来了，凡事就该这么办，咱们有多少年的历史，才出了多少个能做男人事儿的女人，你怎么就能肯定你会成为她们其中之一呢？姐姐，你还是收收心吧，你这个年纪也该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了，你出了阁，我们做妹妹的才好为自己考虑呀。”

    婉澜眼角微微挑起，有些挣扎纠结的表情。这想法她在心底埋了好久，每一天都折磨得她难以入睡，或许深宅大院本就不适合养育有这样疯狂想法的小姐，她曾经为这样的念头感到羞耻，觉得它太不应该成为一个大家闺秀的念头，可越是尽力去抑制，越是强烈的铺天盖地。

章五。试探

    婉澜在用早膳前去秦夫人屋里请早安，谢府的家规里有晨昏定省的规矩，子女不论嫡庶，每日晨起都得去长房向父亲嫡母问安，婉澜今日起了个大早，刻意比弟妹们更早一刻地到正房里。

    秦夫人坐在梳妆镜前，在婢女的服饰下拿茶水漱口，任由身后丫鬟轻手轻脚摆弄头发，婉澜端坐在椅子上看她举手投足间不经意露出的优雅从容，忽然叹了一声：“母亲的风仪气度，真不是我们随随便便就能学到的。”

    秦夫人含着笑意斜睨她：“少年不知愁滋味。”

    婉澜昨夜因为谢道庸的话辗转反侧了一宿，顾不上接母亲的话茬，便急急追问：“母亲，叔父还与父亲在一起吗？”

    秦夫人又睨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反而问道：“怎么？”

    婉澜立刻意识到自己语气里失态的迫切，急忙将情绪收敛起来，细声细气道：“女儿安排了人引叔父游镇江。”

    秦夫人微微笑了一下：“你叔父在镇江生活的日子比你还长，你遣人引他游浙江，不是鲁班门前弄大斧么。”

    婉澜收了下巴，有些赧然：“女儿欠考虑了。”

    秦夫人宽容地笑了一下，又道：“不过你考虑的也不错，你叔父有十七年没有回来，也该出府看看老家的新光景，只是安排的人怎么都比不上自家人，还是让怀安引他四处走走，也好让他们叔侄亲近一番。”

    婉澜抿了抿嘴唇，又伸出舌头来舔了一下，有些局促，又有些按捺不住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母亲觉得，叔父昨日宴上说的那些话，对不对？”

    秦夫人扬着声调慢慢“嗯”了一声，含糊道：“你叔父在京里，知道的约莫比我们都多些。”

    婉澜的右手拇指在食指关节处使劲捏了一下，眼睛抬起来看着镜子里母亲的脸，又问：“父亲昨夜宿在书房了吗？”

    秦夫人给自己戴上一个莹润的白玉镯子，有几分漫不经心道：“约莫是罢，他与道庸好像在书房谈了一宿。”

    婉澜有点坐不住，耐着性子消磨了一盏茶的时间，找了个借口道：“母亲，听说京城常有洋人洋物出没，很是新奇，招人喜欢，你说叔父有没有带回来一些，也好给我们开开眼？”

    秦夫人开颜笑了起来，扭头看她，用眼神温和地表达责备，口中道：“难怪一早上都在我这魂不守舍的，原来是将主意打到你叔父身上了，当嫁人的大姑娘了，还是如此收不住性子，日后到了婆家仔细招人笑话。”

    婉澜低头羞涩微笑：“母亲惯爱拿儿打趣，您既然这样说，我偏不嫁了，一生一世腻着母亲。”

    “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秦夫人将仪容打理妥当，转身向她：“去吧去吧，瞧你这百爪挠心的样子，你向来喜欢这些新鲜玩意儿，也不知是学了谁的好奇心。”

    婉澜起身，按捺着雀跃的心情向秦夫人规规矩矩地道了万福，出门时正遇到谢道中的二房妾陶氏带着小女儿婉贤来跟秦夫人请晨安。婉澜跟陶氏互相见了礼，寒暄两句，待婉贤去向秦夫人问了好，顺手便带她一同往书房去了。

章六。报纸

    陶氏膝下只得这一个女儿，没有儿子，将来分府时便没有讨要家产的腰杆，只能依附秦夫人来讨恩典。婉贤自小便与两个嫡出的姐姐亲近，简直无话不谈。方从正房出来，婉贤便拉了婉澜的手，一脸的神秘兮兮：“澜姐姐知道吗？太后老佛爷面谕学部，要实兴女学了。”

    婉澜看着她跃跃欲试的小脸，有些好笑，在她脸上捏了一记，调侃道：“怎么，我们贤姑娘想去读女学？”

    婉贤今年九岁，整日不知从哪里听来一些奇奇怪怪的消息和言论，说起话来有模有样，最是讨厌别人将她当小孩子轻看，当下就不悦地蹙了眉：“男孩子可以上私塾，那是朝廷规定的，如今朝廷规定女孩子也可以入学，我为什么不能去？天地由阴阳相合，大清由男女而成，本就应该一视同仁，连太后都支持兴女学，我作为太后的子民，怎么就不能想去读了？”

    “能读，当然能读，”婉澜笑着讨饶：“只怕你听说的消息不准，到头来还是空欢喜一场。”

    “是谢诚大哥告诉我的，”婉贤道：“谢诚大哥说这消息就是自京城传过来的，千真万确，假不了。”

    谢诚是谢府大管家谢福宁的儿子，与婉澜同岁，刚进账房学着做账，自幼便性子沉稳，颇受谢道中的喜爱。

    婉澜却道：“家中有学问渊博的塾师教你，为什么一定要去读女学？”

    婉贤撅起嘴巴，不耐烦地说：“怎么你和娘每个人都这样说？澜姐姐读了诗书万卷，难道就甘心闷在这府里自个儿发霉？圣人还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若不出门行路，读万卷书又有什么用？不过是自娱自乐罢了。”

    这番论调婉贤时不时就会拎出来讲上一番，虽对婉澜的胃口，可婉贤实在年岁幼小，也就未曾上心去细想。然而昨日婉澜方因为这话辗转反侧了一夜，今日听来隐隐竟似惊雷打在心头，让人无端生了心惊肉跳之感，不由停住脚步，低头看她：“阿贤说的很对，若不行万里路，便枉读了万卷诗书。”

    婉贤得到肯定，又高兴起来，拍了一下手：“我就知道这府里只有澜姐姐最懂我，澜姐姐，我再告诉你一件大好事，你知道吗？四月份的时候，京汉铁路通车了，以后从京城到武汉，只需要几天就能到。”

    “只要几天？当真这么快？”婉澜觉得新奇，在她额头上摸了摸，微微笑着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都是谢诚告诉你的？”

    婉贤摇了摇头，认真道：“谢诚大哥有时会带报纸给我，我都收藏了好多张了，二哥有时会也来和我一道看，澜姐姐如果也想瞧瞧，过时去我房里，我拿给你。”她说着，又沮丧起来：“只是谢诚大哥忙内府的事情，不能每天都拿报纸给我，只有他得闲的时候才会去报馆，给我拿一些都已经过时的消息，真是可惜。”

    她不过是一抱怨，婉澜却沉吟了起来，这世道变得太快，京汉铁路四月份通车，她七月才从婉贤口中得知，昨日叔父说外头世道不稳，恐怕就快变天，照谢府这个势头下去，只怕变天变了一年，她们也收不到消息。

    她这么打定主意，顺手又在婉贤额头上抚了抚：“好，既然你想看，那我叫人每天拿新的报纸来，送到书房去。”

    说话间她们已经走到书房门口，这一句正好被谢道庸听到，揶揄她道：“这么大的事儿，不问过你父亲再决定？当心他责怪你坏了祖宗规矩。”

章七。留洋

    婉澜笑了笑，屈膝向他请早安：“叔父昨夜歇的可好？”

    谢道庸伸了个懒腰，又左右转了转头：“昨夜与你那老顽固的父亲讲了整一夜，莫说歇好，就连歇一会的时间都没有，澜丫头贤丫头，我可真是心疼你两个，投做这老顽固的女儿，生生被拘的十来年出不得府。”

    “叔父讲的事情惊世骇俗，莫说父亲，就连我也要缓上一缓才能听得进，”婉澜乖巧地上来搀扶他的手臂，笑盈盈问道：“侄女儿来问问叔父，早膳摆在哪？父亲不许人在书房进食，不若摆在您房里？您要是不想走这些路，那侄女儿就摆在旁边的东花厅，那边新栽了一株西府海棠，是年初是打山东移过来的，今年是第一次开花呢，合该是沾了叔父回府的喜气。”

    谢道庸伸指点了点婉澜的额头：“怪道你父亲提起你来，总是赞不绝口，只恨没将你生做男儿身，好继承家业。都说旗女泼辣会办事，可我在京中见得那些旗人家女，就没一个能及上我们阿澜的。”

    婉澜笑道：“您这是专拣好听话哄我呢，昨日宴上还将我们阿恬和阿贤夸得天上绝无地下少有，生生忘了我这个大侄女儿也在侧，这话不敢瞒您，昨夜我可是一宿没歇好，就忐忑我是不是哪里慢待了叔父，这不今儿一早就来服侍您，想将功补个过，又怕您心里不待见我，特意拉了婉贤来。”

    谢道庸笑着蹲下身为婉贤整了整衣服：“阿贤看看你这长姐，都十九的人了，还吃你这个小妹妹的醋。”

    婉贤小手一挥，装模作样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澜姐姐要是喜欢，以后叔父送我的东西，我都叫人送到澜姐姐房里去。”

    谢道庸哈哈大笑，在婉贤头上轻轻拍了拍，站起身将她的小手握在掌中：“阿贤真是懂事，那让我们阿贤做主吧，你说去哪儿，叔父就去哪儿用早膳。”

    婉贤一早就想去看那株西府海棠，当即便点了花厅，婉澜唤了婢女来安排妥当，陪着谢道庸往花厅而去，厅里上了蜂蜜茶，婉澜服侍谢道庸坐定，状似无意地开口询问：“叔父与父亲商量了一夜，可商量出个什么结果没有？”

    谢道庸慢悠悠地品着茶，长长地“唔”了一声：“算是有结果，也算是没有，你知道你父亲的性子，这种大事他不考量个十来日，是不会放准话的。”

    婉澜点了点头，又问：“倘若父亲同意了，怀安与怀昌二人，叔父打算将谁送出去呢？”

    谢道庸笑眯眯地看着她，笑眯眯道：“怎么只说怀安与怀昌，难道你不想出洋去看看？”

    婉澜的心顿时在胸腔中咚咚地跳了起来，那声音大如擂鼓，她禁不住抬起手在胸口摁了一下，才开口道：“这种事情，我说了又不做数，叔父这是拿我打趣。”

    谢道庸“啧啧”两声，用手点着婉澜对婉贤道：“看看你姐姐，整张脸就差写上‘迫不及待’四字了，还来跟叔父装模作样。”

    婉澜不及防心事被谢道庸一眼看穿，脸上顿时有些发烧，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能听婉贤欣羡不已地对她说：“澜姐姐也和哥哥们一起去吧，多好啊，要不是阿贤年岁太小，阿贤也想出去留洋，见见那些金发碧眼的洋人。”

章八。国力

    婉澜在自己脸上摸了一下，定定神，又开始微笑：“我说得难道不是实话？此等大事，您与父亲谈了一整夜都没有谈妥，莫非以为我说一句去便能成了？”

    “话虽是这样说，”谢道庸捋了捋胡子，意味深长：“可还有个说法是三人成虎，我一人不成，没准你也从旁劝他一番，就成了呢？”

    婉澜默了默，觉得有些不妥，小辈妄议家中大事可是坏规矩的行为，而坏规矩又是谢道中最为忌讳的事情，她理解谢道庸独木难支的处境，可选她做帮手，只怕并不是个正确的决定。

    谢道庸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开口劝道：“我知道你忌讳什么，只是此事事出紧急，早一刻下决定便能多一分胜算。阿澜，你兴许不知道，就在今年正月廿八，南昌的一个法兰西传教士王安之凶杀知县江召棠，只三天便激化了矛盾，使得南昌暴动，不仅捣毁了教堂，还一口气杀了六个包括王安之在内的法兰西传和三个英吉利的传教士，这二国向太后施了压，逼得太后没有办法，只得下令处死涉案民众，还赔三十五万两银子才了事。”

    婉澜还没有说话，婉贤却忍不住怒气冲冲地发问：“又不是平民的错，凭什么要杀平民？凭什么要赔这么多银子？难道没有天理了吗？太后老佛爷身为一国之主，怎么在这件事上犯了糊涂？”

    谢道庸摆手叹了口气，与婉澜解释道：“这并不是理法能解决的事情，被杀的那几个传教士，只怕事发之前那些公使连他们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借着这件事大起风波，不过是想从我清国讹诈些银子罢了。”

    “凭什么他们要我们就得给？”婉贤仍然理解不了：“我就不信这二国没有杀人偿命的规矩！”

    谢道庸有些无奈：“这些事情……你长大就明白了。”

    婉贤又不高兴：“真不知道究竟是谁传播了这句一点道理都没有的话，我不懂的事情，总要有人告诉我才能明白，莫非这世间千般道理，只需熬些春秋便能明白了？那圣人何必辛苦参悟天道，学子又何必苦读经典，只需到了那个年龄，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谢道庸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她，婉澜看着谢道庸目瞪口呆的表情，忍不住掩口偷笑：“叔父莫要与阿贤讲道理，她懂得可多，寻常人讲不过她。”

    谢道庸苦笑了一声：“我向来瞧你父亲迂腐的性子不起，却不想他竟能养出你们姐妹这样心窍玲珑的女儿，倘若吾女宛新能有阿贤一半心思，我也不至于如此大费周章。”

    谢道庸离家十七年，成婚生子都是自己在京城独自办了，他只有一位正房夫人，膝下也只得一个女儿，婉澜从没有见过这个堂妹，此刻听他这样说，不禁有些好奇，然而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婉贤便愈发生气的打断两人对话：“莫要以为你们如此轻巧就把这话题揭过去。”

    谢道庸急忙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以安抚情绪，口吻和蔼地解释：“并不是故意要敷衍你，只是这个问题，叔父也不知道怎样向你解释。国与国相交相来不遵礼法，只有掌握强大军事力量的一方才有资格选择以何种方式、何种态度与他国交往，如今我大清弱于法兰西，对于其提出的无理要求，并没有必胜或能与之抗衡的力量来反驳，只好任他鱼肉。”

    谢道庸说着，看了婉澜一眼，继续道：“国如此，家亦如此，外强中干的家族倘若不及时改革图强，那么终点只有覆灭一途，然而真正可怕的不是覆灭，而是明知会亡，却依然要在那条死路上走下去。”

    婉贤有些不理解，问道：“那这岂不是自取灭亡？”

    谢道庸直起身，又看了婉澜一眼：“对，就是自取灭亡。”

    婉贤还想说什么，婢女在此时送上了三人的早膳，婉澜站起来亲自将碗碟一一奉到谢道庸面前，笑着打断这场对话：“叔父的意思，我心里都有数了，还请叔父先用膳，侄女自有考量。”

章九。变局

    谢道中在衙门里一直忙到临近傍晚才回府，此时谢道庸正与谢怀安聊得开心，谢怀昌郁郁坐在一旁，脸上表情恍惚，长时间沉默，总等谢道庸问他才开口，谢道中向来不喜欢次子这副沉默寡言又心不在焉的样子，待他们行了礼，立刻便打发两人告退。

    谢道庸捧着茶盏叹气：“瞧瞧你这黑面煞神的脸，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如此冷漠，真是人鬼不待见。”

    谢道中冷哼一声：“我本也没有指望你待见我。”

    谢道庸摆摆手，示意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谈，转而问道：“我昨日说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谢道中没有立时答话，他撩起衣袍下摆坐在太师椅上，脸上表情凝重，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拇指戴的扳指上来回搓着，那扳指上浮雕了一个“谢”字，是谢家族长代代相传的信物。

    谢道庸看着那扳指，冷不丁开口：“你究竟是怕坏了祖宗规矩，还是怕将祖产彻底葬送了？”

    谢道中看了他一眼，道：“祖宗规矩岂是说改就改。”

    谢道庸道：“祖宗也没想过天下会有这么一天。”

    谢道中又道：“皇帝还没什么动静，你倒急的蹿上蹦下。”

    谢道庸冷哼一声：“自三代至今数千年，你见过哪一个与亡国皇帝绑在一起家族有好下场？”

    他说着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谢道中竟然罕见地没有发怒，他顿了好一会，才慢慢道：“你说什么混话，传出去可是要杀头的。”

    谢道庸脸上常年堆积的笑意一点点卸去，他也冷了语气，道：“大哥总是将我看做谢家的逆子，以为我心心念念的都是将谢家送上绝路。”

    谢道中一愣，立刻反驳：“我从未将你看做谢家逆子！”

    “那你将我逐出家门十八年，十八年从未过问我生死，甚至我在外娶妻生子，你也没有来过一封信，每年年里家家团圆，你也从未想过叫我回来，我方到京城那几年，若非大嫂每三个月就差人捎银子，哪里撑得到现在？”谢道庸将脸转向他，眼神平静幽深：“如今我为谢家存亡而来，你还在怀疑我的用心。”

    谢道中又不说话了，厅内陷入了长久而冰冷的沉默，窗外夕阳一寸寸走过天际，最终收走了最后一丝余辉，丫鬟们进来将花厅的灯点上，恭敬地请两位老爷移步三堂用晚膳。谢道中站起身率先出门，谢道庸随后跟上，从花厅到三堂，这一段路走的悄无声息，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方一进门，婉澜便敏锐地察觉出这二人之间气氛不对，她给婉恬使了个眼色，伶俐地站起身服侍谢道中入座，给他添汤摆碗筷，又呈了凉毛巾来给他擦手：“今日天气又闷又热，特意给父亲和叔父备了解暑的梅子汤，拿井水镇了一日，父亲是打算此时用了，还是膳后再用？”

    谢道中提起了一点精神，对着婉澜的座位抬抬手：“膳后再用罢，你和阿恬都坐，这些让丫头们伺候。”

    婉澜和婉恬都依言坐了，婉恬看了看父亲和叔父，对谢道庸笑言：“昨日看叔父很喜欢吃那道酒炖肉豆腐，今儿特意又做了一遍。”

    谢道庸的情绪似乎已经收拾妥当，笑呵呵地夸奖婉恬：“还是阿恬心细。”

章十。家族

    膳后，谢道中又叫人在外书房备茶，然而谢道庸却兀自令婢女在他房中放置冰盆，搁下筷子便向秦夫人告罪，说难耐暑气要回去休息，谢道中被晾在堂上，眉心紧锁，沉声唤了句：“道庸！”

    谢道庸把脸转向他，“嗯”了一声：“大哥还有什么吩咐？”

    他昨日整一宿没睡，今天白日里又与谢家兄弟聊了一天，脸上表情疲惫，眼神里透着无可奈何的失望，谢道中猛地被他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吓住，动了动嘴唇，声音发哑：“叫丫头送一盏安神汤给你。”

    谢道庸挑了一下唇角，似乎笑了一下，他抬起手，向谢道中弓腰抱拳：“大哥，道庸告退了。”

    谢道中没有说话，这情景与十八年前几乎一模一样，彼时谢道庸也是带着这么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道一声告退，从此便再也没有回来。

    他走之后，堂内顿时陷入沉寂，谢道中已经搁了筷子，眉心虽然松开，可嘴唇却紧紧地抿成一条线，抿出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令那张脸显得愈发威严可怖。谢怀安不住地给婉澜使眼色，而婉澜拿不准父亲心里在想什么，也不敢贸贸然开口，只好装作没看见，就连一向最活泼的婉贤都被这气氛慑住，沉默的低着头玩自己衣服上挂的珠玉配饰，只有秦夫人深色自如地饮了半盏汤，怡然开口：“今日的甜汤很不错。”

    她语气愉快而温和，将室内压抑的气氛驱的一干二净，婉澜急忙抓住了机会接话：“母亲喜欢？那明日再叫他们做。”

    “好，”秦夫人点了头，笑着向谢道中处抬了一下下巴：“明日奉冷汤来，你父亲最不爱在这个季节喝热汤。”

    婉澜又应了，秦夫人便搁下汤勺，拿布巾擦拭嘴唇：“撤盘吧，你父亲忙了一整日的公务，也乏了，晚间不必来请安了。”

    她说着，将脸转向谢道中，语气温柔地发问：“老爷是想再瞧会书，还是去喝口茶？”

    谢道中站起身来，全桌人立刻紧跟着起身，他默了一下，才开口道：“阿恬到茶室去，给我煮一碗茶吧。”

    婉恬欣然起身，随谢道中一同走了出去，秦夫人目送他们出门，温柔的语气飒然一转：“婉澜、怀安，你们两个随我到正房来。”

    谢怀安和谢婉澜下意识的交换了一个眼神，才一同应了下来，谢怀昌带着婉贤退到一边，待他们三人也出了门，才压低了声音问道：“阿贤，你今日早晨和叔父在一起，都说了什么？”

    婉贤仔细回忆了一下，道：“叔父说南昌暴动了，一个法兰西传教士杀了南昌知县，太后老佛爷陪了三十多万两银子才将这事压了下来。”

    谢怀安皱起眉，右手成拳，往左手掌心砸了一下：“富国图强富国图强，这口号喊了这么多年，银子折腾去不少，可依然民穷国弱，京里那帮贪官庸人，大清迟早要坏在他们手上！”

    婉贤叹了口气：“叔父也是这般讲的，叔父还拿家族打了个比方，说如果不能及时改革图强，那么只会愈来愈弱，自取灭亡。”

    谢怀昌一惊，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家族？”

十一。煮茶

    谢婉恬煮茶用的是改良过的唐人旧法，先把茶团捣碎，加入橘皮薄荷等一同煎煮，煮出来的茶水苦香中透着薄荷橘皮的味道，很是清神明目。

    谢道中连着饮了三盏，才长长地叹出口气，好像身上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他垂下眉毛，被茶炉映亮的脸蓦然显出几分垂老之态，婉恬陪着他饮了一盏，燃起一炉安神静气的香。

    谢道中被她不疾不徐的动作慢慢安抚了情绪，放松下来，开口道：“阿恬煮茶的手艺比以前更好了。”

    婉恬弯起眼睛，向他柔柔一笑：“父亲喜欢就好。”

    谢道中又长长地吐了口气：“你当年向我讨要这间茶室时才六岁，我以为你不过是一时兴起耍着玩。”

    婉恬熄灭了茶炉中的火苗，沸水咕咚咕咚的声音逐渐消失不见，使得茶室里更为幽静，也衬得她的声音愈发轻柔：“倘若父亲当时没有准许，今日便也没有这碗茶了。”

    谢道中点了点头：“你说的是。”

    婉恬又道：“近日新发现了一种泡茶的法子，用来泡西湖龙井很是不错，父亲来日若是得闲，请尝尝女儿的手艺。”

    谢道中年轻时也是个好这些风雅事的人，闻言不由得起了几分兴趣：“哦？什么方法？”

    “先将茶叶拿微凉的水泡上几息，再续全开的沸水，用密封好的茶壶，闷上一会，”婉恬答道：“这样泡开的茶，清香里还有几分浓酽，咽下去之后余味悠长，唇齿都是茶香味，久久不散。”

    谢道中的眉心彻底展开，就连那道“川”字纹都浅了不少，他深深吸口气，长长“嗯”了一声：“听起来很不错。”

    婉恬微笑着应道：“是，还请您闲时赏脸来此品鉴。”她说着，伸手将他面前的茶盏收走：“临近寝时，父亲不宜过多饮茶。”

    谢道中“嗯”了一声，由着她将茶具收走，一一洗涤后又妥善收起来，并不是多么顶级的珍品茶具，她却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珍而重之的仿佛面对一件无价之宝。自年幼的她小心翼翼地向自己讨要这间茶室至今，这十年来，婉恬始终对此道保持着长久而饱满的热情，令他始料未及，犹如十八年前谢道庸一气之下离府，谢道中已然没有料到他竟然真的会独自上京，十八年没有音讯。

    这世上超出他预料的事情太多了，他不是卧龙凤雏，不会勘测天象，更不能预知未来。

    他这么想着，又轻轻叹了口气。

    婉恬已经将她的茶具收拾妥当，笼着袖子看他，目光温柔，唇角含着少许笑意：“父亲要回房吗？”

    “是，”他站起身，婉恬立刻紧跟着他站了起来，谢道中向婉恬点了一回头，露出一点微薄的笑容：“阿恬早些休息吧。”

    婉恬向他敛裙行万福，轻柔道：“是。”

    谢道中独自出门，挥退前来为他提灯的侍从，自己提着灯笼回居室，途中路过谢道庸的致衡斋，里面已经熄了灯，漆黑一片。

十二。家训

    谢道中到正房的时候，秦夫人刚刚打发了谢婉澜和谢怀安，他们在游廊前相遇，这一双姐弟诚惶诚恐地欠身，言语恭敬地向谢道中请安，比平常更加小心翼翼地样子，必是刚被秦夫人严厉训示警告了一番。

    他觉得有趣，唇角微微一挑，露出一点微薄笑意：“方从正房出来？”

    谢婉澜微微低着头，目光看在他袍子下摆上，细声细气地回答：“是的，父亲，我和怀安方聆听母亲训示，受益匪浅。”

    谢道中点点头：“早些就寝吧。”

    谢婉澜极快地抬头看了谢道中一眼，似乎有些惊讶，又好像是想说什么，然而话到舌底，却又咽了回去，只低眉顺眼的应承：“父亲也请早早安歇。”

    谢道中应了下来，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方走两步，又想起什么似得停下脚步：“怀安今日没有去族学？”

    “是，父亲，”谢怀安答道：“叔父今日考问我与二弟的学问，晨起便差人去族学向先生告假了。”

    谢道中点了一下头，又问：“先生今日可留下了什么课业？”

    谢怀安道：“留了一道艺学策，说是往年第二场的实题，颇有些难度。”

    “哦？”谢道中皱了皱眉：“第二场都考些什么？”

    “是各国政治，”谢怀安抿了一下嘴唇，有些不安：“先生留题乃是日本国内变法旧事之利弊策。”

    谢道中看了怀安一眼，沉声问道：“怎么，有些难处？”

    谢怀安将头低的更狠：“儿子愚钝。”

    谢道中突然失去了再问下去的兴致，他的唇角向下撇去，眼皮子垂下去，将眼神里的温度尽数遮盖，沉沉“嗯”了一声，敷衍道：“再去钻研钻研吧。”

    谢怀安顿了一下，才答道：“是。”

    谢道中又向前走了一步，右手松松握拳，拇指在食指关节处搓了搓，脸上显出犹疑的神色：“你……”

    谢怀安急忙做出俯首听训的姿态，却让谢道中更加犹豫，半晌没有说出话来。谢怀安觉得奇怪，忍不住抬头看了谢道中一眼，催促道：“父亲？”

    谢道中眼神一闪，竟然有几分惊慌之色，怀安心里猛地一跳，以为自己看错了，急忙又凝神看了一眼。

    谢道中“唔”了一声，如往常一样面色严肃，长长吐了口气：“若是不懂，便去问问你叔父，他在外务部供职，于各国政体变故之事十分了解，或许能指点你一二。”

    怀安点了点头，似乎是有些激动，语气里满满的钦佩：“父亲说的极是，儿子与二弟今日听叔父畅谈古今，自觉受益匪浅，叔父学贯中西，真令我等羡慕。叔父说他曾跟随西先和硕恭亲王与李文忠公操持洋务及北洋海军，所见之物我等皆闻所未闻，今日听叔父一席话，竟然有从未读过……”

    “好了！怀安，”谢道中皱了一下眉，已然有几分不悦：“年轻人，不要被新奇外物笼了心神，好好做学问才是正经，我将来还要将谢家百年基业交给你，你如此轻浮，当心毁了祖宗传下来的家业。”

    这番话怀安从小到大听了不下千百遍，却也没有不耐烦，他无意辩驳，只将眉飞色舞之色收起来，老老实实地低头：“父亲教训的是，儿子失态了。”

    谢道中似乎察觉到了他漫不经心地敷衍，目光严厉地看着他：“回去先读一遍家训再就寝。”

十三。天足

    送走了谢道中，两人终于放松下来，沿着长长游廊不紧不慢地踱步，婉澜觑了眉间颜色郁郁的谢怀安，取笑道：“一时失态，遭殃了吧。”

    谢怀安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反而问道：“你有没有觉得父亲今晚似乎有些不一样？”

    婉澜满不在乎道：“许是与叔父闹了什么不愉快。”

    谢怀安右手虚虚握拳，在左手掌心轻轻锤了几下，低声道：“叔父或许把父亲给劝动了，要送怀昌出去留洋。”

    婉澜吃了一惊，仔细回忆了一下谢道中的言行，疑惑道：“为何是怀昌？”

    谢怀安短促地笑了一声，几分不甘几分无奈：“你听听父亲方才的言语，是要将我送出去的意思么？叔父的话太令人脊背生凉，只怕父亲也是半信半疑，才会同意将怀昌送出去，倘若是板上钉钉……”

    他不说话了，两人一同走过一个又一个石柱宫灯，相对沉默，各怀心思。婉澜先前压下去的念头又在心里翻腾起来，比之前更加强烈，更加难以抑制，她下意识地抬了一下手，谢怀安侧过头来，问道：“怎么？”

    婉澜竟然打了个哆嗦，猛地清醒过来，掩饰地微笑，随口道：“叔父曾说京里府邸多用电灯，只需一个开关，所有的灯都可以一起亮起来，省时省力。”

    谢怀安有些愕然，随即笑出声来：“澜姐，你可真是……”他的目光定在婉澜脸上，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你的心思还想瞒我？你方才心里盘算的分明不是这件事。”

    婉澜下意识的摸了一下面颊，觉得有些发烧，不好意思地微微笑起来：“方才再想出洋的事情。”

    谢怀安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一脸意料中的促狭表情：“我就知道出洋这么大的事，你一定是家里最坐不住的那一个。”

    婉澜拿帕子掩着嘴唇轻轻笑了起来，刚想开口说什么，左脚正好踩在一枚尖尖的小石子上，脚骨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她短促地惊叫一声，一把拽住谢怀安的衣服，勉强稳住身子，一阵一阵地吸凉气。

    谢怀安被她惊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扶助她的胳膊，语气急切：“怎么了！脚又疼了吗？”

    婉澜扶着他的手艰难挪到一边，在台阶上慢慢坐了下来，额角凝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她一手捏着自己的脚踝，一手拿帕子在额上抹了一下，缓了好一阵，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不碍事。”

    谢怀安眉头紧锁，频频去看她的左脚与发白的面色：“都这么多年，怎么还是好不了？”

    疼痛正慢慢消退，婉澜脸上的血色又恢复过来，她微微笑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与缠足相比，我宁愿这么多年痛过来，还能捎带着造福阿恬和阿贤都不必遭缠足的罪。”

    谢怀安知她已经忍过了那一阵疼痛，放下心来，玩笑道：“是是是，拜你所赐，谢家三位天足小姐的美名可是传遍了镇江。”

    “你要将这么大的功都推在我身上？我可受不起，”婉澜笑意更深：“当初我缠足时是谁每天瞒着妈妈怂恿我放足的？若不是当初缠缠放放，我也不至于今日硌到骨头就疼得钻心。”

    谢怀安哈哈大笑：“你就感谢我吧我的亲姐姐，若不是我，你哪有今日能跑能跳的机会？瞧瞧郑家三爷新纳那房妾，缠足缠到寸步难移，每次进出都要人抱着，他竟然还以此为傲，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说着，又向婉澜裙角处看了一眼：“膏药敷了这么久，汤药也不知喝了多少下去，怎么这**病还是没治好？要我说下回还是去看洋医生罢，那些法子虽然闻所未闻，却也并不比我们的郎中差多少。莫里安医生也真是，送佛还说送到西，他倒好，丢下这个治了一半的病人就回国了。”

    婉澜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他好坏替我保住了这只脚，都这么多年了，想想还是后怕，倘若当时父亲没有松口，说不准我现在进出也要人抱着了。”

    谢怀安点了一下头，架着她的胳膊将她扶起来：“台阶太凉，我扶你回房。”

    婉澜却竖着手掌推开他：“又不是脚断了，哪里需要扶回去？我自己回就好，你的功课不是还没有做完？与怀昌趁早去请教叔父吧，我不耽搁你们时间。”

十四。兄弟

    次日，婉澜又起了个大早，前去长房给秦夫人请安，打算探探母亲的口风，然而进房门之后，却见谢怀昌正孤身立在外间，微低着头听训。谢道中与秦夫人都在，她方屈膝，秦夫人房中的大丫头惊蛰便急急进来，通报二老爷已到。

    婉澜一颗心立刻揪紧了，谢怀安所料不错，谢道庸果然劝动了父亲。她按捺着如擂鼓的心跳，强压住面上的表情，规规矩矩地向谢道中夫妇问安，又向谢道庸屈膝致意。

    谢道庸咳了一声，道：“阿澜也在啊。”

    他知道婉澜心里打的主意，这话便说的意味深长，听得婉澜耳廓发烧，她细声细气地应了，又抬头看了谢道庸一眼。

    谢道庸笑呵呵地与她对视，眼睛里神采奕奕，还趁谢道中不注意，向她眨了一下眼睛，随即便转过头去：“怎么，大哥这是想好了？”

    谢道中依然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听他发问，也只颔了一下首：“此事事关重大，我对此又一窍不通，全赖你一手安排。”语毕，又对怀昌道：“待到京中，务必万事听你叔父安排，切莫擅作决定，惹出什么祸事来。”

    “好啦，孩子都长这么大了，难道还分不清好坏，劳你刻意叮嘱？”谢道庸搓了搓手，唇角上挑，高兴道：“你这么快便想通了，可真教我意外，那怀昌与阿澜便收拾收拾，尽早随我启程赴京吧，到得京里，还要单请先生来教授英文，时间紧得很，拖不得。”

    他这话一出，不仅谢道中夫妇，就连婉澜都吃了一惊，秦夫人挑了一下眉，惊诧地看着谢道中：“老爷怎么……连阿澜一个姑娘家也要送出去吗？”

    谢道中又皱起了眉，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谢道庸便张口道：“大嫂这是什么话？姑娘家又如何，您和我大哥是运气好，膝下儿女成群，二弟我这般命苦的只得宛新一个女儿，不照样得将她一并送出去学本事，将来好仿老么。”

    秦夫人又吃了一惊：“大家闺秀如何能这般抛头露面的？叔叔在京里不大不小也是有身份的人，怎么能……”

    “啊呀，大嫂不在京中不知京中愁苦啊！我这身份哪里算不大不小，分明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芝麻官，”谢道庸摆出一副苦瓜脸：“当年太宗文皇帝开国，赏了咱们家一个不能世袭三等爵，这在镇江可是个举足轻重的封位，虽说不能世袭吧，可大小也算是个勋贵后人，弟弟也颇为自得。哪知到了京里，那可真是王爷四处转贝勒满地跑，异姓的三等爵算个什么？当年弟弟入仕去吏部点卯，报上咱家的堂号，人家愣是查了半天的档，才想起来勋贵里还有咱们这一号。”

    他说着，又看了眼谢道中，愁眉苦脸地长叹一声：“有这么一个不争气的爹，宛新哪里算得上什么大家闺秀，她没有阿澜的好运气，还能有兄弟在上头顶着。这家里要出了事儿，还不是得她自己处理么？趁我这把老骨头尚能活动，将她送出去多学点本事，日后也能少吃点苦。”

    秦夫人没想到短短半句话能引出他这么多牢骚，话里话外还不乏对谢道中这些年薄情寡义的指责，脸上不免有些讪讪：“之衡这是说哪里话，你与之平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阿新与阿澜他们自然是亲姐妹，怀安与怀昌两个是阿澜的兄弟，自然也是阿新的兄弟。”

    之平与之衡正是谢道中与谢道庸兄弟两人的字，当年谢家老太爷亲自取的。谢道庸笑了一声，点头道：“之平之衡，道中道庸，我与大哥自然是亲兄弟。”

十五。机会

    “好了，道庸，”谢道中抬起眼皮子，淡淡地看了谢道庸一眼：“莫要装模作样地偷换概念，阿澜是长女，绝不可出洋。”

    谢道庸哼了一声：“宛新是独女，不照样出去了么。”

    谢道中丝毫不为所动：“长房有长房的规矩，若我是宛新的亲生父亲，也决不会将她送出去，但你既然有此决定，我也不好插手你的内苑事，只是婉澜不能出去。”

    婉澜站在原地，提着一颗心听这场与她有关、而她却无权插口的争辩，越听心便越凉，直到谢道中语气坚决的开口，她知道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就如同谢怀安所预料的一样，只有怀昌被安排出洋。

    谢道庸犹不死心，把脸转向婉澜：“阿澜告诉叔父，你想不想出洋去？”

    谢道中皱起眉，语气重了几分：“此事她做不得主，我说不去便不许去。”

    谢道庸不管他，眼睛盯在婉澜脸上，催促道：“阿澜怎么想的，直说便是。”

    婉澜低着头，眼睛盯住自己脚前的那一块地砖，努力瞪大眼睛以避免眼眶里蓄的水汽凝成水珠掉出来，她悄悄将嘴巴张开一条小缝，吸了口气，笑盈盈地抬头：“不去便不去吧，阿澜正好可以留在父亲母亲身边，侍奉双亲。”

    她眼眶发红，眼睛里波光粼粼，泪膜亮亮的，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虽然唇角挑着笑意，可眼睛里的失望和委屈明显到压根无法掩饰，让人看着便心疼。

    谢道庸瞅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你这独断专横的毛病可改改罢，这样拘着儿女有意思？黄土都埋到胸口的人了，还非要拉孩子一起陪葬不成？”

    谢道中闻之色变：“又说什么混话，堂堂四品大员，整日将生死挂在嘴上，你在太后老佛爷面前也敢这么没轻没重？”

    “你拿你自比太后老佛爷，也得问问皇上答不答应，”谢道庸哼了一声：“即便你觉得阿澜是长女出不得洋，那让她随我到京城开开眼去行不行？她到底是要嫁做某家主母的，你让她这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将来怎么持家掌业？”

    谢道中道：“女儿掌什么业，整好内苑就行了。”

    谢道庸哼笑一声：“你管得了这一时，你管得了一世？想把女儿养成金丝雀，你也得做得起笼子才行。”

    谢道中脸色更沉，眉心也紧紧攒起来，张口斥道：“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好了，”婉澜听着他们一句赶一句的对话，只觉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打断道：“父亲、叔父切莫为女儿起争执，既然父亲不许，那女儿留家里便是，叔父照料怀昌和阿新两个出洋的人已经很吃力，阿澜不舍得再为叔父雪上加霜，阿澜不打扰父亲与叔父议事，这便告退了。”

    她说完，不等上座长辈发话便屈膝行礼，匆匆转身退了出去，甚至连房门都没有来得及关好，惊蛰在门口惊讶的唤了一声“大小姐”，婉澜却没有回应。

    秦夫人有些愕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谢道中。

十六。长女

    婉澜低着头跨越半个内苑，步履飞快地向绣楼疾行，婉恬方从屋内出来，便看到姐姐一阵风一样过去，她脚上旧伤未愈，背影显得踉踉跄跄，长裙子在脚边晃来荡去，几次都险些将她绊倒，婉恬心里一提，提着声音唤了一句：“澜姐姐！”

    婉澜身影一停，顿了一下才转过身，对婉恬微微一笑，却站在原地并不过来，只问：“阿恬，怎么了？”

    婉恬一眼就看到她发红的眼眶，秀气的柳叶眉便皱了起来，几步走到她身边，语带关切：“阿姐怎么了？”

    婉澜动作一滞，深深叹了口气：“没什么，不过是方才父亲允了怀昌出洋，我……我也想跟着去，没被允许而已。”

    婉恬有些惊诧：“叔父将父亲劝动了？怎么不将大哥和二哥一同送出去？”

    婉澜道：“怀安毕竟是长子。”

    婉恬了然地点了一下头，又看了看姐姐的面色，对她柔和地微笑起来：“阿姐莫要丧气，横竖眼下叔父他们尚未启程，我与你再去向父亲求一求，兴许他心一软就准了呢？”

    婉澜有些惊讶，轻轻挑起一遍的远山眉：“我还以为你会劝我死心，老老实实在府里呆着。”

    婉恬愉快地抿着嘴笑了，有几分狡黠的模样：“瞧瞧，做了我十几年的姐姐，竟然如此不了解我，你妹妹可是从来不做劝人死心的事情。”

    “又有什么高论？”婉澜的情绪平静下来，对她转出一笑：“到你的茶室去吧，让我尝尝你最近技艺提高了没有。”

    “你当知这家里我最不喜欢你来茶室造访，”婉恬故作委屈地看她：“你天生不爱饮茶，没的糟蹋了我的好东西。”

    婉澜一时失笑：“做了你十几年姐姐，怎么连口茶都喝不得了？”

    “喝得喝得，”婉恬为她打开茶室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拿腔拿调地笑：“我们澜大小姐哪怕要喝王母瑶池之水，也该有人上天为你取来。区区一碗茶算什么？妹妹只恨手艺不精，没法子调出仙茗来供姐姐品鉴。”

    婉澜忍俊不禁，拿帕子掩着嘴唇吃吃笑起来：“猴儿精，就你嘴巴甜，怪道父亲遇事总爱上这来。”

    “说些好听的话以愉悦他人，自己也能跟着高兴，有什么不可以呢？”婉恬点燃茶炉，将清泉水放进紫砂锅子里烧着，眼波婉转地看了姐姐一眼：“横竖不必违心的说些好听话去取悦他人。”

    婉澜笑容淡了淡，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指甲：“阿恬没有求而不得，自然不必说违心话。”

    “澜姐姐倒是有求而不得，可是我猜，方才你说的违心话必然不会对你的求而不得有什么助力，”婉恬笑眯眯地看她，故作沉思地想了想：“让我猜猜……你一定是跟父亲说，出洋这回事，不去便不去吧，你更情愿在府中侍奉双亲，是不是？”

    婉澜大吃一惊，双眉撑得高高，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你那点习性，我怎么会不知道？”婉恬看着她笑的眉眼弯弯：“向来是和稀泥的一把好手，能委屈自己，绝不会麻烦别人，倘若方才你好好求一求父亲，没准他会答应呢？”

    婉澜动了动嘴唇，还没有说话，婉恬便拍了一下手：“可就算你知道求一求他有可能会答应，你也不会去求的，因为他没有直接答应，而求他的这个过程，便有可能激怒他，对不对？”

    婉澜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半晌，惊奇地笑了起来：“不错，不错，竟然全被你说中了。”

    “你可真是个世家长女的典范，上奉双亲，下抚弟妹。”婉恬在煮开的水里撒了一把茶末，室内很快便漾起令人心旷神怡的香味：“结果每个人都高兴了，而你自己呢？把所有的希望都寄于奇迹，和将性命交在别人手里有什么区别？”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婉澜道：“这不是你最爱挂在嘴边的么？”

    “可这说的是不争，而不是主动放弃呀。”婉恬嗔怪地看她：“人生苦短，更应该多做些能让自己高兴的事情，不是么？你只不过是要出个洋，一没杀人，二不放火，有什么不能做的？阿姐，我先前劝你收心于府，是因为彼时即便是你想出去也没有机会，想那么多不过是自寻烦恼，可如今父亲已经被叔父劝动了，送一个也是送，送两个也是送，横竖你在府里呆不住，为什么不去向父亲请求争取一下？他未必会拒绝。”

    婉澜眉心皱成一个“川”字，笑意隐去，整个人显得严肃无比，她本就生的英气，如今沉下来，竟然平添几分杀伐之感。谁能想到呢，这个生在深宅长在深宅的女子，竟然有一颗不属于深宅的心。

    婉澜重新回到长房的时候，房中只剩下了秦夫人自己，她在门槛上顿了一下，扬起嘴角，提裙而入：“母亲。”

    秦夫人正在用早膳，闻言抬头，看到她，目光有几分复杂：“阿澜，坐吧。”

    婉澜依言在她面前落座，左右张望了一下：“父亲与叔父呢？”

    “你父亲到衙门去了，”秦夫人犹豫了一下，道：“叔父约莫去族学了吧。”

    “好，”婉澜点点头：“母亲，我想与怀昌一同出洋，请您开恩，全了女儿这个心愿。”

    秦夫人怔了怔，苦笑一下，放下手中的瓷勺：“我就知道。”

    婉澜忽然站起身，在她面前屈膝跪了下去：“女儿自知宅门闺秀决不可生出这等荒唐念头，可女儿不孝，辱没了门楣，这念头在女儿心里生的不是一日两日，之前苦于无机会，如今机会唾手可得，女儿做不到视而不见，求母亲成全女儿，替女儿劝劝父亲吧。”

    秦夫人被她的动作惊了一跳，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她，刚伸出去便顿珠，手掌展开又握紧，终是慢慢收了回来：“你既然知道这不该是宅门闺秀的想法，又为何不尽力抑制，还要将它说到我面前来？”

    婉澜闻言将头抬起来，毫不畏惧地直视秦夫人的双眼：“母亲自幼疼我，定不忍使女儿日夜忍受噬心之痛。”

    “噬心之痛？”秦夫人重复了一遍，眉心皱起：“我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女儿，你又为何是个女儿。”

    婉澜黯然道：“天意如此，非儿之过，只求母亲开恩。”

    “我真该听你父亲的话，及早将你嫁出去，”秦夫人动怒道：“是我私心想多留你几年，才迟迟拖着不为你议婚，如今看来，这反倒是助长了你不规矩的想法，反倒是害了你！”

    婉澜立刻道：“请母亲为女儿议婚！女儿若有幸前去留洋，回府后愿立刻上花轿，从此安心内苑相夫教子，再不让母亲忧心劳神。”

    “你！”秦夫人一手扶着桌子，另一只手失礼地抬起来指着她：“你平日是我最听话的女儿啊，你怎么能……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你是在拿婚事威胁我吗？”

    “女儿不敢，”婉澜急忙躬身低头，以额触地：“女儿自知不孝，只求母亲成全，女儿来世愿为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父母亲成全之恩。”

    秦夫人不说话了，她慢慢将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半晌，又端起面前发凉的汤碗：“我劝不动你父亲，你与他做了近二十年的父女，当知他的脾性，我劝不动他。”

    婉澜听她有松口的意思，急忙向她处膝行两步，恳切道：“不求母亲能劝动父亲，只求母亲尽力为女儿美言，若不成，那是女儿的命，只是不尽力搏这一遭，女儿永世都不会甘心。”

    秦夫人不再看她，只拿勺子在汤碗里搅啊搅：“你起来，整整你的仪容，世家小姐这样死皮赖脸，像什么样子。”

    婉澜慢慢站了起来，先向秦夫人告了罪，才转出内室，到秦夫人看不见的外间帘后整理妆容，惊蛰拿来鸭蛋粉为她匀妆，待一切都打理妥当了，又进内室去：“女儿失态，请母亲恕罪。”

    “这会又来做什么乖乖女的样子，”秦夫人依然不看她：“去忙你的吧，你说的事情我知道了，自会找机会与你父亲提。”

    “女儿不忙，女儿在这儿服侍母亲，”婉澜说着，殷勤地伸手去端秦夫人面前的汤碗：“母亲还要再用一碗汤么？”

    “退下吧，”秦夫人端碗的手一转，婉澜便落了个空：“别在我眼皮子底下碍事，去找你叔父聊聊吧。”

    婉澜一怔，不可置信地看向秦夫人，眼底逐渐有狂喜的神色浮现，她退了两步，对秦夫人屈膝：“女儿多谢母亲成全！”

十七。议婚

    晚间在三堂用膳，婉澜和婉恬照例端菜摆筷，服侍长辈入座。谢道中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来，似乎与平常并无不同，婉澜不知道秦夫人究竟与他提过没提，频频走神去看秦夫人的脸，她做的太明显，以至于谢怀安都发现她的异常，忍不住问了一句：“澜姐今晚怎么心神不宁的？”

    婉澜狠狠惊了一惊，下意识地笑起来：“下午零嘴吃太多，这会反倒吃不下饭了。”

    谢怀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就用点汤吧，晚间吃太饱也不好。”他一边说，一边笑眯眯地看着谢婉澜，还伸手过来把她的汤碗端走，亲自给她盛了碗汤。

    婉澜与怀安是龙凤双生，最是了解彼此。婉澜只看他脸上含义万千的笑，便心知他定是又猜出她的心思了，不由得恼羞成怒，接碗的时候狠狠瞪了他一眼。

    谢道中在此时放下了筷子，平声道：“阿澜今年十九了吧。”

    婉澜急忙收拢心神，对谢道中颔首：“是。”

    谢道中“嗯”了一声：“也该许婚了。”

    婉澜又看了秦夫人一眼，勉强笑道：“父亲说的是。”

    “正好趁你叔父在，将这件事定下来，”谢道中饮了口梅子汤，道：“也方便你随你叔父去京城转转，散散心，回来正好成婚。”

    婉澜愣了一愣，有些犹疑：“父亲是说……”

    “按你叔父的意思，怀昌出洋前要在京城住上一年，学习洋文，他自己我也不放心，你既是长姐，便随行过去，替我和你母亲照顾怀昌，”谢道中压着眉眼，音色沉沉，自然带出三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婉澜反映了好一会才明白谢道中言语里的意思，一瞬间心头滋味难辨，竟不知该喜该忧，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秦夫人，秦夫人正低头喝汤，并不回应她的目光，只好定了定神，慢慢对谢道中微笑起来：“父亲说的是，阿澜是长姐，正该随去照顾怀昌。”

    谢道中“嗯”了一声，又道：“七月末是怀昌生母的忌日，他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多留两天，将这忌日过了再走。”

    谢怀昌起身对谢道中行礼：“多谢父亲体恤。”

    谢道中又将目光投向婉澜：“我与你母亲就你择婿一事商议了一番，你母亲建议我听听你的意见，我便趁这机会来问问你。”

    婉澜又反映了好一会，才妆似羞涩地低下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不敢妄自做主。”

    谢道中微微笑了笑：“为父倒是有个好人选，是苏州陈家的大公子，比你年长五岁，模样与品性都很好，他父亲复平兄如今官至岳阳知州，先前在镇江为官时，为父也曾与他定下儿女婚约……”

    “你不妨就直说你已经定下人了，还装模做样地问什么，”谢道庸打断他，哼了一声：“如今这世道，你还敢与官家结亲？”

    “不与官家结，难道要与商家结？”谢道中看了他一眼：“况且我看中的是陈家作风端正，家训严厉，与我们谢氏正是门当户对。”

    谢道庸撇了撇嘴：“如今还讲究什么家风？命都快保不住了。”

    “道庸。”谢道中沉声唤了一句：“祸从口出这个道理，难道你这一把年纪还不明白？”

    谢道庸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谢道中便继续道：“陈兄月余前便给我写了信商议此婚事，我并未拒绝，约莫过几日便会有大媒上门，阿澜这几日便不要再操心其他了，好好读读女四书。”

    陈之昶就任后，家眷都过去岳阳定居，他不得擅自离任，议婚之事便只能由陈夫人亲赴镇江来操办，而陈家又请了扬州家中德高望重的族老为媒，不耐来回奔波，只好一次将六礼中的前三礼一并办了。陈谢两家均是书香礼义的世家，议的又是家中长子长女的婚事，万万马虎不得，婉澜提前几日便开始采粉试衣。婉恬闲来无事，每日跟着婉澜如同帝王检阅麾下军队一样检阅谢府库存的绸缎，那都是秦夫人细心藏起来的精品，每每叫这对姐妹惊叹不已。

    “这些只是当年谢府库房的冰山一角罢了，”秦夫人遗憾的叹了口气：“长毛之乱的时候，不知道多少比这更好的缎子被毁被抢了去，还有你们祖父太祖父珍藏的字画瓷器，避难的时候带不走，回来就没了踪影，都是被长毛闹得。”

    “但愿再不要起动乱了吧，”婉恬手里扯着一截石青的缎子，上面刺着同色凤尾纹，她举到阳光下仔细看了看：“我觉得这颜色好，最适合阿姐不过。”

    “我看看，”秦夫人接过来，举在婉澜身上比了比：“的确好，阿恬挑东西的眼光向来不会错，阿澜觉得呢？”

    “我也觉得好，”婉澜对秦夫人微笑：“还是找孙裁缝做？”

    “对，”秦夫人指使惊蛰将这匹缎子拿出来备用：“还是他手艺好，他带出来那几个徒弟没有一个能赶上他半分本事。”

    婉恬笑道：“是母亲要求太高了。”

    她们正聊的开心，长房里的丫头立春匆匆走过来，屈膝行礼：“夫人，三府里的明太太来了，正在二堂呢。”

    秦夫人闻言皱起眉来，露出几分不悦的神色：“她怎么又来了。”

    立春道：“说是有极重要的事情，要找夫人商议。”

    “她能有什么正经事，”秦夫人不屑地哼笑：“不过是看上了城南的那个别苑，想死皮赖脸地要过去罢了，真不想看见她。”

    婉澜关切道：“母亲倘若实在不情愿，阿澜这就去打发她走。”

    “算了，”秦夫人道：“你婚事在即，别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伤脑筋，阿恬陪你姐姐再挑几匹缎子，我到堂里会了她便来。”

    婉恬立刻道：“女儿知道，母亲尽管去忙。”

    秦夫人走了之后，婉恬将随身伺候的丫头也打发出去，独留她们姐妹两个：“你真准备就这么嫁出去了？”

    婉澜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不然还能怎么样呢？你之前不还劝我早早出阁，你这个做妹妹的才能为自己考虑么，如今我要出阁了，你该高兴才是。”

    婉恬若有所思道：“虽然话是这么说，可总觉得这不太像是你的风格，你就不担心所嫁非人？”

    婉澜轻轻笑了一下：“你还信不过父亲的眼光吗？”

    婉恬又看了她一眼：“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嫁了，这可真教我惊讶。”

    “不嫁，父亲怎么会允许我去京城？”婉澜伸手抚摸一个哥窑瓷瓶，语气淡淡的，仿佛再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有舍必有得。”

    婉恬轻轻叹了口气：“你可真是……只为了一趟京城之行，竟然连自己一辈子都能赔进去。我现在只求你未来的夫婿是个妙人，不然又得是一桩冤孽事。”

    陈家的车队在十日后到达镇江，令谢家始料未及的是，这场婚事的主角陈家大少爷陈暨竟然并未一同过来，陈家族老陈翰池万分抱歉的看着谢道中：“子暨前去日本留洋未归，不得已才缺席，着实对不住。”

    谢道中捋着胡子，长长地“嗯”了一声：“复平兄与我提起过将大少爷送去留学的事情，不过那不是两年前了么，怎么还没有回来？”

    陈翰池道：“似乎是在外修了两个学位，这才耽搁了。”

    谢道中笑了笑：“玉集少年英才，学贯中西，我谢家有幸得此高婿，真是福分。”

    陈翰池哈哈笑了起来，看向对面的陈夫人：“谢家老爷真是谬赞了，这占便宜的明明是我们陈家才对。”

    陈夫人也跟着点头：“大人说的哪里话，我们陈家能娶到谢家姑娘才是福气，先前外子还在镇江为官时，妾有幸见过澜大小姐，真是打襁褓里就眉清目秀，如今不知出落成了怎样一个可人儿。”

    “哎呦，夫人真是过誉了，”谢道中语言谦逊，可脸上的骄傲却是怎么都藏不住，笑眯眯道：“只盼夫人见了澜丫头真容后别反悔才是呀。”

    “这么好的媳妇，只有猪油蒙了心才会反悔吧，”陈夫人说着，示意小厮递上个信封，从中抽出一张照片来，奉给谢道中：“这是小儿自东洋寄来的照片，要说这洋物件当真神奇的很，竟能把人像画的与真人一般无二，外子见了都啧啧称奇呢。”

    谢道中接过那张照片来，他有些老花眼，须得把胳膊伸长，将照片举得远远的才能看清，只见照片中人身形修长，着了一身新潮的洋服，领口系着领结，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眼神清亮，眉宇间蕴着英气，正对人微微笑着。

    他觉得满意，将照片递给秦夫人：“复平兄养了个好儿子，瞧瞧这神采，定是为人端正的君子。”

    陈夫人笑了起来：“哪当得起谢大人这么夸。”

    秦夫人也仔细地看了又看，赞道：“这画画的可真清楚，如见真人。老爷当初与陈大人定下儿女婚，当真是件目光长远的好事，我简直不敢想象这等人才倘若被别家抢了走，那该多么遗憾可惜。”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照片，看了一会，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我们清国人做西洋打扮，总觉得哪儿不对劲，看起来怪怪的。”

    照片上的陈暨衣着处处板正妥帖，只是发型却仍然是金钱鼠尾，拖着粗长的一条辫子，瞧起来不伦不类。

    “听说是那边的风尚，时兴着洋服。”陈翰池笑道：“贤伉俪满意就好，我们为人父母的，不就是希望能为子女办好婚事，使他们一生都安乐无忧么，小老儿受复平之托，有幸为这二姓高门做姻亲之媒，正是小老儿的福气，我从扬州带了些丝绸水粉，不是什么值钱物件，权给三位小姐做消遣玩物。”

    “陈老，不敢当，”谢道中急忙道：“您是媒人，应该是我与复平兄大宴相酬，哪里能劳您破费。”

    陈翰池唤人来呈上礼单，笑着摆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不过是见面礼罢了，谢老爷不必如此客气。”

    他们在堂上说的开心，谢怀安与婉恬婉贤在屏后看得却着急不已，婉贤仗着人小不易被发现，使劲向屏外伸脖子，不满地压低声音道：“竟然只凭一张照片便定下婚事，再荒唐的笑话也比不过这件事。”

    “你才多大，就见过多少荒唐笑话了，”怀安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同样压低了声音：“陈知州与父亲是知交，两家知根知底，此番相看不过是看看双方样貌罢了，人来与不来又有多大区别。”

    婉贤仍然不满：“只凭一张相片便想娶走澜姐姐，他们陈家打的一手好算盘。”

    怀安与婉恬双双失笑，婉恬牵了婉贤的手，带着她悄悄退出去：“好啦，横竖看不到人，我们先回去吧，澜姐姐还在和你二哥一起听叔父讲如今天下形式呢，这可比你每日看报纸能知道的多多了，你不想听听吗？”

    婉贤闻言果然起了心思，连连点头：“想听，想听，我还想告诉澜姐姐我今日见到她未来的婆母了。”

十八。勇谋

    谢道庸在外书房里给谢怀昌讲解当今世界情势，方便他日后留洋，婉澜本不必了解这些，然而今日陈家人登门，她犹豫再三，到底还是做出了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前来旁听，谢怀昌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课上便频频走神，时不时去看婉澜的脸。

    谢道庸重重咳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笔：“阿澜今日脸上长了花么？”

    谢怀昌急忙收拢心神：“学生错了。”

    谢道庸哼笑了一声，转向婉澜：“怀安与婉恬几个不是去一堂了么，那可是你未来夫婿和婆母登门，你真不去看看？”

    婉澜面上一红，抿着嘴笑了一下：“叔父既然如此好奇，直接过去一堂便是。”

    谢道庸摆了摆手，状似不甚在意道：“算了，当年陈之昶还在镇江的时候与你父亲往来亲密，我见过他们家长子陈暨陈玉集，没什么好看的。”

    婉澜动了动嘴唇，想向他打听打听这个人，可还没张嘴，便觉得面上温度愈来愈高，她强忍着不拿手背去贴面颊，兀自镇静微笑：“叔父说的是。”

    谢道庸瞧着她百爪挠心的表情，掌不住笑了出来：“好奇便好奇，想问便直说，忍那么辛苦做什么？”

    婉澜温温柔柔地笑了一下，从容道：“倘若并非那品行端正样貌俊秀之人，叔父必然会在父亲提起赐婚事当日便态度坚决地反驳，如今陈家夫人上门，您却还能在这儿优哉游哉地给怀昌授课，可见此人很让你放心，甚至……很让你满意。这世间女子所求夫婿，不就是门当户对、德行上佳么，既然父亲与叔父都满意此人，那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谢道庸怔了一怔，哈哈大笑:“你这张嘴，可真是能颠倒黑白，明明都已经按捺不住了，偏能诹出这么一套长篇大论来唬人，真是可惜没生在春秋战国，不然哪里还有那些纵横家什么事儿。”

    婉澜掩着嘴轻轻笑，故作高深道：“只是叔父倘若还知道些别的什么，也请一并告知侄女儿，兵家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她这番模样就连谢怀昌都被逗笑，谢道庸更是前俯后仰，对谢怀昌道：“瞧瞧你长姐这说话的本事，初入仕途的进士不熬个两三年可达不到这个水平。”

    谢怀昌笑着点头：“叔父说的极是，阿姐可惜生了女儿身，否则今日必是一方封疆大吏。”

    婉澜瞧着他，笑意深了深：“怀昌自打定下来要出洋，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这样多好啊，为什么要总板着脸呢。”

    谢怀昌身形一僵，笑意尴尬地挂在脸上，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他定了一下神，又笑了一下：“澜姐说笑了。”

    气氛有些冷，谢怀安一行正好在这个当口走了进来，看向婉澜的表情有些促狭：“阿姐今日竟能听得进去，不知叔父都讲了什么？日本变法？”

    婉澜瞧着他不怀好意的脸，从容不迫地笑了笑，吐字清晰地开口：“与我大清一衣带水的日本先前一直是华夏属国，只能做些拾人牙慧的事情，德川幕府掌权时，日本四岛与大清一样片板不得下海，不允许任何外国传教士、商人或平民入境，甚至严禁制造适合远航的船只。直到咸丰四年美利坚合众国的水军将领马修佩里率军攻占日本江户岸的蒲贺，迫使德川幕府与之签订条约，开放港口作为通商口岸，此后欧美列强相机入侵，日本国内矛盾斗争日益激烈，各地反军不断，终于在同治八年的时候，日本明治天皇颁布《五条誓文》，对国内上下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引进西方技术，富国强兵，才有了今日之境况。”

    谢怀安先前还笑模笑样地听着，逐渐便严肃起来，他提起下袍在木椅里落座，沉吟道：“先前恭亲王与文忠公在世时，朝廷不是也在大力引进西方技术么，我记得先前北洋水师曾号称战力冠绝世界，为何会在甲午年落得如此下场？”

    谢道庸冷笑了一声：“空有船舰而没有枪弹，怎么打？难不成要去那战舰去硬碰硬地撞沉敌军吗？”

    谢怀安皱起眉，习惯性地用手摸着下巴：“当年筹建水师花了那么多银子，怎么会没有枪弹？我听说文忠公曾上书弹劾帝师翁文恭，指责他公报私仇，自掌户部便未拨给水师一分银子，致使设备无法更新维护，更是眼睁睁看着‘吉野号’落入日本手中，是这么回事吗？”

    “大哥说的大致不错，”谢怀昌接口道：“只是内情未必只有公报私仇这么简单，当年太后老佛爷正修颐和园，耗资巨大，还因此罢免了坚持停工的时任户部尚书阎敬铭，这才换了翁文恭掌管户部，前车之鉴血淋淋地摆在那，他翁同有几个胆子，敢再去触太后老佛爷的霉头。”他越说，情绪越来越激动，竟然一改先前沉默寡言地习惯，重重在桌子上拍了一下：“况且宫里那帮阉人可是贪得无厌，多少银子都填不饱的主，文忠公一生抱负，真正能实现的能有几个？大清的改革，不过是……”

    “好了！怀昌，”谢道庸突然出声，蓦地严肃起来：“这些事情，你都是怎么知道的？”

    谢怀昌被他吓了一跳，又畏缩起来：“是……是先前……先前《泰晤士报》曾经报道过，侄儿凑巧看到了那张旧报纸而已……”

    谢道庸立刻追问：“你在哪儿看到的旧报纸？”

    谢怀昌怔了一下，答道：“是……在街上捡到的，便多看了两眼。”

    谢道庸眯起眼睛，转向婉澜问道：“咱们大管家谢福宁的儿子谢诚，听说最近刚入了账房学管账，是吗？”

    婉澜点了点头：“是，谢诚自幼便少年老成，接的差事从未办砸过，父亲很信任他。”

    谢道庸长长的“唔”了一声：“听说我来之前，他经常带报纸进府？”

    婉澜点了点头：“阿贤很爱看他带进来的报纸。”

    谢怀昌听到这里，脸上便有些发烧，局促地解释：“叔父，我那张报纸……”

    “你知道的那些东西，只怕不是从报纸上看来的吧？”谢道庸面向他，意味深长地一笑：“《泰晤士报》那一期的报道，我也是看过的。”

    一屋子人都将目光转向了谢怀昌，他在这些目光中愈发局促，耳根通红，右手下意识地捏住衣角，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叔父……侄儿……侄儿……”

    “好了，”谢道庸又道：“你是如何得知的这件事，我不会再追问了，横竖都是陈年旧事，而你们不过是升斗小民，即便是讨论出朵花来也无济于事。”他低下头，执笔在砚台上蘸墨，又在台边反复舔了舔笔头：“大丈夫能以天下为己任自然是好的，只怕没有脑子却空余一腔热血，那除了毫无意义地去送死并且连累他人，可是再没有什么其他的什么用处了。”

    谢怀安又看了谢怀昌一眼，起身对谢道庸抱拳：“叔父教训的是。”

    谢怀昌立刻跟着站起来：“侄儿鲁莽，多谢叔父教诲。”

    婉澜与婉恬静悄悄地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婉贤有些不明白眼下的状况，兀自发问：“叔父，什么叫做没有脑子却空余一腔热血？有热血不是好事吗，为什么会送死，还会连累他人？”

    谢道庸将脸转向她，和蔼一笑，解释道：“有勇无谋，不过是一介莽夫罢了。都说书生因惧死而误事，可莽夫却更容易因不惧死坏大事，更可怕的是，因为他们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我国又向来讲究死者为大，所以更容易受到赞誉，而非误事的批评。”

    婉贤似懂非懂，只是点了点头，道一句：“侄女受教了。”

    他说的这些事情虽然沉重，可对在座的各位少爷小姐来说，那都是极为遥远、甚至是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事情，虽然他们一个个表情严肃，心里却或多或少地有那么几分不以为意。谢道庸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眼睛里一一走过，发出了一声无奈地叹息。

    “好了，今天中午你们父亲或许要设宴款待陈家贵宾，你们都回去梳理仪容吧，”他将手上的纸页折起来，递给谢怀昌：“怀昌拿去，好好参悟参悟。”

    谢怀昌起身低头，双手接过那几页纸张，郑重地夹进书页里，向谢道庸行礼：“多谢先生。”

    谢道庸点了一下头：“去吧，尤其是阿澜，好好打扮打扮，今日你可是主角儿。”

十九。陈家

    谢道庸要在三堂里设宴款待男客，秦夫人便在内宅茶室招待陈夫人，谢家的三个女儿都被请到内苑陪客。婉恬与婉贤姐妹过去的时候，陈夫人正跟秦夫人说着陈暨的事情：“我家老爷对玉集也是倾注了大量心血的，自他幼时，不管是外地上任还是回京述职都带着，孩子从小便很有主见，外出留洋一事，就是他自己主动提出的。”

    秦夫人大感兴趣，追问道：“不知念的哪一科？”

    “先前是在陆军学院，后来又修了一个学位，仿佛是叫什么……政治学？我家老爷提过一次，只是我自己愚钝，没能明白，”陈夫人道：“本来早早就该回来，就是因为又多修了一科，这才耽搁了。不瞒您说，外子本来也是很反对他修第二学位的，可人在东洋，我们又鞭长莫及，只好由着他了。”

    “当下留洋已经渐成潮流了，”秦夫人道：“听说家里二公子没有出去，还在国内带着呢？”

    “是啊，”陈夫人笑道：“总要有一个留下的嘛，况且元初孝顺，也愿意待在国内。”

    婉恬与婉贤听到这儿，忍不住对视了一眼，才提裙迈过门槛，向两位夫人见礼，陈夫人自然又是一阵大加夸赞，顺势问道：“怎么不见澜大小姐？”

    秦夫人怔了怔，似乎是在疑惑她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一样，顿了一下才恍然大悟：“哎呀，是我们家的规矩奇怪，忘记给夫人解释，每次膳前，阿澜都得亲自将碗筷膳具摆好，才会遣丫头来请长辈入席，是老太爷定下的规矩，一直沿用到现在。”

    陈夫人略略放了一半的心，对秦夫人微笑：“早就听说谢府家教严格，怪不得能将孩子们教养的这般好，瞧瞧二小姐三小姐这模样气派，等闲的人家可养不出这样的孩子。”

    她话音方落，婉澜便出现在花厅门口，她精心打扮过，又换了新作的凤尾暗纹月白滚边的石青对襟长褂，下搭了一条米色百褶裙，裙面上飞了一群姿态各异的蝴蝶，随着她的步子一闪一闪，灵动又精巧。

    陈夫人打从看到她起眼神里头就含着笑意，一直到她走到自己跟前屈膝行礼，那把好嗓子如同黄莺初啼一样清脆，听在耳朵里说不出的舒服。陈夫人急忙伸手将她扶起来，眼睛盯在婉澜脸上，笑意越来越深：“眉如远山含黛，肤若桃花含笑，发如浮云，眼若星辰，真真是个天仙下凡的美女子。”

    她说着，又转头去看秦夫人，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我要多谢夫人，这么好的姑娘，多谢您舍得许给小儿。”

    秦夫人跟着她一同打量自己这个即将出嫁的女儿，也是满脸的笑意：“您过誉了。”

    陈夫人从腕上摘下一只独山玉的镯子套在婉澜手上：“算不得是见面礼，只是一件小玩意，请大小姐拿去赏玩。”

    婉澜恭恭敬敬屈膝致谢，又与她寒暄了两句，这才道：“花厅里已经摆上膳了，还请母亲与夫人移步。”

    秦夫人便对陈夫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寒门小户粗茶淡饭，还望太太不要嫌弃。”

    陈夫人欣然随秦夫人前往花厅，被婉澜引着落座后，一眼便看到她面前摆着的故乡名菜扬州五亭桥，不由得大吃一惊：“这……莫非府上也好这一口？”

    婉澜含笑解释道：“是听说夫人许久未曾回过故土，特意从扬州请了一位厨子过来的，只是不知是不是夫人吃惯的口味。”

    陈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表情有些百感交集：“我没有夫人命好，膝下一直没有女儿，对那些儿女双全的人家向来都羡慕的紧。今日托福，可算尝到了有个贴心小棉袄的滋味，只恨玉集远在重洋，无法立时完婚。”

    秦夫人笑道：“您来了这一会，都快将阿澜夸上天了，她不过是个小丫头，哪当得起您这么称赞，阿澜还不快谢过陈夫人。”

    婉澜又将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目视下方微微屈膝：“阿澜多谢夫人。”

    这顿饭吃了半个时辰之久，一路欢声笑语不断，婉澜一直在注意上座两位夫人的动静，盛汤添水面面周到，自己反而没能吃上几口，偏偏膳后秦夫人又带陈夫人去参观府中的藏，婉澜全程陪同，一直捱到将陈家一行人送走时，累的几乎要脱力，忙不迭遣她的贴身侍女立夏去厨房拿点心来充饥。

    婉恬瞧着她的面色，无限忧虑的叹了口气：“不过是相看一面罢了，竟将你劳动成这样，倘若换做是我，只怕中途就撑不住了。”

    婉澜摆了摆手：“那位夫人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主。”

    婉恬吃了一惊，挑眉道：“我看她态度亲切和蔼，对你也是喜欢的很，你是怎么看出她不好说话的？”

    婉澜却哼了一声：“陈大人府上蓄了两个侍妾，其中一位膝下养了个女儿，可她今日却说她从没有女儿，而且我听说，陈大人去岳阳上任，将家眷都带了去，却独独将那两个妾抛在扬州，你不觉得这其中有些问题吗？”

    婉恬却道：“你怎么会去打听这些？从哪儿打听到的？”

    婉澜道：“陈大人在镇江为官时，府衙里的师爷幕僚都是镇江人，只要有心，总能问得出什么。”

    婉恬浅浅蹙眉，想了一下，问道：“那这次陈家提亲却没有将长子带来这件事，你是如何看的？”

    “陈暨……”婉澜沉吟道：“只怕陈大人与夫人做不得这陈家大公子的主，才急急忙忙地过来将婚事定下，届时木已成舟覆水难收，他即便是想反悔，也得为陈谢两家的脸面而多加考虑。”

    婉恬悚然一惊：“费尽心力凑这么一对怨偶，她就不怕儿子将来因此怨恨于她？”

    婉澜冷笑道：“她儿子哪里会怨她，即便是娶了个不合心意的妻子，还能在婚后纳许多合心意的妾，该怨她的是我才对，盖头一蒙嫁过去了，日后就算是被打落牙齿也得和血吞，对外还同样要因为顾虑陈谢两家的脸面而强颜欢笑，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婉恬深深皱起眉来，担忧道：“阿姐，你真要为了一趟京城之行，而甘愿嫁给这样一户人家？”

    “我也不知道，”婉澜举起手来揉着自己的额角，疲惫道：“就算是我现在反悔，又如何去跟父母亲交代，劝他们回心转意呢？听说陈家的庚帖采礼都一并过来了，就算父母亲同意，又该如何去跟陈家交代？我当初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才会导致这进退两难的局面。”

    “方才你在摆膳时，我和阿贤先去内茶室见客，正好听到陈夫人对母亲说这陈暨的事情，说他颇有主见，是自己主动要去东洋留学的，还修了两个学位。”

    “正常，”婉澜苦笑一声：“有主见才能让陈大人和夫人瞒着他为他的婚事做主，倘若是个乖顺听话的儿子，又何必等不到人回来便自作主张。”

    “哎呀，姐姐呀，”婉恬感叹道：“嫁人可真是一件辛苦事，你能不能将这些事情都跟父亲说说，再就不嫁了呢？”

    婉澜看了她一眼：“你觉得父亲会同意？这可是打人耳光的事情，对谢家的声誉也会有极影响。”

    婉恬不死心道：“父亲向来疼宠我们，说不定就同意了呢？当年你的脚因缠足受伤，他不也是立刻就不许缠了么，现今我们谢家天足小姐的名号还传在镇江，也没见父亲因为虚名而勒令你重新缠足。”

    “好了，阿恬，”婉澜长长叹了口气，道：“父亲能退步允许我随叔父前往京城，已经是我步步相逼的结果，你让我如何再去逼他一次？”

    婉恬惊讶道：“这么束手待毙，可真不像是你能干出来的事情，那你就打算这么嫁了？”

    婉澜却道：“横竖陈暨眼下还没有回来，瞧陈夫人言语里的意思，只怕近期都回不来，能让我有个喘息之机，这些事情，容我日后再想吧。”

二十。纳吉

    交换了庚帖的七日后，陈翰池带着自己的老妻着吉服再次来到谢府，正式下聘书。谢道中与秦夫人自然也是盛装以待，双方互相见礼后，陈翰池笑着对谢道中说：“合婚大吉，两家大喜。”说着从小厮手中接过一个红艳艳的帖子，交给谢道中。

    婉恬和婉贤正陪婉澜在房中坐着，姐妹间说些无关痛痒地闲话来打发时间，安抚婉澜紧张的情绪。不多时便听见门外有些躁动，立夏急急忙忙推门走进来，先向婉澜道了喜，又请婉恬和婉贤到屏风后回避，陈翰池夫人在仆妇和丫头们的引领下进门，同样喜气洋洋地向婉澜道喜。

    婉恬在屏风后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摇了摇头：“这桩婚是喜是忧还说不准，难为澜姐姐能装出这么一副欢欣雀跃的样子。”

    她说着，又向外瞧，只见那位老夫人从身边丫头手里接过一个红彤彤的盒子，拿出一金一银两个戒子来，分别给婉澜戴在手上，接着又拿出钗环镯子各样首饰，一一戴在婉澜身上，嘴里不停地说着吉祥话。

    婉澜自始至终脸上都挂着笑容，表情里还有几分不自然的羞怯之意，确然是一个即将出嫁的姑娘应有的模样。陈老夫人送了公礼，又从另一旁的仆妇手中接过一把制作精美的檀香扇，双手递到婉澜面前：“不敢说是贺礼，只是略表心意，祝小姐幸福圆满。”

    婉澜站起身，向陈老夫人叩拜行礼，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老夫人便被引着返回外庭。婉贤从屏风后跑出来，好奇地看着婉澜身上新带的几样首饰：“我还是第一次见纳吉礼，原来是这样子的。”

    婉澜将手上的金银戒子褪下来，随手递给婉贤拿去玩，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下来，捏了捏肩膀，坐到镜前去卸方戴上的手势：“好奇什么，来日你许人家的时候，也得来上这么一回。”

    婉恬拿了一个金戒子仔细打量，宽宽的戒面，上面刻了一个双喜字，旁边还有小小的蝙蝠、寿桃和石榴图案，表达福多、寿多、子多的吉祥寓意。她看了一会，将戒子放进婉澜的首饰匣子里：“做工很精致，看来陈家是上了心地要讨你这个媳妇。”

    婉澜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反而道：“再过几日便是黄姨娘的忌日，忌日过了，就能启程了。”

    婉恬问道：“打算几时回来？”

    “约莫要等怀昌出洋后吧，”婉澜说着，嘴角又挑起了一点笑意：“这几日偶尔去听叔父跟怀昌授课，讲那些闻所未闻的东西，如今终于有机会要见着了。”

    “那我要恭喜你心想事成，”婉恬道：“叔父过来得时候只带了一个车夫，只怕也不会让怀昌带什么仆人，你打算怎么办？”

    婉澜想了想，犹疑道：“那……我也不带了？横竖叔父在京城也是有仆人的。”

    婉恬摇头：“那些陌生人哪里有立夏和你心意，本就在异乡，还是自己人服侍的舒服。要我说，你不如去和叔父商议一下，将立夏带上吧，只不过是多了一个人而已，又不会造成多**烦。”

二一。京城

    他们在黄氏忌的两日后启程赴京，八月初才抵达京城。谢道庸在京娶的夫人是个旗女，出身瓜尔佳氏的旁系，虽不及秦夫人眉眼精致，却别有一番英气，一见便知是位能掌家断事的夫人。婉澜在谢道庸府邸的大堂里拜见这位从未谋面的叔母，行满族的万福礼，双手交叠放在身侧，口道：“婉澜给叔母请安。”

    “哎呦，”这位谢家二太太瞧着她标标准准的满礼，惊喜地笑起来：“老早就听老爷说本家的大姑娘最是伶俐聪敏，比新儿不知道好了几重山，我先前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然是姿态不凡。”

    她说着，遗憾地摇了摇头：“这么好的人才，定然是许了人家的，真可惜，要是早早知道本家有这么好的姑娘，说什么也得留给我娘家，咱们做个亲上加亲。”

    谢道庸捋着胡子笑：“你这毛病什么究竟时候才能改过来？不论见着什么好东西，第一个反应就是往自己家里揽，幸亏阿澜是本家的姑娘，要是外姓，你不娶成儿媳妇也得认成干女儿。”

    “谁说不是呢，听她叫婶娘我就心里梗的慌，恨不得把那个‘婶’字去掉，只叫娘。老爷你自己瞧瞧，这才叫诗书礼义人家的高门小姐呢，再看看你那姑娘，一天到晚撒泼打滚没个正形，澜儿来了正好，教教你这堂家妹妹，也让她规矩点儿，像个姑娘点儿。”

    她夸的有点过火，婉澜便隐隐不安，唯恐因此惹初见的堂妹谢宛新不快，急忙道：“叔母高看侄女了，新妹活泼娇憨，招人喜欢。”

    “阿娘听见了，连大姐姐都说我招人喜欢，可见我是真可爱。”谢宛新笑嘻嘻地向谢道中夫妇撒了个娇，又转脸笑嘻嘻地对婉澜和怀昌道：“听说大姐姐和二哥要来，我和阿娘早就在府里收拾好了屋子，二哥要留洋，我特意把二哥安排在书房边上，这样你不论是悬梁刺股还是凿壁偷光都方便的紧。”

    谢怀昌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这是宛新在跟他开玩笑，兀自规规矩矩地向她揖手，语气严肃恭谨：“多谢叔母，多谢新妹。”

    宛新与她母亲均是愕然，忍不住面面相觑了一下，才道：“二哥与自家人客气什么呢？我带你们前去卧房吧，也好梳洗梳洗一路风尘，阿娘传了泰丰楼的一桌席面，特意为哥哥姐姐接风洗尘。”

    婉澜与怀昌虽然不知泰丰楼的名号，可能被宛新这么骄傲地说出来，可见在京城中声名震天，当下便屈膝谢恩，随宛新前去卧房沐浴更衣。安排给婉澜的房间里有一个掐丝珐琅座钟，侧面绘了一副外国女人坦胸露背的小像，婉澜觉得新奇，对着这座钟看了又看，还放在耳朵边，听它滴答滴答的声音。

    宛新指使房里的四个丫头将立夏带来的行礼打开一一收拾好，看到婉澜对这座钟爱不释手的样子，噗嗤一笑：“澜姐姐别看啦，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你要是喜欢这西洋表，赶明儿我带姐姐去洋行，想买多少买多少。”

    “倒不是没有见过自鸣钟，”婉澜指着那幅外国女人的肖像笑道：“只是没有见过这样的画像罢了，阿新，难道洋人女子都是这么穿？”

    “我也不知道，”宛新道：“我又没有见过多少洋人，更没有和洋人说过话，但是在京里倒见过不少外国女人穿我们的衣服，还有挽髻的，还有戴扁方的呢！”

    “哦？”婉澜问道：“叔父不是说要将你也送去留洋吗？”

    “他只是这么想而已，我和阿娘可不同意，”宛新笑嘻嘻道：“出洋有什么好的，还要费心学他们的语言，叽里咕噜的，一个字儿都听不懂。”

二二。旗人

    婉澜觉得诧异，又追问：“洋人又那么多新奇的东西，还有好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机器和工厂，难道你就不好奇？”

    “那有什么好好奇的，咱们也有机器和工厂啊，”宛新奇道：“听说本家富庶，非我家能及，大姐姐怎么还像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似得？”

    婉澜觉得尴尬，掩饰性地笑了笑：“家中规矩极严，等闲不得外出。”

    “原来是这样，”宛新恍然道：“规矩可真多，大姐姐不会到今儿都没出过府吧？”

    婉澜掩口而笑，道：“哪能从没出过府呢，节时还是能出的，也去过我母亲的娘家湖州，只是平日里不怎么出门罢了。”

    宛新笑了起来，拉着婉澜的手雀跃道：“不碍事儿，大姐姐要是愿意，我带你四处走走，这京城呀说大不大，可要是当真转悠起来，却也得花上几日的功夫。”

    婉澜一口应了下来，又道：“我还以为京中旗人都唤母亲做‘额娘’，没想到你却唤‘阿娘’，这倒和镇江相似了。”

    “是爹爹教的啦，”婉新道：“况且阿娘嫁进来的时候，可是以汉女的身份，托了冯姓儿呢！你知道吧，当年乾隆爷嫁公主给衍圣公孔家的时候，也是托了大学士于敏中的姓，将公主以于家姑娘的身份嫁过去的。我阿娘和爹爹情投意合，非君不嫁，姥爷没有办法，只好让她借了詹事府冯英冯詹事的姓，就是我二姥爷啦，当做冯家姑娘嫁过来的，所以在明面上，我可是正经八经的汉女，当然得按汉家的规矩来。”

    婉澜从不知道这桩事，听她这么一讲才恍然大悟：“难怪呢，我先前还好奇，明明满汉不得通婚，怎么叔父还能娶瓜尔佳高门的姑娘。”

    宛新笑道：“只是大姐姐可千万别看上了旗人家的少爷，天下只有皇帝纳汉妃可以给娘家抬旗，汉女嫁旗人就只能做妾了，连晋侧福晋都难得很。”

    婉澜不及防她突然说到这个，顿时脸上一红，急忙道：“乱说什么，我已经订了亲了，怎么可能再看上旗人的少爷。”

    宛新瞧着她的样子，哈哈大笑：“怎么说到旗人家的少爷，大姐姐竟然这样紧张？莫非被我说中了？”

    “你可真是个俏皮人，”婉澜叹了口气：“我今日才到京城，进了城门连车都没下，直接就进府了，上哪找机会看上哪个旗人少爷去？”

    宛新歪着头故作高深地看了她一会，道：“好吧，暂且相信你吧，只是我来日领你出门子，你可别打眼看错了人。”

    婉澜又笑了笑，她的两个妹妹皆是言笑大方的高门小姐，从没见过这般活泼调皮的姑娘，觉得似乎有些不端庄，而且宛新一口京腔，泼辣地很，又让她隐隐觉得有些好奇，便咳了一声，学着她滑溜溜的腔调道：“瞧瞧你这调皮模样儿，竟然还打趣起姐姐来了，当心我告诉叔母去。”

    宛新大笑：“大姐姐可真好玩儿，先前我听说你们南人舌头硬，说不得那个‘儿’字，当初我还不相信，今儿见了你才知道竟然是真的，你那个‘儿’说的就像‘鹅’一样，真逗人。”

二三。载泽

    冯夫人服侍谢道庸在卧房换衣服，传了热汤来沐浴，谢道庸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被冯夫人察觉出来，语气轻柔地问他：“老爷怎么了？心里不爽快？”

    谢道庸轻轻叹了口气：“家里那边是了结了，可这京城里的麻烦事儿还多着呢。这几日要上心给怀昌寻一个教英文的先生，最好是英国人，学的能地道一些。”

    冯夫人点了点头：“到底没把本家那个大公子请来？大哥看得可真紧，只不过是送去留洋而已，又不会把他的宝贝儿子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干嘛还拘着宛新？”谢道庸遗憾道：“阿澜可是一门心思要出国门，奈何她父亲怎么着都不许，多可惜，这要是我女儿，我定要给她寻英吉利的勋爵贵族做洋文老师，送去大洋彼岸最好的学校。”

    冯夫人因此而不高兴，哼了一声：“你这么想要这个女儿，去跟大哥说啊，看看他愿不愿意将这个长女过继给你。”

    “瞧瞧你，又上火了，”谢道庸沉沉笑了一声，在夫人的手上拍了拍：“我只是替她惋惜罢了，好好一个有志气的姑娘，生生被她爹给耽误了。我已经有了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儿，怎么还会去过继人家的姑娘。”

    然而冯夫人丝毫没有被他的话安抚，生气地将水瓢扔进浴桶里，转身走到窗前坐下“你就是生气我没有给你添儿子。”

    谢道庸愕然：“怎么又提起这件事了？我要是真这么在乎有没有儿子，悄摸儿地养个外室不就都有了？默玎，你怎么总是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我都告诉过你……”

    他话还没说完，窗外便传来小厮的声音：“老爷，镇国公府遣人过来了，请老爷过府一叙。”

    屋内两人皆是一怔，谢道庸苦笑了一声：“瞧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载泽心眼最是多，恐怕是听说什么了。”

    冯夫人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声音压得低低，道：“你方回府不过一个时辰，他怎么这么快就能得到消息？”

    谢道庸哼了一声：“他若是上心，自然会有他的法子，自打恭忠亲王和李文忠公去世，操持过洋务的旧臣不就剩下我们几个么，载泽想要立宪，那帮子老顽固靠不住，还不是只能靠洋务旧臣。”

    他边说便从浴桶中跨出来，去了布巾擦拭身上水珠，又在冯夫人的服饰下换上衣服：“我只怕回不来用膳了，你自己将侄子侄女招呼好。”

    谢道庸到镇国公府的时候，载泽正在书房里翻着一份疏奏，见他进来，也只是懒散地抬眼皮瞟了一下：“这个时间把你请来，没耽误你的正经事吧。”

    谢道庸笑了笑：“国公说的是哪里话，您叫我才是正经事。”

    载泽右手两指指尖夹着一根深棕色的烟卷，对侧方的一张椅子扬了扬，示意他落座：“听说回老家了？你和你那大哥不是几十年不说话吗，怎么，这是想通了？”

    谢道庸依旧笑眯眯地：“兄弟血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哪能真的就断了关系呢？”

    载泽冷笑一声：“兄弟自然是不能断了关系，怕只怕你挑这个时候把这关系捡起来，是打算另作窝了吧，没儿子就是麻烦，还得陪着脸去借别人的儿子另起炉灶。”

    谢道庸大吃一惊，狠狠在桌子上一拍，站起身来：“皇天在上！您说这话是想要我脑袋呢！我谢道庸少年中举，二十多年蒙受皇恩才有了今天，我要是有另投新主的想法，叫我立刻不得好死！我今日把话撂下，国公若是不相信，这就取了我的脑袋去吧！”

    载泽怔了怔，似乎是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住一样，顿了一下才坐直身子，挂上笑容：“之衡，我怎么会怀疑你对大清的忠心，你别激动，先坐先坐。”

    “我只是太过担忧罢了，之衡，你知道如今朝中局势，老庆自打上位，每日捞的是盆满钵满，丝毫不替江山打算，再这么下去，大清迟早要完在他手里！”他起身绕过书案，在柜子上取了一个铁盒下来，小心翼翼地打开去拿出一支，用剪子剪了一下：“在英国时一位公爵送的，叫什么……cigar，与我大清的烟管不同，别有一番风味，来，你来试试。”

    谢道庸似乎是怒气难平的样子，依然冷着脸：“国公有时间怀疑我，还不如去向太后上折子，请他免了这个吸血蛭的官。”

    “我若是能动得了他，何必还在这跟你抱怨，”载泽将烟卷塞进谢道庸手里，又掏出一盒洋火柴来点上火，等烟头冒出浓烟才低声道：“我也不是怀疑你，我是太害怕了，老庆现在是威风八面，内有太后撑腰，外有洋人朋友做支持，我这立宪才刚起步，倘若他不同意，那这么多调查，这么多心血，可就全白费了。”

    谢道庸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根烟卷，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立刻皱起眉来：“这什么味道，怪得很。”

    “习惯习惯就觉出好了，”载泽在他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微微笑了起来，道：“我刚一抽也是觉得怪的很。”

    “你要这么担心庆亲王，去把他拉到立宪这一派里不就完了？”谢道庸道：“都是爱新觉罗的子孙，跟他好好好说说，未必不听你的。”

    载泽狠狠拍了一下大腿：“老庆他能听人话？他只会听银子响儿！别说爱新觉罗的子孙了，就是天上的玉皇大帝下来，不给银子，他照样一个字儿都听不懂。这也是奇了，你说他这种人，太后竟也敢用。”

    “人家屁股坐得对位置，太后当然要用他，”谢道庸道：“我劝国公最好掂量掂量，你这请求立宪的折子里，有没有跟太后她老人家说明，这立宪是决不会妨碍她老人家一丝一毫的。”

    载泽狐疑地看着他：“你说明白点。”

    谢道庸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你得让太后相信，这立宪的目的，是皇位永固。”

    载泽道：“这是自然，若不是为了保爱新觉罗的江山，干嘛折腾这么一大圈，这个道理，我不说太后也能明白。”

    谢道庸道：“怎么能不说？必须得说出来，得明明白白的告诉太后，让她放弃行政权，是为了皇位永固，为了大清江山万年不变。”他向载泽处靠了靠，压低了声音：“太后心里只害怕大清江山完在她手上，你这时候干亡羊补牢的事儿，得让她知道这都是为着她好。”

    载泽想了想，起身去书案上拿了一写好奏折递给谢道庸：“我打算明日递这封折子，你看看，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一并说了，我好一并修改。”

    谢道庸也不客气，伸手将折子拿过来，低头翻阅。载泽默了一会，又道：“南方孙贼闹得越来越过分了，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谢道庸心不在焉地回复：“他何时不过分过？只是不过分的时候没有人重视罢了。”

    载泽黯然道：“听说曾经从日本购过枪炮。”

    谢道庸听得这一句，抬起头盯着载泽的眼睛道：“怎么，又怀疑我尸位素餐，对国家有贰心？”

    载泽急忙道：“没有，之衡，我知道你的难处，在老庆手底下想干点事情，那可真是比登天还难。”

    “国公能体谅就好，”谢道庸看完了折子，合起来放在案几上：“如今庆那公司头上压着，我在外务部是帮不了你什么了。你这折子总结起来不外乎外患渐轻和内乱可弥，在加上我方才提的皇位永固，都齐备了，更何况是太后命你出洋考察，那这立宪的事情，她心里应当是有所接受的。只还剩一点，李莲英那边，你打点过了吗？”

    “只给小德张送了银子，”载泽恨恨道：“以李莲英的胃口，我就是将整个国公府全当了，也填不满。”

    谢道庸微微点头：“拿不下李莲英，能和小德张拉好关系也是不错的。”他顿了一顿，意味深长道：“荫坪，你还年轻的很。”

    载泽听懂了他的意思，眼睛一眯，心脏便突突地跳了起来，他当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还年轻，而李莲英却已经半百了……

    载泽定了定神，将折子拿过来摁在胸前，笑道：“你说的不错。”

    谢道庸点了点头，抽了一口烟卷，吐出袅袅烟雾，又道：“我将侄子侄女都接来了，打算送出去留洋，学点新东西，你有什么建议没有？”

    载泽来了点精神，笑道：“实不相瞒，我这次出洋，虽名为考察宪政，但实际调查范围很广，基本各行各业都有涉及，这问题你问我算是问对人了，我建议你将公子送出去，读军校。”

    谢道庸皱了皱眉：“军校？”

    “太后现在倚重袁世凯，新军都是他训练出来的。但说句实话，我对这个人，不放心，”载泽道：“你若是能将家里的公子送出去读军校，回国后我亲自上奏，拨一支军队给他，让他给咱们训练自己的兵。”

    谢道庸慢慢道：“天下之人，无非是有德与有才两种，袁项城是有才之人，而大清如今缺的就是人才，太后自然要重用他。”

    载泽点了点头：“将公子培养成有才之人，大清也会重用他。之衡，我在京中识得一人，是位旅居中国的英籍女子，你若是不嫌弃，我明日便推荐她前去府上，教授公子和大小姐学洋文。”

    谢道庸看着他，微微一笑：“那我就先谢过国公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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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庆：庆亲王爱新觉罗奕，光绪十年（1884年）甲申易枢之后接任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主持外交事务，此后获得重用，位极人臣。

    庆那公司：爱新觉罗奕与叶赫那拉那桐联手遮天，卖官鬻爵，被称为“庆那公司”。

    爱新觉罗载泽：清末出洋五大臣之首，倾向改革的开明皇族，有《奏请宣布立宪密折》。

    李文忠公：李鸿章，清末洋务派之首，这个大家都造。

    恭忠亲王：恭亲王爱新觉罗奕，支持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大搞洋务运动，是洋务运动的实际发起人与保驾护航之人。

二四。安妮

    载泽推荐来洋文教师在次日拿了载泽的亲笔信敲响谢府的大门，彼时谢道庸已经去外务衙门办公，冯夫人瞧了那封信，虽然半信半疑，却依然热情不减地将人迎进内苑。

    “我家老爷日前还说要寻一位洋文老师，今日您就上门了，”冯夫人笑道：“得多感谢国公爷。”

    这位英籍教师的中文说的很是生硬，却能不费力地理解别人的话，她对冯夫人浅浅鞠躬，微笑道：“夫人，不客气，我曾教泽公福晋学洋文。”

    冯夫人愣了一下，又笑起来：“信上说您叫安妮是么？”

    安妮点头：“我的名字是安妮汤普森。”

    婉澜和怀昌早早便得到了消息，冯夫人将安妮带到书房，双方互相见礼，婉澜从没有见过洋人，从她进门便好奇的打量。安妮皮肤极白，真正是肤白胜雪，鼻梁挺直高耸，衬得眼窝深深，眼睛瞳孔的颜色比中国人浅上不少，简直和金色头发的颜色相近了。她看了一会，偏过头来和怀昌耳语了一句：“怪则怪也，却是好看。”

    她话音方落，便听安妮语带赞叹：“这位小姐，你真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中国女子。”

    婉澜惊讶地转过头，安妮的眼睛依然盯在她脸上，又道：“我学过中国人形容美人的诗句，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对吗？”

    婉澜有些害羞，先抿着嘴笑了一笑，才点了一下头，细声细气道：“是，您学的不错。”

    安妮得意地笑了起来：“之前不理解，今日见了你才算明白。”

    婉澜微微低头，欠身道：“您过誉了。”

    安妮在英吉利国时便做老师，如今到了中国依旧依靠在富庶之家做洋文教师来赚取旅居中国的费用，她的教学方法很有趣，通过大量英文童谣来培养学生对于英文的兴趣和语感，因而在京城小有名气。

    然而婉澜的兴趣却不在这些儿歌童谣上，她总是向安妮打听很多英国社会，尤其是对安妮身为一个女子，却能独自一人离家万里来中国旅行感到惊异。

    “欧洲各国提倡人人生来平等，除却生孩子这些事情，没有什么是男人能做而女人不能做的，”安妮用英文向她解释她感兴趣的话题，借此来迫使婉澜练习听力：“有工作的女性会受人尊敬。”

    婉澜连蒙带猜地理解她的意思，经常理解的似是而非，怀昌看不过去，便翻译来给她听，婉澜半是羡慕半是嫉妒地用英文感叹：“这在中国可不行，有身份的小姐绝不可抛头露面地出去工作。”

    “中国会慢慢变好，”安妮笑吟吟道：“婉澜小姐与怀昌先生同一日随我学习英文，到今日他已经能为你做翻译了。”

    婉澜赧然道：“怀昌向来比我聪敏。”

    “他一直在刻苦学习，而你总是被别的事情引走注意力，”安妮道：“婉澜小姐很喜欢英国的风土人情，不如到英国去旅行数日，亲身感受一下，比我转述给您要直观的多。”

    婉澜笑道：“在中国连出门工作都不被允许，怎么可能会被允许出洋旅行？安妮，在我有生之年，我都不知道会不会有这样好的运气，向你一样能够旅居异国。”

    “说起来你可能会不相信，”安妮道：“就在一百年前，英国与中国一样不允许贵族女性出门工作，侯爵和伯爵的女儿们每日学习仪表和拉丁语，购买珠宝钻石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以求将自己嫁给地位相同或是风评颇佳的贵族男子。”

    怀昌从中为婉澜做了翻译，自己没忍住追问：“只是一百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上帝只拯救自救者，”安妮歪头看着婉澜：“听说你与怀昌先生一同提出了出洋留学的申请，但只有他被允许，倘若我是你，我会一直争取，直到长辈同意为止。”

    “我已经尽力争取了，不然连见到你的机会都没有，”婉澜道：“安妮，听说你们也是有皇帝的，可国家大权却被首相和国会掌握，一个失去了权利的皇帝，难道不会从皇位上掉下来吗？”

    “当然不会，我们都很尊敬我们的国王，”安妮道：“况且国王只是将行政权力交给公选出的，民众更为信任大臣，并没有失去权利呀。”

    “你们的大臣是由民众选出来的？”怀昌惊讶道：“倘若有作奸犯科之人蒙蔽了民众，窃取国家政权呢？”

    “使所有人都受教育，就会减少被蒙蔽的可能性。”安妮解释道：“况且首相并不是终身任职的，就像中国古话那样，日久见人心，民众犯了错，还有机会修改过来。”

    婉澜看着她，道：“你很喜欢中国？”

    安妮挑眉笑道：“有谁不喜欢古老又优雅的民族呢？小时候，我的父亲从一个商人手中高价买来一套青花瓷器，精致异常，左邻右舍都十分羡慕，我觉得中国的艺术家一定是被上帝特殊照顾了，才能制造出这么美丽的东西，后来我到了中国，才知道我父亲珍藏的瓷器只是一般的东西罢了，很容易就能买到。”

    婉澜有些得意，便道：“这没什么，我家中有许多品相上佳的瓷器，倘若你父亲喜欢，便送你几个好了。”

    怀昌就笑着摇头，用中文道：“这是父亲不在跟前你才敢这么大方，将他老人家的珍藏拿去做人情。”

    婉澜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我这是给你拉人情关系呢，来日你去英吉利留学，有几个英国本土的朋友，总会比自己两眼一抹黑地好，真是不识好人心。”

    怀昌急忙拱手讨饶：“做弟弟的不懂事，枉顾长姐一番苦心，自请领罚。”

    婉澜还待再说些什么，一个小厮便敲门探头进来，先向屋中个人请了安，才对谢怀昌道：“二少爷，蒋方震蒋大人来访，正在前厅候着您呢。”

    自打谢怀昌跟随安妮学习洋文小有所成之后，谢道庸便时常引荐一些留洋归来的学子与之相交，这蒋方震正是其中之一，他方自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刚一回国便被东三省的总督赵尔巽聘请，前去东北练兵，是个不可多得的少年英才，与谢怀昌颇为投缘，时常相约出游。

    他起身向安妮和婉澜告了失陪，婉澜有些羡慕，便不阴不阳道：“怀昌自从来了京城，相交的友人多了不少。”

    谢怀昌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明情愫，也不着恼，只笑眯眯道：“澜姐几时赏脸，也来我们的雅集坐坐。”

    婉澜说完那句话便有些后悔，唯恐谢怀昌因此多心，却没想到他如此轻易便化解了尴尬气氛，便顺着他的话下了这个台阶：“闲时一定会的。你去吧，别让蒋大人等久了。”

    安妮旁观了他们姐弟这场对话，待他走后便笑眯眯地对婉澜问道：“我有一位朋友，是英国斯宾塞家族的爵士，父兄都是上议院的议员，你倘若对英国政体感兴趣，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二五。人民

    婉澜对英国政体才不关心，却对斯宾塞这个新政体下的古老家族很感兴趣。乔治已经二十**，生了一双湛蓝似天空的眼睛，唇边总是含笑，对女性从不吝啬赞美之词，总是将婉澜称作“东方玫瑰”。

    谢怀昌对她和这个异族男人越来越亲密的友谊有些不满，隐晦地提示她已经是身负婚约之人：“不知陈暨何时回国，他回国之后看到你这样的未婚妻子，定然要大吃一惊。”

    “我是怎样的未婚妻子？”婉澜偏头对他笑了笑，漫不经心道：“应该大吃一惊是我才对，我居然要嫁给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真是可笑。”

    “倘若他尚未出国，你们自然可以见上一面。”谢怀昌道：“阿姐，陈谢两家素有名望，你还是……注意一下的好……”

    “我居然要嫁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这更可笑。”婉澜敛了笑意，瞟了他一眼，道：“叔父为你引荐了那么多具有新思想的留洋学子，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每日大谈人民自由，怎么放到我身上便行不通了？”

    谢怀昌叹了口气，道：“错了，是人民之权益。”

    “一回事，”婉澜道：“况且哪有什么人民，我只看到人罢了。”

    “我可真想知道乔治都给你灌了什么**汤，”谢怀昌摇了摇头：“明日你们要出去？可否带我一个？”

    婉澜懒散地端起茶盏，想也不想地拒绝：“明日德国公使的夫人要办一场客厅沙龙，会请一位据说很有身份的中国公主，我有幸得到邀请，只怕没法儿带你。”

    谢怀昌大吃一惊，立住脚步转脸看她：“你何时与公使夫人如此熟识了，我竟然从不知道。”

    婉澜弯起嘴角，爽朗的笑了起来，眉梢眼角都挂着显而易见的得意，简直要眉飞色舞起来：“怎么，你姐姐难道不够格成为公使夫人的朋友？”

    谢怀昌沉吟了一下，极快速地皱了皱眉：“我只道你与斯宾塞越走越近，却是疏忽了……”

    婉澜眉眼弯弯地看他，偏头道：“怎么，还真以为这京城让我纸醉金迷了？”

    谢怀昌在她身边坐下，向她处倾了倾身：“愿闻其详。”

    婉澜抿了一下唇，慢慢道：“南方的孙文乱党……或许应该叫革命党，官府是剿不灭的，来日……没准要与官府划长江而治。”

    谢怀昌低声道：“孙文的野心不止于此，况且革命党不会让中国分裂成两个国家。”

    婉澜看了他一眼，短促地笑了一声：“看来你对他也关注的很。”

    “他去年在日本成立了同盟会，向日本华侨募捐，筹集革命资金，”谢怀昌声音压得更低，凑在婉澜耳边道：“百里曾向同盟会捐款。”

    婉澜惊讶地看着他：“他不是已经被赵总督请去东北，为清廷练兵了吗？”

    “他拒绝了，明年去德国留学，”谢怀昌道：“百里并不想为清廷效力。”

    “难怪叔父说就要变天了……”婉澜若有所思：“革命党一旦成功，清廷的官员立刻便会成为遗臣。”

    谢怀昌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婉澜瞟了他一眼：“明知故问。”

    谢怀昌无声地笑了一下：“脚踩两条船可是个风险极高之事。”

    婉澜忽然深吸了口气，将脸转了过去：“我还没有想好，你不必急着问。”

    谢怀昌却道：“你的想法是从斯宾塞身上得到的灵感？我对英国社会也有了解，不如说出来，也好集思广益。”

    婉澜舔了一下嘴唇，语速极慢，似乎每一个字都经过慎重考虑一般：“乔治的父亲……现在英国上议院的议员。”

    谢怀昌思索了一下，倒抽一口凉气：“你想让父亲……”

    婉澜竖起手掌打断他的话，道：“告诉过你了我还没有想好。”

    谢怀昌又站起身，在室内踱了两步：“斯宾塞家族起家于十六世纪，是捐官得来的贵族头衔。”

    “你了解的倒是很清楚，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婉澜又瞟了他一眼，淡淡道：“三百年，只要有条件，别说捐官的商人，就算是一个放牛郎也能跻身庙堂了，老话是怎么说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可是一句要砍头的话，”谢怀昌道：“于英国留学的人，没有不知道斯宾塞家族的。”

    婉澜长长地“哦”了一声，玩笑道：“倘若能嫁给他，也算是有了个保障。”

    谢怀昌立刻皱起眉，语含责备：“这是一个大家闺秀能说的话吗？你若是因他而背弃婚约，等着父亲打断你一条腿吧。”

    “怀昌，”婉澜偏头看他，似笑非笑地：“你……比在镇江时变了不少。”

    谢怀昌跟着她笑了一下：“是吗？”

    “当日，之前你一年与我说不到一百句话，”婉澜站起身走去妆台前，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你是不是我的亲弟弟。”

    谢怀昌转过身，在镜子里看她：“很抱歉。”

    婉澜点了点头，亦道：“很抱歉。”

    谢怀昌默了一默，似乎是在调整情绪，房内燃烧的蜡烛在此刻爆开一个火花，一声轻微的噼啪声，却让他双肩猛地一抖，仿佛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没什么事情的话，早些回去就寝吧，”婉澜摘下自己的耳铛，侧过身来：“我明日还要参加一个极重要的宴会，得全力以赴。”

    谢怀昌轻轻点头，旋即又道：“方才忘了问，你对于孙文一党的行踪，都是从哪里得知的？”

    “欧美各国政府都很关注中国的局势，”婉澜垂下眼睛，轻轻叹了口气：“一个古老的非文明国家，在他们眼里，就像一个未被发掘的宝藏。”

    谢怀昌重复了一遍：“非文明国家？”

    “非文明国家，至少在欧洲各国眼里，是这样的，”婉澜道：“蒙昧而落后，在战场上唯一的依靠是不怕死的勇气。”

    她说着，凄然笑了一声：“中国人连活着都不怕，怎么还会害怕死呢？”

    谢怀昌轻轻叹了口气，后退一步：“我先回去了，澜姐早些休息。”

    婉澜点了点头，在他走后卸妆梳洗，然而躺到床上时却殊无睡意，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因为明天又是一场战争，等着她用十分精力去应付。

    德国公使的夫人邀请了一位贵客，尊贵的中国公主，如今的大清，最尊贵的公主当属恭亲王之长女荣寿公主了，这位出身宗室的女子却受到慈禧太后长久不衰的宠爱。当初恭亲王还在位时，不少人猜测慈禧太后对她的宠爱不过是拉拢恭亲王的手段，可如今恭王已经去世多年，荣寿公主在太后心里的分量却一点都没有减轻。

    然而这样一个公主，怎么会屈尊出席公使夫人的私宴？

    婉澜带着满腹疑问上了乔治的马车，在车上便忍不住打听：“你知道舒马赫夫人今日的贵客是谁吗？”

    “一位中国公主，”乔治向她眨了下眼睛：“我曾经在宫廷里见过她，就在半年前，一个极为聪慧、极具风韵的女子，虽然她不及你的容貌漂亮。”

    婉澜对他的赞美已经习以为常，这位英伦绅士向来声称尊重女士是男士最应具备的素质，不仅对她，也对他能见到的所有女人，甚至包括谢府的下人以及街头叫卖的老妇。

    “你见过她？她叫什么名字？”

    “这我可不能告诉你，亲爱的，”乔治笑道：“这是舒马赫夫人精心准备的惊喜。”

    他态度坚决，婉澜便不再追问，只闲扯些无用的话题。好容易到了舒马赫夫人的住处，她压着裙角被乔治从马车上接下来，一同进入装潢精致的洋房。

    舒马赫夫人迎上来，用生硬地汉语问候她：“澜，你来了。”

    “为了您和您的贵客，一定要来，”婉澜递给她一盒香粉：“戴春林的新品，请您不要嫌弃。”

    “谢谢，”舒马赫夫人换了德文，娇俏地微笑：“亲爱的，我的中文是不是大有长进了？”

    “好极了，”婉澜也换了德文，她把语速在可接受范围内尽量放慢，借此来掩饰低劣的交流水平：“夫人们已经到了吗？我不会是最后一个吧。”

    “当然不是，但你来的正巧，我邀请的贵客也刚刚到，”舒马赫夫人将两人引进内室，正在一幅山水画面前驻足欣赏的女子转过身来，对他们露齿一笑，屈膝行礼。

    “裕德龄，见过斯宾塞先生，见过谢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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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裕德龄：笔名德龄公主，少年时随父先后在日本和法国生活六年，精通多国语言。17岁时随父回京，因通晓外文和西方礼仪，和妹妹裕容龄一同被慈禧招入宫中，成为紫禁城八女官之一。1905年因父病重离宫，嫁给美国人后移民，用英文写下了她在宫廷内两年生活的所见所闻《清宫二年记》。她的众多回忆性质的作品，因其亲历亲见的特定身份，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下了清宫生活珍贵的史料，为后世的学术研究和文学创作提供了佐证和参考。

二六。设宴

    谢怀昌今日有些心神不宁，频频走神，蒋方震连着叫了他几声，他都闻所未闻，讲坛上大谈三民主义的留日学子停下来，疑惑地发问：“我讲的不对？”

    蒋方震摇了摇头，笑道：“是他自己有心事。”说着拿扇子在他额前重重一敲，提高了声音：“魂兮归来！”

    谢怀昌被吓了一跳，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他回神看到一室人都盯着他，下意识地笑了起来：“真是抱歉……”

    蒋方震向他处靠了靠，笑眯眯地问道：“今日一来便魂不守舍，该不会是路上遇到了哪家神女，勾了襄王魂魄吧？”

    谢怀昌顿时失笑：“你说的是什么话，今日我的长姐出门赴洋人宴，我有些不放心。”

    “哦？你长姐？镇江谢家的大小姐？”蒋方震似乎是很惊讶的样子：“她也在京城？难道她也要与你一同留洋去？”

    谢怀昌奇怪地看着他：“不，只是来叔父家小住散心罢了，怎么你好像很吃惊？”

    “我当然要很吃惊，之前从未听你说起过谢大小姐也来了京城，”蒋方震笑意慢慢扩大，还带着几分狡黠：“宁隐，你我相交这许久，也算投缘，况且明年你我一同前往欧洲留学，正好使彼此有个照应。我欲请你与谢大小姐一宴，不知你是否愿意赏脸。”

    谢怀昌道：“我自然愿意，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你要见我的姐姐这件事，有点不安好心啊。”

    蒋方震哈哈大笑：“你还害怕我将你姐姐拐走了不成？莫非你怀疑我的为人？”

    谢怀昌急忙摆手：“误会了，百里，倘若我姐姐没有婚约，我倒是很愿意玉成你二人一段好事。”

    蒋方震道：“江苏多奇才，我就不与你那位姐夫争高下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午间我在泰兴楼摆酒，恭候谢大小姐与你谢二少爷。”

    他笑眯眯地定了这个约，起身向在做的诸位学子拱手告辞，大步走了出去。谢怀昌更加莫名其妙，紧跟着起身告辞，追了出去，一把揽住蒋方震的肩膀。

    “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蒋方震哈哈大笑：“你明日不就知道了？”

    “那可不行，”谢怀昌道：“你不告诉我，我怎么敢随随便便就把我们家大小姐带出来？她要出了事，我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好吧好吧，横竖这事儿也没必要瞒着你，”蒋方震握住他勒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使了个巧劲，将谢怀昌推开：“我先前曾经与你提起我一同留日的好友，原本同在士官学校，后来他半道儿改行去学了商，你还记不记得？”

    谢怀昌点点头：“记得，不是说比你早回来一年，如今在康利洋行供职吗？”

    “之前没有告诉你，他姓陈，字玉集，单名一个暨字。”蒋方震笑眯眯地看着他，在他心口锤了一拳：“没错，就是你们镇江谢家未来的大姑爷。”

    “你认识陈玉集？陈玉集回国了？”谢怀昌果然大吃一惊：“那陈家为什么没有告诉父亲？”

    “镇静镇静，”蒋方震在他肩上压了压：“他是瞒着家里悄悄回国的，先前我没有告诉你，就是怕你告诉你父亲。”

    谢怀昌狐疑地看着他：“那你现在又忽然告诉我……”他猛地一顿，眼神渐渐便有些冷：“陈玉集他，只怕并不是很满意这桩婚事吧。”

    蒋方震依然是笑眯眯的：“怎么，莫非你长姐很满意？”

    谢怀昌噎了噎，悻悻道：“那道没有……”

    “陈玉集这个人，的确是有封侯之才，只可惜性情太硬了，平日里也是说一不二，不肯接受半点反对意见，”蒋方震边走边道：“明日你可一定要将你长姐约出来，叫她穿洋装来，我得好好扇他一巴掌。”

    谢怀昌冷眼瞧着他：“看起来陈暨对我姐姐相当不满意。”

    蒋方震觑了他一眼：“没有，他只是对他父母自作主张为他定下的这个婚约不满意罢了。”

    谢怀昌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他回府的时候，婉澜早已经回来，在花厅坐着与谢道庸说话，他走到窗边，正听见模模糊糊的一句：“听说朝廷要立宪了？”

    谢道庸点了点头，语气兴奋：“太后批准了泽公的折子，袁大人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新官制，阿澜，咱们大清要有新气象了。”

    谢怀昌在门槛上顿了一下，轻蔑地哼笑了一声：“叔父莫非相信爱新觉罗家真能放权？”

    谢道庸搓了搓手，笑道：“现在放不放权爱新觉罗的人说的可不算，那得听叶赫那拉的。”

    “我曾经听过一个笑话，不知道叔父听过没有，”婉澜打断他们的对话，道：“说当年前明的时候，爱新觉罗氏与叶赫那拉氏开战，太祖当年派了额亦都对抗叶赫将领布斋的来攻，结果布斋战败，建州人就把布斋的尸体劈成两半，一半归还叶赫，一半留在建州，从此建州与叶赫结下不共戴天之仇，叶赫的首领还发誓说，灭建州者必为叶赫。”

    “这到有点像当年‘亡秦必楚’的箴言了，”谢道庸不以为意道：“你这时候提起这事，莫非是说太后要亡国？”

    “那可不一定，历史总是在冥冥中有前后呼应的巧合，”婉澜道：“叔父也要早作打算。”

    谢道庸今日心情颇佳，笑眯眯地对婉澜玩笑似得拱手：“你有什么高见，说来我听听。”

    婉澜也跟着笑：“侄女都是妇人浅见，叔父若不笑话我，我便说给您听一听。”她顿了一下，眸光一转，定在谢怀昌身上：“你那位相交甚好的友人蒋方震，你可知他师从何人？”

    谢怀昌一愣：“只知道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道不知……”

    “是梁卓如。”

    谢怀昌惊讶道：“百里的老师是梁卓如？这件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不知道很正常，他从未对人提起过，对身边的人更是严防死守，”婉澜笑了一下：“你昨日告诉我他不愿为清廷效力，我看此言差矣，他是不愿意为皇太后效力。”

    谢道庸也问了一句：“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德龄告诉我的，叔父知道德龄先前在宫里的地位，她的消息应当不会错，”婉澜抿了抿唇，轻轻叹了口气：“万岁爷主持维新变法的时候，各国政府都非常看好，还因此在庚子年里逼迫太后归政永不复出。我虽然不明白欧洲列强为什么一力支持万岁爷富国强民，但是……他们或许已经放弃了太后的政府。”

    谢怀昌看着面色沉静的婉澜，不知怎么的便想到了陈暨，想到了蒋方震志得意满地说“叫你姐姐穿洋装来，我要好好的扇他一耳光”。

    他一个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又急忙对婉澜摆手：“百里明日想要宴请你，托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婉澜和谢道庸均是愕然，面面相觑了一下，问道：“他宴请我做什么？”

    “他认识……”谢怀昌猛地一顿，想起婉澜昨日方对他抱怨的父母之命的婚约，觉得倘若贸然提起陈暨列席一事，她只怕更不会答应，便随口扯谎道：“他也认识裕德龄。”

    婉澜怀疑地看着他：“我今日才与德龄见面，他今日便提出要宴请我，就算是发电报也没有这么快的。说实话，他为什么要请我？”

    谢怀昌看了谢道庸一眼，无辜道：“他只是这么说的，其余我也不知道。”

    婉澜皱起眉，盯着他不说话，谢怀昌便神色自若地盯回去：“你若不愿意，我回绝他便是。”

    “倒不是不愿意，”婉澜道：“只是明日已经约了德龄吃午饭，还订了一家法兰西的馆子，实在不好现在反悔。”

    谢怀昌“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这可真是……”

    “这可真是不好意思的很，不如你今次回绝他，下次我做东请他吃饭？”

    谢怀昌摆了摆手：“这倒不必，我与他说一声就是了。”

    谢道庸忽然道：“既然婉澜没工夫，那你带宛新去赴宴便是了。”

    谢怀昌惊讶的看着谢道庸：“这个……不好吧，他要见的是澜姐。”

    “没什么不好的，”谢道庸挥了挥手，站起身来：“横竖都是我们谢家的女眷，阿新那点比不上阿澜了？你还害怕她在外头给你丢脸不成？就这么定了，怀昌随我过书房来，今日难得有空闲，我来考考你洋文学的怎么样了。”

    他说着便向外走去，谢怀昌被他的动作搞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地与婉澜对视了一眼，跟了出去：“叔父这是……”

    “要见阿澜的是谁？你跟我说实话，”谢道庸边走边低声道：“就你那点小心思，也就能瞒瞒你姐。”

    谢怀昌顿时失笑：“叔父真是火眼金睛，我说您今日怎么这么反常，逻辑不通的事情硬要往一起套。”

    “其实就是百里设席请澜姐赴宴，只是相请的人里，还有一个陈暨陈玉集，他半年前就已经结束学业回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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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方震：字百里，清末秀才、民国时期著名军事理论家、军事教育家。早年常读《普天忠愤集》，1901年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留学。1906年留学德国，回国先后任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校长及代理陆军大学校长。1912年任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校长。1913年，任袁世凯总统府一等参议。1937年出版了军事论著集《国防论》，是国民党将领中的第一人。并在日后一定程度的影响了白崇禧等人。

    ※这个人大家可能不太了解，不过他有个女儿很出名，有个女婿更出名，女儿名叫蒋英，女婿名叫钱学森……

    庚子年：即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慈禧太后与光绪逃往西安，庚子年之前一清军杀死德国驻华公使，列强借机发难，要求光绪亲政，并宣称此后与中国的外交往来只认“光绪”二字。

    梁卓如：即梁启超，字卓如。对这个不了解的，请去翻初中历史书……

二七。李鬼

    谢怀昌果然带了谢宛新前去赴蒋方震的宴，谢道庸说起大道理来一套接着一套，可这些大道理在妻子女儿面前却统统失了效，他能一路车马劳顿地跑回镇江去找那个将近二十年不说话地哥哥，却不能说服女儿也跟着学点儿洋文，只能任由她在冯夫人的宠爱下越长越无法无天。

    谢怀昌在晚膳之后将赴宴这件事告诉了谢宛新，还添油加醋地说了陈暨一通坏话，把宛新说的斗志昂扬，非要去挫一挫陈暨的锐气。她不仅没有穿洋装，还专门挑了一身老气横秋的旗装，穿了双花盆底的鞋子，打扮的满头珠翠。

    谢怀昌看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你今儿可是顶着澜姐的名头出去的，来这么一出，恐怕不太好吧……”

    宛新站在马车前，拉拉领口又整整项链，摩拳擦掌道：“你怕什么，横竖真李逵还在府上住着呢，我这假李鬼不过是凑个热闹罢了，咱又不是刻意瞒着，挺好挺好。”

    谢怀昌“嘶”地抽了一口冷气，围着宛新转了一圈，仍然有些担心：“你说……我俩不会把这婚事给搅黄了吧？”

    宛新更加跃跃欲试：“搅黄了正好！搅黄了就撮合澜姐姐和那位蒋大少爷！”

    谢怀昌看着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魔王，半晌没说出话来，反倒是宛新自己提裙上车，又从车里伸头催他：“犹豫什么？还不快走？”

    他只好也跟着上车，徒劳地叮嘱了一句：“规矩些，莫要玩脱了。”

    蒋方震在泰兴楼定了一个雅间，或许是怕婉澜自己一个女客尴尬，特意也带了一位女子过来，那姑娘年纪不轻，穿了一身剪裁时尚的洋装，显得果决又干练。

    谢怀昌问了楼下小厮，带着宛新推门而入，看见这蒋方震右手边的这位女士，再想想自己身后的宛新，窘迫的恨不得将头扎到地底去。

    蒋方震站起身，笑着离席过来迎接他：“宁隐！你来了，大小姐呢？”

    谢怀昌还没来得及说话，宛新便从他身后转了出来，捏着手绢，细声细气地向蒋方震行了个万福：“阿澜见过大人，万福金安。”

    蒋方震动作一顿，似乎是有些惊讶，仔细打量了宛新好几眼，才语带犹疑：“这位……是谢大小姐？”

    谢怀昌抬手遮着脸，颇不好意思地对蒋方震道：“不是，这是我的堂妹宛新。”

    蒋方震只一瞬就明白了谢怀昌的打算，忍不住大笑起来：“宁隐啊宁隐，你可真是……”他没有说下去，只笑着对宛新还礼：“新小姐，久闻大名。”

    宛新见正主还没来，谢怀昌又已经挑明了自己的身份，也懒得装模作样，对蒋方震笑了一笑：“你听说过我？”

    蒋方震那话只不过是客套之言，没想到她居然较真起来，噎了一下才道：“之前就听说谢大人的女儿聪明伶俐。”

    宛新笑了一声，也不点破，只道：“装模做样。”

    这四个字就足够蒋方震尴尬了，她也不管，转过去与那姑娘互相见了礼，盛气凌人地开口：“陈暨还没来？”

    蒋方震与谢怀昌一同落座，回答道：“玉集工作之地距离此处有些距离，恐怕要晚些时候才能来。”

    宛新“嗯”了一声，又问道：“这位小姐是？”

    “我只是来陪客，”那女子张口说话，声音温柔，虽然极力掩饰，却仍然能听出些许生硬：“我叫木沁芳。”

    宛新听不出来，可谢怀昌却是立刻将目光投向蒋方震：“这位木小姐，是日本人？”

    蒋方震点了点头：“沁芳小姐是驻华记者，与我和玉集都认识，原本怕只有一个女客，澜大小姐会尴尬，才特意请她作陪。”

    谢怀昌又去叮嘱宛新：“陈谢两家可是世交，你今日差不多就行了，可千万别过分。”

    宛新浑不在意地“嘁”了一声：“出主意的是你，到头来反悔害怕的也是你。”

    蒋方震笑着插口：“放心，玉集还不至于和女子计较。”

    谢怀昌对蒋方震苦笑一声：“我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方才忘记告诉你，百里，长姐昨日应了一位女友的邀，出门喝咖啡去了，今日才不得已缺席的。”

    蒋方震却道：“原本只是想捉弄玉集一下，如今反倒是真好奇了，来日若有机会，一定要见上一面，还请宁隐代为引荐。”

    谢怀昌急忙抱拳：“承蒙不弃，一定一定，昨日长姐还说待你闲时，她亲自做东还这一宴。”

    他话音方落，门外便响起了小厮殷勤的招待声，一个深色的影子在门前顿了顿，似乎是给了小厮一些赏钱后，才推门而入。

    谢怀昌猜测来者便是陈暨本人，立刻扭头过去打量，的确是生了一副剑眉星目的好面孔，身高足有五尺，穿了一件西式大衣，更显得身材修长，风度不凡。

    蒋方震站起身来迎接他，笑着抱怨：“等了你好久。”

    “能抽出时间过来已是极不容易了，”陈暨道：“我的工作强度你又不是不知道，还将宴会定在中午。”

    他一边说一边脱去大衣挂在衣架上，转过脸来，对席上诸位点头示意，先和木沁芳互相问候，才对谢怀昌道：“想必这位就是百里时长提起的谢宁隐了。”

    谢怀昌与他寒暄，起身的时候还暗暗戳了宛新一下，提醒她起身，然而宛新竟然连头也不抬，自顾自饮了一口茶，不满道：“什么茶叶，竟也敢拿来招待我？”

    谢怀昌伸出去欲和陈暨握手的手一顿，脸上浮现出哭笑不得的神情，扭头对宛新道：“阿……”

    哪知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宛新打断：“二弟，瞧瞧你带的这是什么地方。”

    谢怀昌看了蒋方震一眼，又看了木沁芳一眼，叹了口气，认命道：“京城的菜不和长姐的口味。”

    蒋方震走到自己的位子前坐下，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还不忘招呼陈暨落座，又一脸歉疚地对宛新道：“这是蒋某的不是了，不知道大小姐爱喝什么茶，我这就叫人去预备。”

    陈暨将手收了回来，在蒋百里对面坐下，语调淡漠：“镇江人爱喝绿茶。”

    “哦？你倒是很了解，”宛新对他抬了抬下巴，侧过去问谢怀昌：“这人是谁，倒有那么几分机灵劲儿，勉强可以来服侍我。”

    蒋方震噗地笑了出来，立刻对上谢怀昌充满怨念的眼神，急忙接过话头给他解围：“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没有及时为大小姐介绍，这位是康利洋行的经理陈暨陈玉集，扬州陈家的大少爷，是与我一同留学日本的好友。”

    “哦，是陈……”宛新顿了一下，仿佛大吃一惊似的，立刻将陈暨打量了几番，又佯装羞涩地低下眼睛，先前的张狂之态一扫而空：“原来是世交。”

    陈暨不再理会宛新，连谢怀昌都懒得搭理了，只对着蒋方震道：“听说你赴德时间提前了？”

    蒋方震点了点头：“十一月就走。”

    陈暨又问：“军校？”

    蒋方震又点了点头：“老本行。”

    陈暨瞟了谢怀昌一眼：“难为你一个丘八，竟能和文人谈在一起，最近又研究出了什么新学说？三民主义？”

    宛新插口问道：“三民主义是什么？”

    陈暨依然不搭理她，也不接这个话茬，只佯作低头喝茶。谢怀昌只好自己跟她解释：“是孙文先生在日本提出的民主……民主纲领。”

    宛新又问：“民主是什么？这纲领都讲了什么？”

    谢怀昌原本只是想捉弄一下陈暨，没想到带着宛新出来丢尽了婉澜的颜面，而婉澜又是最重形象的，这消息倘若传到了她耳朵里……谢怀昌无力地叹了口气，继续跟她解释：“是民族主义民权主义和民生主义，这些事情很复杂，你不需要明白。”

    陈暨抬头，看了谢怀昌一眼，谢怀昌急忙抓住这个机会，对陈暨尴尬地笑了笑：“真是抱歉地很……”

    陈暨对他回之一笑，继续低头喝茶。菜还没端上来，陈暨已经喝下了整整两壶茶，他修养尚好，眉目间神情平和，好像这桌上任何人任何事都与自己无关，除了灌进肚里的这两壶茶，其余一点异样都没表现出来。

    终于熬到菜上尽，陈暨便接口洋行事务繁忙而起身告辞，蒋方震也无意留他，亲自将他送出酒楼。陈暨手臂里挽着大衣，淡淡地瞥他一眼：“这就是你说的‘定会教我大吃一惊’的新式女子？”

    蒋方震揣着明白装糊涂，也是一脸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看宁隐，谢家不像是能养出这模样的人家啊。”

    陈暨冷笑一声：“对于谢家，是你清楚还是我清楚？”

    蒋方震笑眯眯地看他，也不跟他争辩：“你清楚，自然是你清楚。”说完又恶作剧地补上一句：“可你清楚又能怎么样？你们两家可是送了聘礼下了婚书的，你清楚，也照样得娶她。”

    陈暨转过脸来盯着他，重重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二八。演讲

    谢宛新在晚膳时恶人先告状，把陈暨批的体无完肤，谢怀昌实在听不下去，忍无可忍地插了一句：“阿新，你办这些亏心事，也不怕半夜有鬼敲门。”

    宛新横了他一眼：“我办了什么亏心事儿？我这是替澜姐姐试清她未婚夫是个什么货色。澜姐姐我跟你说，你日后嫁给那等人，还不如就和蒋大人好了，我瞧着那人顺眼的很，一看就是做我姐夫来的。”

    婉澜失笑，点着她的脑门子道：“你才多大年纪，就整天把婚了情了挂在嘴边，也不怕别人笑话。”

    她还不知道宛新顶着她的名号丢了多大的丑，谢怀昌看着长姐言笑晏晏地脸，只觉得心惊肉跳：“宛新今日是存了整人的心思去的……”

    婉澜一挑眉，拿筷子指了他一下，嗔怪道：“你！还想把错处往阿新身上推，你昨日怎么不告诉我陈暨也会出席？”

    谢怀昌无辜道：“莫非你知道陈暨也在，你便会去了？”

    “当然不会，”婉澜道：“可也不会让你带着阿新去败坏我的名声。”

    她低头饮了半盏汤，又道：“我却是没想到，他回国后居然在洋行供职，难怪要瞒着父母，这是倘若被陈世伯，不死也要脱他曾皮。”

    “听百里说，是从陆军士官学校退学，转行去学的商，”谢怀昌道：“似乎是有意从商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他家里交代。”

    “难怪不想与谢氏结为姻亲，只一个父亲就够难为人了，再加上一个官家岳父，”婉澜笑了笑：“挺有主意的，官家子弟能舍下身段去行商，心思活络，不错。”

    宛新蹙着眉看她，嚷嚷道：“澜姐姐，你不会就因为这便瞧上那小子了吧？”

    “好啦，大姑娘家家的，一点也不害臊，”婉澜又在她额头戳了一下，转脸问谢怀昌道：“你最近总是出府，是有什么事情吗？”

    谢怀昌明显犹豫了一下，半遮半掩道：“参加了一个学术沙龙，每日会有学子登坛开讲，所以……”

    婉澜似乎有什么心事，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安妮要回国了，乔治会接替她过来授课，你还是要以出洋为重，不要本末倒置了。”

    谢怀昌应了下来，却没往心里去，他正是年轻，对什么都新奇的时候，又乍然接触到了一个闻所未闻的崭新世界，怎么还会呆得住书房？镇江的族学只说之乎者也，可北京的学子们已经谈起了民主实业和社会契约论，谈起了朝廷所颁发的每一道谕旨和每一个政策变化。当他与那些年轻而朝气蓬勃的学子们在一起畅谈国家大事时，总觉得浑身血液似乎都沸腾起来，恨不得立刻入阁拜相，令华夏一夕之间成为最富强的国家。

    清廷在九月一日颁布了《宣示预备立宪谕》，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预备立宪意味着现行的官制即将作废，也就意味着现有的官员团队即将迎来大清洗。太后将筹备新官制的任务交给了袁世凯，这位接班李鸿章的洋务派大臣终于完成了李鸿章也未能完成的任务他训练了新军、创办了武备学堂、天津巡警，发展了北洋的矿工业，甚至筹划修建了第一条完全由中国人设计建造的京张铁路，为他在学界赢得了广泛的赞誉。

    如今他又要主持筹备新官制，掌握更大的权利了，以如今北洋的发展势头来看，这无疑是个英明的决定，人们也已经相信，这位袁大帅或许真的能为垂暮的政府带来崭新气象。

    然而总会有人不满意，谢道庸将谢怀昌从简易讲坛前拉下来的时候，谢怀昌正声嘶力竭地发表他的演讲，指责政府此举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皇帝与大臣的名头一日存在，中国人的奴性就一日不会亡，人民就不可能实现真正的平等。

    他的讲坛就开在京师大学堂门口的一辆地板车上，围过来听演讲的大多是学堂的学生，这个因维新而开设的学堂，其中的学生从入校伊始便接受新思想，有些人觉得这是大逆不道，却有更多的人暗暗赞同。

    谢道庸乘轿路过此地，在嘈杂的噪音中听到了熟悉的嗓音，犹如杜鹃啼血一样用力，说着“民权”，说着“人人生而平等”，甚至说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撩开轿窗的帘子看了一眼，只觉得肺都要气炸了，立刻喝停轿夫，挤过去拽着谢怀昌的辫子将他拽了下来，直直拽进了谢府的小祠堂。

    乔治今日登门授课，谢道庸两人进府的动静连他们都惊动了，婉澜方一出门，就碰到冯夫人遣来的小丫头，说谢道庸大发雷霆，请婉澜速速往祠堂去一趟。婉澜多打听了两句，得知谢怀昌白日里的丰功伟绩之后，乔治便有眼色地先行告辞。

    婉澜压抑着满腔焦灼，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到了二门口。

    “女士，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想要赠送给你，”乔治在影壁前停住脚步，唇边挑着笑，眼睛里却殊无暖意：“东方玫瑰应该尽情享受诗歌与鲜花，不要与那复杂肮脏的政治问题搅在一起。”

    婉澜怔了一怔，对上他湛蓝的眼睛：“你来中国，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我可是为您这样的东方玫瑰而来的，”乔治笑意深了深，眼睛里的神情却更加失望，他后退一步，向婉澜抚胸行礼：“再见，女士，祝您好运。”

    婉澜敏锐地觉察出了他眼神里的细微变化，急忙上前一步：“乔治，你明日还会再来吗？”

    乔治微笑着看她，亲切温和，风度翩翩：“当然，为什么不呢？明天见。”

    婉澜放下心来，送走了乔治，又急匆匆地赶去祠堂，她在谢道庸的宅子住了这许久，从未听说府中竟然还有一个祠堂，而这祠堂竟然和镇江老宅的祠堂一模一样，她进门的时候，恍惚以为自己还在镇江。

    谢道庸的怒气已经收了起来，看到婉澜，还冲她点了回头：“阿澜来了。”

    婉澜向谢道庸屈膝行礼，柔声道：“这是怎么了？怀昌，你做了什么，竟然将叔父气成这个样子？叔父为你操劳甚多，你怎的还能这般不孝，还不快像叔父赔礼道歉！”

    谢怀昌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反倒是谢道庸摆了摆手：“罢了罢了，阿澜，你这弟弟固执起来，比你爹还可怕，我是管不动了。”

    婉澜笑着走过去，在谢道庸身后为他捶背捏肩：“年轻人不懂事，叔父何必与他置气呢？气大还要伤身，他今儿都做了什么事情，您告诉我，我替您管教他。”

    谢道庸推开婉澜的手站起身：“你们的确是年轻，跟的上潮流，看得懂变化，可历史从古到今，都是老家伙掌握着的，这帮你们看不起的老家伙制定了历史的规则，哪怕是玉皇大帝，也得按照规则来。”

    “叔父误会了，我从来没想在规则中行事，”谢怀昌抬起头，半边面颊红肿，可眼睛却闪闪发光。声音低沉，却充满了力量：“我想的是毁掉这个规则。”

    “毁掉规则？你见过谁可以毁掉规则？”谢道庸反问道：“你所崇敬支持的孙文，现在正在日本募捐，好筹集银钱来购**支弹药，打算推翻大清帝国，这就是你所说的毁掉规则？真是笑话，两千年前陈胜吴广做的事情和他一模一样，先打出口号再募集士兵，这个规则从古到今没有人敢不遵从。”

    “我……”谢怀昌卡了一卡，谢道庸便疲惫地挥手打断他：“怀昌，说句倚老卖老的话，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这世界上每一件事的本质是个什么样儿，我不说件件桩桩都能看清，可起码能比你看得更明白。我今天把你从街上押回来，不是说阻止你做什么，而是希望你能长点脑子，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你自己心里要有个数。”

    他说完，也不等谢怀昌接话，便独自向祠堂外走去，却不慎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婉澜一声惊叫压在口边，几步过去搀扶他，却被谢道庸推开了手：“我到底是个外人，阿澜，你劝劝他吧。”

    婉澜应了下来，目送谢道庸离开，返回来给案上供的列祖列宗上了三炷香，谢怀昌悉悉索索地从地上站起身，婉澜回身看到，又冷着语气斥了一声：“跪下。”

    谢怀昌惊讶地看着长姐，又慢慢跪了下来。

    婉澜道：“你今日做了什么？”

    谢怀昌在她面前似乎比方才在谢道庸面前更加紧张，先前的硬气一扫而空，只低声道：“今日朝廷颁布立宪谕，我……我……我在京师大学堂门前发表了一番演讲。”

    婉澜又问道：“你可知叔父为何要阻止你？”

    谢怀昌黯然道：“他怕我招来官兵。”

    婉澜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还在镇江的时候，叔父曾经说过，无所谓的牺牲不仅不是贡献，而且是活人的灾难？”

    谢怀昌点了点头：“记得，可是我不会给任何人带来灾难！”

    “父亲不是人吗？叔父不是人吗？我不是人吗？”婉澜质问道：“倘若你只是个寻常的学子，兴许最坏的境况就是一死了之，可你是谢家的二少爷，你是外务部侍郎的侄子，你想想，倘若你惊动了官府，叔父怎么办？他身为朝廷命官，府中却有一个如此大逆不道的侄子。”

    谢怀昌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被她这样一问，竟然哑口无言。

    “怀昌，叔父将你从镇江带到京城，送你留洋，是要你想办法保全家族，而不是让你拿着这条命将全家往死路上带。你们男人说起话来都豪迈得很，什么国家大事天下兴亡，我听着都可笑，”婉澜向他走近一步，平静的语气愈发严厉：“你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自以为懂得很多，能做的事情却太少，你以为你有多大本事？不要说一个国家，就是镇江这个弹丸之地，你能管好吗？你以为三民主义这个空洞的口号可以拯救一切吗？不过是说的好听罢了。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见过，就妄想拯救中华，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

    她说着，深深叹了口气，平静自己激动的情绪：“从今日起，你所有的朋友，你参加的每一场聚会，都必须报与我知道，没有我的允许，绝不可前去参与。”

二九。屏卿

    婉澜说到做到，第二日谢怀昌再出门，她便要死活跟着了，而谢怀昌又不愿在他相交的朋友面前露了怯，只好连着几日不出门，在婉澜的督促下苦读各类英文原著。

    蒋方震的帖子送到府上时，谢怀昌已经消停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就连婉澜偶尔出门会友，都叮嘱冯夫人绝不可让谢怀昌单独出府。故而谢怀昌看到这帖子，简直就像是久旱逢甘霖一样激动，未拆封就迫不及待地拿去给婉澜看。

    “哦，蒋百里的帖子，”婉澜拆了信封看了帖子，交给谢怀昌：“我同你一道去。”

    谢怀昌有些不情不愿：“这些友人我先前都与你说起过，不必如此麻烦吧。”

    婉澜便笑：“人家帖子里头点名要请我去赴宴，怎么就麻烦了？横竖上次失约的情还没有还，明日便备个重礼给他，”她顿了一下，又道：“蒋百里要赴德了。”

    谢怀昌大吃一惊，急忙接过帖子来一目十行地浏览一遍：“上次还说是十一……”他忽然住了口，这才反应过来他已经两个月没有出府，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了。

    忽而就有些感慨，随口抱怨了一句：“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阿姐竟生生将我在府里拘了两个月。”

    “日后你会感谢我拘你这两个月，”婉澜头也不抬地回他：“他定的馆子是东来顺，说是才新开了两年，做涮肉的，你听说过吗？”

    谢怀昌摇摇头：“我还不如你交友广泛，之前出去都是雅集，找个茶室就是了，哪知道吃饭的馆子，而且这馆子是吃什么的重要吗？横竖都是个吃。”

    婉澜笑着解释：“德龄才陪我新做了一身洋装，挑了个娇贵的料子，害怕穿去蹭了油，洗着麻烦。”

    谢怀昌道：“你又不是只有那一身洋装。”

    婉澜却道：“赴蒋方震的宴，自然要穿的隆重些，这个人日后必定不可小觑，你莫要与他失了联系。”

    谢怀昌惊讶道：“你如此肯定，难道是裕小姐又和你说了什么？”

    婉澜反问道：“这难道还不够明显？他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以第一名的成绩领走了日本天皇宝刀，梁启超是他的老师，赵尔巽亲聘为东三省的新兵教官，如果我猜的不错，他拒绝赵尔巽不仅仅是因为不愿给清廷效力，还因为他联系上了南方革命党，甚至……他就是革命党。”

    谢怀昌倒抽一口冷气：“他从未表现出来任何与革命党有关的事情，甚至雅集中有人谈到孙文，他都甚少……”

    他说着，忽然顿住，慢慢吐出一口气：“如果你的猜测属实，那他隐藏的可真够深的……”

    婉澜笑了一下：“你呀，还嫩的很呢，整日里谈那些虚文有什么用？我说了你还不爱听。”

    谢怀昌叹了口气：“我自是不如澜姐的。”

    婉澜摆了摆手：“别说这话，我们姐弟比个什么劲？我没有你这么大的野心，想不来光复华夏，只想让家里人都平平安安罢了。怀昌，你记住，虽说是国为家先，可倘若全天下都家破人亡，那还谈什么国？你有平天下的志向是好的，可莫要将全家人都拿去为你的志向铺路，我们又不欠你的，凭什么呀。”

    谢怀昌笑着对婉澜拱手，长长一揖：“知道了，阿姐，您的警世恒言，我以后一定要刻在心头上，每日起床时看一遍，入睡时看一遍。父亲母亲不在，您倒是摆起长辈威严来了。”

    婉澜笑着在他手上拍了一下：“油嘴滑舌，你当我愿意呢。”

    她第二日果然穿了新作的洋装，典雅的长裙缀着层叠蕾丝，因为从前没有缠小脚，正好可以穿西式高跟鞋，外面罩了件厚毛呢的大衣，长发挽起来，就像一位刚从欧洲回来的“假洋人”。

    婉澜对自己这身打扮满意的很，本想尝试着画一个时新的西洋妆面，奈何戴春林的**敷上去着实怪异，这才作罢，她纠结了许久，竟然用素着一张脸便出了门。

    谢怀昌在车上笑话她：“昨日还说蒋方震的宴要隆重些，今日却连妆都懒得画了。”

    婉澜白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你姐姐这叫却嫌脂粉污颜色。”

    这话虽狂妄，可她说来却极是为合适。婉澜的眉眼本就浓丽，眉不描则黑，唇不涂则红，虽然肤色不如欧洲的洋人那洋白如冬雪，却胜在肌肤细腻，面颊红润，笑起来颊边还有一道斜着的浅沟，偏偏眼神沉静，整个人的气质便越显高华，真真当得起国色天香四字。

    他们正说笑着，车外却忽然起了一声尖叫，车夫声音发厉的“吁”，紧接着车身便是一阵左摇右晃，谢怀昌急忙将婉澜护在胸前，一手死死拽住车门框子，才好险没有被甩出去。

    谢家的车夫老潘是个爆裂的脾气，婉澜兄妹刚稳住身子，便听见他在外面高声呵斥：“没长眼吗！这么大车在这没看见！挤什么挤，赶着投胎去啊，惊了马踩不死你这混账玩意儿！”

    哪知对方也是个不认怂的，当下便更高嗓门地回骂：“我要是没长眼，您就是没长七窍，整个一嘎杂子琉璃球，大清哪条律法规定着黄包车得给您这马车让道儿了，您给我找出来瞧瞧，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好好儿地走着，您非得过来挤我这一下，惊了马踩了我这贱命不要紧，伤了我身后这位爷您赔得起吗！”

    老潘闻言更是大怒，正要发火，婉澜急忙在车里叫他：“好啦，潘叔，这街上人来人往的，走道难免有个擦碰，没伤到您吧。”

    她这么一搭腔，老潘也顾不上跟人吵架，急忙回答：“没有，小姐少爷没事儿吧？”

    “我们没事情，撞上的那位呢？”

    那人听见这正主说话，存了讹诈的心思，又扯开嗓门：“哎呦喂，车里这位小姐真是个菩萨心肠，菩萨呀，小的脚给扭了一下，您瞧瞧，这走道儿还拐着呢！”

    婉澜还没接茬，那人车上拉的贵客却开了口，一副冷冷清清的嗓音：“给他们让路，有伤我给你付药钱。”

    谢怀昌觉得这嗓音熟的很，似乎是在哪里听过，然而他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婉澜便提着一把清凌凌的嗓子道了谢，又催促老潘：“咱们走吧，迟了就不好了。”

    拉黄包车的苦力不敢得罪车上的贵客，只好退两步给马车让道，正想抱怨两句，贵客却开了口：“那是哪家的马车？”

    苦力“啧”了一声：“您这话问的，我哪能看得出来。”

    贵客淡淡地“哦”了一声，细听还有几分失望：“走吧。”

    苦力似乎咂摸出了点味道，嘿嘿笑道：“您别是瞧上车里那小姐的嗓子了吧？要我说您也别失望，京城四九城那么多家……”

    “好了，”贵客打断他，依然是淡漠的嗓音：“走吧。”

    他们要去的地方距离街口不远，几句话的功夫便到，还差几步，那苦力就眼尖地瞧见停在东来顺门口的马车，喜似乎立了功一般：“爷，您瞧瞧！这不是就是刚街口咱们碰上的马车吗！哎呦喂，这可真是天赐的缘分。”

    那人抬眼一看，正看到婉澜被谢怀昌扶着下了车，与那车夫说着什么，他脸上浮起一点笑意，吩咐苦力将车停在马车旁边：“宁隐，好久不见。”

    谢怀昌应声抬头，恍然大悟：“原来方才撞的是陈先生的车，我说听您说话这么耳熟呢，真是太抱歉了，没伤到你吧？”

    陈暨微微笑了笑，眼神却已经飘到了婉澜身上：“没有，你呢？我听车里有女客，没关系吧。”

    婉澜一早便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听见“陈先生”三个字便猜出了来者身份，这时听到陈暨问起她，便转过头来款款一笑，就听谢怀昌居中介绍：“这位……是屏卿，二叔府上的女眷。”

    他没有点出婉澜的身份，陈暨又先入为主地将谢宛新认作了谢婉澜，此刻便顺理成章地将婉澜认作谢宛新，颔首招呼：“屏卿小姐。”

    婉澜对着他笑了起来，眼睛里光彩流动，欠身还礼：“陈先生。”

    陈暨道：“我字玉集，屏卿小姐像他们一样，叫我玉集就行了。”

    他说着，十分自然地绕过谢怀昌，走到婉澜身边：“方才没有惊到小姐吧？”

    婉澜转了转眼睛，与谢怀昌对视一眼，两人皆是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劳您关心，我很好。宁隐带我来赴百里先生的宴，您也是吗？”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雅间门口，陈暨非常绅士地为婉澜推开门，答道：“是，我与百里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蒋方震刚才雅间内点了菜，转脸看到这一行人进来，一个陌生女子走在最前头，紧随其后的是陈暨，最后才是谢怀昌，谢怀昌进门便对他眨了下眼睛，又对前头那一双人使了个眼色。

    他立刻闻弦歌而知雅意了：“这位想必就是新小姐了，宁隐真是好福气，前几日我和玉集，”他故意顿了一下，才接着道：“才见过他那位貌美如花的长姐。”

    陈暨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

三十。一曲琵琶

    落座的时候陈暨主动为婉澜拉开了一把椅子，同时将外套脱下来，挂在那把椅子旁边的椅背上，对她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屏卿小姐。”

    婉澜向他微微屈膝，却转到蒋方震身边坐下，谢怀昌顺势坐在她身边，反倒将陈暨一个人撇在了一旁。

    蒋方震也轻咳了一声，给她拿了一碗芝麻酱，还装模作样地询问：“小姐字屏卿？”

    “是，”婉澜对他挑唇一笑，又转头去看陈暨，一副不谙世事地无辜模样：“玉集先生，我是因为别的什么人的缘故，才受到您如此礼待吗？”

    “别的什么人？”陈暨重复了一遍，神态自若地在他拉开的那张椅子上坐下：“当然没有，到目前为止，我还是个自由人。”

    “目前为止？是到伯父伯母知道你已经回国为止吧。”蒋方震亲自给铜锅中加上炭块，拿火钳子拨两下，火苗便呼的一下窜了起来，婉澜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吃法，不由惊讶，下意识地向后一躲，蒋方震见状，将手放在铜锅的烟囱前挡了一下：“屏卿无碍？”

    “无碍，只是第一次见，有些新奇罢了，”婉澜抬脸向他笑了笑，又转头去问陈暨：“怪道我未曾听说您已经回国的消息，这可是件大喜事，怎么不告诉令尊令堂？”

    “这个……”陈暨顿了一下，回答道：“不能立刻回家，说了也是给二老徒增担忧，不如就瞒下来，不过也瞒不了多久，这两日就给家里发报了。”

    谢怀昌赞同地“嗯”了一声：“先前世伯母来寒舍议定婚约时，也曾说过待你回国就办喜事，看来百里是赶不上了。”

    “赶不上好，省了一笔礼金，”蒋方震瞧着陈暨表情平静的脸，故意道：“说来玉集也是幸运，能在婚前见上自己的新娘一面。”

    “哦？”婉澜饶有兴致地追问：“玉集先生已经见过婉澜了？不知见得如何？”

    陈暨皱了一下眉，露出不愿再这个话题上多谈的表情：“尚可。”

    蒋方震却不愿放过他，用夸张地语气叹了一声：“听说谢家大小姐可是镇江久负盛名的美人，这般姿色玉集都只以‘尚可’二字打发，真不知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入你的眼了。”

    陈暨看了蒋方震一眼，眼神里带着威胁：“百里何必五十步笑百步，查家的品珍小姐温良谦恭，正在等你回去成一段佳话呢。”

    蒋方震哈哈一笑，借着小厮前来送菜的功夫扯开了话题：“屏卿喜欢吃羊肉吗？”

    婉澜回答道：“平日里不太吃，不爱那个味道，况且也没见过什么好法子能将羊肉做的很好吃。”

    “京城的满人大多都好这口，尤其是冬天，吃羊肉能暖身，”蒋方震拿了一双筷子，将切得薄如蝉翼的肉片放进沸腾的汤锅中一涮，待羊肉变色就夹起来，放进婉澜面前盛着芝麻酱的碗里，顺手将筷子也递给她：“尝尝，合口味吗？”

    婉澜向他道了谢，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肉片，她今日所穿的西式长裙很合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流畅优雅的腰背线条，没有刻意挺直，却也没有弯腰弓背，的确是大家小姐的做派。

    陈暨便道：“这涮羊肉还有三种来历，不知道屏卿小姐有没有听说？”

    婉澜将口中的东西咽下去后才抬头回答他：“来的时候听怀……宁隐讲过了，说是元世祖忽必烈在行军途中，厨子为赶时间而发明的，这‘涮羊肉’的名字也是忽必烈起的。”

    陈暨点头道：“对，还有说是成吉思汗的孙子拔都的发明，也有说是纯皇帝在千叟宴上的赐膳，不过不管怎么说，都和满蒙脱不了关系，毕竟是草原上的民族，天生好这口。”

    婉澜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送进口中：“很好吃。”

    陈暨微笑起来：“爱吃的话，可以常来吃，这里与我工作的地方不远，诸位若是有心情，一会可以过去消闲。”

    蒋方震挑眉，一脸嫌弃：“不如直接点，问屏卿过时愿不愿意前去消闲，还装模作样的加上我和宁隐，倘若我们都不愿意，你又待如何？”

    陈暨向后靠了靠，倚在椅背上，表情闲适，微微笑着看向婉澜：“好啊，那不知屏卿小姐过时愿不愿意随我前去消闲。”

    婉澜也回之一笑，还没来得及大话，谢怀昌便横插了一脚：“玉集盛情难却，但着实不好意思的很，膳后我得赶紧将屏卿送回去，免得叔母担心。”

    蒋方震清楚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和误会，看到眼下这个场景简直要笑晕过去，偏偏脸上还得忍着，装出一脸遗憾之极的表情：“下次有机会，屏卿不妨约上前头的澜大小姐一同出门，去他的洋行转转。”

    陈暨看了一眼蒋方震，又咳嗽了一声。

    蒋方震收到这个眼神，转脸看向他，道：“毕竟你与澜大小姐是婚约夫妇，不好只邀请屏卿一个人吧。”

    陈暨轻轻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问谢怀昌道：“大小姐最近在府上做什么？”

    “无他，也就是阅书习字，偶尔出门会友，”谢怀昌眼也不眨地回答：“长姐在京中交了颇多闺中友，与一些夫人和小姐颇为熟识。”

    陈暨又哼了一声，联系先前宛新在他面前的做派，理所应当地就将这些夫人小姐们理解为旗人家的官太太们，他夹了一筷子羊肉，在料碗里蘸了又蘸，一副难以下咽的样子。

    婉澜悄悄地与谢怀昌对视一眼，抿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故意道：“玉集先生若有时间，也带大小姐出门走一走，省的她闺中无聊，只能找些夫人小姐打发时间。”

    陈暨没接这个话茬，生硬地转换话题：“屏卿小姐的洋装很漂亮，找的哪家裁缝？”

    婉澜顺着他的话答道：“是镜花胡同里的那位布朗师傅，听说大使馆的公使们裁衣服都到那边去。”

    陈暨点了点头：“原来是布朗师傅，他手艺很好，我有两套西装，也是在那做的，你很喜欢西洋的东西？”

    “还好，说不上热爱，只是新奇有兴趣罢了，”婉澜吃不了羊肉的膻味，只几口便停了筷子，慢悠悠地饮着茶水：“玉集先生一定很喜欢洋物吧，您出身官家，却投身做了洋行经理，这份魄力可真教人钦佩，如果我猜不错的话，您瞒着令尊令堂，只怕是因为这行商身份不易被二老认可吧？”

    陈暨明显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异样的表情：“你……”

    他垂下眼睛，极快地醒过神来，整理好脸上的表情，再抬头的时候，又是一张温和微笑的脸：“谢侍郎不愧是外务部的干将，养出的女儿都如此眼光不凡，不错，我正是因为家父断不会接受我如今这商人身份，才隐瞒我回国的消息。”

    “商人也就罢了，偏偏还是为洋人干活的雇员，这就更让人难以接受了，”婉澜慢条斯理地笑了笑：“不过我猜，您的打算只怕不止于做个洋行经理。”

    陈暨抬起眼睛对上婉澜的目光，深深看尽她的眼神深处，他目光淡漠，可内里似乎蕴含着极大的能量，几可撼动山岳：“不错，我的打算也不止于此。”

    婉澜点了点头，眼珠一转，又看向蒋方震：“宁隐能交到你二位这般人才做朋友，真是他的幸事，可惜百里先生即将远赴西欧，不然我定要设千金宴宴请两位，不如今日小女子斗胆在您面前求个约，来日您自西欧回国，请一定要告知于我，告知于宁隐，我设宴为您接风洗尘。”

    蒋方震爽朗的笑起来，对婉澜举起茶盏：“商妇飘零，一曲琵琶知音少；英雄落难，百年岁月感慨多。难怪古之大贤都要红颜知己，今日方震只是得小姐寥寥几句话，便如同身处云端般飘然，若得你为知己，那岂不是神仙般的日子。方震岂敢劳动小姐设宴，来日我回国，自当铺玉盘珍馐，再与您话个短长。”

    婉澜双手捧起面前茶盏，与他轻轻碰了一下，茶水沾唇，又笑道：“您自是能比袁项城，我却不敢称沈英。”

    蒋方震也拱手道：“一时孟浪了，竟然拿小姐比那位姨太太，罪过罪过。”

    婉澜宽容的笑了笑，又对谢怀昌低声嘱咐：“明日我就不拘着你了，百里先生要走，你帮他打点打点行囊。”

    谢怀昌应了下来，陈暨却冷不丁插口：“宁隐与堂妹有这般亲密的关系，也真是少见，我记得上次见澜大小姐时，你对她尚客气的很。”

    谢怀昌与婉澜均是一惊，忍不住面面相觑了一下，谢怀昌反应快，急忙道：“长姐素有威严，况且我又是个庶子，对她尊敬些也是应该的。而屏卿少年活泼，我两人平日很能聊到一处，不知不觉就亲近了些。”

    婉澜接道：“其实不论亲姐还是堂妹，血缘亲戚，本就该亲近，先人还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我虽不是兄弟，却也是愿意献一分力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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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妇飘零，一曲琵琶知音少；英雄落难，百年岁月感慨多”典故出处：晚清时袁世凯科举失败，由此从戎，任朝鲜提督，因政治错误险些被杀头，回国后赋闲，身上盘缠所剩无几时去妓院找刺激（-.-）,结交妓院头牌沈英，沈英鼓励袁世凯好男儿志在四方，并将积蓄拿出来交给袁世凯，许诺不再接客等袁世凯发达后来为自己赎身，之后袁世凯果然飞黄腾达，从朝鲜平乱到小站练兵，从山东巡抚到直隶总督，从北洋大臣到军机行走，最后做到大总统和短暂的皇帝，而这个奇女子也被发达后的袁世凯赎身并纳为姨太太（毕竟是个妓女）。而这副对联就是分别时袁世凯赠与她借以抒发感慨的对联，此中用白居易《琵琶行》的典。

    查家品珍小姐：即查品珍，蒋百里原配夫人，由蒋百里父母做主订婚，蒋百里出国留学是蒋老夫人委婉劝说查品珍改嫁，被其拒绝，蒋百里回国后勉强与其成婚，旋即出任清廷禁卫军，查品珍终生未育。这位夫人没什么好讲的，但她有个挺有名的远房侄子，叫查良镛，写了几本书，成为我国武侠小说开山立派的人物，还起了个笔名叫金庸……

三一。行商

    送别宴总是让人忍不住贪杯浇愁，蒋方震今日似乎兴致很高，不停地说话，他叫了一坛烧刀子助兴，与谢怀昌谈民主谈教育谈军事，似乎天下事都在心中，信手掂来便是一个话题，陈暨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句口。待到宴终，蒋方震已经几近酩酊，谢怀昌薄醉，陈暨反倒清醒，与谢怀昌一同为蒋方震叫了一辆黄包车送他回家，蒋方震在车上紧紧握住谢怀昌地手，眼眶发红：“宁隐，你我相交，也算是缘分，这几个月我与你相谈甚欢，临别只有一言。”

    谢怀昌肃容道：“请说。”

    蒋方震道：“那些雅集就目前的你来说，并没有频繁参加的必要，日后你前去西洋，雅集中讲起的思想和书籍，你自能看到最原始的、未经人改编的版本，如今你应当做的，是尽量多的学习各门外语，”他说着，深深叹了口气：“我听说你的老师是斯宾塞先生，很不错，他的经历拥有的学识，或许比在中的任何一个外国人都要多，他能教给你的，同样比那些雅集能教给你的更多，你这两个月一直在府上闭门读书，这很好，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谢怀昌皱起眉，思索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我都记下了。”

    蒋方震松开他的手，又去握陈暨的手，表情感慨，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倾诉，然而凝噎许久，却只道了一句：“玉集……”

    陈暨空出一只手来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微笑道：“百里，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只是人各有志，不必强求，你护国，我保家，这样就很好。”

    蒋方震叹了口气，将他的手松开，倚在椅背上：“你觉得好便好，我只是惋惜罢了。”

    陈暨后退了一步，站在路边，笑着与他点头告辞：“一路顺风。”

    他事先付了车费，告诉车夫目的地点，与谢怀昌一同目送黄包车消失在北京熙熙攘攘的车水马龙中。婉澜本以为他会邀请自己前往洋行消闲，已经在腹中想好了婉拒的说辞，谁知他转过身，说的话却是客气告别，谢怀昌约莫与她想在了一处，看到陈暨的反应，也是暗暗吃了一惊，幸好他反应快，未及露出异样便已经将情绪掩藏了起来，与他相互道别。

    “来日屏卿小姐有兴趣，欢迎光顾康利洋行，”陈暨将她姐弟二人送上马车，对婉澜微笑道：“近日新进了一批欧洲香水，不知道你会不会有兴趣，倘若没有时间出门，我将东西送到府上也可以。”

    婉澜自是笑着对他表示感谢，并没有将这些客套话放在心上，然而次日，门房却真的送来了一个包装精致的纸盒，打开来赫然是一个小巧玲珑的玻璃瓶，雕成月季花的模样，其中盛着深红透明的液体。

    谢怀昌将那瓶子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下，又放到鼻端嗅了嗅，笃定到：“唔，的确是西洋香水。”

    婉澜白了他一眼：“还以为你看出了什么门道。”

    她说着，从盒子里拿出一张折叠的整整齐齐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是东单的吉祥戏院。

    谢怀昌又笃定道：“唔，他这是想请你去看戏。”

    婉澜抿着嘴笑了笑：“怎么，有了澜大小姐的对比，新小姐简直不能更和他心意？横竖是要娶谢家的姑娘，娶哪个不一样。”

    谢怀昌也笑了起来：“他若是真退了你的婚转去求娶宛新，那才是往父亲脸上扇耳光，到时候别说是二叔不会答应，就连他父亲也决不会允许这么荒唐的事情。”

    婉澜捏着那字条，又看了看：“倒是写了一笔好字，你说我是去，还是不去？”

    “不如就去一趟好了，”谢怀昌看着她，笑容里说不尽的诡异与幸灾乐祸：“倘若他真就此迷上新小姐，待来日真相大白才有的好看。”

    “我倒不是为了这个，”婉澜道：“他说他的野心不止于一个洋行经理，我估摸着，大约也就是自己独立出来行商了。可这年头做商行的人不少，他即便是做了，也没什么优势，但瞧他那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到让人忍不住犯嘀咕，莫非是有了什么资本，才敢有这么大的野心。”

    谢怀昌想了想，忽然沉了脸：“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婉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迷茫地抬头看他，应了一声：“嗯？”

    谢怀昌又问：“你是动心了？”

    婉澜更加愕然：“对谁动心？”

    谢怀昌道：“你若想学他去行商，在父亲那边第一个行不通，况且你还是个女子，如何像陈玉集一样抛头露面地做生意？”

    婉澜看他半晌，叹了口气：“都说天无绝人之路，可这路怎么就这么难找。”

    谢怀昌将身子撤回去，倚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她：“你还真动了去行商的心思？”

    “行商有什么不好的？”婉澜道：“乔治的家族斯宾塞当年由商人起家，如今英国政体变革，不还是回去行商了？况且天下四大业，士农工商，不去行商，难道要我们一家子人去种地？或是做手艺人？只怕父亲会更难接受。”

    谢怀昌将陈暨送来的香水瓶子放在一边，又拿起先前翻着的一本英文原著，口中与她玩笑：“瞧你急的这样子，对老佛爷就这么没信心？万一她老人家真的大显神威，一夜之间就富国强民了呢？”

    婉澜不屑地哼笑了一声：“对老佛爷没信心的是你才对，立宪谕都下来了，是谁在京师大学堂门口开讲坛的？我可没你这么悲观，我只是想多准备一条后路罢了，你想想，倘若真的如叔父所说……变了天，那咱们家能有什么好下场，你们孙先生不是号召要平均地权？要是家里的庄子都没了，我看你拿什么吃饭，连饭都吃不上，还谈什么打破规则拯救中华。”

    谢怀昌急忙对她拱手讨饶：“我的亲姐姐，我不过就是提了一句，你说起来还没完了。”

    婉澜“哼”了一声：“我最是讨厌你这副两眼只向天看的样子，连家都齐不了，还想平天下。”

    谢怀昌索性将书放下，问她道：“我怎么就齐不了家了？”

    婉澜丝毫不怵他，挑眉道：“好啊，那我问你，倘若真的……遇上乱世，家里怎么办，拿什么护院？拿什么度日？”

    谢怀昌反问道：“转行经商就能护院度日了？只怕新赚的银子还没到手，刁官恶员就已经惦记上了。”

    “我又没说整个家都转去行商，”婉澜白了他一眼，手臂撑在椅子上，眼珠子咕噜咕噜转着，盘算道：“不是还有你，和二叔吗？”

    谢怀昌大吃一惊：“你想让我入清廷的仕？我可决不答应！”

    “这可由不得你不答应，你走的官派留洋，朝廷出钱的，”婉澜幸灾乐祸地看他：“到时候朝廷谕旨下来，哪管你想不想入清廷的仕。”

    谢怀昌抬手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婉澜也懒得再逗他，自己盘算了一会，打定主意，伸手将字条和香水都收进盒子里，站起身往外走：“我下午出府，你自己老老实实的，乔治会过来接着给你授课，对了，我最近竟然忘了问你，你学到哪儿了？还在学英语？”

    谢怀昌翻着白眼看她一眼：“没有，学的天书。”

    婉澜便拿帕子掩着嘴笑了起来：“你同我使什么性子，来之前说的清清楚楚，朝廷选派留洋生，是你自己忘了，我好意提醒你，你还恩将仇报。”

    谢怀昌低下头，又去看掌中书页：“行了，赶紧走吧，我这会看见你就窝心。”

    “你个忘八端的东西，怎么跟你姐姐说话呢，”婉澜笑着在他肩头戳了一下：“小心我大嘴巴子抽你。”

    谢怀昌向前一倾身，婉澜便戳了个空，他歪歪嘴巴，做了个似笑非笑地表情：“快走吧你，小心你未婚夫等急了。”

    婉澜却敛了笑，又戳他一下：“陈暨已经回来这事，你不要告诉父亲，也不要告诉叔父，他既然想瞒着，那我们也不戳破。况且长辈不知道前，我们还能多见上几面，若是父母亲知道了，少不得要拿清规戒律说事。”

    谢怀昌点了点头，又道：“你也悠着点吧，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整日里与男人厮混在一起，不论怎么说都是不好的，叔母那般疼宠宛新，都没见她天天野着出去。”

    婉澜重重瞪了他一眼：“我下辈投胎时一定要上心点，投成男儿身，免得被这么多规矩缚的，这也不准那也不许，这都谁定下来的规矩，凭什么女子就要安安分分待在闺房里，太不公平了。”

    谢怀昌一摊手：“你冲我发火有什么用，这规矩又不是我定的，况且我这么劝你一句，还不是为了你好。”

    婉澜“哼”了一声，转身便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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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八端：这是民间一句骂人的话。古代时，“八端”是指“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此八端指的是做人之根本，忘记了这“八端”也就是忘了基本的做人根本。在北宋欧阳修撰《新五代史》中，书曰：“王建少时无赖，以屠牛盗驴贩私盗为事，里人谓之贼王八。”于是演化出骂人的“王八蛋”，“王八羔子”等均寓有杂种语言的脏话。

三二。你来我往

    陈暨旷了半天工来约婉澜看这场戏，他没穿西装，反而穿了身棉布的宝蓝色长衫，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他提前了半个小时到戏院门口，靠在墙边等了一会，无所事事之下，索性从袖口里掏了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出来，漫不经心地翻着看两眼，又往街上去看两眼。

    婉澜踩着时辰过来，陈暨还记得谢家的马车，老潘方将车停稳，他便几步迈了过去，同老潘打了个招呼。

    婉澜从车厢里出来，看见他，抿唇一笑：“我来迟了吗？”

    陈暨微笑着摇头，将手停在车厢边，打算接她下车：“没有，刚好。”

    婉澜看了看他的那只手，笑意愈深，偏头看他：“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未来的……姐夫。”

    陈暨挑了一下眉，似乎是很惊讶她竟能说出这样的话一样，怔了一怔才将手收回来：“你说的不错，”他说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地笑容：“姨妹。”

    婉澜自己从车上下来，对老潘安排来接她的时间，然而陈暨却伸手在她面前挡了挡：“散场后我将她送回去，不劳动你再跑一趟了。”

    婉澜惊讶地看他，眼睛里含着狡黠的笑意：“澜大小姐可在府里呢。”

    陈暨低头看她，唇角微微向上勾着，瞳孔极深，好像一眼深不见底井，只在表面浮了一层浅淡的笑意：“那正好。”

    婉澜在他的目光下忽然觉得心脏一阵收缩，竟然生生抖了一抖，陈暨将手放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口吻里带着漫不经心的漠然：“冷吗？进去吧，室内暖和。”

    婉澜无声地点了一下头，随他进入室内，陈暨预定了一个包厢，小厮送上茶水，他拿起来在鼻端一过，又放回桌上：“换一壶西湖龙井来。”

    那小厮面露难色：“爷，咱们这儿的西湖龙井是……”

    陈暨不等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再上一笼蜂糖糕来。”

    婉澜惊了一惊，蜂糖糕正是镇江人家桌上常备的甜食点心，雨前龙井也是她在老宅时常喝的茶，今日陈暨一口气点了这两样，却丝毫不问她的意见，倒像是笃定了她定然会喜欢一样。

    陈暨抬头看她，目光温和：“龙井和蜂糖糕都是我们南方人爱吃的，不知道你在京城吃过没有，我自作主张点上了，给你换换口味。”

    婉澜提着的心放下去一半，另一半仍然谨慎而小心翼翼地悬在半空，她不动声色地打量陈暨的表情，观察他手指唇边每一处不经意的细小动作，面上却仍然保持着端庄温婉的笑容，甚至微微歪了一点点头，让自己看起来有几分娇憨模样：“多谢。”

    陈暨回之一笑，将手臂放在方桌上，向她处倾了倾身：“爱听什么？昆曲？”

    婉澜摇了摇头：“不，汉调。”

    陈暨的笑容又深了几分，拖着音调长长地“哦”了一声：“可惜今日唱的是昆腔，都怪我太用力，竟然献错了殷勤。”

    婉澜疑心他已经猜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不由有些惴惴，秉持着多说多错的原则，伸手抓了桌上的一把瓜子儿，微微低下头来，借着嗑瓜子儿的由头尽量避免跟他搭腔。她今日也没有穿洋装，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莹白的脖颈，一串珍珠的流苏坠子垂下来，因着她的小动作而在耳后一摇一晃，愈发显得肌肤细腻。

    婉澜不抬头，正好给了陈暨光明正大打量她的机会，她到底是个高门深闺的姑娘，男女单独相对时便不及人多处从容，此刻笼罩在他微带凉意目光下，窘迫地简直想要找个遮挡物将自己全身遮起来。

    她越躲，陈暨的目光便追的越紧，直到送茶的小厮掀帘进来，才打破了两人间这个一言不发，却暗波汹涌奇怪气氛。陈暨终于将目光从她身上转开，他起身接过小厮手中的茶壶和点心盘，将他们放在桌上，又躬身伸长手臂将婉澜面前茶盏挪过来，为她倒了一杯茶。

    “今日将你请来，其实没什么别的意思，”他终于开口，语气轻快随意，仿佛只是一场与老友的闲谈：“你知道我与贵府澜大小姐的婚事，所以想向你打听打听她。”

    “哦……哦，”婉澜将手心里的瓜子皮放在桌面用来盛果皮的盒子里，有一片瓜子皮被掌心的汗珠粘在手心上，婉澜拿手指弹了又弹，怎么都弄不下来。

    “你紧张什么？”陈暨轻轻笑了起来，伸手过去，将她掌心的瓜子皮摘了下来，扔进盒子里：“趁着台上还未开唱，与我说说吧，澜大小姐平日里都喜欢做什么？”

    婉澜张开嘴，吐出一口气，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面部表情，抬起头来对他盈盈微笑：“这问题科可真难回答。”

    “你们不是朝夕相处吗？”陈暨道：“怎么还会难以回答。”

    “越是亲近的人，越答不出平日的喜好，”婉澜镇静地回答：“玉集先生与百里先生相交多年，可知他都喜欢什么？”

    陈暨从容地笑了一下，口齿清晰地回答：“他是个文人，但热衷军事，其实不仅仅是军事，像教育、实业，都是他关心的内容，但作为武人，他是讲武却不动武的。闲暇之余爱看些传奇小说，总是一副热血沸腾的样子，索性长了个好用的脑子，才没有酿出事端。”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盏饮了口茶，又微笑着抬头看她：“怎么样，还算了解吗？”

    婉澜哑口无言，也跟着喝了口茶，目光盯在桌布的流苏上，装出一副沉思的模样：“好吧，既然您要求，我便与您说上一说。”

    她抿了抿唇，又伸舌舔了一下，慢慢道：“她……平日里也没什么爱做的，无非是看些闲书，再胡思乱想一番罢了。”

    “都胡思乱想些什么呢？”陈暨追问道，又与她开了句玩笑：“总不至于是落魄书生偶遇千金小姐吧？”

    “那倒不是，”婉澜随这他笑起来，心里忽然生了个极为大胆的念头，鼓起勇气抬头，与陈暨对视：“她倒是与我说过一些，她想为兄弟找些事情做。”

    陈暨挑了挑眉，似乎很惊讶：“为她的兄弟找些事情做？”

    “是，宁隐即将出洋留学，这很好，可重荣还在镇江苦读圣贤书，”婉澜道：“如今乱世里，最不值钱的，恐怕就是圣贤书了。”

    重荣正是谢道中嫡长子谢怀安的字，谢家这一辈的两个男丁名和字都起的巧妙，怀字辈，名安者字重荣，名昌者字宁隐，前者的字与后者的名相呼应，后者的字与前者的名相呼应。谢道中向来强调个中庸无为，却不当心在儿子的名字上泄了点跃跃欲试的野心。

    陈暨在心里将这两人的名和字分别咀嚼了一番，那笑意便真切的几分，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句话倒是不错，那……澜大小姐想为重荣找份什么样的事情做呢？”

    婉澜又歪了头瞧他，贝齿咬住下唇，吃吃笑了一下，才半是玩笑半认真道：“她说，玉集先生正在做的这事情，就很不错。”

    “是吗？那可真是巧了，”陈暨大笑道：“都说这包办婚姻多不幸，今日看来，陈某倒是个不幸中的大幸之人，竟白捡了一位如此志趣相投的未婚夫人，看来的确要尽早完婚才是，免得夜长梦多，这样好的一位妙人，再被人横刀夺爱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蓦然低哑，加之语气暧昧，听在耳朵里，仿佛有千万根羽毛扫在耳道，婉澜一个没忍住，又是生生一抖，下意识地抬手扶住方桌，窘迫地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更不敢再接着与他对视，只好佯作无意地向戏台处伸了伸头：“怎么还没开始呢？今日是哪位名角登台。”

    “是魏绻生吧，”陈暨说着，将桌上的那叠蜂糖糕向她处推了推：“来，尝尝我们南方的点心，这东西只有扬州有，别处是吃不到的。”

    婉澜心里顿时警铃大作，这句话分明是个试探，陈暨并没有猜出她的真实身份，或许只是有所怀疑罢了。她定下心来，伸手取了一块蜂糖糕：“原来是扬州特产，我说怎么从未听说过。”

    陈暨却一副大吃一惊的样子：“嗯？难道澜大小姐没有与你说起过？”

    婉澜差点被咬进口中的一小口糕给噎死：“她并不怎么说老宅的事情，况且你方才不是说这东西只有扬州能吃到吗？”

    陈暨作恍然大悟状，又长长地“哦”了一声，忽然问道：“她既然不怎么说，那屏卿小姐又是怎么知道她打算为重荣找份事情做的打算呢？”

    婉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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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祥戏院：由光绪末年内廷大公主府总管事刘燮之于1906年创建,位于东城区金鱼胡同西北口内,在东安市场的北端,是北京著名的戏院之一。谭鑫培、杨小楼等名家都曾在此粉墨登场。本文中所提的“魏绻生”是虚构人物。

    汉调：旧称楚调、汉调（楚腔、楚曲），民国时期定名汉剧，俗称“二黄”。

三三。琵琶记

    魏绻生今日唱了一整套的《琵琶记》，从午后一直唱到金乌西沉，婉澜本不耐烦听这等讲忠讲孝的故事，却更不敢继续去和陈暨谈天，只好装出一副全神贯注沉迷戏文的模样，生生忍了半下午。

    陈暨倒是听的入神，手指还放在桌上随着节奏打起拍子，魏绻生的唱腔以清丽婉转出名，陈暨似乎很喜欢，到精彩处，还会满意地点一点头。

    婉澜悄悄将眼神递在他处看了看，见他入神的样子，便扶着方桌悄悄起身，打算悄无声息地溜出去透透气。

    然而她一动，陈暨的眼睛便转了过来，依旧是微微含笑的脸，瞧起来温和又客气：“怎么？”

    婉澜动作一顿，尴尬地笑了笑，手指不自在地放在桌沿上蹭了一下：“您看戏便好，小女子要去理一理仪容。”

    陈暨便点了点头，又将眼神放回了台上。

    婉澜如蒙大赦，提着裙子便跑下了楼梯，一路左推右挡地挤了出去，北京的冬季冷而干燥，冷风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婉澜在门口站了一会，沿墙根走到一树盛开的腊梅跟前，先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用两根手指捏住一枝花枝拉到鼻端，轻轻一嗅。

    身后有人用含着笑意的语气问她：“怎么样，可有扑鼻香？”

    婉澜被吓了一大跳，急忙松了手转身去看，弹回去的梅树枝正好戳在她发髻上，与头发搅成一团。

    身后人伸手扶了她一下，又抬手去帮她解开头发和树枝之间的打结，口中道：“别动，小心钗环乱了。”

    婉澜果然不动了，任他在头上摆弄，轻轻问道：“玉集先生？”

    “是我，”陈暨的声音从头上传下来，还夹杂着梅树上簌簌掉落的雪花：“看你这么久没有回来，所以出来看看。”

    婉澜无声地微笑了一下，紧接着发现她的表情他其实看不到，又咳了一声，歉然道：“不会耽误你看戏吧？”

    “不会，”陈暨手上动作很快，两句话的功夫便将树枝从她头发里解救出来，还顺手捏了一撮雪花，在她被扯乱的发丝上一抹，让发髻保持整齐：“你不喜欢这出戏。”

    他用的是肯定语气，用来陈述一个笃定的事实。

    婉澜没有否认，点头道：“不喜欢这个故事，连带着不喜欢这出戏。”

    “这倒是恨屋及乌了，”陈暨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陪她一同在梅树下站着说闲话：“不喜欢蔡伯喈吧？”

    婉澜道：“也不喜欢赵五娘，我做不来她那样的事情，也不认可她的行为。”

    陈暨低低笑了起来：“这倒是奇闻，我见过的人，无不对赵五娘大加赞赏的。”

    婉澜目光一转，定在他脸上：“那你呢？”

    “这个时间问这问题，可真叫人难以回答。”陈暨微微低头，微笑看她：“说赞赏，似乎是故意与你作对，可若是说不赞赏，又像是有意附和了。”

    婉澜也跟着笑了一下：“不必这么多心，一出戏而已，各人有各人的看法。”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赞赏与反对只说了，”陈暨道：“这只是个选择而已，蔡伯喈离家多年未有一言，五娘留家也好，改嫁也好，都是她的事情，即便是她没有熬住而改嫁，也是人之常情。”

    婉澜却不依不饶：“那么，如果你是蔡伯喈，你会希望五娘像戏里一样吗？”

    “不会啊，”陈暨眼睛弯了起来：“我不会是蔡伯喈，这世上没有人能逼我做我不愿做的事情。”

    “哦，这可真是狂言，”婉澜笑了一下：“人生在世，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了。”

    “不存在什么身不由己，只是被放弃的那个选项诱惑不够大罢了，”陈暨笑意渐隐，眉眼间神色淡淡：“赵五娘选择在蔡家苦熬那么多年的真正原因，你我都不能知晓，可显而易见的是，被放弃的那个选项在她心里，一定是不值一提的。”

    婉澜蹙眉想了想，又问：“可如果你是蔡伯喈，圣旨与牛丞相的身份压下来，不从又能如何？”

    “不从还能去死啊，”陈暨又笑了起来：“舍不下一条命罢了，自己做的选择，有什么好怨天尤人的，还将错处推在别人身上，真是可笑。”

    婉澜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论断，简直要惊讶地大喊起来，她的看法在这世上已经是荒诞离经，却不想陈暨比她更为激烈。可他用这样淡漠的语气说这些话，仿佛这才是正常的看法，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压根不值得讨论。

    她扭头看着陈暨，目光混合了惊讶欣慰，甚至还有些恐惧担忧，陈暨一一数着她目光中复杂的情愫，安之若素地转头继续去欣赏那树梅花，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怎么，你不相信？”

    婉澜惊了一惊，急忙将飘远的心神拉了回来：“相信，玉集先生能瞒着令尊令堂入洋人的商行任职，已经足够能说明了。”

    陈暨微微颔首，又重复了一遍：“这世上还没有能逼我做我不愿做的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不变：“比如成亲。”

    婉澜心里又猛地一跳，这一下午这样意味深长又仿佛并无他意的话，陈暨已经说了太多太多，多到让她压根无法分辨他究竟是不是在试探她，索性发问：“不知玉集先生是如何看待澜大小姐的？”

    陈暨的目光浮起笑意，他又低下头来，与婉澜目光相对：“我瞧着，很好。”

    这又是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婉澜有些泄气，忽然丧失了与他继续聊下去的兴致，转身便向室内行去：“回去吧。”

    “不爱听又何必勉强，”陈暨在她身后闲闲道：“金鱼胡同南口开了家日式餐馆，我去尝了尝，味道不错，很正宗，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婉澜停了脚步，疑惑地回头看他：“可我瞧你很爱听的样子。”

    “爱听魏绻生罢了，和这戏没什么关系，”陈暨向戏园子门口走了两步，对她招招手：“既然能陪我去听戏，那必然能陪我去吃日膳了，那馆子距离此处不远，我们步行就能过去。”

    婉澜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她原本打算拿她与宛新的身份之谜戏耍陈暨一番，可如今看来，更像是自己被他耍了一样。这些事情不要说她顶着宛新的身份来做，即便是就以她自己的身份，以陈暨未过门的妻子这身份来做，也是极为不妥的，她到底是个大家闺秀。

    陈暨见她犹豫，也不催促，反而异常贴心，异常善解人意道：“如果你觉得此事行来不妥，那我现在将你送回府也可以，正好见见澜大小姐，与她聊聊你我今日的话题，免得我这位未婚妻子多心，再对你我生了什么误会，有了什么嫌隙。”

    他这话听在婉澜耳朵里，生生多了几分威胁的味道，而婉澜生平最恨的头件事便是被人威胁。先前在镇江时，有谢道中和秦夫人压在头上，她又担了个长姐的名号，尚还收敛着性子，如今在京城简直是无所顾忌，当下便对陈暨回之一笑：“那么，就烦请玉集先生送我回府吧。”

    陈暨有些惊讶，但他很快的便敛了情绪，恢复成先前平静的样子，点了一点头：“好，那这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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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琵琶记》故事梗概：从前有个怂货叫蔡伯喈（都说是东汉蔡邕但其实并不是东汉蔡邕），在老家陈留娶了个媳妇叫赵五娘，温香软玉地过得很开心就不想去考试了，结果他那个作死的爹蔡公非要逼他去考，于是去考，于是考上，于是点状元，于是皇帝就准备招他为女婿，就在这个陈世美的故事即将发生的时候，谢天谢地皇帝发现自己没女儿，但人不能被尿憋死，于是皇帝发现虽然自己没有女儿但自己有个叫牛丞相的大官有女儿，于是没事找事地赐婚牛姑娘和蔡伯喈，这姓蔡的怂货挣扎了一番就答应了。与此同时陈留遭了灾，作死的蔡公和蔡母为了烘托赵五娘人物形象及时饿死了，赵五娘拿裙子捧土把他俩给葬了，还多才多艺地画了一幅栩栩如生反正让人一看就知道是蔡公蔡母的画像，放包裹里背着琵琶一路乞讨上京寻夫（早干嘛去了）。而此时怂货蔡伯喈在牛府里吃好喝好没事喝点小酒弹点琴有空还抒发一下思念家乡父母的悲愁，被他那个圣光加持白莲花的老婆牛氏听见，同样没事找事地去劝她爹牛丞相到陈留去接怂货蔡的爹妈，当然没接回来。

    这时京城正好有个弥陀寺**会，赵五娘去庙里讨饭顺便上香，还在公共场合未经允许乱挂自己的东西，嗯就是蔡公蔡母的画像，此时，怂货蔡就这么人生何处不相逢地也跑来庙里上香，一眼认出自己爹妈的画像供在佛前，也不问问是谁画的直接就拿家去了，痛失画像的赵五娘在命运的指引下来到牛府，被牛府那个圣光普照的白莲花接待，由此得知面前这个女人就是自己老公的原配，令人失望的是此处并没有出现原配大战小三的场面，因为牛白莲将赵五娘带去和怂货蔡伯喈破镜重圆去了，作为我国封建女性贤良淑德的典范人物，牛白莲为了避免蔡伯喈因为各种不为人知的原因拒绝承认赵五娘，竟然煞费苦心地让五娘来到书房，在蔡公蔡母的画像上题诗暗喻。经过这么跌宕起伏的安排蔡伯喈不负众望地和五娘成功相认，成功得知他在京城吃香喝辣的时候爹妈饿死的悲惨事实，立刻上书辞官回家隐居（早干嘛去了），然后这么个怂货就带着功名利禄和两个妻子锦衣日行的回家了。后来那个没事找事地皇帝还下了个诏，表彰蔡氏一门，可能大家不明白有什么好表彰的，那我告诉大家，因为皇帝没事总爱找点事。

三四。姨妹

    他们到谢府门前的时候，正遇上谢怀昌在大门口与乔治道别，两人具是一口优雅端庄的英式rp口音，在没有乔治作对比的时候，谢怀昌的口音已经学的足够标准，然而珠玉在前，立刻便相形见拙，婉澜在马车上听得大为摇头，忍不住掀开帘子嘲笑了谢怀昌两句。

    谢怀昌与乔治的目光一同被拉过去，见陈暨先从车上下来，却并没有接婉澜下车的意思，反而侧身站在一边，为她让出了下车的空间。

    乔治看到这一场面，遗憾地摇摇头，自己走过去将手停在车门边，对陈暨道：“绅士应该尽可能的在一切场合为女士提供方便。”

    陈暨耸了耸肩，也是遗憾的不行的语气：“本来应该是这样，斯宾塞先生，不过我和这位女士正处在中国最容易被误会的关系里，所以不得不多加注意以避嫌。”

    婉澜听到这一句，立刻明白了陈暨接下来要说什么，急忙打断他：“好了，玉集先生，恐怕乔治并不能理解你口中最易被误会的关系。”

    “好，那就不说了，”陈暨带着笑意向她点头，有意无意地放满了语调：“姨妹。”

    谢怀昌一个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立刻被婉澜狠狠瞪了一眼，急忙对她摆手：“不是故意的，屏卿，实在是‘中国最容易被误会’这个定语下的实在是妙，玉集，你都已经与我们屏卿单独相处了半日，这难道还不够被误会的吗？”

    陈暨看着谢怀昌，一脸诚恳地摇了摇头：“从未单独相处，所有场合都有第三人在。”

    “哦，”谢怀昌恍然大悟，旋即指了指那辆雇来的马车：“这里也有吗？”

    陈暨从容不迫地笑了笑：“为了避嫌，这一路帘子都是撩开的。”

    谢怀昌吃了一惊，急忙去看婉澜的脸，果然见她鼻尖被冻得通红，听见陈暨这番道貌岸然地话，正狠狠地瞪他。

    乔治用怜爱的目光看着婉澜，不满的谴责陈暨：“绅士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情。”

    陈暨耸了耸肩：“都是为民情所迫啊，斯宾塞先生，我也是为了她的清誉考虑，你说对吗，姨妹？”

    他又在“姨妹”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再衬上那一脸正直的表情，显出一副用心良苦的样子。婉澜调动着几欲冻僵的面部肌肉，做出微笑的表情，忍不住讽刺道：“多谢您考虑的如此周全，姐夫。”

    陈暨听着她那同样刻意加重的“姐夫”，表情更加严肃正直：“过奖了，那么我就先告辞了，姨妹，我们明日见。”

    婉澜吃了一惊，急忙追问：“明日？”

    陈暨点了点头，道：“我欲送澜大小姐一样西洋首饰做礼物，却又不知她的品味喜好如何，想来想去，还得劳动你多跑一趟，毕竟是为了你亲密堂姐的事情，你不会不答应吧？姨妹。”

    婉澜僵着脸，对他干干地笑了两声：“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我明日另有要事。”

    陈暨立刻道：“不打紧，后日也行。”

    乔治先前听说过婉澜有个已经订婚的未婚夫，如今旁观他两人之间的言行举止，猜到这位玉集先生恐怕就是那位陈家玉树，故意当着陈暨的面凑到婉澜耳边，低声发问：“这就是那位好运的，将要娶走东方玫瑰的先生？”

    婉澜被他突然的亲密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推了他一把，同样压低了声音：“你这是做什么？”

    乔治扶着婉澜的肩膀直起身，哈哈大笑：“我这样的动作，会妨碍到你的清誉吗？”

    婉澜皱了下眉，没有回答。

    乔治继续道：“如果有的话，我不介意为我的动作负责，或者说，我非常乐意为您的清誉负责。”

    婉澜觑了一眼陈暨的表情，对乔治打起官腔：“你太爱开玩笑了，乔治，当心弄巧成拙，到时候反悔就晚了。”

    陈暨原本站在一边微笑着看他们互动，此刻却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斜站到他二人之间，自然而然地伸出一只胳膊，将他两人隔开：“我一位好友说斯宾塞先生的见识和学识是在中外籍人中少有的，虽从未与您见面，却神慕已久，今日托屏卿小姐的福有幸见到本尊，不知道先生愿不愿意赏个脸，与我同进晚餐？”

    乔治借着他的动作退了一步，将目光放到他脸上，欣然点头：“当然愿意，我也非常想与即将娶走澜的幸运儿聊一聊。”

    他们说着便一同举步向外走，婉澜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因为乔治并不知道她是批了谢宛新的名在陈暨面前晃悠的，急忙阻止道：“何必如此麻烦，一同在府上留膳就好了。”

    陈暨转过脸来，挂了一脸的笑容：“留膳的话，只怕不方便。”

    婉澜道：“玉集先生哪里的话，没有不方便。”

    乔治却摇了摇头：“不，小姐，你的叔叔今日要宴请一位贵客，确实是不方便有我等闲人在场。”

    婉澜吃了一惊，急忙扭头去看谢怀昌，谢怀昌点了下头，道：“今日泽公来府上做客，方才已经与乔治见过了。”

    泽公指的正是参与立宪的镇国公载泽，朝廷方颁布了《宣誓预备立宪谕》没多久，正是讨论新官制的时候，载泽作为出洋五大臣之一，每日都为此时而焦头烂额，今日居然这样早地就散了会，居然还有闲心到谢府来赴宴。

    婉澜带着半腔疑惑与半腔谎言即将被拆穿的担心尴尬与陈暨和乔治两人告别，与谢怀昌一同回内府，两人沉默地经过杜鹃影壁，进二门的时候，谢怀昌忽然噗地笑了一声。

    婉澜的眼刀立刻飞了过去：“笑什么！”

    “笑你和你的姐夫啊，屏卿，”谢怀昌脸上笑意越来越深，到最后竟然忍不住前仰后合起来，扶着门框半天走不了路：“我现在竟然有些期待你俩下次见面了。”

    婉澜抬起手，在他上臂上隔着衣服揪住皮肉，狠狠扭了一下：“都怪你，若不死你和阿新自作主张顶了我的名号，我如今也不必如此狼狈了。”

    谢怀昌嘶嘶地抽着凉气，委屈道：“你倘若有心解开这个误会，就不会等到现在。”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正堂前，婉澜愤愤然松手，对着谢怀昌翻了个白眼，扬起一脸笑容，推门进去了。堂内一个年纪轻轻的男主正在上首与谢道庸相谈甚欢，而侧边一位眉眼精致的妇人怀中抱着丁点大的小娃娃，也正与冯夫人言笑晏晏，宛新规规矩矩地侍立一边，见婉澜进来，弯起眼睛向她甜甜一笑：“澜姐姐回来了。”

    一时间堂上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婉澜对着上首敛裙行礼，声音娇软温柔：“民女叩见镇国公万福金安，叩见泽公福晋万福金安。”

    那男人嗯了一声，伸出手向她示意了：“免礼免礼，想必这位就是老宅的大小姐了，果然是天姿国色。”

    谢道庸微笑着看她，口中谦逊道：“一介村野粗民，当不得天姿国色。”

    载泽哈哈笑了起来：“之衡总是这么乐于自贬，贬自个儿也就罢了，人家如此颜色也被你说成是村野粗民，就不怕大小姐记恨你？”

    谢道庸道：“泽公福晋不来，我自是乐于替阿澜认下这个美称，可泽公福晋名花在旁，我哪有那个脸啊。”

    载泽又笑了起来：“你可真是会说话，那新官制的议会怎么就把你给漏了，要是添上个你，兴许今日就不会打起来了。”

    “都是泽公高帽子带的好，”谢道庸对婉澜和谢怀昌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一旁入座，对载泽问道：“今日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商量军机处的裁撤问题吗？”

    “裁撤军机处是定了的，有责任内阁，还要军机处干什么，这事情本无可商议，但原先军机处那班子位高权重的臣子何去何从，便又成了问题，”载泽说起这个话题，敛了笑，眉头又皱了起来：“老庆身为阁魁，这新责任内阁组建起来，首任总理总是他自是没跑儿，他麾下那班子送银子主儿也不会落了空，可瞿军机那派就未必有这个好运气了，再加上军机处原先的王公贵胄，谁不想在新官制里捞个肥差，袁世凯……哼。”

    他极尽讽刺地重重哼笑一声：“袁世凯这个内定副总理也是不愁的，谁叫人家有眼力见，早几年变成了老庆手下走狗。之衡，你不知道，我每日见到会上那班人为了各自的官位利益开始口舌之争，心口都泛疼，你说我们五大臣东奔西跑这一年，没有一日敢安枕，好容易争取了立宪，就这么被糟蹋了，你瞧着吧，老庆一日不倒，大清就一日不会好！”

    “泽公，泽公，”谢道庸抬起双手，虚虚向下压着：“莫动气，莫上火。”

    载泽重重呼出一口气，端起手边的茶盏来一饮而尽：“我今日跟你说的这话，可都是掏心窝子的话，我知道你如今在袁世凯的外务部手下讨生活，平日里跟他也多有交集，可你说怪不怪，之衡，我就是相信你不会出卖我。”

    谢道庸笑了起来：“泽公一片忠心为大清，道庸若是出卖你，那可真是蒙了心了，只是泽公，不是我为袁世凯说好话，您好好想想，自打袁世凯接了北洋的摊子，这洋务办得并不比李文忠公差呀，大清的新政改革，他也都是一力支持的。您看不惯庆王贪腐成性，可他偏偏就能讨了太后的欢心，当年太后刚回銮的时候，瞿鸿搞得那个轰轰烈烈肃清吏治，矛头直指庆王，可结果怎么样？他折了个干将，可庆王还好好的坐他的魁首位子。”

三五。忠臣

    谢道庸初入官场时，是李鸿章一力提拔的，当年李鸿章与张之洞分任南北洋大臣，张之洞身边有个真正学贯中西的狂儒辜鸿铭做幕僚，李鸿章身边也有个精通商业的盛宣怀做帮手，这二人一时瑜亮，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谁也注意不到李鸿章身边的这个姓谢的年轻小子。然而谢道庸在彼时便已经显露出了他长于其余人的可怕特点他的脑子似乎是一张条理分明的蛛网，记载着他能遇到的每个人的名字以及他们的年龄籍贯，甚至喜好习惯，每个人的名字下面延伸出一条或者许多条线，将它与另一些名字以不同的理由连接起来。

    镇国公载泽正是他那张蛛网上的一个名字，谢道庸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年纪还很小，约莫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在李鸿章面前尽力拿着皇亲贵胄的派头，故意将小脸板的不苟言笑。那时还不是镇国公，只是一个辅国公，在见惯了实权亲王的李鸿章面前，着实算不得贵勋，只不过是看在他爱新觉罗的姓氏上予以尊重。在李鸿章去和恭亲王议事的时候，谢道庸奉命陪着这个小大人一样的孩子，跟他讲洋人的新鲜玩意，还送了他一块盖子上画着外国女人的怀表。

    载泽对谢道庸印象很好，或许正是托了那次相见的福。他先前一直在盛京守着大清的龙兴之地，二十岁的时候被召至京城，第一个拜访的就是谢道庸，甚至与谢家结了通家之好，就连这次五大臣出洋，临行前一晚，他还亲自到谢道庸府上告别。

    谢道庸如今官至外务部参议厅左参议，并不是什么位高权重的官职，可谢道庸对此很满意，就连袁世凯几次想为他提提官品，或是给他封大把银子，都被谢道庸拒绝。

    一个在官场上不求权也不求利的人是很可怕的，因为这通常说明他心里求着更大的东西，谢道庸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于是他将自己的兴趣点放在外国的洋玩意上，经常借职务之便往府上搜罗一些新进口的东西，甚至包括宫里都没用上的洋玩意，谢家的宅子是整个京城第一个通上电灯的府邸，甚至有第一个装了自动洒水装置的后花园，就在京城的官家小姐还在一针一线的做刺绣的时候，冯夫人已经在拿缝纫机裁制衣服。他这点小爱好无伤大雅，从李鸿章到袁世凯都乐意满足，甚至袁世凯的老对头瞿鸿任外务部尚书的时候，都对他以公谋私的小动作睁只眼闭只眼，在有人因此弹劾他的时候，还会主动出手来帮他摆平这些麻烦事情。

    “咱们中国人什么都不多，只有心眼子多，”谢道庸亲自为载泽续了一杯茶：“无用的清官和贪财的能吏相比，你会选择用哪个？”

    载泽在桌子上重重一拍，高声斥道：“老庆那能算是能吏吗！”

    “我说的是袁世凯，”谢道庸语带责怪：“泽公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在太后跟前，沉不住气可不是个好习惯。”

    载泽端起茶盏来饮了口茶，长长叹气：“之衡，不瞒你说，我只有在你跟前才敢这样大呼小叫地骂骂人，我实在是看不下去，袁世凯也就罢了，你说太后到底为什么这么信任老庆？”

    “你说乾隆爷在位时为什么这么信任和呢？”谢道庸笑眯眯地反问，意料之中地看到载泽露出一脸瞠目结舌的表情。

    “泽公呀，你是爱新觉罗家的龙子龙孙，这天下就是你们家的，你自然是为自己家的天下着急，可太后呢，”谢道庸轻轻咳了一声，道：“我给你说这话，可是没有丝毫要挑拨你和太后君臣关系的意思，你切莫误会了。”

    载泽急忙道：“之衡放心，你的忠心，我自是最明白的，如今大清被太后掌管着，忠***，就是忠于太后了。”

    谢道庸却摇了摇头：“非也，泽公，忠于太后，自然是忠***，可忠***，却未必是忠于太后了。”

    载泽看着他，愣了一愣，脸上的表情逐渐由愤慨变成茫然，最后竟然有惊恐的神色浮现出来，他放下茶盏，忽然打了个哆嗦：“我想起一件事来，之衡，这事还是李莲英告诉我的。”

    “就在立宪准备时间定下来之前，袁世凯曾经被太后宣进宫说话，说君主立宪和共和政体的区别，聊着聊着，就走到了皇上住的瀛台，太后去的时候，皇上正在修表，满满地摆了一屋子钟表，太后看着有趣，就拿了一个走，临出门时到正点，皇上屋子里所有的钟表一起叫唤起来，太后忽然就发怒了，从李莲英手里夺了那个钟表来，狠狠砸在地上，险些伤了皇上……”

    他说着，竟然连声音都有点发抖：“第二天正经商量立宪的时候，袁世凯就改口了，将立宪预备时间从四年推迟到十二年，我当时还以为他要搞什么鬼……”

    谢道庸看着他，深深叹了口气。

    载泽实在是太年轻了，他今年才刚26岁，也就是托了投生在爱新觉罗家的福，才有幸在这个年纪担要职重任，没有从这个官场最低的位置熬起，就永远不知道这个官场最关注的，永远不是政务能力，而是站队的能力，甚至是，表忠心的能力。

    这个朝堂上有不少老臣，平安度过了辛酉政变，度过了同治之死，甚至度过了甲午海战、戊戌之变和庚子大灾，不仅平平安安地活到了现在，甚至还屡次加官进爵，或是高位不改。这些人里，张之洞算一个，庆亲王算一个，荣禄算一个，袁世凯也算一个。他们有的是一路风平浪顺，有的是借机起事，却没有一个在这么多场变故中马失前蹄。平心而论，这些人处理国家大事的本事并不是这个帝国最拔尖的人才最拔尖的恭忠亲王在他的宏伟蓝图还没有描画一半的时候，就已经被人从权利巅峰踹了下来，而将他踹下来的人，正是如今掌握大清权柄半个世纪之久的慈禧太后。

    情势仿佛已经足够明朗了，太后需要的是忠臣和能臣，排在“能”之前的，是“忠”，不是忠***，更不是忠于爱新觉罗，而是忠于她自己，叶赫那拉。

    庆王纵然是个草包，没什么本事治国，可他只要有本事站队，有本事把忠心表的令太后深信不疑，这就够了。还有谁能比庆王更好用呢？一个爱新觉罗的亲王，无怨无悔地忠于她叶赫那拉，她给他荣宠和地位，甚至变相给他源源不断的巨额银两，这种交易其实是在变相告诉所有的爱新觉罗皇族：忠于太后，才能有好日子。

    “其实你没什么好埋怨的，泽公，这乱世能遇到太后这样的主子，也算是大清之福了，”谢道庸笑了笑：“想想戊戌年皇上召见康有为的时候，那狂生是怎么说的？杀掉两个一二品大臣，这变法就成了，他这做法，和太后又有什么区别呢？普天之下，自三皇五帝始，直至我朝，任人唯的都是亲，遇见明主，知道亲中挑贤，遇见昏君，就是唯一个亲了。”

    载泽僵着脸笑了笑：“你说得对……之衡，你说得对……”

    他缓了口气，又低下头饮茶，将那碗茶一饮而尽，放在桌面上，长长重重地叹了口气：“你看的这么明白，怎么就只做了一个外务部参议呢？”

    谢道庸又为他续茶：“泽公要做张之洞那样的人，既会站队，又会办事，如此才能造福大清。而我么，却是只会站队，不会办事的，我若是上了位，没准就是第二个庆老贪了。”

    载泽笑了起来，道：“就为了偷个闲，竟然把自己贬低成这样，你也是豁得出去。”

    “我是没什么大本事的，泽公，这点李文忠公他老人家早就看出来啦，才一直没重用我。而我么，年轻的时候的确是心高气傲，不懂事，碰了几次钉子才安分下来，如今走到这一步再想想，这就已经极好啦，”谢道庸心满意足地指了指天花板上的欧式玻璃灯：“放眼整个京城，哪个宅子能住的像我这样舒服？我告诉你吧，泽公，我这两天正琢磨着弄一辆小汽车来呢，比驾马车安稳多了，也方便多了，听说欧美那边都人手一辆啦！”

    载泽与他一同哈哈大笑起来，一个伺候的丫头在这个当口走进来，恭恭敬敬地向上座的主子们屈膝：“老爷，鸿兴楼的席面送到了。”

    谢道庸便率先站起身，对载泽和福晋做了个“请”的手势：“也到饭点了，泽公，福晋，咱们就先移步二堂吧？这两天老馋鸿兴楼的肘子，可夫人就是不许吃，嫌油腻，幸亏今日你们贤伉俪来了，不然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解了这一口馋呢！”

    载泽福晋便笑：“早就听说冯姐姐管得严，没想到竟然严到这一地步，谢大人好歹是朝廷大员，怎么连吃口肘子都得看夫人眼色了？”

    冯夫人便拿眼睛去横谢道庸：“都是他整日里在外败坏我，我哪里不让他吃肘子了？不过是家里好这口的少，他自己又吃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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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家之好：清代汉人男女大防比满人更严重，两家只有结了通家之好，彼此女眷才能见对方全家的男人。

    另：载泽福晋据说是隆裕皇后的姐姐，长得很漂亮，气质高雅，也不知道桂祥是咋生的，竟然能生出容貌差别这么大的姐妹俩。

三六。对错

    载泽在桌前坐下的时候，似乎已经将先前的坏情绪一扫而空了，他在谢道庸大力推荐的酱肘子上夹了一筷子送进口中，眯着眼睛品了品，长长的“嗯”了一声，露出一点心满意足的表情，连赞了两声“不错”，又伸筷子去夹了一口。

    他这动作上的赞同比语言上的恭维更让人受用，谢道庸将那叠酱肘子挪到载泽跟前，笑道：“泽公真是同道中人！”

    载泽又夹了一筷子，颤巍巍的送到身边的谢怀昌碟子里：“来来，宁隐，你也尝尝，你们南方人可能不习惯这北方菜，但吃惯了很上瘾的。”

    谢怀昌被吓了一跳，顿时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因为载泽毕竟是位王公，他在椅子上顿了顿，想站起来谢恩，觉得不妥，然而坐着不动就更加不妥。正别扭着，载泽似乎看出了他的窘境，向他和善地笑了笑：“宁隐不必拘束，你我两府是通家之好，就像一家人一样的。”

    在谢道庸面前，载泽总显得毛躁沉不住气，可有了谢怀昌作对比，载泽便显出了沉稳老练的一面，这一点不必别人提点，谢怀昌自己就能感觉出来。他先前觉得满清王室已经腐朽到烂了根，爱新觉罗的男人早就没了当初雄视天下的本事，然而今日见到载泽，却又开始相信这个国家或许还是有救的，起码载泽方才在正堂说起庆亲王时的表情，和他在外见到的那些为国家前途而忧心的爱国志士并无不同。

    谢怀昌在椅子上向他低头道谢，开了这个头，两人便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载泽对他的学习进度表示关系，谢怀昌也客气地因为安妮而向他道谢，寒暄几句后，载泽忽然问他：“宁隐出洋后，打算学什么科目？”

    谢怀昌道：“还没有考虑好。”

    载泽便道：“你要是愿意听，我就给你几个建议，如今咱们大清正要立宪，你若是能出洋学一个法律，那自然是第一等好的，回国后立刻就能进宪政研究院来。”

    谢怀昌微微点了点头，等着他下一个建议。

    载泽继续道：“第二个，就是去欧洲或是日本的军校，我先前也与你叔父说过，你从军校回国，立刻就去军队做教官，练一支新军来。”

    谢怀昌道：“眼下袁大人不是已经将北洋新军练得很好了吗？”

    载泽叹了口气：“北洋新军自然是好的，可是我们大清不能只有北洋这一支军队，况且袁世凯拥兵自重，太后也不放心。”

    谢怀昌垂下眼睛，显出深思的模样，没有答话。

    载泽便继续道：“当然，除此之外，你若是能学一些铁路建设什么的，也是极好的，再不济学个教育，回来也能兴盛我大清的新学，宁隐，大清眼下正是求贤若渴的时候，百年来都难出这样的好时机了，只要你有本事，入阁拜相那是迟早的事情，你可一定要把握好啊。”

    谢怀昌慢慢道：“怀昌倒没有入阁拜相的野心，只要能光复中华，富国强民便满足了。”

    载泽哈哈大笑，用力在他肩膀上拍了几下：“好！好志气！你尽管去学，不必担心什么，学个真本事回来找我，我为你安排大展拳脚的地方！”

    谢怀昌又向他颔首致谢，掂起筷子来，却胃口全无，勉强将载泽夹给他的肘子吃下去，犹豫再三，还是问载泽道：“泽公……怀昌有个疑惑，想请您释疑。”

    载泽向他示意了一下：“请讲。”

    谢怀昌咳了一声，语速缓慢，但语气却坚定，道：“今日大清又兴新政，观之，与戊戌年似乎并无不同，但当年康梁等人被定为叛国谋逆，甚至还杀了六君子，又是何故呢？”

    载泽怔了怔，还没有答话，谢道庸便斥道：“怀昌，放肆。”

    谢怀昌立刻对载泽低下头：“小子妄言，请泽公赎罪。”

    载泽却摆了摆手：“不当事……你这个疑惑，恐怕是天下之人共有的疑惑……只是，我没法儿回答你。”

    谢怀昌抬起头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载泽叹了口气：“我走之后，你叔父或许可以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

    谢怀昌联想到方才他二人在正堂的对话，似乎一下就明白了他不能说的这个原因，谢道庸在这个关口将话题自然地转去了别处，可谢怀昌却不死心，又嗫嚅道：“除此之外，怀昌还有一个疑惑……”

    谢道庸已经表露出了明显不悦的暗示，可载泽却抬手示意：“虽然我未必可以给你回答，但仍愿听听你的疑惑。”

    谢怀昌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泽公出洋考察各国，共和政体也见了，君主立宪政体也见了，若抛开您的其余身份，仅仅以大清国民的角度来看，是君主更好，还是立宪更好？”

    他此话一出，全场都静了一下，婉澜心中立刻大呼不好，因为泽公福晋的眉心已经皱了起来，这个出身叶赫那拉氏的女人虽然嫁**新觉罗皇族的媳妇，可在有前车之鉴的情况下，她的身份总是让人不放心。谢道庸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可以他的身份倘若出言化解，只怕会适得其反，更显得谢怀昌心怀不轨，冯夫人微微低着头，将面前的一盏汤挪到载泽福晋跟前，状似无意道：“福晋来尝尝这猪蹄汤，最是能养皮肤的。”

    载泽福晋看了她一眼，客气地笑了笑：“多谢冯姐姐。”

    她俩的对话打破了饭桌上尴尬紧张的气氛，婉澜又看了一眼载泽，轻轻咳了一声，语气温和地开口，略带责备：“宁隐，你怎么可以有这样的问题呢？”

    谢怀昌与她对视了一眼，看懂了她眼神里的暗示，立刻接口：“长姐请恕罪，这问题怀昌在心中已经琢磨了好久，怀昌无能，即便是来日有幸出洋，也未必有泽公一般的雄才大略，能将各国看个清楚，这才冒昧向泽公提问的。”

    载泽松开紧抿的唇角，轻轻叹了口气：“宁隐，你与你叔父可真不像啊，你的这个问题倘若换做是你叔父，就算是疑惑死，也决不会拿到我面前问的。”

    谢怀昌道：“怀昌承泽公荐师之恩，早就将您当做老师一般尊重了。”

    载泽短促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可是这不可能，宁隐，我生来就带着皇族血液，拱卫皇上地位不变是我的义务，这世上，没有比君主立宪更适合大清的政体了。”

    谢怀昌没有露出一点失望的表情，道：“泽公误会了，我并没有希望您说什么，我只是想听一个真正见识过各国政体的人，来从一个尽量客观的角度回答这个问题。”

    载泽又笑了笑：“其实君主立宪与共和政体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主权在民，若从一个偷懒的角度想，在君主立宪的政体内，国家出了问题，责任在执政政府，需要引咎辞职的也只有执政党而已，皇室家族则不必担负责任，我觉得，做一个不掌权却受国民尊敬的皇帝，比做一个时不时要下罪己诏，还容易被史官记成昏君的皇帝要好得多。”

    谢怀昌点了点头：“您说的不错。”

    载泽道：“宁隐，这些话我在你叔父面前说，是班门弄斧，小巫见大巫，可在你面前，我却能充个内行。各国有各国的政体，是因为各国有不同的文化历史，风俗民情，决定政体的从来不是国外怎么样，而是国内怎么样，中国有辽阔的土地和世界上最密集的人口，在国民素质没有达到一个较高水平之前，永远不可能真正的，将国家权力交到民众手里。”

    他饮了口茶，又道：“你是读书人，你也读过史，大刀阔斧的改革，在中国几千年历史上，从来没有过成功的例子，因为中国人口太多了，国土又实在太大，从南到北，甚至有完全不同的语言发音，你怎么能指望这么多人都能理解你改革的意思呢？就更别提人人都有私心，都想过好日子，太平年的时候尚有数不清的贪官污吏，更何况是改革的乱世。”

    “宁隐，你要知道，这世上真正能为信仰而付出一切的，永远是极少数的极少数，所以朝廷才会表彰这些人，才会通过丹书铁券和贞节牌坊来鼓励这样的事情，而其余的大多数人，都是在为利益奔波，他们付出的每一样东西，都为了获取更大的利益回报，你想让他们支持你，帮助你做事情，就得许给他们足够的利益，这是规则，是规律，是从古到今，甚至是百年后千年后万年后，都不会变的。”

    规则，又是规则，如今竟然上升到了规律，规律是不可改的，人不能将春夏秋冬万物生长颠倒顺序，自然也不能打破这个社会自然形成的规律，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中国将永远没有变好的一天，因为人口不可能减少，而国土也绝不可缩小，人的贪欲和对利益的追求永远不可能有停止的一天，改革就永远只能是表面上的事情。

    谢怀昌想不通这些事情，就像他想不通皇室到底应不应该被推翻一样，皇族中有庆王这样的草包，也有载泽这样为天下之忧而忧的志士，那么同样的，革命党里也有求高官厚禄，甚至是只打算发国难财的人，没有哪一方是完全的错误。

    他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却丝毫都没透出来任何异样的情绪，只做出醍醐灌顶的表情，激动地离开桌子，向载泽深深鞠躬：“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怀昌多谢泽公指点迷津，今日之后，定当殚精竭虑，为大清谋福祉。”

    载泽笑了起来，急忙请他落座：“当年你叔父为大清的洋务做出了贡献，希望以后，你也能为大清的新政做出贡献，皇上和太后必然不会亏待你。”

    谢怀昌低头应道：“是，还请泽公以后不吝指点。”

    载泽哈哈大笑起来，就连泽公福晋也面露笑容，连道“后生可畏”，谢道庸小心翼翼地将话题转到了电灯电话上，使得这场宴得以在宾主尽欢中结束，送走了载泽一家，谢道庸将谢怀昌叫到了身边，道：“你方才在宴上……”

    谢怀昌道：“是侄子孟浪了，险些为叔父惹来大祸。”

    谢道庸轻轻叹了口气：“宁隐，以你的能力和性格……以后倘若幸运，创造的事业将是我和你父亲望尘莫及，可倘若不幸，你或许……”

    他顿了顿，又长长重重地叹息：“你方才在宴席上问的那个有关戊戌年的问题……”

    “我已经有答案了，叔父，”谢怀昌道：“是否因为，戊戌年的变法是由皇上主持，而如今的新政是由太后主持的缘故？”

    谢道庸动作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不错。”

    谢怀昌叹了口气：“难怪泽公不能自己说出来。”

    然而谢道庸却道：“不，他不说出来，还有另一个原因。”

    “他是出洋五大臣之一，是大清宪政的主要发起人，宪政与戊戌年的维新，本质上说并无区别，甚至比戊戌维新更加深入彻底，如果太后反对戊戌维新，那么极有可能因为同样的理由，反对如今的宪政。”

    谢怀昌大吃一惊：“是太后自己要搞新政的，她怎么能出尔反尔？”

    谢道庸却道：“一个鸡蛋，倘若是被人从外面打破，充其量是蛋黄破裂，与蛋清混为一体，可它的本质是不会变的，只有从这个鸡蛋自己从里面变了，才会孵出小鸡来。”

三七。女人

    陈暨准备从康利洋行下班的时候，接到了洋行的东主正田美子打来的电话，要求陈暨立刻到布朗裁缝处量尺寸，做一套礼服，因为一位在华英商要举办舞会，而陈暨得作为她的男伴一同出席。

    他赶过去的时候，正田美子正和一位来此挑选布料的外国太太用意大利语闲谈，那位女士正用惊叹的语气大力夸赞她今日着装，她穿了一身十分奇怪的衣服，就像是男人的西服一样，但腰线处却采用了女士洋装的设计，明显强调出了腰部线条，头上带着一顶男士礼帽，帽子下压着造型优雅精致的卷发，右手还拿了一根文明棍，就像一个西方世界的绅士一样，可掐腰大摆的上衣又恰到好处地显示出女性玲珑曲线，使她整个人显得十分干练，既有女人的妩媚俏丽，又有男人的精明果决。

    那位贵夫人对她的衣服颇感兴趣，因为在这个时间，西装还是男人的专利，从没有女人做西装来穿，正田美子告诉她这衣服是在美国做的，那位夫人显得非常失望。

    陈暨一直在一边静待她们结束谈话，正田美子看到他，高兴地向他挥挥手，对那位夫人介绍道：“这是我们驻华公司的总经理陈暨陈先生，陈先生是位很优秀的中国人。”

    那位太太又显出了惊讶的神色，用别扭的中文对他说：“能被正田小姐重视，你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中国人。”

    陈暨微微笑了笑，用意语回答她：“多谢您的赞誉，但了不起的中国人很多，我与他们相比还差的很远。”

    那位太太又吃了一惊，也换成了意语：“哦，正田，你运气真好，居然能找到这么优秀的年轻人。”

    正田美子便笑着与这位夫人客气了一番，并邀请她光临康利洋行之后，两人才互道了再会，向室内走去的时候，她低声告诉陈暨：“那是贝克太太，他的丈夫是意大利的军火商。”

    陈暨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笑道：“现在就连军火商都变成你的目标客户了吗？”

    正田美子也跟着笑了起来，用日语说：“看，女人做生意就是这么艰难，得讨好无数人，才能将东西卖出去。”

    布朗裁缝是个年近半百的老头子，带了一副圆圆的眼镜，镜腿上有一条金色的链子，正在柜台前查看新运来的布匹，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致以问候：“wele.”

    正田美子也用英语感谢他，并将来意说明，老裁缝这才抬起头，瞧了瞧正田美子的脸，赞叹道：“真是一副漂亮的东方面孔。”

    这样的赞扬正田美子已经听过很多次，大多数是假意恭维，因为她的五官实在不算漂亮，只是一张极为普通的日本女人的脸，低眉垂眼的时候尚有一分大和抚子乖顺的气质，可当她抬起眼睛，里面流转的光芒简直要征服世界。

    陈暨不止一次地与她开玩笑：“你若是生在对的时代，定是日本第二个推古天皇。”

    正田美子有些尴尬地再次对老裁缝表示感谢，并挑了一块灰白色天鹅绒的料子做礼服，布朗裁缝看到她挑的料子，情不自禁地“哦”了一声：“上午刚有一位天使一样的中国女士也选了它。”

    正田美子知道欧洲绅士地习性，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赞美女士的场合，因此也没有当回事，只随口问道：“是哪位女士竟然也如此有眼光？”

    布朗笑眯眯道：“是斯宾塞男爵的女伴，真是一位天使，大概只有上帝才能造出那样漂亮的面孔吧。”

    陈暨听见“斯宾塞”这个姓氏，眉角一跳，脱口而出：“那位父兄都在英国上议院的爵士？”

    布朗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也认识他？”

    陈暨又问：“他的女伴叫什么名字？”

    正田美子被他的异样吸引，也问了一句：“你认识斯宾塞子爵？还是认识他的女伴？”

    陈暨对她微笑：“如果他的女伴叫澜，那我想我应该是认识的。”

    布朗惊讶道：“对，我听见他称呼他的女伴为澜，你们果然认识。”

    正田美子被勾起了兴趣，好奇道：“那，那位澜小姐果真是天资绝色？”

    “没有，布朗裁缝过誉了，”陈暨笑了笑：“而且，她是我的未婚妻。”

    正田美子和布朗裁缝都大吃一惊，忍不住面面相觑了一眼，正田又问：“怎么从未听你说起过这位未婚妻。”

    “因为先前打算回国后退婚，”陈暨微笑着看她：“后来的故事，就和你与樱井差不多了。”

    正田美子的未婚夫婿樱井旬是日本军部的军官，两人订婚是家族决定的事情，没想到却遭到了正田美子的激烈反对，樱井旬得知后无可奈何，只好假装成陌生人，与正田美子在德国“巧遇”一番，才勉强留住了这个特立独行的未婚妻子。

    “难道这位澜小姐也苦心制造了一个巧合？”

    陈暨想起依然被蒙在鼓里的婉澜，笑容便染上几分暖意：“不，这次是真正的巧合，并且，这个巧合还没有结束。”

    正田美子第一次看到陈暨脸上露出这样带着柔和暖意的表情，不由得对那位澜小姐更加了几分好奇。而婉澜也确实没有让她失望，在布朗裁缝与婉澜自己的巧手设计下，那匹灰白色的天鹅绒就像被赋予了新的意义一样，完美融合古老中国的审美特征与时下流行的西洋元素。原本布朗裁缝给它设计了一个只到肩膀的一字平领，在婉澜的坚持下，又用乳白色纱布填充了上面的空间，还做了一个精巧的立领和盘扣，右肩刺绣了一只正在飞行的仙鹤，与裙摆上的青瓦灰墙共同组成一幅颇有意境的水墨画。

    乔治臂弯里挽着婉澜的手，趾高气扬地走进会场，嘴里还小声提醒她：“抬起头来，亲爱的，让大家都瞧瞧我这艳冠群芳的女伴。”

    婉澜觉得好笑，却仍然听了他的话，将微垂的目光移上来，于是身边或真或假的赞叹声更多，她向乔治处凑了凑，也压低了声音：“怎么，先生，在你们西方，男士花大力气打扮自己的女伴，只是用来在这种场合争强好胜的吗？”

    乔治笑了起来，道：“别那么多要求，女士，你要知道在很长的时间里，西方的女人都只是丈夫用来炫耀财力的工具罢了，太太们会彼此攀比珠宝的数量和名贵度，其实绅士们也在比，只是没有女人那么明目张胆。”

    婉澜哼笑了一声，脸上挂着温和谦逊的笑意，口中却道：“在中国，妻子至少是受到尊重的。”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乔治笑着看她：“中国的妻子是否能受到尊重，完全取决于她父亲是什么样的人，还有她丈夫是什么样的人，或许她自己的品行也能起一部分作用，但那只是应别人所要求的罢了，贤德的中国太太只有一种，可是如今，美丽的西方小姐却有不少，各个儿都不一样。”

    婉澜怀疑地看他：“既然西方有如此多的美丽姑娘，那你何必还在中国消磨时间。”

    乔治大笑：“因为中国有你呀，亲爱的，你可是我爱不释手的东方玫瑰。”

    “好了，先生，收起你这油嘴滑舌的一套吧，”婉澜翻了个白眼：“我若是个真正端庄的大家闺秀，就不该单独和你这样的男人出府，还做这样亲密的动作。”

    乔治还没来得及接话，身后便有一个微带笑意的男声传过来：“既然这么明白，怎么不照一个大家闺秀的标准行事呢？”

    婉澜和乔治一同转身，看见陈暨正挽着正田美子站在那里，这是婉澜和陈暨自谢府门前一别之后几个月的第一次见面，在身份被戳穿的尴尬之感袭来之前，她竟然首先对陈暨手里挽着的陌生女人有了一丝微妙的敌视，然而大家闺秀的良好修养使她没有做出失礼地举动，反而与她互相问候。

    陈暨居中为三方做了介绍，婉澜由此得知这位日本女子已经有了婚约，敌意顿时消退，开始对她的身份大感兴趣：“正田小姐以女子之身，竟然能独立经营康利洋行，真了不起。”

    “你也很优秀，”她说起中文来，明显带有拖不去的日本口音，就像先前的日本记者木沁芳一样，听着有些不舒服：“你长得真漂亮，我去布朗裁缝那里做衣服的时候，还听他将你夸赞为上帝的杰作。”

    婉澜歪了歪头，语气有些遗憾：“一个女人在接受赞扬的时候，竟然只有美色一点可说，可这真教人难过。”

    正田美子被她的语气和表情逗笑，她连笑起来都像是男人，爽朗而大声，毫无女儿家含蓄羞涩之意，更没有被宠坏的贵族小姐那样的骄纵凌人，婉澜觉得新奇，于是又道：“如果我的请求没有冒犯您的话，给我讲讲您的事情吧，您父亲允许您这样抛头露面的做生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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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古天皇：日本第一位女天皇，战斗史类似我国则天大帝，原本是皇帝的表妹，后来是皇帝的皇后，再后来登基当皇帝，干的事和则天大帝也差不多，反正她统治时期日本国民幸福指数挺高的。

三八。故人归

    正田美子和婉澜很快就一见如故了，两个女人叽叽喳喳地说着外国的化妆品和时兴妆容，但陈暨知道这不过是表象，因为正田美子擅长和任何一个能成为她商行常客的男人或女人在极短的时间里聊得相见恨晚，她看出婉澜对西方世界的向往，于是就大谈欧洲，简直要把那里塑造成人间天堂，就连乔治都被她夸张的描述逗笑，还碍于女士的面子不好揭穿。

    婉澜对正田美子能经营商铺很感兴趣，连着提出与此有关的问题，于是正田美子很骄傲的告诉她，她不仅在中国拥有商铺，还在日本和新加坡拥有商铺，除却在日本的一间店面是父亲所赠与的之外，剩下所有的商铺都是她白手起家而成，这不仅在日本，就连世界都少有女人可以做到。

    婉澜非常羡慕她所做下的成绩，于是向她求问秘诀。

    正田美子眉飞色舞道：“其实简单的很，将你自己看做人就好了。”

    婉澜惊讶道：“我并没有将自己看做是怪物呀。”

    正田美子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你是将自己看做女人了，我说的却是将自己看做人。”

    婉澜觉得这句话大有深意，又去追问，而正田美子却不肯再解释了，只道：“这虽然简单的很，却也困难的很，尤其是对于你我这种女人来说，简直困难如登天，毕竟日本曾经与中国一样。不过自从明治维新，日本人就全盘西化了，不得不说，西方人有些思想是很正确的，澜小姐，你要相信，我们是对的。”

    婉澜一头雾水地点头，附和道：“不错，我们是对的。”

    陈暨一直在一边听她们谈话，此刻看到她们的话题告一段落，立刻插口：“抱歉，正田，可以占用你几分钟的时间，让我和澜跳支舞吗？”

    正田美子做恍然大悟状点头：“差点忘记了这是你的未婚妻，应该是我占用了你们的时间才对。”

    婉澜听见“未婚妻”三字，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曝光，脸上立刻浮起红云，尴尬的连陈暨的脸都不敢直视，只想赶紧从他身边逃出去，就连他绅士地将手停在她跟前，邀请她共舞的时候，都结结巴巴地以“男女大防”做借口推拒。

    陈暨脸上又挂上了诚恳的笑容，赞扬婉澜说的一点也不错，然后将手收回去自己站到了一边。这正是婉澜所害怕的，在他跟前，那些女子的娇羞、欲迎还拒统统都不顶用，他仿佛从来不明白她的含蓄客套，总是在她表示拒绝后的第一时间就退回原处，然后再不发一言。

    婉澜很快就为她不识时务的客套付出了代价，在这个几乎聚集了所有在华绅士的场合里，谁能看到如她一般貌美的女士独自站在舞池外呢？只有一瞬的功夫，一个洋人的手便停在了她跟前，手的主人带着优雅的微笑，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什么，但意思不外乎是称赞她的美丽，请她赏脸与他跳上一支舞。

    婉澜立刻就害怕了，不是犹豫，而是真真切切的恐惧，并且开始后悔她当初因为好奇而答应与乔治共赴这场舞会。正经人家的小姐哪里能和一个陌生男人搂抱在一起跳舞呢？瞧瞧舞池里的那些男男女女们，甚至还要让男人的手放在自己腰上，这是只有娼妓和小妾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她偷着觑了一眼站在一边的陈暨，却见他依然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站在一边，并没有出面解围的意思，于是恐惧之余，又起了几分恼怒，为自己居然要嫁给这样的人而悲哀。那位外国绅士的手还停在她跟前，见她迟迟不动，他的语气便又诚恳了几分，说了好长一段话。

    婉澜定了定神，唇边扬起微笑，用中文道：“真是抱歉的很，我听不懂您的话。”

    那洋人似乎也是听不懂中文的，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遗憾神色，陈暨在这时忽然开口，用的居然是与那洋人相同的语言，说了句什么，那洋人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转而又变成了羡慕。

    两人客客气气的交谈数句后，那位先生便转身离开，婉澜对他们的对话感到好奇，却又不好意思去问陈暨，她还生着他的气呢！而陈暨却自己凑了过来，对她说：“如果你还站在这里，那些绅士们会接二连三地过来邀请你跳舞的。”

    婉澜白了他一眼，道：“照你这么说，我应该及时告辞了。”

    她的语气有些不客气，可陈暨丝毫不恼，反而加深了笑意：“也可以，但我觉得，上上策应该是你现在和我去舞池里跳舞。”

    婉澜下意识地就想要拒绝反驳他，可在张嘴的一刹那又想起陈暨素日的习性来，只好忍住，将手放到他手里，与他一起滑进舞池。

    这种交谊舞，还是当初安妮教给她的，但因为安妮的舞技并不是很好，婉澜就学的更加不好，再加上她头一次与一个男人如此亲近，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更加不能集中注意力，脚下连连错步，差点把自己给绊倒。

    陈暨在她头顶笑着开口：“有斯宾塞先生做老师，我以为你的交谊舞会跳的很好。”

    婉澜一直低着头，小心注意自己的脚不踩到他脚上，听见这话，立刻皱眉：“我怎么可以跟他跳这种舞。”

    陈暨笑了起来，道：“为什么不可以呢？”

    婉澜脸上又开始泛红了，她强迫自己镇静，就像个端庄典雅的夫人或是小姐一样回答他：“正经人家的女孩子绝不能和男人有这么亲密的接触。”

    “那你愿意与我跳舞，是因为你我订了婚？”陈暨说着，将手从婉澜腰上拿开，将她送出去转了个圈，又拉回来，微微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笑道：“我运气很好，姨妹。”

    婉澜倒抽了一口冷气，不知是因为他突然而然的亲密动作，还是因为他调侃的话语，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又被陈暨拽了回来，两人贴的更近，她听见他的低语扫过耳畔：“你在用面对父母长辈的态度面对我，是不是？一口一个正经人家，是想在未来丈夫面前塑立起一个应当被尊敬的正房太太形象吗？”

    婉澜的心思被他一语道破，抿着嘴不说话了，陈暨等了一会，又道：“你可以去做你喜欢的事情，结交你喜欢的朋友，这没什么，毕竟你要嫁给一个商人做太太，万一我经商失败，没准需要你当街卖酒，补贴家用。”

    婉澜笑了起来，她先前隐隐觉得陈暨与她见过的官家子弟很不相同，如今算是彻底坐实了这种猜测，她崩起来的身子逐渐放松，也不只顾着低头看脚：“如果我方才答应那位来邀请我跳舞的先生，你会不高兴吗？”

    陈暨道：“当然，你可是我的未婚妻，我还没有与你跳舞，他怎么能抢这个第一，”他顿了一下，又道：“不过，你可以答应他的邀请，这是你的自由，不必受我的情绪所干扰。”

    婉澜立刻道：“就像你有自由，邀请别的女人跳舞一样？”

    陈暨笑了起来：“对，我也有这个自由。”

    婉澜道：“我若是个正经贤惠的妻子，就该赞同你这样的自由，不过你方才才说了，我可以去做我喜欢做的事情，我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不许你有这样的自由。”

    “你说的很对，阿澜，”陈暨带着她转了个弯，道：“不过你也得明白一件事，我有自愿放弃自由的自由，所以不必你要求我，我自己心甘情愿的放弃，以后我只与你跳舞，我向你保证。”

    婉澜呸了一声，道：“你若是做得到的事情，就不必保证，自去做，若是做不到的事情，更不必保证，徒惹人伤悲。”

    “你说的很对，”陈暨笑着连连点头，又贴在她耳边道：“我现在感觉，好像上辈子就与你认识过一样。”

    婉澜现在由衷地觉得快活，并且发自内心地感谢谢道中夫妇做主为她定的这门婚事，虽然她相信，就算他们事先没有订过婚，也还是能在人海茫茫中遇到彼此，但一个作风正派的贵族小姐自己去挑选自己的婚事，说出来总是有些不好听，而父母之命又两情相悦的结合，却可以传做一段佳话了。她这样想着，抿着嘴唇微笑，又去问陈暨，“是乔治将我的身份告诉你的吗？”

    “用不着他告诉，我自己看得出来，”陈暨心情也很好，微微低下头来跟她说话：“第一次见你我就发现了，你不会说儿化音，而且宁隐对你的态度很是尊敬，不过更重要的是，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应当是我的妻子。”

    “那你还与我装模作样，还叫我姨妹，”婉澜嗔怪了一句，又问：“那宛新与你见面的那次，你相信她就是我了吗？”

    “你乐意与我玩这游戏，我自然要配合你，”陈暨笑容更深：“我与新小姐见面之前，百里告诉我说他见到了与我订婚的谢家小姐，和旧式女人很不一样，能让我大吃一惊，所有我去的路上，心里设想了一千种你的样子，走的时候，心里想了一万种可以将百里揍一顿解气的方法。”

    婉澜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就好像听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怎么样都停不下来，陈暨被她感染，也跟着笑起来。于是这两个人舞也不跳了，就在舞池里看着对方哈哈大笑，前仰后合，无法抑制，连带着整个舞池的人都停了下来，莫名其妙地面面相觑，但慢慢又被他们欢乐的气氛所感染，一同大笑，陈暨身边的一个美国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满面笑容问他在笑什么，陈暨就将婉澜只给他看，高声道：“瞧，先生，瞧这位美丽女士，她是我的未婚妻子。”

三九。立场

    婉澜在舞会之后被陈暨送回府，正田美子就只能拜托给乔治，又因为陈暨抢了他的女伴而向乔治表达歉意，然而乔治心中并没有任何不悦，反而为新认识了正田美子这样更加与众不同的女人而喜悦，他两人很快便聊到了一起。两方人马在酒店门前相互告别，陈暨叫了一辆黄包车，与婉澜一同坐了上去。

    “我先前以为乔治对你有些意思，”陈暨微笑道：“还曾经暗自烦恼过。”

    婉澜大笑：“他只是觉得我有趣罢了。”

    陈暨现如今的一举一动，似乎已经完全是西洋人的做派，因为按照中国的礼节，订婚的男女是绝不可以有这样亲密接触和独自相处的时间，但陈暨丝毫不在乎，他侧向婉澜坐着，一只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另一只手绕在她肩膀后面，帮她做些捋头发整领子的琐事，用不经意地口气说：“清廷现在要立宪了，你知道吗？”

    婉澜点了点头。

    陈暨又道：“你叔父谢大人参与新官制的厘定了吗？”

    婉澜又摇头：“那都是军机大臣做的事情，我叔父只是一个参议。”

    陈暨慢慢地“嗯”了一声：“我觉得，这事是成不了的，如果谢大人对新官制抱有希望，那你不妨委婉地劝劝他。”

    婉澜一下子就从浓情蜜意中清醒过来，问他道：“你一定是得知了什么内幕。”

    陈暨没有瞒她，道：“庆王家中已经将各种官职明码标价了，他因此收银子收到手软，就连府上的奴才都横行霸道，五千两纹银还入不得眼，当然，这对太后来说或许并不是能至他于死地的罪证，可对别人来说就是了。”

    婉澜又问：“别人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陈暨道：“越往高走的政治斗争，就越是你死我活两不相容，他们未必扳得倒庆王，可是想要扳倒袁世凯却是非常容易的。”

    而婉澜却道：“你说反了，扳倒庆王很容易，扳倒袁世凯却是不容易的。”

    陈暨又笑了起来，做了个手势：“愿闻其详。”

    婉澜将头扭过去，用平淡的语气道：“大清倒台，庆王就完了。”

    陈暨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去看前方车夫的反应，不过婉澜说话的声音极地，就像是情人间的呢喃低语，他放下心来，在婉澜鼻头上刮了一下：“这可是要杀头的话。”

    婉澜又把脸转过来对他微笑：“你怕不怕？”

    陈暨却道：“我是配的上你的，阿澜。”

    他带来一件厚斗篷，披在婉澜身上，两个人的手在斗篷下十指相扣，交换分享着彼此掌心间融融的暖意，又开始谈论一个新的话题，可没说几句车子就已经到谢府门前了。陈暨多给了车夫一些碎银子做赏钱，那个卖力气的穷苦人就感恩戴德地弯腰下去：“多谢您，好心的老爷和太太，你们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婉澜因此觉得不好意思，不仅仅是因为他口中的“老爷太太”，更多是车夫的态度，于是她伸手将他扶起来，也说了一些祝福的话给他。

    陈暨在车夫走了之后与婉澜道：“或许他心里这时正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婉澜惊奇道：“为何？”

    陈暨笑了笑：“在一些人眼里，所有做官的都欺压良民，所有经商的都作奸犯科，所有富裕的都为富不仁。”

    婉澜若有所思道：“这倒是奇了。”

    陈暨叹了口气：“想要在长时间的苦难下保持一颗与人为善的心是很不容易的。”

    婉澜与他互道晚安，两人都想要约定明日再见，可是两人都明白明日再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这时局并没有给他们留出谈情说爱的时间。

    婉澜披着那件厚斗篷进府，照例先去书房查看谢怀昌的学习进度，谢道中夫妇不在的时候，她就得担起长姐的义务来，可今日推门，却看到谢道庸也在书房，正与谢怀昌隔桌子坐着，一言一语地说话，谈论如今的官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载泽的缘故，谢怀昌又对满清重新燃起希望，他自己心里明白，一个新政权替换一个旧政权，只有留血冲突才能做到，中国两千年的王朝更迭已经说明了这一点。不论那个取而代之的政权日后会带来怎样的盛世，但处在交替之中的平民却一定是没有好果子吃的，因此他希望大清能继续存在下去，而谢道庸也一反常态地称赞他的想法，这让婉澜非常吃惊，要知道在以往，他二人谈论起政治来，不出几句话一定会发生分歧。

    婉澜屈膝向谢道庸问好，在他的要求下褪去斗篷，向两个男人展示她的新礼服，谢怀昌接受不了她脖颈肩膀处若隐若现的裸露，但谢道庸却大加夸赞。

    “虽然说美丽的女人老去后依然美丽，但真正青春娇艳的容貌可是一去不复返的，年轻的姑娘就应当打扮的花枝招展，过了这二十年，自有大把时间去穿那些稳重保守的衣服。”

    谢怀昌装模作样地叹息：“都说年轻人轻狂，年老人稳重，怎么在我家竟然全掉了个个。”

    谢道庸哈哈大笑，温和地看着谢怀昌：“先前我在镇江时，你还像个锯嘴葫芦，如今已经能这么没大没小地开玩笑了。”

    谢怀昌无声地微笑起来，并且看了一眼自己艳光四射的姐姐，倘若是在镇江老宅，不要说这样的衣服，这样的对话，就连这样的念头都是不该有的，谢道中是位信仰坚定的老儒生，恨不得做个框子将这个家整个框起来，每个人都按既定的轨道行事。

    谢道庸劝说婉澜将这件衣服好好保存起来，以后带回镇江去，让老宅里的人也开开眼，谢怀昌想也不想地就表示反对，他说自己的父亲：“向来都是最厌恶改变的。”

    “倘若你像他一样在长毛乱的时候接掌家族，或许比他更厌恶改变，”谢道庸垂下眼睛来，用杯盖刮去茶水面上的浮末：“我父亲，你们爷爷去世的时候，官军还没打进伪京呢，我们兄弟俩也只有十几岁，还没有阿澜现在大，我虽然常常笑话他迂腐固执，可讲句良心话，我不如他，我没有你们父亲这么大的本事，倘若换做是我，谢家今日还能不能存在都是两说。”

    婉澜和谢怀昌都是第一次听这段往事，因为谢道中从来不肯说，然而谢道庸说了这两句，也不肯继续讲了，只道：“让一个经历过战争的老人回忆战争，是件很残忍的事情。”

    婉澜没再强迫他，又将那件厚斗篷披上，对谢道庸道：“让怀昌再看会书吧，叔父，侄女儿许久没有陪您说过话了，您要是不嫌弃，侄女儿煮茶给您喝。”

    谢道庸应了下来，站起身，又对谢怀昌勉励了几句，与婉澜一同出门：“你想问什么，问吧。”

    婉澜笑嘻嘻道：“果然什么都瞒不住叔父，那叔父一定知道我想问什么了。”

    谢道庸叹了口气：“新官制厘定失败了，瞿鸿后起发难，袁大人已经离开了京城。”

    婉澜大吃一惊，立刻想起方才陈暨告诉她的话，后知后觉地发现她这个未婚夫很不一般，约莫在官场上也有通风报信的人。

    她轻咳一声，又问：“新官制的部门安排和名单已经出来了吗？”

    谢道庸摇了摇头：“还没有。”

    婉澜道：“如今是瞿鸿做主了吗？”

    谢道庸“嗯”了一声，苦笑道：“阿澜，你叔父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婉澜悚然：“您与瞿鸿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也不曾去庆王府上送银两，他未必会刻意针对您。”

    谢道庸却说：“只怕我在外务部待不成了。”

    婉澜宽慰他道：“叔父没有位极人臣的野心，在哪里不是一样做官？况且袁大人不会这么快倒台的，您放心好了。”

    谢道庸转头看她：“你似乎得知了点什么消息。”

    婉澜笑了笑：“不必得知什么消息，叔父，袁大人是掌兵的，北洋新军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只要这支军队一日不倒，袁大人就一日不会倒。”

    谢道庸却叹了口气：“就是因为这样，才更叫人难以决断，阿澜，我是不愿意站队的。”

    婉澜明白谢道庸的难处，如今局势未明，站队就像是一盘风险颇大的赌博，即便是赌赢了，也只是赢一时而非赢一世，但倘若不站队，却又注定了只能终生游离与权利中心之外，受人压迫，遭人挟制。

    “可是如今这一局胜负已定，您就算是想站队也晚了，”婉澜道：“不如静观其变，毕竟天无绝人之路，与那些因为站错队而跌落悬崖的人相比，您已经好很多了，不是吗？”

    谢道庸点了点头：“当下之计也只能是静观其变了，我只是担心怀昌，今日与他聊起新官制，他还颇有些寄希望与此的样子。”

    婉澜却不以为意：“他有什么好担心的，只不过听风就是雨罢了，他先前赞同革命，不过是受那些学子们高谈阔论的影响，如今赞同立宪，也只是被泽公感染，兴许过两天又改了主意。虽说拥有这样善变的立场并不是一件好事，可他到底还是因为没有真正见识过革命和立宪所致，兴许出洋回来就好了。”

四十。打算

    谢道庸担忧的问题不久就有了答案，就在袁世凯请训出京的四日后，光绪三十二年九月二十日，按照西洋历计算，则是1916年11月6日，清廷正式颁布了《厘定官制谕》，万众期盼的责任内阁仍然渺无踪经，军机处依然留存，而六部不过是改了个名字，除将工部与商部合并为农工商部，又额外弄出了一个邮传部外，其余均是换汤不换药。

    从光绪三十一年五大臣出洋开始，到光绪三十二年九月新官制出台，大清的立宪轰轰烈烈地搞了一年，终于将自己搞成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话。如果说先前十二年的立宪预备期还没有完全抹杀人的希望，那么这套可笑的新官制则彻底将满清皇族的狼子野心昭示于众，从此天下的立宪派几乎全都死了心，彻底改投到孙文门下，变成了彻头彻尾地革命党，谢怀昌或许也是其中一个。

    然而对谢道庸来说，这个侄儿的政治立场还不是他急需考虑的问题，作为庆王与袁世凯一派的官员，瞿鸿将他调离了外务部，放到新成立的邮传部去做了个电政郎中，这似乎是在提拔他，可倘若从日后邮传部在短短六年里换了十三位尚书的情形来看，这分明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在这频繁易主的六年开始之前，谢道庸已经有所预料。

    他没有更好地方法可以帮助自己摆脱困境，只能拿出十二分的精力放在衙门里然而这十二分精力却不是为了更好地办实事，而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的身家安全。当一个王朝走到末路的时候，总有其非亡不可的理由，前明的崇祯帝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会发出“大臣皆可杀”的哀叹。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倘若将谢道庸和载泽这一批臣子放在励精图治的崇祯帝手下，那或许情形又会大不相同，就像日本国首相伊藤博文评价李鸿章时说的那样，将李鸿章放在日本，必定做的比伊藤好，而若将伊藤放在中国，却必然不会比李鸿章做的更好。

    新官制给谢府这个放在京城毫不起眼的府邸带来了悄无声息的影响，谢道庸开始变得沉默，再也不对当下的时局发表什么看法，偶尔与谢怀昌相对谈天，也总是赞同他的意见。而谢怀昌则是彻底对大清死了心，在他还没有真正见识革命党的时候，就已经成了一个坚定的革命党毕竟中国已经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了。

    婉澜在陈暨下班的时候去康利洋行寻他，两个人再一同走去使馆区的一家法国餐厅吃晚餐，婉澜穿了一身洋装，又将自己打扮成“假洋人”，因为只有这样，当她将手挽在陈暨臂弯里的时候，才没有周遭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们不可避免地谈起了厘定官制谕，是陈暨先起的头，他告诉婉澜：“倘若谢大人在邮传部有什么难处，而我又能帮上忙，请不要客气。”

    婉澜奇道：“你能帮上什么忙？”

    陈暨笑了笑：“衙门的事情我当然什么都帮不上，可如果是叔父自己的事情，而他又恰巧需要一些枪支弹药来护院的话，我倒是可以贡献一些。”

    婉澜大吃一惊，扭头向周遭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你……你这是走私军火？”

    陈暨垂着眼睛，点了一下头。

    婉澜倒抽一口冷气，沉默片刻，又道：“你父亲知道吗？”

    “这些事情，他不必知道，”陈暨道：“在我没有因此被枭首示众之前，他都不必知道。”

    婉澜震惊地看着他，结结巴巴道：“你……你父亲可是……”

    “你我都知道他一定会反对这件事，与其花费大把时间说服他，不如瞒着他先将事情做了，”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餐厅门口，陈暨为她打开门，随后进入室内，又道：“父辈的经验已经不适用于这个时代了，阿澜，我们没有什么前路可以依循，只能自己摸索。”

    婉澜抿着嘴不说话了，陈谢两家何其相似，都有一个刻板从儒的一家之主，都是大清的地方官员，都有百年门楣，因此才是门当户对，可陈暨与她们这些谢家小辈又何其不相似，在她还为如何说服父亲而忧心的时候，陈暨已经自顾自开始行动了。

    可他说的不对吗？父辈的经验已经不适用于这个时代了，他们年少的时候，出人头地唯一的路子还是科举，唯一的教材还是四书五经，而如今科举已经取消了，翰林也取消了，慈禧太后一声令下，位列朝堂的变成了西装革履的“法学进士”“化学进士”“物理学进士”。

    于是婉澜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一点也不错。”

    陈暨对着她微微笑了起来，在她手上用力一握，才与她面对面隔桌坐了下来，点上菜后又问她：“你上次说我做的事情很不错，打算让重荣也找一份同样的事情来做。”

    婉澜应道：“我仔细想过了，重荣与你到底是不相同的，他没有留洋的经历，也没有洋人人脉，倘若与你一般开洋行，只会遭人盘剥。”

    陈暨点了点头，做了个愿闻其详的手势。

    婉澜又沉默了一会，似乎是在梳理脑中思路：“倘若要做茶叶药材这些，却又入行太晚了，且不说没有相熟的茶农，就连固定的买家也没有。”

    陈暨“嗯”了一声：“所以呢？”

    婉澜抬起眼睛看他：“为今能做的，只有实业了。”

    陈暨似乎有点惊讶：“你想做哪方面的实业？总不会是钢铁吧。”

    “有钱有权，才能做钢铁，况且以私人身份做这种大型实业，太引人注目了，”婉澜皱起眉，轻轻叹了口气：“我没有想好做什么，况且这种事情，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得成的，我得……回去和重荣商量一下。”

    穿黑色马甲白色衬衫的侍者在这个时候为他们送上菜肴，婉澜是第一次吃外国菜，对这种不使用筷子的吃法好奇的不得了，陈暨等她自己玩够了那些刀叉，才出言指点她正确的用法，并笑话她道：“前后两位老师都是再正经不过的欧洲人，到头来竟然连刀叉都没学会。”

    婉澜一手拿刀一手拿叉，举起来让它们碰撞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乔治从来不肯吃洋菜，安妮又只教语言不提其他，我从来没有机会得知这些。”

    陈暨示意她将餐巾折在领子里，将刀叉的用法示范给她看：“回去教给宁隐，他总不能带一双筷子出洋。”

    婉澜笑道：“何必要带，到时候找根木头削一下就是了。”

    陈暨跟着笑了起来，又问：“说来，谢世伯怎么会让重荣留在府里，却让宁隐出洋？”

    婉澜的笑容淡了淡，道：“重荣到底是嫡子。”

    坐在井底的青蛙不会知道天之广地之阔，在出镇江之前，她也从没有想过世界已经换了副面孔，若不尽早行动，必将被时代的洪流抛下。然而这种急迫感觉也只有她和谢怀昌这样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有，而说服谢怀安的难度，或许并不比说服谢道中低。

    她有些烦躁，默默低下头来吃东西，嘟囔了一句：“并不比我们的膳食好吃。”

    陈暨笑道：“的确是比不上中华美食，只是让你换个口味罢了。”

    婉澜将手里的叉子放下，轻轻叹了口气：“玉集，你在京城做的这些事情，你弟弟元初知道吗？”

    “知道啊，”陈暨回答道：“自我回国之日起他便知晓，偶尔还会与我有电报往来。”

    “那么……他赞同你的行为？”

    “他似乎没有不赞同的理由，”陈暨想了想，道：“横竖这些事情不必他来花费心思。”

    婉澜又问：“元初以后打算做什么呢？”

    “看他乐意，愿做什么做什么，横竖不能去考官了，”陈暨道：“不染上白面狎妓之类的嗜好就好。”

    婉澜道：“你倒是看得开，不打算让他来帮你一把？”

    陈暨笑了笑：“兄弟阋墙的事情还少吗？想要避免它，最好不在一个行当，况且陈家家底尚可，不需要他赚钱补贴。”

    婉澜随着他一同笑了笑，但那笑容却无比勉强，各家有各家的过法，模仿不来，况且谢家比陈家的历史长了两个百年，又是嫡系，陈暨不必考虑族亲，可谢怀安却不能不考虑。

    陈暨似乎知道她闷闷不乐的原因，也没有出言打扰，两人相对静默，各自吃着各自盘子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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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毛乱：即太平天国运动，之前一直忘了说了。

    邮传部：主要负责铁路、航运、邮政、电政等事业，是在收回运动轰轰烈烈之际成立，但真正回收邮政权是在1911年，也只是名义上的回收，因为1911年从海关手里收回的邮政权之后，立刻就被法国人控制了。不过邮传部历任尚书还是为我国上述事业做出了自己力所能及的贡献。

四一。目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北京逐渐进入深冬，严寒加重，住在水边的居民有时会在夜声人静之时听到凄厉的冰吼，这对老北京的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可婉澜却总觉得这类似人声的吼叫似乎在冥冥中预示着什么，她因此而寝食难安。此时距离她到来北京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新鲜感消弭后，对时事的恐惧逐渐变成了压在她心头的大石，她开始更频繁地出门，与各类太太小姐聚会，希望借此能探听到更多她所关心的消息。

    在十月到来的时候，婉澜在谢怀昌的怂恿下给家中发了一封电报，是借邮传部电政衙门的电报机，发到镇江衙门里的，这算是谢府第一次使用这种先进的西洋玩意儿，这封电报发出去没几天，老宅便回了信，落款是谢怀安的名字，话也只有寥寥几句，一说电报果然方便快捷强过写信不少，一说奉太后谕旨，江苏总督张勋亲自往谢府跑了一趟，请谢家出钱筹建新式图书馆，再又嘱咐谢怀昌仔细读书，切莫辜负家人一番希望。

    前一条与后一条自是没什么可说的，关键在第二条，谢道庸将电报带回府里，交给了婉澜姐弟：“办得好，是美名远扬的美事，办不好，就是出力不讨好。”

    婉澜深以为然，况且她正琢磨着涉足实业，正是要用钱的时候，猛然要支出这么一大笔毫无回报的款子，任谁都不乐意。

    谢道庸捋着胡须道：“未必会毫无回报，兴许张勋要请你爹做馆长呢？”

    谢怀昌点头道：“对，倘若父亲出资最大或是出了全资，朝廷定然要给他个头衔，况且图书馆是启发民智的，这件事做好了，可是一桩大功德。”

    婉澜有些不悦：“时局维艰，自救还来不及，哪有心情去做什么大功德。”

    谢怀昌笑了起来：“阿姐近日是怎么了？情绪如此暴躁。”

    婉澜扭过头去吐出一口气，放软了语气：“实在是心里着急地很。”

    谢怀昌道：“张勋都找到府上了，这件事谢家横竖躲不开，与其扭扭捏捏得罪了张勋，倒不如大大方方拿钱出来，还能在学界搏个好名声，倘若真的得了个馆长的差事，收益未必会不如镇江的地方官。”

    婉澜挑了挑眉，惊奇地看着他。

    谢怀昌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看了一眼谢道庸。

    谢道庸看到了这个眼神，怔了怔，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表情，似乎是想哭不能哭，想笑不能笑，室内一时陷入了莫名尴尬的气氛中，还好婉澜反应快，立刻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怀昌磨磨蹭蹭地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

    婉澜道：“直说就是。”

    谢怀昌又看了一眼谢道庸，轻轻叹了口气，道：“学界多革命党。”

    婉澜定定看了他一会，才反应过来这句话与上文之间暗含的逻辑联系，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你这是要……”

    “怀昌说的对，”谢道庸打断她：“多一条退路总是没错的。”

    婉澜无措地张开嘴，想说什么，愣了一会，又合上，看看谢道庸又看看谢怀昌：“那，那你们的意思是……”

    谢道庸没再看谢怀昌，只对婉澜道：“这件事逃不掉，索性爽快点应承下来，讨一个新馆馆长的位子坐坐，也算是为怀安谋了个前程。”

    婉澜又重复了一遍：“怀安？”

    谢道庸点了点头：“你父亲年纪大了，恐怕应付不来这些。”

    婉澜“哦”了一声：“叔父说的是。”

    谢道庸站起身，道：“我这就回衙门去了，你们姐弟再商量商量，尽快回信。”

    他一出房门，婉澜便狠狠瞪了谢怀昌一眼：“你方才那是什么意思？”

    谢怀昌赶紧站起身，低头道：“是我失礼了，请长姐责罚，我只是……只是想起当初预备立宪谕颁布之后，我与叔父的那场争执，以为他……”

    婉澜重重哼道：“晚间自己去向叔父赔罪道歉。”

    谢怀昌立刻应了下来：“是，我罔顾了叔父一番苦心，是我的错，晚间一定去负荆请罪。”

    婉澜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你知道错在哪就好，我真是再没心力责备你什么了，怀昌，我总觉得大清的日子要到头了，你还不知道吧，十月初的时候，江西萍乡、湖南浏阳、醴陵那边闹动乱了，官府虽然调了兵，可压根不抵用，约莫这时间还没压下去呢。”

    谢怀昌惊讶道：“阿姐莫非以为这次革命党能推翻清廷？”

    婉澜摇头道：“自然不会这么容易，可自打孙文……孙先生打出革命的旗号，这些年大大小小的动乱闹了多少次？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全国早就人心惶惶了。”

    谢怀昌若有所思道：“所以叔父才会赞同我的话？”

    婉澜又白了他一眼，重了语气：“你还好意思提叔父，叔父为这个家简直操碎了心，你竟然还与他有二心。”

    谢怀昌道：“是我的错，阿姐，我也是太过小心，总觉得叔父蒙受清廷之恩，应当不会赞同我们与革命党有所往来。”

    婉澜却道：“连叔父都同意，看来清廷真的没几天好日子了。”她又叹了口气，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既无即将亡国的悲凉，也没有焕发新生的喜悦，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并不相信这个雄踞世界一角三百年之久的庞大帝国会真的覆灭。她沉默了一会，低声道：“我想回府了。”

    谢怀昌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婉澜又沉默了一会，抬起头来看谢怀昌，问道：“你出洋后想学什么专业，确定了吗？”

    谢怀昌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需要我学什么专业？”

    “法律，或是军事，”婉澜道：“我希望你能在革命党中占个一席之地。”

    “你胆子可真大，竟然打算脚踩两条船，”谢怀昌笑了笑：“这两船之间还是你死我亡，绝无共存可能的关系。”

    婉澜挑了下唇角，低声道：“我只是个女人，现在在家依附于父母兄弟，将来嫁人又要依附于丈夫，实在是没什么选择的余地，可是怀昌，你不一样啊，你手中握着决定权，足够决定你自己的命运，或者……还能决定我们谢家的命运。”

    “你能说出这样的话，可真让我吃惊，”谢怀昌问道：“如果你能选择的话，你想选择什么呢？”

    婉澜张了张嘴，半晌没有出声，到最后竟然茫然道：“我也不知道……”

    “我先前想同你一道出洋，去看看外国的风土人情，可到京城先后结识安妮与乔治，还有这么多外国公使的太太，能知道的，似乎都已经知道了，久了而久之，这份心思就淡了。”

    她沉沉叹了口气：“先前玉集跟我说，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仔细想了想，好像没有什么是我自己特别想做的事情，可是你说我这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呢？无非就是为家里的未来操心罢了，就像叔父一样。”

    婉澜说着，低下头仓促笑了一下：“说到这儿，我倒是特别想问问叔父，他有没有什么是自己特想做的。”

    “当年他想来京城，这会已经来到了。”谢怀昌走到婉澜跟前，蹲下身，犹豫一下，试探着握住她的双手：“阿姐，别着急，眼下的情势也由不得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等熬过这一阵子，天下太平了，兴许就什么都好了。”

    “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呢？”婉澜凄然一笑：“就算天下太平了，女人又有多少时间可以做事情呢？且不说家里的琐碎杂务，单是抚养孩子这一条，就足够把时间都赔上去了，等孩子大了，人也老了，也没什么心气去做事情了。”

    婉澜在府中向来是八面玲珑的人物，谢道中发火的时候全府上下皆噤若寒蝉，只有婉澜和秦夫人两人敢接他的话，或是借着送吃食的机会劝上两句。整个内苑的仆人有什么事情要向上头讨恩典，哪个不是先到澜大小姐跟前求一求？就连他生母黄姨娘在世的时候，大小事也爱先找婉澜商量商量。

    在谢怀昌的印象里，这位长姐简直是为深宅大院而生，就像是秦夫人一样，出身于诗书礼义的家庭，自幼就被养的高贵优雅，深谙如何恩威并施地管束仆人，如何在做好太太场上的交际，在还没有出嫁的时候，就已经被养成了一位合格的主母。

    然而如今这位合格的主母失魂落魄地坐在他面前，似乎是倾诉，也似乎是自言自语的时候，他才恍然惊觉，他似乎从未了解过这个亲姐姐。

    婉澜又叹了口气，轻轻笑了起来：“我跟你说这些干嘛，像个怨妇似的，真没劲。”

    她深深吸口气，收拾好情绪，抬头看他：“接着方才的说吧，我想让你进军校或是学法律，你同不同意？”

    谢怀昌一时间没能从悲戚的气氛中回神，愣愣地点了下头：“同意……同意……”

    婉澜满意地点点头：“那我告诉你，我打算近期回府，与怀安商量商量，开始做实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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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吼：冰吼过去是北京严冬的象征，持续的低温会将底层的水不断结成冰，成冰的过程中由于体积不断膨胀，向上是冰，向四周是岸，无地方释放；当膨胀达到一定程度之时，冰层会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发出巨大的不可思议的声响。（名词解释来自马未都）

四二。清宫二年记

    婉澜本打算亲自去邮传部衙门寻谢道庸，拜托他向镇江老宅发一封回报，然而方出府就碰着了裕德龄和裕容龄姐妹，似乎是专门来寻她的。

    “想请你去喝杯咖啡呀，”裕德龄笑嘻嘻道：“使馆区新近开了一家店，听说很不错。”

    裕家这对姐妹已经销声匿迹了好一阵子，就连几位大使夫人参赞夫人的聚会都缺了席，听说是在忙府中的事情。婉澜犹豫了一下，折回去打发一个小厮代她去衙门传讯，自己上了裕德龄的马车。

    “很久不见你们了，”婉澜上车便打趣着问她们：“在忙什么军国大事？”

    裕家姐妹曾在太后跟前侍奉过两年，在她们的沙龙里，经常被戏称为“女宰相”。德龄听她这么打趣，与妹妹容龄对视了一眼，抿唇笑道：“屏卿，我们是来与你道别的。”

    婉澜大吃一惊：“什么？”

    容龄微微笑了笑：“前段时间一直在收拾府里的东西，昨日终于为那宅子找了个买主，我和姐姐这次离开京城，就再不打算回来了，特意来与你道个别。”

    “这样啊……”婉澜道：“真是相聚苦短，相思苦长。”

    德龄和容龄都笑了起来，声音清清脆脆的，德龄道：“我们会去上海，在那里定居，横竖你也是要回镇江的，两地相距不远，随时可以相见。”

    婉澜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们会移居国外。”

    容龄轻轻叹了口气：“侨民哪是这么好做的呢？母国积弱，即便是侨居国外，一样轻人一等。”

    婉澜默了默，又道：“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也好准备一个告别礼物。”

    “何必要花费这功夫？”德龄道：“心意在就好，再说，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容龄紧跟着点点头：“兴许你成婚的时候，我和姐姐还要去镇江吃喜酒呢，那位康利洋行的陈经理可是少年英才，屏卿，你这门婚事成的极好。”

    婉澜有些害羞，还有些惊奇：“你们怎么知道……”

    “这件事都已经传遍了吧，”容龄掩口笑道：“汤姆先生的舞会上有位中国小姐艳压群芳，她的未婚夫得意非常，竟当众大笑。”

    婉澜笑了起来，不好意思地将脸偏向一旁：“这可真是见笑了。”

    “原先我们都以为陈经理是心慕正田小姐，才去康利洋行工作的，没想到他竟是你的未婚夫，”德龄道：“屏卿，快给我们讲讲，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婉澜用手背在面颊上贴了一下，又放下来，含羞道：“再正常不过的人罢了，和你我一样，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并没有什么奇特的。”

    德龄嗔怪道：“你在我们面前害羞什么，闺中密语罢了，我俩又不会传出去。”

    婉澜“哎呀”了一声：“奉父母之命，听媒妁之言，故而有这婚约，是好是坏，不都得嫁吗？”

    容龄指着她对姐姐笑道：“都说谢家大小姐最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何曾见过她这副含羞带怯到说不出话的样子，看来这位陈大经理果然不一般，都引得我们屏卿春心大动了。”

    婉澜在她手上拍了一下：“说的是什么没谱的话，你早晚也有这么一遭，到时候可别怪我也这么笑话你。”

    容龄道：“我自然也是要有这么一位春心大动的人，只是我可不像你，不过是让你讲讲这位陈大经理的为人，你居然还这么扭扭捏捏的不肯承认。”

    婉澜笑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了好了，我认输，我错了，我这就讲，你们都想知道什么？”

    德龄兴致勃勃地向她倾了倾身子，问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成婚？”

    婉澜道：“这件事得父母高堂决定，我是说不上什么话的。”

    德龄失望地“哦”了一声，婉澜又道：“不过……先前与玉集一同吃饭的时候，他说可以往后拖一拖的。”

    德龄惊讶地挑起一边的眉毛：“为什么要拖时间？两情相悦难道不该迅速完婚吗？”

    婉澜抿了一下唇，简单道：“我娘家还有一些事情，得先办完了，才能安心成婚。”

    容龄就笑，一边笑还一边去推她的姐姐：“瞧瞧吧姐姐，这才是世家大族说一不二的长女风范呢。”

    婉澜骇然笑道：“你千万别这么说啊，女宰相，我跟你们姐妹可没法比。”

    三人一同笑了起来，驾车的车夫在这个当口过来告诉她们咖啡馆已经到达，这是一家法国人开的店，其中的侍者也大多是洋人。

    容龄操着熟练的法语招呼侍者，三人挑了一处靠窗的座位，点上咖啡和甜点，阳光西斜，透过窗子照进来，在婉澜额头上投下一块亮斑，她向窗外开了一会，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裕家姐妹疑惑地看着她，婉澜摆摆手，道：“忽然想起先前的传奇小品了，不论是酒馆还是客栈，这窗边的座位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此处坐的也大多是不显山不露水的高人。”

    “这么说，我们都是高人了，”德龄笑道：“我还真有一件高人的事情想要告诉你们。”她故作神秘地顿了一下，道：“我想，来日有了空闲，就把宫里这两年的所见所闻都记载下来，你们说怎么样？”

    容龄立刻拍手：“好极了，姐姐，你应该记载下来，不然外面对宫里的世界一无所知，还真以为是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卷大葱呢。”

    婉澜被她的话逗笑，也点头道：“容龄说的不错，你应当记下来，我刚刚一瞬间为你想了一个名字，叫《清宫二年记》，如何？”

    德龄沉吟了一下，道：“我倒是也想了个名字，叫《御香缥缈录》，是专门写太后的。”

    婉澜便道：“那正好，这《御香缥缈录》用来记载太后的日常起居，而《清宫二年记》则写宫里头的大小事情。”

    容龄赞道：“屏卿说的不错，姐姐，你就用英文写，反正父亲已经去世，朝廷之中再无能难为我们的人，到时写完了，也委托外国的出版社出版。”

    婉澜笑道：“既然要用英文写，那我还费什么心思参合起名字的事。”

    “哎，这书写成了，定然是要译成中文的，屏卿，你莫要小看国民对皇室的好奇心，”德龄向她眨了眨眼睛：“到时候这些名字都可以作为中文译名。”

    婉澜拍了一下手：“那你还磨蹭什么？这就赶紧写吧，我就只等着看了，真想不到我居然会结识一个能为别人出书立传的大才女。”

    德龄快活地弯起眼睛，应了下来，笑道：“我这只不过是一些琐碎闲事的记载，可谈不上是立传，这书如果写成了，能流传后世，也算是帮太后留了点东西，免得起居注记得语焉不详，教后人胡乱猜测。”

    她说着，低头饮了口咖啡，又复抬头问婉澜道：“我们这就走了，你打算何时离开京城？”

    婉澜想了想，答道:“或许也不远了吧，这都已经十月了，我得在腊月之前回府，协助我母亲处理年下的杂。如果你们愿意再逗留几日，或许我们可以一同启程呢？”

    容龄立刻摇头：“再留不得了，我和姐姐是借了父亲去世的孝出宫，这次回京城，也是为了处理祖产，倘若被太后再诏进宫里，那可就……”

    她猛地住了口，小心向四周看了看，吐了一下舌：“我多嘴了。”

    婉澜笑了笑，没有说话。看来皇宫大内并不是那么好待的，而有关太后弑杀凶恶的外界传闻，兴许也并不是全然作假。

    桌边三人有一个短暂的静默，德龄又开口道：“屏卿，你的英文学的怎么样了？如果好的话，不如你来为我这几本书做翻译吧。”

    婉澜惊讶地看着她，长长地“哦”了一声，包含着遗憾之情：“早知今日有这样的美差，当初说什么也要推了一切沙龙聚会，哪怕悬梁刺股呢，也得学成此语啊。”

    德龄哼了一声：“不用心思罢了，还找什么聚会沙龙的借口。”

    婉澜讨饶道：“可别笑话我了，裕小姐，我若是能有你们两位一般的好运气，自幼便随父亲生在国外，区区一门英文定然不在话下，兴许还能比你们二人多学一门外语呢。”

    她说着，见容龄又笑嘻嘻地准备反驳她，立刻补充道：“不过我今日答应你们，日后定会用心，行吗？如果德龄的书能写的慢一些，没准还是能轮到我来翻译呢。”

    德龄闻言伸出一只小拇指来：“那我们也要一言为定了，我写书，你翻译，我们谁都不许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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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宫二年记》：又名《我在慈禧身边的两年》（顾秋心译本）、《紫禁城的黄昏》（秦传安译本）、《紫禁城两年》（顾秋心译本）

    《御香缥缈录》：又名《慈禧后私生活实录》，这两个名字均为秦瘦鸥先生翻译。

    为了剧情而杜撰为女主婉澜的创意，再此特地说明真实情况。

四三。汤与四九城

    裕家姐妹只与婉澜聊了一杯咖啡的时间便匆匆告别，她们似乎要去赶去向另一个故友道再见，婉澜谢绝了她们将她送回府的建议，独自在街上步行。

    使馆区建筑多为西洋制式，与她日常看惯了的青瓦灰墙大有不同，婉澜觉得新奇有趣，步履缓慢，边走边东张西望，她的动作引起了一个洋人的注意，走过来用英语问她：“女士，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婉澜客气的摇摇头，同样用英语回复：“我只是散步罢了。”

    “好吧，”那位洋人笑道：“您这样的中国女人独自在使馆区散步，很容易引起注意，尤其是在您还拥有如此美丽的一张脸的时候。”

    婉澜听懂了他的暗示，心里便有些异样的情绪浮上来，这是北京，是中国的土地，她一个中国人在这里散步竟然会被驱逐。

    “您居然不认识我，我觉得很遗憾，”婉澜微微抬了抬下巴，显得有些居高临下：“我可是诸位大使夫人的座上宾，如果我只在这里散步便会引起注意，那么当我盛装前来赴宴的时候，岂不是要引起轰动吗？”

    那洋人又笑了笑，客气道：“您很幽默，女士，需要我帮您叫车吗？”

    婉澜冷冷哼了一声：“好啊，劳烦您了，先生。”

    那位洋人怔了一下，说了句“请您稍待”便走开，少时，真的为她叫来了一辆黄包车。婉澜倨傲地提着裙子上车，又对那洋人道：“怎么，先生，您在西方没有受过绅士教育吗？要我这么一位淑女自己付车钱？”

    那洋人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生出了一点兴趣：“当然，女士，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邀请您喝杯咖啡吗？”

    “您刚刚说过了，先生，我这样的中国女人在使馆区是很敏感的，”婉澜垂着眼睛看他：“所以，我很介意。”

    那人笑了起来，就像一般的外国人一样，在眼角处堆起深深的笑纹：“那么，我为我刚刚的话道歉，女士，希望您下次盛装来赴宴的时候，我们能再次相见。”

    他说着，掏出一张纸币来递给拉车的苦力：“送这位小姐到她想去的地方，剩下的钱是赏你的。”

    那苦力听不懂英文，向他摇了摇头：“对不住了这位爷，我只收铜板。”

    洋人同样听不懂中文，却能看明白他摇头表示拒绝，又转向婉澜：“他说什么？”

    “他说他只收银子，”婉澜道：“银子，明白吗？”

    洋人恍然大悟，立刻道：“不可能，这里的车夫只会收铜子。”

    婉澜笑了一声：“那您的意思是，先生，您是要让我下来，再换辆车？”

    “当然不是，”他笑意加深，向她摊了摊手：“只是我没有银子。”

    婉澜皱了一下眉，还没有说话，那洋人又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在此等我一下，好吗？”

    他见婉澜点头，便后退一步，向他先前所在的建筑里走去，婉澜向后倚了倚，轻轻叹气，招呼那车夫：“走吧，去康利洋行。”

    车夫应了一声，腿脚轻快地拉起车子，语气讨好：“小姐，您能听懂那洋人说话，真是厉害。”

    婉澜情绪有些低沉：“有什么好厉害的，那些叽里咕噜的语言比中文差远了。”

    母国积弱，不仅是旅居在外的侨民低人一等。

    那车夫“哎呦”了一声：“您可真是个明白人，我也觉得那叽里咕噜的洋文比咱的话差远了，还有那洋女人，一个个打扮的那不三不四的样子，您瞧瞧，哪有咱们汉女端庄。”

    婉澜提起点兴趣，轻飘飘问：“你怎么只提汉女，旗女呢？”

    车夫回头看了她一眼，陪着笑道：“旗人家都是千金小姐，那肯定是更端庄了。”

    婉澜无声地笑了一下：“你不必忌讳什么，我是汉女，你是汉人，同族之亲，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请官府来难为你。”

    “嗳，您这面相一看就是长了菩萨心肠，”那车夫道：“其实汉女旗女又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在老北京过活的？咱这四九城里往远了说还住过元人呢，不都这么过来了。”

    婉澜扭头去看街边的建筑，那车夫步子很快，不一会就出了使馆区，那些欧式建筑陡然之间换成了熟悉的灰墙，就像从一个世界换到另一个世界，换到一个她熟悉的，令她安心的世界。

    她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穿着长衫的、穿着马褂的，忽而有些悲观：“如果洋人占领了这四九城，或许就不一样了。”

    “您这话就说差了，”车夫道：“小姐，我跟您说，咱东直门外有家馄饨铺子，上了年头了，那户姓马的人家打从咸丰爷起就在那支棚子，人家那口汤锅呀，打从咸丰爷时候就没灭过火，原先是炖的鸡汤，后来那家老太爷死了，儿子又往里头加了猪骨头，到这会儿，马掌柜的又添了鸽子肉，加了这么多东西，您说说那汤还是汤吗？”

    婉澜觉得有趣，她没想到这车夫居然能讲出这么一番道理，便接话道：“当然是了。”

    “这就对喽，”那车夫笑道：“咱北京四九城就是那锅汤，就算加再多的骨头啊鸽子肉，哪怕加了太上老君的炼丹材料进去，这汤还是汤嘛。”

    婉澜微笑起来：“您说的很对。”

    “您别怪我多嘴就成，”车夫将车停在康利洋行门前，转过身从这个漂亮的女主股手里接过一把铜子来，数了数，比车资多出一半，赶紧道：“小姐，您……”

    “谢谢您陪我聊的这会天，”婉澜道：“请拿去喝碗那锅老汤里煮出来的馄饨吧。”

    “哎呦，那就多谢您了，”车夫躬身：“老天爷会保佑您的。”

    婉澜向他微笑，在他离开之后还驻足路边，直到陈暨从洋行出来，在她身后用惊讶的语气唤她：“屏卿，你怎么来了？怎么不进去？”

    她应声转头，向他颔首示意：“刚与裕家姐妹喝了咖啡，回府时想来看看你，就来了。”

    陈暨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你似乎有点不高兴。”

    婉澜低下头，狠狠眨了眨眼：“方才遇到一个洋人，说我独自在使馆区散步引人注意，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他或许是在怀疑我用心不轨。”

    “的确是有些过分，”陈暨笑了起来：“不过你怎么会去使馆区散步？”

    “与德龄姐妹约在那里了，”婉澜顺从地跟着陈暨往洋行里走：“你出来做什么？我没有耽误你的公事吧？”

    “从办公室里看到你了，所以下来看看，”陈暨道：“晚上想吃什么？”

    婉澜笑着抬头看他，语气娇嗔：“我好像没有说要与你一起用晚膳吧，而且……你怎么每次见我都要去吃东西？”

    陈暨也低下头来看她，唇边含着笑意，语调调侃：“唯爱与美食不可辜负。”

    婉澜脸上有些发烧，立时便将先前阴沉的情绪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咳了一声，故作镇定：“我是来看看你的洋行里有没有新的商品。”

    “进口了一批洋布，”陈暨将她引到柜台前：“洋布很早就流行了，不知道你有没有穿过。”

    “没有，府上用的一直都是原本的布料，”婉澜好奇地摸着柜台上五颜六色的布匹：“看起来和土布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颜色更鲜亮一些。”

    陈暨便向她介绍：“这些布匹是用机器织成的，一日可以出产十多匹甚至上百匹布，工业上色也比土布更加持久，不会出现洗掉色的情况。”

    婉澜吃了一惊：“一日便可有上百匹布？是什么样的机器竟然如此迅速？倘若这机器传入中国，那依靠织布为生的人家岂不是要饿死了？”

    “道光年之后广州一带就已经有洋布了，”陈暨道：“张骞先生的大生纱厂早在光绪二十一年就出布了，就在通州，莫非你从未听说过？”

    婉澜赧然道：“没有。”

    “哦，这可真遗憾，镇江与通州相去不远，看来你在府上果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陈暨笑了笑：“通州一带多以土法织布为主，所以大生纱厂的生意很好。”

    婉澜蹙眉道：“那，原先以土法织布的人家，如今又怎么办了呢？”

    “他在通州开设了专门的纺织学校，如果愿意，可以去学校里学习机器织布，”陈暨道：“你真应该到通州去看一看，张季直把那里经营的很不错，他开了个师范学校，制度与西方学校差不多，我听说他没有过留洋经历，能做到这一步，真让人敬佩。”

    “能让你说出这句话可真不容易，”婉澜笑着揶揄他：“我以为天底下没有你能看入眼的人物了。”

    “让我看入眼的人物有很多，只是没有告诉你罢了。”陈暨微笑道：“昨日父亲发来了一封电报，希望我们能尽早成婚，屏卿，时不我待，你娘家的事情如果不尽快的话，可就没机会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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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州：今江苏南通，不是北京通州。

四四。恐惧

    婉澜轻轻叹了口气，将脸转过去，手指放在洋布上摸了摸：“说是尽快，其实也没什么要忙的，只要重荣上心就好了，我到底是要嫁出去的。”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是吧？”陈暨在她垂下来的头发上摸了摸：“我只是想婚后你最好能与我一同在京城，届时操心家里的事情会不太方便，并不是不让你回娘家的意思，况且谢世伯如此看重你，你就算嫁出去了，也不会是泼出去的水啊。”

    他说着，在她肩上揽了一下：“屏卿，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婉澜怔了一下，立刻扬起笑容，在陈暨肩上推了一把，拿腔拿调道：“我自然是怕你们陈家主母不好当啊。”

    陈暨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笑容不变：“那你尽管放心好了，没有人要你做陈家主母。”

    “怎么？”婉澜斜睨着看他：“莫非我进门后只是妾不成？”

    “我怎么敢娶镇江大老爷的长女做妾，当成奶奶供起来都嫌慢待你，”陈暨笑了起来：“你嫁过来，专心做我的妻子就好，不必去做什么陈家主母。”

    婉澜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她垂下头，装作看布料，等了一会才低声道：“这似乎比做陈家主母更难。”

    这世上的男男女女，若只是想找个丈夫或妻子，找个举案齐眉相敬如宾，那容易得很，算算是否门当户对，瞧瞧嫁妆聘礼，甚至只需要看对方的官衔品阶，便是一桩婚事。可你倘若求的是风雨同舟，求得是夫唱妇随，求的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就不要以为婚事是一见钟情就可以天长地久的事情。

    而她与陈暨，勉强也算得上是一见钟情，这世上想必没有第二对未婚夫妻能像他们一样，见面不过几次，感情便浓烈的要燎原。陈暨就像是从旧识思春小姐的荒园里走出的什么妖精，完美迎合了她所有隐秘的小心思，无端就给了她巨大的压力和恐惧，恐惧这一切都是假的，只是表象，更恐惧这倘若是真的，那她该怎么做，才能成为陈暨也希望的那个人。

    陈暨没有回应她这句话，放在她肩上的手也拿了下去，只道：“挑几匹喜欢的送去镇江吧，算作我这个毛脚女婿的一点心意。”

    婉澜没有推辞，给家里人一人挑了一匹布，就连谢道中的几个姨娘都没忘记，陈暨当她的面付了钱，令柜员将布匹包好送到经理室去，说剩下的就不必婉澜操心，他自会将这些送去镇江。

    做完这些，两人忽然陷入了一种难言的尴尬，这时间还没有到晚饭饭点，婉澜在柜台边顿了顿，向陈暨抬起头来，客气地笑了笑：“那……我就先回去了。”

    陈暨叫住她：“那么急做什么，到我办公室去坐坐？”

    婉澜挑了一下眉：“不会打扰你工作吗？”

    陈暨笑道：“屋子里有些闲书，你可以先看着，等我下班了，我们一起去吃东西。”

    婉澜犹豫了一下，私心想趁这个时间与陈暨多相处一会，便点头答应，随陈暨一同上楼，他掏出自己办公室的钥匙，在房门前顿了一下：“那个……你……要不先下去在看看？容我收拾一下屋子。”

    婉澜笑出声来，催着他开门：“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还有什么要收拾的，以后不都是我来收拾？开门吧，让我瞧瞧少年英才的陈大经理用了间什么样的办公室。”

    陈暨赧然道：“我……是不怎么讲究。”

    他说着，将钥匙插入锁孔里开了门，入目便是正对着门的墙根处的一摞摞纸页，有报纸有宣纸，堆得杂乱无章，婉澜小小地惊呼了一声，提步进门，又看见一张欧式办公桌，上面同样摞满了东西，甚至室内的沙发上都横七竖八地散着宣纸，上面写满了东西。

    陈暨几步抢上前，将沙发上的东西胡乱收拾起来，整了整，顺手放在办公桌上，又去涮了杯子，给婉澜上了一杯茶。

    婉澜觉得好笑，将手里的杯子轻轻放在几上：“我帮你收拾收拾吧。”

    “别别，”陈暨立刻道：“我自己放的东西自己好找，你收拾了，我又得半天找不到。”

    婉澜听罢，走到他办公桌跟前，伸手拿了一页纸，上面写满了数字，仿佛是账目，她扫了两眼，又拿起一页，写着各类商品名称，末尾还有几句戏词，再一页，竟抄了两首小令。

    她边看边笑，陈暨便又过来抢她手里的纸页，婉澜一扬手躲开，扭着身子道：“真令人惊讶啊，陈大经理，请问这洋灯泡二百箱，洋电线四百箱，与‘俺那里有落红满地胭脂冷，休辜负了良辰美景’有什么关系呢？”

    陈暨脸上泛红，一边抢那页纸，一边道：“不过是随手涂抹两句罢了，好了屏卿，把那纸给我。”

    婉澜闪身躲到办公桌后面去，又随手拿了一页：“这一页正经了，让我看看是什么，哦，原是本年各项商品的销售对比，嗯……看来还是外国首饰最……”

    她正得意着，不及防陈暨忽然过来，又去抢她手里的纸页，婉澜笑着将纸张藏在身后，另一只手抵在陈暨肩头：“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我不能看的，我又不是正田美子，不会介意你在账单上写小令的。”

    陈暨笑道：“我这一世英名今儿算是毁了，方才就不该把你领进来。”

    婉澜却道：“日后朝夕相处，你还想在我面前端什么架子。”

    陈暨道：“横竖此时还没成婚，当然要给你留个好印象，好了，快给我拿来。”

    他说着，把手绕到婉澜身后去夺，而婉澜故意与他作对，上身向后仰着，口中还笑：“莫非这小令是写给另一个女人的？”

    “你这么说，可真是……”他边说边伸手，却不想婉澜重心偏移太狠，腰上撑不住，一下子倒在了办公桌上，他原本放了一只手在她腰后，也没撑住，被她一下带了下去，两人交叠着倒在他的办公桌上，气氛霎时便暧昧起来，陈暨瞳色变得幽深，伸出去夺她掌中纸页的手收回来，在她颊边一碰：“你……”

    然而婉澜却动了动身子，嘶了一声：“你桌上放的什么，硌死我了！”

    陈暨在她身上顿了顿，无奈地直起身，揽着她的腰将她拉起来，两人回头一瞧，原来是一支钢笔。

    她又生出兴趣来了，拿起来举到眼前，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又将笔帽取下来，惊喜的“噫”了一声：“这是金子的？”

    “不是，”陈暨后退一步，在椅子上坐下，唇边含着温温的笑意，仰头看她：“只是做成了金色而已。”

    婉澜“哦”了一声，转身找了张纸，用拿毛笔的姿势歪歪曲曲地在纸上画了几道，写了个“玉”字。

    陈暨看着了，便道：“错了。”

    婉澜扭头看他：“哪里写错了？”

    “字没写错，笔拿错了，”陈暨附身过去，掰着她的手指给她矫正了姿势：“这么用。”

    婉澜将手举起来看了看，又写了个“集”字，歪歪扭扭的，陈暨抿着嘴，将头偏过去暗暗笑了一笑。

    “你笑什么！”婉澜发觉他的小动作，做出一副柳眉倒竖的样子，伸出一根手指来，在他肩头戳了一下：“我头次用这样的笔。”

    “是是是，况且这笔原本就是用来写洋文的，不适合写方块字，”陈暨又附身过去：“我来教你写洋文好了。”

    婉澜一躲：“我自己会写。”

    陈暨却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弯腰下来，在她耳边轻笑：“可是我教的这个，你未必会写。”

    婉澜不自在地躲了躲，道：“什么？”

    陈暨覆手上去，握住她的手，在纸上流畅地写了一个词组。

    kis**e.

    婉澜一怔，脸上立刻开始发烧，还故作镇定：“你这是……”

    而陈暨却松开她，握笔的那只手伸上来，捏住她的下巴转向自己，他便温柔地欺身而上，凑了过来。

    婉澜脑子里地炸开了漫天烟花，然后是一片明晃晃的亮光，纯白、煞白、惨白，一个念头都没有，她感到陈暨轻柔地吮着她的唇瓣，舌尖伸出来，在她唇上来回婆娑，然后又收了回去，似乎呢喃了一句什么。

    她忽然生生一抖，猛地推开他，直起身，脸上犹如火烧，然而陈暨也紧跟着站起来，上前一步，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扶在她后颈上，又凑了过来，婉澜大大地睁着眼睛，里面盛满了茫然，陈暨细长的睫毛就在她眼前，过近的距离之下，每一根都清晰可见，那排睫毛颤了颤，陈暨睁开眼睛，然后吻着她的唇移上来，在她眼皮上翩然一吻。

    好像是春季绽放的第一朵花蕾，开放的时候还带着掉下来的露水，背后是料峭春寒，兴许还有薄雪，婉澜被冻僵在原地，在陈暨臂弯里瑟瑟发抖，陈暨觉察到她奇异的态度，扶着后颈的手移到她脸上，在她眼角沾到了些许湿意。

    “阿澜？”他从婉澜唇上离开，与她抵着额头，声音低哑的发问：“怎么了？”

    婉澜依然闭着眼睛，感觉眼泪都积在眼角，只要一睁开便会汹涌而下，她颤颤巍巍地吸了口气：“玉集，你……”

    陈暨松开她，去桌上拿了一截裁好的纸巾来，蒙在她眼睛上，将人揽进怀里，婉澜整个身子都绷的紧紧地，好像一截僵住的枯木。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髻上，又问了一遍：“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四五。惊变

    她在万家灯火都点起来的时候回府，方一进门，便被小厮急慌慌地请去正堂，谢道庸与谢怀昌都在，俱是一色的严肃表情。

    婉澜眼皮子一跳，不详的预感霎时袭上心头。

    谢道庸并没有给她胡思乱想的机会，见她进门，便从桌上捏起了一页纸：“陈暨的父亲去世了。”

    婉澜心头一震，来不及请安，几步过去接了那页纸，一目十行地浏览完毕：“载滦是谁？”

    “是庆王爷家的滦贝子，”谢道庸语气沉沉：“怀安已经启程前去湖南，帮陈夫人和二公子料理丧事。这电报走的是衙门的官线，陈暨约莫还没有收到消息。”

    婉澜又将电报看了一遍：“为什么淳贝子不请旨就能杀朝廷命官？”

    “他找了个好理由，”谢怀昌接口道：“朝廷命官与革命党有牵连，就地斩杀还是轻的，倘若太后相信了这个理由，恐怕要牵连家族。”

    “这个理由……必然会说到太后跟前。”婉澜后退一步，似乎有些摇摇欲坠，陈暨回国后，陈夫人便已经与谢家下了大定，她这会已经是陈家的人了！倘若陈暨因此被牵连，她谢婉澜自然不会有好结果。

    谢道庸令婢女为婉澜上茶，安抚她道：“太后没那么容易糊弄，况且陈暨的父亲为官多年，口碑颇佳，当年回銮的时候，他还出过大力气，这些太后心里都有数。”

    婉澜六神无主地深吸了口气，面前拢住心神：“我现在该做什么？立刻去告诉玉集吗？”

    谢怀昌有些忧虑地看她，对谢道庸道：“要不……还是我自己去吧，我担心阿姐撑不住。”

    “我与你一同去，”婉澜接话道：“我只是有些惊讶罢了，没什么，况且他父亲去世，我还得与他一同戴孝。”

    她说着站起身来，将那页电报放在身旁的案几上，招来一个丫头扶着自己，对谢怀昌道：“去叫潘叔吧，我换件衣服就来。”

    谢怀昌站起来送她，搀着她的胳膊将她送到门口，语气忧虑：“你方才进门时神色不对，在外头出什么事了吗？”

    婉澜没有回答，反而低声道：“真是可笑，国家危在旦夕，皇族的王公竟然还用这样的借口诬陷谋杀朝廷命官，”她用气音重重地哼笑一声，极尽讽刺：“闻所未闻事，竟出大清国。我爱大清，可大清却不爱我。”

    她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于是谢怀昌愈发肯定她在外头定然是遇到了什么，又扶着她迈出门槛：“阿姐，你若是心里难受，在府上歇着就是了。”

    “玉集得知了这个消息，只怕会更难受，”婉澜推开他，道：“我就过来，你先去备车吧。”

    府上没有孝服，她便换了一身白色花纹素净的衣裳，将发髻上的钗环全都取下来，又洗掉妆容。谢怀昌在大门前等她，途经一堂的时候，谢道庸交给她一封信和一袋碎银子，好打发执行宵禁的兵勇，又叮嘱道：“劝劝玉集。”

    他是怕陈暨得知父亲身死，还染上这个污名，情绪激动之下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这也正是婉澜所担心的。谢道庸给他们准备了二十两碎银子来打发宵禁，可这一路上竟然没有遇到一个执行宵禁的兵勇，有的只是喝得烂醉的兵痞子和寻欢作乐的富贵子弟.从开国至今，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爱新觉罗的子弟盘踞帝国巅峰的时间也已经太久了，黄金白银和温香软玉已经消磨掉了努尔哈赤留在他们血液里的荣光，就连曾被谢怀昌寄予重望的载泽也在接受了新官制的职位后沉默下来，任凭那些人将五大臣出洋得来的心血毁为一旦。

    婉澜在车厢里沉沉叹了口气，又想起东直门外的那锅老汤，汤的确是没有变，可盛汤的锅却要破了。

    老潘将马车驾到康利洋行，可洋行早已经关了门，上去拍门，也只有一个老者来应，说陈经理并没有住在洋行里，婉澜心急如焚，这才想起她竟然从不知道陈暨在北京的住处。

    “去日本大使馆，”她从焦灼的情绪里努力挤出理智，道：“正田美子和日本大使的夫人关系密切，去那里给她打电话。”

    于是老潘又将车驾去了使馆区，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在使馆区竟然遭到了严格的盘问，婉澜与谢怀昌相对苦笑这个国家，只怕真的是……气数已尽。

    然而更不幸的遭遇却在后头，日本大使馆里，匆忙赶来会客的大使夫人万分抱歉地看着他们，说正田美子早在一个周以前，就已经启程返回了东京。

    “不过我可以帮你们向她寓所里打电话，”大使夫人轻声细语道：“她留下了一位官家在寓所，或许那位官家先生能知道陈经理的住处。”

    婉澜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弄懂了她的意思，急忙表示感谢，大使夫人亲自拨通了那个电话，交流几句之后挂掉，用日语写了一个地址给他们，比划着说道：“秘书就在楼下，如果看不懂的话，可以去请他翻译。”

    折腾了半个晚上的婉澜和谢怀昌终于带着岳阳知府陈之昶被杀的消息敲响了陈暨的门，被吵起来的陈暨批了一件大衣给他们开门，看到婉澜，下意识地微笑起来：“怎么这时候来了？”

    婉澜回之以微笑，语气冷静地开口：“玉集，我要与你说件事情，我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

    “你的父亲，陈之昶陈大人，在湖南协助剿匪的时候得罪了前去督军平叛的庆王幼子载滦，被诬陷与革命党暗通款曲，就地诛杀。”

    陈暨的微笑僵在脸上，他定定地看了婉澜好一会，侧身让到一旁：“你们先进来。”

    婉澜与谢怀昌随他进门，在客厅坐下，左侧有一处小酒柜，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洋酒，陈暨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隔了一分钟才转过身来：“我母亲呢？”

    婉澜答道：“陈伯母派了仆人去镇江向我父亲求救，怀安已经赶去岳阳了。”她顿了一下，低声道：“继任的湖广总督不敢和载滦作对。”

    陈暨点了一下头，将杯子放在柜上，转身向内室走：“多谢，我现在要收拾行李，明日乘火车赶去岳阳。”

    婉澜“嗯”了一声，道：“我与你一道走。”

    陈暨与谢怀昌一同吃了一惊：“你？”

    婉澜点了点头：“我回镇江去。”

    陈暨道：“最好不要，我没有时间送你回府。”

    婉澜却道：“我不要你送。”

    谢怀昌有些担心地看她，此时也出言附和：“阿姐，你若想回府，我可以送你回去，玉集这边事出紧急，你就不要为他添乱了。”

    婉澜这才松口，对陈暨道：“你先去收拾行李吧。”

    陈暨却道：“抱歉地很，出了这样的事情，实在无法好好招待你们。”

    这样变相的逐客令让婉澜明显怔了一下，她抿了抿唇，用了几十秒的时间来反应这句话，对陈暨顺从地点头：“那我们这就告辞了。”

    陈暨走过来，做出送客的姿态：“来日一定设宴赔罪。”

    婉澜与谢怀昌一同出门，在门口与陈暨道别，客气有礼，冷淡疏离。

    就在两个时辰前，陈暨刚刚对她做出了唇齿相依那般亲密的举动，在一个自幼生长与深宅大门的贵庭小姐心里，那样的动作与滚了芙蓉帐，失去清白一样严重。然而面对如今眉眼冷淡的陈暨，她却什么都没说，互道再会之后，便带着谢怀昌头也不回的离开。

    “阿姐……”

    “回府收拾行李，我与他一道走。”婉澜被谢怀昌扶上车，道：“我担心他在路上会出什么事情，倘若死了，我还得守望门寡。”

    谢怀昌口吻忧虑：“你怎么了？”

    婉澜没有回话，只将头扭过去，掀开帘子看了一会车外的沉沉夜色，快到谢府门口的时候，谢怀昌才听见她沉沉的叹息，似乎是喃喃自语：“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样，我反而更放心了。”

    谢怀昌疑惑地发问：“什么？”

    “没什么，”婉澜扭头过来，向他笑了笑：“你不必与我一同回去，我走之后，你还是要以课业为主，留学的事情多多听听叔父的，我希望你能学军事或者法律，不必准备什么脚踩两条船，怀昌，去认识认识南方的能人志士吧。”

    谢怀昌却道：“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这么大的人了，还能走丢不成？”婉澜眉眼之间神色沉沉，恍然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别为这些小事情挂心，况且我还带了婢女。”

    “玉集也不会放心的，”谢怀昌道：“他必然要将你送回镇江，才能放心去岳阳。”

    “那就让他送好了，”婉澜道：“怀安已经赶去岳阳协助陈夫人，湖南出了这样的事情，张之洞大人不可能不过问，况且陈世伯是他的老部下，这又是庆王幼子闹出来的事情。”

    谢怀昌犹不死心：“那叔父那边，你怎么说服他？”

    婉澜却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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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南剿匪：前文提到的的江西萍乡、湖南浏阳、醴陵地区会党和矿工发动的反清武装起义，实诚萍浏醴起义。

    载滦为虚构人物，历史上并无此人。

四六。丧期

    谢道庸果然没能拦住婉澜，他要谢怀昌送她，婉澜不许，要亲自去一趟镇江，也被她拒绝。

    “原以为你是个乖巧的，没想到与阿新一般令人头疼。”谢道庸不满地捋着胡子抱怨：“让你这么个大姑娘坐火车从京城回镇江，只带着一个婢女，和一帮陌生男人挤火车，若被你父亲知道了，又得二十年不许我进门。”

    婉澜正与丫头一起收拾行李，她似乎有心事，一边走神一边弯腰将安妮送给她的几本外文书拿衣服包了，整整齐齐地放进箱子里，又指使仆人去床头取她这两日正翻着的一本法国人伏尔泰的哲理小说，听见谢道庸发话，只淡淡接了一句：“叔父又说玩笑话了，不是还有玉集吗。”

    谢道庸觉察出婉澜情绪不高，但他并不认为这是因为陈暨父亲去世而造成，虽然疑惑，可他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打算，孩子们都长大了，也分别有了各自的经历，因此而拥有自己的看法和打算，这是时代送给年轻人的武器，他们将拿着这武器去征服世界，就像他当年怀揣着满腹经纶、四书五经，雄心勃勃的进入官场一样，以为自己可以创造历史。

    但历史自有他自己的主意，每年中举的人何其多，而真正能创造历史的人又有几个呢？有些人成功了，有些人失败了，更有些人努力了一辈子，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他就是第三种人。但对于少年人来说，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是要再过个几十年，等到他们也像他一样，大半截身子入土的时候才应当考虑的问题。

    谢道庸张了张嘴，打算给面前这两个低眉顺眼，却跃跃欲试的年轻人说一些自己的经验，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那都是些虚言。

    一个失败的官僚有什么资格给后辈传授经验呢？他的经验恐怕也都是些避世的经验吧。

    于是他咳了一声，改变主意开口道：“有件事情，我想来想去，还是要给你们姐弟说一声。”

    “先前我跟你们父亲说，是朝廷要选派学子出洋留学，这都是为了说服他的假话。李忠堂去世后，朝廷又接连签了几个割地赔款的条约，还钱都来不及，哪还有财力再选派公费留学生。今次怀昌出洋，其实是我以私财供应，但这件事，你们不必告诉你们父亲。”

    谢怀昌与婉澜都吃了一惊，他急忙站起来，垂手道：“叔父，怎么能让叔父如此破费？”

    谢道庸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你别着急，让我把话说完。”

    “这件事情，你们不必歉疚，更不要有什么不好意思，这本就是我该做的，只不过晚了十九年。”他说着，深深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们父亲，你们的祖父去世的时候，曾国藩公还没平了洪秀全之乱，我们全家还在外地逃难呢，大哥在祖父的病榻前跪着发誓，一定会尽全力保全家族，我就被要求发誓一定会协助兄长。你们想想，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乍然遇上这等杀人见血的动乱，心里边儿得有多么害怕，可这一晃三十年，我从没听你父亲抱怨过一句，他是言出必行了，可我却食了言，所以他将我逐出家门十九年不闻不问，我心里并没有怨恨他。”

    婉澜与谢怀昌互相对视的一眼，都没有说话。

    谢道庸抬头看着他们姐弟，微微笑了一下，眼睛里闪着欣慰，又道：“我没有儿子，膝下只得阿新一个女儿，你们也看到了，她被你们叔母养的除了吃喝玩乐，也没什么别的本事，将来自是指望不上的。而你们父亲呢，倒是有两个儿子，兴许怀安以后也会在病榻前发誓，一定要保全家族，而你，怀昌，或许得像我当年一样，被要求协助兄长。我今日出资供你出洋，其实是在协助我的兄长，为谢家培养下一代掌门人，我们这一辈子，是好事坏都这样了，起码谢家还在，还是镇江举足轻重的望族，将来是兴旺发达，还是从此覆灭，就要看你们的了。”

    婉澜又与谢怀昌对视了一眼，低声接话：“您放心吧。”

    谢道庸笑了一下，站起身来，最后叮嘱了一句：“自己小心吧。”

    这一夜过的似乎格外漫长，因为谢府有三个人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婉澜便起身最后一次清点了行礼，指使小厮将东西搬上马车，她思量再三，还是从谢府带走了一个小厮，并在陈暨即将出发的前一刻，在寓所楼下截住了他：“希望我没有耽误你的时间。”

    陈暨扭头看到她，不出意外地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阿澜，我真的没有……”

    “不用你送，”婉澜平静道：“我与你一同去岳阳，正好怀安也在，届时还可以与他一同返回镇江。”

    陈暨却道：“我自己可以，你不需要操心这些。”

    “如果我不是你的未婚妻子，我自然不会操心，”婉澜向后让了让：“我买了与你相同车次的票，快上来吧，莫耽误时辰。”

    陈暨犹豫了一下，将手中提的行礼放到马车后面的架子上，掀帘上车，婉澜将手里的暖炉给他，问道：“洋行里的生意你是怎么安排的？”

    “我只请了七天的假，头七之后便回来上班，”陈暨道：“情况特殊，我不打算为父亲结庐守孝了。”

    婉澜看着他的反应，猜测正田美子走了之后，康利洋行并不是陈暨的一言堂，对他不服气的兴许大有人在，倘若他真的在此时回去守三年，只怕等回来的时候，这里还有没有陈暨的位子都两说了。

    于是便安慰他道：“不打紧，孝在心里，不在嘴上。”

    陈暨苦笑了一下，第一次在婉澜面前流露出悲伤的情绪：“只在心里又有什么用。”

    婉澜抿了抿唇，靠过去伸手覆在他手上，想说些什么安慰他，却发现在这样的悲伤之下，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从陈暨得知消息至今，一直都是隐忍克制的，使她无从得知他心里到底承受了多么大的悲痛和压力。

    陈暨缓了一会，又开口道：“我找人打听了一下，朝中并没有收到消息，看来载滦将我父亲身死的事情瞒下来了。”

    “他自己也知道冤杀朝臣的后果，”婉澜低声道：“现在只怕他为了脱罪，扣死这个罪名。”

    “我已经发电报给张之洞大人了，”陈暨道：“张大人许诺，如果载滦开口，他一定会尽力保全先夫的名声。”

    婉澜皱了皱眉，不安道：“只有一个张之洞大人吗？”

    陈暨默了默，又道：“还有闽浙总督端方。”

    婉澜真真切切地吃了一惊，端方如今风头正劲，在太后跟前混的如鱼得水，他先前与李莲英关系颇佳，又受到了荣禄的赏识，如今更是作为出洋的五大臣之一被委以重任，而陈暨竟然能与此人搭上关系，他是如何做到的？

    虽然有满腔疑惑，可婉澜并没有问出来，只道：“你觉得放心就好。”

    陈暨对她勾了勾唇，又深深叹了口气，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多谢你，屏卿，到岳阳之后，我母亲就拜托你了。”

    婉澜想起半年前有一面之缘的陈夫人，竟然下意识地打了个颤，在她的印象里，那位陈夫人可不是位好相与的人物。

    从京城到岳阳并没有直达的列车，他们下了火车之后，又换乘马车一路颠簸，在这个时间里，谢怀安以姻亲的身份出面，与陈家二公子陈启一同为陈之昶收尸，陈夫人对湖南的官僚彻底死了心，压根不打算在湖南办丧事，只等陈暨过来，便一同启程返回扬州。

    她没有想到婉澜也会戴孝前来，一时间泪水盈睫，难得对她露了真情：“大小姐，真是要谢谢你，我们陈家何德何能，竟然有幸与你们这样好心肠的人家结亲。”

    婉澜礼都没有行完，急忙忙搀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温言安慰：“伯母小心些，如今您可千万不能倒下呀。”

    “我知道，我知道，”陈夫人拿帕子抹了抹眼睛，一把抓住婉澜的手：“我都没来得及谢过府上大少爷，若没有他，我们孤儿寡母简直要被这些狗官欺负死了。大小姐，您不知道，复平他去世之后，那帮狗奴才慑于载滦之威，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出面为复平收尸！同朝为官三十载，复平从来待他们不薄，竟然落得个如此下场！”

    她说着，又激动起来，喘息剧烈，甚至要昏厥过去的样子，婉澜急忙与陈暨一同将她搀扶到椅子上，唤下人送上参汤，陈暨亲自执勺喂她喝下去，陈夫人缓了一会，又清醒过来，一手握着婉澜，一手握着陈暨，痛哭失声：“暨儿，你父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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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方：托忒克端方，字午桥，号陶斋，清末大臣，金石学家。满洲正白旗人，官至直隶总督、北洋大臣。中国新式教育的创始人之一，中国第一所幼儿园和省立图书馆的创办人，还派出了二十多名**赴日本学习师范教育。

    张之洞：= = 不知道这个人的好好反思一下自己高中历史课上都干嘛了……

四七。陈家主母

    陈暨将母亲搀扶去内室，令婢女上了安神静气的汤药，一服侍陈夫人喝了，扶着她躺下，口中说着一些安慰人的话，陈夫人的情绪慢慢平静了下来，问陈暨道：“澜大小姐是与你一道来的吗。”

    “谢世伯用官衙的电报机给北京电政衙门发了电，谢大人交给阿澜，阿澜又去找的我，”陈暨道：“此番多亏谢家人帮忙。”

    陈夫人点了点头，又问：“是她主动提出与你一同过来的吗？”

    陈暨“嗯”了一声：“我原本没有要她过来的意思。”

    陈夫人轻轻吐出一口气：“你父亲本想年后使你们成婚的，这一番变故之后，又得拖三年，我怕谢家会变卦。”

    “您多虑了，”陈暨温声道：“倘若谢家有心变卦，就不会将长子长女都送来岳阳。”

    陈夫人却道：“你说错了，越是这样，我就越担心，在这件事上，谢家可谓是雪中送炭，仁至义尽，有了这样的大恩，将来他们若要退婚，我们如何说得出那个‘不’字？”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退婚呢？”陈暨微微蹙眉：“我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谢家小姐的事情。”

    “先前你父亲为官，陈谢两家勉强算是门当户对，可如今他不仅去世，还被诬陷了这样一个罪名，”陈夫人忧虑道：“而你和启儿又毫无功名在身，你还是个商人，他们谢家百年大族，虽不是累世公卿，可门楣却比陈家高上好一阶。”

    陈暨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阿澜并不介意我行商，不仅如此，她还有意使重荣也做这一行。”

    陈夫人皱起眉，惊讶地看他：“是吗？这是谢婉澜的想法？”

    陈暨点了点头，为陈夫人掖好被角：“您不必为此事忧心劳神，母亲，好好休息吧。”

    而陈夫人却拽住他的袖子，若有所思：“我瞧着谢夫人的样子，原以为谢婉澜是个性情温驯的，如此，你二人成婚后若再纳妾，她也能做个贤良的主母，能避免妻妾争风，让若她真如你一般所说，是个有主意的，那……”

    陈暨向来不爱听母亲这番论断，想反驳她，却又顾忌她的身子，只将陈夫人手拨开，起身道：“她这样就很好，母亲日后只管颐养天年就是了，小辈的事情，您不必操心。”

    陈夫人看着他，悠悠叹气：“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可是阿暨……”

    “母亲，”陈暨打断她，再一次俯身为她掖被角：“请母亲好好休息。”

    他们母子在内室说话的时候，婉澜正在一堂听谢怀安和陈启与她说出事后几日所发生的事情，他们在路上耽搁了四日，而谢怀安则是在婉澜收到电报的前一天出发，距离陈之昶身死已经差了七日的时间，这七日里，载滦将陈之昶的遗体扔在衙门的仵作房里不闻不问，虽没有下令不许收尸，却也没有人敢冒着得罪他的风险真的去收尸，唯恐这个“私通革命党”的罪名掉在自己头上。

    “我是先去打点好了湖南府衙的几个人，才与元初一同为陈世伯收敛遗体的。”谢怀安道：“花了约莫有七千两白银，陈伯母给了五千两，我拿了两千两。”

    婉澜点了一下头，又问：“载滦那里呢？”

    陈启重重哼了一声：“这七千两还不够载滦填牙缝的，花了也是打水漂。”

    婉澜安抚他两句，接着问谢怀安道：“昨日才将遗体带回岳阳的？”

    谢怀安答道：“陈伯母的意思本是直接回扬州，为了等你们才岳阳停这几日的。”

    “即便是回扬州，岳阳这里也得留下人，”婉澜道：“朝廷并未下旨革陈世伯的职，况且有没有与革命党暗通款曲，这也是一查即知的事情，倘若我们就此咬住了，载滦并不会好过多少。”

    她话音方落，就见陈启耳朵忽然开始发红，眼神飘忽，结结巴巴道：“澜……澜姐，我……”

    婉澜眉角一跳：“你不会是要告诉我，陈世伯他……”

    陈启立刻摆手：“我父亲绝没有与革命党有什么往来，只是……他对抓进牢里的革命党人……颇多优待……”

    谢怀安立刻道：“陈大人在岳阳颇有善名，会优待犯人也是情理之中，况且玉集大哥不是已经联系了张之洞大人吗？”

    “优待犯人和优待革命党人可不是一个意思，”婉澜蹙起眉，沉吟道：“这件事若是传出去，张之洞大人未必会出手相助。”

    陈启叫了起来：“凭什么！我父亲又没有做叛国之事！况且张之洞先前在任时，我父亲还助他良多。”

    婉澜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之色，常说慈母多败儿，这话果然不假，陈暨如此角色，竟然会有一个这样的弟弟，看来陈夫人的本事都在内苑了。

    她懒得与他多说什么，将目光转向谢怀安：“我想到一个人，或许比张之洞更可靠一些，怀安，你现在立刻去给叔父写一封信，把这里所有的情况全写上去，不必隐瞒什么，着重强调一下，是庆王的幼子。”

    谢怀安闻弦歌而知雅意，问了一句：“李家旧臣？”

    婉澜对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如果他能出手，这事就尘埃落定了。”

    陈启看着他们，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心里又焦急万分，便出言问道：“你们在说什么，李家旧臣是谁？”

    谢怀安看了婉澜一眼，对陈启解释道：“是袁世凯，他是被李鸿章提拔的，接了李鸿章的班，所以叫李家旧臣，放眼这满朝文武，能摆平庆王的，只有他一人，毕竟载滦再猖狂，也狂不过他父亲。”

    陈启这才恍然大悟，立刻就要对婉澜屈膝下跪：“澜姐大恩，陈家真是无以为报！”

    婉澜赶紧拦住他：“一家人，不必如此客套，况且我与玉集又有婚约，陈家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陈暨从内室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一句，他嘴上没有说什么，心下却觉得似乎有暖流流过。

    “母亲不愿在岳阳停留太久，”他走过来，道：“我这就去雇车马，我们收拾妥当，立即出发。”

    陈启道：“方才澜姐说岳阳一定要留人，不然大哥扶灵回家，我留下观后继之事，留个自己人也放心。”

    婉澜看了一眼陈启，又看了一眼陈暨，心道只怕留你才是最不放心的，但这话也只是在心头过了一遭，并没有说出口，而陈暨看来对这个弟弟的本事颇为清楚，张口便道：“我已经安排了人，你不必操心，和我一同扶灵回家，为父亲守孝。”

    陈启似乎对长兄颇为言听计从，当即便点头应下来。陈暨又转向了婉澜，走近一步，在她背上抚了抚：“累不累？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

    婉澜摇摇头：“你去雇车吧，怀安照我说的写信，元初在府上找个靠得住的人，将这封信送去京城，记住，一定要是心腹之人。”

    谢怀安与陈启立刻便分头去做事情，陈暨站在她身边，向她微微笑了一下：“真是活脱的一个陈家主母。”

    婉澜看到他上扬的嘴角，绷紧的心弦一松，立刻回之以微笑：“玉集，节哀。”

    陈暨点了点头：“现在还不是哀的时候。”

    他遵从了母亲的意愿，在岳阳仅仅停留了三日，岳阳陈府挂着白幡，却府门紧闭，谢绝任何一位前来吊唁的客人，在前景未明的情形下，也没有多少人前来吊唁。他们离开岳阳的时候，收到消息的一些百姓在城门前送行，算是对陈之昶在岳阳为官的十几年政绩的一个肯定，然而那些百姓一个个表情漠然而麻木，眼神空洞，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婉澜在车里看到这幅景象，竟然隐隐觉得心酸，谢道中的书房里藏有一幅画卷，是一个外国传教士所绘的明朝图景，令婉澜印象极深，因为那画卷上所绘的普通百姓表情各异，生动活泼，简直与她今日所见有天壤之别。乔治与安妮都告诉婉澜，在西方的坚船利炮打开中国国门之前，这个神秘的东方国家一直是欧洲人心里追求的天堂，甚至西方有政治家将中国的政治制度当做最优良的模板。

    那样的盛世已经过去了，如今这个国家已经是满目疮痍，天朝上国的子民在一等洋人二等官的剥削下已经过得朝不保夕。

    婉澜与谢怀安同乘了一辆车，在官道上与陈暨一家告别，陈暨没有与他们多说什么，只简单道了个谢便说告辞。谢怀安将婉澜扶上马车的时候，还玩笑般的说了一句：“真是大恩不言谢。”

    婉澜折腾了这么几天，早就疲惫不堪，只靠着一口气撑着，如今送走了陈家母子，一下就觉得浑身酸痛头脑昏沉，听见谢怀安这一句，又打起精神，低低回了一句：“他会记在心里的。”

    谢怀安看了看她的面色，递来一个水囊：“还好吗？如果不行的话，我们在岳阳修整两日。”

    婉澜打开水囊喝了一口，囊中盛的竟然是微涩的人参汤，她惊讶地拿下来看了一眼：“什么时候灌的参汤？”

    然而谢怀安竟也露出惊讶的表情：“这里面是人参汤？”

    婉澜更加奇怪：“你不知道？这不是你准备的？”

    谢怀安摇了摇头：“这是方才出发时玉集大哥递给我的。”

四八。其利断金

    婉澜捏着那个水囊轻轻晃荡着，侧耳听了听里面悦耳的声响，抿嘴笑了一笑，问道：“我不在家的时候，府里一切都好吗？”

    “我原以为你在京城过得乐不思蜀，居然还能惦记着家里的事情，真是不容易，”谢怀安调侃道：“一切都好，还多了个新成员。”

    “哦？”婉澜一挑眉：“莫非是哪位姨娘有喜了？”

    “瞧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父亲都多大年纪了，”谢怀安顿了一下，神神秘秘道：“父亲装了一台电话机。”

    婉澜大吃一惊，不可置信道：“父亲？给府里装了一台电话机？”

    谢怀安点头道：“这还要多谢你的电报，父亲原本是打算给家里装电报机的，可惜私人不能装，这才退而求其次，装了部电话。”

    “原来是这样……真是不错……”婉澜来了精神，坐直了身体，盘算一会，向前倾了倾身：“怀安，我正要与你商量，你觉得我们家再走仕途，前景如何？”

    谢怀安没有回答，反而问道：“怎么忽然问起这个问题？”

    婉澜没有与他打哑谜，直接道：“我觉得是没有希望的，京城局势动荡不安，革命党阵势越来越大，我不想让家里绑在清廷这艘破船上，接着过朝不保夕的日子。”

    谢怀昌蹙起眉，语调缓慢：“这件事……叔父知道吗？”

    “知道，并且已经默认了，”婉澜道：“怀昌出洋一事，其实是叔父在以私财支撑，他支持怀昌与革命党人有所接触。”

    “也支持府上与革命党人有所接触。”

    谢怀安长长地“哦”了一声：“这是……一脚踏两船啊。”

    婉澜诡秘一笑，摇头道：“不，是一脚踏三船。”

    谢怀安挑眉道：“第三条船是什么？恐怕不再是某一个政治立场了吧。”

    婉澜赞许地看着他：“与陈家老二相比，你和怀昌简直是我们谢家的宝树。”

    谢怀安笑了起来：“未来的公公去世，你好像并没有如何悲伤。”

    “来日父亲去世，想必玉集也不会有多悲伤。”婉澜揉了揉额角：“没有受过他的恩，也没有与他有什么接触，甚至连事迹都不曾听说，没有丝毫的感情积累，拿什么悲伤呢？倘若这次我在他灵前哭的死去活来，那才是虚伪。”

    谢怀安却道：“好歹要做出戏给你的夫君和婆婆看看，也好讨你婆婆的欢心。”

    婉澜哼了一声：“玉集不需要我做这戏，而陈夫人……也不是做戏就能糊弄过去的人，再说了，面上做的足，她心里喜不喜欢我又有什么关系。”

    谢怀安道：“你好像不是很喜欢她。”

    “面上做的足，我心里喜不喜欢她又有什么打紧？”婉澜道：“莫岔题了，还是正经事要紧，怀安，你对经商有没有兴趣？”

    谢怀安先是愕然，旋即又思忖片刻：“约莫是有的罢，但因为并没有真的经过商，所以也不好说死，只是如今的局势，只怕并不是经商的好时机。”

    “如今的局势，才是经商的好时机，”婉澜道：“我想让你做一个新行当，不去抢他人做成的残羹来吃。”

    谢怀安大吃一惊，失声道：“实业？”

    婉澜点头。

    谢怀昌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就想要站起来，然而刚站到一半，头却与马车顶棚撞在了一起，顿时呼了一声痛，又跌坐下来。

    婉澜掩口而笑：“不必这么大反应吧？”

    谢怀安摆了摆手：“不是，我在想怎么说服父亲。”

    这下换婉澜吃惊了：“你同意了？”

    “你都说出口了，我怎么能不同意，”谢怀安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带着笑意：“就算不同意，也会被你说服吧。”

    婉澜点头道：“不错，我心意已决，你就算不同意，我也要说服你。”

    谢怀安笑意一深：“不瞒你说，在你离家的这段时间，我也想了不少，尤其是给家里装电话机的时候这电话机还是我亲自到上海的洋行里去挑选购买的，我去上海，简直觉得像换了个世界，与镇江真是有天壤之别，澜姐，我说出来兴许要吓你一跳，在上海，竟然有男子已经剪了辫子。”

    婉澜微笑着看他：“在京城，警察已经公然剪辫子了。”

    谢怀安震惊地看着她：“警察？警察是何物？”

    婉澜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个名词，她怔了一会，怅然叹息：“我真是后悔当初为什么一意孤行，非要去京城，我应该一意孤行，将你送去京城才对！”

    最后一句话，她语气颇重，恍然有几分追悔莫及以致捶足顿胸之感，谢怀安从她的语气里听懂了外界的变化，并且明白这变化定然是天翻地覆，严峻无比，婉澜的语言无力描述这种变化，只好这样悲痛地叹息：“当初应该将你送去京城才对！”

    “好了，澜姐，”谢怀安镇静道：“不打紧，这家里有一个人知道就行了，更何况是你与怀昌都知道呢？你想做什么只管说，不论能不能做到，我都会尽力帮你。”

    婉澜却道：“我懂有什么用，你才是谢家未来的继承人。”

    “那你就是谢家继承人的姐姐了，做个不恰当的比方，你就是未来的长公主啊，”谢怀安微微笑起来，语气温和，试图借此来安抚婉澜的情绪：“阿澜，我们可是同胞姐弟，你看到的就是我看到的，那个京城，你去我去都一样。”

    婉澜又叹了口气：“我到底是要嫁人的，我嫁人之后……”

    “好了，不要把母亲这句话常常挂在嘴边了，这话恐怕连你都不信，才时不时拿出来讲一遍试图说服自己，”谢怀安摆手道：“倘若每个女人生来都是为了相夫教子，那班昭是做什么的？武则天又是做什么的？李白还赋诗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呢。”

    婉澜冷笑一声：“若没有高宗的懦弱，也不会有则天大帝一代女皇。”

    “这就叫做时势造英雄，”谢怀安道：“现在我就是你的时势，来吧长姐，允许你牝鸡司晨后宫乱政，横竖现在我再去京城也来不及了就算来得及，我也去不了，所以你就尽你所能，把你的计划尽量详细说给我，你不好出面的，我来向父亲提。”

    婉澜皱着眉看他，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我怎么觉得……你对这乱世倒是很跃跃欲试，求之不得？”

    谢怀安笑了一下：“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我是没有诸史封侯的机会了，只能退而求其次，做一个有所作为的世家家长。”

    婉澜明白自己父亲的固执脾气，随着时间流逝，他只会越来越固执，越来越难以说服，想要顺顺利利的执行了谢家的“新政”，要么在他变得更加不可理喻之前完成，要么……劝服他及早将家族权柄交给谢怀安。

    可就算谢道中交了权，那些谢家的宗亲，他们能愿意听一个年轻小伙子的话吗？都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当年谢道中在乱世中继任族长，凭借一己之力在乱世中保全了所有愿意跟随他的族人，他的威信是通过另一些人失去性命来建立的。如今虽然也是乱世，却再没有如他那般的机会，可以让谢怀安证明自己。

    她正为这问题苦恼着，耳边忽然传来谢怀安的大喝：“阿姐！”

    婉澜生生一抖，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谢怀安无奈道：“我说，如果做实业的话，做哪一行呢？”

    婉澜抿了抿唇，道：“我还没有决定。”

    谢怀安扬眉道：“既然如此，我倒是有个主意，你觉得我们开纱场如何？”

    婉澜一怔：“纱场？”

    谢怀安点了点头：“镇江周围多产棉花，我们家里的庄子也大多是棉花地，简直天时地利，而南方的洋布市场，一靠进口，二靠张季直的大生纱厂，未免有些寂寞，我们就去分他一杯羹。”

    婉澜有点惊讶：“你……知道的不少啊。”

    谢怀安微笑着迎接她的眼神，道：“我去过通州了。”

    “这可真是……”婉澜惊喜道：“看来这些日子，你并没有老老实实在府里苦读圣贤书啊。”

    谢怀安却道：“父亲并没有连府门都不让出啊。”

    婉澜一怔，随即苦笑：“是我疑神疑鬼了。”

    他们姐弟在三日后抵达镇江，谢道中事先收到了谢怀安的信，买了一桌席面为他们接风洗尘，然而整整三十道菜，竟然全是素菜。

    谢怀安提着筷子左顾右盼了一番，偏过头去问身旁的谢婉恬：“怎么就这几日的功夫，府上竟然改吃素了？”

    谢婉恬压低声音回答他：“澜姐在孝期。”

    谢怀安这才想起来婉澜还在为陈之昶戴孝，因为她这几日都没有露出悲戚之意，他竟然将这件事全然忘记了。

    他看了一眼谢道中的面色，立刻道：“澜姐在岳阳心力劳损甚多，儿子本想回府后为她补一补身子。”

    而婉澜也赶紧道：“不打紧，休息几日就过来了，我在孝期，沾不得荤腥的。”

    谢道中的眉心这才松开，看了一眼婉澜消瘦的双颊：“让厨房炖一盅菌汤吧。”

四九。洋物

    膳后，谢道中叫人撤了碗盘在二堂上红茶，打算好好听一听婉澜在京城的见闻，谢怀安借着喝茶的机会给她使眼色，婉澜心下了然，便说起了谢道庸的那所宅子，并把它夸得天上绝无地下少有。

    “书房里装了电灯，明亮如白昼，而且通宵不断，还有自鸣钟，就立在书桌对面，一人多高，报时的时候会唱外国的乐曲。”

    谢道中“哦”了一声：“怀安去上海买电话机的时候，也给我带来了一只自鸣钟，不过没有你说的那么高，就在我卧房里，自鸣钟在中国有年头啦，并不是新东西。”

    “您说的是，”婉澜微笑道：“只是女儿先前从没有见过，所以觉得新奇。”

    谢道中点了点头，又问：“还有呢？”

    他似乎对谢道庸那所宅子里的洋玩意颇感兴趣。

    婉澜觉得这是个好兆头，看了谢怀安一眼，又不疾不徐道：“园子里装了能自动洒水的管子，就埋在土里，是铁的，到时辰就自己喷水，方便的紧，喷出来的水珠细细的，也不至于把花木给淹死。”

    谢道中若有所思道：“倒是可以放到地里去，能省了人来来回回的担水浇地，这东西麻烦么，贵不贵？”

    婉澜遗憾地摇摇头：“我去时已经装上了，当时只觉得好玩，却没有关心这些。”

    秦夫人便笑着埋怨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只奔着新奇好玩去了。”

    而谢道中竟和颜悦色地反驳秦夫人道：“阿澜的性子你最是清楚不过，她自小到大哪样不是奔着新奇好玩去的？都说本性难移，我瞧这性子恐怕到老都不会改。”

    婉澜微微低了低头，含羞道：“只怕阿澜这辈子都学不到母亲那般风度。”

    “兴许做了母亲就好了，”谢道中呷了口茶，又看了秦夫人一眼：“你母亲也不是生来就是这样子的。好了，莫扯这些闲话，接着说说，老二府上还有什么新鲜的？”

    “还有缝纫机，”婉澜道：“真是太神奇了，缝纫机做衣裳，可比人手来做快了三四倍不止，绣花更快，叔母还教着我秀了几块帕子，送给母亲和各位姨娘。”她说着，吩咐丫头去自她的行礼中将帕子取来：“只是我用的还不甚熟练，针脚有些拙劣，叔母绣的比我好多了，她也绣了个帕子，是送给母亲和两位妹妹的。”

    秦夫人立刻正色肃容，待立夏取来了帕子，郑重地起身自婉澜手中接过，谢家人礼数最是周到，人前人后都不差。

    她仔细看了看帕子上的花样，又将两条帕子对比了一下：“果然是二太太技艺更高一筹，这牡丹花和人手绣出来的别无二致，她若是手绣，兴许能比这更漂亮。”

    “没什么差别的，母亲，”婉澜道：“这缝纫机绣出来的东西，和人手几乎是一般模样，却能省下一半的时间。”

    谢怀安接道：“既然这么好，那不如咱们也买一台，给阿恬和阿贤学一学。”

    谢道中点了一下头：“嗯，是要买一台。”他顿了一下，竟然还风趣地开了个玩笑：“买两台也可以，给阿恬阿贤一人一台，或许日后我们府里就不必找裁缝来做衣服了呢？”

    婉澜有点惊讶，但立刻掩着嘴角轻轻笑了起来，还不忘给自己叫屈：“父亲真是偏心，明明有三个女儿，却只买两台。”

    谢道中道：“不偏心不偏心，只是为父另给你找了个事情做，只怕没时间让你再去学缝纫机了。”

    婉澜好奇道：“什么事情？”

    谢道中笑了笑：“我知道你去这么一趟京城，心里肯定活泛了，你二叔府上有的，也想照原样在咱们府里也置办一套，横竖都是好东西，你喜欢，我也不拘着你，去和怀安办这件事吧。”

    婉澜简直要大吃一惊，她一直以为父亲迂腐固执，却没想到在这件事上，他竟然让步的这样快。

    “只是有一点，莫忘了你还在孝期呢，”他又叮嘱了一句：“虽然不需要麻衣守三年，但毕竟是世交，又是你未来的公公，好坏是一份心意。”

    婉澜低头称是，又奉上一个烟荷包：“虽然父亲不抽烟袋，但这也是女儿的一份心意。”

    谢道中微微笑了一笑，接过那个荷包来，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又赞了一句，这才状似无意地问道：“见过你叔母了吧？”

    婉澜点了点头：“见过了，叔母出身名门，秀外慧中，与叔父更是伉俪情深，惹人羡艳。”

    谢道中便问：“你叔父膝下只有阿新一个女儿？”

    婉澜道：“是，叔父并无纳妾生子的意思。”

    谢道中默了默，闷声道：“阿新怎么样？”

    婉澜顿了一顿，答道：“阿新娇憨可喜，十分活泼。”

    谢道中似乎听懂了这句话，有些怅然：“随他去吧，横竖都是谢家的人。”

    婉澜展颜一笑：“叔父只是打算将阿新嫁一户好人家。”

    谢道中看了她一眼：“我也只是打算将你们姐妹都嫁进好人家。”

    婉澜一怔，立刻低头：“多谢父亲。”

    谢道中慢慢叹了口气，冲她挥挥手：“行了，今天就到这，都散了吧，阿澜早些休息。”

    他说着站起身，其余人立刻随之起身，谢道中走到门口，微微侧身：“怀安，你随我到内书房来一趟。”

    谢怀安应了下来，与婉澜对视一眼，随之而去。

    第二日婉澜早早便起身，收拾妥当后前去长房请安，谢怀安正在她房门前等她，婉澜出门的时候，他正做着几个太极里的动作。

    婉澜愕然：“你这是干什么？”

    谢怀安不理她，自顾自收了尾，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向她笑道：“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婉澜啐道：“年纪不大就想着延年益寿，你怎么不去开炉炼丹？”

    谢怀安笑嘻嘻道：“秦始皇已经证明过了开炉炼丹是没有用处的，再说我又不想长生不老。阿姐，你这是打算请安去？”

    婉澜点点头：“怎么，你不去？”

    谢怀安道：“我与你一道去，说句话便走，我已经买了去上海的票，昨日就跟父亲说好了，今天一早我们就到上海去。”

    婉澜有点跃跃欲试，却又有些不放心：“我还带着孝呢。”

    谢怀安后退一步，看了看她身上的孝衣：“去换一身素净点的衣服，再簪朵白花就成了，我看陈暨也没有要挑剔你戴孝不戴孝的意思。”

    婉澜又犹豫了一下，一狠心，转身回房里换了衣服，担忧地问谢怀安道：“倘若父亲见了只怕要训斥我。”

    谢怀安想了一下：“那你去将孝服外衣拿出来罩在外头，出府再脱了。”

    婉澜立刻照办，将孝服罩在棉袍外面，与他一同去长房请了安，谢道中又叮嘱几句，便放他们出了府。

    上海的租界里洋行林立，有外国人开的，竟然也有中国人开的，谢怀安熟门熟路地找了一家名叫太昌的洋行，报了姓名，西装革履的服务生便匆匆走开，不多时，竟然说要去请太昌洋行的经理杨百业过来。

    婉澜有点惊讶，压低了声音问谢怀安道：“你与他认识？”

    “上次买电话机的时候认识的，”谢怀安悄声答道：“我将府里的洋物件全许给他了，这才换来一个贵宾的待遇。”

    婉澜道：“你可真是会许空话，就算府上都装满了洋物件又能怎样，太昌洋行会将这么小一笔交易看在眼里？”

    “但镇江土皇帝可就不一样了，”说话间杨百业已经过来，谢怀安扬起笑容，几步走上去，与他行西式的握手礼：“杨经理，好久不见。”

    “谢少还记得我，真是受宠若惊。”这杨百业的长相与中国人很不相同，鼻梁高挺，眼窝深深，眼珠也并非黑色，反而有些像婉澜在北京见过的那些洋人。

    然而他发色又是黑的。

    谢怀安与杨百业假惺惺地客套了几句，又为婉澜和杨百业互相做了介绍：“这位是我长姐。”

    杨百业笑意一深，又想来和婉澜握手：“大小姐，久仰久仰。”

    婉澜听说过这西洋的握手礼，可从来没行过，此刻面对一个陌生男人，心里边有些踟蹰，杨百业看出她的窘态，立刻上前一步侧过身，一只手虚虚放在她身后，另一只手扬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小姐请，今日不管看上什么，都算我账上，当做给大小姐的见面礼。”

    婉澜向他颔首致礼，与谢怀安一道被他引着去到贵宾室，谢怀安穿着长衫，撩起下摆坐在欧式沙发上，身子一斜靠在沙发扶手边，还翘起二郎腿来，笑眯眯道：“杨老板最近生意如何？发大财了吗？”

    “哪里敢在谢少面前夸口发财的事情，”杨百业在他对面坐下，吩咐仆人为贵客上咖啡：“谢少与大小姐这次一定要在上海住几天，也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就不耽误杨老板发财了，我也不嗦，”谢怀安道：“这次过来，主要是想在府里做一套发电的设备，没办法，家里老爷子喜欢这个，所有可能需要杨老板派行家过镇江一趟，把东西装上，再住上些日子，教教府里下人该怎么用。”

    婉澜可从没见过弟弟这副样子，他的动作，神态和说话的语气，简直就是在这十里洋场混惯了的阔少，她在京城见过一些富贵惯了个八旗子弟，谢怀安的神态竟然与他们**不离十。

    杨百业爽快地应了下来，还报了一个价，也不知是高是低，但谢怀安竟然毫不在意，轻飘飘地就点头答应，婉澜有些坐不住，但也心知不好在这个时候驳谢怀安的面子，便生生忍了下来。

五十。银子

    谢怀安并没有与杨百业谈很久，他拿出一张单子，冲杨百业晃了晃，交给他身边的秘书：“就不耽误杨老板的生意了，我与长姐还要去拜访一位大人，这单子上的东西，还请杨老板上心。”

    杨百业也起身相送，另送了婉澜一瓶香水做见面礼，她本想拒绝，可谢怀安却笑眯眯地示意她收下：“都是自己人，长姐不必客气。”

    “你这富贵逍遥人的做派倒是端的好，”双方告别之后，婉澜对谢怀安笑言道：“又在打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没什么主意，为以后修桥铺路罢了，”谢怀安道：“既然要做实业，那做出来的东西总得卖出去才算成功，镇江市场不过是蝇头小利，想真正转型，还得依靠这上海洋场。”

    “你想把太昌洋行当做买家？”婉澜道：“为什么是太昌？”

    “杨百业的母亲是福建人，但他父亲却是一个英国人，还是个英国商人，”谢怀安道：“我想从杨百业手里买进口机器和最先进的技术。咱们家百年从仕，猛然转商，根基全无，总得有点拿出手的东西，才能去跟人家抢饭吃。”

    他脑中转的极快，眨眼便是三四个主意，一边与婉澜说着，一边还梳理着自己脑子里杂乱无章的想法，希望能借此理出头绪：“我之前与你提过开纱厂这个想法，你还记得吧？我这几日好好想了想，的确是没有比纱厂更适合咱们的行当了。一来，府上的庄子大多都是种棉花的，那材料来源就不必担忧；其二，那些佃农的妻女们本就是做土布的行家，倘若愿意，送去稍加点拨，便可进纱厂用机器纺纱织布，省得去外头招工，再招来一些心思不纯的人进来；这其三，现今市面上销售的大多是外国进口的洋布，张季直的大生纱厂又因为官府插手而矛盾重重，这时候我们再出手办纱厂，既能以‘实业救国’的名号来夺取市场，又能避免官府插手。”

    婉澜一边想着他的话，一边反问他：“你说的这个‘送去稍加点拨’，是送哪里去稍加点拨？”

    “通州，张季直在通州办了所纺织学校，”谢怀安道：“我急急忙忙和杨百业告别，就是赶去通州拜见他。”

    婉澜惊讶道：“现在从上海再赶去通州？张季直凭什么愿意让你与他分这一杯羹呢？”

    谢怀安道：“只怕他不会愿意，所以我想先买一些大生纱厂的股。”

    “你从哪弄钱来？”婉澜又问：“你这打算，想必父亲是毫不知情的。”

    谢怀安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父亲的确是毫不知情，就算他知情了也未必同意，其实我打的主意是敲敲叔父那边，看他能不能掏点银子出来。”

    “你还真把叔父当钱庄了！”婉澜道：“你若能对他张这个口那你就去，反正我是万万张不开的。”

    “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谢怀安摊手道：“阿姐，你能不能想办法从府里抠点钱出来？”

    婉澜惊讶道：“我有什么办法能从府里抠钱？难道你要让我去管账？”

    “对，就是这个意思！”谢怀安道：“府里每日开支项目繁杂，只要账本到手，每一项虚报上那么三四两，不引人注意，银子还到手了。”

    婉澜冷眼瞧他：“你还真把别人当傻子了不成？福大叔做了那么多年的官家，这点小手段，他岂能看不出来？”

    “我替你去求求他，糊弄糊弄就完了，他还真要去母亲那里告发你不成？”谢怀安衍着脸凑上去，道：“况且银子抠出来股份买到手，就算他告发了又能怎样，父亲还能真去找张季直把钱要回来不成？顶多骂你一番罢了。”

    “你打的可真是个好主意，横竖骂的不是你，”婉澜斜睨他一眼，面上装出不悦地样子，心里却松动了不少，于是又问道：“你打算让我抠多少出来？”

    谢怀安张口道：“不多，两万两足矣。”

    “两万两！还足矣？”婉澜惊叫起来：“你怎么不叫我想办法把老宅卖了呢！”

    “要是卖老宅那可不只是两万两了，”谢怀安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阿姐，钱这个事无论如何也绕不开啊，这才只是第一步罢了。你想想，将来咱们要开纱厂，买地皮要钱吧，买布机也得要钱吧，这些可都不是两万两就能办下来的事啊。”

    婉澜一筹莫展地看着他：“你说……咱们父亲他……”

    谢怀安长吁口气，垮着肩回应：“怎么就不是贪官呢……”

    两人相对静默了一会，谢怀安开口问道：“现在这个情况，你看张先生还有必要去拜访吗？”

    婉澜猛地坐直身子：“当然要去，不论我们的纱厂能不能建起来，那些学了手艺的棉农们都不至于饿死，现在土布多难卖啊，可税却又不得不收，何必要让人家走投无路呢。”

    他们走水路从上海去往通州，然而接待他们的却只是张謇府上的一个幕僚，姓周字虞夏的，有些抱歉告诉他们，张謇应了马相伯老先生之邀，到吴淞去了。

    婉澜觉得有些失望，但谢怀安却肃容向周虞夏揖礼，正色道：“先生，实不相瞒，晚生与长姐这次前来，是奉父亲谢公讳道中之命，来考察通州纺织新学经营办理之现状的。”

    周虞夏看起来有点惊讶：“谢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谢怀安微微笑了笑，姿态恭敬：“镇江有棉农逾万户，棉产量并不比通州低，至今依然以土法织布为生，您也知道，土法织布产量不敌平纹布，故而镇江棉农生计温饱日成问题，家父的意思是，希望能将镇江棉农的妻女送来学习机器纺织，即便是日后不能在大生务工，也可以到别的华资纱厂去讨个生计。”

    周虞夏恍然，捋了捋胡须，赞叹一声：“谢大人真是用心良苦，既然如此，那在下就带大公子去新学看看？”

    谢怀安后退一步，躬身道：“劳烦您，请。”

    他们在通州住了一日，第二日午后又走水路赶回上海，杨百业已经将谢怀安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为表重视，竟然还派了轿车送婉澜与谢怀安回府，婉澜因此觉得不安，对谢怀安道：“倘若仅仅是为了父亲的威名，绝不至于搞出如此阵仗。”

    谢怀安笑道：“怎么不至于？镇江谢家的大老爷可是镇江官场上的皇帝，二老爷又是京城里的重臣，两相结合起来，足够狐假虎威了。”

    “那虎呢？”婉澜无奈地看他一眼：“你这明明是披着虎皮的羊。”

    “管他是羊还是虎，足够唬人就行了，”谢怀安绕着那轿车走了一圈，伸手摸了一下窗上的玻璃，兴致勃勃：“别说，这轿车还真不错，回头给家里也买一辆如何？”

    “去，去去去，”婉澜斜睨他：“钱呢？银子从何来？你这次倒是大方，出手就是四千两，不如回去报五千好了，得了这一千两，就只用再抠一万九千两了。”

    谢怀安哈哈大笑，对婉澜拱了拱手：“我就说澜姐有主意，甚好甚好，那就这么定了，到时候你去说，我一定给你帮腔作证。”

    “你算盘打的好，”婉澜轻笑道：“那就这么定了，我去说，你来给我帮腔。”

    她言出必行，谢道中问起来的时候，她***先报了这五千两，并摆出一副愧疚不已的样子，细声细气道：“女儿一时忘形，请父亲责罚。”

    谢怀安在一边点头，语气沉痛：“其实也怨不得长姐，今次要在府里装电灯，工程浩大，如要保质，自然要舍得花钱。”

    谢道中单手捧着茶盏，向谢怀安处瞟了一眼：“银子自然是要花的，府里也并非出不起，只是这件事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是错处，你却让你长姐来顶这个名，是何用意啊？”

    谢怀安一怔：“您怎么知道……我让长姐顶名？”

    秦夫人轻轻笑了一声：“这么大的开销，又有你在，阿澜是断断不会做主的。”

    谢怀安这才明白当初婉澜爽快应下的原因，紧跟着也笑起来：“偷鸡不成蚀把米，我是被澜姐给骗了。”

    婉澜用帕子掩住嘴唇，轻轻笑了起来，又打趣谢怀安两句，便邀请谢道中夫妇并两个妹妹去看园子后头装的发电设备：“到时候各个屋子里都装上电灯，摁一下开关，比点一屋子蜡烛还要亮堂，能省下不少蜡油钱。”

    “只怕省下的蜡油钱还不够贴补这个发电机的，”秦夫人笑道：“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婉澜立刻打蛇随棍上，向秦夫人娇声道：“那女儿就向母亲学一学当家，好不好？”

    她顿了一顿，不待秦夫人回答，又道：“阿恬也该试着学这些了。”

    谢婉恬闻言便向婉澜处看了一眼，婉澜便借着这一眼的机会给她使了个眼色，婉恬抿嘴笑了笑，上前一步，搀住秦夫人的胳膊：“阿姐说的对，母亲，横竖我整日里也是闲着无事，不如帮帮您的忙。”

五一。祠堂

    秦夫人应了婉澜的请求，次日便让管家谢福宁去取了府上每日初入的账簿来：“我刚嫁进谢府的时候，都是自己做账的，因为战乱的时候失了太多银子，每一分都要精打细算后才能花出去。”

    她说着，翻了翻那账册，却并不上心细看，只拿手点着，对婉澜两姐妹道：“府上的支出，主要在月钱和日常用度两个方面，这日常用度，又是以每天的食材和衣物布匹为主。我的月例是十五两银子，姨太太们七两，怀安怀昌兄弟五两，你们姐妹是二两，丫头那儿，屋里伺候的一月一两，外头做杂活的，一月是五百钱，小厮和丫头的月钱差不多。”

    婉澜便笑：“我才知道怀安怀昌竟然比我们姐妹生生多出三两来，母亲也太偏心了。”

    秦夫人笑道：“还没有管家呢，就钻到钱眼里去了，姑娘和男孩子能比吗？你的脂粉钗环衣物笔墨都是公里的，平日又不出门，更不宴客，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就这二两，还是让你们应急用的。”

    婉恬道：“阿姐现在不一样啦，到底是出过远门的人，还是手里有银子才踏实。”

    秦夫人道：“手里有银子也不能乱花，况且陈家出了这档事，只怕中馈也剩不下多少钱，你嫁过去后要记得勤俭持家，当省则省，可不当省的却也省不得。比如府上的衣服，这是万万省不得的，主子们每人都要有一身能见客的衣裳，尤其是你和你丈夫，这就是你们的脸面，决不能显出穷酸气来。”

    “另外，还有府上仆人的月钱，这也省不得，忠心的仆人才是活着的宝呢，待他们要像待自家人一样，别因为吃穿这点小事将人委屈了。如果财力允许，多买点品行端正的丫头小厮也是可以的，在闹长毛之前，咱们府上蓄了二百多个家仆呢。”

    婉澜有点惊讶：“买这么多仆人干嘛？”

    “给他们一个容身之所啊，”秦夫人向她和婉恬微笑：“你想想你屋里的立夏，阿恬屋里的小暑，倘若你们现在将她俩赶出府去，她们该怎么过活？”

    婉澜咬了一下唇：“可是……如果我在财力允许的时候买了仆人，那府上没钱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让你买，你就毫无节制的买？富庶的时候要为以后可能会到来的清贫日子做准备，今天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要考虑到十年二十年后的结果，小门小户的主母只需要操心柴米油盐，可你即将要嫁的是一个赤县名家，越大的门户，做决定时要考虑的就越多。”秦夫人用眼神责备她，又道：“阿澜，做**子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尤其是做大家族的主母，你要明白的事情，要熟练运用的技能，并不比男人在官场上要知道的少。”

    婉澜皱了皱眉，道：“我以为不善妒就是贤妻了。”

    “你那是穷酸秀才写的话本子太看多了，”婉恬笑了起来：“没有教养的男人才会将主动给丈夫纳妾定为贤妻的标准。”

    婉澜嗔怪道：“在母亲面前说这些，你也不怕被人笑话。”

    “阿恬才是明白人呢，”秦夫人将那一册账簿合拢，将立春唤来，吩咐道：“去跟谢诚说，让他把上一年的账簿都拿到大小姐屋里去。”又对婉澜道：“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去问问谢诚，他管账管的很不错，基本不出错的，我瞧着比你福大叔还好。”

    婉澜笑嘻嘻道：“那我还学什么？直接把谢诚大哥带到婆家去好了，省时省力，还不会出错。”

    秦夫人在她鼻头点了一下：“成天想着图方便，那你节省下来的时间拿去做什么？治国吗？”

    婉澜微微低着头，边听边笑：“母亲又要打趣我。”

    秦夫人道：“你就要嫁人了，脑子里那些古怪的想法还是好好收收吧，连家都治不好，还谈什么治国，年轻人就是不知天高地厚，长辈来管教，你们还不乐意。”

    婉澜慢慢道：“是女儿轻狂了。”

    秦夫人又与她慢慢地说了一些府中常用物品的价格，婉澜看了看，竟然只比账簿上低了几十钱，最高不过百钱，立刻便对母亲刮目相看，便使劲恭维了她几句。

    谢怀安在这个时候走进来，先给秦夫人请了个安：“我就说母亲总是偏心姐妹们，连说闲话都不肯带着我。”

    秦夫人道：“女眷说话，你一个男孩子来凑什么热闹。”

    谢怀安就笑：“如今可是不凑也不行了，母亲大人，我带人来给您房里装电灯，这灯又不是眨眼就能装好的，您要是不爱搭理我，儿子就只能在自己在外头掐花瓣了。”

    秦夫人惊奇道：“这么快就能用上电灯了？”

    “只是装上，等那发电的大家伙都弄好了，这灯才能亮呢，”谢怀安得了秦夫人的允许，出门将太昌洋行派来的工人叫了进来，架上梯子，叮叮当当地便开始拉线装灯。秦夫人和婉恬都觉得新奇，都聚在门口观看，谢怀安趁机将婉澜叫到一边，低声道：“这府里每一个屋子都要装电灯吗？”

    婉澜以为他暗示的是下人们住的矮脚房，又刚听了秦夫人的教导，便道：“府上又不缺那点银子，给他们也装上吧，这电灯总比火烛安全些。”

    谢怀安却道：“我说的是祠堂。”

    婉澜一怔：“祠堂？”

    谢怀安声音压得更低：“倘若只为装个电灯而开祠堂，又引这么多外人进去叮叮当当吵吵嚷嚷，只怕父亲会不同意。”

    婉澜在下唇上咬了一下，旋即又松开：“那你的意思是……祠堂就不装了？”

    谢怀安道：“我拿不定主意，这才来找你商量。”

    婉澜还没有回答，秦夫人便回过头来唤：“你们姐弟两个躲在一边嘀咕什么？说来给我和阿恬也听听。”

    谢怀安立刻扬起笑脸：“我与阿姐商量要不要在仆人们的房间里也装上电灯。”

    秦夫人果然给出了和婉澜一样的回答：“五千两银子都花了，还心疼那一点钱吗？当然要装了。”

    谢怀安颔首道：“阿姐也是这么说的。”

    秦夫人对婉澜赞许地微笑一下，又转过头去和婉恬说了句什么。

    谢怀安接着问：“你说怎么办？”

    婉澜反问他：“你的意思呢？”

    谢怀安语焉不详道：“府上都装了。”

    婉澜听懂了他的意思，沉吟片刻，道：“那就装上好了。”

    谢怀安立刻道：“好，等府里装的差不多了，我就去装祠堂的灯。”

    婉澜低低“嗯”了一声，心脏忽然一阵瑟缩，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急忙又拽了一把谢怀安的袖子：“贸然打扰先辈亡灵，不会被责怪吧。”

    谢怀安显然也有这个顾虑，被她这么一提，也犹豫了起来：“不然……先祭奠一下？”

    婉澜摇了摇头：“倘若惊动了父亲，恐怕整个府里的电灯都要拆掉。”

    谢怀安深深皱眉，语气犹疑地发问：“那祠堂就先搁一搁？”

    婉澜也没有更好地办法，在这个家庭里，谢道中是绝对的权威，只可以被说服，决不能被忤逆，这或许是所有中国家庭共有的特点，在没有说服谢道中之前，她与谢怀安都不愿去冒这个险。

    然而就在当天晚上，月过子时之后，谢怀安又敲响了婉澜的房门：“我打算现在去祠堂祭拜，明天就去装电灯，阿姐，你跟我一起去吧。”

    被吵起来的婉澜被他这一句话吓得清醒过来：“半夜三更的，你疯了？”

    谢怀安笑了笑：“你想让我去舍官从商，这想法不比我半夜祭祖更不可理喻吗。”

    婉澜道：“可这……”

    “阿姐，你想，”谢怀安打断她：“我们两个密谋的可是买地建厂办实业的事情，这事瞒不了多久，迟早要捅到父亲跟前，如果我们连给祠堂装电灯这样的小事都没有办法说服父亲，那建纱厂就更别提了。”

    婉澜被这句话说服，犹豫了一下便回内室换了衣服，与他一同前去祠堂，她的丫头立夏被留在外屋，一脸紧张地叮嘱：“大小姐，大少爷，你们可万万要小心，这个时辰正是……正是……”

    谢怀安与婉澜都明白她没说出来的下文，双双失笑：“就算有人回来，那也是我和阿姐的祖宗，一家人，好说话。”他顿了一下，又道：“不如你也一起去？让大小姐给太老爷介绍介绍你这个忠仆？”

    立夏立刻将头摇成拨浪鼓：“大少爷就别拿我打趣了……您跟小姐……反正小心点吧。”

    婉澜便笑着叮嘱她两句，披上斗篷，与谢怀安一同过祠堂去了。谢家的祠堂只有年终祭祖的时候才会开一次，平时向来门庭深锁，谢怀安借着月光从身上摸出一把钥匙，咔哒一声将锁打开，缓缓推开了大门。

    婉澜忽然抖了一下，压着声音问他：“你哪来的钥匙？”

    “让谢诚偷的，”谢怀安侧过头对她笑了一下，只将门推开窄窄一条缝，闪身进去：“进来吧。”

    婉澜想起立夏的话，莫名便感到恐惧，她在门外犹豫了一下，没有动。

    谢怀安道：“你不会真被立夏吓着了吧？我刚刚都说了，就算有人回来，也是咱们俩的祖宗，自家人。”

    婉澜僵着脸笑了一下：“成日里满口胡言。”

    谢怀安将她拉进来，吹亮火折子，将祠堂供桌上的蜡烛一一点起来，又在堂中下跪。

    婉澜跪在他身后，抬眼看墙壁上挂的谢家历代先祖的画像，那些画像只被烛火照亮了一半，所有人的脸都藏在阴影里，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她身前的谢怀安双手合十，微微低头，虔诚道：“谢家祖宗在上，不孝子怀安及女婉澜今日再此向祖宗请罪……”

    谢怀安低低地说着他将要在祠堂中装电灯的请求，还有他们密谋的使谢家由官转商的打算。他说这世道已经今非昔比，皇庭凋零，江山动荡；说南昌教案，法国传教士凶杀南昌知县，最后获罪的却是中国人；说清廷预备立宪轰轰烈烈，最后却定了十二年的预备立宪期，滑天下之大稽；说清廷反贼孙文在日本做了三民主义与中国未来的演讲；说平浏醴起义中清廷权贵冤杀朝廷命官；说仅仅靠镇江的一官半职，已经无法保谢家全族平安。

    他说了很长，说了很多，多到婉澜都暗暗吃惊，惊讶他不知何时何地，通过何种方法，竟然已经知晓了如此多的事情。这家总是会让她吃惊，虽然她生于斯，长于斯，却不得不承认，关于这个古老的家族，以及这个古老家族所流传下来的智慧，她从没有真正了解过，只是在见识了外头光怪陆离的世界之后，便粗暴地给它打上了迂腐保守的标签。

    她跪在祖宗灵前胡思乱想，耳边是谢怀安絮絮叨叨的低语，供案上的火烛驱赶了黑暗，也驱赶了她心里潜藏的恐惧，于是她也合上了眼睛，虔诚地祈求先祖保佑，保佑他们的事业可以顺利进行。

    她纷乱的心跳声平息下来之后，谢怀安也说完了他要说的话，祠堂里只剩下火烛偶尔爆出的噼啪火花，更显得静谧，这一双姐弟怀着比正式祭祖时更加虔诚庄重的心情，一同向牌位深深叩头。

    祠堂的门在这时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婉澜的心立刻悬到嗓子眼，以为自己行踪暴露，赶紧回头来看，索性来者身材瘦弱，个子不高，并不是谢道中。

五二。暗度陈仓

    那人动作很快，闪身就进了祠堂，掩上门之前还左右看了一看，这才鬼鬼祟祟地蹭了过来：“大少爷，大小姐。”

    竟然是谢诚。

    谢怀安与婉澜一样惊讶：“谢诚？你怎么来了？”

    谢诚又走近了两步，微弱的火光将他的脸照的晦暗不明，他压低了声音，有点紧张地发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谢怀安将婉澜从地上扶起来，反问他：“你来做什么？”

    谢诚激动道：“我能不来么！这钥匙可是我偷给您的，要是出点什么事，我爹非打掉我半条命！”

    谢怀安笑了一声，安慰他道：“没事，祠堂钥匙很多，你爹未必能发现这是你偷的那一把。”

    “怎么能不发现！”谢诚道：“祠堂钥匙一共就两把，一把老爷拿着，一把我爹拿着，我偷的就是我爹的那把。我的少爷小姐，这好端端的半夜跑来祭祖，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啊！”

    婉澜觉得他过分的激动有些奇怪，与平日里沉稳的模样大为不同，不由发问：“这不是什么都没做吗，你怎么了？”

    谢诚又走近两步，对谢怀安驼背弓腰地作揖：“您赶紧把钥匙给我，快回去睡吧，大小姐身子单薄，又在孝里，这大半夜的，万一碰上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说着，竟然打了个哆嗦，语气更加急迫：“您快把钥匙给我吧！”

    谢怀安下意识地与婉澜对视了一眼，蹙眉道：“好端端的胡言乱语什么？这是谢家祠堂，什么是不干净的东西？”

    谢诚重重叹了口气，双手合十，敷衍地向牌位和三面墙壁上的画像晃了晃：“算我失言了，对不住各位太老爷太夫人，少爷，小姐，咱们赶紧回去吧！”

    谢怀安“嗯”了一声，率先提步向外走：“回去吧。”

    谢诚立刻追过去：“您把钥匙给我啊！”

    谢怀安对他笑了笑：“明天就给你。”

    谢诚不依不饶：“您到底要干什么啊？”

    谢怀安被他拦着，一点也不着恼，反而对他笑了一笑，温和道：“明天就要往祠堂装电灯了。”

    谢诚愣了愣，拦着他的手臂放下来：“这事儿……您可以去跟老爷要钥匙啊。”

    谢怀安道：“老爷手里的那把钥匙只有祭祖的时候才会用，你父亲手里的钥匙才是打扫祠堂等杂事用的呢。”

    谢诚道：“那您可以直接跟我爹要啊！何必让我去偷钥匙？”

    谢怀安脚步一停，惊讶地扭过头来看他：“我只是让你给我拿一下钥匙，并没有让你去偷啊。”

    谢诚张大嘴巴，愣了一愣，结结巴巴道：“那……那你说不必告诉我爹……”

    谢怀安表情古怪：“我说不必告诉你爹的意思……其实是我觉得这件事情完全可以我们两个人做主办了，”他意味深长地一顿，又道：“就像有很多事情是父亲和福大叔做主办的一样。”

    这话一出口，不仅是谢诚，就连婉澜都大吃一惊。谢诚转过头来看了婉澜一眼，勉强向她笑了一下，又将头转过去对着谢怀安，语气发虚，更加结巴：“大……大少爷真是……真是太高看我了，我……我，我暂时还不能……”

    谢怀安又对他笑了一下：“你父亲当年也只是在书房伺候的书童。”

    谢诚似乎被他说服，犹豫着侧开身子：“我得多谢大少爷栽培，那您和大小姐这半夜祭祖……”

    “怕明日惊扰先祖，所以提前与他们商量一下，”谢怀安在门前停了停，用力推开祠堂漆黑的大门，银辉洒满院落，冷风吹进来，让人精神一振，他提步迈过门槛，在门外站了站：“刚刚已经问过了，他们不介意。”

    婉澜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忍不住偏头低笑了一声，谢诚脸上焦灼的神情有所缓解，重重叹了口气：“我不敢劳烦大少爷费心提拔，只求别因为这件事免了我的差事就成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画蛇添足地补充了一句：“不然我爹非要把我的狗腿打断。”

    谢怀安又安慰他：“放心，出了事也是我担着，问不到你头上来。”

    谢诚勉强应了一声，与婉澜一同走出祠堂，看着谢怀安将门锁重新锁上，又不死心地叮嘱一句：“您可小心行事啊。”

    他反常的情绪引起了婉澜的怀疑，在走回房间的时候，她将这个怀疑说给谢怀安听，然而谢怀安全副心思都在祠堂的电灯上，只是潦草地让她去查一查。

    他对待此事严阵以待的态度感染了婉澜，于是她也开始惴惴不安，就像上天非要印证他们的不祥预感似得，谢道中在得知谢怀安公然打开祠堂时果然大怒。

    “父亲是不满于他引外人进祠堂，还是不满于他在祠堂里装电灯？”匆匆赶去的婉澜在谢道中的书房里将谢怀安护在身后，努力挺直脊背，让自己显得坚定而有攻击性：“如果是引外人进祠堂，那我们这就可以将工人换成府上的小厮，如果是因为在祠堂里装电灯，那这府上每一间房子都可以装电灯，为什么只有祠堂不可以？”

    “混账，祠堂和普通的房子可以相提并论吗？”谢道中呵斥道：“那是我们谢家的根！”

    “当年闹长毛之乱的时候，谢家全族北迁逃难，怎么没见将这房子也带去逃难呢？”婉澜在胸口摁了一下，凝视着父亲的眼睛，每一个字都无比用力：“父亲，谢家的根在心里，不在那个房子里。”

    谢道中眉心紧锁，想要找出些话来反驳她，然而他还没有开口，就被谢怀安主动打断了：“阿姐，父亲教训的是，这件事情，是我们鲁莽了。”

    他说着，在后面拉了婉澜一把，语气诚恳：“父亲切勿动怒，儿子知错了。”

    婉澜震惊地转过头看他，有些不可置信：“你……你明明……”

    “我仔细想了想，父亲说的对，祠堂是我们谢家的根，轻易动不得，”他微微抬了点头，对婉澜道：“阿姐，今次是我们错了。”

    这句话婉澜很耳熟，自幼时不论犯了什么错，谢怀安总是会用这句话来糊弄谢道中，却未必是真心认错，她又看了谢怀安一眼，低眉对谢道中屈膝：“女儿失言，请父亲责罚。”

    谢道中皱着眉来回打量他们，似乎是对这变故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们……”

    谢怀安又道：“其实我昨夜便在思量此事，总觉得有些不妥，生怕会惹父亲动怒，今日也是壮着胆子开的祠堂门，请父亲责我失礼之罪吧。”

    谢道中叹了口气，向后倚在椅背上，捏了捏鼻梁，又翻了一下面前的一叠纸页，他似乎在衙门里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公务，无暇在这件事上过问太多：“退下吧，去把家训抄上二十遍。”

    谢怀安应了下来，与婉澜一同从书房退了出来：“我另有打算，所以才在父亲面前认错。”

    他抢在婉澜开口询问之前发话，简明扼要地解释：“没必要因为这件事而以强硬态度抵抗父亲的反对，他以后会反对的事情更多，如果每次都需要这样大吵一架才能解决，那谢家从商与不从商又有什么区别？内部失和可比外力更容易摧毁一个家族。”

    婉澜恍然，并且立刻感到后怕：“你说的不错，那你有什么办法？”

    谢怀安耸了一下肩，微微笑道：“这事还得劳动你和妹妹们来明修栈道，好给我制造一个机会来暗度陈仓。”

    婉澜被他三言两语地这么一点拨，立刻明白了他的想法，沉吟片刻，摇头道：“父亲可是轻易不出府的。”

    谢怀安摆摆手：“怎么将他支出去，阿姐和妹妹们商量商量，我是没有精神再来想这件事了，还有，最好是将父亲母亲一同支出去。”

    婉澜叹了口气：“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可真是至理名言，我若是个没什么想法的，也不必来操心这么些恼人的事情。”

    谢怀安笑道：“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是字面的意思吗？就算是，这句话也不该从你嘴里说出来，咱们府里的这些动静可都是你一手挑起来的，而且眼下不过是牛刀小试，更大的动静还在后头呢。”

    婉澜又叹了口气：“那祠堂那边你打算怎么着？就此停工？”

    “不然呢？”谢怀安道：“这段时间先将其他屋子的灯装上，父亲一走我就动手装祠堂。”

    “你要知道，这马上就要过年了，”婉澜提醒他道：“到时候，父亲可是要当着全族所有人的面开祠堂的，你这暗度的陈仓瞒不了多久。”

    “我也没想着瞒很久，当着族里人的面开，正好可以将本家的态度亮一亮，我就不信到时候父亲能逼我现场将电灯拆下来，”谢怀安道：“就算他要逼我，我也绝不会从命。”

    婉澜无奈道：“还是要大吵一架才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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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无才便是德：此处取“女子虽然很有才干，但一点也不自炫其才，依然自视若无”之意

五三。革命党

    婉澜与谢怀安在园子里分别，一个去处理祠堂的事情，一个去寻婉恬来商量对策。谢婉恬这个天生的千金小姐近来又迷上了烧陶，婉澜对她提一提这件事，她便顺势要求事毕之后，婉澜要在府里给她做一个窑炉。

    婉澜不由苦笑：“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时候，我的亲妹妹，你怎么还想着玩呢？”

    婉恬抿嘴微笑：“国破家亡才是生死攸关的大时候呢，我的亲姐姐，你和大哥把一个电灯看得这般重，我也是理解不来，难道这电灯装不上，你们的计划就不实施了？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安慰罢了。支开父亲容易的很，但怎么说服父亲接受，却是难如登天了，尤其是你们还选了这样一个如此激烈的办法，公然忤逆他的意思。”

    婉澜皱着眉，在额角上敲了敲，道：“真是头疼。”

    婉恬又反过去安慰她：“都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也不必太忧心了，反正给祠堂装个电灯也用不了多久，不如劝父亲去北固山的别苑里观梅，那怕当天去当天回也是来得及的你若是同意，我就去跟父亲提一提。”

    婉澜又道：“这主意是好，但这两天都提不得，我方才在书房里看到父亲似乎是遇到了公务上的难处，你这个时间提，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婉恬摊了摊手：“再迟几日就要过年了，那时候父母亲更没心情赏什么梅花。”

    婉澜不说话了，因为她也没什么好主意。谢府地方宽阔，从前门到后门都要走上好一阵子才能到，在诗文戏本里，这样的深宅大院总是会充满了各种秘密，然而到她这儿，在这么大的一个府邸里，想要瞒着父母做一件事情竟然能这么困难。

    这对姐妹双双沉默了好一阵，婉澜才开口道：“你说我让母亲去和父亲提一提北固山的事情，行不行的通呢？”

    婉恬摇了摇头：“母亲从来不过问这些事情，还是我们姐妹自己去提才行。”

    谢家在北固山上有一处宅院，也是个祖宅，每一代族长都会将它翻修一回，用以招待镇江每年中举的士子，这是镇江的一件大事，也是谢家的传统。然而自打太平天国之乱后，谢家举家北逃，回来就停了这个传统。

    北固山的别苑是谢道中的一块心病，别人都以为谢家停了这传统是因为财力不支，可他自己清楚，身为镇江父母官，灾乱之时竟然不顾百姓自己脱逃，那绝不是君子能做的事情，说句大不孝的话，他父亲死在避难途中，是幸事，倘若活到灾乱平定，曾国藩绝不会姑息这么一个贪生怕死官僚。

    可是子不言父过，他纵然是心里明白，嘴上却也不能指责父亲，只能对这传统缄口不言，在他看来，谢家已经没有资格再做镇江的父母官了。

    这件事情除了谢道中自己，别人都不清楚，婉澜和婉恬姐妹自然也无从知晓，她们在谢道中跟前提了一句，便眼看着他变了颜色，婉澜比婉恬更会察言观色一些，看到父亲这个表情，立刻先怵了三分。

    但他却也没有发火，毕竟这不是女儿们的过错，只和颜悦色地问道：“怎么想去北固山了呢？”

    婉恬乖巧地答道：“听说北固山的梅花都开了，所以想去看看。”

    谢道中点了一下头：“和你母亲一起去吧。”

    婉恬歪着头看他：“父亲呢？”

    谢道中对她笑了一下，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父亲还有公务，就不去了。”

    婉恬和婉澜对视了一眼，又道：“可是我希望父亲能一同去，我们姐妹从没有去过北固山的宅子，澜姐这就要出嫁了，日后能在一起时辰越来越少，父亲就陪我们去一次吧。”

    谢道中极轻地皱了一下眉，语气软了几分：“父亲真的有极重要的公务，年后若有时间，再陪你们去赏梅。”

    婉恬还想再说什么，婉澜却打断她，问谢道中道：“父亲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谢道中摇了摇头，并不愿多谈：“找你们母亲商量别苑事情吧，让她带着你们过去。”

    婉澜又看了一眼谢婉恬，后者正向她递了眼色，示意她退出去，然而婉澜眼眸一转，这眼神便递了个空，谢道中尚在案头对着面前纸页愁眉不展，婉澜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为他按摩肩颈上紧绷的肌肉：“父亲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不如说出来，也好集思广益。”

    谢道中有些意外，因为她与往日大不相同的固执，似乎一定要让他说出个什么来，否则就决不罢休一样，他向后扭头，看了婉澜一眼，道：“这是父亲的公事，做女儿的不必关心。”

    婉澜笑了一笑，徐徐道：“昔年晋阳公主侍奉在唐代太宗身边时，也常常为太宗排忧解难，女儿虽然没有明达的才情，却也是有同样的心意在的。”

    谢道中沉默了一会，长长地“唔”了一声：“你在京城应该听说过这个人，叫孙文。”

    婉澜心里一惊，又急忙控制好脸上的表情，慢慢地“嗯”了一声。

    谢道中继续道：“他逃去日本之后，办了个报纸，发表了一篇演说，叫做……叫做三民主义与……”

    婉澜脱口而出：“三民主义与中国前途。”

    谢道中有些吃惊，又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对，就是这个名字，这篇文章最近在国内很是流行，镇江的报馆就刊登过。”

    婉澜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抿着嘴笑了笑，温声道：“前些日子与怀安谈起过一次。”

    谢道中道：“他与我也说过，当时我并未放在心上，只是镇江日报社将它看得重的很，已经接连几日发表评论了。总督大人今天与我发了电报，怀疑报馆的人是革命反贼，让我从严处理。”

    谢婉恬向来对这样的正经事不感兴趣，也懒得参与，谢道中话音方落，她便瞧着这个机会打断他们，随便找了个理由告退。婉澜此刻的心神全被集中起来应付与谢道中的谈话，无暇管她，只胡乱应了一声，反倒是谢道中又叮嘱了两句，这才放她离开。

    婉恬告退后，谢道中沉默了许久，忽然抛出这么一句：“镇江是有革命党在的。”

    婉澜问他：“您很肯定？”

    谢道中从桌上拿起了一本单有封皮没有名字的书册，递给婉澜，她有些疑惑地接过来，扉页上提了一首诗，她轻声念出来：“半壁东南三楚雄，刘郎死去霸图空。尚余遗业艰难甚，谁与斯人慷慨同？塞上秋风悲战马，神州落日泣哀鸿。几时痛饮黄龙酒，横揽江流一奠公。”

    “这诗好大的口气，三楚雄是谁？”她说着，又翻了一页，入目赫然是四个大字三民主义。

    她忽然明白这本书的作者和来源，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听说孙文曾经求见过李文忠公，而且上了一道书给他，有意投靠，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文忠公没有见他，也可能是见了，却不欢而散，”谢道中说着，短促地笑了一声：“那道书的内容我也曾经有所耳闻，大体上就是劝文忠公效仿西方制度，兴办学校，培养人才，着重保护工商业什么的，都是朝廷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也算是得偿所愿。”

    婉澜没有接口，她知道父亲的话还没有说完。

    “只是有一点，”谢道中顿了一会，又道：“听说……他求见文忠公之后没多久，忽然就与大清势不两立了，这速度之快，好像就是前脚被文忠公拒见，后脚就造反了一样。”

    他说着，又笑了一下：“这在那道上书里可是一点都看不出来的。”

    婉澜慢慢“嗯”了一声，道：“古人常说要礼贤下士，约莫就是这个道理。”

    谢道中轻轻叹了口气：“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我只是觉得，文忠公虽然没有见他，却也并没有不重用他的意思，不是交给他一本农桑会出国筹款的护照了吗。”

    婉澜道：“那可是心怀天下的人，区区一本护照，怎么打发得了这一腔壮志呢？”

    谢道中呷了口茶，似乎觉得她说的有些道理，微微笑了一笑：“我听你言语里的意思，似乎是很赞同这个人。”

    “谈不上赞同不赞同吧……”婉澜想了想，慢慢道：“只是国家至此，紫禁城里的天潢贵胄们却依然没有力挽狂澜的打算，而人总是需要一个盼头的。”

    谢道中反问她道：“你过得不好吗？”

    “很好，”婉澜道：“可是这种好，却并不踏实。”

    “对啊，人心尚如此，更何况国情？”谢道中将她手里的册子拿过来，又翻了几页：“开始容易，延续却很难，将这个政权毁掉，建立一个新的国家，在实力足够的时候，什么都不必考虑，只需要大刀阔斧破坏，然后在废墟上建立新制度即可。但如果是打算修补一个已有的政权……就好比修一个房子一样，一堵墙上破了个洞，你只能去补这个洞，而不能将这面墙全拆了重建，因为在拆之前，你根本就不知道这墙是不是支撑房顶的那一面。”

    “如果因为拆了这墙而塌了房顶，那被砸死砸伤的就是在这房子里住的人，”婉澜道：“但依靠这些人生活的蝼蚁鼠虫却能活下来，撑到这房子的废墟被处理，撑到下一座房子建成。”

    谢道中听她前半句话时，还颇有赞同之色，然而将这整句话听完的时候，却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然而婉澜却依然不知道困扰父亲的那一桩公务到底是什么如果仅仅是张勋给他发报要求严查镇江报馆，那么他直接查了便是，何苦再此茶饭不思呢？

    书房里一时静谧，各人沉浸在各人的心思里，相对无言。半晌之后，谢道中忽然开口：“你方才说的礼贤下士，是什么道理？”

    婉澜一怔，先在心里思索了一下自己方才那话的前因后果，才定了定神，温声道：“文人易多心。”

    谢道中将这话重复了一遍，忽而笑了起来：“你说的不错，阿澜，去告诉你母亲，让她派人收拾北固山的宅子，我要在那宴请一位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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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中所提诗句名为《挽刘道一》，作者孙中山，诗中祭奠和追思的是萍浏醴起义烈士刘道一，是国父一生唯一流传下来的一首诗作。

五四。徐适年

    北固山上有一处道观，香火寥寥，观中道士也是寥寥，原本还有一个老道并几位年轻的小道士，后来那老道羽化成仙，留下的小道士维持不了生计，便四散下山求生，这道观年久失修，自然成了山中各种生灵的乐园，性子野得很，压根不怕人。

    婉贤向来喜欢这些山村古庙，或许对她来说，这破败的古老建筑一砖一瓦都充满了诱人的神秘感，是小倩婴宁们不与外人知的大本营，年少女子的美妙梦幻不外于此，心中没有感受过恐惧，自然不相信这些布着蛛丝的雕梁画栋里会藏着杀人啖骨的恶鬼。

    但伺候她的仲秋不这么想，这破门败庙在她眼里无意于丰都鬼城的大门，有连通生死的可怖魔力，与婉贤简直是背道而驰。谢道中提议要带贵客在别苑附近随处走走，婉贤立刻大力推荐这处清霄观，她从没有来过，只在谢福宁口中听过一个模糊的样子，自然好奇的不得了。而仲秋却说什么也不肯过来，立夏将她训斥一通依然无效，只好放她在别苑里安排午间正宴，自己跟过来服侍三个小姐，然而她心里到底是虚，将近门口的时候，就压低声音劝婉澜道：“山中那么多好去处，为何一定要到这个破庙来。”

    婉澜笑了笑，安慰她道：“举头三尺有神灵，你问心无愧，自然不会有小鬼来扰青宁。”

    立夏还想再说什么，但婉澜做手势制止了她，并向前抬了抬下巴，谢道中与他今日宴请的贵客走在前头，谈性正浓，自然不好在这个时间上去用些莫名其妙地理由劝他们改路。

    贵客正听谢道中与他说着这处清霄观，开口问道：“只怕当初的小道士，如今已经快作古了吧。”

    谢道中点了下头：“我最后一次看见他们时，也不过是十一二岁的样子。”他说着，抬手示意了一下：“此处多长山苔，存之小心些，请。”

    “不敢当，谢公先请。”

    他没有用“大人”这个称呼，表明这场会见只是私人之交，与双方的公务毫无关系。这是自古官僚拉拢文人雅士的一种手段，放下身段，平辈论交，也算是礼贤下士的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那位字唤存之的先生姓徐，名适年，是镇江日报社的主编。自从朝廷允许民间办报，全国各地的报馆就如雨后春笋一样林立起来，先前还都是洋人做主办方，后来此风渐盛，加之一批留洋的学子们回国，兴办报纸就成了潮流，徐适年自然就是这潮流中的一个。

    就连太后老佛爷都要被报纸制住手脚，他谢道中自然也惹不起报刊主编，况且这位徐先生主办的报纸所报事件、所发评论皆是公允，并没有借势要挟官府的情况，故而官衙与报社的相处向来是友善客气。面对谢道中今日突如其来的邀请，徐适年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受宠若惊来，自然也没有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腐儒惯有的傲慢，他穿了一身合身的西装，带着礼帽，已经剪了辫子，头发在左侧分出一道齐整整的线，左右梳开，显得得体又文雅，与同样装束的西洋人比起来，更多了一份中国文人特有的谦逊内涵。

    婉澜对他印象很好，因此在他们谈话的时候，也时不时插句嘴进去，她在京城待过一年，又与一些大使夫人和留过洋的新女**好，谈起西洋的话题来丝毫不显外行，徐适年觉得很惊讶，特意停下来，礼貌地请教她师从何人。

    “在京城时，曾经跟随乔治斯宾塞爵士学习英文，在他的推荐下看过一些书，不过都是走马观花，随便看看罢了，”婉澜自谦道：“斗胆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实在是贻笑大方。”

    徐适年急忙道：“小姐身为女子，却有如此大才，徐某自愧不如。”

    婉澜对他微笑了一下，完全是待客用的笑容，优雅又亲切。都是娇养的女儿，大家族里的小姐和普通门第的小家碧玉却很好区别，只要看体态姿容就能分辨出来，因为雅静与安静到底是不一样的。

    徐适年似乎是有点脸红，他的目光不自在地向旁边转了一下，手放在人中上摸了一下，才又转过来，盯住婉澜盈盈微笑的面庞：“想请教澜大小姐，在京城时，可曾听说一位唐绍仪唐大人。”

    婉澜仔细想了一下，语气犹疑：“您是说外务部唐侍郎？徐先生认识他？”

    徐适年点了一下头，笑容看起来有些兴奋：“唐大人是我留美时的好友，我时常与他展开辩论，但每次都铩羽而归，自归国后便联系渐少，可我这败绩还没有搬回来呢，总觉得不甘心。”

    婉澜觉得有趣，不由追问一句：“哦？你们都辩论什么？”

    “也无他，只是些课业上的问题罢了，我主修新闻学，因此辩论的题目也时常围绕新闻二字展开，我印象中极深的一次，是我们说新闻与革命的问题，”徐适年轻轻叹了口气：“当年九少也在，我与九少联起手来，还说不过少川一个，可真是……”

    他说着，又笑了起来，婉澜却心里一惊，“革命”这个词被他大喇喇地说出来，当着一地父母官的面，丝毫不加掩饰。

    她定了定神，语气从容地问他：“九少是？”

    “哦，是山东许家的公子，名字就叫许玖王字边，长久的久，”徐适年道：“他与我同年同船出洋，我修新闻，他便修法律，立志要成为中国的宪政专家，也是个才华横溢的人物，只是归国后便失去联系了。”

    谢道中冷不丁插了一句：“徐先生的师友都颇为优秀，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唐大人在光绪二十七年就被任命为天津海关道了。”

    徐适年点了一下头：“是，少川是第三批官派出国的，九少仿佛也在官衙谋了个差事。”

    谢道中道：“唐大人今年已经四十有四了吧？我看徐先生却年轻的很，唔，第三批官派出国……那应该在光绪七年的时候就回来了，先生说你和唐大人是留美同窗，那……”

    徐适年握拳轻咳一声，解释道：“大人，我是福建人，父辈在马来的橡胶园做工，我就出生在马来，六岁的时候才回国，十二岁又出去了，所以一直在国外，唐大人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书时，我也在，所以能与他相识，您若是不信，听说府上二老爷也在外务部供职，既然是唐大人的同僚，那请他代为问一下唐大人，是否认识我徐适年这个人，不就能分辨真伪了吗？”

    谢道中立刻摆手：“存之言重了，我并没有不相信你的话，只是你和唐大人年岁相差不少，觉得奇怪，所以才有此一问。”

    徐适年笑了一下：“不多，大人，我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

    谢道中这才吃了一惊：“我以为先生只有二十**。”

    徐适年又笑了一下，婉澜留心观察，果然看到他的眼角处因着笑的动作而堆起细纹，只是不易察觉，这才相信他真的三十有五，不由赞道：“看来徐先生颇通长生之术。”

    “您客气了，”徐适年道：“我已经受洗，是信耶主的，不讲究长生。”

    婉澜对这个西教自然不陌生，她礼貌而得体地向徐适年表示了歉意，并得到了对方的谅解，话匣子再打开的时候，自然又回到“革命”上来了，但徐适年所说的革命，大多是欧洲各国的事情，反倒对中国闭口不谈，她几次想把话题牵过去，都被徐适年轻飘飘地打断。

    谢道中似乎确定了他不是革命党，对他的态度也愈发温和，甚至愿意针对“革命”这件事谈一谈自己的看法，顺便对闹得正如火如荼的孙**命党点评一二：“宪政这个词，我也有所耳闻，前不久朝廷下圣旨，要求各省设立咨议局，谢某不才，当选了江苏咨议局的议员，采取舆论，以指陈通省利病，筹计地方治安，这一年里，也开过了一次常会。”

    徐适年微微侧身，时不时颔首，眼神专注诚恳，表示自己正认真听着。

    谢道中顿了一下，又道：“宪政的要义不过两点，一是保障每一个公民的基本权利和自由；二是限制公共权力，所有公共权力一并由宪法所赋予，是吗？”

    徐适年道：“谢大人讲的不错，宪政即是宪法政治，宗旨是还权于民，包含三个基本要素，民主、法治和自由。”

    “那就先说说这公共权力吧，如今我大清官员的权利是由皇帝陛下所赋予的，而宪政却是由宪法赋予的，等于是这部宪法，代替了皇帝，是吗？”

    徐适年想了想，点了一下头，随即又补充道：“但宪法的权力是民众所赋予的，它的地位至高无上。”

    谢道中便问道：“我们说皇帝是真龙天子，而宪法又能代替皇帝，那宪法和天，谁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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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绍仪，字少川，清末民初著名政治活动家、外交家、清政府总理总办、山东大学第一任校长，中华民国首任内阁总理，国民党政府官员。曾任北洋大学（现天津大学）校长。自幼到上海读书，1874年成为第三批留**童，赴美留学，后进入哥伦比亚大学学习，1881年归国。

五五。听上从下

    婉澜觉得父亲有些胡搅蛮缠，她微微笑了一下，插口道：“徐先生，父亲的意思是……”

    “哦，我明白，大小姐，”徐适年礼貌地打断她，对她笑了一下，解释道：“这问题避免不了，在我国过去的两千年里，每一个王朝，兴盛也好，衰败也好，都是天大于皇帝，皇帝大于法律的，四万万人民习惯了服从于天子，却从没有习惯过服从于法律，可现在的寰球已经是宪政的时代了。”

    “其实只是习惯服从于地方官员，”谢道中笑了笑，又继续向前行去：“与其想办法改变人民，不如先从改变地方上的父母官开始，当然，我们这帮老骨头的眼睛只会看着京城，确切地说，是看着储秀宫，毕竟我们的仕途来自于那里，而不是……”

    他的手向下一指，引得徐适年不由自主地低头，看到自己正踩在一块裸露于土地之外的石头上，脚底有些滑腻，因为粘上了青苔。

    徐适年皱着眉在地上蹭了蹭，将混着暗绿颜色的泥球踢到一边：“谢公……”

    谢道中却打断他：“存之小心，山路不好走，越高越陡。”

    徐适年应了一声，他似乎喘了口气，才开口道：“谢公方才之言，真是让晚辈醍醐灌顶，都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日才明白是何等滋味。您说的不错，民众只是服从于地方官员的，可地方官员却服从于京城，服从于皇帝，那么如果将皇帝替换成宪法……”

    “你错了，存之，”谢道中哈哈一笑：“或许会有官员服从于皇帝，但那并不是全部的。”

    徐适年皱了皱眉：“您的意思是？”

    谢道中保持着微笑：“当年高宗皇帝与则天皇后二圣临朝，但国无二君天无二日，你说，这底下的人是听谁的呢？”

    徐适年一怔：“您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谢道中哈哈笑了起来：“只是忽然想到古人遗事，有感而发，想与你议论一二。”

    他带着这一行人转过一个弯道，踏上一条由石块堆成的阶梯，话锋一转，又道：“今日应该将尊夫人带过来的，也好让我这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儿们受受教诲。”

    徐适年只好顺着他的话回答：“谢公言重了，我……我还没有妻子。”

    “哦？”谢道中露出感兴趣的表情，追问道：“存之少年英才，不应该啊。”

    徐适年却好像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谈一样，只道：“各有各的缘法，在上帝将属于我的那根肋骨赐给我之前，我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再说贵府的各位小姐各个剔透玲珑，才华横溢，何须旁人教诲。”

    谢道中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毕竟对方只是个晚辈，过分的谦逊只会让他显得虚伪且廉价，况且这徐总编辑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或许只是个热血上头的书生。

    清宵观坐落在丛林掩映的地方，在谢道中的印象里，道观里的人将周围树木修剪的很好，曲径通幽，却又不至于喧宾夺主。如今斯人已逝，这些树木自然就毫无顾忌的疯长，将这座破败的建筑完全藏了起来，使它更像精怪传说里住着妖艳女鬼的神秘之地。

    “这里面会有婴宁吗！”婉贤提着裙脚跑过去，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兴奋，谢家三个女儿都没有裹脚，健全的双足让她像一只灵动的小鹿，与那个莫须有的婴宁相比，反倒是她更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妖，对凡世的一切都好奇的不得了。

    谢道中微笑起来，落在后面唤她：“当心些，莫绊倒了，那都是些哄人的话，哪里有什么婴宁。”

    婉贤不高兴起来，自己嘀嘀咕咕地念着：“方伫听间，一女郎由东而西，执杏花一朵，俯首自簪，举头见生，遂不复簪，含笑拈花而入……”

    婉澜就取笑她：“生，生是谁？不知哪家少年郎如此有幸，竟然得了阿贤遗下的梅花？”

    这样的玩笑，她们姐妹间时不时就会戏谑着打趣一回，双方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个个都伶牙俐齿。然而今日却一反常态，婉贤看了徐适年一眼，脸庞立刻就红了大半，将身子一转去研究门上的铜锁了。

    婉澜有点惊讶，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在外客面前，这样的玩笑是玩玩开不得的，她转过头与宛恬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一个眼神，后者便不动声色地将话头接过来：“莫说这些笑闹话，万一里头住的是小倩，岂不失礼。”

    婉澜便道：“阿贤自是希望婴宁在的，不然就找找那名叫‘笑矣乎’的花，也栽房里去，那合欢忘忧解语花，统统就能扫地出门了。”

    徐适年现在对谢家这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产生兴趣了，闺阁中的女丈夫或许不少，可是能将《聊斋》这种闲书里的风尘故事在父亲面前信手拈来，互相打趣的姐妹却是少有了。他看了谢道中一眼，这个年近五十的老官僚正捋着胡子微笑着看向自己**，全然没有方才对话时的精明圆滑。

    婉贤在门边站着，有些沮丧：“门是锁着的。”

    徐适年便笑了笑，提步走过去，温和道：“不要紧，这锁已经锈了，应该可以用手扭断。”

    他说着，手指搭在锁头上，使劲一扭，那锁子发出了闷闷的金属碰撞声，却依然牢牢地挂在锁孔上。

    婉贤站在一边眼巴巴地看他，体态优美，身形修长，徐适年在她希冀的目光下感到尴尬，又用力扭了一下。

    婉澜对谢道中道：“这破庙着实没什么好看的，我倒是听母亲说过，附近有处梅林，平日也还罢了，如果开花，那是美不胜收的，徐先生是文人，不如趁景赋诗一首，也算是一件文坛妙事。”

    徐适年听出这是婉澜再为他解围，面上便烧了起来，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将这锁子拧开，他咬着牙猛然发力，似乎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终于听见铜锁发出喀拉一声闷响，断在他掌心里。

    他松了口气，微微笑起来，转过身去：“贤小姐既然喜欢，那就进去看看吧，实不相瞒，我也是第一次到道观来，好奇的很。”

    婉贤向他道了谢，一行人便依次迈过门槛走了进去，立夏到底是心里害怕，紧紧贴着婉澜，还不肯独自走在后面。

    院子正中央有一个石鼎，里面已经落满了落叶，路上也全是碎叶子，因为太多年没有人清扫，那叶子一层压一层的堆起来，飘出些许腐烂的味道。

    宛恬不喜欢这个味道，更不喜欢这里脏乱的环境，她拿袖口掩着鼻子，勉强走两步，便停了下来：“我在外头等你们吧。”

    立夏赶紧道：“我陪着二小姐。”

    婉澜好笑地看着她们，自然是没有什么不允的理由，她想了想，又道：“你们在外头也是站着无事，不如回别苑里再取把锁子来。”

    婉贤听到这一句，立刻走过来：“一座道观，又没什么值钱的物件，原主也未必会再来，还锁它做什么，不如就这么开着，日后山上樵夫来了，也好借此避个风雨。”

    婉澜又忍不住打趣她：“我们贤小姐向来是个慈悲心肠，只是这观又不是我们自家的，慷他人之慨，合适吗？”

    婉贤一撇嘴：“借他道观，行他善事，三清承善名，我承心安，大不了我自己将这院子扫了，也算是在这善事里出了点力，如何？”

    婉澜忍俊不禁，就连谢道中都被逗得哈哈大笑，连声道：“好好好，阿贤有这心思自然是好，只是一会我们走了，将你自己留下来扫院子，你可不要害怕才是。”

    婉贤又撇了撇嘴，趟着叶子哗啦哗跑到前头去了，这观里只有几间屋子上了锁，大部分都只是虚掩着。婉贤站在供奉三清的殿前，将门用力推开，立刻便有灰尘和蛛网一同落下来，她猝不及防，赶紧后退，还是被灰尘粘了半个额头。

    这下就连徐适年都笑起来了，婉贤也不敢回头，自己用力地拿帕子在额头蹭着，一两下就蹭出一大片红痕，婉澜抿着嘴过去拉开她的手，温柔的在她额头拂了拂，还细心地将蛛丝从她头发里挑出来。

    “窗纸破了，这才将灰尘吹进去的。”婉澜探头向屋里看了看，地面上一层落灰，还零零落落印了些动物的爪印，像梅花的像枫叶的，还有带着尖指甲的。

    “这下可真是山间精怪的乐园了，”婉贤又高兴起来，一马当先地跳进去，一边走一边四下来看，三清的巨大雕像就在屋子尽头，身上的彩漆有些褪色，只显得暗淡，却并不恐怖。

    徐适年站在屋子门口，念挂在两边的对联：“存心邪僻，任尔烧香无点益。持身正大，见吾不拜有何妨。”

    他微微笑了笑：“好胸怀。”

    信他的人，不被定罪。不信的人，罪已经定了，因为他不信神独生子的名《约翰福音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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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联出自陕西楼观台王灵官殿。

五六。人

    他们在清宵观里逗留了很久，主要是婉贤迟迟不肯离开，非要去将每个房间都看一遍才罢休，这些年久无人的房屋窗纸大多都泛黄破损，灰尘长年累月地吹进去，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

    婉贤将手伸进去，在一个窗台里面一笔一划地写了点什么，婉澜问她，她也不肯说，只在婉恬反复催促下依依不舍的离开，反倒是徐适年好奇的很，故意落在后面，想去瞄上一眼。

    婉贤看到他的小动作，在前头嘻嘻而笑：“徐先生在看什么？”

    徐适年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赧然道：“没什么。”

    婉贤也不拆穿他，只转过头去，笑眯眯地对谢道中开口请求：“父亲就不要再为此观上锁了吧。”

    谢道中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婉澜便又打趣了妹妹两句，她这次掌握了分寸，婉贤也没有刻意顶嘴。一行人沿着来时路返回别苑，还特意去婉澜提到的梅林看了一眼，但令人失望的是，那梅林竟然只有寥寥几棵树开了些零星的花朵。

    徐适年怕婉澜失望，率先开口，以玩笑的口吻道：“看来梅仙也去寻婴宁姑娘了。”

    婉澜向他微笑：“也或许是被凡世的日月新天吓跑了呢？”

    徐适年眉眼间神情不变，只慢慢地笑了一下：“这世上唯一不变的是变，梅仙大人在天庭旁观千年人世，这个道理，应当是早就悟透了的。”

    婉澜点了点头：“先生说的极是。”

    他们并没有在梅林勾留多久，但即便如此，回到别苑时仍然误了用午膳的时辰，厨子回锅热菜的空当里，谢道中与徐适年在前厅闲聊，她们姐妹三人变去内苑补妆休息。立夏轻手轻脚地过来，说老宅里派了个人，说是大少爷让他送封信过来。

    婉澜有些莫名，他们明明是当天去当天回，怎么还专门派人送信。

    那人很快被带上来，原来是谢家门房孔成富，婉澜认得谢家上下每一个人，自然也记得他：“让你平白跑了这些路，倘若怀安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定要替你饶不得他。”

    她孔成富成呈上一份报纸和一封信，笑道：“的确是顶天的大事，一分都耽搁不得，大小姐，这是陈家姑爷寄来的，刚收到，大少爷立刻就让小的送来了。”

    婉澜怔了怔，一时间竟没能反应过来“陈家姑爷”指的是谁，她回府这一个月来，陈暨音讯全无，就连扬州也没什么消息，让她几次忘记自己已经订婚，而且还在公爹孝期。

    她伸手接过那封信，拿在手上，却先去看了眼报纸，似乎对信里面的内容毫不关心：“这信是从哪里寄来的？”

    “京城，”孔成富道：“报纸……是大少爷托小姐找个恰当的机会，呈给老爷看的。”

    婉澜立刻就明白了，送信是假，只怕送报纸才是真，她又往报纸上瞄了一眼，立时就明白了原因那报纸上白字黑字大剌剌印着：张之洞捕拿张难先、刘静庵、梁钟汉等九人，日知会案轰动全国。

    她将报纸折起来，神色如常：“我知道了，立夏，叫厨房去给孔大叔煎壶热热的姜茶来。”

    孔成富跟着立夏走出去，婉恬便凑过来问：“什么报纸，这么小心翼翼的？”

    婉澜将报纸交给她，自己去撕开那封信，陈暨习隶书，如今换用钢笔写信，字里行间依然带有隶书古拙雄强的意味，他的字形貌质朴，意态简远雄浑，颇具美感，竟使得婉澜在读信之前，专门欣赏了一会。

    她曾经在陈暨的办公桌上见过他的字，却并没有今日的惊艳之感，看来这封信的确是用了心思。

    将那报道浏览完毕的婉恬抬头，看到长姐脸上若有若无的娇羞笑意，不由“咦”了一声：“瞧你这表情，莫非是封情信？”

    婉澜咳了一声，将脸上的笑意收起来：“不是。”

    婉恬却不肯放过她，又道：“是又如何了？你们是未过门的夫妻，又两地分居，讲些情话最正常不过。妹妹只不过是好奇罢了，阿姐，这情书是凤求凰，还是新添声杨柳枝？”

    婉澜白了她一眼，将信纸折起来塞进信封里，站起来便往出走：“待你许了人订了亲，也让那人写封信给你，届时你想要凤求凰或是杨柳枝，直说便是。”

    她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将立夏唤来，把信交给她，淡淡提了一句让她好生收着，然后便取了报纸往前院去。

    婉恬跟在后头，看到姐姐装模作样的表情，忍不住抿着嘴偷笑，经过立夏身边的时候，还故意板起脸来叮嘱她：“这是姑爷寄来的，你收好了，回去再还给大小姐，可不许偷看，更不许伤着这信一分半毫，你弄破一个角，小心大小姐砍你一只胳膊。”

    立夏笑着应下来，还装模作样地立了个军令状，婉澜在前头听见她们调侃自己的话，只觉得脸上发烧，连回头都不敢，她步子越来越快，一头扎进谢道中与徐适年谈天的前厅，才险险停了下来。

    厅内两人都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婉澜在门槛边顿了一下，慢慢微笑起来，镇定自若地走过去：“方读了徐先生麾下刀笔大将的名作，果真是不同凡响。”

    徐适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婉澜便走过去，将手里的报纸在他面前一晃，顺手递给谢道中：“听说是利用了美国基督教中华圣公会所设的日知会阅报室做商议之所，所以才得了个‘日知会案’的名字。”

    “哦，是这件事，”徐适年笑了一下，似乎一点都不惊讶：“原来是这件事。”

    婉澜耳朵一动：“徐先生似乎对这件事早有预料。”

    “古往今来，起义这件事，不就这两种结果吗？”徐适年淡淡地微笑一下：“要么改朝换代黄袍加身，要么一朝失足千古遗恨。”

    “您误会了，”婉澜道：“我是说……您似乎早就知道湖北的这件事。”

    徐适年没有答话。

    倘若早就知道，那就是知情不报，纵容谋反，倘若不知道，那他方才的反应又着实有异。

    他轻咳一声：“我身在镇江，又没有顺风通天之能，怎么会提早预知湖北的事情，这报道还是大小姐方才给我晃的那一眼，我才知道的。”

    他们说话的功夫，谢道中已经将整篇文章浏览完毕，婉澜和徐适年都把目光投过去，暗中猜测他会说些什么，然而谢道中却将报纸折了折，顺手放在一边的案几上，站起身来：“走了一上午，还真有些饥肠辘辘，咱们这就移步花厅吧，阿澜，把你的妹妹们都叫过来，用膳了。”

    婉澜应了一声，与徐适年对视一眼，快步走去门边，婉恬正巧带着婉贤进来，看见谢道中，便含笑换了声“父亲”：“午膳应当好了吧，咱们早早用了，早早回府里去，只怕阿姐这时间已经归心似箭了。”

    谢道中又转过头来看着婉澜，婉澜的目光向下挪了挪，短促地笑一下：“玉集自京城寄了封信过来，怀安方才遣人送来的，被阿恬看着，就来打趣我。”

    谢道中却意外对此很感兴趣，他一边走一边侧着头问婉澜：“玉集没有为他父亲守孝吗？那他在京城做什么？”

    婉澜犹豫了一下，低声答道：“他受聘于一家洋行，做经理。”

    谢道中脚步一顿：“他不是在日本读了军校吗？怎么会去洋行做事？”

    婉澜道：“人各有志，那家洋行的东主是日本著名实业家正田先生，他们在日本时便多有交流。”

    谢道中重重哼了一声：“公卿之后，诗书之家，竟然会自降身份地去从商，而且还受雇于日本人，他没有为复平守孝，难道是急着去京城做买卖吗？”

    “不是的，父亲，”婉澜急忙道：“您知道陈伯父的死因，玉集是担心京城再生变故，况且……”

    她站在谢道中身侧微微向后一点，背对着徐适年，对谢道中使了个眼色：“况且玉集也不是没有分寸的人。”

    谢道中看了她一眼，眼神包含着不满，却没有再针对这个问题多说什么，只客气地转向徐适年，对他道：“不是大宴，只是一两道家常菜，还望徐先生不要嫌弃。”

    徐适年急忙接过话来说一些礼貌得体的客气话，目光却在婉澜脸上一顿，又极快的调开。

    他的小动作被婉恬收进眼中，便寻了个机会私下里打趣长姐：“可惜，罗敷自有夫，皆言夫婿殊。”

    婉澜白了她一眼，跟在徐适年后面走进花厅。谢道中果然不再提陈暨的事情，反而与徐适年谈起了那篇“日知会案”的报道，他没有追问徐适年是否早就得知此事，更没有问他对这个案子的立场，却由这场革命而起，一路谈到了日本的明治维新。

    徐适年现在对谢道中有些捉摸不透，这或许是每个上位者都应具备的技能，他搜肠刮肚地将自己所知道的所有有关明治维新的消息一股脑倒出来说给谢道中，而后者只是一边微笑一边点头地听着，偶尔插两三句话进去，这些话没有一句是针对明治维新之余日本社会意义的点评，反倒全是对参与维新的人与人之间所有关系和算计的评语。

    “谢公的观点很特别，”徐适年道：“我先前从未听过。”

    谢道中宽厚地微笑：“我生死都在镇江，的确是不如先生行万里路，见万处人，不过，这倒并不妨碍我参明白一些事情，毕竟这世上有些道理，的确是为某个年龄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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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敷自有夫，皆言夫婿殊”：出自汉朝无名氏的乐府诗《陌上桑》，上下句为拆分重组，原句为“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坐中数千人，皆言夫婿殊”。

五七。闺阁打算

    谢怀安在谢府大门前迎接寻梅归来的一行人，在谢道中面前恭恭敬敬嘘寒问暖，对徐适年则是客气有礼地询问今日可还尽兴，到婉澜跟前，却表情一变，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大姑爷的信收到了吧？”

    婉澜斜斜瞟了他一眼，从鼻腔里挤出一道声音来：“报纸递父亲看过了，他老人家并没什么表示，不管你打什么主意，都失算了。”

    谢怀安丝毫不丧气，还笑眯眯道：“关于父亲，我失算的次数还少吗？”

    婉澜对他敷衍地笑了一下，又问：“怎么样？”

    谢怀安点了点头：“妥。”

    婉澜放下心来，带着妹妹们向谢道中告罪，到内院去给秦夫人请安，谢怀安则留在二堂陪客人说话。姑娘们转过月门的时候，婉贤忽然问了一句：“大姐姐和大哥哥在说什么？神神秘秘地。”

    婉澜立刻被惊了一跳，下意识地扭头去看身后，看谢道中他们，或者是能将这句话传到谢道中耳朵里的人有没有出现，婉贤看到她的反应，嘻嘻地笑了一声：“放心，没有人。”

    婉澜放下心来，和颜悦色地对婉贤道：“没什么秘密，是大哥哥问我有没有收到玉集的信。”

    婉贤斜着脸看她，有点不高兴：“澜姐姐总将我当小孩子看。”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婉澜一如既往地不以为意，只是温柔地笑了笑，打算说句话来搪塞婉贤，而婉恬却在此时开口，语气轻快，还含着些微的笑意，但说出来的话却更像是提醒：“莫将别人看轻了，阿姐，我们贤姑娘聪明着呢。”

    婉澜似乎有些意外，她看了婉恬一眼，又默了一下，似乎是在心里做了个决定，然后摸了摸婉贤的后脑，道：“的确有个小秘密，我告诉你，你能守住不告诉别人吗？”

    婉贤的表情严肃起来，她用力点了点头，绷着小脸，还刻意压低了声音：“我一定不说，被人打死都不说。”

    婉澜被她逗笑了，又在她后脑上摸了摸：“我让大哥哥在祠堂装了个电灯。”

    严阵以待地婉贤本以为会得知一个大秘密，没想到只是装电灯这样的事情，她还不能理解在祠堂装电灯这件事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只觉得沮丧，以为婉澜又在搪塞她，不由嘟囔了一句：“什么嘛。”

    婉澜和婉恬都笑了起来，婉恬在她肩上捏了一下，道：“你看，说你太小你还不服气，你以为这只是装个电灯这样简单的事情吗？小丫头，你要学的事情还多着呢。”

    婉贤又要将她说给谢道庸的那一套大道理拿出来再说一遍了，婉澜赶紧举起手来讨饶：“莫要说了，莫要说了，阿贤，这世上的道理可真不是只要告诉你你就能明白的，瞧瞧你二姐，我和怀安瞒着的事情可一点都没有告诉她，但她也还是明白了。”

    婉贤又扭头去看婉恬，而后者只是笑眯眯地不说话，婉贤便歪着脸看她，一副人小鬼大的表情，那手指对她们两人点了点：“一肚子坏水。”

    婉澜和婉贤都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婉澜又在她小小的发髻上揉了一下：“这件事情，我就不给你解释了，你自己回去猜吧，若是猜对了，姐姐就给你一个奖励。”

    婉贤背着手问：“你先告诉我是什么奖励。”

    婉澜想了想，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有分量的东西，便问她：“你想要什么奖励？”

    婉贤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要去读女学！”

    这句话将两个姐姐都惊了一跳，忍不住面面相觑，婉澜这才想起来，在她去京城前，婉贤便对太后兴女学的口谕跃跃欲试了，但谢家终究是名门望族，让一个大家闺秀抛头露面的外出读女学，不要说谢道中，只怕就连她的母亲陶氏都不会同意。

    婉贤看着姐姐的眼睛，看出她的犹豫，便又开口道：“澜姐姐都说了要给我奖励，若是普普通通就能寻到的物件，那还算什么奖励。”

    婉澜笑了一下，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反而问道：“你怎么对女学这么大的兴趣？”

    婉贤志得意满道：“现在哪个女孩子不读书？澜姐姐前头也说了，在京城还见过女记者呢，你最开始那位英文老师不也是女人吗？我才不想在高墙里当一辈子的高门小姐、贵族太太呢，我也要去读书，将来，我也要去那个英文老师的国家，教他们国的人说汉话！”

    姐姐们又笑了起来，对她的雄心壮志大大夸赞了一发，婉澜将她的右手拉在掌心里，郑重地对她许诺：“我不一定能劝通父亲，不过我一定尽力。”

    婉贤立刻笑了起来：“这可是你说的！澜姐姐，可不许说话不算话！”

    婉澜本想一口应下来，话到嘴边，却又顿了顿，改成了：“我只能尽力，不敢说死。”

    婉贤脸上有失望的情绪一闪而过，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真是人生不如意十之**。”

    婉澜又被她逗笑，转念想起一桩事来，便提议道：“不如，我就在府里先教你说着英文好了，你觉得怎么样？”

    婉贤一怔，眼睛随即亮了起来：“我竟忘了我姐姐也是一位无书不读的女杨慎了……这可是你说的！这下可能说死了吧！”

    婉澜便点头：“每天上午一个时辰，每天下午一个时辰，我若在忙旁的事，那当日就不教了，好不好？”

    婉贤其实还是有些不满，因为她觉得一日只得两个时辰太少，但婉澜又的确有些俗物要忙，她便也没说什么，只乖顺的点点头，将这件事情定了下来。

    秦夫人听说了，乐的合不拢嘴，那手指在婉澜头上点着：“小小丫头，斤两还不全，真是好为人师。”

    婉贤急忙替姐姐说好话，还不住的给婉恬使眼色，让她也来帮腔，婉恬便真的帮了两句，还与秦夫人提起了女学的事情。

    秦夫人倒是很好说话，仔细问过了女学的种种之后便点头答应下来，将挑选学校这件事全权交给婉澜和怀安去操心，还叮嘱他们一定要选一个名声好的塾师，可以不拘男女，却一定要讲究学问。

    婉贤打心眼里欢喜，嘴上抹了蜜似的，说了一堆好听话给秦夫人听，秦夫人自然开心，又大方地让立春去请孙裁缝来，要给婉贤上学做一身新衣裳。内一堂里欢笑连连，端的是一副母慈子孝的好图景，若是别家人看到，少不得要因此而教训教训自家婆娘，要她学学这大家主母的胸怀。

    秦夫人对待庶子庶女们向来大方，所需所求，只要合常理又不过分，很容易便松了口，就拿抛头露面去上女学这事情来说，兴许是因为婉贤并不是她的亲女，所以才容易哄她开恩，陈暨父亲去世的消息耽搁了婉澜的婚事，也耽搁了给婉恬正式说亲的事情，那么她就得趁着这个空档来为庶女操心一番，好显得她这个主母并无善妒的恶行她原想待婉澜嫁了陈暨，便将婉恬也嫁去陈家呢！亲兄弟娶了亲姐妹，亲上加亲，世间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婚事吗？

    可婉澜却不这么想，尤其是在见识了陈夫人那般言行之后，陈启显然没有如他兄长一般的魄力和才能更确切的说，她现在连陈暨一并怀疑起来了，兴许这三年正是一个契机，让她可以好好想想这门婚事、这个夫婿，选的是不是真正合心意。

    谢家的门楣和家底显然不需要通过姻亲来获取什么支持，但谢道中夫妇也绝不可能让穷酸书生娶大家闺秀的美梦成真。按秦夫人的话说，若真是个品行端正的人才，那娶个谢家小姐自然是没什么稀奇的，可整日里做美梦要做大户人家乘龙快婿的人，多半也不是什么人才。

    按照这个理论，那么徐适年就绝对够得上迎娶谢家小姐的标准了，谢道中留他在府里用晚膳，婉澜怀安他们自然就上桌相陪。女眷在场，男人们便自觉不再谈什么官场政治和海外革命党这些容易使太太小姐们一头雾水的话题，也好让秦夫人得空表现出一派慈爱的长辈风度。

    晚餐桌上的话题是围绕着留洋展开的，因为谢怀昌已经拿到了英国的录取书，启程赴英了。秦夫人将这件事比作金殿中举，是件大喜事，暗里自然也有恭维徐适年的意思，后者领略了这个意思，便以他留学美国时的趣事做开场，偶尔还与婉澜拿英文对上一两句，再将她夸赞一番。

    现在就连婉贤都看出徐适年在对婉澜另眼相看了，兴许这里头并没有什么风月之情，但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孩子，遇事也只能往这上面想，便笑吟吟地去问徐适年：“我大姐很厉害，是不是？”

    徐适年含笑看她，点头道：“是。”

    婉贤又道：“若谁得了她做媳妇儿，那可真是一大美事。”

    徐适年一怔，无措地看了婉澜一眼，像是对婉贤的这句话猝不及防一样，就连婉澜都尴尬起来她正为她未来的公爹戴着孝呢！虽然这孝戴的很不用心，这婚也未必最终会成，但一个已经许了人家的姑娘又被开这样的玩笑，显然是不合时宜的。

    幸好徐适年反应的快，他先是向婉澜处看了一眼，眼睛弯起来，带着温和的笑意，又将目光转向婉贤：“是的，不过我猜，陈大公子也一定是一表人才，这才能得到谢翁与谢夫人的青眼，今日也零星听到了一些大公子的事迹，果然非同常人，谢翁看人的眼光当真是一等一的好，只盼来日能有机会，让适年与大公子交流一番。”

五八。与妻书

    一等一的陈大公子眼下正准备安排工作然后南下回扬州过年，他向镇江去了封信，本没有亲身再去一趟的打算，可陈夫人却发报来令他无论如何也要过去住上几日。陈暨这才知道原来谢家一直在资助陈夫人与陈启在扬州的生活，谢道中甚至还利用官场上的人脉为她们大开方便之门，将陈启弄进扬州衙门里，做了个不小的吏。

    即便是陈家老爷死了，作为一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陈家也远远没有沦落到需要人接济来求生的地步，况且陈复平的案子已经被压下来，显然是上头心里也明白其中沟壑，这桩旧案将会被永永远远的压下去起码会比爱新觉罗在这个土地上统治的时间更久远，一直远到相关奏折被销毁，连史书都不会入。

    陈暨当然明白这是谢家人在向他表达善意和对陈谢两家婚事的坚定立场，但这沉甸甸的人情让他有点透不过气来，除了竭尽全力地对谢家姑娘好，似乎也找不出什么能回报谢家人的好方法。他将母亲的信放在桌面上，手指压在上面，尝试着在心里回忆婉澜的样子，却忽然理解了当年父亲就任岳阳知县时，母亲一定要拖家带口地跟过去的原因。

    实在是……太远了，没有情人或夫妻可以经得住距离的考验，他尚还记得最初对婉澜的惊艳与倾心之感，但能记住的，却只有这些虚无的感觉。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沿乳白色的欧式螺旋楼梯下去。年关将近，康利洋行的生意便越发红火，进出皆为富贵之人，他一路走过去，与振贝子家的姨太太寒暄，同岑侍郎家的姑奶奶问安，甚至一些背景强硬的名伶都要照顾周到。对于一个大男人来说，这工作没意思的紧，读书人治国平天下，哪里能做这样做小伏低逢迎人的事情？

    陈暨对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颔首微笑，向她致以问候，然后走到她身边展列钻石的柜台上去，打算挑一件钻石首饰带给婉澜做礼物，可站到柜边却又犹豫起来谢家女眷不少，总不能厚此薄彼，只为婉澜送这么一件奇珍。

    可倘若人人都送过来……他撇了一下唇角，微微侧身，打算离开。但柜台后穿着西装马甲和服务生却迎了过来，笑嘻嘻地问他：“陈经理，给太太买东西？”

    陈暨跟他点头打招呼，既然已经搭上了话，那就不可避免的要寒暄几句，那服务生带着诡秘的笑容说要给他看个东西，然后弯下身子从柜台里取了一样钻石首饰来。

    陈暨瞟了一眼，目光立刻便被吸引住了，那是一对耳铛，剔透的钻石打磨成水滴形状，戴在耳垂上的小一些，尖头向下，而垂下来的却大而剔透，尖头向上，一大一小均是线条流畅，毫无任何多余的装饰，因为本身便足够价值连城。

    他又有些心动，回忆了一下婉澜的脸，那样浓丽漂亮的眉眼，穿洋装就像外国公主一样高贵典雅，若能称上这样一幅耳环，那就更能称得上是“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了。

    服务生得意道：“漂亮吧，月前载滦贝子还来看过了，叫我留着，他回家拿银子来买，好像要去讨好和庆班的那个花旦，结果他这两天好像惹了点麻烦，被庆王爷关府里了，就这还不死心呢，还让人递条子过来。”

    他自顾自说的开心，却没注意陈暨的表情已经沉了下来载滦、载滦，为清廷呕心沥血的忠臣已经身死，而他却仅仅得了一个被关在府里的惩罚，竟然还有心情来讨好一个戏子。

    “多少钱？”

    那服务生一呆：“你说什么？”

    陈暨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多少钱？”

    服务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委婉道：“不是个小数目呢，就连载滦贝子都得从府里抠点儿出来。”

    陈暨僵硬地微笑一下，抬了抬下巴：“给我包起来，包的漂亮一点，我要拿去送人。”

    服务生表情更呆：“可……可是……”

    “价钱我照付，不必担心，”他侧身倚在玻璃展柜上，眉目柔和了一点，又微笑了一下：“算在你的销售额上。”

    那服务生顿时眉开眼笑起来，言语里更带了一点卑躬屈膝的讨好，这洋行里得知他家世背景的人不多，或者说压根没有，正田美子曾经打算拿他的身份做点文章，好抬抬康利洋行的身价，被他用得体的理由说服打消了念头这可是京城，宰相门房三品官的京城。

    谢道中自有谢道庸可依仗，而谢道庸也大可抬出谢家世代门楣来在礼义上占一个高点，三百年前南明危危，满清鞑子屠刀临城，时任镇江地方官的谢文汇带领镇江百姓向豫亲王投诚，自觉剃发易服，舍了一身清名保镇江上下所有人的项上头颅。

    彼时史可法还在世，与冥顽不化的南明朝廷相比，识时务的俊杰自然容易讨得当权者的欢心，谢文汇立刻便受封为一等公，还装模作样地打算升他的官，将他调去京城任职，却被谢文汇以“愿为大清安镇江一隅”为由拒绝了。在那个晚上，他将自己的名字从“文汇”改为“朽臣”，但谢朽臣这三个字，却只在他供奉在家族祠堂里的牌位上出现过这个秘密，还是他的父亲陈复平在镇江任职时知道的。

    昔日的爵位早已在依代袭承时逐级递减直至不复存在，谢家世代安居镇江，小心翼翼地为官，从不做出什么惊动皇帝的政绩，也从来不惹什么麻烦被京城注意。直到三百年后的今天，谢朽臣留下的严厉家训似乎在一个后辈面前形同虚设，可当他到了京城做了京官，也依然没有做出什么值得嘉奖的事业。

    陈暨掌心里握着那件价值不菲的首饰，又挑了一些样式新奇的外国银器一并打包，走上办公室的时候还在想这个古老家族的遗训，竟然与老醇王有些不谋而合。

    财也大，产也大，后来子孙祸也大，若问此理是若何，子孙钱多胆也大，天样大事都不怕，不丧身家不肯罢；财也小，产也小，后来子孙祸也小，若问此理是若何，子孙钱少胆也小，此微产业知自保，俭使俭用也过了。

    太平盛世里的功臣自是需要自保，可在这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乱世，只有皇帝才需要自保。

    载滦，总有一日……

    他在距离年三十还有四日的时候抵达镇江，打算再此停上两日，然后再启程返回扬州，但谢道中却建议他将陈夫人和陈启都接来镇江，这个打算在他到镇江来之前便被提起过，没人有异议，但谢怀安却在私下里与婉澜道：“玉集大哥未必会同意。”

    婉澜心想也是，陈暨那样的人，但凡还想跟她好好做夫妻，就不会愿意自岳家手里得太多好处，他惯不爱欠人人情。

    谢怀安对谢府这位大姑爷印象很好，大抵所有中规中矩的孩子都会在心里默默追崇着一个不羁的人也未必是孩子，太白诗传至今日，魏晋风骨也为人称赞不休，这不都是风流不羁的代名词吗？他很担忧陈暨如今的做的行当会不招谢道中待见，如今陈复平身死，陈暨又即将做谢家快婿，只怕谢道中少不得要对他指手画脚一番。

    婉澜却不甚在意，当初他父亲都管不住他，难道岳父就更有分量了？如果说先前收到的那封亲笔信还不够在她心里掀起什么波澜，但活生生的陈暨出现在她面前，对她微笑，跟她说话，便足以掀翻那些冷静独处时所产生的怀疑犹豫。她在厅里看着陈暨一步步过来，穿着深蓝色的棉袍，衣着朴素而气度高华，站在谢道中身边也不卑不亢，谈笑自如。

    她顾忌着未婚夫妻之间应遵守的礼节，只在厅里看了看，便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陈暨在余光里看到她离开，提着的心松下来，又开始回忆自己方才的一举一动，唯恐哪一处失了风度。

    谢道中在一堂与他说话，秦夫人便安排小厮将他的行囊都搬去已收拾齐整的客房，谢怀安所料不错，岳父大人果然对他做的行当不甚满意，确切地说，应该是甚不满意，便提出要谢道庸在衙门里为他谋个差事。

    陈暨道：“让世伯为侄儿费心，实在是我的罪过，不过我父亲的事情风波方平，眼下要进衙门，怕是不妥。”

    谢道中也考虑到了这一层，况且看陈暨的意思，并没有对入仕表现出什么抗拒的意思，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他晓得官场上的轻重，也没针对此事多问什么，改口关心起他在京城的衣食住行来，又问最近读得什么书。

    闲聊两句，秦夫人带着丫头进来，说了他的住处，问候他母亲与胞弟安好，怀安与婉恬婉贤姐妹都在一堂陪客，只有婉澜自己避了，他忍着聊了一阵，便状似无意地问候婉澜安好。

    “澜姐姐甚好，也忙得紧，”婉恬笑眯眯道：“正向母亲学着管理内宅，又应了阿贤教她说洋文，前不久还陪着父亲去上北固山上观雪去了。”

五九。私会

    谢家的女眷们在就寝前收到了陈暨送来的礼物，银子打的玫瑰手链，或是錾着外国女人侧脸像的大吊坠链子，并不贵重，只是胜在新奇讨巧。秦夫人得到的是一束金粉大百合，衬在镏金柳叶镂空陶瓷花瓶里，别致又贵气。她在就寝前拿着摆弄，将花瓶里的金枝拨来拨去，兴致昂昂地问谢道中：“你说这是真的金子还是镀金？”

    谢道中倚在床头，闻言将圆眼镜向下拨了拨，仔细看了一眼看秦夫人摆弄：“镀金吧，玉集一人在京城，哪有这么多钱来给你打金子的。”

    秦夫人便抿嘴一笑，将花瓶放在妆台上，又退后两步瞧了瞧：“真金也好镀金也罢，好坏是一份心意，结这么一门亲，是咱们谢家有福气。”

    谢道中“嗯”了一声，把手上的书放在塌边的小几上，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待他出了孝，就让道庸在邮传部衙门里给他某一样差事，我看玉集这孩子不差，日后定能有一番作为。”

    秦夫人又将花瓶来来回回地摆了好几个地方，终于选出一出最合心意的所在，站着欣赏了一会，才叫丫头进来服侍着梳洗了，更衣上床。她平躺着长长舒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手碰了碰丈夫：“你说，玉集会给阿澜送些什么？”

    谢道中漫不经心地猜测：“兴许是更贵重一些的东西罢。”

    的确是够贵重了，婉澜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姑娘，依然被陈暨的大手笔吓了一跳，立夏随她去过京城，见过这些亮晶晶的西洋首饰，心里也清楚它的价值不菲，她怂恿婉澜试戴一下，又将先前在京城定做的那件洋装礼服找出来，要为她打扮上，婉澜含羞带怯，自是不准。主仆二人正笑闹着，却听见婉贤在外头敲门，刻意压低了声音，软软的唤了一句：“澜姐姐，你睡下了吗？”

    婉澜急忙将耳环收好，小心放进妆匣里，才起身去给她开门，婉贤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门刚开了一点她就闪身进来，还故弄玄虚地压低声音：“玉集大哥想见你，在西边角门口等着呢。”

    婉澜怔了一怔，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婉贤的笑容有些小小的狡黠意味：“是大哥告诉我的啦，男人们不是在二堂用的晚膳么，他们那时就讲好了，玉集大哥会遣人送礼物给我，我收到礼物就来找你。”

    婉澜板起脸来吓唬她：“真是胆子大，不怕被父亲知道么？这种坏理法的事情我才不做。你呀你，真不知道他送了你什么了不得的珍宝，连姐姐都这么卖了。”

    婉贤撇了撇嘴，用右手食指点着她，说道：“惺惺作态，玉集大哥那封信尚在你妆匣里放着的吧，是不是每天都要读上三遍才能安枕？眼下这信的主人就在外头呢，走两步就见得到，你反倒扭捏起来了。”

    婉澜被她说的面如火烧，强作镇定地白了她一眼：“那你要在我这儿等着，还是自个儿先回去？”

    婉贤却道：“我与你一道去，大哥也在呢，这样若是被人发现，我和大哥还能去挡一挡。”

    婉澜心底一虚，这话本里的男女私会向来只带个婢女便已足够，怎么轮到她，竟然连弟妹都要一并带上了？她有些踟蹰，想打退堂鼓，并试图用表情掩盖住这怯弱心思。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阿贤，”她走了几步，扶住妆台，好像要坐下来：“快些回去，倘若真的教父亲知道了……”

    “教父亲知道又如何了？顶天不过训斥你一顿罢了，”婉贤兴冲冲地过去，吩咐立夏给她找件斗篷来，又打量了婉澜一眼，殷殷问道：“你还换身衣服不换？”

    婉澜心里七上八下，她笑了一下，吐出来的都是气音：“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这时立夏走过来，怀里抱了一件墨蓝色的斗篷，婉贤见了，伸手夺过来，披在她身上，又推着她站起来向外走：“快些吧，外头这么冷，你就算不心疼玉集大哥，也该心疼心疼怀安哥哥吧。”

    谢怀安的确是冻了个够呛，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夹袄，还不如陈暨准备妥当，而婉澜又迟迟不来。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他与陈暨打趣道：“那我和阿贤算什么？柳梢头的报喜鸟？”

    陈暨笑了笑，一派镇定自若的样子，文绉绉道：“廿四风吹开红萼，悟蜂媒蝶使，总是因缘，香国无边花有主。一百年系定赤绳，愿李夭桃，都成眷属，情天不老月长圆。”

    “这可不敢当，”谢怀安笑道：“这话应该送给我父亲才是。”

    陈暨在角门一边站着，双手笼在袖子里：“兴许真是月老注定呢？”顿了顿，又问：“几时了？”

    谢怀安揉了揉鼻子，想打个喷嚏却没有打出来，他声音已经有点嗡了，抱怨道：“不知道……我明天约莫要着凉了。”

    陈暨却不知在想什么，默了片刻才接话：“是得着凉。”

    谢怀安叹了口气：“兴许不来了，不如白日里再说。”

    陈暨却道：“万一来了呢？”

    像是回应他这句话，角门里面发出了细碎的声响，紧接着门便被打开了一条缝，婉贤的小脑袋钻出来，左右看了看：“大哥！玉集哥！”

    陈暨在原地顿了一下，仿佛是可以找话题地明知故问：“婉贤，屏卿呢？”

    “在这呢，”她缩回去，将婉澜推了出来。

    陈暨便对着婉澜微笑起来：“深更半夜还让你跑一趟，真是对不住。”

    婉澜紧张的情绪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变得更加紧张，她的灵仿佛从**里脱出来了，站在一边，听见**发出声音：“第二次对不住了。”

    陈暨点了点头，向她走近两步，笼在袖子里的手拿出来，掌心放了只精巧又袖珍的汤婆子：“冷吗？”他说着，又向谢怀安处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若被重荣看到，一定会说我两句难听的，他冻坏了。”

    婉澜接过来，微凉的指尖触到他掌心，也压低了声音：“怎么不给他？”

    陈暨笑了笑：“他弄凉了，你怎么办。”

    婉澜无声的挑起了唇角，指尖在他掌心划过去，将尚还有些烫手的汤婆子取走：“你去扬州了吗？”

    “没有，先来看的你，”陈暨道：“谢伯父要我把母亲和元初都接来，我没有答应，所以只能在镇江停留两天，后日就启程了。”

    婉澜轻轻“嗯”了一声：“请代我向陈伯母问好。”

    陈暨应了下来。

    月光给院子里渡了一层银辉，静谧得能让人听见每一片瓦片的窃窃私语。谢怀安正与婉贤凑在一起说话，他们整日里见面，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聊上一两句便东张西望一下，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婉澜看着他们，又扭头看了陈暨一眼。

    陈暨与她目光相遇，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又犹犹豫豫道：“你……你收到了吧……”

    婉澜点了下头：“太贵重了。”

    陈暨愕然：“我说的是信，你怎么不给我回信？”

    婉澜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先前激动不安的一颗心正慢慢落回原处，她抬眼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风姿，却让她觉得仿佛少了点什么。她曾为一些小事与他周旋，而他也配合，装作被蒙在鼓里的样子，至今想起来仍乐在其中，可那个人似乎又与面前人不一样了。

    她忽然觉得兴致阑珊，就连自己夜里出来见他的行为都有些冒失可笑了。

    陈暨又道：“回去吧。”

    他也感受到了，婉澜心想，这令人尴尬的气氛，负有婚约的青年男女无视礼法夜半私会，本是一件令人多么浮想联翩的事情，让人心潮澎湃，可他也感受到了。

    她想说些什么来挽救这一次不成功的会面，于是磕磕绊绊地强装自然：“洋行里一切都好么？”

    陈暨笑了起来：“这话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不至于放在私会时说。”

    婉澜更加窘迫，并且由此生出更加强烈的后悔，后悔她不该来这一趟。

    然而陈暨又道：“我们要见面，这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回去吧，太冷了，”他伸出手来包在婉澜捧着汤婆子的手上，用力握了一下，俯身过去，停在她耳边：“明天我来接你。”

    婉澜错愕地看他，陈暨在她的眼神里又挑起唇角，从容不迫地微笑，重复了一遍：“明天见。”

    婉贤陪她一起回房去，意味莫名地叹了口气，好像有些不满：“说了什么，这么快就说完了。”

    婉澜一边走一边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惊觉从她出门至今，才刚刚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却让她觉得仿佛几个时辰那样漫长，陈暨与谢怀安自晚膳前便开始密谋准备，打点了这许多人，却只换来这样的一刻钟。

    先前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一边走一边苦恼，还得分出神来安慰婉贤，并将她送回住处。掌心里汤婆子已经慢慢失去了温度，她携着一身寒意推开自己的房门，将苦等的立夏吓了一跳。

    “我还以为小姐得出去好久。”立夏走上来，为她卸下披风。

    婉澜笑了笑：“我也以为。”

六十。奇妙的感情

    陈暨半宿没有睡好，绞尽脑汁地想些取悦婉澜的方法，京城里自是有千般去处可消磨时间，但镇江却让他束手无策。

    他在榻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迟迟不能入眠，外头更鼓声声，有凉风侵入室内，带来湿冷的寒意，为心事重重的人多添了几分萧索。他回忆着前头那一刻钟的相见，从激动雀跃到索然无味，婉澜的情绪变化很明显的反映在眼神里，让他知道他搞砸了一场精心策划的私会。这个认知催生了他的悔意，就像婉澜后悔她去见他这一面一样，陈暨也开始后悔他的这个安排，他只在镇江停留两日，连修正错误的时间都没有。

    他带着这样的心思入睡，一整晚都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外头的一丁点轻微动静都能将他惊醒过来，终于捱到东天亮了晨光，他起身自己洗漱了，在房间外抽起一根洋烟卷来。

    被派来服侍他的小厮晚了半个时辰过来，见他已经自己收拾妥贴，惊得合不拢嘴，连连向他请罪。

    “行了，不是什么大事，我一向都自己动手，”陈暨右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烟卷，向仆人和善微笑：“老爷太太们几时起身？”

    “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时辰了，”那仆人回答道：“少爷小姐们也一样，有时候会早一点，大小姐每天都去长房请安，这时辰应该也已经收拾好了。”

    陈暨点了点头，又问：“你是在内苑伺候的？”

    仆人便道：“是的，陈大少爷，小人原先是伺候二少爷的。”

    陈暨吸了口烟，又吐出些白雾来，沉沉“嗯”了一声：“你对你们大小姐熟悉么？她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仆人有些为难，嗫嚅道：“这小人也不清楚，过去二少爷在府里时，白日里都到族学去了，小人也无从得知内苑的小姐们都做什么。”

    陈暨有些失望，又想问些什么，却被一侧的女声打断了：“你想知道这些，不如自己来问我。”

    他猛地转头，婉澜正笑盈盈地立在房子一角，斗篷上带着一个大大的兜帽，边说边向这边走过来：“昨夜寝的可好？”

    陈暨去迎她，一抬手才发现自己指间还夹着烟卷，慌忙左顾右盼地想找个地方摁灭它，好在婉澜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她将那半截香烟接过来交给立夏，吩咐她拿水灭了，丢到外头去，并借这个机会将那仆人也遣退了。

    “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她说着，将头上的兜帽取了下来，侧过脸让他看耳垂上带着的大颗钻石：“我想一定价格不菲。”

    陈暨欣赏了一会，赞道：“很衬你，我没有买错。”

    婉澜没有动，只道：“想让你做第一个看到我带它的人，所以急急过来了。”

    陈暨立在原地，又仔细看了看她形状优美的耳朵：“你的耳垂很漂亮，我母亲说这是有福气的象征。”

    “我向来都很有福气，”婉澜将脸转回来，对他微笑：“以后还可以分给你一点。”

    陈暨觉得自己整一夜的懊悔不安都在她柔柔的语音里消弭无踪了，也跟着微笑起来，意有所指道：“不必，兴许我比你更有福气，他们都说我是上帝选中的幸运儿，得到了主在东方最好的作品。”

    “他们都说，那你呢？”婉澜歪了歪头，满面笑容，又道：“我昨夜表现很不好，怕你生出什么误会，这才过来了。”

    “我也好不到哪儿去。”他顿了一下，又道：“你冷不冷，我们进屋说？”

    婉澜点了下头，便随他进室内去，又问：“怎么想起送这样贵重的礼物？”

    “偶然看到了，觉得很好，想送给你，就买了。”他一边说一边为婉澜倒茶，可触手才想起茶壶里水都是冷的，不由窘迫：“我叫人来……”

    “好了，别忙这些，”婉澜伸手示意他坐下，笑道：“我又不是来喝茶的。”

    陈暨依言坐下，身子面向她，一只胳膊放在圆桌上，眉眼带笑：“这耳环应配洋装。”

    婉澜嗔怪道：“这是镇江，哪有机会穿洋装。”

    陈暨却道：“总会有，唔，可以配那条绣着仙鹤的裙子。”

    他说的高兴，婉澜便跟着想象了一番，欣然道：“来日若有机会，我穿给你看。”

    陈暨被她的笑容弄的心神都舒缓下来，他起身在她身边蹲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仰头看她：“我听重荣说，你和他正密谋一件大事。”

    “的确是挺大的，”婉澜想起那些纷纷乱的思绪的打算，忍不住叹了口气，怅然道：“而且也没什么头绪。”

    陈暨倒是很感兴趣：“说说看。”

    “这可说来话长了，日后倘若有机会，我再慢慢讲给你听。”婉澜别过头看了看天色，又道：“我要回去了，马上要去长房请安，迟了恐怕被发现。”

    她说着，起身将立夏叫进屋来服侍她穿戴斗篷，但陈暨却从立夏手里讲这个活抢了来，动作温柔又细致，当着立夏的面也不觉害臊，还在她额头轻轻一吻：“真后悔没有早点过来。”

    婉澜没有接话，她准备走了，但在走之前又顿了顿，转过身来唤了一句：“玉集。”

    陈暨便走过去在她身前站定，两人距离极尽，使婉澜不得不微微抬起头来看他：“怎么？”

    她微微笑了笑：“你昨日说我们要见面，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陈暨点了下头：“是。”

    婉澜又笑了一下：“我也觉得。”

    她沿着来时路返回去了，寥寥几句话的功夫，比一刻钟更短，却比那一刻钟更令人意犹未尽，陈暨自己坐在未开灯的屋子里，又开始绞尽脑汁，打算想一个正当借口，能与婉澜光明正大的见一面，他想的认真，就连谢怀安来叫他用早膳时的叩门声都没有听到。

    “我可再不与你筹谋什么情人计了，”谢怀安大呼小叫地抱怨：“昨日寝时就觉得头昏昏沉沉，半夜又折腾起来喝了碗姜汤，你倒是生龙活虎，反倒害惨了我。”

    但陈暨丝毫不为所动：“着个凉而已，又算不上什么大事，况且你还没着凉呢。”

    谢怀安装模作样地长叹口气：“日后你两个成婚，有的是大把时间相会，何必急于一时。”

    “成婚也是三年之后了，”陈暨道：“我昨日说了今天要去接她，岂可失信于人。”

    谢怀安斜了他一眼：“兴许她就那么一听，并没有放心上，她上午要学着管帐，下午又要教阿贤学洋文，哪有时间等你接她。”

    陈暨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他：“她？教阿贤学洋文？”

    谢怀安道：“你打什么主意？阿贤对日语可没什么兴趣。”

    陈暨慢慢笑了起来：“我会的岂止是日语这一门。”

    他果然在膳桌上对谢道中提起这回事，装作无意地询问婉贤的英文学习进度，没想到谢道中是头一次听说婉澜在教婉贤学洋文的事情，当即便有些不悦：“女孩子学这些做什么。”

    “伯父有所不知，京里官家小姐留样已经成风潮了，”陈暨笑道：“况且婉贤年龄幼小，在府里也没什么旁的事做，当成乐趣学一学正好。”

    谢道中赶着去衙门，况且这也的确不是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他只是不赞同，却也没有表现出绝对禁止的态度，正好给了陈暨一个借口，可以在午后到内书房去，装模作样的关心一番婉贤的学习进度。

    他过去的时候，谢婉恬正在内书房找一册《录鬼簿》，听见陈暨与婉贤的对话便掌不住笑出生来：“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阿贤还听不出来呢，玉集大哥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你若是有眼色，这阵子就该去把长姐请来了。”

    婉贤这才恍然大悟，她仗着年纪小，向来敢借着童言无忌的由头说一些没大没小的话，当下便笑话陈暨道：“我说玉集大哥怎么这么闲，只在镇江留两日，还巴巴过来关心小妹。”

    陈暨却道：“当然是来关心小妹，难得你对这些洋务感兴趣，早知道我就为你带几册书来了，”他说着顿了一下，扬起一脸笑容：“当然，如果屏卿能在，那是最好。”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婉贤忙不迭去差她的婢女霜降去请婉澜过来，后者正在库房与秦夫人一同给陈暨的母亲挑礼物，听说三小姐急着请她去内书房，理所应当地以为是她自己学洋文时，又碰到什么麻烦了。

    她向秦夫人告罪，说去去就来，而秦夫人却忽然生了兴趣，说与她一同去内书房，瞧瞧婉贤最近在忙些什么。这可把霜降吓了个半死，她不住地跟婉澜使眼色，动静之大，就连秦夫人都注意到了。

    “这丫头今天是怎么了，莫非内书房里有什么事情，不能让我知道？”

    霜降吓得赶紧跪下去：“夫人……夫人多心了，哪有什么不能让您知道的……只不过是……是……”

    婉澜也是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地看着霜降，但她很快便明白过来了：陈暨一定也在内书房呢！

    她定了定神，从容地笑了一下：“是不是陈家大公子也在内书房？”

    霜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婉澜“嗨”了一声，道：“瞧这丫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大公子留学回来，洋文说的定然比我好，兴许是我先前有什么教错了，阿贤一时弄不清。”

    秦夫人显然没有相信她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她用促狭的目光瞧着这个强装镇定的女儿，道：“当你妈妈什么都没见过呢，还编这些谎话来搪塞我。”

    婉澜一时语塞，紧接着双颊便烧了起来，羞得简直抬不起头来，她这反应将秦夫人心里的猜测定了个**不离十，又问了一句：“你和他什么时候见的面？”

    婉澜低着头不说话，霜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急忙请求告退，却被秦夫人叫住了：“慌什么，不是要请大小姐去内书房吗？我和你们一道去。”

    婉澜一下着急起来，她一把抓住秦夫人的手腕，带着恳求的语气软软地求：“母亲……女儿知错……”

    秦夫人挑了挑眉，故意发问：“何错之有？”

    婉澜也不敢抬头看她，急的眼泪都要掉下来，嗫嚅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字来，秦夫人终于掌不住轻笑出来，婉澜这才抬头，看到秦夫人的面色，惊讶的不得了：“母亲，您这是……”

    “阿澜啊……”她在婉澜手上拍了拍，表情有些感慨：“你……以后不要这样了，这样不好，别人知道会笑话的。”

    婉澜被秦夫人的表情弄的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依然恭顺地应了下来，还对她语气坚定地保证了一番。

    秦夫人又叹了口气：“去吧……陈暨，明天就走了吧。”

六一。捐官

    陈暨来的说不成兴致冲冲，走时也算不上恋恋不舍，他道别的时候婉澜也在堂里，当着谢道中夫妇的面，两人都不好说些什么过分亲密的话，只能规规矩矩地相互行礼，再道一句客气的祝福。

    秦夫人知道婉澜曾经与陈暨私下见面，却不知道她有没有将此事告知给谢道中，陈暨离开后，婉澜陪着父母亲坐在二堂里，心中不免忐忑，唯恐谢道中问起来，她不知该如何解释。

    谢怀安亲自将陈暨送去码头，在车上叹息：“此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

    陈暨笑了笑：“兴许等再见的时候，谢府已经大改模样了呢？”

    谢怀安也跟着笑了起来，有几分志得意满的模样：“但愿我不会令玉集大哥失望吧。”

    “我失望与否又算什么，你应当不令你长姐失望才对，”陈暨瞟了他一眼：“屏卿可是对你寄予重望。”

    “你说的是，”谢怀安点了点头，又装模作样地对他拱手：“还得请求玉集大哥高抬贵手，将婚期再推迟个几年，待我大业完成，定以七十二台嫁妆将她风光出嫁。”

    “我在乎你们谢家的七十二台嫁妆？”陈暨瞟了他一眼，凉凉道：“只怕屏卿也并不愿依靠嫁妆来抬身价。”

    谢怀安却道：“那是因为那七十二台嫁妆在，才会觉得并不重要。诚然品德才学上的修养比金银之物更能令人光华常驻，可倘若没有这些金银之物，又如何能养出从容优雅之人？风雅可都是阿堵物堆砌起来的。”

    陈暨没有立刻答话，沉默了片刻才道：“那么古之隐士甘过清贫生活以提升修为，又是何故呢？”

    谢怀安却道：“安贫乐道是太平年间的佳话，如今这天下，我的道就是不安贫，我若安了贫，那我的父母双亲，姊妹兄弟，乃至谢氏全族又该怎么办呢？这各人心中自有一道，自己的道自己去寻即是，何苦连累他人，况且你我这样的，就算要寻道，也得妥妥贴贴地将肩上担子卸了才是。”

    陈暨点头赞许：“不错，重荣，你能有这番见地，可见谢氏一门必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谢怀安大笑起来，又对陈暨拱了拱手：“你这赞扬我就厚着脸皮受了，玉集大哥，你长我几岁，又曾出洋入京，怀安见识不如你，来日还得请你多多指教。”

    “你姐姐可未必会这么想，”陈暨微笑道：“你们打算的那件大事若遇到麻烦，尽管写信给我。”

    谢怀安笑嘻嘻地看着他：“那小弟就不客气了，不过我向你求助这件事，可以让澜姐知道吗？”

    陈暨挑了挑眉：“当然要，若非看在屏卿的面子上，我又何必帮你。”

    谢怀安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美人乡，英雄冢啊。”

    陈暨哈哈大笑，又掀起车帘来看了看窗外，待到了码头，他从车上一跃而下，提着自己的行李向谢怀安点头致谢：“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咱们就到这吧，请代我向谢伯父谢伯母致谢。”

    谢怀安下车来，与他行拱手里：“多谢，也请代谢府上下向陈伯母转达敬意。”

    陈暨微微点了下头，犹豫了一下，又道：“至于屏卿……重荣，日后你不妨多多督促她，让她即时回我的信。”

    谢怀安便打趣他：“怎么，人还未出镇江，魂儿就回去谢府了？”

    陈暨偏头笑了一下：“我是极想与她做一对相惜相信恩爱夫妻的，倒不是那些相敬如宾的老爷与太太。”

    谢怀安默了默，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所幸陈暨也没有针对此问题与他多谈的打算，不等他回答便自己扯开了话题，又与他客套两句，便正式告辞离开。陈暨乘了一条名叫“吴水快”的船，船主姓吴，带着媳妇和女儿吃住都在船上，做水路载客生意，也接些文人墨客游河的活计，吴家媳妇烧鱼手艺一绝，陈暨到的第一天谢怀安便请他尝了，赞不绝口，谢怀安便记在心里，在他走时又定了这家的船，好叫陈夫人并陈启也尝尝鲜。

    陈夫人自然又是一番感激，特意令吴家的船送了扬州特产到谢府上，再对陈暨来一番耳提面命，令他在上心对谢家姑娘的同时，也万万不可低了陈家门楣。

    陈暨不喜陈夫人这些论调，他不想让婉澜觉得他对她的好是建立在利益交换的基础上，可这话却没法明明白白说出来，他也不想明明白白说出来，只能期盼她对自己也存着同样的心思。

    但那次失败的夜会还历历在目，他在婉澜眼神里读到索然无味的情绪，却不知道这索然无味是对他这个人，还是对他安排的事。做一次错事自然还有弥补的余地，可做一个错的人就是回天乏术了，诚然婉澜次日私下寻他的行为让他开心，但也让他无从分辨这一面究竟出于什么目的。

    他心里翻来覆去滚过几遭，面上却压住了什么异色都没表现出来，恭恭敬敬地领了陈夫人的训示，后者这才满意，又关心了几句他在京城的吃穿可有短缺，银两可有难处。

    陈暨一一答了，陈夫人这才提起陈启来，说她寻了前头陈老爷的一个旧友，为陈启捐了一个“盐大使”的官，打算等年后便叫陈启随陈暨一同启程赴京，因为这捐官到底是个虚衔，若要领实职，须得到吏部去投供，才能抽签决定去哪个省补缺。这事完全是陈夫人自己做主，事先从未向陈暨透过一厘半分的口信，他听到这消息惊了一跳，赶紧询问她捐官的时间。

    “你父亲出事前就有此打算了，只是寻了路子，并未付银子，现在咱们家总得有个人来撑门吧，原想着是你，结果……”陈夫人叹了口气，又道：“你也别多心，你到底是咱们家的长子，不管你弟弟当不当官，当什么官，都碍不着你什么，反倒能给你经商行点方便，你到底得需要一个官府里的人吧。”

    她说着，又瞧了瞧陈暨的神情，语气更软三分：“这也是你弟弟的意思，你若不信，尽管去问他。”

    陈暨抿着嘴没有说话，他知道陈夫人的性子，更知道陈启的性子，后者向来是没什么主见，唯母亲马首是瞻，这事陈夫人说什么是什么，问他也白搭。

    “母亲的打算自然是好的，我与元初都非常受用，”陈暨慢慢道：“只是父亲的后事才平，这时间去吏部投供，我怕会出什么乱子。”

    陈夫人脸上立刻显出了愤愤不平的神色，又将载滦大骂一通：“害人的百无禁忌，倒要被害的丧了命不说，留下孤儿寡母还得夹起尾巴做人了？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陈暨去为陈夫人续了杯茶，又轻抚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母亲别动怒，为这种人气坏身子不值得。不如这样，等年后叫元初先跟我去京城安顿下来，我也想办法在吏部打听打听风声，在做决断。”

    陈夫人喝了茶，脾气下去一点，又叹了口气：“暨儿，我知道你一向都是个有主意的，原打算叫你承了这官位，奈何你心不在此，娘也不逼你，只盼你能安顿好你弟弟，日后你们兄弟俩能相互扶持，安安稳稳，娘死也瞑目了。”

    陈暨便安慰道：“大好日子，母亲说什么死了活的？我自当安排元初立一门好业，再为他觅一门好亲事。”

    陈夫人点了点头，又问起婉澜的近况，陈暨捡着好听地说了，又着重提醒了他自谢家带回来的手信基本是由婉澜做主定下的，陈夫人果然大感兴趣，由陈暨陪着去看了，又一番赞不绝口。

    “我想这年后请她们三姐妹到扬州来住一阵子，”陈夫人道：“横竖你和启儿都不在，也没有要避讳的，而我一个老婆子也没什么旁事，正好请她们来与我做做伴。”

    陈暨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因为陈夫人前头曾表示过对婉澜的一点不满意，她是要做婆婆的人了，正急于要在媳妇面前立威，虽说不会给婉澜吃苦头，却未必不会就自己的地位向她暗示一番。关于尊老敬长，婉澜乃至整个谢家做的本就无可挑剔，何苦在这么画蛇添足一番，徒惹人低看罢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道：“这件事不妨待年里事情都忙尽了再提，横竖现在也不能定下日子来。”

    陈夫人深以为，便将这打算放了放，去忙祭灶的事情了，祭灶之后就是腊月二十九，得去祖坟上坟请祖上大供，这不管是在哪一家都是年前一件顶大的事，陈暨家里是旁系，先前又一直随陈老爷在外地围观，如今回到祖籍，只消将这事情交给嫡府里便是，但谢家就大为不同，秦夫人早半月便开始准备，如今临到跟前，更是每日都得见一见各府里的管事太太们，将每一处细节都安排妥当。

    谢怀安与婉澜姐弟两个约莫是全府里除了谢道中夫妇外最关心祭祖这件事的两个人了，当初做坏事时胆大可包天，眼见着这会要东窗事发，反倒害怕起来，甚至生出了去把那吊灯拆掉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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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捐官：又称捐纳，是封建社会时期为弥补财政困难，允许士民向国家捐纳钱物以取得爵位官职的一种方式，始于汉代，清朝时蔚然成风，被政府当作国家财政收入一个重要途径来组织经营，至清后期，朝堂上捐官出身的人数多过正规科举的人数，真是大清药丸。

    盐大使：明清时期在产盐区设置盐场大使，主要职责是督课、受理盐场一般词讼，负责管理盐场水利，维护盐场地方社会治安，赈济灾荒，促进地方教育，文化及农业经济发展，某些权利和当地地方官大小相同，因此经常在司法治安等方面发生矛盾。

六二。祭祖

    腊月二十九一早，谢家别府里的旁支子弟便陆陆续续来到本宅，谢怀安在外院帮着接待叔爷兄弟，婉澜和婉恬就在内苑陪各府的太太小姐说话，两人都提着一颗心，时不时分神去注意外头的动静，说起话来就有些心不在焉，却也不至于失了态。

    旁人不在意这些，偏偏有人出来挑刺，就是谢家三府里的明太太，在婉澜与怀昌跟着谢道庸去京城前头两天，这位太太还惦记着七府里道稳老爷死后留下却无人继承的那六个庄子，见天往老宅里跑，秦夫人最瞧她不起，当即就从五府王太太膝下过继了一个儿子接七府的香火，好教她彻底绝了这个心思。

    明太太这么着就记恨上秦夫人了，但她到底是个旁系的媳妇，再怎么记恨也没办法将火当着秦夫人的面撒出来，只好借着这个由头说两句阴阳怪气的话：“怎么我看澜大小姐心不在焉的，难道惦记着外头什么人？”

    婉澜立刻将目光聚到她脸上，带着歉意笑了笑：“是听着外头的动静呢，时辰到了咱们就得过祠堂去，侄女怕误了点。”

    明太太就笑了笑：“原来是因为这个，我还以为是你明叔母我身份不够，才让大小姐分心了呢。”她说着，端起茶盏来抿了口茶，又装模作样地叫了一声：“今天这茶可比上次我来的时候好多了，果然是托各位妯娌太太的福，我都不知道老宅里还有这等好茶。”然后再故作玩笑式埋怨地对秦夫人道：“嫂嫂也真是，这等好东西还藏着掖着，非得到大宴才用，难不成老宅还短这一两茶叶钱不成？”

    秦夫人正被二府的丁太太拉着看二府里宛娉小姐绣的一方帕子，听了明太太这话，连睫毛都不曾抬一下，顺着她的话就回过去：“都是自家人，还要挑剔日常用茶吗？前厅的老爷平日里过来喝的也是那个。”说到这，她才抬起头来，带着笑意瞟了明太太一眼：“托了在座各位妯娌太太的福，老爷们今日喝的也是这等好茶。”

    明太太脸上有些挂不住，兀自强撑着微笑：“您可别怪我多事，我到底是谢家的一员，得为谢家负责呀。”

    秦夫人又笑了笑：“三府太太说的不错，各位嫂嫂弟妹也都学着点，三府如今鼎盛兴隆，几个孩子又各有出息，正是得益于三太太的负责呢。”

    这下大家都笑起来了，还有去恭维明太太的，实地里都存了嘲讽的意思。大家都长了眼睛，三府是好是坏如何看不出？前头道顺老爷还在的时候，又精明又能干，三府的确能称上个鼎盛兴隆，可自打他去世，三府交到明太太手里，那是一日不如一日，秦夫人常告诫婉澜说女人治家重如男人治国，这话应在明太太身上那是一点也不差。

    这位太太是三府前头的太夫人亲自选的人，一个知府的女儿，好坏也算个封疆大吏，就是为了能压过老宅的秦夫人一头。明知府怎么做官，这明太太就怎么治府，那端的是一个亲佞远贤。那句老话是怎么说的？要瞧一个人是什么斤两，只需瞧瞧她身边知交就成了，明太太与镇江几个富户太太往来亲密，今日里听戏，明日又开宴，所谈的话题也不过是相互吹捧一番罢了，兴许还会在背地里说说秦夫人的坏话。

    秦夫人瞧不上这捐官人的女儿，自然也不会将她背后嘀咕的话听进耳朵里，贵人自有贵法，并不是单靠银钱出身就可以称上个“贵”字的。秦夫人懒得与她计较，而婉澜却是心思全然不在此处，好在明太太治家没什么本事，圆场却是一把好手，这才化解了一场唇舌上的纷争。

    刚清净了不多久，前院里便有小厮来传话了，请各府太太们一道过祠堂去，婉澜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遇到谢怀安，便惴惴不安地与他对视了一眼。

    谢怀安这会倒镇静下来了，横竖这决定做的不错，他们怕的也不过是谢道中的雷霆怒火，可想想谢家来日即将发生的巨变与即将取得的成就，这一顿训斥就算不得什么了，他这么想着，还生出一股豪气来，就像是高瞻远瞩的臣子进谏固执的老皇帝一样，虽被责骂，却是值得被记进史书里的壮举。

    他给婉澜递了一个安慰的眼神，但后者显然没有如他一般想得开，一双眼睛里依然盛满了焦灼，但出发点却谢怀安大不相同，她怕的是谢道中会一怒之下将这灯具拆了，那她们日后在想搞什么动静，可就困难重重了。

    南方冬季湿冷，在外头站一会便觉得寒意顺着一层层的衣服往骨头缝里钻，谢家各支的人聚在祠堂前，按辈分排好，礼乐过后，谢道中便珍重地取出祠堂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那只铜锁，婉澜立刻闭上了眼睛，等着谢道中的一声怒吼。

    但她等到的是众人提步进祠堂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不由得疑惑的睁开眼睛原来谢怀安在装电灯的时候，将灯泡全部装进了一个宫灯里，将那宫灯挂在了房梁上，令人一时半刻分辨不出，而谢道中的注意力又全部在前头的牌位上。

    她松了口气，开始随着族中众人一同向牌位跪拜行礼，依次敬上椒酒，然而到谢怀安的时候，他却在牌位前停了下来。

    婉澜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心又揪到了嗓子眼，眼睁睁看着谢怀安呈上椒酒，于牌位前下跪，开口道：“列祖列宗在上。”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所有的目光都聚集过去，好奇地等待他的下文。

    谢怀安停顿片刻，继续道：“承蒙祖宗保佑，光绪三十二年，除却七府里道隐伯父仙逝，谢氏全族阖家平安，全无灾祸。”

    祠堂里各府的人互相看了看，依旧是一头雾水的样子。

    谢怀安没有让他们疑惑太久，很快便接了下去：“小辈里，怀昌由叔父引荐，被朝廷选派为留洋学生，前去大不列颠与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学习军事，只待来日学成，便回来报效祖国；澜姐与扬州陈家岳阳知县陈复平大人的长子陈暨许下姻契，陈暨长于岳阳，学成于日本帝国，才华横溢，如今正在京城供职，其人见识与志向皆是不凡，确为谢氏快婿。与他相谈，令怀安受益匪浅，先前一直安居镇江一隅，不知春秋魏晋，更不知世已剧变，其程度之深，不亚于昔年明末清初之乱世。”

    祠堂里响起了窃窃私语之声，婉澜偷眼看了谢道中一下，见他眉心微皱，依然在等着谢怀安接下来的话。

    于是谢怀安又继续道：“甲午年对日本战败后，朝廷割地赔款，国库犹有余财，至辛丑年再败，欧洲列强兵占京城，以武力相胁，索要十四万万两白银，朝廷竟无还手之力，以中国之大，人口之众，血肉卑贱之躯以护国，身死之数，竟不敌朝廷割地之频。”

    这话已经是大不敬，祠堂中的私语声更响，无数双眼睛频频向谢道中处瞥过去，然而他依然是紧抿唇角一言不发，只不过面色更加严肃。

    谢道中的沉默大大增加了谢怀安的底气，他得到鼓舞，又继续道：“谢氏祖居陈郡，后宦居镇江，遭遇江山易主之巨变，为保镇江一隅而改居此地，如今山河又危，风雨如晦，若保镇江，必得以保全族为先。祖宗在上，谢氏百年从政，效忠大清，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南明亡，其臣多遭屠戮，今日大清若亡于异族之手……”

    “怀安！”谢道中终于出声打断了他：“你这些大逆不道的话，竟敢在祖宗面前说？”

    “若是在朝廷的某位大人面前，怀安的确不敢，可在自家祖宗的牌位前，怀安以满腔赤诚之心，何花不敢言？父亲请稍待，儿子还有一句就说完了。”谢怀安没有回头，他挺直身子，扬起了头：“日前奉父亲大人之命为府中装电灯，亮如白昼，摁之则明，比起烛火来不知好过多少，后辈不敢独享此福，特自作主张，在这祠堂中也安了一盏，万望没有惊扰祖宗之灵。”

    谢道中吃了一惊，立刻抬头去看，这才看到了挂在房梁上的那盏宫灯。他本想发怒，可众目睽睽之下，又是在祭祖的重大仪式上，生生又忍住了，只道了一句：“说完了？说完了就别耽误时间了，起来吧。”

    谢怀安向牌位叩了个头，又站起身来，向谢道中叩了个头，道了一句：“多谢父亲。”

    他在晚间大宴之后被谢道中叫到了外书房，推门的时候，谢道中正抽着一袋烟站在窗前等他，谢怀安见状，急忙机灵地取了一只铁盒来，里面端端正正盛着五根粗长的雪茄。

    谢道中拿了一支，在谢怀安的服侍下点上，尝试着抽了一口：“哪来的？”

    “先前玉集大哥过来的时候送的，不过儿子不抽烟，就一直没动，”谢怀安道：“与烟袋比起来，父亲觉得雪茄如何？”

    “是有些新鲜，不过也没什么太大区别，”谢道中抽了一口，喷出一股青烟来，又瞟了谢怀安一眼：“你今日倒是胆子很大，说说吧，打了个什么主意？”

    谢怀安惊讶于他的态度，不由说了一句：“我还以为您会大发雷霆。”

    “我已经发过雷霆了，可你还是这么做了，”谢道中转回书案后坐下，指尖的雪茄不知往哪放，只好继续拿在手里：“可见是有不可不为的理由的。”

    谢怀安点了点头：“是的，父亲，我是打算拿那电灯来试探试探您的态度的。”

    谢道中“唔”了一声：“倘若我再次发怒，你盘算的那些事情，就只好继续瞒着我做了，是么？”

    谢怀安赧然笑了一下：“是。”

    谢道中又抽了一口雪茄，借着吐烟雾的动作叹了口气：“你有句话说的很对，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祖父在长毛乱时弃城逃命，这本该是掉脑袋的重罪，却被他通关系压了下来，这清廷的江山还能再有个多少年，怕是只有上天知道，可谢家不必给他们爱新觉罗陪葬。”

六三。变化

    谢怀安看着父亲，惊诧地简直合不拢嘴，他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领他始料未及，谢道中看了他一眼，沉沉笑了一声：“怎么？”

    谢怀安急忙摇头：“没……没事，儿子只是想……”

    谢道中无声地挑了挑唇角：“想我这个父亲，竟是不忠不义之徒？”

    谢怀安反倒镇静下来，也跟着笑了一声：“这话就过了，父亲只是忠于家族罢了。”

    “是啊，”谢道中深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的萧索：“当年先祖以一己之力保镇江全城，如今是一代不如一代，到为父这一辈，竟然连全族都难保，就更别提全城了。”

    谢怀安便安慰他道：“父亲与镇江为官半生，清正廉洁，也是保城啊。”

    谢道中摆了摆手，手中的雪茄扑簌簌落下雪白烟灰来，他看了一眼，从桌上拿起一张宣纸抹了抹：“我也算是经历过乱世的，若是命好，应当捱不到下一个乱世了。怀安，你也莫要说为父冥顽固执，我只是想将这个家好好地交到你手里，再连带着这个官位。”

    谢怀安沉默片刻，低声道：“倘若儿子也要面对一个乱世，那么这个官位又有何用呢？”

    谢道中似乎被问住了，半晌没有说话。

    “我还有一件事告诉您，父亲，”谢怀安又道：“怀昌并不是官派留学生，朝廷已经没有钱再来派遣留学生出国了，是之衡叔父独自出资供他出洋的。”

    谢道中抬脸看他，脸上竟然浮现出迷茫的神色：“道庸为何这么做？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谢怀安如实回答：“他怕您不同意，这是澜姐私下告诉我的。”

    “私下？”谢道中又重复了一遍：“她为何不直接来告诉我？”

    谢怀安也重复了一遍：“她怕您不同意。”

    谢道中垂下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谢怀安随他一同沉默，外书房里已经装了电灯，照的室内亮如白昼，那灯装在谢怀安背后，将他的影子打在桌案上长长的一道，他的父亲就躲在这道阴影后面，像失去支撑的人偶，萎靡而憔悴。

    “那么，”良久之后，谢道中再次开口：“今日之事，也是你们私下里算计好的了？”

    谢怀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您与徐先生一同去北固山别苑的时候，儿子在祠堂装的电灯。”

    谢道中无声地微笑了一下：“你们姐弟倒是齐心协力，那阿恬就没跟着出谋划策？”

    谢怀安道：“阿恬向来是不爱管这些的。”

    “也对，”谢道中又笑了笑：“她是家里的活神仙，向来不为凡尘俗物操心。”他顿了一下，问道：“我听你母亲说，阿澜正在教阿贤学洋文？”

    他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将谢怀安叫来外书房的初衷，开始聊这些漫无边际的闲话，但谢怀安还是老老实实地答了：“说是上午教一个时辰下午教一个时辰，但澜姐近来随着母亲学着理家，常常抽不出时间来，就这么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地教着了。”

    “既想学东西，就得认认真真地学，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学的不用心，教的也不认真，”谢道中抽了一口雪茄，轻描淡写道：“明日我去镇江报社一趟，将咱们镇江那位留学美国的大才子请来，给阿贤当个西席先生，叫那个活神仙也听听，沾沾那洋气。”

    谢怀安又吃了一惊，因为父亲今晚的言行着实太过反常，使他不由得开始犹豫盘算，到底要不要将办工厂的事情告诉他。

    但谢道中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在他指间雪茄越燃越短的时候，他向谢怀安扬了扬，问了一句：“怎么处理？”

    谢怀安急忙答道：“摁灭之后，丢掉就行了。”

    谢道中便将烟头交给他：“去摁灭丢掉吧，时候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谢怀安就这样带着满腔的疑虑捏着半个烟蒂出去了，他以为谢道中会在接下来的日子有点什么动静，可出乎意料，却又在意料之中的，他任何异样都没有。年三十他给来拜年的小辈发压岁年，正月初一他照例办了百桌大宴，二府的少爷想捐官了，四府的姑娘要嫁去广州，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每一桩事，与他以往的风格相同。

    可到底又是不同的，他竟还记得专门跟谢诚叮嘱了一句：“年后我要给姑娘们请个先生来，他兴许是不要报酬的，可咱们也不能亏待人家，还是将拜师礼准备好，你上点心，按先前的惯例准备准备。”

    他是在晚膳时说的，还特意差人将谢诚叫了过来，秦夫人便多问了一句：“怎么现在又想起请先生了，阿澜与阿恬都不须再学，难道是给阿贤请的？”

    谢道中“唔”了一声：“阿贤不是在学洋文么，既然有这个兴趣，便请个正经先生来教一教，莫随着阿澜学岔了，开蒙最是重要，这时走错了路子，以后再改就难得很了。”

    陶氏立刻站起身来，诚惶诚恐地向谢道中屈膝：“老爷还惦记着阿贤，这可真好，只是阿贤一个女孩子，学学女红刺绣，日后寻个好人家便是了，学这些洋文又有什么用呢？我竟从不知道大小姐正在教她，没有耽误你的时间吧？”

    她站起来，婉澜就坐不住了，赶紧也随着起身，客客气气地对她笑道：“陶姨娘言重了，我也没什么正经事，难得阿贤有这个兴趣，父亲说得对，若真心要学，还是得寻个正经先生，来日这先生来了，我便沾阿贤的光，也去听一听课。”

    “好了，都坐下吃饭，”谢道中又开口了：“女孩子还是得有些见识，不然治起府来也带着小家子气。眼下的有识之士都出去留洋了，阿贤学些洋文，日后和丈夫也能多些默契，阿恬也跟着学学，不要整日摆弄你那些茶具。”

    婉恬便笑：“去便去了，何故这么说我的茶具？难不成洋文有用，茶具就是无用的？”

    谢道中也跟着笑了起来：“那些茶具你都已经熟很了，没什么意思，还是学点新鲜的好，免得你想个茶叶那样，发酵了。”

    屋里的人都轻轻笑起来，谢诚就问：“不知道镇江竟然有能教洋文的先生了，是哪位？”

    “别看镇江地小，可山够高水够深，也足够卧虎藏龙了，”他将徐适年的名字和身份说出来，又多夸了一句：“的确是个人才，留在镇江是委屈他了。”

    “哎呦，老爷，您也知道他！”谢诚似乎有些激动：“那可真是个人才，会经史又懂洋物，看起那些七扭八歪的字，就跟我们看方块字一样，您说神奇不神奇，怎么会有人同时学的会这么多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的话的？那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谢诚大哥，我们现成的澜大小姐可就在你跟前坐着呢，”谢怀安笑眯眯地开他玩笑：“你既然好奇这个，不如就把澜大小姐好好看一看，看她那脑子是怎么长的。”

    谢诚又急忙给婉澜道歉，这么闹了一刻，待晚膳用完了，谢道中夫妇离去，婉恬婉贤姐妹也各去忙各的，谢怀安自觉地留到了最后：“我知道澜姐要问我什么，但这事的确是父亲自己提起，自己拿的主意，我可是半句话都没劝。”

    婉澜向来心思细腻，谢道中的这一点变化，她自然要穷根问底地找一个原因，然而谢怀安却不在意这些原因，他只需要结果，便继续道：“我想着，是不是可以将办厂子的事情告诉他了？”

    婉澜立刻反对，她没有找到一个可以解释变化的原因，绝不敢去贸然运用这变化来完成自己的心愿。

    谢怀安微笑着看她，这么劝慰道：“哪有人是一成不变的？昨日的你与今日的你，想法就是完全相同的么？你自己都承认这社会在变，刨根究底，变得只是人罢了，无数人的变化才组成了社会的变化，兴许父亲就是这无数人里的一个呢？”

    婉澜却不赞同：“倘若真是变了，那我岂会感觉不到？”

    谢怀安摇了摇头：“你能察觉到人的心思吗？且不论人心这么复杂的东西，就只说桌子这死物，你能察觉出它今日比昨日更旧的一分在哪里吗？你房里那些放旧的帐子，它们难道是一夕之间忽然破旧的？”

    就像明日太阳依然会正常升起，却与昨日有所不同，就像明日的谢家老宅看似百年不变，却又在不断变化一样。这个兴建于前明的深宅大院沉默旁观着这个家族一代又一代的更迭，自己也在一代又一代的发生着无比自然合理的改变，一些腐朽的梁柱不断被更换，过时的家具也被更换，有人拉了雕工繁杂的桌椅来，有人买了色彩鲜艳的乾隆瓷来，有人放了自鸣钟，有人装了西洋电灯。它已经走了几个百年，或许还会接着再走几个百年，他们谢道中、秦夫人、谢婉澜、谢怀安、谢怀昌、谢婉恬、谢婉贤等等等等，他们是这个宅子如今的主人，可长远来看，也同样是这个宅子的过客。

    “阿姐，”他将手放在婉澜肩膀上，微笑道：“时不我待。”

六四。徐先生

    婉澜到底还是将谢怀安拦了下来，因为所谓的纱厂眼下还只是空中楼阁，与其这个时候对他和盘托出，不如待万事俱备，再来请这缕东风。

    这个理由倒是说服了谢怀安，使他更着急地想要将建厂地准备工作尽数做完，可这两个完完全全的门外汉实在是对建厂一回事两眼一抹黑，甚至不知该从何入手。

    两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人凑在一起长吁短叹，谢怀安拿了一支雪茄点上，吸一口，又长长地吐出一缕青烟来，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醇厚的香味，这味道还有些发甜。

    婉澜拿手在鼻端挥了挥，不悦地皱起眉：“绅士在抽烟前会询问在场女士的允许，倘若女士不允许，就不可以点烟。”

    谢怀安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着烟卷，闻言便向她跟前一送：“我点的时候你不说，这会再来指手画脚，那它怎么办？我可不舍得丢了，一共就五支，先前孝敬了父亲一支，再扔了这一支，就只剩三支了。”

    “你又不爱这口，留着干什么，倒不如送出去做人情。”婉澜将一只手掩在鼻端，另一只手将那支雪茄向外推了推：“年后家里要出人去看庄子，我听说你揽了这个活？”

    “活好揽，但事不好做，”谢怀安虽没将那支雪茄扔掉，却也没再抽，他换了只手将它拿的远远的，像拿一支毛笔：“庄子的具体收成，所种的棉花到底能不能用在机器上，还有依然在织土布的农户到底有多少，这些都要一一统计，若没人帮我，我自己是绝对不成的。”

    婉澜看了他一眼：“你莫不是想我陪你去吧……”

    谢怀安失笑：“我怎么敢劳动澜大小姐，只不过与你抱怨一句罢了，莫忘了你还要替我自中馈里抠点银子出来，这活计也不必我轻多少。”

    婉澜笑骂：“你倒是会使唤人，那厂子连影都没有，就想着抠钱出来了，我就是再有能耐，也给你抠不出一个纱厂来。”

    “倘若父亲知晓并赞同，那纱厂的钱不就有了么，”谢怀安叹了口气：“我想着，还是要再往大生纱厂去一趟，偷点师。”

    婉澜却道：“你打的一个好主意，可张季直会心甘情愿让你偷了？要我说，不买谢家账的纱厂只有他，可大清的纱厂却不只他一家，况且张季直的纱厂又官府参股，虽说是有了个靠山，可也平白多了不少掣肘。倘若咱们家要办，是绝不可要官府的股份的，你与其去大生纱厂偷师，倒不如找个彻头彻尾的民办纱厂，学点有用的东西来。”

    谢怀安笑道：“你口气倒不小，连大生纱厂都斥为无用了，我们可是连无用的东西都没有。”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总会什么都有的。”婉澜偷了这半日闲，此刻觉得歇够了，又站起身来：“我得走了，那位徐先生就要来府里教书，可我连地方都没挑好呢，母亲觉得他不能进内苑，但要阿恬阿贤每日去外书房随个男人学洋文，我又放心不下。”

    谢怀安随着她站起来，道：“这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叫夏至和秋分也跟去外书房伺候着就行了，阿贤还小，你不就是担心阿恬的名节么，徐先生是文士，传出去也没什么难听的。”

    婉澜玩笑道：“就因为是文士才要防，这拨人自古就爱招惹大家小姐，我可得把阿恬看好了。”

    “那日我与父亲说起阿恬来，他还说这是咱们家的活神仙，”谢怀安道：“你就别操这心了，活神仙与徐先生不是一路人，她才懒得关心什么社会时事。”

    “那就更要担心了！”婉澜装模作样地用手掩住嘴，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阿贤还那么小……”

    谢怀安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年初复工，诸事繁忙，徐适年足足拖了两个月，直到三月初才应下了谢道中的邀，谢怀安在大门前迎接他，顺便将一封信带进府里，是寄给秦夫人的。

    他在二堂门口见到一个藏在房角探头探脑的丫头，扬手将她招过来：“寒露！鬼鬼祟祟地做什么，莫非是来瞻仰徐先生风采的？”

    寒露也不惧他，过了请了安，同样笑嘻嘻地答了：“贤小姐听说今日先生过府，着急的很，让我来瞧瞧。”

    谢怀安便对徐适年道：“学生已经是望眼欲穿了，莫非先生还要推辞？”

    徐适年急忙摆手：“承蒙高看，愧不敢当，大少爷或许还不知道，京城已经颁布了《女子小学堂章程》和《女子师范学堂章程》，想必镇江不日便会开设相应学堂，贤三小姐若是有兴趣，不妨去学堂正式入学，不仅可以学洋文，连同其余一些学科，诸如地理数学，都可以一并学了。”

    婉贤早早就在秦夫人面前提起过要去上女学的事情，当时也哄得太太点了头，但当时这还是件没影子的事情，如今成了真，上头的说法还能不能一样就不好说了，谢怀安将手里的信封交给那丫头，又叮嘱一句：“把澜大小姐请过来。”

    寒露接了信，杵在那不肯走：“单请大小姐？那我们贤小姐呢？”

    谢怀安又笑了起来：“你倒是为阿贤操碎了心，但这事儿叫她来也没什么用，不如跟大小姐说说好话，叫她在太太跟前美言两句。”

    寒露想了想，似乎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扭身便走了。

    徐适年笑道：“看来大小姐在府里举足轻重。”

    谢怀安装模作样地做出一副惧怕的表情来：“那可是我们家的大姑奶奶。”

    徐适年笑意更深，又问：“那你呢？”

    谢怀安摆摆手：“小小喽，不值一提。”

    婉澜来的很快，堂里伺候的丫头才上了茶，她那边就姗姗来了，徐适年站起来与她相互见礼，又互相问候了近况，婉澜没与他寒暄太多，直接就提起了授课的事情：“想着徐先生平日里事忙，能两天过来一趟，或是三天也行，一次半个时辰，或是一个时辰，都依着您的时间走。”

    但徐适年却是打定了注意要拒绝，他先是说了一长段冠冕堂皇的话，到最后才委婉地表明了本意：“还请令择名师。”

    婉澜坐在椅上，闻言而笑：“我在京城的时候，曾经听斯宾塞先生说过一个笑话。他说受到欧美人来的信，只需要看前面两行，那就是整封信的主要内容，而和中国人与日本人通信，则要看最后两行，那才是信主人要表达的意思。”

    徐适年听懂了婉澜这句话的含义，不由也笑了起来：“叫大小姐见笑了。”

    婉澜竖起手掌打断他：“屏卿，什么大小姐不大小姐的，你这么叫，是要到我家来做工吗？”

    “好，屏卿，屏卿小姐，”徐适年说着，将头转过谢怀安那边去：“果真是姑奶奶，半分都惹不起。”

    “既然惹不起，还推辞什么？”婉澜顺着他的话就爬了上去：“就赶紧应了，我们好商议就学的时间呀。”

    徐适年又自谦道：“您太高看我了，我自己说说还行，教课只怕要误人子弟，三小姐若是诚心实意想学，还是得请个可靠的先生来，再说镇江不日就要开女学，官府定然会请聘名师，到时候直接去读女学不是更好吗？”

    婉澜不满道：“不日，不日是多久？这谕旨发到镇江，官府拿出钱来，再造房子，再聘师父，阿贤连大学堂都读得了。”

    “不是这样的……”徐适年抬了抬手，眉心微微皱起来，似乎是在挑选词汇向她解释：“就算要读学堂，也不是到了年龄就能读，现今中国之教育，多是以京师大学堂为标准，就按预科来算，入学考试满分一百，六十分及格，策论作文是一定要考的，还要另加上算数、物理、化学等科目，考进去之后，要再读一年预科，这一年科目很多，经史子集自不必提，算学、历史、外国语、法律、名学、理财学，还有体操，都是要读的。”

    “这么多，”婉澜惊讶道：“学的过来吗？”

    “学不过来也要学，预科的这些科目，是为日后正式读第一级，划分学科专业而设定的，”徐适年解释道：“自京师大学堂毕业的学子们，会优先受到官府重用，这是个培养救国之材的地方。”

    婉澜却道：“可是我听说，这京师大学堂开了之后，每到科举，学生们总是前赴后继地请假参考，依然将科举当成做官的途径。”

    徐适年叹了口气：“是，通过科举而被授予官衔，仍然是读书人做官的唯一途径。”

    婉澜轻轻皱起眉，问道：“那为什么要去大学堂呢？只科举就好了呀。”

    徐适年道：“去年已经将乡试会试和岁科考试停了。”

    婉澜便叹了口气：“真是可惜，好好的一个大学堂，又要变成捷径了。”

    徐适年不仅奇道：“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方才说，大学堂是培养救国之材的地方，”婉澜道：“那么那些请假去参考的，只不过是求个官名，留下来才是真正的忧国之士，如今废了科举，那大学堂里岂不要被这些求高官利禄之士填满了吗？”

六五。女学

    她这话倒是新鲜，徐适年前头也从未想过，只觉得废了科举便是一进步，却未曾想到这世上还有句话叫换汤不换药。

    他沉思了一下，问婉澜道：“那依屏卿小姐之见，倘若我不想让这大学堂变成汲汲钻营之人的大本营，该当如何？”

    “先生这是笑话我呢，我能有什么见解，况且这事儿要是您能说了算，那也不需要问我的见解。”婉澜又笑了一下：“还是说说上课的事情吧，徐先生还是不情愿？”

    徐适年抿着嘴唇，似乎是考量了一番之后才道：“倒不是不情愿，只是怕才疏学浅，误人子弟。只是谢公再三相邀，又劳动大少爷和屏卿小姐再三相请，再拒绝就有些不近人情了。”

    他顿了顿，脸上现出思考的神色：“我可以教三小姐学英文，每天一个小时，下了班过来，可以么？”

    婉澜在京城听过“小时”这个词，知道一个小时就是半个时辰，倒也并不嫌少她还没有将这件事看的十分重要，顶多是帮妹妹完成一个心愿罢了，当即便点头答应下来，又说了一些客套话给徐适年。

    后者微微一笑，右手抬起来，扶了扶眼镜：“只是还有一件事，倘若那一日我下班后另有私事，就得停课一天了。”

    婉澜立刻点头：“理应如此，不敢耽误先生的要事。”

    徐适年向她点了一下头：“多谢屏卿体谅，另外还有一件，待来日镇江女学落成，还是请三小姐前往就读，若想睁眼看天下，只学一门洋文可不够。”

    “这是自然，这事您不提，我也会同父母亲说的，”婉澜站起身，向徐适年屈膝一礼，唬得他立刻站起身，婉澜摆摆手，道：“是代小妹谢过先生，日后还请多多指教。”

    婉澜并没有真心实意地打算将婉贤送去女学，毕竟这东西她从未曾亲眼见过，是好是坏也无从分辨。她打心眼里不相信谕旨上描绘的那幅桃花源，因为大清的官僚嘴皮子功夫都很厉害。

    这话说来只是为了哄哄徐适年，没想到却听进了婉贤的生母陶氏耳朵里，骇得她魂飞魄散。

    婉澜正准备卸了钗环就寝，下头的丫头就进来报陶姨娘在楼下等着，说什么也要见她，婉澜在妆台前怔了一怔，还以为是学洋文的事情。

    她散着头发下楼来，先向陶氏行礼：“没想到姨娘这时间来了，阿澜衣衫不整，还请姨娘莫怪。”

    陶氏两只眼圈都泛红，勉强压着情绪，跟婉澜道：“是我来的唐突，大小姐不怪罪我才是，我听说大小姐想送阿贤去上女学，不知道是真是假？”

    婉澜又怔了一下，立刻道：“姨娘这是听那个长舌头说的？我非打歪她的嘴！”

    她否决的干脆，倒教陶氏没了言语，婉澜又看了看她，请她坐了，又打发立夏上茶来：“是在二堂里跟徐先生提过一句，不过这都是哄他听的话，姨娘也知道，父亲很高看这位先生，说什么也得把他请过来，是他先提起女学的，我也不好一口回绝。”

    果然，婉澜抬出谢道中来，陶氏就不敢再说什么了，只拿帕子拭了拭眼角，才道：“大小姐莫怪我深夜叨扰，这事情实在重大，阿贤她一个深闺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咱们家族学里又有先生，干嘛非得抛头露面去上那劳什子女学，就连她学洋文这事，我其实也是不赞成的，但大小姐既然支持，一定是有你的道理，我一个妇道人家，见识定然是及不上大小姐的。”

    婉澜笑了笑，温和道：“我自然晓得姨娘的心意，再说阿贤是咱们家的小小姐，上头哥哥姐姐都在呢，说什么也不能委屈她，就别提名誉上的事情了，您尽管放心，我这话只是说来诓徐先生的，当不得真。”

    陶氏还有点半信半疑，但婉澜说的斩钉截铁，她也不好再纠缠下去，只能千恩万谢地道别。立夏将她送出院子，返回来服侍婉澜上头，掩着嘴偷偷地笑：“小姐真是说谎话不眨眼。”

    “我可没说谎话，”婉澜沿着窄窄的木楼梯走上去，隔几步就踩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听了这话，瞟她一眼，道：“我就是这么打算的，那女学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咱们还都不知道呢，怎么能贸贸然就把阿贤送去呢？”

    立夏有点惊讶，道：“三小姐之前不是还跟太太求了情么？太太都准了的。”

    “那是事情没到眼前头，”婉澜道：“到了眼前，母亲一准得拖住。”

    立夏叹了口气：“那三小姐得多难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婉澜又在妆台前坐下，等立夏端水和手巾来擦脸：“横竖又在这一两日，先让她高兴高兴又如何了，谎话也分好坏啊。”

    立夏将拧好的毛巾递给她，道：“只怕现在越高兴，到时候就越愤怒。”

    婉澜没有说话，想起曾经她还年幼的时候，也曾经被父母这样许诺，然后毁约过，不知道是因为时间已经过去太久，还是被毁约的次数太多，以至于渐渐麻木，习以为常，到今天，竟然也成了一个毁别人约的人。

    立夏不知道她随口一句话在婉澜心里头掀起了多大的波澜，兀自服侍她洗了脸卸了妆，更了寝衣，将一盏灯拿到她惯常躺的贵妃榻旁，搁在那本写满外文的书旁边：“小姐可真了不得，这七扭八歪的文字都能看得懂。”

    婉澜跟过来，在贵妃榻上坐下，瞥了一眼那盏油灯：“不是装电灯了么，怎么还用油灯？”

    立夏立刻“哎呀”一声，反身去拉电灯的灯绳：“老是记不得已经装上洋灯泡了。”

    “慢慢就习惯了，”婉澜眯着眼睛笑了笑，将油灯熄了，拿起那本书来：“我这不算什么，怀昌学的比我好得多了。”

    她说着，闲闲翻了一页书：“也不知道在那边过的怎么样，去这么久了，才寄了两封信来。”

    “到底隔着这么远呢，要是用鸽子，那得累死多少只啊。”立夏拿了她自己的针线筐，在案几另一边的小脚凳上坐下，一边和婉澜说话一边做针线，先前府里还没有装电灯的时候，立夏时常凑着婉澜看书的烛光缝补些什么，她手巧，绣出来的花样栩栩如生，经常被婉澜拿出去炫耀。

    婉澜看几页书就去瞟一眼她绣的东西，手绣慢的很，看来看去还是那么多，不仅道：“到时候咱们也买一架纺织机，你学着拿纺织机做衣服绣花样，能比手绣快好多。”

    立夏笑道：“我可学不会，纺织机再快，哪有人手绣的东西有灵气？小姐可别小看我绣的这花样，一针一线都可带着心意呢。”

    婉澜也笑起来，连连道：“是是是，我们立夏手最巧，幸亏你没有绣过龙纹，不然就是绣龙点睛了。”

    立夏笑的眼睛都弯起来了，婉澜很擅长夸奖人，也很擅长欣赏人，她会注意到立夏每日里不同的变化，新扎的头绳，新带的耳饰，有时候兴起，还会随手赏点什么，用来点缀那些已经很漂亮的装饰。

    秦夫人现在不太上心管家了，婉澜手里握住的实权越来越多，一些琐碎的小事情便交给立夏操心，于是她在府里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大有取代秦夫人身边惊蛰之势，立夏觉得自己跟对了主子，面上很有光彩，平时在府里反而更加小心翼翼，唯恐言行有误，给婉澜面上抹黑。

    “今天盯着下面的丫头们把外苑的小书房收拾了，你吩咐的那些书也都放过去了，”立夏绣着手里的一朵芍药，絮絮道：“还有那形状古怪的笔，我今天还在那位徐先生口袋里见着了，配套用的那种，装玻璃瓶子里的墨水也买来了，谢诚大哥还在外头买了一摞有细线的纸，跟你从京城带来的一模一样。”

    立夏一向细心，婉澜吩咐的东西，无论大小她都会亲自过问，处理妥帖，在她看来，这是独属于女性的瑰宝，总得妥善利用。她的付出得到了徐适年的大力认可，在他按照约定时间上门的时候，看到整洁干净的小书房，不由得大家夸赞：“真是让大小姐费心了。”

    “您言重了，这都是应该的，”婉澜笑容可掬：“先生时间宝贵，我就不打扰了。”

    她出小书房的时候，正赶上谢怀安手里掂着两封信匆匆赶来，先于徐适年打了个招呼，又叮嘱了婉恬和婉贤姐妹几句，这才将婉澜拉到门外，神色凝重：“方才送来了两封信，一封京城的，一封扬州的，我拆开看了，陈夫人要你们三姐妹去扬州住段日子。”

    婉澜皱了皱眉，又问：“那京城的呢？”

    谢怀安道：“是玉集大哥写来的，说他带着陈启一同去北京了，叫你不要应陈夫人的邀。”

    婉澜不由愕然，轻笑一声：“他们母子倒是有趣，”说完，又看了谢怀安一眼：“这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你这是什么表情？”

    谢怀安神色凝重道：“我想出府一阵子，去上海周边考察几家民办纱厂。”

六六。婆母

    谢怀安现在胆量很大，也或许是一直都这么大，只是被笑嘻嘻地表情掩盖了而已。他下定了主意，立刻就想办法实施它，而且在这些被提出的办法里竟然全部以瞒着谢道中为前提，婉澜不喜欢这样瞒着人行鼠辈之事，况且这项浩大的家业也需要一个声势浩大的开场，来昭告它来到世间。

    谢怀安不和她争辩什么，只简单提了一个要求，就是务必保证出师必捷，婉澜明白他的顾虑，却没有十成把握能办到，只好依他的意思缄口不言，她的退让干脆又迅速，甚至免去了被说服的过程。

    “你忽然变得这么好说话，我有点不习惯，”谢怀安将两封信的信纸都折好，装进信封里交给她，事情的解决方案已经拟好，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眼底又染上笑意侧头看向婉澜：“这扬州之邀，你是去还是不去？”

    “当然不去，连玉集都告诫我不要去，可见他母亲的确不是个好相处的。”婉澜用左手捏着信封一角，信封立起来，上头正抵在她心口，她用右手摁着，微微笑了一笑：“这对母子也真是有趣。”

    这话她说了两遍，而且是用“这对母子”做称呼，好像这两人都与她没什么关系，谢怀安对她言语中若有若无的冷漠感到不解，不由道了一句：“年前玉集大哥离开镇江时，曾叮嘱我督促你给他写信。”

    婉澜点了点头：“知道了。”

    谢怀安又道：“这是他年后寄的第一封？”

    婉澜道：“前头还有一封，年里寄来的，没什么大事，向家里人请个安而已。”

    谢怀安问：“你给他回信了吗？”

    婉澜回答：“回了，还买了邮政局的大龙邮票，贴在信封上的，但他再没回，我也不知道他收到没有，听说邮政局的人会拆信看呢。”

    “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拆你澜大小姐的信啊，”谢怀安用眼神道：“这封信瞒不得。”

    婉澜点了下头，最迟今晚晚膳，她就得将这信交给秦夫人了，陈夫人在信中写的明白：陈暨兄弟都去了京城，她自己在府里闲来无事，特意邀请谢家三姐妹到扬州小住……

    合情合理，怕婉澜自己尴尬，还将她的两个妹妹都拉上。

    婉贤刚拜了徐适年为师，正在新鲜劲头上，自然是不愿去扬州伺候一个陌生的太太，而婉恬则向来不喜这些应酬，但陈夫人一封信压下来，只怕就连活神仙都得到扬州去走一遭。

    谢怀安又道：“我想假借玉集大哥的名号，伪造一封电报离开镇江，你若是有什么计划，不妨一起去向父母亲大人提出来。”

    婉澜长长叹了口气，眼睛低下去，看着脚前的地面：“我能想出的理由，约莫只有抱恙了。”

    谢怀安摇了摇头，道：“行不通，母亲不会同意的。”

    这是陈夫人的亲笔邀请，而陈家兄弟又离开了府邸，压根不存在什么避嫌的不便之说，在寡居的婆母发出发邀请的时候，作为被下了大定的儿媳妇，婉澜理应到扬州去侍奉她。

    但婉澜并不想去，这里面的原因不仅仅是陈夫人不好相处，而是谢怀安也要离开府邸了，他会带着重要的资料返回来，而婉澜想在返回来之前掌握老宅的钱柜，即便是拿不出卖地建厂的钱，也能在他需要的时候不至于两手空空。

    她叹了口气：“真是麻烦。”

    “我其实在想……”谢怀安道：“玉集大哥为什么不让你去扬州呢？那可是他母亲。”

    婉澜笑了笑：“他怕陈夫人为难我。”

    谢怀安有点惊讶：“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没有，”婉澜摇了摇头：“但我能感觉出来，他不希望我和他母亲有过多接触。”

    谢怀安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人中，颇感兴趣的样子：“这倒是新鲜，那么你二人成婚之后，想必他也不会愿意你住在陈家老宅了。”

    “他希望我与他婚后住在京城，”婉澜道：“兴许还有别的打算，但都是我们两个的事情了。”

    谢怀安笑了起来：“这可真是有趣，那么你现在还如此刻苦地学习管理内府，日后倘若真的住在京城，岂不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只是住在京城，又不是与世隔绝了，”婉澜边走边道：“而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学，只傻乎乎的等着出嫁。”

    “那就去住一阵子好了，”谢怀安忽然道：“横竖你也想不出什么得体的理由来回绝她，不如就带着阿恬去扬州散散心，也好看看陈夫人究竟是个什么样人。”

    婉澜接受了这个建议，她先回绣楼去将陈暨寄来的书信放好，才拿着陈夫人的请帖去长房寻秦夫人，而后者果然没什么异议，和谢怀安预料的一样，只有婉贤被留在了府里。

    秦夫人亲笔回了陈夫人的信，她将邮政局的人招到了府上取信，第一时间送了出去身在官宦之家总有这样的便利，陈夫人深切明白这一点，才会千方百计地想为陈启在官场上谋个前程。

    她们姐妹在4月中旬抵达扬州，一人带了一个丫头，走的依然是水路，陈夫人派了她身边用惯的老妈子在府门前迎接她们，将她们直接引进内苑长房，陈夫人衣妆素白地等在那，见到同样一身素白地婉澜，眼底立刻蓄上泪意。

    “澜大小姐来了。”

    最后的“了”字带着哽咽，仿佛千言万语都在这一句话里了，婉澜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只好向她屈膝：“太太，请节哀。”

    陈夫人拿帕子拭了拭干燥的眼角，向她点了点头，又露出微笑：“二小姐也来了，我听秦夫人说，三小姐最近在上学，她学的好吗？”

    “尚可吧，原本也是想来跟您请安的，只是先生很严厉，所以才做罢了，”婉澜一板一眼地回答，又令立夏将秦夫人带给她的手信送上去：“家慈的小小心意，还请太太笑纳。”

    陈夫人起身接了，又客气两句赞美两句，这才交给婢女收进库里，又安排了她们的住处。

    婉澜和婉恬随着丫头到内苑的客房里去，她们将在客房沐浴更衣，一直休息到晚上膳点，立夏和小暑在浴房里伺候，婉恬将身子沁在热水里，又向下滑了一点，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向长姐道：“我这可是舍命陪君子了。”

    “哦？君子让你上刀山还是下火海了？”婉澜仰着头，任立夏将她的发髻拆开，长发散在水瓢里打湿，又涂上皂荚：“你将来也会有这么一天，到时候少不得麻烦阿贤跑这一趟。”

    婉恬又道：“你倒是在母亲面前应得干脆，竟然也不跟我商量一声，你的宏图大业怎么办？就扔那不管了？”

    “哪能呢，可就算我留府里，又能做什么呢？”婉澜道：“怀安就要出府去了，等他带一些有用的东西回来，我才能继续那个宏图大业。”

    婉恬有点好奇，不由追问：“他要出府？他怎么出府，出府做什么去？”

    “你今天是转性了，竟然关心起凡尘俗物来了，”婉澜笑道：“他伪造了一封电报，说陈暨邀请他到京城去。”

    “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竟然连欺瞒双亲这样的事情都做出来了，”婉恬笑了起来，被小暑拿手巾擦了胸背双臂，陈府的婢女给她们送了杏仁皂，惋叹看了，撇嘴示意小暑将它搁在一边，还是用了家里带来的玫瑰皂。

    “骄奢淫逸，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婉澜用了杏仁皂，上身涂满皂沫从浴桶里出来，坐到一边的木椅子里打趣妹妹：“又不是太后老佛爷，还非玫瑰皂不可了？”

    “家里又不缺这一块香皂钱，”婉恬不以为意道：“再说了，我省一匹缎子，这玫瑰皂就省出来了。”

    大家小姐沐浴过程繁琐无比，可这要是和宫里的娘娘们比，那就只能算是凑合了，等这双姐妹从浴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半时辰以后，两人身上都抹了香水，头发湿湿地散下来，一缕贴在脸侧，就像传说里山中的女仙。

    陈夫人不喜欢太过漂亮的女人，但当这女人是自己儿媳妇的时候则又另当别论，再者说来，婉澜属于大气端庄的漂亮，知书达理又懂进退，莫说是做陈家主母，便是进王府做福晋也绰绰有余了。纵观陈家全族，在陈暨这一辈里，向婉澜这般出挑的儿媳妇可是绝无仅有，只想想祭祖时女眷们在一起，她带上这般人物出现在老宅，管准羡慕死那些妯娌太太们。

    她这么想着，脸上表情便更和蔼一些，又关心起谢家夫妇的身体健康和谢怀安的学业，婉澜不欲跟她坦白他们的打算，便只说还在上族学，眼下科举已经取消，便只能准备考京师大学堂了。

    陈暨曾经跟陈夫人提过一句，说婉澜打算劝谢怀安从商，这事陈夫人到现在都还记得，并因此对婉澜生了一些不满出来，如今听到谢怀安打算考京师大学堂，只以为她算盘落空了，心里满意的紧，不由道：“正应这么做，谢家百年门第，重荣本就该继承下来。”

六七。新事旧事

    婉澜在客房里给陈暨写信，告知她已经身在陈府，按他们陈家的规矩，明日一早还要去长房陪陈夫人一同用膳。

    陈暨收到信后哭笑不得，却也明白婉澜的确没什么的好理回绝他母亲的邀请，因为就连他自己都想不出有力借口，只好回信给她说一说陈夫人的脾**好，让她不至于在长辈面前碰钉子。

    婉澜倒是从没有这个担忧，在她启程之前，秦夫人专门与她促膝长谈，教她婆媳之间的相处之道，无非就是谨言慎行，晨昏定省，将婆婆当作贵客而非母亲诸如此类，听的婉恬直咋舌。

    婉澜倒是认可母亲的话，可她觉得现在都没有过门，这样急急忙忙将自己定义为陈家媳妇，仿佛是自降身价一般，这就与陈夫人打算在媳妇面前立威的想法背道而驰了。于是第二日一早，婉澜只在陈家日常用膳的内苑小花厅里候着，并不去陈夫人屋里头请安。

    这举动按说也没什么错处，毕竟她是来做客，借着客人的名头总应得到一些优待，自然而然又合乎情理，但陈夫人心里明白她打的算盘，由此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做婆婆就要有做婆婆的样子，哪怕儿媳妇来自高门贵庭。

    她打发一个丫头去花厅请谢家两姐妹去长房，说她昨日没有寝好，今天起迟了，想在长房里用膳。

    这深宅内苑的借口与手段，婉澜自是清楚，不仅是婉澜，就连婉恬都心知肚明，她起身的时候侧过脸来看着姐姐，还带着点促狭的笑意，道：“八仙过海，各有神通。”

    婉澜苦笑一声，果真是宴无好宴。

    陈夫人很懂得循序渐进这个道理，今日招她来长房用膳，便规规矩矩亲亲热热地用了膳，还特意吩咐厨房多炖了两盅爽口养颜的羹汤给她们姐妹。谢家吃饭只要一个丫头服侍，主要是由小姐们走来走去给长辈或布菜加汤，但陈夫人吃饭阵势很大，有丫头们侍立在两侧，一人捧巾一人捧水盘，另还有两人在身边，执筷者一人，执匙者又一人，全瞧着陈夫人的眼色行事。

    这哪里是官家太太？分明是王府福晋的做派。

    然而真正的富贵者是不将形式上的阵势放在眼里的，谢家在极盛时，七个府邸统共蓄了小厮丫头婆子近千人，何等做派没有见过？只不过是谢道中当了家，反感这样奢豪开宴的生活，才借了战乱逃难的机会散了那些仆人，转让少爷小姐们亲力亲为。

    婉澜心里反感陈夫人这样件件桩桩都别有深意的行为，却苦于无人可诉说陈暨自然是说不得的，而婉恬也不爱听她抱怨这些鸡毛蒜皮的琐碎事，立夏倒是义愤填膺，但婉澜却不愿在她面前抱怨自己未来婆婆，因为做主子的总要给仆人树立点什么好形象。

    前头有句话说得好，叫“人生如戏”，若将婉澜在陈府住的这些日子写成戏，将她心里面的想法打算一一唱出来，保准是一出百年不衰的良剧，她在戏台上未必能将那眼神心理情绪变化都表现出来，但在到夫人跟前，那一颦一笑无不是发自肺腑，真到连她自己都险些相信了。

    因此这段日子她过的疲累不堪，因为每日自睁眼起就要提一口气，陪着陈夫人用膳游园做针线，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要在极短的时间内设计好，然后以令人信服的方式表演出来。她的情绪在这样的压力下日渐暴躁，因为所剩无几的好情绪都要留给陈夫人。

    婉恬敏锐地察觉到婉澜的情绪变化，也明白引起这变化的原因和解决办法，但只要她们一日还身处陈府，这方法就一日无法施展，因为婉澜所需要的仅仅是将她的坏情绪发泄出来，哪怕是摔盘砸碗，甚至大发雷霆。

    她不喜欢做无用的努力，因此直截了当地向陈夫人提出告辞，理由是谢怀安外出游学，府中只有谢道中夫妇并幼妹婉贤，她们已经在陈府客居一月，着实对府里放心不下。

    陈夫人在这场与儿媳妇谢婉澜的交锋中虽然杀敌一千，却自损了八百，她所能依仗的不过是婉澜的修养和她自己的长辈身份，兴许还得感谢她自己点到为止的策略，和平的表象还没有撕破，谁都不愿先做这个恶人。

    松了口气的婉澜在“吴州快”里向婉恬抱怨：“我得感谢你，我的亲妹妹，要是没你，我还不知道要在那煎熬多久。”

    婉恬笑嘻嘻地回她：“这就觉得煎熬了？你嫁过去才是来日方长呢。”

    她离开陈府次一日，陈暨的回信寄到了府里，门房有意借着这机会在主子跟前露脸，索性将信递到了陈夫人眼皮子跟前。

    那信正是陈暨给婉澜回的那一封，他走了官家的邮政局，使信拖了近一个月才被送到扬州，陈夫人拆了信，瞧着那上面写的内容，自以为是地推测，约莫是婉澜给陈暨去信，打听她的生活习惯和平日爱好。

    陈夫人手里捏着那薄薄的宣纸，努力想从心里品出点情绪出来，高兴或是愤怒，但最后却发现竟是什么想法都没有，她既不觉得婉澜是在想办法讨好她，也不觉得婉澜是在背地里说自己的坏话，反倒是对陈暨在书信里对自己事无巨细地介绍而感到微妙的不悦，因为这代表着维护，陈暨在维护婉澜，以免她在自己面前吃苦头。

    她将信纸折好，与信封一起丢进火盆里，还悠悠叹了一句：“儿大不由娘啊。”

    这些事情，婉澜当然无从知晓，她回府的时候正赶上徐适年在外书房里教婉贤学洋文，听说大小姐回来，学的也不学了，教的也不教了，纷纷出二堂来与她见礼。婉贤已经会用英文打招呼，说些问好的话，只是有些害羞，总觉得自己发音奇怪，因此轻易不在再除徐适年之外的人面前开口，但婉澜口口声声说要检验她的长进，故意用英文跟她打了个招呼。

    婉贤双颊飞红，明明话到嘴边，却不敢开口，频频去看徐适年的反应，徐适年推了推眼睛，用眼神鼓励她，婉贤扭捏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回一句：“it'sbeenalongtimesinewemetlasttime.”

    两个姐姐都非常高兴，婉恬还鼓起掌来，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婉贤更是开心，她又看了徐适年一眼，颊上更红，兀自客套道：“全赖先生教的好。”

    徐适年教了她一个月的课，与谢府诸人渐渐熟悉起来，再不显初见时的拘束：“诚然是先生教的好，可学生自己也得努力，才能有今日。”

    他也对自己的教学成果相当满意。

    婉澜便微笑着看了徐适年一眼，又对婉贤道：“到底还是先生请的好，来日阿贤出师，得大宴谢徐先生才是。”

    徐适年微笑起来，低了一下头：“屏卿小姐言重了，这都是做老师的份内事。”

    婉澜道：“是，倘若您不嫌弃，明日我想前去旁听。”

    徐适年做了个“请”的手势：“荣幸之至，也好让我证明一番，这份工钱并不是白拿的。”

    他第二日提早了半个时辰来谢府，还特意差人去请了婉澜过外书房来，婉贤早就到了，两人等婉澜过来的功夫里，婉贤鼓了好大的勇气，装作不经意地问他：“我大姐很好，先生说是不是？”

    徐适年没有注意到她语气里细微的小情绪，兀自翻着书“嗯”了一声：“澜大小姐见识不凡。”

    婉贤抿了抿嘴唇，又笑了一下：“那么，先生会想寻一位这样的太太吗？”

    徐适年这才愕然抬头，他右臂撑在桌子上，左手指间捏着一张纸页，竟然还认真地沉思了一下，才摇了摇头：“大小姐或许是位很好的朋友，却不是我想寻找的妻子。”

    婉贤的眉毛扬起来，仿佛生出几分兴致的样子，笑嘻嘻地问他：“那先生想寻一位什么样的妻子呢？”

    徐适年笑了笑，又将目光移回书页上：“我还没有想好。”

    婉贤又问：“那二姐那样的呢？”

    徐适年笑道：“二小姐兴许连朋友都不愿与我做吧。”

    婉贤立刻道：“我二姐很脱俗的，连父亲都说她是家里的‘活神仙’，还说不知道什么样的人家才会喜欢这样的媳妇。”

    徐适年点了点头：“二小姐是道家神仙，非我等凡人可以评头品足的。”

    “那谁是可以评头品足的？”他话音方落，婉澜的声音便从门外传了进来，紧接着门被推开，铅白的裙角一闪，人便已经走进来了，她穿的素净，因为还在孝里，但她的语气和表情常常使人忘记她还在孝里。

    婉贤就说她：“天天嘻嘻哈哈，哪有一点戴孝的样子。”

    “陈家人都没说什么，你倒做起这个御史官来了，”婉澜在她脑门上一点，笑道：“怎么随着存之学这一月，一点新思想都没学到呢？”

    婉贤鼓起嘴来，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反倒是徐适年合上了手边正看的书籍，拍了拍手：“好了，不要浪费时间，那么阿贤，按照以往的规矩，我们先来听写一段句子吧。”

    他清咳一声，放慢了语速：“the bodythe magistrate mayposeda greatera less number o said that the relationthe sovereignthe subjects was greaterproportionthe people was more numerous, and,a clear ****ogy,may say the samethe relationthe governmentthe magistrates.”

六八。四脚账

    徐适年的英文发音与乔治很不相同，词与词仿佛是粘在了一起，昂扬顿挫，潺潺而出。婉贤拿毛笔在宣纸上横着书写这些英文单词，因为到底用不惯硬笔。徐适年将这段话重复了五遍，在某些单词处还刻意拉长停顿，应该是难度颇大的句子。

    说的很自然，写的也很认真，一室静谧中，只有婉澜觉得这句话仿佛曾经在哪里听到过，因此她向前倾身，极力想去看婉贤写在纸上的句子。

    徐适年看到婉澜的动作，微笑着问她：“怎么，屏卿想要试着写一下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婉澜看清了婉恬写在纸上的第一个句子：组成一个地方行政官的人数或多或少……

    她定了定神，对徐适年微笑起来：“我怕献丑于人前，所以还是算了。”

    然而徐适年却已经在书桌前铺好了纸笔，并将随身带的钢笔递到她跟前：“乔治先生的高徒可不应如此过分自谦。”

    婉澜拗不过他，只得接过笔来，在桌子前坐下，听徐适年再次将句子再次复述一遍：“阿贤可以再检查一遍，今日为你姐姐破例，让你沾个光。”

    婉贤却连头都不低，只笑嘻嘻地看他：“姐姐是姐姐，我是我，先生就算为姐姐破例，我也不占这个便宜。”

    徐适年挑了下眉，伸手去将她面前的纸页拿起来，看了一遍：“有几处单词没填上，如果再听一遍，兴许就能写上了呢？”

    婉贤皱了下眉，又叹了口气：“空着的单词，的确是我不会的，一点印象都没有，所以再听很多遍也是徒劳啊。”

    “难怪这么有底气，原来是事出有因，”徐适年笑了笑，接过她的笔来，将空着的单词补上：“sovereign，君主、皇帝的意思，在做形容词的时候意思是具有主权。”

    婉澜的笔猛地一顿，具有主权，难怪她会觉得熟悉，这分明是法兰西人让雅克卢梭在《民约论》中的一句话。

    而徐适年将它用在了对婉贤的英文授课过程里。

    她的异状引起了徐适年的注意，后者偏过头来，带着笑意问她：“怎么，屏卿小姐也遇到毫无印象的单词了？”

    “好坏也曾跟随斯宾塞先生学过一整年，若还与阿贤水平相仿，那也太对不起老师了。”婉澜回过神了，向他笑了笑，将整句话写完：“不巧得很，这句话我曾经在一本书上见到过。”

    徐适年反问：“《民约论》？”

    婉澜点了点头：“看来徐先生也看过。”

    徐适年笑道：“自然，约莫没几个留洋学子没看过这本书的吧。”

    他的神态语气自然而然，丝毫没有别有用心被戳破的尴尬，婉澜不好就此发难，只能将她的疑虑暂时收起来，相安无事地旁听了这半个时辰的课程。

    将徐适年送走后，婉贤陪着她一同在长廊里踱着步返回内苑，有一搭无一搭地说闲话，婉贤跟着徐适年学了一个月，对他的求学留洋经历有所了解，简直崇拜的不行，在与姐姐说话的时候，自然而然将他当作了谈话的主角。

    “他今日提到的《民约论》，”婉澜一边走一边问，脸上挂满微笑，仿佛只是无心一提：“平日里会经常与你提起吗？”

    “还好吧，他不是很喜欢这本书，所以只是偶尔引做例句，”婉贤挽着她的胳膊，眉飞色舞道：“他喜欢《美利坚人权宣言》，说它是文学史上不可多得的著作，若有哪天不提，才是太阳从东边出来了。”

    婉澜从没有读过《美利坚人权宣言》，但这并不妨碍她从名字就能推断出这本书的内容，她的眉心皱了起来，又问：“他今天说了吗？”

    婉贤仔细想了想，一边摇头一边迟疑：“好像没有……唉，这可真奇怪。”

    这可一点都不奇怪，婉澜又微笑了一下，然后这笑容就挂在她脸上，一直到她回了内书房，谢诚过来指导她看账本时才被收了起来。

    谢诚知道她方听了徐适年的课，便问她：“是斯宾塞先生教的好，还是徐先生教的好？”

    婉澜道：“若论学习，这世上恐怕没有哪国人能比得上我们，况且学习一门别的语言，那自然是要已经学好的人来教，才能把好的方法学会。”

    谢诚眉毛一挑，似乎有几分骄傲：“看来是徐先生更胜一筹了。”

    婉澜却摇了下头：“但若想要融会贯通地使用，那么徐先生又比不上斯宾塞先生了，毕竟与斯宾塞先生闲聊便是学习，而徐先生则需要正经的授课了。”

    谢诚有些不服气，为徐适年辩解道：“可三小姐现在正是启蒙的时候，难道不应该寻一位徐先生这样严谨治学的先生，才能为日后的融汇贯通打下好基础吗？”

    婉澜倒是赞同这一点：“是，所以阿贤只要能随着徐先生好好学，日后定能将英文说的向汉文那样流利了。”

    谢诚又扬眉吐气起来，还不忘恭维婉澜：“还是老爷和大小姐眼光好，挑中了徐先生这等良师。”

    婉澜侧着头看他，用右手撑着额角，笑眯眯地发问：“你似乎很崇敬这位徐先生？”

    她只是随口一问，但出乎意料的，谢诚竟然一瞬间慌乱了起来，但他很快又镇定下来，回答道：“徐先生可是咱们镇江日报社的主编，堂堂中华男儿，怎么能输给洋人。”

    婉澜轻轻一挑眉，似乎接受了他的解释，还肯定地点了下头：“徐先生的确比斯宾塞先生看起来更加儒雅，这一局是我们赢了。”

    谢诚愕然，婉澜却已经轻轻笑了起来，并主动翻开一册账簿：“这是年前的结册，我瞧着字迹不对，恐怕不是你做的文录。”

    谢诚点了下头：“是，这是请四府的修达老太爷做的文录，家里的**惯了，毕竟收租是件大事，一般都是由公择经理主持计算的。”

    谢修达是婉澜祖父的同辈堂弟，科举屡试不第，因此在家里默默无闻，但在谢家举家西逃的时候，谢修达却自请留守镇江，这份勇气和魄力给家族留下了深刻印象，当家族返回镇江的时候，他的地位急剧上升，就连接手了族长之位的谢道中都得对他礼敬三分。

    婉澜有些怵这位堂祖父，因为谢修达平日里总是不苟言笑，还爱讲些大道理教训人，她应付得了谢道中，却从不敢在谢修达跟前撒娇卖乖，不仅是婉澜一人，整个谢府的小辈都对谢修达忌惮的很。

    果然，她听了谢诚报出“修达老太爷”的名号，竟然连评论都不敢再多说一字，只道了句“辛苦堂祖父”便作罢。

    婉澜曾经在陈暨的办公室里见过他的账册，简直与谢家账簿完全不同，谢家的账本用的是四脚账，总簿下又有日清簿、银清簿和外阜总簿内阜总簿，照谢诚的说法，这账目与外头商铺的记账模式相似，只是根据府里头的需要而做了些修改。各府有各府的总簿，最后汇聚到老宅来，还另有一本大簿。

    婉澜这会看的正是最后的大簿，谢诚早上就令人送到她手上，她翻了几页，大致能看懂这账目上标明的“来帐”与“去账”，最终数目相等，倘若不同，就说明账上有错。

    婉澜觉得按这个规矩，在账上做手脚简直太过容易，只消将一些存取数字稍作改动就能瞒天过海。

    谢诚笑容一滞，似乎是有些无奈：“倘若真的要在账上做手脚，绝不会用这么简单的方法，太容易被发现了，入账的物件单价都要入账，只要一对就能发现。”

    婉澜若有所思地一边翻页一边点头，又道：“我在陈家大公子那里见过一种画格子的账本，分门别类，标得很清楚，一眼就能看明白，怎么府里没有用那个？”

    “您说的是洋账本吧，”谢诚道：“老一辈用四脚账用习惯了，一时半会改不过来，硬要改的话，又怕出错。”

    婉澜“唔”了一声，又问：“你会用洋账本吗？”

    谢诚点头：“会的，我专门研究过。”

    婉澜饶有兴致地抬头看他：“那你用洋账本做过府上的账目吗？”

    谢诚又点头：“做过一小部分，只是用来练习的，大小姐不必管这些，还是先学会做四脚账再说别的吧。”

    婉澜又低头去看手里的账册：“我想着，以后就换用洋账本做账，简单又清楚，比这劳什子四脚账方便多了。”

    谢诚笑了起来：“成，那就等大姑奶奶掌家咱们就改。”

    婉澜睨了他一眼：“你竟敢打趣我，真是嫌命长了。”

    谢诚急忙拱手：“不敢，还请大姑奶奶饶命。”

    婉澜哼笑一声，将目光挪下去：“成了，你回去吧，让我自己再好好看看，也别只送这一本来，横竖上一年的帐已经做完了，就把日清簿、银清簿和内外埠总簿都拿来让我看看，免得顾此失彼，学会了这一本，又忘了之前的怎么看了。”

    谢诚却皱了一下眉：“这……不是很方便吧，这会正对账呢。”

    婉澜奇道：“这帐不是去年就对好了吗？”

    谢诚道：“今年……今年还要根据去年的账本来定支出呢。”

    婉澜不说话了，只微微侧着脸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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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脚账：“四脚账”的得名，源于古代中国人对经济活动的独有认识。古代的人们从商品经济交易的表现形式上将一切经济活动划分为现金交易和非现金交易（即债权债务往来交易）两大类，针对每一类经济活动，会计的复式记录都必须同时反映资金的来源和资金的去向两个方面的内容。因此，两类经济活动四个方面的记录内容，就构成了支撑整个复式账法的四根支柱，古人把这个四个方面形象地称之为“四脚”，“四脚账”因之得名。“四脚账”建立了一个比较完善的账簿组织，是中华民国以前，中国会计发展史上最为完善的一种账簿组织，它在某些方面与西式簿记的账簿组织相接近。“四脚账”的账簿组织是在传统的中式“三账”基础上，根据业务经营活动的需要进一步分割而设置的。

六九。监守自盗

    总是有男人看轻女人，认为她们目光短浅，见识不出内院，因此就热爱编一些漏洞谎话来蒙骗她们，这可真是当世未解之谜。婉澜侧着头看这位年纪轻轻的账房管家，想起秦夫人曾经夸赞他“行事比你福大叔还要稳当”。

    她挑起唇角来，微微笑了笑：“好吧，我不耽误府里的正经事。”

    然而在当天晚膳的时候，婉澜却直接打发立夏去寻了谢福宁，张口就是两年的总簿，因为她知道谢福宁每天都会与谢诚一同用膳，倘若这对父子同时有鬼，那他必然会向谢诚一样拒绝将账目本交给她。

    婉澜是不愿相信谢福宁在背地里做什么勾当的，因为整个谢府都无比信任他，在婉澜心里，谢福宁是堪比父亲，却比父亲更慈祥更亲近的存在，他是看着自己长大的人，在谢道中扮演“严父”的时候，他完美的补上了婉澜心中“慈父”的空缺。

    她的晚膳吃的心不在焉，动了两下筷子，勉强喝了半碗汤，在秦夫人发现她的异常时，她慌乱之下，竟然回答了一句“太热，所以胃口不佳”。

    秦夫人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江南五月已经升温，却远远及不上伏天酷暑。

    “莫要染上什么病症，”秦夫人蹙着眉，关切道：“请郎中来看看罢。”

    婉恬看了长姐一眼，安抚地在她手上拍了拍：“阿姐不是在学着看账本么，是学的太刻苦了吧，下午我还见着谢诚大哥拿了厚厚一账本去内书房了呢。”

    秦夫人眉心松开，转向了谢道中：“今日才惊觉，这女儿竟已经是别家堂上妇了。”

    她说完，又看向婉恬和婉贤，无限怅然地叹了口气：“她们都会变成别家妇啊。”

    婉澜聚拢心神，笑了一笑：“母亲这是在打趣我们姐妹呢，就算我最快吧，也还有整两年。”

    “十九年都快得很，更何况是两年，”秦夫人道：“我都还记得你刚出生时那皱巴巴的小模样，瘦得很，蜷缩着，浑身都红彤彤的，像只红猴子一样，谁知道转眼就许了人家，要嫁出去了。”

    她说着，声音就低下去，化作句末的一声叹息，似有万千惆怅，头等的奠定致使婉澜一下子惊觉，秦夫人眼角已经堆上了细纹，层层叠叠，就像后苑的假山。

    谢道中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好了，姑娘都已经要做人妇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就是因为要嫁人了，才得多提提这些陈年往事，”秦夫人微微笑起来，侧脸看着谢道中：“免得咱们嫁出去的姑娘真成了泼出去的水，将娘家忘个一干二净了。”

    “你教养的女儿，品性你还不放心吗？”谢道中笃定道：“阿澜不是这样的人，你这是庸人自扰。”

    “老爷不懂为人母的心意，她一日不在我眼皮子跟前，我就觉得她是把娘家忘了，”秦夫人又将目光挪到婉澜身上，语气和蔼：“这几日账本看的怎么样？可有什么长进？”

    婉澜乖巧地回答：“小账都已经学的差不多了，今日方看了总簿，膳前才打发立夏去找福大叔要上一年的簿子来呢，我不敢耽误他们做新帐，就只拿旧账本来学了。”

    秦夫人点了点头，很满意的样子：“也别太妄自菲薄，你向来都聪明。”

    婉澜微笑着受了这个夸赞，她原本想提一提今日谢诚的异状，可转念又觉得这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而已，常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仅仅因为一个表情就冒冒失失地怀疑人，不仅是秦夫人，恐怕就连谢道中都要训斥她。

    但婉恬看出了她的魂不守舍和迟疑不定，膳后姑娘们各回绣楼，婉恬故意落在婉澜后面，出了长房就叫住她：“谢诚大哥有事情？”

    婉澜挑了一下眉，没有立刻回答，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将她的怀疑说出去。

    婉恬走上来，一只手挽在她臂弯里，另一只手伸上去在她眉心点了点：“瞧瞧你这一脸七上八下的表情，饭桌上我就看出来了，不是谢诚大哥在教你看账本么，怎么好端端的会去找福大叔要簿子？”

    婉澜叹了口气：“你可真是个人精，连父母亲都没看出来。”

    婉恬道：“若要上心看，怎么能看不出，只不过父母亲是笃定你不会瞒着他们罢了。到底怎么了？”

    “谢诚大哥……”婉澜犹豫了一下，又摇了摇头：“我现在不好说，但我怀疑他可能在账上做了什么手脚。”

    婉恬与她一同回了她的绣楼，立夏正在堂里等她，脚边一只被打开的木箱子，最上面的正是去年的内埠账簿。

    “我说明来意后，福大叔没说什么，直接就拿钥匙开了账本柜子给拿出来了，”立夏道：“福大叔说光绪三十二年和三十三年府里所有的簿子都在这了，内外阜和日清簿银清簿，他说您有什么看不懂的，随时叫谢诚来问。”

    婉澜与婉恬对视了一眼，后者耸了耸肩，蹲下身将账簿全搬了出来，摆了一地：“如果他这几年都在做手脚，那这两年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她说着，将这两年的总簿翻出来，对了最后一页的数目出乎意料地，竟然差额巨大。

    婉澜轻轻笑了笑：“去年怀昌出洋，你忘了。”

    婉恬皱了一下眉：“可是怀昌出洋……不是朝廷委派的吗？”

    婉澜道：“是朝廷委派的，可家里也给他寄过钱，而且今年我们去京城那一趟，购置洋务这一趟，还有在岳阳平陈家伯父的事情，件件桩桩都要花钱。”

    婉恬仰头看她，疑惑道：“你早就知道，那你还拿去年的做对比。”

    婉澜伸手将她拉起来，又指使立夏将账簿收好：“就是因为今年有大笔支出，所以才方便从中牟利。”

    婉恬恍然：“你是说虚报每一项的支出？”

    婉澜摇摇头：“不，今年的帐一定是没问题的，今年支出这么多，四府的老太爷一定会仔细核对每一项花费缘由和具体金额，再说，如果这样大支出年份的账没问题，那平常就更不会有人怀疑了。”

    婉恬这才弄明白她的意思：“你是想以今年的账为标准，去对比去年的帐？”

    婉澜“嗯”了一声，握住婉恬的手，隔着小几向她倾身：“这可是个大工程，我自己做不来，你得帮我。”

    婉恬自然没什么要拒绝的理由，于是这对姐妹开始每日在内书房一项一项地誊写光绪三十三年府里每一项支出的单价，再去和三十二年的做对比。

    她们很快发觉了账本里的异状：三十三年的外府收入，竟然整整比三十二年少了三千两。

    支出没有问题，问题竟然出在了收入上。

    三千两着实算不上是个多大的数目，若是放在京城，恐怕连庆亲王的门槛都迈不过去。

    婉恬手里掂着毛笔，瞅着她姐姐轻笑：“这三千两可说明不了什么，兴许是今年收成不好呢？”

    谢家平日里依靠吃庄子上的租子为生，遇见收成不好的年头，适当减免或是租子全免也都是常有的事，这一点自有男人们去操心，连秦夫人都未必会过问。

    婉澜反问她：“去年镇江无天灾也不见**，拿什么理由减免租子？”

    婉恬却道：“你这是疑人偷斧了。”

    婉澜没有反驳，抿着嘴陷入沉思，因为她自己也知道是她对谢诚起了疑心，才将这三千两看的无比重要。

    她放下手里的纸页，有些心烦意乱地呼出一口气：“先这样吧，我自己再想想。”

    婉恬跟着她把毛笔放下，笑嘻嘻地踱过来，在婉澜后颈上抚了抚：“阿姐，管家太太难当吧？”

    婉澜嗔怪地横了她一眼：“你迟早也要有这么一天，倒不必这么着急地幸灾乐祸。”

    婉恬笑了起来，又在她后颈抚了一下：“好吧，长姐这是嫌我碍事了，那我就不烦你，我去外书房瞧瞧阿贤去。”

    婉澜瞟了一眼书房里的自鸣钟：“这会就去？徐先生还没来吧。”

    “我是去瞧阿贤，又不是去瞧徐先生，”婉恬道：“阿贤仿佛很喜欢学洋文，整日里抱着那些鬼画符一样的书看个不停，真不知是要谢徐先生教得好，还是该担忧她玩物丧志。”

    “学个洋文而已，怎么就成玩物丧志了，能把洋文教好的先生可不好找，我瞧徐先生可比斯宾塞先生……”她说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谢诚和徐先生……”

    婉恬没有听懂这没头没脑的一句，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什么？”

    婉澜又抿了一下唇，迟疑道：“你说……谢诚与徐适年……是不是早就认识？”

    婉恬曾经说过，谢诚每次出府都会拿《镇江日报》回来给她，就在前不久，他还在她面前对徐适年大家加赞，还将他与乔治做了一番对比。

    “你去外书房吧，”婉澜抬起头，对妹妹微笑了一下：“我得找几个管事来问话。”

七零。谢诚

    谢福宁在用晚膳的时候对谢诚提起大小姐，仿佛只是无心的一句：“啊，对了，今天澜大小姐还过来问了你。”

    谢诚的筷子一顿，模模糊糊地应一句：“问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问问你前头给三小姐的报纸都是从哪儿拿的，”谢福宁道：“好像三小姐很喜欢看报纸，她想再多定两份。”

    谢诚绝不会将这番说辞当真，因为做贼总是心虚的，况且婉澜针对他的异状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在父亲面前压住了自己的面部表情，用一副满不在乎地口吻，接了一句：“原来是这样，好的报纸外头倒是很多，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送到镇江来。”

    谢福宁“唔”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你前头拿的是什么？”

    “《镇江日报》，是本地的，”谢诚道：“最近为三小姐请的西席先生，就是镇江日报的主编。”

    谢福宁点了下头，若有所思：“那倒可以请徐先生推荐几份好报纸了。”

    谢诚默了一瞬，到底忍不住，问道：“父亲倒是为谢家呕心沥血。”

    谢福宁挑了一下眉，似乎有些诧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诚一手端着瓷碗一手拿着筷子，摇摇头，又夹了一块晶莹油润的肴肉：“没什么，就是感叹一声罢了，我倒是从来没问过，爹，咱们家原本姓什么？”

    谢福宁瞟了他一眼：“原本就是姓谢，族谱上就姓谢。”

    谢诚大吃一惊：“咱家还有族谱？”

    谢福宁皱起眉，停下筷子打量他：“你今儿这是怎么了？咱们家有族谱，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谢诚急忙道：“没有没有，我就是奇怪，我一直以为只有谢家这样的人家才有家谱呢。”

    谢福宁更奇怪了：“咱们家不就是谢家吗？”

    谢诚一怔：“什么？咱家和这个谢家是一家？”

    “一个屋檐下住了几代人，不是一家难道是两家？”谢福宁蹙着眉，拿筷子敲了敲碗边：“你这成天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好好吃饭。”

    谢诚悻悻地应了一声，将菜拨到碗里拌了拌，和着米饭大口吃了起来。

    谢府入夜后事少，各屋的太太小姐歇了，仆人们也没什么事儿干，就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或是赌点小钱。谢诚是他们之中的异类，每到这个时候，他就自己躲到一边去看书，看的书还都洋的很，全是纸页胶装的，还有林琴南先生的译作。

    他原本和谢福宁一起住一个小院，在谢府外头也置办了自己的房子，但自从他母亲去世，谢福宁就把府外头的院子卖了，家什全搬回谢府，就这么定居下来。他不爱在谢福宁眼皮子跟前看这些洋书，因为谢福宁见着就要唠叨他。

    男仆和女仆们向来不在一起凑着玩，因为姑娘们晚上要做刺绣或攒嫁妆，但有些额外风骚的妇人却偏爱在这个时候过来，几杯小酒下肚，气氛便立刻热起来，年轻姑娘看不起这样的妇人，却又在心里暗暗羡慕她们所拥有的，来自异性的目光。

    白露在门口探了探头，立刻被一个妇人发现，扬起酒瓶招呼她：“哟，这不是白露姑娘吗？怎么不在大小姐屋里伺候，跑这来凑热闹了，怎么，是想哪位哥哥了吗？”

    白露羞红了脸，怯生生地拉着自己的衣角，左顾右盼地寻找谢诚：“那个……谢诚大哥在吗？”

    “原来有福气的是谢诚，”一屋子人便闹哄哄地喊谢诚：“谢诚，你的小姘头来了。”

    谢诚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只听有人喊才起身走过来，他长衫换的勤快，无论什么时候都整整洁洁的，一边回应着这些带颜色的打趣一边拨开一屋子东倒西歪的人走过来，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白露脸更红，怀春少女的心事写成诗飘在脸上，被谢诚看进眼里，于是他微微一笑。

    “怎么了？”

    白露引着他退到外头，找了个片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压低声音悄悄告诉他：“我今天听见大小姐向几个管事大叔打听你。”

    谢诚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打听我什么？”

    白露道：“什么都打听了……先问了你是不是在外头有……有相好的……”

    她说到这儿，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谢诚一眼，他的面容隐在广玉兰的阴影底下，只有下巴处被昏暗的月光照亮，可以让她看清一张抿的紧紧的薄唇。

    白露等了一会，见谢诚没说话，便继续道：“又问了问你平日里来往亲密的朋友，府里府外的都问了。”

    谢诚点了一下头，忽然开口：“怎么，大小姐差你来告诉我？”

    “不不不，大小姐什么都没说，是我自己来的，”白露急的额上浮起一层细汗：“我……我想着……这事情应该让你知道……”

    谢诚上下瞧着她，打眼就明白这小丫头的主意。深宅大院里伺候人的丫头们比农夫的女儿身价贵一些，况且跟着过惯了好日子，再去嫁农夫十有**是不同意的，要挑人家便从府里管事爷们里挑，头等人才便是谢诚了。

    他又笑了一笑：“那我要多谢你了。”

    白露又急忙摇头：“不用不用，您要是不嫌我多事，我就经常来跟您说，”她顿了一下，又看了谢诚一眼，怯怯地叫了一句：“谢……谢诚大哥……”

    谢诚点了一下头：“嗯，白露，多谢你。”

    他在第二天清晨出府，先去集上逛了一圈，给白露买了一盒桂花头油，又溜达溜达到一间茶馆去。

    这茶馆是专门开给走卒脚夫的，两枚铜子一海碗茶，要是急着解渴，老板还能加一粒粗盐进去，或者炒一把芝麻，解渴还能顶饿这还是打天津卫学来的法子。

    但少有人知道，这茶馆后门正斜对着镇江日报社印刷厂的角门，只不过那角门已经废置很久，在谢诚发现它之前，从没有人从那边走过。

    他熟门熟路地和老板打招呼，走过前头的铺子又穿过后苑，和东家老太太请了安，又顺手提走后门边上的一桶泔水帮忙倒了出去。

    印刷厂后门上上了一把洋锁，灰扑扑的还一堆划痕，好像很多年都没人开过的样子，但谢诚将钥匙塞进去的时候，连一丝锈块阻碍都没有。

    徐适年在办公室里见到他，有些意外，下意识推了一下眼镜：“你怎么来了？”

    谢诚笑了笑，反手将办公室门推上，又插上插销：“我可能被澜大小姐怀疑了。”

    徐适年皱起眉头：“她问你了？”

    谢诚摇了摇头：“如果是直接来问我，那就不是怀疑了，她是在向别人打听我的交际圈，她应该是怀疑你我的关系了。”

    徐适年笑了笑：“一个深宅大院的账房管家和一位留洋归来的报社主编，即便是认识，也不会太有交情吧。”

    谢诚在他办公室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愁眉深锁，面对他的说笑，连一丝回应的打算都没有：“莫要小看女人的心思，她们什么都想得出来，尤其是澜大小姐这样的。”

    徐适年将手里的钢笔的笔帽合上，好笑地看着她：“澜大小姐的确是深宅大院里少有的女中丈夫，可到底也是个闺阁小姐，她能想到哪儿去？”

    谢诚瞟了他一眼：“你见过几个深宅大院的小姐了，就能下这种论断。”

    徐适年笑道：“的确是没有你见得多。”

    谢诚道：“我得找个理由去跟我爹说，我不能在谢府呆着了，况且她怀疑的那些，我也是切切实实都干过的。”

    徐适年似乎丝毫没有将这件事看的很重要，脸上依然挂着微笑：“我想你不要着急，先静观其变才是，别自乱了阵脚。”

    谢诚摇头：“我得为我爹考虑，以他在府里的地位，万一我东窗事发，不必老爷问罪，他自己就要自裁。”

    徐适年向下撇了一下嘴角：“我真是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去给人当奴才。”

    谢诚斜着眼瞟他：“朝堂里的老爷不过是皇家的奴才，皇家人不过是老天爷的奴才，而你徐大主编才是天下唯一的自由人，我这么说，你可是满意了？”

    徐适年哈哈大笑，又推了一下眼镜：“玩笑一句罢了，毕竟人只有身在枷锁中的人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你父亲他老人家一看就是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谢诚道：“他过的很好，并不需要解救。”

    徐适年问：“那你呢？”

    谢诚看他一眼：“倘若我的目标是接替我父亲，成为一名无所不能的官家，那我也并不需要解救。”

    徐适年微笑了一下：“谢府里那些仆人婢女呢？”

    “若没有谢府，有些人根本活不到今天。”谢诚想了想，慢慢道：“存之，我们的革命的目的，应该是予人以自由，使我国公民可自由选择其合法的谋生职业，而不是非要解放一些原本就过得很好的，像我们府上那些丫头，你解放了她们，又叫她们去做什么呢？种地吗？她们在府里可是穿金戴银的过习惯了，又没有小姐太太来为难。”

七一。试探

    徐适年又笑了起来：“我同意你这番高见的第一句。”

    谢诚有些沉不住气的心烦意乱，向着徐适年挥了挥手：“我这次就是过来告诉你一声，谢府我呆不得了。”

    “莫急，管家先生，”徐适年站起身来，找出茶叶罐为他泡了一杯茶：“自从你管上谢家的帐，这些年抠出了多少银两，这笔债不可不还。要我说这倒是个契机，你不如去向澜大小姐和盘托出，我看她未必会反对。”

    “她倒不会反对，却也未必会明确参与，”谢诚捏了一下茶杯，又立刻松开手，食指和拇指连连搓着：“谢家向来明哲保身。”

    徐适年道：“到这个关口还想明哲保身？清廷与革命党总要选一个。”

    谢诚嗤笑一声：“选一个，就要一条路走到黑？”

    徐适年皱了一下眉，又微笑起来：“我还以为这种历史悠久的儒道人家，会在民族大义上比较骨气。”

    谢诚的语气有点冷淡：“别拿你的想法去衡量别人，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不是那个家族养大的，理解不了。”

    徐适年一手端着瓷杯，一手放在西裤口袋里，站在他面前笑眯眯地发问：“哦？那你就是了？”

    谢诚摇摇头：“我也不是，我只是被当作谢府的官家来培养的。”

    他说着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长衫：“我不能将这件事告诉澜大小姐，因为我不能保证她一定会赞同我，况且万一革命失败，谢家不会因此被清廷株连。”

    “那如果成功了呢？”

    谢诚又瞟了他一眼：“真金白眼，可都是谢家出的，孙先生总不能因为主人家不知情而昧了这笔钱吧？”

    “你打算的倒是好，”徐适年点了下头：“这件事我会向上面反映，若是你做决定，提前通知我一声就行了。”

    他离开报社的时候从徐适年办公室里多拿了几份报纸，大多以评论中国时政的外国报纸为主，还有几分写满洋文的原版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天朝上国的优越性已经荡然无存，就连储秀宫里的太后老佛爷，都更加看重外国记者发表的评论，甚至会以此为标准升降大臣。

    婉贤每天都会在外书房呆着，原先只是苦学英语，后来又加上了些经史子集，因为婉贤怕她在此一道沉迷下去。

    谢诚拿了几份报纸进来，看到她一边洋文一边文言的架势，不由失笑：“三小姐这是干嘛呢？”

    婉贤将两册书都立起来给他看：“arthurconandoyle，《adventureofsherlockholmes》，琴南先生翻译了，叫《福尔摩斯探案集》。”

    “哦，我最近也在看琴南先生的译作，”谢诚对她的学习进度颇觉惊讶：“你已经能看外文书了？这才区区两个月。”

    “两个月每日什么都不做，只学洋文，也当会看了，”婉贤显然对自己已经取得的成就颇为自得：“只能看些故事，还看不得太高深的东西。”

    谢诚便将手里的报纸搁在她案上，将那几份外文报纸拿到最上头：“巧得很，今日便给你拿了些高深的东西来。”

    婉贤伸头看着，瞧见报纸上印的字，大为咋舌：“《泰晤士报》？徐先生前头讲过上面的文章。”

    谢诚“哎呦”了一声：“看来我献错了殷勤。”

    婉贤笑嘻嘻地将那一摞报纸都拿过来，挨个翻着看，边看边问：“怎么又想起给我拿报纸了？”

    谢诚答道：“澜大小姐打算多给你定一些报，又不知道哪些好，还专门去问了我爹一趟，我今天就特意出门买了点回来，给大小姐做个参考。”

    婉贤闻言又将那些报纸翻了一遍：“那这些都是拿给我大姐看的？只怕她抽不出时间来，她最近忙得很。”

    “忙着攒嫁妆吗？”谢诚笑眯眯道：“忙得很还能抽出空闲来惦记给你订报纸。”

    “那当然，”婉贤骄傲道：“我大姐最疼我不过。”

    谢诚便故意逗她：“可惜可惜，来日这个‘最’就要换人了。”

    婉贤闻弦歌而知雅意，回敬一句：“不妨事，来日又多了个大姐夫来疼我，正好补上大姐缺掉的那一点。”

    谢诚大笑：“你倒是想得开，不错不错。”他说着，将婉贤面前的报纸尽数拿走：“接着瞧书吧，我得去见一趟大小姐。”

    他是打算试探婉澜呢！

    婉贤当然不晓得谢诚打的算盘，兀自叮嘱他：“我想要那《泰晤士报》，请大姐帮我订上吧。”

    婉澜与婉贤到底是亲姐妹，心意相通，只略略一翻就晓得婉贤定得看上那全洋文的报纸，就上心多打量了几眼，还点着报头上的印刷字跟谢诚说：“听说太后老佛爷也看这个。”

    谢诚倒不知这一茬，还有点惊讶：“太后看得懂洋文？”

    婉澜抿嘴笑了笑：“有人给翻译的。”

    她将那份报纸打开，闲闲浏览着上头的文章，嘴里还跟谢诚聊着话：“我只不过是临时起意，倒是麻烦你专门跑了一趟。”

    谢诚急忙跟她客气：“不麻烦，难得大小姐有这份心，而三小姐也的确是喜欢。”

    婉澜点了点头：“就三囡花花肠子多，见什么新鲜喜欢什么。”

    谢诚比婉澜年长几岁，也算是一起长大的，便大着胆子借这几年装个大人：“大小姐还说她？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婉澜“噗嗤”一声笑出来：“哎呦，我还想装个老呢，没想到你比我更老。”她又翻了一页，侧脸看向谢诚：“这么一堆，得花不少钱吧。”

    谢诚摆摆手：“没有，报纸还能有多贵。”

    婉澜笑了笑：“大哥要是有用钱的地方，就直接跟我说……唔，找怀安也成，你们兄弟打小近一点。”

    谢诚心里一提，慢慢道：“要是合适……一定说。”

    婉澜又笑了一下，将目光移回报纸上去：“哪有什么合适不合适，只要不赌，不下青楼不沾女人，不抽***，就没什么不合适的。”

    谢诚被她直白的言语吓了一跳：“你这……你这姑娘家……你……”

    婉澜也掌不住，咧开嘴笑了，颇有几分不好意思，连面颊都泛出微红：“你要是敢告诉父母亲，我就饶不了你，就算告诉你爹也不行。”

    谢诚叹了口气：“都要嫁出去当太太了，还是这副样子。”

    “要不了你管，闲操心。”婉澜又恢复过来，一手玩着另一手腕上戴的镯子：“成了，到底订哪一些，我还得再想想，多谢大哥上这一回心，这钱我回头补给你。”

    谢诚道：“大小姐这就是打我脸了，几份报纸而已，花不了几个钱。”

    婉澜偏着头看他，唇上含着笑意，眼睛里却淡淡的，竟然有几分像陈暨惯常用的表情：“我是怕大哥手头上有难处，又不好意思直说。这也不怪你，都是福大叔太客气，本就是一家人，非要在钱上计较的一清二楚。”

    他原始来打算试探婉澜的，却反被婉澜夺了主动权，软话狠话都放了一遍。

    她不会善罢甘休的。谢诚心想，他一日不说实话，她就不会让这件事风平浪静地过去。可这实话要不要说，到底怎么说，他却还没有想好。

    房内一时陷入沉默，他不说话，婉澜便不说话，粉饰的太平在这一刻显露出原本没有被他注意到的千疮百孔，谢诚忍不住在心里胡思乱想，希望有一个人能出来打破窘境。

    然后这个人就出现了，在门外轻轻叩了叩，问一句：“澜姐，你在吗？”

    谢诚感觉自己明显松了口气。

    婉澜若有若无地笑了一声，随即扬声道：“阿恬？进来吧。”

    谢婉恬推门而入，看到谢诚，还笑着向他打了个招呼：“谢诚大哥也在。”

    “来为你送件信，”她将手里的东西递到婉澜手边，自己也挨着她坐过去：“上海的裕德龄小姐寄来的。”

    婉澜有点吃惊，因为没想到裕德龄回突然给她写信，她看今日谢诚是什么都不会说，也放弃了追问的打算，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那我就不耽误谢诚大哥的正事了。”

    谢诚正准备找个借口告辞，当下急忙跟她点头：“那我就先下去了。”

    婉恬看着他的身影从窗户上消失，又打量了一番婉澜的面色：“看来什么都没说。”

    婉澜一边拆信一边点头：“不是小事情，看他挺犹豫的。”

    婉恬又问：“他早就认识徐适年？”

    婉澜点了点头：“原先只是猜测，现在可以确定了。”她将手边那一张原文报刊递给婉恬：“今早拿了这个回来，说是给我参考用的，还真是用心，偏偏忘了一点。”

    婉恬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便借口道：“镇江没有原文报刊售卖？”

    婉澜冷笑一声，紧接着又惊叫起来：“哦！”

    婉恬正莫名其妙，看见婉澜满面笑容地抬起头来：“德龄要结婚了，还加了个外国人。”

    信纸展在桌上，正是一份大红的邀请函，上面写着新郎新娘的名字，邀请婉澜在廿二到上海去，参加裕德龄与美国驻沪副领事迪厄斯怀特的婚礼。

七二。谢氏繁盛，百代流芳

    徐适年是当日下午来府上向谢道中提出请假要求的，说是母亲身体不适，要回潮州一趟，谢道中自然没有不同意的理由，他来告假的时候婉澜并没有在现场，事后听到这个消息，自然而然将谢成的异状与徐适年在这个关头告的假联系在了一起。

    虽然如此，但婉澜还是希望谢诚能跟她说实话，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呢？不过是谢诚与徐适年都是革命党的人，他拿了谢家的银子去补贴革命党罢了。

    她这边按兵不动，谢诚那处也犹豫的紧，因为徐适年那生病的老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心知肚明。

    眼下这府里有两个人想要往外抠银子，一个是谢诚，另一个就是谢婉澜，因为打着幌子在外游历的谢怀安终于写了信回来，厚厚一沓，婉澜熬了半宿才看完。

    建纱厂自然是要钱的，只是要多少的问题，谢怀安不知从哪儿搭上的人脉，竟然弄到了大生纱厂初建场时的投资数额，婉澜在信纸上看到这个数字，半晌没说出话来。

    大生纱厂初建，是直接领了江苏商务局搁置在上海的进口纺纱机两万四百锭，彼时他正被张之洞委派了总理通海商务，以官商身份筹备南通纱厂，这两万四百锭便折价二十五万两白银被他买去，如今谢家要办纱厂，自然不能以官商的身份来做，那么同样数量的纺纱机和纱锭定然比二十五万只多不少。

    婉澜已经没有瞒着谢道中将纱厂建起来的勇气了，她甚至怀疑谢家能不能将纱厂建起来，面对旁人的时候自然可以抬出十二万分的勇气和决心，好像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胜即死。可这些话终究只能骗骗别人，过不了自己的那一关。

    二十五万两，即便是谢家拿得出，可要说服谢道中拿出来也不是一件容易事。未知的道路总是最可怕的，她要拿谢家的前程和全族安危去说服谢道中，她就得将这两样扛起来。但最麻烦的是她生了个女儿身，她已经许了人家，马上就要出嫁，就算她扛得起来，谢道中也未必愿意相信一个即将冠上别家姓氏，相别家夫，教别家子的女儿。

    她僵直着后背伏案思索应该给裕德龄送什么样的新婚礼物，思绪却不是控制地乱飞，不管想到什么，最后都能落脚到谢家纱厂上来，想的她心气浮躁，皱着眉将毛笔往眼前的纸页上戳，戳的一页纸都乌漆漆地才作罢。

    婉贤在这个时候过内书房来找她说报纸的事情，见到这页力透纸背的黑纸，竟然还觉得有趣，拎起来看了又看：“大姐心烦？”

    婉澜压住脾气，对她微微一笑：“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婉贤道：“学不进，来找你说说话。澜姐姐，谢诚大哥给你的报纸你都见了吧，你想要订哪些了吗？”

    婉澜竖起一根手指在她额上戳了一下：“我看你哪里是学不进，分明是知道徐先生近几日都不来，想故意偷懒。”

    婉贤笑嘻嘻地握住她那根手指，顺势将她的手臂也整个抱住：“就今天休息还不行？整日里学，都要学傻了。”

    婉澜叹息道：“不让你学的时候急的就像热锅煎的蚂蚁，现在学上了，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还要定原文报纸，你能看得懂吗？”

    婉贤说起大道理向来不输别人，当下就挺直腰杆，理直气壮地回敬她：“眼下是看不懂，可只要天天看，总有看得懂的一天，若因为这时看不懂而不看，那这辈子都没有看懂的时辰了。”

    婉澜偏这头瞧她：“你这番话，可敢用英文再说一遍？”

    婉贤一下哑了，她下意识地想拿笔写在纸上，可婉澜捏紧了笔杆不给她，还将纸页全都收走，硬逼着她用嘴说出来。婉贤直勾勾地看着婉澜，在心里打腹稿，沉默了好一阵，才语速很慢很慢地开口：“it`does`not`matter`if`you`don’t`see`through`it``long`as`you`keep`trying,someday`you`will`understand`it,,if`you`give`up`now,you`will`never`reach`that`day.”

    婉澜呵呵一笑：“不错，的确是有点长进。”

    婉贤松了一口气，又洋洋得意起来：“那是自然，我可是咱们家顶聪明的那一个。”

    婉澜忍俊不禁：“给几分颜色就开染坊了。”

    婉贤见她表情松下来，立刻嘻嘻而笑，又贴过去抱她的手臂：“澜姐姐，你这几天可是有什么心事？”

    婉澜不欲让她知道自己的打算，便随口找了个理由打发她：“是啊，我的一位好友裕德龄小姐要在上海举办婚礼，可我还没有想好要送给她什么样的礼物。”

    婉贤就问：“裕德龄？我怎么从没有听说过她？她是镇江人吗？”

    婉澜笑起来，又在她后脑上轻轻拍了一下：“你才多大，才见过几个人了？”

    “这位裕小姐，是前头咱们大清的驻法公使裕庚大人的长女，可是个学英又居中的小姐，嫁的夫婿还是美国外交官寻常宝贝可不入眼，况且我们在京城一别后再无联系，难为她还记得将请帖递到镇江，我得好好地给她准备个礼物。”

    “这有什么难的，”婉贤笑道：“大姐给她亲手裁件衣裳不就行了？既然姑娘能为情郎做鞋裁衣，怎么就不能为了姐妹裁一件呢？况且那裕小姐走南闯北如此了得，想必没空在女儿家的修行上多下功夫。”

    她说的的确是个办法，况且德龄的尺寸可以也可以写信去问容龄，于是这么个问题就这样定下解决办法，婉澜不想再让婉贤刨根究底地问，急忙挤出一脸神采飞扬的表情，直夸婉恬帮她解决了一个**烦。

    裕德龄的婚礼定在廿二，谢怀安就在上海，他用旅馆的电话向家里打电话，与婉澜取得了联系，许诺会在她人在上海的时间里全程陪同，并与她一起返回镇江。秦夫人听了这个电话后才放下心来，允许婉澜前去上海。秦夫人还不忘在电话里请谢怀安代为问候陈暨和陈夫人，因为谢怀安离开谢府时，是打着陈暨邀他前往北京涨见识的幌子。

    婉澜依然是走水路去的上海，谢怀安在码头上接她，上海码头近几年发展迅速，简直今非昔比，婉澜乘坐的小船夹在游轮和货船中间，小小一叶显得可怜巴巴，就连船家都被码头的景象惊呆，忍不住喊一句：“我的个乖乖……”

    “虚活一辈子，可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他一边摇橹一边道：“也不是没见过大船，可还真没见过自己就能呜呜叫的，会冒烟还跑的飞快，大小姐，您说它跑这么快，是不是因为顶头冒烟的缘故？要是我也在船上装个烟囱，是不是就能跟这大家伙跑的一样快了？”

    “这我可不知道，”婉澜抿着嘴笑，和船家一同抬头打量那些货轮：“我上次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呢。”

    船家道：“那可能是您没赶上这大船进埠，我倒是认识记得船头，跑沪上的，都说沪上码头景象壮观，今天是可算赶上看了。”

    婉澜坐在舱门前，瞪大了眼睛去打量眼前的盛况，她并非没有听说过蒸汽轮船，可当它真正出现的时候，却依然被惊了一大跳。

    晚间消散的万丈雄心此刻又在轮船长长的呜鸣声中被唤起来了，它跑的这样快，载的东西这样多，技术再好的船工也比不上，这轮船就像现今社会，跑的飞快，落后一步就要被抛下去。

    父辈的经验已经不适用于现在的时代了，她所面对的是零，是起点，是新生命。

    谢怀安为她准备的旅馆距离婚宴现场不过百米，是在华洋人的聚集区，旅馆里也是全西式的装修，婉澜从没有在这样的房间里住过，一时觉得新鲜无比。

    “若是看够了，就过来听我说话，”谢怀安拿了一个形状细长的瓶子，瓶子里盛着金黄色的液体，他一手握住瓶腹，一手捏着瓶颈用力摇了两下，“”地一声，泡沫立刻溅了一地。

    婉澜惊叫一声向一边跳开，对他怒目而视：“你这是干什么！”

    “来请你尝点新鲜酒，”谢怀安笑着将酒液倒进桌上两个杯子里：“香槟，知道你要来，特意去太昌洋行里买的，这可贵的很，莫浪费了。”

    婉澜听过这个名字，当下便吐字清晰地念了一遍它的英文本名：“champagne.”

    “哟，行家，”谢怀安挑着眉看她：“看来是我班门弄斧了。”

    “我只知道念什么，还真没喝过，”婉澜兴致勃勃地捏起线条流畅的玻璃杯，还不忘向谢怀安卖弄一番学识：“你知不知道这杯子名叫什么？”

    谢怀安摇头：“不知道。”

    婉澜一笑：“这叫郁金香杯，因为形似郁金香而得名，听说是专门用来品尝香槟酒的。”

    谢怀安动作夸张地做恍然大悟状：“那正好，香槟酒配香槟杯，来长姐，我敬你，世事艰难，还望你日后即便嫁了人，也能与我并肩行进，共同保全家族。”

    谢婉澜单手举杯，满面笑容地压低杯口与他一碰：“谢氏繁盛，百代流芳。”

七三。谢府的洋客

    她在上海休息一日，第二日便要去洋行里挑用于赴宴的礼服，因为她从未参与过西式婚礼，又不愿在满堂宾客面前露怯，故而还得找一位行家来指点。谢怀安陪她一同去挑选衣料，两人还在路上讨论着建纱厂的事情，谢怀安将这些日子以来的所见所闻告知于她，末了还额外强调一句：“日子不好过，因为并非只有大清一国在织布。”

    婉澜便问他：“那些洋布……我是说进口的那些，是拿什么与我们造的布竞争的呢？”

    “未必是进口的洋布，你忘了国内开了多少洋公司了？”谢怀安道：“大清境内劳工遍地，而洋大人们又受使馆保护，高人一等，这投资简直是一本万利，你的那个问题，应该改成我们的布拿什么去和洋布竞争，我们是在买他们的机器，按他们的方法织布，技术上永远落后别人一步，就要永远受制于人。”

    婉澜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的意思……难道我们要先去研究技术，在技术上超过那些洋人？”

    “想要真正取胜，非如此不可，但这不是现在能完成的，更不是你我能做到的，”谢怀安道：“我的意思是，我们若是建纱厂，就一定得想出些别的理由或好处来，教人非买不可。”

    婉澜摇了摇头：“一匹布而已，我可想不出什么顶破天的理由。”

    谢怀安笑了一下：“不着急，横竖纱厂还没有建起来，这个理由可以慢慢想。”

    “我可不会闭门造车，”婉澜手里捏着一截缎子，用大拇指在上面抚来抚去：“若说非买不可的理由，那不过是物美价廉四字罢了，可我们如今连物都没有，谈什么价廉……唔，你觉得这料子如何？”

    “可。”谢怀安往她手上瞟了一眼，敷衍地应了一句：“我寄给你的信都看到了？我将信寄出去才得知，那二十五万两只是纺纱机的折价，张季直还另集了二十五万两的商股。”

    婉澜没接他这句话，反而道：“我也觉得好，只怕眼下是做不出来了。其实我带了一身洋装来，只是不知道这西洋婚礼要不要穿礼服。”

    谢怀安不得不将她的问题先解决了：“西洋婚礼与咱们只不过是程序不同，本质上是表达同样的意思，倘若你去别人家婚礼上瞧热闹不穿礼服，那也不必在西洋婚礼上穿礼服。”

    婉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她哪里有什么礼服而言，只不过是家常穿的衣服与隆重一些的喝茶衣服罢了，况且她也从没正儿八经地被邀请去参加过谁家婚礼，最最重要的是，她在京城里做的那身洋装，究竟能不能算是见客用的体面衣服，它们还是冬天的时候做的，对于现在的天气来说有点厚了，所幸还不算太夸张。

    他们从一家绸缎店里出来，又进到另一家店里，谢怀安急于为婉澜将衣服的事情解决掉，好讨论他所关心的纱厂，因此一进到店子里便对东家发问：“劳驾，这位小姐要在后天去参加一场西洋婚礼，请你为她推荐一身合适的衣服吧。”

    他话音方落，婉澜身后一角便响起一声惊讶的呼唤：“澜？”

    婉澜应声回头，满脸诧异的表情，她从没想过会在沪上遇见认识她的人，但当那人进入她的视线时，那满脸的惊讶表情就变成了惊喜：“乔治！你怎么会在这里？”

    “与你一样，后天要去参加一场西洋婚礼，”乔治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文明棍，将头上的帽子摘下来对她低头致礼：“只是备好的衣服出了点小问题，所以来这里请裁缝先生帮忙处理。”

    婉澜为他们两人互作介绍，又因为她当初的不辞而别表达歉意，并问候他在京城的生活。

    乔治摆出一副委屈又怅然的表情，长叹一声：“我理解，像你这样美丽的女士就像追逐鲜花的蝴蝶的一样喜新厌旧，而我只是有幸做了‘新’之后，又不幸做了‘旧’罢了。”

    婉澜笑了起来，道：“真高兴看到您还是如此幽默。”

    乔治耸了一下肩，又对着柜台抬了抬手：“怎么，女士，难道你还没有选好去婚宴的服装吗？如果你不介意，我倒是可以给你一点小建议。”

    婉澜正需要一个向他这样的行家来替自己拿主意，当即便向他屈膝致谢，沪上的裁缝店里大都摆有已经做好的成品衣装出售，乔治请东主将那些衣服全部拿出来，挑了一件典雅西式礼服长裙，两条胳膊都裸露在外，用来搭配有着黑色翻领的深灰色日装大衣。

    “若是有舞会，那将大衣脱掉就行了，如果没有舞会安排，这样就正好。”

    谢怀安背着手打量那条长裙，想象它穿在婉澜身上的样子，笑眯眯地做了个点评：“真是有伤风化。”

    婉澜横了他一眼：“横竖又不是穿给你看的。”语毕又去问乔治：“那么……一般是有舞会呢，还是没有呢？”

    乔治道：“不一定，这要看新婚夫妇的安排了，有些夫妻会先参加一会儿舞会再出发去进行他们的新婚旅行，但有些则是从教堂回去直接就出发了。但欧洲人会事先在请帖上写清楚，好让宾客有个准备，但美国人没这个习惯，你知道，他们向来喜欢搞什么惊喜，虽然在我看来纯粹是以愚弄他人为乐。”

    婉澜又笑了起来，简直是忍俊不禁花枝乱颤，惹得谢怀安一阵疑惑：他可是一点点都没有听出来乔治这番话里有什么好笑的地方，但看婉澜笑的投入，只好也跟着笑了起来。

    说话间店家已经将乔治挑好的裙子与大衣妥善包裹起来，拿了一张纸包着放进盒子里，递给谢怀安。婉澜便对乔治发出一同用午餐的邀请，但被乔治回绝了：“噢，我早上应下布朗先生的邀约时非常犹豫，总觉得我好像办了一件错事，因此一上午都心神不宁，现在我总算明白是为什么了，”他懊恼道：“原来上帝早就提醒我了，是我自己放弃了这个与东方玫瑰一同进餐的机会。”

    谢怀安怀里抱着婉澜的衣物，看她二人在一边寒暄客套，一直等婉澜与他互相道别，两人走出这家店有一段距离了，才开口赞道：“真是个风流人物。”

    婉澜赞同地点头：“乔治一向以浪子自居。”

    谢怀安又问：“他就是教你学习英文的老师？真是不容易，你面对这般人物，竟然还没有生出与玉集大哥悔婚的念头。”

    婉澜瞟了他一眼：“我怎么觉得你仿佛很惋惜的样子？”

    谢怀安立刻道：“当然没有，与斯宾塞先生比起来，我想还是玉集大哥更适合做你的夫婿。”末了又补充一句：“想必父母亲大人也会这么觉得。”

    婉澜没有接这一句玩笑，反而道：“等德龄的婚礼结束后，我想邀请他去镇江客居游玩，顺便在徐适年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教教婉贤的洋文，莫让她玩的不知天南地北了。”

    谢怀安倒是没对这件事发表什么看法，只道：“横竖是你的朋友，你做主就是了。”

    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徐先生去哪了？”

    婉澜道：“说是家中老母身体抱恙，回潮州去探亲了，但我总觉得这事有点不对，我好像听他说过，他是在南洋出生长大的，并不是潮州人。”

    谢怀安道：“猜什么呢，倘若无事那自然最好，倘若有事，那你现在的疑惑就都有答案了。”

    婉澜没有赞同他这句话，将府上谢诚的异状与自己的怀疑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但她并没有什么站得住脚的证据，所以谢怀安并没有将她的话听进耳朵里：“出事后你就知道究竟是什么一回事了。”

    婉澜弯了一下嘴角，做出一个敷衍的笑的表情：“我只怕出事后就晚了。”

    谢怀安又安慰她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事情到了眼前自然会有办法，现在你只因猜测便疑神疑鬼，岂不是杞人忧天了吗。”

    婉澜在沪上只逗留了五日，参加完德龄的婚礼，次日便要启程返回镇江，同行的有谢怀安还有乔治。谢怀安提前向家里报了讯，等他们到谢府老宅的时候，全府的人都知道大小姐带了位洋大人回来。因为乔治的爵士身份，谢道中还亲自到门前迎了迎他。

    未出阁的姑娘没有在一堂迎客的资格，就连婉澜都被遣了下去，晚膳是分开摆的，谢道中与谢怀安陪着乔治在三堂用膳，而秦夫人则带着姑娘们回内苑，没见上洋人的婉贤显得很沮丧，还不死心地去跟秦夫人要求：“只看一眼，悄悄的也不行么？”

    秦夫人便呵斥她：“姑娘家，悄悄摸摸地去看一个洋男人算什么样子？没得丢咱们府上人的脸。”

    婉贤还不服气，又将婉澜抬了出来：“那怎么澜姐姐就能独自去见他呢？”

    婉澜急忙接过话：“我可从没有独自见过他，先前在京城时有你二哥陪着，前几日在沪上又有你大哥陪着，你若不信，他们两个都能为我作证。”

    婉恬在旁边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辩，忍不住抿嘴笑了笑，蔼声道：“好啦，不就是个洋人么，瞧瞧阿贤你稀罕的样子，横竖你澜姐姐是打算请他来指点指点你的英文，你还怕没有见面的机会？”

七四。注定

    多数父母都会轻看他们年幼的儿子或女儿，以为他们不管多大都毛毛躁躁且不通事理，因此总是习惯于随口编一些谎话来诓骗他们。但小孩子却总是不可被低估，他们其实能明白许多事情，靠自己推测得来，或靠偷师大人的只言片语得来，总之他们得来了，并触类旁通地明白了许多与此相关的事情。

    婉贤就打算让二位姐姐大吃一惊，因此她笑眯眯地看向婉澜，开口道：“澜姐姐才不会是为了给我请洋文老师，才将斯宾塞爵士请来的。”

    婉恬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问：“哦？那你说澜姐姐是为了什么？”

    婉贤道：“是想引荐这位爵士给父亲认识吧。”

    婉澜打的的确是这个主意，但她没有做出惊讶的表情来，只笑道：“斯宾塞爵士在京时，也是各府宫的座上之宾，我有幸从他门下学习，今日沪上又遇故友，岂能不邀请来家里小住两日，况且以这位爵士的身份，也当父亲亲自相迎了。”

    婉贤骨碌碌地转着眼睛，向婉澜做了个鬼脸，那表情分明是有话没有说完，婉澜心里暗暗称奇，却也没再说什么，婉恬便将话题牵走了。

    第二日又要拜师，婉澜一早就往婉贤房里去了，教她些英式的待人礼节，顺便在她房里混一顿早餐，这礼节也没什么特别的，左右不过是安妮当初教给她的那些，她再原样教给婉贤，待她学了个七七八八，才开口问：“你昨日里说阿姐是想引进斯宾塞爵士给父亲认识，我看你仿佛有话没说完，不妨现在说来听听。”

    婉贤竟然将这话给忘了，想了片刻才恍然：“哦，你是说这件事……还有什么话没说完？你打的主意我还能不知道？定是与大哥密谋些什么，要借这位爵士来将父亲潜移默化一番了。”

    婉澜大吃一惊，可算是明白了何为“士别三日”，当即便毫不吝啬地大大夸赞了她几句。

    “我知道你不想让父母亲晓得你的打算……起码是现在还不想，”婉贤带着狡黠地笑意：“既然你不想说，那我也不说了，我想二姐也不会乱说的。”

    婉澜点点头：“我还以为你会生气。”

    “生气什么？你没告诉我？”婉贤道：“秘密自然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婉澜挫败地叹了口气：“现在你和阿恬都知道了，那还算什么秘密。”

    婉恬每天早膳后都要去西花厅看那几株西府海棠，立夏一早去将婉澜的话捎给她，请她代去长房里请安，婉恬跟着秦夫人混了一顿早膳，便去西花厅瞧花树，顺道等等这对姐妹。

    乔治在这个当口走进内苑来，婉恬正在花匠的指点下俯身去瞧藏在绿叶中的花苞，西花厅边栽了荷包牡丹，她瞧完了，直起身，一朵牡丹正吊在她发髻边上，恰恰好的位置，仿佛正簪在那里似的。她含着笑意转头，披一身晨光，神色温柔，目光也温柔，对着花匠说了句什么，紧接着笑容便像涟漪，一圈圈荡开了。

    我们不得不相信有些事情的确是注定好的，按乔治的说法，这都是上帝的安排倘若真的有月老，真的有上帝，那他们此刻一定并肩坐在一起，微笑着看凡世这对青年男女第一句平平无的奇招呼。

    乔治抬脚向婉恬走过去，他大小也算是个中国通，明白中国府邸的内苑是家人和女眷起居的地方，未经邀请而进入是种不礼貌的行为，这时候应该赶紧退出去，但他的脚动不了地方，听不得使唤，只能一步步向她走过去，并且在这几步路的时间里想了一万句话，打算用作开场词。

    但婉恬忽然转过头来，直直面向他，怔了一怔，然后露出惊讶的表情来。

    “哦，小姐，很抱歉，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冒昧走到了我不该来的地方……”乔治打好的所有腹稿压根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他迎着婉恬的目光，这句话便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我们之所以将某件事称作上天注定，正是源于这件事情中所发生的各种不可思议的巧合，并由这些巧合而导向的最终结局。

    在婉恬与斯宾塞先生的巧合中，是斯宾塞先生客居谢府的第一天，晨起出门，向来礼数周到的谢府竟然一个为他指路或安排早膳的丫头小厮都没有，让他误打误撞地闯进了内苑。

    婉恬也被这个突然出现的洋人吓了一跳，并且下意识地左顾右盼一番，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向他露出微笑：“您一定是斯宾塞先生，真是抱歉，没有人服侍你吗？”

    乔治今日穿了中式长衫，像书生一样捏了一柄折扇，但他身材高大，这长衫便有几分虎背熊腰的意味，全赖气质高雅，才能衬出几分文质彬彬来，也不知是从哪弄来的行头。

    婉恬瞧着乔治微笑，做手势将他让进花厅，又打发了两路丫头，一路上茶，一路去请大少爷并大小姐过来，花厅门开着，另有两个丫头站在门后服侍，老林头就在门前伺候海棠，简直是严阵以待。

    “先生的中文说的真好，”婉恬以一句夸赞做开头：“听着和国人无异了。”

    乔治有些拘谨，正襟危坐，听见婉恬开口，便老老实实地回答：“是，是，我曾经请过一位留洋的大清学生来教我中国话，后来又在中国待了三年，这才勉强能流利问答。”

    婉恬点了一下头，又问：“先生用过早膳了吗？”

    “还没有，”乔治道：“并没有人告诉我应该在哪里用膳，我醒来后也没有见到别人。”

    婉恬皱了一下眉，将左边的丫头叫过来低声吩咐了两句，那丫头便急忙忙退出去了，沏茶的丫头正端着茶盘进来，险些与要出去的那位撞在一起。

    婉恬便叮嘱一句：“当心些，急什么。”

    乔治将两手放在大腿上，后背绷直，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斜过去瞧婉恬的脸，却又不敢光明正大的瞧，借着说话的机会才敢正眼看她，反倒是婉恬表现的一派从容，还将婉澜抬出来，夸赞乔治是个名师。

    “长姐时常说起您，”婉恬亲手为他端茶，呈上茶果：“她说洋文也算是入门了，全赖您悉心教导。”

    乔治微笑起来，伸手接过茶盏，还小心翼翼地避免了与婉恬的指尖接触：“澜并没有她的弟弟谢那样沉心学习，她的精力更多放在交际上了。”

    婉恬点了下头，附和道：“她原也不是为了学洋文才去的京城。”

    谢怀安比婉澜更早过来，因为他用了膳就去客房寻乔治了，却扑了个空，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得到贵客在内苑花厅的消息，故而进门便对乔治行礼致歉。他曾与乔治在上海有过一面之缘，二次见面虽称不上亲昵，却也不算生疏。

    婉恬已经吩咐厨房将早膳送来花厅，捧着膳盘的丫头正碰上婉澜和婉贤姐妹，进门还被婉恬调侃了一句：“哎呦，这可正被大小姐抓了个正着。”

    婉澜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又向乔治道歉，有熟识的人在场，乔治的窘迫感消了不少，捏着筷子大笑：“我已经收到了三份道歉，只为一顿早餐，够了够了。”

    婉澜笑着落座，为在场的人一一作了介绍，说到婉贤的时候还额外强调一句：“这是我为你寻的学生，比我可好教多了。”

    乔治吃惯了北方饮食，对南方菜有些不太习惯，再加上全厅只有他一人再用早膳，只动了几下便停了手，对婉澜微笑：“怎么，这位小姐也要出洋？”

    “倘若有机会，应该是的吧，不过眼下只是想学一门语言而已，她感兴趣，”婉澜解释：“先前已经请过一位先生了，只不过这位先生家中有事，请了长假。”

    乔治点点头，又去问婉恬：“这位小姐对英文感兴趣吗？”

    婉恬称不上感兴趣，也称不上不感兴趣，她曾经陪着婉贤听过几节徐适年的课，但那也仅仅是代为履行家长的职责罢了，因为徐适年总爱拿一些古板严肃的句子举例，使她听着听着神思就飞出了九重天。

    “还好，我算是这家里最不会出洋的一个了，所以并不在意学的好坏。”她如此回答。

    乔治耸了耸肩：“哦，这可真是遗憾，英语是一门极富魅力的语言，它曾被无数文豪用来书写故事和传奇，如果您愿意学会这门语言，就可以了解更多故事了。”

    婉恬依然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但乔治似乎是不想放过她，又补了一句：“还有很多诗歌与戏剧，还有令人惊叹的艺术作品。”

    婉澜似乎瞧出点什么，兴致盎然地歪了头：“横竖阿恬也没什么旁的事，不如就去听听。”

    婉恬看了乔治一眼，不欲当着外人驳婉澜的面子，勉强点了一下头：“若无要事，就去听听。”

    但乔治到底不是专门为教婉贤学洋文而来的，他们在花厅说了会话，谢怀安便主动提出带乔治在镇江四处走走，乔治便顺势邀请婉澜姐妹三人同行，只有婉澜同意了，因为剩下的两姐妹各有各的理由，齐齐回绝了他。

    乔治在路上向婉澜夸赞婉恬：“她就像一位天使。”

    婉澜笑着纠正他：“是仙女，天使是不会从西方的天堂下凡到中国来的。”

七五。夜半

    谢怀安在背地里说乔治：“别是瞧上了咱们家的活神仙。”

    婉澜嗤笑一声：“咸吃萝卜淡操心，瞧上了又能如何？他早晚是要回他们国家去的，父母亲会同意将女儿远嫁重洋？况且我瞧着活神仙也没那个意思。”

    “那可说不定，”谢怀安背着手，一副深有心得的样子：“烈女怕缠郎，我看老乔这殷勤献得很足，活神仙也未必不会动心。”

    “老乔？真是个好名字，”婉澜含着笑意地看他一眼：“阿恬轻易不出内苑，他二人也只在授课之时见一见罢了，况且她还不太爱听洋文，时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乔治就是有通天之能，得月老亲助，也未必能在这寥寥几面里将殷勤献出花来。”

    “哦，看来你不关心阿恬已经很久了，”谢怀安悠悠叹了口气：“近几日，她每天都会陪着阿贤去外书房，有时阿贤下了课，他二人还会在外书房聊上几句，乔治时常在父亲面前提起阿恬，或专转述她的话，或赞扬她这人……阿姐，你这每天兢兢业业地埋在账本里，可有抠出一个纱厂的钱来？”

    婉澜白了他一眼，学着他的腔调反问他：“阿弟，你这连月风餐露宿地游学，可学到建起一个纱厂的本事？”

    “不瞒你说，只差钱了，”谢怀安笑容可掬，似是胸有成竹：“有一匹折价的布机停在广州码头，原是那边一个纱厂要进的，但出了些问题，积在码头仓库已经三年了，我想把这一批机子买下来，再请几个熟工来，其余的工人就从棉庄里招，这样咱们原料和生产线都有了，洋布做出来就直接送去上海洋行里卖，我和杨老板谈过，上柜台是没有问题的。”

    婉澜有些惊讶：“当真？你回来这些天，怎么今日才说起。”

    “之前没有联系好，今日算是钉钉了，不然你当我为何这在夜半三更拉你散步？”谢怀安道：“地也看好了，在朱家门那边，靠着水，往来运输也方便，这一摊子满打满算下来，有个四十万两就够了。”

    婉澜倒抽一口凉气，随即斩钉截铁道：“这事非告诉父亲不可，要我悄无声息从府里弄出四十万两白银，等个四十年约莫还有点希望。”

    谢怀安倒没露出失望的表情来，他也清楚这件事非他们二人能做的了，当下便点头：“我知道，所以才来与你商量，何时跟父亲说，怎么样跟父亲说。”

    婉澜咬着下唇不做声了，她瞄了一眼谢怀安，慢吞吞地咳了一声，语调犹疑：“要不……你去跟父亲说说？”

    谢怀安也瞄了一眼她：“那你呢？”

    婉澜显然是不愿去触这个霉头，她拿手绢在嘴上捂了一下，道：“我么……你也知道……我眼看就要出嫁了……”

    谢怀安愕然：“你是打算让我自己抗下这桩事来？”

    婉澜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道：“横竖这纱厂日后也是你一人经营，我断断插不了什么手。”

    谢怀安半晌没说话。

    婉澜等了一阵，崩不住笑出声来，抬手推了他一把：“莫当我不知道你正腹诽我，你这人，不说话一般都是在憋着使坏。”

    谢怀安摆摆手将她推开：“我只是你觉得你说的颇有道理罢了，这纱厂虽是我们两人在为它奔波，可来日你出嫁，倒是与它再无一丝关系了……”

    婉澜蓦然升起一股“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怅然，但她随即将这想法压进心底，不紧不慢地笑了笑：“我只是提了个主意，这么长日子只杞人忧天的几回，奔波的是你。”

    谢怀安看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戳穿她：“这话说的可真是虚伪。”

    婉澜脸上一辣，下意识别过头去，沉默半晌才仓促笑了一声，用满不在乎地口吻责怪他：“怎么跟姐姐说话的。”

    谢怀安轻轻叹了口气：“你总觉得你是这家里的外人。”

    婉澜下意识地反驳：“怎么会，眼下我可是当了半个家，哪里就是外人了，你可别诬陷好人，就因为我不陪你去向父亲说情，就这么指责我，话太重了吧。”

    “是，我话说重了，还请长姐原谅我这口舌之过。”谢怀安立刻道歉，顿了片刻，又道：“我是说家业上，你总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来日待你嫁到陈家，我又娶了妻室，咱们便是彻底的两家人了，平日走走亲戚也就罢了，牵扯到利益上，那得是慎之又慎，对不对？”

    婉澜道：“本来就应是这样，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谢怀安笑了笑：“礼俗自有规矩，可是阿姐，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其实不必刻意规避什么，顺其自然就好。”

    婉澜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她，她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不知是眼睛的神采还是眼眶里的细碎水光：“不会顺其自然的，重荣，来日你娶了妻子，搬去长房，你就会变成父亲现在的角色，而你的妻子则会拥有母亲今日的地位，你见过哪个当家的太太还被大姑子掣肘？我早晚会从这个府邸里离开，去到我应去的地方，而你也迟早要掌握应掌握的权威。我们是一辈子的姐弟，我的孩子们称你为舅舅，你的孩子们则唤我做姑，我们会在紧要的时候互相帮助，他们也会……可这也就到此为止了。”

    亲姐弟之间的帮助不必估计是否欠人人情，但当这姐弟之间再加上旁人，就得拿待客的心态对待亲人。她说完这些，又低下头去叹了口气，花园里不知名的小虫在月光和晚风中唱着悠闲的歌曲，它们或许活不到冬天，所以不必估计太多，只管享乐。

    但人却不同，年轻的姑娘要为日后打算，所以费尽心思觅一门佳婿，而年轻公子的未来则是官袍加身谷银满仓……她的未来在另一个人身上，而他的未来则与她毫无联系。

    婉澜又开口了，语调柔柔的，似乎带着怅然，又似乎是笑意：“不过，方才我说我不愿去寻父亲说纱厂的事情，倒与这些利益牵扯没甚么关系，我只是怕父亲斥责我罢了。”

    谢怀安低头看她，对她微笑：“阿姐怎么会与我到此为止？”

    婉澜挑了挑眉，张口又想说些什么，却被谢怀安竖起手掌打断：“不早了，你且回房去吧，至于跟父亲提纱厂这回事，等我将方案细则都拿给你，咱们讨论无误了再提不迟。”

    谢府入夜后，各院都要落锁，一来防贼，二来也防些心思不正的宵小，每个门上都有整宿值夜的门房，说是值夜，其实也就是在门房里睡一宿罢了，江湖上的大侠自有更好的去处劫富济贫，对于镇江的百年望族，他们还没这个胆子。

    但今日夜里到底不同，鼓过四更，平日里走食材的角门忽然被叩响，又急又快，就像叫魂一样拍个没完。

    值夜的小厮骂骂咧咧地起了，去开门的时候多了个心眼，还往衣服里藏了把锥子。

    门外是一张久违的面孔，这张面孔出现在谢府的时候，向来只走迎客的正门。

    “徐……徐先生？”

    这位深夜来客面上有几分苍白，却依然温文尔雅：“是我，我有要紧事得见一见府里的谢大管家，烦请帮我带一带路吧。”

    谢福宁父子住的小院子里没有丫头小厮服侍，因为谢福宁认为他们本就是伺候人的人，从没道理也叫人伺候。这给徐适年提供了不少便利，他被门房带到偏院，道了谢，当着他的面将谢诚叫了起来，还客客气气地互相致礼，才将那门房打发了出去。

    门被带上之后，谢诚脸上表情一变：“你怎么这时间过来了？这事情可瞒不住，早晚都得被府上人知道。”

    徐适年向他笑了笑，灯光之下连唇色都泛白，他将手上的雨伞放到一边，伸手解开大衣扣子，又解开西服扣子，又解开衬衫扣子，露出腰上的一层层绷带来。

    “失败了。”

    谢诚大吃一惊：“那你跑到谢府来！”

    徐适年无奈地笑了一下：“我不能回日报社去。”

    谢诚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包扎的很粗糙，但没有血液渗出来，况且徐适年精神尚可，看来并没有十分严重。

    “你怎么会跑到战场上去？”

    “就连孙先生都亲自上阵了，我难道能比他金贵？”徐适年说着，手指摸到绷带上摁了摁，倒抽了一口凉气：“我的伤口没长住，得请西医来看。”

    谢诚蹙眉道：“你说的轻巧，我拿什么理由请西医来？镇江统共就一个西医诊所，请他到府里来看一个枪伤伤员，你是打算昭告天下你藏在谢府了？”

    徐适年苦笑一声：“弹头没有取出来，长在伤口里了，我需要进行外科手术。”

    谢诚这才大吃一惊，慌忙蹲过来要看他的伤口：“你怎么不受伤之后立刻取？”

    “得掩护孙先生离开，所以没顾上，也没告诉医生有弹头在里面，只止血包扎上了。”徐适年说话语速很慢，并且不断的在倒抽凉气：“名册不见了。”

七六。故事

    潮州的变故很快出现在了报纸上，被送到了谢道中早膳时的案头，乔治正在他对面坐着，谢怀安的位子在两人中间。

    谢府订了许多份报纸，甚至还有一份英文报刊，都是婉澜做主订的，谢道中从没有过问过，但报纸送进府里，他却每份都要翻一翻，有时还会对作者的文笔进行一番评价。

    谢怀安还不知道潮州事变的一个参与者正躲在自家府邸里，他自谢道中手边取了一份，看到头版头条的报道，还笑着说了一句：“烽烟又起。”

    谢道中没有笑，因为他是经历过战争的人，他抬头看了谢怀安一眼，又将目光移回报纸上，淡淡接了一句：“不知双方阵亡多少，牵扯进去的百姓又是多少。”

    谢怀安赶紧闭嘴，草草浏览了剩下的版面，将报纸折起来放在一边。

    谢道中反而开口了：“斯宾塞爵士是如何看待孙文的？”

    乔治在中国厮混这些年，其中一个行事准则就是不谈政治，他可以对任何人理直气壮地说出这个准则，却不敢再谢道中面前造次，怔愣半晌，含糊其辞地来了一句：“大英帝国非常希望中国能有一个统一政府，之前他们将希望放在大皇帝陛下身上。”

    谢道中“唔”了一声：“先前各国政府发给太后的照会是真是假？”

    乔治犹豫了一会，似乎是在绞尽脑汁地组织语言回答问题，但最终他还是只微笑了一下：“我不知道，先生，不瞒您说，我在北京时很少关心政治问题。”

    谢道中有些意外，他将手中的报纸折起来放到一边，将老花镜也放下来，注视着圆桌对面的客人，饶有兴致道：“哦？”

    乔治耸了耸肩：“关注就会有不满，却没有办法亲手解决，久而久之，不满就会变成怨恨，对执政政府的怨恨，甚至是对国家的怨恨。”

    谢道中搓着手指，慢慢“嗯”了一声：“你这个想法，约莫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

    乔治怔了一会，艰难地理解了这句话，将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不是的，先生，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没有改变一件事的能力，就不要过多的去关注它。”

    谢道中又笑了笑：“你不是大清人，所以你可以说出这句话。”

    乔治理解这句话倒是很快，他下意识想反驳他，张了张嘴却又觉得无话可说谢道中说的很对，因为他不是大清人，所以他可以不关心。

    虽然谢道中并没有责怪他，但乔治这一天里仍然为这个失败的表现而闷闷不乐。谢婉贤在授课时感受到他低落的情绪，忍不住张口问了一句，乔治停下来叹了口气：“我似乎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我爱上了一个女孩，却在女孩的父亲面前表现得不如人意。”

    婉贤倒抽一口冷气乔治和谢婉恬的互动她可是亲历者，全都看在眼里呢，往日徐先生在的时候，婉恬只是隔三差五来听一次，主要履行一个家长的职责，避免婉贤和徐适年孤男寡女单独相对，但如今换了乔治，却是天天不落，时时必来，若不是今日她被婉澜叫走了，这场对话也必是三人在场了。

    “斯宾塞先生……”婉贤换了英文，避免这对话被书房里伺候的丫头小厮听了去：“先生爱上的那个女孩，是我的第二个姐姐恬吗？”

    乔治没有隐瞒，大大方方地点了头：“我似乎在你父亲面前犯了一个错误，我很担心这个错误会影响到我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象。”

    婉贤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醒他：“我父亲不一定会同意将女儿嫁给洋人，我想你的家族也未必愿意有一位中国儿媳妇。”

    乔治叹了口气，又点了一下头：“可是目前还不够考虑这个问题，恬的确对我颇有兴趣，但仿佛还没有做好要与我相恋的打算。”

    婉贤又倒抽一口冷气，她结结巴巴道：“先生……请原谅我……我从不知男女婚前应该如何相恋，您知道中国男女大防，我想除非你们已经缔结婚约，否则我姐姐永远不会做相恋的打算。”

    乔治依然是一张苦脸：“我知道中国的规矩，但我想我可以改变它。”

    婉贤瞠目结舌，半晌，干巴巴地问了一句：“您的想法……澜知道吗？”

    乔治立刻摇头：“除你之外，没有第二人知道。”

    婉贤干笑两声：“不一定。”

    乔治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一心一意地苦恼着，不知是苦恼他在谢道中面前失败的表现，还是再苦恼婉恬并没有与他恋爱的打算。

    婉贤沉默了一阵，见他实在魂不守舍心不在焉，便主动提出今日到此为止，建议他出门去走一走原本乔治也不是为了教她才到镇江来的。

    乔治满怀希望地看着婉贤：“如果我约恬单独出府，你说她会答应吗？”

    婉贤为难地想了想：“我不知道……兴许不会……”

    乔治的眼睛又黯淡下去，他长长深深地叹了口气，换用中文感叹道：“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婉贤大吃一惊：“你知道这句诗的意思？”

    乔治白了她一眼：“如果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个场合说出来。”

    婉贤第三次倒抽凉气了：“当初教你说中文的那些留学生们，难道还会教你读《诗经》？”

    乔治有些好笑：“小姐，我在北京六年了，这六年里我见过不少人，每一位都是我的中文老师，学一门语言最好的方法就是到说这门语言的国家去，澜告诉我你并没有出洋的打算……真是遗憾，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刻苦学习英文。”

    婉贤似乎是被问住了，她瞪着眼睛愣了一阵子，才气虚道：“师夷长技以制夷……”

    乔治显然是听过这句话的，他沉默片刻，不知想起什么，忽然笑了起来，这笑意越来越大，让他不得不扶了一下桌子：“我忽然想起一桩旧事，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1793年的时候……啊，当时你们的年号是乾隆，乾隆五十八年，我们伟大的维多利亚女王陛下曾经派遣特使马戛尔尼伯爵为大使，乘坐狮子号炮舰来访问大清，以庆贺高宗皇帝的八十岁生日，但一件小插曲破坏了大英特使在高宗皇帝心目中的印象，以致这位陛下拒绝了马戛尔尼伯爵戴表大英政府提出的一切请求，并将维多利亚女王千里迢迢送去的礼物全部封在仓库里……直到一百年后英国的军队进入那间仓库，那些礼物都还没有被拆开过。”

    婉贤从没听过这个故事，不仅兴致盎然地追问：“什么样的插曲？”

    乔治笑了笑：“高宗皇帝希望马戛尔尼伯爵能像中国人一样行三跪九叩的大礼，但马戛尔尼伯爵却要行英国人见面时的最高礼节。”

    婉贤皱了皱眉：“并不是多大的事情，说到底，只是习俗不同罢了。”

    乔治继续道：“维多利亚女王陛下送去的礼物里，有一艘英国当时最先进的110门炮舰模型，这是个诚意满满的大礼，因为没有哪个国家愿意将自己最先进的武器模型当作礼物送给别国，这是大清‘师夷长技’的第一个机会，还是主动送到门前的机会，但大清皇帝并没有重视它。”

    婉贤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她冷冷地盯着乔治，语气淡漠的回敬他：“我不知道先生讲这个故事是何用意。”

    乔治耸了耸肩，将两只手摊开来：“只是忽然想起这个故事来罢了，如果因此冒犯了你，那么我真诚地请求你的原谅。小姐，我只是想告诉你，并不是你的每一个想法都会成真，但在你拥有这个想法的时候，请务必全力以赴。”

    婉贤抿了一下唇，有些无法判断乔治究竟是恶意还是善意，只好不咸不淡地回一句“谢谢”。

    乔治道：“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小姐，你的进步很快，你和你的姐姐澜一样，幸运的拥有一颗聪明的大脑。”

    婉贤又回一句：“谢谢。”

    乔治又耸了一下肩，向她道别后离开，婉贤自己待在外书房里，翻来覆去地将乔治将那个故事时的语气神态想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屈辱，她对着空气重重“哼”了一声，怒气冲冲地一把推开大门。

    谢诚正站在门口，神色焦灼，见到她二话不说，屈膝就跪了下去：“请三小姐救命。”

    婉贤被吓了一大跳，赶紧伸手扶他：“大哥这是怎么了？”

    外书房里的丫头小厮们也都被吓了一跳，面面相觑着看他，谢诚压了压情绪，站起身来，向婉贤做了个手势：“请三小姐借一步说话。”

    婉贤不明所以地被拉到一边，谢诚将声音压到最低，附在她耳边道：“徐先生回来了，他受了枪伤，子弹还在伤口里没有取出来，需要请西医做手术。”

    婉贤虽然心惊肉跳，却依然莫名其妙地问他：“那就去西医诊所，为何要我来救命？”

    谢诚舔了舔嘴唇，重重呼吸了几下：“徐先生是革命党。”

    婉贤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谢诚紧随其后，又接了一句：“我也是。”

七七。告密

    徐适年还在谢诚房里休息，他这一路都提着劲装作平安无事，到谢府后才松懈下来，立刻就兵败如山倒了，半夜便发起高烧来，谢诚急的满头汗，却连郎中都不敢请。

    婉贤没有往他房里去，免得引起他人注意，谢诚将徐适年的症状一一说给她听，婉贤想了半日，最后将主意打到了乔治身上。

    “他是英国贵族，还有爵位，如果他出面请医生，或是将徐先生带去西医馆，应当会比你或我请医生来更安全。”

    谢诚摇了摇头：“三小姐，徐先生眼下已经走不动路了，他昨天半夜起就在发高烧，一边喊疼一边说胡话，我打了井水来给他擦身子降温，也只是杯水车薪罢了，三小姐，他这会需要手术，得请西医来为他做手术。”

    “我知道你很着急，大哥，”婉贤道：“可是将西医请家里来做手术，这么大的阵仗，你想瞒着父母亲，那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我实在想不出办法了，”谢诚将一只手放在心口上，用力揪着胸前的衣服：“实在不行的话，就告诉老爷吧，老爷赏识徐先生，说不定愿意救他的命。”

    婉贤下意识地摇头：“徐先生是因为参加潮州事变才受伤的，你要一个朝廷命官去救反贼？”

    谢诚不吭声了，他病急乱投医才想到这一招，这请求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知道其实并没有希望。

    两人相对沉默，空气开始变得焦灼，吸进肺里的每一口气都**辣的这是对于谢诚而言的，但从婉贤的角度出发，虽然也焦急，但总有那么几分是演出来的，对于她来说，徐适年的革命党身份比他的伤更让她关注。

    “要不然……”婉贤犹犹豫豫道：“告诉大姐吧。”

    谢诚立刻表示反对，因为他比婉贤更了解婉澜的本事，如果谢道中会选择见死不救，那么谢婉澜一定会将他们父子和徐适年一同毁尸灭迹高门大户的管家太太总是要比丈夫更谨慎，才能保证家族长久荣华，显然，这种杀人不见血是这种谨慎里必备的技能。

    当然，这些都是谢诚对谢婉澜的主观臆想，但这种恐怖的臆想足以让他将谢婉澜从他的求助名单中清除出去了，而能被他信任的人又着实没什么用处，只能陪他一同束手无策。

    婉贤在整个府里都午休的时候悄悄起来去了谢福宁的院子，她让婢女寒露去弄了一些止血治风寒的药，还有金疮药和跌打损伤膏一并送了过去。

    寒露不知道徐适年是革命党，但这丝毫不妨碍她由徐适年的伤延伸出去的一系列猜想，虽说那些猜想的职业各异，但被发现后的结果却是**不离十，她在回去的路上劝说婉贤：“这可是全府掉脑袋的大事。”

    但婉贤没有被她吓到，不仅如此，反而更有一种古时的英雄气在胸间回荡。徐适年在她登门探望的时候清醒了一些，拜托她去镇江的西医诊所里购买消炎和降温药，婉贤下定决心要办成这件事，因此将主意打到了乔治头上，请求乔治带她出府，因为她想去戏园子里听昆腔。

    乔治时不时会忘了清国男女大防的规矩，自然是一口答应，他想将婉恬也一并带上，但婉恬自从晨间被婉澜叫走便再不见踪迹，他央婉贤去找一找，但婉贤只是在内苑门前晃了一圈便推说找不到，紧接着一叠声地催他，乔治无可奈何，只好将婉贤和她的婢女寒露一同带出了府。

    他们走到西医诊所前，婉贤又装作想起什么似的，叫停了马车下去买药，并向乔治解释说这药是买给官家谢福宁的，为了免他着急，又打发寒露回府送一趟，而他们则在诊所对面的茶楼里等着。

    寒露心口像揣着一万只兔子，怦怦直跳，她鬼鬼祟祟地在帐房门口探头探脑，没看到谢诚，反而引起了一位管内簿的先生注意：“寒露姑娘！怎么在这呢？”

    寒露照着婉贤教她的话结结巴巴回答：“三……三小姐在戏园子看戏，短了银两做赏，打发我来找谢诚大哥要点。”

    账房先生哈哈大笑，自掏腰包抓了一把铜钱给她，又给她一小点散碎银子：“我孝敬三小姐的，谢诚约莫在院子里，他今儿有些不舒服。”

    寒露接了这些银子铜子，又揣着小药瓶跑去谢福宁父子的小院子里去，将药瓶交给他，又把那西医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过去。

    徐适年正醒着，向她礼貌地道了谢，寒露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说又不敢说，徐适年看到了，多嘴问了一句：“寒露姑娘怎么了？”

    寒露立刻开口：“徐先生，老爷是朝廷命官，全家人的脑袋都在您身上呢。”

    谢诚立刻反应过来她这话的意思，立刻变了脸，站起身来呵斥她，徐适年倒是摆手阻止：“她说得不错。”

    寒露有点怵谢诚，她向后退了两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好险没有摔倒，推说自己还要去街上寻婉贤，急忙忙就跑了。

    谢诚转而安慰徐适年：“小丫头不知斤两，你别往心里去。”

    徐适年叹了口气，又重复了一遍：“她说得对。”

    窝藏革命党，的确是要全府掉脑袋的事。

    谢诚沉默了一阵，将那西医写的单子展开，照着量给他倒了药片出来：“你回到镇江，却不会住处，显然是对住处不放心……或者是对报社不放心，眼下除了老宅，哪还能借你容身？我知道这是全府掉脑袋的重罪，所以我们得万分小心。”

    徐适年低低“嗯”了一声，又问：“主人家并不知道我在这里，是吗？”

    谢诚点了下头：“除了贤小姐，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徐适年将药服了，又躺下去：“为什么不告诉屏卿？”

    “屏卿，”谢诚笑了一下：“你倒是叫的亲热，你可知万一屏卿知道你在这里，恐怕连我爹都得被赶出去。”

    “你似乎对她有很大的成见，”徐适年道：“因为是因为你在账上做手脚被她发现吗？”

    谢诚忽然沉默下来，很久都没有说话，徐适年也不催他，在被子里侧身躺着，身上一阵一阵地冒汗，将伤口蛰的疼，他的精神支撑不住这样的身体，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而谢诚在这个时候忽然出声：“有一件事，我想来想去还是要告诉你。”

    徐适年一下被惊醒：“什么？”

    谢诚斟酌了一番词句，打好的腹稿却在最后一刻被放弃，索性直言道：“名册被清军拿了，潮州那边……损失惨重。”

    徐适年猛地坐了起来，脸上煞白一片，浮起一层密密的汗珠：“你怎么知道的？”

    谢诚道：“这样的大事，报纸不会不登。”

    徐适年又问：“谢翁对此是什么评价？”

    谢诚摇摇头：“我不知道。”

    徐适年吸了一口凉气，半晌，又问：“孙先生呢？”

    谢诚答道：“没有孙先生的消息，想来是平安无事的。”

    徐适年惨然一笑，被谢诚扶着慢慢躺了下去，眼角已经有泪流下来，滴进两边的鬓发里，他拿手抹了一下，抹了汗水泪水满满一掌心，又重重叹了口气：“又失败了。”

    谢诚道：“你得坚持住，尽快好起来，等风声再过一过，你就能光明正大的去做手术了。”

    徐适年低声道：“恐怕我熬不到那时候了。”

    谢诚自然又是一番鼓励的话，语言苍白，连语气都无力。一次失败自然可以以平常心对之，两次也可以，但到第三次就会有人沉不住气，更别提面对无数次失败了。革命党的目标是救国，可国尚且未救，民到已经死了不少，如今徐适年借谢家高门掩身，万一出事，是他活活连累了谢家一族，下地狱都不足以赎此罪。

    他担心，有人比他更提心吊胆。寒露一整日都心神不宁，她劝了婉贤几句，还被婉贤用大义凛然地话顶了回去，她想去打听打听徐适年的真实身份，却又害怕不恰当的举动将他藏身谢府的事情泄露出去，婉贤到底是她的主子，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头只蚂蚱要自己往油锅里跳，就算不为她想，也得为自己保一保命。

    寒露想出的保命方法是去找婉贤的母亲陶姨娘，有句话说得再恰当不过：妇人弱也，而为母则强。陶姨娘安抚了寒露，又叮嘱她此事万万不可对旁人提起，就算自己的老子娘也绝不能透露半个字，她严肃的表情唬的寒露指天指地地发了一通誓，陶姨娘尤不放心，又迫她拿自己全家的身家性命发了重誓。

    她在夜晚带了自己的婢女芽儿去到管家父子的院子里，身上还携了一柄剪子，将芽儿留在院子后门处等着，只待她杀了徐适年，芽儿便过来助她一同将尸体扔出去这是一个简单却行之有效的方法，只是不巧算错了一点，谢诚是与徐适年同屋而宿的。

七八。夜半

    谢诚在屋子里搬了一张贵妃塌，睡在窗边书案旁，案上放着药和毛巾，还有睡前烧好的热水，方便徐适年半夜有什么不适他好起来照顾。

    陶氏换了一身利落的装束，却在门前边吃了个坏羹。谢诚的屋子是在里面上锁的，她哪了支铜钗子从门缝伸进去戳挂在门上的扣子，想用这个苯方法戳开，却没料到那挂扣并不是固定在门上的，她几钗子戳下去，扣子从里面掉到了地上，发出“怦”的一声响。

    谢诚马上就惊醒了，他探头向门外看，看到一个清晰人影映在门框上，挽着头发，是个女人。

    他以为是深夜前来探望的谢婉贤，便放松警惕走了过去，直接在里面将门打开了，外头正将耳朵贴在门缝上听的陶氏骤然失去支撑，一下摔了进来。

    谢诚在那倒人影摔进来的时候已经觉得不对，因为谢婉贤并没有陶氏这样的身高，他下意识在陶氏肩上重重推了一把，从门后的花盆后面拿出了一把枪。

    但陶氏倒地时的一声惊呼让他改变了主意，又将枪抛回了花盆后面，几步从门里跨了出来：“姨太太？”

    芽儿小跑着从屋子后面过来，一边叫着姨奶奶一边小跑着过来扶她，谢诚恐怕这边的动静惊醒了谢福宁，急忙将两人让进屋来，还小心地左右观望了一下：“姨太太怎么这会过来了？”

    他的动作更引陶氏怀疑，她站在当地，藏在袖子里的手将那把剪子死死捏住，又定了定神，向床榻处走了两步：“这是谁？”

    谢诚大步迈过去，用身体当在床榻和陶氏之间：“一个朋友，姨太太问这个做什么？”

    陶氏又向前走了一步，谢诚便不得不向后退一步，又问了一遍：“姨太太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陶氏向他笑了笑，又向前挪了半步：“我听婉贤说你这有一位重伤的客人，就过来看看。”

    谢诚贴着床站住，听见身后徐适年浑浊又粗重的呼吸，恐怕病情又严重了几分，他心里焦急，语气就有些不客气：“不劳动姨太太，姨太太请回吧，更深夜重，您不适合落脚在这里。”

    陶氏冷笑一声，忽然掏出剪刀来向谢诚身侧抢去，谢诚吓了一大跳，伸手挡的时候在剪刀利刃上狠狠抹了一道，血立刻便涌出来，喷了一床，连徐适年都被染了半张脸，陶氏从没有见过这么多血，当下便有些发怵，却依然握紧了剪子在寻良机，谢诚用另一只手捏住左手手腕，看到吓呆在门边的芽儿，忍不住吼了一句：“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小姐来！”

    芽儿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她也吓得不清，陶氏喊都没喊住，她走之后，陶氏也愈发着急，竟然与谢诚打了起来，幸亏婉澜来得快。

    院子里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谢福宁自然是无法安枕，他披衣过来谢诚这边，刚进门就看到陶氏被谢诚推倒，脑袋照着门边的花盆砸过来，不由吓了一大跳，急忙在后面托了一下，待他看清是陶氏的时候，心中的惊骇简直无以言表：“姨太太！您怎么会在这里！”

    陶氏发髻微散，脸上也被溅上血迹，听得谢福宁发问，心头怒火总算找到了一个泄口，下意识便摆起主子架子：“我怎么会在这里？这话你得问问你的好儿子，要不是他私自窝藏了朝廷钦犯，我又何必半夜跑到这里！”

    她话音刚落，婉澜便出现在敞开的房门前，陶氏这句话喊得响亮，她刚进院子就听到那句“朝廷钦犯”，立刻便发起火来：“住口！这是什么话都能说的地方吗！”

    陶氏有些怵这位大小姐，当下便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只是嘴上还不停歇：“澜大小姐，这事情我不知道您知不知道，但阿贤是晓得的，谢诚他……我不知道徐先生是个什么身份，可若是堂堂正正能见光的身份，又怎么会不声不响地被他藏在咱们府里？”

    婉澜眉心皱的紧紧的，先看了谢诚一眼，对谢福宁温声道：“福叔，劳动您先去找金疮药来给大哥止血吧，莫伤了筋骨。”

    谢诚摆了摆手：“不用，我这有。”他将中午婉恬送来的金疮药取了，婉澜使眼色给身边的立夏，立夏便上前为他处理伤口。

    这么大的动静，徐适年竟然还没有清醒，可见不是睡觉，而是在昏迷了，婉澜走到床边去看了他，还伸手在他额上试了试温度。

    “姨娘，今天这事情还请你不要走漏了风声，你也是知道轻重的，阿贤卷进来脱身不得，你切莫在外头乱说。”

    陶氏点头如捣蒜，一叠声应了下来，婉澜平静地“嗯”了一声，又打发谢福宁和芽儿带着她到小院的正房去歇着，将卧房里只留了徐适年、谢诚与她和立夏。

    婉澜去拿凉水洗了手巾，为徐适年擦脸，还侧耳听了听他的呼吸：“是什么病？”

    谢诚道：“受了枪伤。”

    婉澜偏过头来瞟他一眼：“你在账上做手脚的原因，是与他受枪伤还不敢回自己家养病的原因一样吗？”

    谢诚站起来，对着谢婉澜直直跪下去：“我对不起大小姐。”

    婉澜哼笑一声：“大小姐倒从未对不起你。”

    谢诚低着头，又重复了一遍：“我对不起大小姐，只是请大小姐救命，徐先生得做手术，子弹还在他伤口里。”

    婉澜分得清轻重缓急，也知道当务之急是救命，她思忖了一会，立刻便打发立夏去请谢怀安过来。

    谢诚这才算是明白了婉澜的态度，提着的劲一下松懈，眼泪便跟着下来了：“我对不起大小姐，请大小姐放心，等徐先生身体好转，我二人立刻就离开谢府，绝不拖累家里人。”

    婉澜冷笑一声：“若是有不拖累家里人的想法，又怎么将他藏到家里来。”

    谢诚只觉得面上一片火辣辣的，像被人凌空扇了无数个巴掌，羞愧的简直想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再不见天日。

    婉澜侧身在床榻上坐下，开口发问：“你是什么人？”

    谢诚沉默了一身，低声答道：“我与徐先生……都是革命党，他是我的引荐人，先前时常去报社里买报纸，一来二去就熟识了。”

    婉澜心口带着火气，说起话来也不怎么客气：“真是劳烦你了，谢先生，没有前去救国救民，还得握在我小小谢府屈尊做个管家。”

    谢诚没有吭声。

    婉澜又问：“你从我家抠了多少银两出去？”

    谢诚道：“前前后后，统共有七千四百二十二两。”

    婉澜哼了一声：“你记得到是清楚。”

    谢诚急忙抬头，表情恳切：“大小姐请明鉴，我从没有拿着家里的钱去做人情的想法，革命的簿子上都记着家里支出的每一笔钱，来日新世纪建成，咱们府就是革命功臣。”

    婉澜“哈”地笑了一声：“若不是又怎么样？前清遗臣，满门诛灭吗？”

    谢诚又不说话了。

    婉澜顺了顺气，再次开口：“徐存之是在潮州受伤的吗？你为什么没有去？”

    谢诚道：“我……我走不开，所以没有参与。”

    婉澜又问：“他在这里多久了？”

    谢诚急忙道：“前一个晚上他才到的，小姐，他受了枪伤，子弹留在伤口里还没有取出来，求求大小姐救他的命。”

    婉澜没有理他后半句，只问：“门房是哪个？”

    谢诚便答：“是吕六，我已经打点过了。”

    婉澜又冷笑一声。

    谢怀安在这个沉默的当口走进来，他批了一件长跑，散着头发，显然还没有睡醒：“怎么了这是？大半夜的扰人清梦。”

    婉澜压着脾气向他微笑一下：“有件事得劳烦你，到小教场去请那位洋郎中来，告诉他这里有人受了枪伤，子弹还没有取出来，需要他带着东西来做个……嗯，手术”

    谢怀安也被吓了一跳：“是谁？谁受了枪伤？怎么受的？”

    “是徐存之，在潮州受的伤。”婉澜将压在徐适年额头上的手巾拿开，露出他的整张脸来：“已经拖了一阵子了，恐怕不太好。”

    谢怀安脑子转得飞快，不过眨眼工夫已经弄清了前因后果，他深深看了婉澜一眼，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边伸手将外袍穿好：“我这就去，这里劳你主持着。”

    婉澜点了一下头，又打发立夏跟着去将谢怀安送出去，她将手上的羊脂玉镯子摘下来交给立夏，好打点今日当值的门房。

    谢诚一直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他掌心的伤还没有包好，血液涌出来，很快将敷上去的药冲开，一滴滴落在地上，但婉澜装没看见，谢怀安走了之后，她也站起来准备离开院子正房里还有两个等着她去安抚善后的人。

    谢诚跟着她膝行两步，又开口叫了她一声，却什么话都没有是说出来，他沉默了一阵，忽然弯腰，重重地向她磕了个头。

    婉澜皱了一下眉，也没有说什么，转身去了正房见陶氏和谢福宁。

七九。手术

    谢怀安带了两个小厮去请那洋郎中，敲了半天的门，来应的却是个汉人，原来那洋人早半月便回了国，只留下一个清国徒弟在这撑门面，这徒弟也剪了辫子，收拾了一个和徐饰年差不多的头型，穿了身掩着的丝绸袍子，睡眼惺忪语速缓慢，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样子。

    谢怀安把婉澜三言两语告诉他的转述给这徒弟，徒弟左手揉着右手手腕，很笃定地点了一下头，官话里还带了点温软的吴语音：“噫，是得做手术，恐怕是耽误久了，伤口都长好了。”

    谢怀安点点头：“那咱们这就过去？”

    徒弟吃了一惊，下意识向外瞧了瞧天色，又打开怀表凝神看了：“这个点？很着急么？”

    谢怀安笃定“嗯”了一声：“我来时仿佛已经昏迷不醒了。”

    徒弟也没吃惊：“伤口感染会引起高烧，倘若病人身子骨脆弱，昏迷也是常事。”

    谢怀安“哦”了一声：“那依先生之见？”

    “不然您现在回去，将病人送来？”徒弟提议：“做手术要专业设备，家里也摆不开。”

    谢怀安想想也有几分道理，又不放心地追问一句：“他这样坐车来，不碍事吗？”

    徒弟笑了下：“放心，半个月都过了，并不是很严重，不过我有些好奇，府上怎么会有人中枪伤？”

    谢怀安哑了片刻，不得不将罪名往自己头上安：“新得了把枪……从未见过，也不太会摆弄，不小心误伤了别人。”

    徒弟点了点头，又问：“那怎么拖到现在才想起就医了？”

    谢怀安又哑了片刻：“从未见过……不知道……”

    徒弟了然，打着呵欠站起身：“那就不耽误时间了，您去送病人来，容我准备准备开始手术。”

    谢怀安想了想，觉得既然不是很严重，那不如就拖一拖，待得天亮再来诊所，半夜套车出府实在扎眼，就算碍着他的身份不往长房里报，这风言风语传开也非同小可。

    他像洋医生说明了意思，拿了对方给他开的药便回府，走的是日常出入的角门，门房虽然疑惑大少爷夜半出府，可见了是大小姐房里伺候的小大姐亲自送出，还以为是内苑有什么要紧事，这会见他回来，脸上表情平静和煦，以为急事办妥，还弓着腰说了两句笑话：“大少爷半夜出府，莫不成是会了哪家艳姐？”

    谢怀安大笑：“啐！成天口没遮拦，什么艳姐，若被老爷知道，我非扒你一层皮！”

    门房跟着笑，一边说笑一边将门栓安牢。谢怀安便急忙忙往管家父子的住处走，婉澜正在正厅里坐着吃茶，与陶氏笑着说闲话，瞧这二人脸上的表情，约莫已经被婉澜安抚干净，谢怀安在门边咳了一声，对婉澜招了招手：“你来。”

    婉澜一站起身来，陶氏和谢福宁便跟着起来，按说陶氏是庶母，也算长辈，不必在小辈面前做此礼，但她总是小心翼翼地，像对待贵客一样对待婉澜：“大小姐还有要事，我就不耽误你了。”

    婉澜点了点头，向她轻轻屈膝，行了个万福：“劳动姨娘为此事专门跑一趟，您不必担心，我和怀安会处理好的。”

    陶氏低头还礼，道：“您和大少爷知道，这我就放心了，阿贤年纪小，旁人说什么就信什么，我这也是为母心切，总怕她被人诓骗了。”

    婉澜微笑道：“怎么会呢，她年纪小，可这不还有她的哥哥姐姐么，我看着她呢，您放心，只是这件事您千万别向外说，父亲赏识徐先生，这件事他也是知道的。”

    陶氏立刻指天指地地保证一番，才千恩万谢地离开了，谢福宁的表情也顺畅不少，而立夏已经为谢诚包好了伤口，正在一边服侍。当着谢福宁的面，婉澜没有对谢诚露出什么表情来，但走到房里却立刻换上一副冷冰冰的表情，谢诚知道她心里有气，再加上自己理亏，便赔着小心在一边伺候，听婉澜问谢怀安道：“怎么回事？”

    谢怀安接过谢诚递来的水一口饮尽：“不当事，拿了药来，明天去手术，那郎中说伤口感染会引起发热的症状，我估摸着他如今昏睡不醒，约莫是身子虚，心里还压着事情。”

    谢诚立刻松了一口气，对着谢怀安便跪下了，谢怀安闪身避开，将他扶起来：“大哥不必多礼，徐先生也算是我们的朋友，这件事……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婉澜紧随其后，补了一句：“是，全看在你的面子上。”

    谢诚的表情简直是羞愤欲死，他想对婉澜姐弟保证些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今晚的事情都安排毕了，婉澜的倦意上来，掩着口打了个呵欠：“成了，就这样吧，明日里让怀安套车出去，带徐先生去手术。”

    谢怀安点了一下头，问她：“你可是要回去了？正好一起。”

    谢诚弓着腰送他们，出了门，谢福宁也跟了过来，婉澜又挂起笑容来对谢福宁说话，以宽他的心，但谢怀安却在离开前状似无意地道了一句：“福叔快休息吧，莫因此责怪大哥，日后他离府，就聚少离多了。”

    谢福宁怔了片刻，哆哆嗦嗦地开口：“大少爷，阿诚他的确……”

    谢怀安打断他：“这也是大哥的意思。”

    谢诚立刻道：“是，待徐先生身体好转，我二人便离开。”

    谢怀安没有再给谢福宁说话的机会，只点了一下头，道：“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他与婉澜一同穿过寂静的宅院走回内府，婉澜沉默着，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谢怀安开口道：“谢诚大哥这件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婉澜道：“方才。”

    谢怀安有点惊讶：“是吗？看你这么冷静，我还以为你知道很久了。”

    婉澜无力地微笑一下：“早就有猜测，但是方才才确定了。”

    谢怀安点了下头，又问：“你是怎么打算的？”

    婉澜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是怎么打算的？”

    谢怀安抿了一下嘴唇，又微微笑了一下：“海阔天空任鸟飞。”

    婉澜点了一下头：“差不多，我们需要和革命党有点关系，但也不能有太亲密的关系。”

    谢怀安道：“一个管家的儿子，的确是不亲密也不疏离。”

    婉澜叹了口气，眉目间流露出几分倦意：“他从家里拿走了七千两银子。”

    谢怀安吃了一惊：“有这事？我从未听你说起过。”

    “先前只是怀疑，并无证据，也不知道该怎么取证，”婉澜道：“然后就出了这桩事，我直接问了，他也承认了。”

    谢怀安沉默一阵，深深叹了口气：“也是从小一起长起来的情分。”

    婉澜安慰他道：“好坏没有用去贴自己，革命的事情……也算是改朝换代的大志吧。”

    谢怀安笑笑，还是惯常的情绪：“好好休息吧，明日你就不用插手了。”

    婉澜点了下头，与他道了晚安：“怀安，你回来可真好。”

    谢怀安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抬起手在她肩上用力捏了一下：“阿澜，别灰心。”

    婉澜对他微微笑：“我知道。你好好休息吧。”

    谢怀安在第二日早膳后套车去小教场，将徐适年带了出去，他神智清醒，高热也降了下去，有气无力地倚在车里：“原没想惊动大少爷。”

    “你惊动的是大小姐，大小姐又惊动了我，”谢怀安倚在另一侧：“徐先生在府内是住不得了，手术之后，您就去北固山上的别苑歇着养伤吧。”

    徐适年点了点头，被那诊所的徒弟遣人抬了下去，拿白屏风将病床围起来，便是个手术室，谢怀安在外头等着，背着手在医药柜前踱步，瞧着什么都新鲜。

    诊所里另有一名学徒，穿了一身白袍子，在柜后给人取药，拿小勺伸进棕瓶子里去舀药片出来，放在裁好的方纸里，再将方纸折成小包。

    他觉得有趣，靠在一边看了许久，还趁没人的时候跟他搭话：“你这瞧病的手艺，打哪学的？”

    那人伸手推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圆眼镜，回答他：“跟布朗先生学的。”

    谢怀安点了下头，指了指药柜上的棕色药瓶：“那上面写的都是什么？”

    “拉丁文，”学徒笑道：“医学名词都是拉丁文写的。”

    谢怀安惊叹道：“你竟能看得懂这弯弯曲曲的字？真不容易……”

    学徒有些腼腆，听他这么夸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不算什么，里面给您带来的病人做手术的李医生懂得更多，还会用拉丁文说话写字呢。”

    谢怀安又将那李医生大家夸赞了一番，再问：“那这药都是从哪买的？”

    学徒道：“从上海买来的，葡萄牙那边会有商队过来，咱们是老主顾了，每批药品都会给咱们诊所留一份。”

    谢怀安若有所思：“这药都是千里迢迢重葡萄牙运来的？这个国家种葡萄吗？怎么取了个如此怪的名字？”

    学徒大笑：“不是的，先生，这只是音译罢了，这国家名字叫portuga，货船每两月都会来一次，运来很多商品还有药品。”

    谢怀安若有所思地点头。

八零。 邀请

    徐适年做完了手术就被谢怀安送去了北固山别苑，婉澜与婉贤正在别苑里等他，但令人奇怪的是，婉澜不仅带来了谢诚，还将陶氏身边的那个小大姐芽儿带了过来。

    徐适年已经清醒了，却苦于手术刚完无法下地行走，他躺在床板上对婉澜微笑：“我要多谢澜大小姐救命之恩。”

    婉澜也向他笑了笑，语气和蔼地询问手术是否顺利，身上还有哪些不舒服。谢怀安向为他主刀的李医生详细询问了病愈所需要的时间，将它们说给婉澜听，婉澜便将这个时间往后推迟了十日，把它定为与徐适年告别的时间。

    “先生既然要做大事，何必困居镇江小小一隅，”她指挥着小厮将徐适年抬到为他收拾出的偏房里，又搬了张凳子在塌边：“这又不是荆州，当不得半块玉玺。”

    徐适年听懂了婉澜话里的逐客令，她不仅仅是想将他请出谢府，她是想让他离开镇江。

    寻常一个大家闺秀说这话，徐适年自然不放在心上，但镇江父母官的千金就让他不得不重视起来。徐适年张了张嘴，低声道：“我在报馆，很安全。”

    婉澜挑了一下眉：“那不如去报馆养伤？”

    徐适年苦笑一声：“你是心意已决。”

    婉澜浅浅笑了一下：“等先生载誉归来，谢家摆府宴为您接风。”

    徐适年反问：“屏卿难道不怕来日富贵，这宴我就不愿吃了吗？”

    婉澜道：“先生若这么想，那也没有办法，且当这命我白救了吧。”

    徐适年苦笑了一番，不得不跟她保证：“小姐放心吧，我是万万做不出这等忘恩负义之事的。”

    婉澜依然是淡淡的神色：“自是，我相信存之。”

    她说着，转头将婉贤身边的寒露和芽儿叫来：“你们两个，就在别苑里好好伺候徐先生，这日子也不长，尽点心。”

    寒露和芽儿都吃了一惊，赶紧跪下：“求大小姐开恩，我们是伺候的不好吗？”

    “好，”婉澜道：“正是因为好，所以才把你们留下。”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谢诚：“这两个人丫头留给你，你也上点心，若是不好用，就打发下去吧。”

    谢诚低眉顺眼地应了下来，婉澜这句话里的“下去”别有深意，是要他来教训这两个知道实情的丫头，若他没有看好以致走漏风声，婉澜第一个举动就是杀人灭口。

    那两个小大姐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发配到别苑来，兀自跪着哭泣，婉澜也不管她们，自顾自站起身：“那就这样吧，我和怀安先回家去了。”

    谢怀安在路上与她开玩笑：“想想我日后的太太也是你这样，忍不住有点发寒。”

    婉澜瞟他一眼：“若是我这样才好，若不是，要么将那俩小大姐毒死了，要么任谢府覆亡。”

    谢怀安道：“可惜，这么贤惠的大姑娘，要嫁去别人家当太太了。”

    提起婚事，婉澜便轻轻叹了口气，问他：“可收到玉集的信了？”

    谢怀安想了想，摇头道：“未曾。”

    婉澜点了一下头：“我收到他最后一封信，还是年后去扬州的时候。”

    谢怀安忍不住调侃道：“怎么，相思难忘？”

    婉澜脸上有点发烧，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你也该议亲了吧。”

    谢怀安耸了一下肩，这动作和乔治竟有几分相似：“横竖父母亲未提，我便也不着急，再者身上尚无功名也无成就，拿什么去娶亲。”

    婉澜道：“父母亲的眼光我是放心的，可好坏也得你中意才行。”

    谢怀安笑道：“我眼下一心都琢磨建纱厂这回事，哪有心情瞧女人？阿姐，我想了个注意，得跟你商量商量。”

    婉澜将头转过来，示意他开口。

    “我想空手套白狼，去找玉集大哥帮这个忙。”这主意想必是打了一阵子，谢怀安说的流畅，连想都不用想：“我们从康利洋行买布机，打洋行的名义建厂，哪怕将利润都给他。”

    婉澜恍然大悟：“你是想先经经手？”

    谢怀安急忙点头：“咱们现在唯一却的就是钱，你也说了，这钱数目巨大，不可能不让父亲知道，但父亲若知道，必得叨叨一番身份与前景，我想着咱们先建起来，做出点成绩，若是成了，直接将布机和地皮的款子向康利洋行还了，这就是谢家的产业了，若是不成，还是将款子算上折旧费一同还给洋行，也不算他们吃亏。”

    婉澜想了想，觉得这的确是个好方法，不伤己也不损人，唯一的难处就是康利洋行会不会答应：“洋行并不是玉集的一言堂，只怕他会难做，毕竟我与他存着这样一份关系。”

    谢怀安道：“正是因为你们存着这样一份关系，我才将主意打到康利身上，若是你亲笔写信，他准会同意，阿姐，不是我凉薄，只是眼下情势由不得我们再犹豫了。我这法子虽然不能让康利财源滚滚，却也没让他们受什么损伤。”

    婉澜还是犹豫，她不想还未出嫁就给陈暨留下一个抠婆家贴补娘家的印象，就更怕他因此犹豫为难，当然，心底里最怕的，还是陈暨会找借口回绝她。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还是点了点头：“是，只要我写信，他准会同意。”

    谢怀安看出她的举棋不定，却一反常态地步步紧逼：“那你回去就写信吧，交给邮传局，我安排他们上点心，尽快送去京城。”

    婉澜还是犹豫，却依然嘴硬：“好，回去就写。”

    他二人回府，谢怀安将婉澜送回内苑去，他白日里一直很忙，谢道中一去衙门他就也跟着出府，婉澜之前问他，他便说是去看地皮了。

    “朱家口那片地好是好，可距离府上有点远了，建厂一定要在眼皮子底下，而我眼下又没法住过去，还得再想想。”

    他这么说了，婉澜便再没管，抛头露面的事情自有男人去做，女人只管安顿好内府便可。自谢怀安回府以来，婉澜对他的饮食起居表现出了特别的关心，有时瞧他在膳桌上脸色不好，便得叮嘱小厨房炖补盅给他送去做夜食，量也不大，一两口就能喝完。

    谢怀安将她送到内苑门口，便告辞说得出去了，因是听说焦山那边有块好地，婉澜也没拘他，在内苑口与他说了两句话，让他再好好想想向康利伸手的事情。

    这边正说着，那边婉恬遥遥便过来了，脸上神色着急的很，见到婉澜，几乎是小跑过来的：“阿姐，你可算回来了。”

    婉澜诧异道：“你怎么了？”

    婉恬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谢怀安，脸上有点发红：“你和大哥说什么呢？”

    谢怀安接过话道：“没什么大事，你怎么了？直说便是。”

    婉恬看了一眼婉澜，又看了一眼谢怀安，支支吾吾地讲了两句无关痛痒的话，谢怀安明白她的心思，笑道：“看来是姐妹间的闺房话，我不便多听，那好，那好，你们好好说，我这就走了。”

    婉恬向来镇静自持，这会被谢怀安调戏两句，竟然红了整张脸，还跺脚道：“大哥惯会取笑人，这话我还真不说了。”

    谢怀安急忙与她道歉，笑着告辞走了，婉澜正瞧着她表情的新奇，谢怀安还没走远，她便按捺不住地追问：“怎的了？”

    婉恬叹了口气，将手挽在她臂弯里：“今日乔治收到了一封电报，他们国家大使馆发来的，说他的姐姐要成婚了，请他回家去观礼。”

    婉澜蹙眉道：“这么说，乔治是要走了？”

    这可不太妙，早时刚赶走了徐适年，眼下乔治又要走了，婉贤的洋文无论如何得搁下。

    婉恬心里有事，暂时还没想到阿贤身上去，她扭捏了一会，故起劲来跟婉澜道：“他……他请我与他一同回家去。”

    婉澜大吃一惊：“你没答应？”

    婉恬点了下头：“我自然没有。”

    婉澜又问：“你可还记得我上回跟你说的话？”

    婉恬眼睛垂下去，盯着地面：“记得。”

    婉澜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婉恬不吭声了，婉澜心里便更急，又催了她两句，婉恬才哼哼唧唧道：“我自然是没有答应他的，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能和一个男人一同远赴重洋。”

    婉澜知道她这是表态，提着的心放下一半。

    婉恬偷着看了一眼姐姐，瞧她神色还算平静，这才继续望下说了：“但……若是能到那欧洲去瞧瞧，也是极不错的。”

    婉澜张了张嘴，怔了一阵才发问：“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事情？”

    婉恬道：“方说了没多久。”

    婉澜点了一下头，又问：“你想去？”

    婉恬犹犹豫豫道：“不想……”

    婉澜皱着眉，伸手在她额角戳了一下：“想便想不想便不想，连这实话都不愿说，直接回绝他便是，还来与我商量什么。”

    婉恬终于哭丧了脸：“阿姐，阿姐，我是实在没法子了，乔治的心意我明白，但我也知道我与他没什么，兴许他这次回去，便山高水远再不相见了呢？我只是觉得……都山高水远，再不相见了……”

八一。一时兴趣

    婉澜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这个向来冷静自持的妹妹，简直不知该用什么情绪面对她。婉恬也到了议婚的年纪，但因为有陈家的丧事压在头上，一直迟迟未得消息，却不想她竟对一个洋人动了旖旎心思。

    “我纵有通天之术，也无法说服父母允你与一个洋男人远渡重洋，更不能想出什么招数助你瞒天过海。”婉澜的语气里连一丝商量的意味都没有，斩钉截铁道：“若是寻常小会，瞒也就瞒了，可此事事关你闺阁清誉，一旦走漏风声，后果不必我多说，你也该清楚。”

    她说着，心里蓦然生出几分悔意来，婉恬向来安静，吃穿用度不缺她的，她便很少提出什么旁的要求，喝茶也好烧陶也好，全是自己在自娱自乐，致使她薄待了这位胞妹。

    婉澜想到这，语气便软了几分，带着苦口婆心的教导：“阿恬呀，乔治好则好矣，可中华也不乏博古通今中洋兼备的才俊，你只是没有见过，并不是不存在的。阿姐曾在京城见到一位蒋方震蒋公子，为人之潇洒古今难见，与怀昌和玉集均是好友，眼下正在德国留学，待他回来了，我引荐你们相识，你看如何？”

    婉恬听着，便知道这事情靠长姐无论如何都办不成，可她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出这一趟洋，便一点一点平复的自己的情绪，紧接着脑子便转起来，打算另拓一条别的路子。

    这个主意她不打算瞒着婉澜，却也不准备让她这么早就知道，便只拿袖子抹了抹并无泪水的眼睛，抬起头来对婉澜微笑一下：“我知道了，阿姐。”

    她午后又去到外书房听乔治给婉贤教授英语，推门而入的时候乔治正说一句例句给婉贤听，见她进来，便向她露齿一笑。

    其实婉恬并没有明确答应乔治的表白，但有情人之间的一个眼神对方都能心领神会，他们之间依然保持着彬彬有礼的接触，只是传递的意思却大不相同。

    婉贤看着他们的眼神交流吃吃发笑，年轻少女们总是喜欢这样的故事，高大俊朗的情郎与柔弱婉约的少女情愫暗生，无奈遭到长辈的反对制裁，只有贴心机灵婢女才能做一只衔信青鸟，帮月老将这两人的线打一个死结，再不分开。

    如今她将自己当做那只衔信青鸟了，便热心的多管起闲事来，比如故意要求延长授课时间，自己却跑去书架后面躲着打盹，而乔治也乐得用这位高徒传递情诗，他随婉贤学习毛笔字，用七律写打油诗给婉恬示爱。

    乔治的诗文水平婉恬是瞧不起的，若是换个人来写，没准要厌他行为可笑，但这人是乔治，那就又不同了。乔治的优点很多，每一项都能教她惊叹崇拜，这一点小小瑕疵反而成了拉近两人距离的美事，婉恬爱取笑他的诗句，便时不时回一些名家之作与他学习，偶尔也会礼尚往来，写一首英文版的小笺给他，水平大抵也与乔治的中文打油诗不相上下。

    她想要与人分享自己的小乐趣，就像怀揣着美丽珠宝的妇人迫不及待想要接受赞美。但婉澜显然是不成的，当家的长姐更多要考虑利益相关，况且婉澜从来不愿再没有结果的事情上浪费时间，而婉贤则是万万不可的，她年龄还小，过早接触这些男情女爱并没有什么好处。

    婉恬只能将自己的心事说给日记听，她不敢用中文写，怕这册子藏不严遗落出去，先用英文写了几日错误百出的，乔治便主动表示要教她拉丁语了。

    他们共用一个日记册子，乔治亲手做了封皮，用意大利语写的书名，名字竟然是《清教徒》。

    “倘若你的姐姐有能读懂意语的朋友呢？”乔治这么解释：“她可是位神通广大的女士。”

    婉恬深以为然，便默认了这个寡淡又有些诡异的名字，她在日记上写自己每天的事情和心情，有时用英文，有时用拉丁语，总是错误百出，乔治用红色的墨水笔圈出错误的地方，在写一个正确的示范给她。

    诸君若问快速学习洋文的好方法，那么再没有比与一位博学多才的洋人恋爱更好的法子了。婉恬的英文和拉丁文水平在乔治的指点下突飞猛进，倒不是他偏心，而是她急于读懂乔治写给她的东西，也急于将那些红色的圈圈全部消灭掉，待到乔治邀请她与他一同远赴重洋时，婉恬已经能用英文写出华丽流畅的句子，甚至会运用欧洲历史上一些典故作文。

    婉澜对这段隐秘的恋情不是没有察觉，她曾经与婉恬促膝长谈，将各种明示暗示都用上来试探她，但彼时婉恬心中本就坦坦荡荡，只是对乔治这个人物有所好奇，于是她反馈给婉澜的便也是这么坦坦荡荡的想法。婉澜将乔治当成了婉恬的一时兴趣所在，却忘记婉恬的一时兴趣通常都会变成长久爱好。

    婉恬在课程结束后用拉丁文告诉乔治，婉澜对她随他出洋一事明确表示反对，将原因也一一说了，最后还不忘强调一句：“我没有被说服，正在想新主意。”

    但乔治没有多少时间来等她想一个完备的主意了，而且他并不觉得使恋人因为自己而与家族决裂是一件浪漫或值得自豪的事情，于是他安慰婉恬道：“来日方长，我并不是一去不复返。”

    婉恬笑着接受了他的安慰，却没有改变想法。这个年纪想去做的事情，只要不损害他人，就应当及早去做，生命还很漫长，但青春年少的时光却并没有多少。

    她想了这件事情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消息泄露，闺阁名裂，孤独终老，她可以承受，但父母就未必了，况且她的恶名还有可能影响婉澜和婉贤的婚嫁地位，这就不得不深思熟虑。

    防止消息泄露唯一的办法就是减少知情人，因此她还是需要一个强大靠山，能顾帮她瞒过谢道中与秦夫人，或是能说服他们的靠山。

    非谢道庸莫属。

    婉恬自己去电报局向谢道庸发电报，邀请谢道庸的女儿谢宛新与她一道前去不列颠，而谢道庸则是个人精，收到电报便明白了这位侄女儿所面对的窘境，当即向镇江衙门发报，以冯夫人的名义邀请老宅里的姐妹三人去京城小住。

    婉澜自是去不成的，而婉贤去了也无大碍，大不了将她一同带去，也算是开了眼。谢道庸打得一手好算盘，正中婉恬下怀，自他去年回老宅之后，京城与本家的联系便紧密起来，谢道中只道他想拉近两家女儿们的关系，从未疑心此举其实别有用意。

    婉澜立刻来寻谢婉恬了，倒也不生气，还打趣她：“天罗地网也拦不住你。”

    婉恬照样笑的温柔，手上不停地为姐姐煮茶，还作了一副梅树奇石的茶百戏：“你不愿帮我，我不就得自己想办法了吗？乔治是洋人不假，可他的品貌学识，家世门楣，哪一样配不上谢家的女儿？裕大人家的女宰相尚嫁了美利坚国次等官，怎么不列颠的爵士就娶不得谢家千金了？”

    婉澜却道：“我只是疑惑你何时瞧上他。”

    婉恬道：“兴许还没有瞧上，只是好奇罢了，没准出了这一趟洋，回来就意兴阑珊了呢。”

    婉澜笑道：“乔治向来风流，在京城里不少红颜知己，你可当心，莫被他耍了去。”

    “一颗心都在他身上的，才易被耍了去呢。”婉恬也随着笑：“到了不列颠，还可以去见一见二哥，将他请出来一同顽几日，有他保驾护航，也不必担心被乔治欺辱了去。”

    计算的当真是周详，谢道庸多年来在外务部供职，来回都可照顾，至不列颠又有谢怀昌同行，婉澜这才放下心来，将茶汤端起来一饮而尽：“那我写封信，你顺便带给怀昌。”

    婉恬打趣她：“只有怀昌？我可是要去京城的。”

    许久日子不见，也无什么信件往来，婉澜又快要将陈暨忘掉了，当即便一扭身：“他又不来与我写信，我做什么上杆子联系他。”

    话虽如此，可她还是给陈暨写了封信，洋洋洒洒三大张，觉得不妥，又揉了重写，如此反复三四回，好容易作成封入信封，晚膳后便又后悔，将那信撕了个粉碎。

    陈暨最后只收到了一页纸，纸上也只有一句话。

    月如钩。

    他只一思忖，便明白了婉澜的意思，颊边浮上笑意，对送信的青鸟点头致谢：“劳动二小姐。”

    婉恬同时为他带来了三封信，一是婉澜的，一是谢怀安的，还有一封谢道中的亲笔，谢家待人接物的礼节从来殷勤周到，这一点我们在前文便已经提到过了。

    谢怀安给陈暨的这封信婉澜是不知情的，谢怀安也在书信里拜托他保密，只因其中提到的事情并没有被婉澜首肯，陈暨将两封信都读了，把谢怀安的放进抽屉，却将婉澜那页纸小心压平，压在桌面的玻璃板下。

    他状似玩笑地对婉恬感叹：“枕头风可真是可怕，难怪昏君总有妖妃祸国，英雄也难过美人之关啊。”

    ======================================================================

    茶百戏：又称分茶、汤戏、茶戏，兴起于宋代，用茶沫在茶汤上形成图案，盛行一时，明朝因茶废团改散而逐渐衰落。

    月如钩：典故来自张九龄《赋得自君之出矣》其中两句：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八二。合同

    六月底，谢怀安自谢家庄子里挑了二十余人，男女老少皆有，均是各家的闲汉，一并送去通州学机器纺织，这是一早就和通州那边讲好的事情，学成就直接在大生纱厂上工，按月拿薪，均能饱一人吃住，个别省检的，还能省下些铜子来补贴家用。

    陈暨在七月中旬与陈启一同启程南下，先将胞弟送去扬州拜见陈夫人，在独身至镇江来拜会谢道中夫妇。谢怀安知道他为什么来，激动非常，亲自过问了陈暨居镇江时的衣食住行。婉澜只看他上心程度，便将陈暨来意猜了个**不离十，不由吃惊：“我一准与你说过玉集在洋行的地位。”

    谢怀安点头：“你说过，洋行并不是他的一言堂。”

    婉澜不悦，皱着眉道：“那你还与他张口。”

    谢怀安笑了笑：“怎么，打借条给镇江谢家，康利还担心我们赖账不成？再说你与康利的女东家不是有些交情么，那些不服他的人不看玉集，也要瞧这位女东家的脸吧。”

    婉澜急道：“我哪里与正田美子有交情？我与她不过是舞会上的一面之缘，虽然那一面相谈甚欢，可之后就再无联系了。”

    谢怀安侧过脸来看她，掌心里托着茶碗：“就是这一面啊，长姐，那正田美子是和所有人都相谈甚欢的吗？你一向心高气傲，怎么遇见洋人就自己矮了三分？你与她是有利可图的，所以她来与你相谈甚欢。”

    婉澜抿了一下嘴，没有说话，她知道谢怀安说的是对的。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就是麻烦来的，你与我办成一件事，我与你办成一件事，交情就在这一来一往中不断加深。”谢怀安抿了口茶，又瞧着婉澜发笑：“可千万别觉得请人办事是低人一等，阿姐，你是个有价值的人。”

    陈暨来的迟了一阵，错过了谢家惯常的晚膳时间，谢道中带着妻女们在三堂等他，婉恬与婉贤两姐妹一走，饭桌上的人就只剩下了四个，谢道中似乎是有些不习惯，轻轻叹了口气，对秦夫人道：“我几乎能想到姑娘们出嫁后的场景了。”

    秦夫人就安慰他：“儿子们也会娶佳妇进门的，再过几年，老爷就要做祖父了。”

    谢道中笑了起来，脸上皱纹重叠，显出几分真实的愉悦，院外在这个时候起了喧哗，隐隐有说话的声音传来，谢怀安立刻站起来，说了一句“玉集大哥来了”，便转身迎了出去。

    果然是陈暨，他手里提了一个两层的漆盒，被谢怀安引着，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笑着向谢道中夫妇告罪：“让伯父伯母久等了。”

    谢怀安自他手里接过漆盒，好奇问了一句。

    “是自吴州快上带来的鱼，屏卿爱这一口，”他帮着打开，从中端出两盘来，盘子都还热着：“她是在绣楼用的晚膳吗？”

    谢道中表情柔和，微笑着打发丫头将陈暨带来的鱼拿一盘送去大小姐的绣楼里，而秦夫人则忙着招呼陈暨坐下，又让丫头给他端开胃汤上来。

    陈暨用了半碗开胃汤，赞了一句：“还是府上的厨子手艺好。”

    他气色神情都很好，可见平日生活不错。谢道中问起他的近况，他便从容讲了。

    谢道中微笑的表情逐渐收起来，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当年复平兄也是出口成章的。”

    陈暨笑道：“眼下朝廷已废岁科，只出口成章怕是不成了。”

    谢道中便与他打听起京师大学堂来，陈暨答了两句，话锋一转：“宁隐都已经出洋了，不若将重荣也送去读一个学位。”

    “这倒不必了，”谢道中一捋胡子：“恐怕外国的学校教不了如何齐家。”

    谢家族长从来不需要多高的官名，加之世事动荡，朝廷虽然正值求贤若渴之际，但这个节骨眼上与他们绑的太死，未必是件好事。

    谢怀安乐得清闲，连大学堂都不必考量，正好一心一意将心思用在建纱厂的事情上。

    陈暨带着康利的合同书来镇江，上面的条件一道道说的很清楚，贷给谢怀安一百三十台布机和九千枚纱锭，共计二十万两白银，若失败，康利将布机纱锭撤回，再收取三分折旧，若盈利，谢怀安要在三年内偿清贷款，款项两清后的七年，谢家纱厂还要每年与康利洋行五五分利。

    谢怀安很满意前一条，却觉得后一条有些狮子大开口了。

    “纱厂建起来，你可以用‘康利’冠名，”陈暨道：“这四分利权当是买这个名号。”

    谢怀安笑了笑：“可是……这个名号似乎并不是必须的。”

    “若可有可无，又何必将它当筹码摆出来？”陈暨道：“话要先说在前头，在商言商，你我私交好，这两者可是互不影响的。”

    “你去看过一些私营或官商合办的一些纱厂了，当知道眼下是个什么情形，谢家的纱厂是要销往全国的，与外资洋纱厂争夺市场，只靠镇江谢家的名号，能镇得住这些受大使馆保护的洋商？”

    谢怀安当然清楚这一点，他因此沉默下来，似乎是在权衡交易的筹码是否平衡。

    陈暨没有说话，任谢怀安自顾自考量。

    京城有风声，说朝廷就要颁布谕旨鼓励实业，这消息还没有传到镇江来，因此也无从揣测谢道中的心思他有意将谢家与大清剥裂开，只维持一个不近不远的联系，以应对有可能到来的江山易主，但也要考虑大清守江山的能力，革命党的确是闹得如火如荼，可就眼下的情势来看，洋人显然是更需要担心的。

    “重荣，”陈暨慢悠悠的开口：“谢家并不是拿不出这二十万，你将纱厂建在谢伯父眼皮子底下，也不可能瞒他多少日子。”

    谢怀安点了一下头。

    陈暨又道：“我带来的这份合同，其实已经极为优惠，这点你心里清楚得很。生意做成，是谢家盈利，败了，是康利担风险，我是要娶谢家姑娘的人，何必在家族大事上算计岳家呢？”

    “你误会了，玉集大哥，”谢怀安眉心松开，微微笑了起来：“我并不是在担心你算计我，只是事到临头，有些发怯罢了，你知道，做生意这回事并不是只有决心就能成功的。”

    陈暨挑了一下眉，也跟着笑起来：“若是白手起家倒还罢了，可惜有谢氏一门背在身后，难免束手束脚。”

    谢家还没有到生死攸关的时候，从商也只是未雨绸缪的一条路子罢了，如陈暨所说，白手起家反倒能放手一搏，但谢怀安身后是百年阀门的谢家，一旦失败，只家族内部的压力就要至他死地。

    陈暨不便在这个关头向他建议什么，便将手边的茶水饮尽，道：“我想去见一见屏卿。”

    他们在晚膳后应付了谢道中才开始商谈合同，不知不觉便过了子时，婉澜恐怕早就睡下，谢怀安看了天色，这才反应过来陈暨是在宛转地下逐客令，急忙站起身来：“长姐恐怕已经寝了，况且这时间院子也都落了锁，大哥若无急事，我明日就安排你们相见。”

    陈暨顺势起身，含笑道：“劳动你了。”

    谢怀安在次日清晨先去寻了婉澜，将陈暨开出的条件一一告诉她，婉澜听着，只觉得这合同简直再实惠不过，因此对陈暨颇有感激，见面后还郑重致谢，鼓动谢怀安应下来，尽早将纱厂建起。

    谢怀安调侃婉澜：“若非康利的总经理是谢家快婿，否则绝无可能有这样实惠的合同。”

    陈暨摆手道：“这可不是等价值换，屏卿也非一张合同就能换来的。”

    婉澜面上发烧，却仍然为听到这样的言语而欣喜，她将手掌贴在桌面上，汲取桌子的凉意来强装镇定，还故意去开陈暨的玩笑：“你要做屏卿的快婿，是打算与澜大小姐退婚吗？姐夫。”

    陈暨与谢怀安均是愕然，前者很快反应过来，向她露出一个笑容：“管澜大小姐做什么？只要是屏卿就够了。”

    谢怀安不知道他们之间的这桩旧事，却也不妨碍他从两人对话中推测出来，当即便状似痛苦的捧头：“真是风气败坏，未婚夫妇绝不应见面。”

    婉澜取笑他：“我二人见面，你还是推波助澜的那一个。”

    合同既已签订，陈暨便敢在建厂一事上向他提一两个建议，他虽然从未接触过实业，但正田美子的父亲却是实实在在由实业起家，他曾旁敲侧击地询问过，得到了两条他认为最重要的经验之谈：“一是铢积寸累，化利为本，二是重视人才，重视技术。”

    谢怀安深以为然，当即向陈暨洋洋洒洒谈了他对纱厂经营发展之规划，谢家纱厂要做成家族企业，养活整个谢氏一族，便不可像寻常商人一般集资起事。

    婉澜却道：“家族应是助力而非负担，分支不可只靠嫡系的余荫生存，我看，这纱厂日后办起来，招各府入股，得提前讲明白了，若要家族分红，就别参与纱厂管理，若是个人才，就按正常聘用来拿工资。”

    陈暨与谢怀安都十分赞同，谢怀安还与她玩笑：“不如我将你聘成总经理，如此也算是与夫婿门当户对，旗鼓相当。”

八三。秘密

    陈暨在谢府住了一段日子，协助谢怀安一同挑建厂的地皮，在谢道中闲暇的时候与他说京城局势，仿佛一点都不急着回去，与他父亲去世时的急迫感完全不同。

    婉澜猜测他应当是在洋行里站稳了脚跟，便旁敲侧击地问他：“洋行近来不忙吗？”

    陈暨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却不喜她话里有话地试探，故意情意绵绵的装傻：“有你在这里，还管洋行做什么，来日我被正田美子辞退了，就到谢家纱厂做工，如何？”

    婉澜嗔怪地白他一眼：“整日里胡言乱语，你这样旷工，难道手下的人不会不服气？”

    陈暨笑起来，抬起手想揽她的肩膀，却又顾忌这是在谢家老宅，中途收回来摸上自己的领口，没有回答婉澜的问题，却道：“以后你有什么疑问，就这样直接告诉我，有什么话也直接讲出来，不必费心思拐弯抹角，阿澜，我不是你的外人。”

    婉澜一怔，下意识地微笑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这番话的意思，不由得笑意加深：“正是因为没有将你当做外人，才这样上心思地说话。”

    陈暨饶有兴致地看她：“哦？这又是什么歪理邪说？愿闻高见。”

    婉澜没有搭理他这句俏皮话，面向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言语伤人，不必利刃弱半分。”

    陈暨脸上的笑容不变，点头赞同道：“你说的不错，可你方才想问我的问题，我并不觉得是伤了我。”

    婉澜想了想，对他正色道：“可是玉集，你还没有能让我对你完全放心，没有能让我心底里相信，我在你面前说什么都可以。”

    说这番话的时候，她的眼神与表情俱都认真，完全不像是玩笑之谈，陈暨表情一滞，笑容慢慢淡了下来，脑子里甚至有片刻的空白，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回应她。

    但婉澜没有让他难堪太久，她及时笑了起来，打破了这个僵局：“你看，其实还是会很伤人。”

    陈暨看着她，慢慢吸进一口气：“你方才说的，是肺腑之言吧？”

    婉澜抿了一下嘴唇，没有说话。

    “你不必在我面前巧言令色，为了顾忌我的情绪而将心思藏起来，”他慢慢道：“你方才说的的确令我难过，但我愿意听这些话，只要它是从你心里出来的。”

    婉澜想说什么，陈暨对她摆手，示意自己还没有说完。

    “我完全相信你说的话是真的，因为我对你也是相同的感受，连一句玩笑在说出口前都要再三斟酌，状似无意的一句话，其实已经打了许久的腹稿。”

    婉澜看了他一会，垂下眼睛，无奈地笑了一笑。

    是啊，这就是她一直不安稳的原因，总觉得他们之间的相处少了点什么，其实不是少点什么，而是多了太多心思，太多放不下的小心翼翼。

    那些亲昵的语言和动作被包装过后显得精致且漂亮，肢体动作拉近身体上的关系，却不能抵消心灵上的距离，她始终觉得陈暨的感情很虚假，今日猝不及防的被验证了，那是刻意做出来的亲昵，自然不能像真正的感情一样被感知。

    她开始觉得窘迫了，下意识想逃开，但陈暨比她动作更快，在她站起来之前伸手握住了她，而她在他掌中轻轻一抖。

    “阿澜，我是愿意听你说这些话的，”他又重复了一遍：“你不说，我都不知道该怎样做。”

    婉澜强迫自己镇静，按捺住想掉泪的情绪，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放在胸前，还用另一只手护着：“我要去给母亲请安了。”

    “你先别走，”陈暨在她之前起身，又在她身边蹲下，看出她现在对肢体接触的抗拒，便老老实实地将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仰头看她：“阿澜，在订婚之前，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你对我一无所知，我也一样，所以在见你之前我很抗拒这门婚事，你向来心思剔透，应该早就看出来了。”

    婉澜低着头，却没有看他，只轻轻叹了口气。

    陈暨微微笑了笑，语气愈发柔和：“不过，见你之后，这心思就全然没有了，寻一位志同道合的妻子可不是容易事。阿澜，我们只是相处的时间太少，我好不容易过来，还要顾忌着习俗规矩，你对我有戒心，这很正常。”

    婉澜抬起眼睛看他，攒出一个笑来：“你对我说话也是半真半假，如今还来指责我。”

    陈暨笑了起来，仿佛松了口气的样子，将手放在了婉澜膝头：“是，我错了，还请小姐高抬贵手，饶我这一遭。”

    婉澜也微微笑起来，放松崩住的后背：“你让我现在跟你坦诚心思，想什么说什么，玉集，我是做不到的，我控制不住会想，斟酌词句，想我这一句话说完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不是因为将你当成外人，而是……下意识就这样了。”

    陈暨在她膝上安抚地拍了拍：“没关系，不着急。”

    时间还有很多。

    八月初，朝廷正式颁布了谕旨，奖励民间的实业家，谢怀安打算借这个机会将纱厂的时候对谢道中和盘托出，却被婉澜挡了下来：“如今谕旨新发，正是好办事的时候，你去巡抚衙门将开厂子的手续俱都办妥了，生米煮成熟饭时再告诉父亲不好吗？届时他就算不情愿，也不能立刻就把厂子拆了。”

    陈暨深以为然，并建议他将揭底的时间再往后推，直到布机纱锭都到了，厂房建起来再说不迟。他以康利洋行总经理的身份写了一份关书，将纱厂的名字定为“康利谢”，又从家里提了八千两白银，打通了江苏府衙的关系，拿了张清廷的实业许可与三千两银子的补助。

    他们去办地契的时候，在北固山别院养伤养了两个月的徐适年终于好了个七七八八，与谢诚一同来府上道别。婉澜正在外书房看陈暨留下的资料，就将他们请到了外书房。

    徐适年似乎是已经在这段时间里做好了日后的打算，见婉澜的时候仪态翩翩温文尔雅，全然没有在别苑里被婉澜当众下逐客令时的狼狈。

    “要多些屏卿小姐这段时间的照顾，”徐适年道：“再造之恩，没齿难忘。”

    事情已经平安过去，再见面的时候，婉澜便有些为当初咄咄逼人的自己感到不好意思了，这倒不是说她后悔了逐客的决定，而是当初明明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说出来，她却情急失态。

    但她也没有提当初，只问候了徐适年的身体状况，连他未来的打算都没有问。

    她不问，徐适年也没有说的意思，两方客气地寒暄了片刻，便准备告辞，谢诚还要去见他父亲。

    但就在即将告别的时候，一阵风吹来刮散了桌上的纸页，婉澜忙着收拾，徐适年也上来帮忙，他将地上的宣纸捡起来拢好，交给婉澜时瞟了一眼，忽的一怔，又仔细看了过去。

    婉澜有些莫名，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不由追问：“徐先生？”

    徐适年瞳孔缩小，有些惊讶，似乎还有些紧张：“这些东西……是谁写的？”

    婉澜犹豫了一下，据实相告：“是我的未婚夫婿，陈暨陈玉集。”

    徐适年又仔细往纸页上看了两眼，还拿了支钢笔，找白纸仿着写了个字。

    “屏卿……”他终于确定，看向婉澜的时候下意识地推了下眼睛，有些吞吐：“这个人……兴是我看错了……”

    “但是……”

    他犹豫再三，似乎极难启齿：“这个人的笔迹，与我在潮州见到的一封信笔迹一模一样。”

    婉澜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咣当一跳，重复了一遍：“潮州？”

    徐适年点了下头，又推了一下眼镜：“那封信写的是枪支弹药的数量，是寄信人赠与孙先生的。”

    婉澜张了张嘴，忽然不知该如何接话，一边的谢诚也是一脸震惊。如果徐适年所言属实，那么陈暨岂止是参与革命，他分明是革命党的军火库了，真是胆大包天，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居然和革命党勾结了起来。

    她压住了自己的情绪，向徐适年道了谢，打发他和谢诚去寻谢福宁去了。

    陈暨与谢怀安回来的很晚，据说是请江苏府衙的一位李师爷吃饭，为投其所好，还专门请了善唱吴曲的湘北老四作陪，以致两人回来的时候，通身都是脂粉味。

    婉澜坐在陈暨房里等他，没有开灯，将夜归的陈暨吓了一跳：“阿澜？”

    婉澜嗅到了他身上的脂粉味，眉心便皱了起来。

    陈暨急忙道：“没有去，是在宴春摆的桌，李正行喜欢这个，但为他请了个陪宴。”

    婉澜冷着嗓子道：“只为他请了？”

    陈暨思忖了一息，果断道：“重荣也请了一个，我没有，我还在孝里，本就不应出席那样的场合。”

    婉澜哼了一声：“还记得你在孝里。”

    陈暨对她讨好的笑了笑：“你怎么这么晚在这？”

    婉澜还想转弯抹角地试探他，又想起日前他说的话，便开门见山道：“我有件极重要的事情问你，玉集，你是不是和革命党有联系？”

    陈暨明显一怔，没有说话。

    虽然没有旁人，但婉澜还是压低了声音，又问了一句：“还是说，你自己就是革命党？”

    “我不是革命党，”陈暨笃定道：“至于联系……”

    他微微笑了笑，面上又显出从容不迫的神态来：“天下所有人，我都有联系。”

八四。异状

    陈暨向谢道中告辞的时候，“康利谢”纱厂正准备动工兴建厂房，因当初办手续时祭出了谢家的名号，来日开建，少不得有官场上的人情往来，他正打算捡这一两天向谢道中说实话，还想请陈暨来为他在一旁助力两句。

    陈暨可不敢揽这个活，他弃文从商，谢道中对他正是不满的时候，这个关头再蹦出来帮谢怀安的腔，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他将这想法跟谢怀安说了，最后无比惋惜地在他肩上拍了拍：“实在是爱莫能助，力不从心，若我已经是你姐夫，那说两句就说两句，现在一切未成局，我怎么敢在这时候得罪岳父大人。”

    谢怀安哼他一声：“重色轻友。”

    陈暨“啧”了一声，故意道：“哪里是友，全是看你姐的面子罢了。”

    谢怀安被他噎了一下，愤愤道：“这么说，我还得去讨好我们家大姑奶奶了？”

    陈暨立刻点头：“是，就是这个意思，倘若澜大奶奶开口，在下绝没有不从的道理。”

    谢怀安懒得接这句话，因为婉澜绝不会让陈暨去帮他在谢道中面前美言她还没出嫁呢，胳膊肘子就已经向外拐了。

    他将这话说到婉澜跟前去，还装模作样地长吁短叹：“这回我可算是信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句话了，覆水难收啊。”

    婉澜被他做作的表情动作逗得前仰后合，还伸手往他手臂上招呼：“乱讲话，我哪里偏心别人了？我只是觉得让他去替你说好话，其实并没有什么用处而已。”

    谢怀安道：“不管有没有用处，人现在都已经走了，现在只能自力更生，你说父亲同意的可能性有多大？”

    婉澜莫名其妙地看他：“地皮买下了，手续办妥了，连做活的小工都随时可从南通调回来，万事皆备，为什么一定要父亲同意？难道不是告诉他一声就妥了吗？”

    谢怀安苦笑一下：“我知道，我只是怕他生气罢了，何必要每次都与父亲闹僵才能把事情做成呢，其实可以说服他。”

    “不会事事都能说服的，”婉澜道：“你没有经历过他经历的，很因此难理解他心中所想，反过来也是一样。况且经历过同样事情的两个人都很难彼此理解，更何况是我们与父亲这般相差巨大的。”

    谢怀安点了下头，却道：“与自己的父亲作斗争，总归不是一件好事情。”

    婉澜的笑容淡了淡，随着他点了点头：“是啊，少年轻狂的时候总有一股劲撑着，现在反倒是怯了不少。”

    谢怀安无声地微笑了一下，忽然问道：“阿恬什么时候回来？”

    婉澜心里突地一跳，立刻答道：“她只是去小住一个月，约莫改回来了。”

    婉恬随乔治出国的事情，老宅只有婉澜自己知道。

    谢怀安表情平静地点了一下头，似乎只是无心一问：“我想着，要不向京城发份报，让宛新也来老宅住上一段日子。”

    婉澜深以为然，他们兄弟姐妹轮番托谢道庸办事，的确该有所表示，倒不是要借此还人情，只是谢道庸好容易与老宅恢复了联系，他们小辈更应往来密切。

    她打定了主意，晚间便在膳桌上提了这回事，谢道中似乎很高兴，亲自在内苑里指了一处屋子与谢宛新住：“叫她和阿恬一道回来。”

    婉澜应下，次日便向北京发了报，谢道庸回的也很及时，说冯夫人想留两个姑娘多住些日子，等入了秋再回老宅不迟。

    婉澜见了信就是知道冯夫人只是个托词，婉恬定是还没有回国，她心里有些着急，又向京城发了份报，请谢道庸代为催促。

    婉恬捏着这封报回来，还是惯常的打扮，和出洋前一模一样。

    “前头你在京城住一年，安然无事，怎么换成我就如此着急了？”她带了一堆洋物，整整装了三个楠木大箱子，还是在火车站加雇了小工才运回来，理由找得也很恰当：“寻常的东西咱们这也有，干脆就只购新鲜物件了。”

    宛新在一边笑眯眯的不说话，眼睛滴溜溜转着，看看婉澜姐妹，又看看上头的谢道中和秦夫人，她是知道前情后果的，当然也知道在大伯与大伯母面前半个字都不能泄露，因此笑的奸诈，偶尔与婉澜对视的时候，还要故意眨一下眼睛。

    婉澜觉得不好意思，因为要一个外人来帮她们圆谎，因此总是错开她的眼神，宛新这边就笑笑地开口，带着京城的滑溜溜的口音叫她：“澜大姐姐。”

    婉澜不得不与她对视：“怎么了？”

    宛新笑意加深：“我们在京城，还到陈公子的洋行去了呢。”

    婉澜还没来得及接话，婉贤便颇为激动的补充：“是的，大姐，大姐夫可真有本事，他开的洋行好大，有这么大。”

    她伸直手臂，在空中比了一个大大的方形，逗得一屋子人都笑起来。婉澜一边笑一边纠正她：“那洋行可不是他开的。”

    “可他早晚都会开一个那么大的……嗯，可能比现在这个还大呢，”婉贤认真地回答：“到时候大姐去帮他，我们就得叫你东家太太了。”

    婉澜又笑，笑着笑着便觉得不对劲，婉贤说的这些话不太像是恭维。

    她赶紧问她：“这都是谁告诉你的？”

    婉贤先抿着嘴笑了一下，别有深意的样子，后才开口道：“是我自己觉得的，我说的不对吗？”

    “好了，一个个眼高手低，只看别人好，瞧不见人家为难的时候，”秦夫人打断他们的对话，将目光转向谢宛新：“阿新长途跋涉过来，先叫她歇歇，沐浴更衣一番，阿澜，你拨几个丫头和婆子去服侍新小姐，江南与京城气候不同，别水土不服了才是。”

    姑娘们都低头应了，婉恬和婉贤陪谢宛新去她要客居的屋子，婉澜则挑丫头去服侍她，人选早就定好了，正是前头被发配去别苑服侍徐适年的寒露和芽儿，徐适年告辞之后她们仍然被扔在别苑，是怕她们嘴上不严实，走漏了消息。

    婉澜将她们在别苑晾了两个月，如今又召回府里，一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京城二老爷府里的新小姐来了，你们这些日子便跟着新小姐服侍，她带了一个婆子和一个丫头来，跟她们好好处，莫拌嘴。”

    白露和芽儿仿佛比以前在老宅的时候更胆小了，唯唯诺诺地应“是”。

    婉澜对她们微笑，霭声道：“前头徐先生在别苑养病，辛苦你们了，你们谢诚大哥走的时候还特意去家里拜会，提了不少东西，估计是重礼，我看白露的娘还跑了一趟，说什么要还回来，只是我没收。”

    白露猛地抬头，目光和婉澜对上，又像吓了一跳的样子，竟然双膝一软，跪到了地上：“求大小姐，求大小姐！求大小姐饶命！”

    婉澜也被她吓了一跳，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你这是做什么？”

    芽儿倒是镇静，还扭过脸去瞪了白露一眼，也跟着跪了下去：“大小姐开恩，我们一定好好伺候新小姐。”

    婉澜眉心皱起来，看着痛哭流涕的白露和表情平静的芽儿，隐隐觉得似乎是有些问题。

    芽儿见她没反应，又道：“大小姐要是没什么吩咐，我们就下去收拾了，白露也要回家去看她娘。”

    婉澜没有说话，慢吞吞地问了一句：“别苑的屋子都还好吗？”

    白露在一边抽抽噎噎语不成句，芽儿便主动回答：“都好着，就是有些潮。”

    婉澜点了下头：“有客人去过吗？”

    芽儿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脖子上有细小的骨头突出来，一下又消失了，还抬头看了婉澜一眼，才道：“之前……之前服侍徐先生的时候，他有一位好友去探望过……然后……就在没别的了。”

    婉澜疑心更重，追问道：“徐先生的朋友？是男是女？”

    “是……是个男子，”芽儿道：“有些胖，嘴上有胡子，两只眼睛都是双眼皮，来的那天穿了件深蓝色的马褂和黑长衫。”

    婉澜思忖了一番，犹疑道：“好像见过他……抽不抽烟袋？”

    芽儿立刻点头：“抽的，抽的。”

    婉澜点了下头，似乎松了口气：“好……没事了，你们去吧。”

    芽儿也松了口气，紧抿的唇角松开，乖顺地点头：“是，大小姐。”

    婉澜瞧着她们退出去，立即去寻了谢福宁，自打谢诚革命党的身份曝光离府，谢福宁明显消沉不少，他默默接下了谢诚在账房原本的工作，也不常到内苑去了。

    “福叔，”婉澜正是在账房寻到的他，她在门口喊了一声，又向正在闲聊的两位账房先生问好。

    谢福宁看出她是有话要说，自觉走了出来，神情有些憔悴，还有些恹恹的：“大小姐有吩咐？”

    婉澜觉得难过，但因为谢诚是她做主赶出去的，就连安慰都不知应说些什么，只好潦草地问候他身体康健。

    “不知道谢诚大哥离开后有没有给福叔写信，”婉澜道：“他走了也有两月了，有些担心他。”

八五。慈母心

    谢福宁眼角舒展开，轻轻点了下头：“多谢大小姐关心，前两天还收了封信，说很好，还要谢过大少爷给的钱。”

    婉澜点了下头，又问：“他和徐先生……现在在哪里落脚呢？”

    谢福宁道：“这倒没有详说，只说非常安全。”

    婉澜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拿舌尖舔了舔嘴唇：“福叔……要不给大哥写封信，徐先生的身份恐有泄露，请他小心为上。”

    谢福宁大吃一惊，立刻追问：“大小姐怎么知道的？”

    “猜的，希望没有猜对才好，”婉澜道：“但不管对不对，能多一份小心总是好的。”

    谢福宁又问：“大小姐今日才得知这消息？是如何得知的？”

    婉澜如实道：“前头发配去别苑伺候的寒露和芽儿，今天把她们召回来去服侍阿新，我瞧着她们神情有些不太对，芽儿说徐先生有一位彭玉曾经去别苑拜访，可我听她描述的，分明是衙门里的李先生……我怕她们已经报了官。”

    谢福宁眉心皱起来，沉思片刻，赶紧又问：“老爷那里，有没有什么动静？”

    “没有，”婉澜摇头道：“就是因为没有，才教人害怕。”

    谢福宁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又深深叹了口气，对她低下头去：“我教子无方，连累了府上了。”

    “福叔！”婉澜赶紧扶住他的胳膊，宽慰道：“这是说的哪里话，徐先生是我父亲招来的，我留下的，怎么样也怪不到谢诚大哥身上去。您赶紧回去给他写信吧，剩下的事，我来处理好了。”

    谢福宁向她道了谢，匆匆去了，婉澜则折身往内苑走，婉恬与婉贤姐妹正在谢宛新房里坐着说话，寒露与芽儿忙来忙去地收拾她带来的行李，婉澜进屋的时候，特意向芽儿处看了一眼，但芽儿却背过身去摆正一个花瓶了。

    宛新没有注意到婉澜和屋里两个丫头的异状，兀自拿婉恬和乔治的开玩笑：“前头我曾告诫大姐姐可千万别瞧上了八旗子弟，没想到大姐姐没什么事儿，二姐姐居然和不列颠爵士暗生情愫了，恬姐姐，再过些日子，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叫你斯宾塞太太了？”

    婉恬骇了一跳，急忙摇手道：“可千万莫说这种玩笑。”

    宛新笑嘻嘻道：“怕什么，只有我们三人，你还担心谁会泄密不成？”

    婉澜猛地转头，看了寒露一眼，寒露一直畏畏缩缩地躲着她的目光，虽然没有与她对视，却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情形，婉澜那一眼扫过去，竟然将她惊了一跳。

    芽儿在这时间走过来，与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寒露便转身出去了。

    婉澜将目光转开，叫立夏过来，悄声吩咐道：“你去我房里找个丫头来替换寒露，把寒露调到我房里去。”

    她和立夏耳语的时候，芽儿一直在状似无意地向这边飘眼神，婉澜注意到了，说完之后猛地回头，正正和芽儿飘来的眼神撞到一起。

    她向芽儿微笑了一下，霭声问道：“怎么了？”

    芽儿急忙将眼睛垂下去，屈膝道：“小姐们要换茶吗？”

    “换，换梅子茶来，”婉澜吩咐了，漫不经心地去问婉恬：“乔治没有一起回来，他去干什么了？”

    “要在不列颠停留一段时间，他有些日子没回去过了，家里人都思念得紧，”婉恬道：“莫开这样的玩笑，我与他就不是同路人，日后像大姐一样，与他做个朋友就成了。”

    “可别这么说，我与乔治的交情无关风月，那是因为我们两个都没有生出旁的心思，但乔治对你可不同。”婉澜笑道：“除却他是个洋人，其余倒还真没什么不般配的地方。”

    婉恬用手点着她，道：“你呀你呀，先前我离府时你还告诫我，说父母绝无可能将我嫁给洋人，现在又来改话风。”

    “是，父母绝无可能，但我又不排斥他，”婉澜道：“有个洋人做妹婿，听起来也还不错。”

    婉贤插口道：“洋人谈情说爱与我们中国人可不同，二姐小心些总是没有错处的，乔治这个年岁，在不列颠也当娶亲了，况且我瞧着那家人对二姐不冷不热，未必情愿这门婚事。”

    婉澜大感兴趣：“哦？他们是怎么说的？”

    “待客的礼节都做到了，只是能感觉出并没有很热络，”婉恬道：“不过也或许是我多心。”

    她明显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说完这一句改了话题：“来时听说镇江要建女学了，阿姐听到消息了吗？”

    婉澜吃了一惊：“没有，你听谁说的？”

    “都这么说了，前头宝盖山上那个教堂不是建了个女子学堂么，听说是要与那个学堂合办。”

    宛新也点了点头：“我在京里也听我阿爹说过，江苏学谕的上书已经准了，太后还批了一笔银子下来。再说镇江的百姓都传开了，大姐姐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难怪不知道呢。”

    婉澜赧然道：“一直在忙杂事，就没太关注外头的情况。”她说着，扭头去看婉贤，因为之前许诺过会送她去读女学，今日女学即将落成，她恐怕是最上心的那个。

    婉贤看到与婉澜目光相对，向她嘻嘻一笑，果然道：“澜姐姐看我做什么，不会是眼下后悔了想毁约吧？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婉澜苦笑一声，道：“前头许给你的时候，陶姨娘已经去我房里哭了一场，今次是要当真了，她只怕要寻死觅活了吧。”

    婉贤道：“我娘那边我自己去说，那父亲这里，我就交给大姐姐了。”

    她说到做到，当夜便去跟陶姨娘提了要上女学的事情：“阿娘也别去找大姐姐闹，这是当年父亲决定好的，大姐姐也做不了主。”

    陶氏气的脸上通红，拍着桌子道：“不可能！好好地族学放着，前后又给你请过两个先生，老爷怎么可能同意再送你出去上女学？那教堂的女学开了都二十多年了，老爷一个字都没提过。”

    “我要读的女学，可是父亲协助巡抚大人主持兴建的，”婉贤得意洋洋道：“这是太后老佛爷的意思。”

    “太后老佛爷让你去读女学了吗？”陶氏斥道：“阿贤啊，你可是千金小姐，你就不能安安分分地在家里读点书，学点女工吗？你在京城里还没玩够？成天这样疯疯癫癫的，以后可怎么说好婆家？”

    婉贤有点不高兴了，嘴角撇下来，重重哼了一声：“阿娘说，大姐姐的夫婿算不算是好婆家？可玉集大哥也从没有拘着大姐。”

    陶氏压低了声音道：“那陈玉集不过是个给洋人做活的伙计，身上一点功名都没有，若不是荫他老子的福，连宦门之后都算不上，这算什么好姻缘？以后婉澜嫁过去，也不过就是伙计的媳妇，要我说，老爷这门结的算是瞎了眼！我绝不能让他给你寻这样的婆家。”

    婉贤大吃一惊，脸上涨红，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你……你……阿娘……你这话要是叫父亲母亲听见了……”

    “我给我自己的女儿说话，谁这么多嘴多舌地跑去上房学？”陶氏苦口婆心道：“阿贤，咱们是谢家的姑娘，就得老老实实地在府里待着，你去学点洋文，成，你开心，娘也不捣乱，可学一点就行了，你多这么多，你是能嫁给洋鬼子呀！”

    婉贤皱眉道：“之前徐先生的事情，是不是寒露告诉你的？”

    陶氏道：“你提这个做什么？”

    婉贤道：“你知不知道大姐姐今天把寒露和芽儿从别苑召回来了，说要打发去伺候阿新，芽儿很不对劲，我都能感觉到大姐在刻意关注她。”

    陶氏心里一抽，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惶惶道：“大小姐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但我感觉得出来，”婉贤皱着眉，一边回忆一边道：“寒露原先在房里收拾着，半途被芽儿打发出去，就再没回来。”

    陶氏有些六神无主，她揪着衣服，无措的左顾右盼了一下：“我……我什么都没跟她说呀……”

    婉贤道：“你半夜带着她去杀人，这说的还不够明白吗？阿娘，你胆子怎么这么的大，你竟然敢杀人？”

    陶氏抬起眼睛来瞧着她，表情委屈，眼泪都蓄到眼底了：“我……我只是害怕呀，阿贤，你可是我唯一的孩子，你要是出点事，你让阿娘怎么活呀。”

    婉贤心软下来，去拉住陶氏的一只手：“阿娘，我没有怪你，我只是觉得……你就不要再插手我的事了，父亲母亲、哥哥姐姐们都管着，他们总不会害我吧？”

    “这谁能说得准？人心隔肚皮呢！”陶氏抽噎道：“你又不是打正房太太肚子里出来的，你瞧瞧黄姨娘的儿子，也是个正经的少爷吧，现在被打发到蛮夷之地去，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你瞎说什么呢！二哥好好的，怎么就是死是活不知道了？”婉贤急道：“我前两天还和他……”

    她猛地住嘴，极短暂地顿了一下，又道：“还和他托来京城捎话的公子一同喝了茶，二叔和二婶婶都在，不信你问宛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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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中提到的教堂女学堂是美国基督教会派诺冰心、贺路绥在镇江银山门基督教堂创立女子中学，取名为镇江私立女子学堂，亦称镇江教会学堂，后改为祟实女中。1888年，诺冰心在宝盖山东首买地一块，平房5间，迁校上山。山上缺水，1910年，一位美国人自荷兰购风车一架相赠，借风力打井水，于是学校所居宝盖山又称“风车山”。1921年，取其首尾二字“崇实”，校名正式命为崇实女子学校，就是今天的镇江市第二中学。如果有这个学校的毕业生，请让我看到你们的双手！！

八六。女学堂

    陶氏当然没将婉贤的叮嘱放在心上，在母亲眼里，孩子永远是无法自己拿主意的，永远需要长辈来替他们选出一条正确的道路。

    陶氏没有上桌的资格，得在自己的房间用晚膳，她潦草喝了碗汤，心里一直在盘算是去找婉澜，还是直接去求谢道中。

    她打发丫头去打听老爷今日的宿处，若是宿在秦夫人处，她便去找婉澜，若是自己宿了，借着奉茶的名义探探他口风也是不错，丫头很快报来，说老爷与大小姐在内书房谈事。

    陶氏心里一喜，立刻便传人呈凉汤来，端着去了内书房。书房内两人都是刚刚用了膳，连茶水都懒得喝，谢道中瞟了一眼汤碗，动动嘴皮，便打发丫头端下去了。

    婉澜规规矩矩地坐着，瞧了瞧陶氏的面色，开口问道：“姨娘是有事情？”

    陶氏微笑了一下，眼睛垂下来，显得温驯又贤良：“听说老爷正在操心女学的事情，所以来问问，老爷与大小姐……是打算将阿贤送去吗？”

    谢道中还没说话，婉澜便笑了起来：“看来这果然是镇江的头等大事，今日频频听人说起了。”

    谢道中闻言大感兴趣，没有搭理陶氏，反而问婉澜道：“哦？都有谁与你说了？”

    “阿恬和阿贤都很好奇，就连阿新也说起二叔在京中得到的消息，”婉澜答道：“看来女学是时势所趋，不可避免了。”

    “袁项城当年在天津卫兴办女学，出动家中的姨太太披红挂彩前去学堂，为女学造势，”谢道中斜靠在椅子扶手上，微微摇着扇子，表情闲适：“定是避免不了的，如今各式学堂都已兴建，只怕私塾要留不住了，说起来，在咱们族学里做先生的六府老四到可以请去女学堂里，继续做教书先生。”

    婉澜看了陶氏一眼，道：“只是不知道四叔会不会同意。”

    “有什么不同意的，”谢道中道：“横竖是一份差事。”

    他们竟就这么聊开了，陶氏有些着急，插口道：“将四老爷请去女学堂了，那家里的族学怎么办呢？”

    “男丁自然要送去新学堂，至于姑娘们……还是去学一下的好，横竖同窗的都是姑娘，”谢道中道：“日前李学政还说了，要将镇江日报的徐存之请去做洋文老师，这徐存之原先就是阿贤的洋文老师，如今将地方换去女学堂，除了同学的人多了些，倒也没什么旁的问题。”

    陶氏与婉澜均是大吃一惊，陶氏是因绝没有想到谢道中竟是如此打算，而婉澜则纯粹是因为“徐存之”这个名字。

    陶氏结结巴巴地开口，说着漏洞百出的理由：“可是……可是阿贤……阿贤毕竟是个深宅闺秀……”

    婉澜清楚陶氏的想法，前头仅仅是提一句将婉贤送去女学堂，便使得她哭着前来相求，陶氏向来看重婉贤的小姐身份，教养她比秦夫人更加严格，简直就是语莫露齿动莫掀裙兴许是因为自己出身低的缘故。

    陶氏是以前江苏藩台奎俊在宴上送的，原本只是江上一位船娘，但肚子争气的很，入府半年就怀上身孕，这才抬了姨太太，虽然只生了个女儿。不过在她之后，谢道中再没纳过旁的妾，秦夫人也从未薄待于她。

    陶氏很怵秦夫人，尤其是在黄姨娘去世之后，因为她将黄氏的死算在了秦夫人头上，认为是秦夫人暗算了黄氏，在她喝的药里做了手脚。

    陶氏找的理由让谢道中有些不悦，自长毛乱后，他便十分排斥一些自恃身份的行为：“说什么话，好像别家女不是千金小姐一样。”

    陶氏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急忙将头低了下去，怯怯问询：“咱们家里……只有阿贤自己去吗？”

    谢道中想了想，道：“其他府里的姑娘们，当上学的，也都去读一读。”

    陶氏道：“那二小姐呢？”

    婉澜插口：“只怕阿恬不情愿。”

    谢道中笑道：“是，她向来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只顾自己玩自己的。”

    陶氏两厢看了看，发觉谢道中已经打定主意，而婉澜则无可无不可，心知今日是说不出什么来了，当即便寻了个理由告退，她不想让婉贤抛头露面去读劳什子女学，在她看来，婉贤不上学都是可以的，只需安心等着出嫁，她今年十岁整，再过三年就可以说亲了。

    谢家的女儿出嫁颇晚，婉澜十九岁才与陈暨订亲，如今还要等陈复平的丧期过后才能成婚，眼看得拖到二十一岁高龄，二十一岁，都是寻常姑娘当娘的年纪了。

    陶氏不想让自己的女儿也有此遭遇，因此她总是对秦夫人毕恭毕敬百依百顺，而秦夫人也明白她的意思，偶尔也乐于给她一些甜头当做赏赐。

    如今陶氏在谢道中处碰了钉子，自然而然便将秦夫人当做救命稻草，她知道秦夫人对婉贤的事情并不如何上心，更愿意顺着婉贤的意思来，以此博一个贤良嫡母的名声，因此陶氏去求秦夫人时便打上了婉贤的旗号，谎称她对女学堂其实并不感兴趣。

    秦夫人早已不记得她在几个月前就女学的事情许诺过婉贤，再加上她对女学本就持与陶氏相同的看法，如今陶氏在她面前提起来，又声称是婉贤自己不情愿，秦夫人便顺理成章地站到了陶氏一边，劝说丈夫放弃将女儿送去女学的想法。

    婉澜姐妹三人在晨间请安时听秦夫人提起，婉贤当场便失声否认了：“我从没有说过我不愿去女学堂。”

    秦夫人道：“这可是你娘亲口告诉我的，阿贤，你不愿去就不去，不必为了迎合你父亲的意思扭曲心意。”

    婉贤急的要哭出来：“母亲！我很愿意去读女学，这可不是为了迎合谁而扭曲心意。”

    婉恬急忙安抚她，让她镇静下来，又问秦夫人道：“陶姨娘想让您劝父亲改主意，是吗？”

    秦夫人点了下头：“是，我昨夜和你们父亲提了提，他一幅不愿多言的样子，只说自己已经有主意了。”

    婉澜道：“父亲是很想将婉贤送去读女学的，我瞧着态度还挺坚决，恐怕是学政大人与他说了些什么。”

    秦夫人不悦道：“我们府里的事情，要他李登涯多什么嘴。”

    婉澜笑道：“母亲就别管这事情了，如果父亲打定了主意，那是谁说都没用的。”

    她们从长房出来时，婉贤已经气红了脸，愤愤道：“我连太后老佛爷都搬出来了，阿娘怎么还这样！”

    婉澜道：“我倒觉得你阿娘说的并无错处，那女学是好是坏我们都不清楚，你年龄也小，倒不必急着入学，不如先瞧一年情势。”

    婉恬愤怒地看着她：“连澜姐也要说话不算话了吗？”

    婉澜急忙安抚她：“没有，没有，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我只是担心你罢了。”

    “我不用担心！”婉恬喊道：“父亲亲手办的学堂难道会不好吗？若要看女学，那宝盖山上的都已经办了这些年，还不够瞧情势的？杭州有位惠兴太太，为了办贞文女学，还从胳膊上割了肉下来明志，这难道是存着害人的心思去的？”

    婉澜说不过她，只好替她去说服陶氏，她怕一人不成，还专门带上了谢怀安，两人好话说尽，却被陶氏毫不客气地顶了回来：“既然女学这么好，怎么大小姐不去，二小姐不去，唯独将阿贤送去呢？”

    谢怀安沉了脸，道：“陶姨娘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都是害阿贤不成？”

    陶氏不阴不阳地告了罪，却依然毫不松口，婉澜说到最后耐心用尽，懒得再维护一派和谐的表象，直接起身道：“这是父亲决定的，我与怀安过来，只是想劝姨娘想通罢了，姨娘既然态度坚决，那就去劝父亲改变心意吧。”

    她吃准了陶氏不敢去忤逆谢道中。

    婉澜气冲冲地去寻婉恬说话，在谢宛新房里找到她，将与陶氏对话的经过大致与她复述一遍，却将宛新听得乐不可支，她连连摇头，大叹道：“怪不得我来镇江时，我爹还专门提醒我：‘莫被老宅做派吓坏了’。”

    婉恬笑道：“她只是不放心婉贤自己去罢了，也不是多大的事情，只是因此将关系闹僵就有些不太好。”她沉思了片刻，道：“不如我也去新学堂好了，横竖在府里也没什么旁的事情，阿新也可以一起去。”

    宛新立刻大声道：“我才不去呢！我在京里读过女学堂，无聊得紧。”她紧接着抱怨：“老宅一点都不好玩，连京城半分都比不上。”

    两姐妹都笑了起来，婉澜说她：“整天就想着玩。”

    宛新不服气道：“哪有，还想了吃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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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文女学：瓜尔加惠兴主办，她认为中国女子要摆脱受压迫的地位，必须读书认字，提高文化水平，求得谋生本领。于是以提倡女学为己任，1904年6月26日，向各方募捐300元，于同年9月在杭州旗营迎紫门北面金钩弄梅清书院旧址创办了贞文女学。同年10月，新校舍落成，工匠索款，以前的认捐者竟托词不给，反讥其“好事”。惠兴女士深感经费无着，为请求当局给学校常年经费，决心死谏殉学。1905年11月25日凌晨，她吞服大量鸦片身亡。当局被她感动，终于答应给学校常年经费。惠兴女士因此被称为烈女子，慈禧太后也曾为她题词。贞文女学即今日杭州惠兴中学（杭州第十一中学）。

八七。告密者

    十月的时候，正在建造的镇江女子学堂迎来了一位外文老师，这位老师在文坛颇有名气，正是先前《镇江日报》的主编，徐适年。

    谢道中在晚膳上将这个好消息讲出来，并说过些日子要在府中设宴款，他看起来对徐适年和谢诚在府中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兀自道：“存之说他回去潮州后，又应国外友人之邀前去德意志游学，在那边呆了段日子才回来，没想到镇江已经日月换新了。”

    婉澜与谢怀安对视一眼，强颜欢笑道：“那徐先生应当很惊讶猜对。”

    谢道中点了下头，目光从这对子女面上走过，表情如常道：“很惊讶，还盛赞镇江兴女学乃是一大创举，他先前只听到了消息，却没有想到能这么快将女学堂办起来。”

    “那么……”婉澜强装镇定道：“他应下了您的邀请吗？”

    “那是自然，”谢道中微笑道：“他出洋前辞去了主编的职位，此次归来，正是居无定所之际，岂有不从之理？”

    婉澜又笑了笑，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他有带朋友来吗？”

    但谢道中丝毫不觉得这个问题问的奇怪：“没有，孤身一人。”

    谢怀安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婉恬和婉贤也没有说话，他们都很明白这场对话的真实含义，就连不明白的秦夫人都觉察到了饭桌上不同寻常的气氛，唯独谢宛新对所有事情都一无所知，还开开心心地问：“这个徐适年是谁？他很厉害么？”

    婉澜没有接这句话，谢道中便回答她：“是很厉害，前头曾经请他来教婉贤学习洋文。”

    宛新立刻恍然：“瞧阿贤如今的洋文水平就知道，这位先生的确是很厉害，只让他去教书会不会大材小用？”

    谢道中继续回答：“或许吧，不过他也有别的很重要的事情可以做。”

    婉澜忍不住看了谢怀安一眼，他正垂着眼睛喝汤，好像这桌上的一切话题都和他没有关系，婉澜便学着他将眼睛垂下去，掂起勺子来将汤送进口中。

    宛新又问了两句，谢道中很有耐心地一一答了，餐桌上气氛一时融洽，婉澜等自己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才抬头对谢道中微笑，开口道：“送阿贤去读女学这件事，父亲已经决定了吗？”

    谢道中点了下头：“她若想去就去，不愿去在府里也可。”

    婉贤立刻道：“我要去的。”

    婉澜道：“只是姨娘好像不太情愿。”

    谢道中呵呵笑道：“妇道人家懂什么？不必在意。”

    婉贤得了谢道中这一金口玉言，终于放下心来，立刻在脸上笑出了一朵花，狠狠恭维了他几句。

    这件事就这么尘埃落定，陶氏自然不情愿的很，可她也不敢去到谢道中面前哭闹，求他打消念头，只能去婉澜跟前发邪，说她明明亲口说过女学一事不过子虚乌有，如今却让它成了真。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婉澜方审过了寒露，她神色暴戾，极力压制着怒火，但陶氏却没有看出来，兀自絮絮叨叨：“大小姐将来是要做管家太太的，这般话不当话，怕是要在婆家抬不起头。”

    婉澜压着脾气截住她的话头：“着实对不住，姨娘，我眼下正有要事，抽不开身，不如明日闲了再去听姨娘教诲？”

    陶氏心里憋着火，她是打定主意要来摆一摆庶母的威风，因此并没有将婉澜的话当回事，还故意称呼了她的名字：“阿澜，你不要厌我唠叨，这可都是过来人的话，你要听在心里。”

    婉澜蹙眉道：“姨娘今日特意来教我怎样做管家太太？敢问姨娘是做过太太，还是管过家？”

    陶氏被这一句问哑了嗓子，她嗫嚅了一下，又一副苦口婆心的表情，打算说些什么。

    婉澜又截住她的话：“姨娘是有这个福气的，不必管家，也就不必操心那许多，不管捅了什么篓子，自有人来收拾，这份福气可是十个管家太太也比不来的。”

    陶氏一怔，对她的称呼又变了回来：“大小姐说什么？什么篓子？”

    婉澜冷笑一声：“姨娘记性不好，忘了您带着丫头夜半杀人的壮举呢。”

    陶氏终于觉察出她情绪上的不对来，又开始心慌，畏缩起来：“这……这等蠢事，是不敢忘的。”

    婉澜却没有了多谈的打算，却也不准备让她这么轻易就逃过一劫，陶氏爱多想，她便对着这个毛病下药：“这家里没人想害阿贤，姨娘大可放心，以后只管享福，旁的事情就不用多问，也好给别人省点心。”

    陶氏果然中计，脸上显出惶恐不安的表情来：“大小姐……大小姐的吩咐的事，只是不知道……”

    “姨娘回去吧，”婉澜打断她，疲惫道：“我也累了。”

    陶氏顿时坐立不安，但婉澜铁了心不教她知道发生了什么，态度坚决地送客，使陶氏一边走一遍胡思乱想，接连几宿都没有睡好。

    谢怀安说她：“看来事情还不是很严重，你还有心情为难她。”

    “只是没有出事，所以显得不严重罢了，”婉澜叹了口气：“芽儿将徐先生的事情告诉了衙门里的人，我不知道父亲收到消息没有。”

    谢怀安安慰她道：“镇江衙门没什么好怕的，都是父亲多年的老朋友了，蒙谢家恩惠者不在少数。”

    婉澜道：“只怕芽儿去添油加醋了，小恩小惠可不上身家性命的份量。”

    谢怀安问道：“芽儿还在伺候宛新？”

    “我屋里的新月正盯着她，”婉澜苦笑道：“我可不敢再将她放出去了，谁知道她会再做出什么来。”

    谢怀安与谢道中官场上的人有些往来，加之刚办了纱厂的手续，交情还新鲜着，倒没有将告密这回事看的有多严重，可婉澜却时常觉得不安。

    就像回应她不详的预感一样，噩耗在冬天被传了过来，她从报纸上得知南方革命党在镇南关又闹了一件大事，还兴致盎然地评价了一番。

    结果当天下午徐适年就上门了，他没有直接到府上拜访，而是托人送了一封信来，约婉澜在四牌楼的一家戏院一见。

    他收到了婉澜通过谢福宁发出的警告，也变得谨慎起来，婉澜出门时正赶上谢怀安要去看纱厂工地，两人便套了一辆车，先将婉澜送去四牌楼，待她谈完了，两人在一同去焦山。

    徐适年要了一个包厢，在二楼，两边都是一人半高的镂空屏风，但可以将帘子放下来隔绝视线，婉澜在一楼走着寻他，被徐适年看到，喊了一声：“卿卿。”

    这一声招来不少人的目光，或许是因为名字太像秦楼楚馆里的姑娘，婉澜赶紧上楼去，先埋怨了他一句：“乱喊什么。”

    徐适年为她斟茶，笑道：“总不能喊‘谢大小姐’吧。”

    婉澜也跟着笑了一下，又将他打量一遍：“许久不见，徐先生气色甚好。”

    “托福，”徐适年拱了拱手：“全赖大小姐照料。谢诚眼下正在广州，平安无事，还请你将这消息转告福叔，让他也放心。”

    婉澜点了点头，这才问他来意：“那你今次神秘兮兮地，总不是为了给我报平安吧。”

    “不是，有个消息我得告诉你，”徐适年的神色凝重起来：“陈暨好像出事了。”

    “好像？”婉澜眼皮子一跳：“你怎么知道？”

    “广东那边送来的消息，说京城抓了一位极重要的同志，”徐适年道：“镇南关起义的军火少了一批，没多久这消息就传来了，应当不是巧合，被抓的那人具体是谁目前还没有确定，但给起义军提供军火的人不多，在京城的只有陈暨，我想这个消息应该先告诉你一声，如果是误传那皆大欢喜，如果是真的……你也好早有个准备……”

    婉澜立刻联想到告密的芽儿，她右手放在桌子上，慢慢握成拳，深深吸了口气：“还有什么消息吗？”

    徐适年摇了下头：“我请京城的朋友代为探听一下，有新情况立刻告诉你。”

    婉澜道：“多谢。”她说着站起身来，向他颔首致礼：“若无旁事，我就先回去了。”

    徐适年跟着起身：“请多当心。”

    婉澜顿了一下，向他微笑：“该当心的是先生。”

    她走出戏院，寒风立刻凛冽地在脸上划了几道，江南的冬风带着湿气，一粘到衣服上就要往骨头缝里钻，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然后徒劳无功地紧了紧领口。

    谢怀安正在一侧等她，拉她上车之后将手里的暖炉也塞进她怀里，婉澜捂在手心里暖了一下，又抬起手来贴了贴双颊：“玉集出事了，我要往京城去一趟。”

    她将徐适年告诉她的三言两语转述给谢怀安：“玉集一旦出事，咱们家私通革命党一事可就板上钉钉了。”

    这不必她讲谢怀安也能明白，立刻决定与她一同回府，立夏正在角门处等着，见他们的车过来，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大小姐！京里出事了，老爷正到处找你！”

八八。死人

    信是谢道庸寄来的，他没有选择发电报，可见信中的事情的确是不得为外人道。

    “你们有很多事情瞒着我，”谢道中慢慢道：“玉集与革命党有关的事情，你知道吗？”

    婉澜与谢怀安对视了一眼，又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只是猜测，我问了他，他并没有给我确切答复。”

    谢道中哼了一声：“真是胆大包天。”

    他并没有发怒，这使婉澜心安不少，她聚拢心思将书信极快地阅读了一遍，斟酌片刻，抬头道：“父亲，有件事我须得告诉你。”

    谢道中看着她，眼神平静，婉澜在他的目光下微一犹豫，低声道：“徐存之他……他其实也是个革命党，而且这个消息，恐怕已经泄露给衙门里的人知道了。”

    谢道中脸上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露出一个微笑：“李师爷知道了，是府上的丫头告诉他的。”

    婉澜吃了一惊：“父亲早就知道了。”

    谢道中道：“我在镇江经营半生，倘若连手下人都看不住，那就是白活。”

    谢怀安笑道：“我就说不会出事。”

    谢道中哼了一声：“事后诸葛。”

    他说了句玩笑话，使气氛一时缓和，怀安看谢道中的样子，似乎是胸有成竹，对陈暨一事早有解决的对策，便放下心来，告罪出去了。

    婉澜知道他心里还惦记着焦山的纱厂，便三言两语给他打了掩护。她放松下来，去到他右手下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将手垫在椅背上，头枕过去，深深叹了口气：“真累啊，父亲，我怎么没有生在太平盛世呢。”

    谢道中用手摸了摸她的发髻，没有对这句话作出回应，反而问道：“关于玉集，你打算怎么办呢？”

    婉澜道：“我得去趟京城吧，他出了这样的事情，我总不能坐视不理。”

    谢道中提醒她：“当心引火烧身。”

    婉澜低低“嗯”了一声：“我想去联系日本大使馆，毕竟玉集是正田美子的雇员，她若愿意出面，约莫会好解决许多。”

    谢道中想了想，道：“日本之前发文驱逐孙文出境，他们未必愿意为陈暨交涉什么，况且这没准是使银子就能办到的事情，你牵上大使馆，反而麻烦了。”

    婉澜抬着眼睛看他，又直起身：“我还以为父亲会勃然大怒。”

    “因为革命党？”谢道中捋着胡子道：“你忘了明末时，我们家是怎么得到爵位的了。”

    婉澜笑了一下：“我们忠的从来不是君，是吗？”

    谢道中沉默片刻，悠悠叹了口气：“我原本想说我们忠的是民，可想想长毛乱时候的事情，好像又不是这样，唉……咱们到底忠什么，我是说不清的，约莫就是条命吧。”

    婉澜试探道：“父亲觉得……做官重要吗？”

    谢道中道：“活命很容易，但有底气地活命就难了，如果像蝼蚁一样苟且偷生，那还不如去阴司谋个差事。”

    他一边说一边提起笔来写字，每张纸都只有寥寥数语，案上放着一叠信封，他写完一页就交给婉澜，让她吹干墨封进信封里去，她一页页读了，发现每个收信人都是不同的名字。

    “先前的旧友，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谢道中边写边道：“凡事多与你叔父商量，不要病急乱投医，玉集在京里有自己的安排，你到了京城先去见他一面。”

    婉澜一一应了，将那些信都收起来。谢道中最后安排道：“叫怀安与你一同去，姑娘家抛头露面，一来不好，二来也没什么分量。”

    婉澜被第二个理由说服，与谢怀安一同赴京，宛新听说了，也闹着要回去，老宅着实无聊，秦夫人又管这管那，加之江南的冬天着实冷的刺骨，她受不住，谢道中便允她一同回京了。

    立夏在绣楼里收拾她远行的行李，寒露在一边帮忙，婉澜回去的时候立夏正去里间取东西，只留了寒露在外间伺候，她给婉澜添了手炉里的碳，随口问了句：“大小姐去京城干嘛呢？”

    婉澜立刻想起还有她与芽儿向衙门的李师爷告密一事尚未处理，先前是怕贸然动手反倒惹上麻烦，如今尘埃落定，谢家可以善待离开的人，却不能宽恕叛徒。

    而出卖东主换取平安的行为，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

    她状似闲适地靠在贵妃榻上，小口抿着寒露倒给她的姜茶，笑模笑样地回答：“去拜会二老爷和二太太。”

    寒露“噢”了一声，谢家的小姐们对待丫头仆人都很和气，使寒露时常忘记她曾经因为撞破了秘密被扔在别苑的经历，幸亏芽儿常常提醒她，她才能记起在暗中观察谢家每一人的言行的任务，并对他们保持警惕。

    她佯做自然地拿抹布擦拭房里的摆设，一边擦一边和婉澜搭话，寒露胆子太小，一句话问出来，总疑心婉澜会听出端倪，但其实这端倪就在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婉澜的目光扫过她的脸，轻笑一声：“你今年多大了？”

    寒露道：“十六了。”

    婉澜点了下头：“该说人家了，你娘有什么安排吗？”

    寒露轻轻低下头，含羞带怯道：“我娘说……想在府里头跟我说一个。”

    婉澜叹了口气：“府里头也没什么好的，要我说，还是到庄上找个富裕的农户，府里头人多，心思也多，知人知面不知心呢，谁知道你找的是什么人。”

    寒露立刻心惊胆战起来，颤巍巍地应“是”，她想退出去，却又想起芽儿今晨告诫她的话。得到和婉澜单独说话的机会可不容易，芽儿说她得找到谢家与革命党铁板钉钉的关系，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她脸上几番来回，最后还是咬牙留了下来，结结巴巴地问婉澜：“大……大小姐自己去……去京城吗？”

    婉澜又叹了口气，脸上显出失望的神色：“不，和你们大少爷一起去。”

    寒露轻轻“嗯”了一声，还想再问什么，婉澜却打断她：“你娘给你攒嫁妆了吗？”

    寒露怔了一怔，没弄明白为什么婉澜今日她的婚事异常关心，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攒了，我娘给我绣了四床被面，准备了四石棉花和两石谷子。”

    婉澜点了下头：“告诉你娘，就说我说的，别只盯着府里，庄子上有富裕的棉农，做夫婿也是个好人选，你从老宅嫁出去，他必定不敢轻看你。”

    寒露细声细气道：“叫大小姐操心了。”

    婉澜笑了笑，随手摘下一个戒子来递给她：“给你添妆。”

    寒露一下觉得受宠若惊了，她感恩戴德地双手将戒子接过来，看了又看，还用手摸了摸上面的红宝石，嘴里不停地说好话。

    婉澜微笑着听了，又回了两句嘉言，便将她打发出去。

    立夏在里间一直没出来，等寒露退下了，才愤愤不平地走过去：“大小姐宅心仁厚。”

    婉澜瞟了她一眼：“怎么，吃味？”

    立夏道：“她不配。”

    婉澜笑了一声：“横竖是府里出去的人。”

    寒露在夜半被立夏叫醒，指指门外，示意她出去，婉澜正在门外等她，月光冰凉，她披了一件黑色绣梅花的厚斗篷，就像房檐的阴影。

    寒露有些心惊胆战，不知道婉澜半夜三更叫她是要做什么总不会她发现了什么，要杀人灭口吧，她白日才赏了嫁妆！

    立夏感觉出她的不安，冷哼一声：“现在知道害怕了？”

    寒露一边害怕一边装模作样，勉强笑道：“立夏姐姐说什么呢？”

    立夏在她肩头重重推了一把：“走吧。”

    寒露一个踉跄摔了下去，正摔在婉澜脚下，她抬头的时候正与婉澜垂下来的目光撞到一起，后者冷冰冰地笑了笑，道：“当心，莫踩了鬼。”

    她转身出去了，立夏紧跟着过来，不耐烦地将寒露从地上拽起来，半拖着她跟了出去。婉澜的目的地是谢府用来晾衣服的院子，墙边摞着十几个用来泡衣服的木盆，院子里立着一个半人高的存水桶，上面倒盖着一个重木盆，桶里正发出砰砰的声响，应该是关了个活物。

    婉澜走进院子，守在木桶旁的婆子们向她请安，她点了点头算作回应，在那个木桶旁停住脚步，伸手敲了一下：“东西准备好了？”

    婆子们点头，其中的一个将怀里的包袱展开，拿出一叠桑皮纸来：“照大小姐的意思，已经把那个贱婢抓来了。”

    寒露一下就明白了那桶里盖的人是谁，双膝一软就萎到了地上，立夏厌恶地哼了一声，在她背上踢了一脚：“站起来，拿出你当初向衙门告密的豹子胆，敢做不敢当么？”

    寒露这会顾不上立夏，她爬到婉澜脚边，泪水和鼻涕已经混了一脸，不住地哭喊：“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

    “没打算要你的命。”婉澜对她微微一笑：“只是想叫你来看看罢了。”

    她说着，手上猛地发力，竟然没推动桶上盖得木盆半分，三个婆子围上来，合力将那盆推了下去，将木桶里的人暴露在月光下。

    芽儿发髻散乱，手脚都被缚住，嘴里塞了张抹布，半边脸已经肿的连眼睛都睁不开，嘴角挂着血迹，使劲看了看桶边的人，发出更响亮的呜咽声。

    婉澜冷冰冰地吩咐：“捞起来，给她贴加官。”

    一个婆子伸手拽住芽儿的发髻，一把将她提起，后脑勺摁在桶沿上，另一个婆子把她嘴里的抹布取出来，芽儿咳了两声，立刻撕心裂肺地哭喊：“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

    婉澜向后退了一步，示意立夏将寒露扶起来，强迫她看着芽儿。

    拿桑皮纸的婆子揭起一页，在水里蘸了，贴到芽儿的脸上去，那纸立刻粘到她脸上，将她哭喊的声音都闷住，渐渐地，纸页上就只剩下了一个大张的嘴，在呼哧呼哧地喘气。

    婆子又拿起了第二张，贴在第一张上头。

    芽儿在木桶里极力挣扎起来，有股骚臭味弥漫，站在寒露身边的婉澜皱了下眉头，立刻有婆子送上了一个香囊。

    她接过来捂在鼻子上，抬起下巴示意：“继续。”

    寒露已经大气都不敢出了，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情景，手脚冰凉僵硬，看着芽儿的挣扎幅度慢慢减小，最后彻底软瘫的木桶里。

    但婉澜没有动，那个贴桑皮纸的婆子也没有停，直到在她脸上贴了二三十层才住了手。

    寒露浑身冒着冷汗，听见婉澜的声音在一边响起来：“给她老子娘二十两银子，找个席子卷了，明天埋到乱坟岗上去。”

**。袁世凯

    芽儿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府里消失了，没有被一个人注意到，就连她素日服饰的谢宛新都仿佛没有发现每日伺候她的丫头换了人。深宅大院里某一个人神秘消失的事件总是很常见，活着的人都知道，但绝不会有人提起。

    寒露也跟着缄口不言，但她变得更加胆小怕事，并且时常做噩梦，梦见死去的芽儿质问她为何自己死了而她还活着，她球了一堆符，在卧房里挂满了辟邪法器，与她同屋住的姑娘受不了她越来越神经兮兮的作法，闹着要换住处。

    婉澜在赴京的前一晚知道了这件事，轻描淡写道：“打发她家去吧，这样的人不适合留在府里。”

    立夏便将寒露找来，照着婉澜的吩咐给了她十两银子：“听说大小姐赏了芽儿的老子娘二十两，他们就感恩戴德，完全不问女儿的去处，现在先给你十两，这是大小姐的心意。”

    寒露哆哆嗦嗦地捧着那十两银子的银票，浑身抖得像筛子：“多……多谢大小姐……”

    二十两银子买一条命，现在这十两买的是她半条命。

    谢怀安在火车上提起这件事，说是“看到寒露带着包袱从角门走了”。

    婉澜笑了笑：“你怎么忽然关心起内府的事情了？”

    谢怀安道：“她决不能算是内府的事情。”

    婉澜道：“已经打发了，你也不必担心她会故技重施，这样的事情现在是我来做，以后会有你的妻子来做，你永远不必担心。”

    谢宛新在一边插口：“就是，男人是做大事的，可不能在女人堆里瞎搅合。”

    “要担心会不会娶到一个好妻子，”谢怀安被宛新逗笑，他果真不再问，反而与聊起陈暨来：“他未必会在牢里束手待毙。”

    “他绝不会束手待毙，他的本事和人脉，每次都能给我惊喜，”婉澜微笑起来，表情柔和，甚至掺杂了些许崇拜：“谢家的女婿因为被怀疑成革命党而入狱，谢家却至今都安然无恙，没人来找麻烦，你猜是为什么？”

    宛新点着她的面颊道：“只不过是许了个夫婿，瞧把你得意的，还猜，我就不猜，你也不要说了。”

    谢怀安点头赞同：“何必明知故问。”

    婉澜抿嘴笑道：“只是想与你显摆一下我未来夫婿的本事罢了，如今的两江总督端方大人，与他有些交情，前头陈世伯的身后事，端方大人在里头出了不少力。”

    谢怀安像她当年一样大吃一惊：“他如何与端方大人牵上线的？”

    婉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谢宛新做出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只是认识点贵人，大姐姐就觉得他了不起，京城里可遍地都是贵人。”

    婉澜笑道：“是呀，他能认识些贵人，我就觉得他了不起了。贵人好见，可贵人愿意雪中送炭，那就不容易了。”

    宛新依然不当回事，撇撇嘴便起身到另一间包厢午睡去了，他们定了两件贵宾厢，两个姑娘一间，谢怀安自己一间。

    谢怀安笑着目送她出去，又问婉澜：“对你的丈夫一无所知，你难道不害怕？”

    婉澜却道：“为什么一定要什么都知道？就像你读一册书，翻开第一页的时候一心要读完，可等你读完了，知道了里面全部的内容，还会想读第二遍吗？”

    谢怀安觉得有趣，侧着头想了想，道：“那么你此次去京城，其实一点都不担忧，是吗？”

    “只是没有那么害怕罢了，倒不是完全的一点都不担忧，”婉澜道：“他是有打算的，我想去问他的打算，再做下一步动作。”

    以谢道庸在京城多年经营的背景，打通牢里的关系送婉澜去见陈暨一面易如反掌，陈暨的牢饭吃的还算舒服，婉澜见他的时候，他气色尚可，精神也饱满，脸上毫无疲态。

    “看来你过得很不错，”婉澜隔着木栅栏道：“枉费我还担心你吃穿上受委屈。”

    “吃穿上的确要受委屈，毕竟是坐牢，又不是出游，”陈暨站在牢里，将手从栅栏缝隙中伸出来：“外头风声如何？”

    “没什么风声，”婉澜握住他的手，将两只手包了上去：“我相信你是有本事的，来的时候都没有很担心。”

    “也或许是盲目崇拜呢，”陈暨道：“朝中有没有人将我爹的案子翻出来？”

    婉澜惊了一惊，她倒是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我没有听到这个消息，也没有着意打听。”

    陈暨松了口气：“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婉澜道：“你可真是胆大包天，竟然做了他们的军火商，还光明正大用上自己的名字。”

    “若不用自己的名字，又何必向他们示好，”陈暨道：“镇江那边，没有人因为这件事寻家里的麻烦吧？”

    婉澜答道：“没有，我没来得及打听扬州的消息，元初和你通信了吗？”

    陈暨苦笑一下：“你总是忘记我在吃牢饭，怎么可能收的到信件。”

    婉澜“噢”了一声，偏着头看他：“总觉得你是无所不能的。”

    陈暨被这一句恭维的很开心，他将另一只手伸出来，在婉澜手背上拍了拍：“别担心，他们不会坐视不理的。”

    婉澜挑了下眉，有些惊讶：“你竟然将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我寄托在官场里吗？”陈暨将她没说完的话补齐，又笑了一下：“想谋后路不知我一个，若不是收到了确切消息，我怎么会贸贸然将宝押在他们身上。”

    他口吻轻松，全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之意：“在京城多待些日子，等我出来，洋行里进了批留声机，你应当会很喜欢。”

    婉澜点头，又想起什么似地，将谢道中写的那些收信人一一报给他：“父亲的老朋友，需要吗？”

    陈暨想了一下，道：“暂时还不需要，不过你可以上门去聊聊。”

    婉澜听了他的话，回去便催促谢怀安带着谢道中的名帖上门拜访，他们自镇江来时携了重礼，却在上门时只口不提任何需要帮助的事情。可纵然如此，依然有一些凉薄之辈打听到了陈暨入狱的消息，不想被引火烧身，故而找尽借口将他们拒之门外。

    谢怀安丝毫不在意这些人，那些书信只要能送出去一半就算是成功，陈暨入狱这件事并没有在京城掀起波澜，说明上位者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两种可能，一是清廷已经焦头烂额，无暇他顾，要么就是朝中有人压住了消息，将它大事化小。

    谢怀安将自己的推测说给谢道庸和婉澜两人听，谢道庸更倾向于后一个结论，因为清廷正因为镇南关事变而大肆追捕南方匪徒，绝不会在此时放过眼皮子底下的陈暨，但他却想不起朝中有能力又愿意压下此事的人究竟会是谁，不过他们都觉得这个人不会在幕后隐藏太久。

    比幕后人更早到来的是一封电报，谢宛恬发来的，称府上来了位意料之中的不速之客，江苏巡抚张曾扬，前来质问陈暨参与造反一事，并拘捕了谢道中。

    这封电报令京城谢府上下都大吃一惊，镇江谢家在江苏的地位非比寻常，而谢家的族长却被张曾扬说拘就拘。

    “陈世伯在世时与张香帅颇有交情，张静渊作为香帅的同族侄孙，怎么会因为陈暨对谢家发难？”

    “张静渊在浙江做巡抚时杀了一个名叫秋瑾的女人，这是七月的事情，你们约莫有所耳闻。”谢道庸道：“这件事在民间激起轩然大波，朝廷迫于民间压力，将张静渊调任了江苏巡抚。”

    谢怀安对此事很有印象，因此有些愕然：“不是江苏的仕人都反对了吗？”

    谢道庸点了下头：“是，所以他在江苏呆不长的。”

    谢怀安道：“我要回府去吗？”

    谢道庸沉吟片刻，点了下头：“你要回去，现在家里无男丁，你父亲入狱后，总不能指望女眷去和那张静渊周旋，我写封信给你带去，只消拖住张静渊几日，待玉集出狱，镇江的险境即可得解。”

    婉澜插口道：“倘若谢家被牵连，那扬州陈家毕竟无法置身事外，你回去后尽量照应些。”

    谢道庸又道：“千万拖住，就怕他像当初处置秋瑾一样，赶着给你父亲定罪斩首。”

    谢怀安哼笑一声：“他可没有载滦的本事。”

    幕后的那个人还没有出手，如果他能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压住陈暨的事情，那他绝对可以解决镇江的乱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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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曾扬，字小帆，又字润生、抑仲，号静渊。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年秋瑾案起。秋瑾者，浙江女生言革命者也，留学日本，归为绍兴大通学校教师，阴谋乱。曾扬遣兵至校捕之，得其左验，论重辟，党人大哗。调抚江苏，俄调山西，称疾归。家居十四年，卒，年七十九。

九十。两只船

    婉澜去了陈暨在京城的住处和康利洋行，将未婚妻的身份抬了出来，取走了他的全部信件，将它们带去了大牢。她多带了银两，请狱卒打开牢门，能让他们更亲近地坐在一起说话，毕竟今日的话题更须小心，半个字都不能泄露出去。

    陈暨盘腿坐在地上，一封封拆开，他阅读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有些信看完就交到婉澜手上，有些看完便封回原先的信封里。

    扬州陈府同样被张曾扬查抄，因为族中长辈出面，陈夫人与陈启并没有被抓进牢里，而是被软禁了起来，陈暨读到这封信，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张曾扬动镇江了，是吗？”

    婉澜点了下头：“父亲已经入狱了。”

    陈暨重重地呼吸了一次，整张脸上的神色都沉了下来：“朝中有动静吗？”

    婉澜道：“没有，叔父推测是有人压住了消息。”

    陈暨紧咬的牙关松开，冷冷哼了一声：“我若出事，朝里也有人不好过。”

    他又低下头来，寻了半张空白的信纸，将它撕成几张纸条，又拿钢笔分别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折在一起交给她：“你拿去洋行，找一个名叫李宾时的人，把这些字条交给他，他知道该去送给谁。”

    婉澜将字条仔细放进荷包里，又问：“我父亲的那些朋友，需要惊动他们吗？”

    陈暨道：“暂时还不需要，如果朝中那人出手，此事必会在五日内解决，如果那人没动静，那惊动这些老朋友也没有用。”

    婉澜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你说的那人……一定会出手吗？”

    陈暨沉默下来，低声道：“七分把握。”

    婉澜忽然开始害怕，她缩了一下肩膀，道：“玉集，我父亲年纪大了……”

    陈暨在她手上摁了一下：“张曾扬不会真的为难谢大人，你放心，他没这胆量。”

    婉澜无奈道：“你得让我相信，我才能放心。”

    陈暨默了默，向门外看了一眼，向她倾身过来：“我说的朝中那个人，是袁项城。”

    婉澜大吃一惊，惊呼道：“袁！”

    陈暨在她张嘴的一刹那倾身吻了上去，将后两个堵回她口中，婉澜满面绯红地推了他一把，陈暨便顺势撤了回去，唇角含了些微笑意，将左手食指竖起来抵在嘴唇前：“嘘。”

    婉澜向外看了一眼，凑到他身边去，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袁大人和革命党？”

    “若没有这个确切消息，我怎么敢做他们的军火商，”陈暨道：“现在可以放心了吗？”

    婉澜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又问：“可你刚说，袁大人只有七分把握会出手。”

    陈暨与她解释道：“项城与南方有联系已经是很早的事情了，去年他因为厘定新官制而被赶出京城，这件事你一定还记得。”

    婉澜点了下头：“他几时调回来的？”

    “今年就调回来了，军机大臣兼外务部尚书，李文忠去世后，能与欧美列强做交易的，只有袁世凯，清廷离不开他。”

    婉澜狐疑道：“朝廷如此看重，他会愿意和革命党合作？”

    陈暨淡淡道：“清廷不会把皇位让给他。”

    婉澜又大吃一惊：“他……他想改朝换代？”

    陈暨笑了笑：“革命党也这么想，只要将皇帝推翻，他们的目的就达成了，至于谁来做新的****，这都是可以商量的事情。”

    婉澜不可置信地反问他：“孙先生在南方辛辛苦苦许多年，会情愿将到手的江山拱手让人？”

    陈暨道：“革命党没本事靠一己之力就推翻皇帝，他们需要一把能插进心脏的刀，但天下没有白得的刀子，付得起，就用，付不起，就一拍两散。”

    婉澜还想再问什么，却被陈暨打断：“你想知道的，待我出狱，有的是时间全部解释给你听，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你先去忙，等我出来。”

    他们两人说话的声音极低，因此距离便靠的极近，婉澜几乎是贴在了陈暨身上，陈暨说着，伸手在婉澜腰上揽了一下，又向外看了一眼：“有人来了。”

    是先前给婉澜开牢门的那个狱卒，此刻贴着笑脸过来：“大小姐可说完了？”

    婉澜勉强对他微笑了一下，又赏了他一枚银锭子，这才与陈暨告别。她先去了康利洋行，将陈暨手书的纸条交给了他说的那个人，想叮嘱些什么，却又无从开口。

    陈暨信任这个人，她也只能选择信任。

    张曾扬果然没敢动谢道中，只将他在牢里关了两日便放了出来，因为两江总督端方大人给他发了文。

    谢怀安在电报里与她说了此事，婉澜又将这消息告诉谢道庸，谢道庸大大松了口气，端方会关注此事，说明陈暨先前与他的关系并没有断掉。

    “今日下朝巧与袁大人走在一起，他还问起陈复平的身后事，”谢道庸道：“说是听传我们与陈家结了儿女亲家，我就告诉他是，我们家的大姑娘许给了陈复平的长子，只待他出了孝便成婚。”

    他说话的时候语调犹疑，显然是一边思考一边说的，婉澜“嗯”了一声，表示自己正在听。

    “他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我知不知道陈暨正在做什么。”谢道庸顿了顿，继续道：“我只说他是康利洋行的经理，这一点家里是清楚的。”

    婉澜的心提了起来，凑着问：“那他说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谢道庸慢慢道：“如果朝中那个人是他……”

    袁世凯没有对陈暨视而不见，但他首先解决的却是张曾扬的问题，清廷是想保这个在浙江雷霆出手解决掉一个叛贼的官员，因此当他在浙江待不下去的时候，及时调到了江苏，为此江苏仕人已经多次游行闹事，加之他方到任不久便为难了谢道中，曾经由镇江升迁上来的官员对此多有非议，谢道庸也多方活动，告了张曾扬一堆黑状。太后不堪其扰，亲自下旨将张曾扬从江苏调去了山西，她想给张之洞留些面子，因此仍然保留了张曾扬的巡抚之位。

    张曾扬的离职，代表了谢道中在这一场官场之争上的胜利，虽然他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可来自京城的消息却已经足够将他的地位再度坚实一分。谢怀安向婉澜通报了这个好消息，他特意去扬州探望了陈夫人母子，将陈家的消息一并发了过来。

    陈暨在牢里呆了一个半月后，悄无声息地被放了出来，原本抓的理直气壮，如今却放的一头雾水，婉澜在牢房外等他，李宾时与她站在一起，婉澜旁敲侧击地向李宾时打听陈暨做的事情，可李宾时却守口如瓶。

    “小姐想知道，不如直接去问玉集。”

    可陈暨目前还没有对她倾囊相授的打算，或许是因为他要做的事情还没有成功，所以也没有对不相干的人提起的必要。

    这个认知让婉澜心里有些许难过，却也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庆幸，因为她还没有做好与陈暨共同承担风险的心理准备。谢道中被捕的消息将她吓得不轻，先前还跃跃欲试想要一手拉着清廷一手握住革命党，现在却对这个想法产生了怀疑，谢家手上没有兵权，也就没有在江山这个战场上安身立命的资本。

    她显得心事重重，在回程的路上一直沉默，一言不发，李宾时与陈暨聊了几句，看到婉澜的精神状态，笑着揶揄他：“只怕是为你担忧了很久。”

    陈暨微笑着与婉澜对视，又伸手去握她的手，被婉澜躲开了，因为李宾时正坐在前头的驾驶室里，陈暨也没有强迫她，只对李宾时道：“送我回住处吧，明日请你吃饭，我们再详谈。”

    “明日你或许要请很多人吃饭，”李宾时笑道：“你能平安出狱，大家都很开心。”

    “自然，”陈暨玩笑道：“我若没抗住招工了，京里岂不是要死伤成片？”

    李宾时在驾驶室的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意味深长，也仿佛只是随口一接：“当然，你若有三长两短，那可是个大损失。”

    婉澜忽然不想和陈暨再继续呆在一个空间里，因为他身上有一些秘密，而这些秘密是她全然不想知道的，她将手放在前面的椅背上，喘了口气：“送我回去。”

    陈暨听到了，却问了一句：“什么？”

    “送我回府去，”婉澜口齿清晰道：“我要回府。”

    陈暨皱了一下眉，又问：“哪个府？”

    婉澜瞟了他一眼，尽力挤出一个微笑：“自然是京城谢府，难道你还能将我送回镇江不成？”

    陈暨觉察出她情绪有些不对，想询问两句，却又顾忌李宾时在前头，好在他很懂得察言观色，不必陈暨开口，自己就将车停到了路边，推说要去抽支烟。

    陈暨又去握婉澜的手，语气温柔地询问：“害怕吗？”

    婉澜又喘了口气：“害怕……但其实……不是因为你。”

    陈暨一点点失望的表情都没有露出来，他思索了一下，问：“是因为不知道该在清廷和革命党中间选哪个？”

九一。以后

    婉澜露出茫然的表情来，深深叹了口气，将头低了下去，紧接着连背都弯了，显出些许穷途末路的颓唐感。

    陈暨揽住她的胳膊，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声音又低又轻柔：“别怕，阿澜，我在呢。”

    婉澜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她静静地靠在陈暨肩上，感到他的体温透过衣物沾到她额上，将她脑子里纷乱的思绪慢慢清了出去，整个思维都变成一片空白。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偷得浮生半日闲，可见闲要和忙作对比，是需要偷出来的，就像此时此刻，她接了陈暨出来，惦记着一会要回府去和谢道庸说一说朝廷与革命党的事情，还想去给谢怀安发一封电报。

    可现在她与陈暨在小小的车厢里，两人都不说话，车外闹市纷杂的声音传进来，衬得车内空气愈发安静，闭上眼睛的时候仿佛周身都轻盈起来，无数云朵围绕，四肢变软，光透过眼皮照进来，温暖又静谧，她在静谧的空气里里慢慢叹出一口气，放松自己惊慌失措的灵魂。

    陈暨在此刻问她：“晚上一起吃饭，嗯？吃过饭我将你送回去。”

    她无声地微笑一下，点了点头。

    陈暨又开口，声音里带着温柔的笑意：“你可把敬中吓坏了。”

    婉澜倚在他怀里，声音懒散道：“跟着你做事情的人，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被吓坏了。”

    陈暨笑了一声，胸腔震动，在婉澜耳边发出闷闷的声响，他动了一下肩，让她倚的的更舒服一些，又问：“现在随我回去？”

    婉澜没有立刻答话，她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才直起身来，扭过头对陈暨微笑：“好。”

    她刚休息过，又重新对这个世界提起了力气，一双眼睛里流光溢彩，甚至有熠熠生辉之感，陈暨被她流转的眼波摄住，一瞬间连呼吸都滞了一秒，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我总觉得……”

    婉澜挑了一下眉：“觉得什么？”

    陈暨叹了口气：“没什么，”他摇下车窗，冲着一边的李宾时喊了一声：“敬中，走吧。”

    李宾时熄灭了手上的香烟，将它随便地丢在路边，拉开车门钻了进来，他本想开两句玩笑，却又惧与和婉澜并无交情，也摸不清她的性情，只好老老实实闭上嘴，将车开到了陈暨的住处，并与他约定了明日午餐的地点。

    陈暨住在一幢洋人盖的楼里，有五层高，独户的房子，婉澜曾经在深夜来过一次，事出紧急，也没来得及好好欣赏室内陈设。公寓旁边有间大澡堂，陈暨到家后便取了干净衣物和布巾要去沐浴更衣，临走时婉澜将他拦在门前，歪着头看他：“有没有什么是我不可以看的？比如书房里的文件？”

    陈暨失笑：“没有什么是你不可以看的，只要你想看。”他说着，顿了一顿，又凑到她耳边去：“包括我，从里到外，只要你想看。”

    婉澜脸上一红，在他肩头轻轻锤了一拳：“满口胡言。”

    陈暨笑着出门了，婉澜便独自在屋子里四处看了起来，她没有去书房，反倒是先去了卧室，陈暨在生活上不太讲究，除了客厅尚还整洁外，其余的房间都乱成一团。

    陈暨的卧室里有一张大床，书和衣服堆了一大半，只留下边沿一人的空隙用来休息，她随手捞了床上的一本书来翻了翻，是本英文原著，她凝神看了看，仿佛是本物理学方面的书籍。

    婉澜原想帮他收拾一番，却又怕自己收拾了，陈暨找东西时会麻烦，她从卧室退出来，又分别看了书房厨房和餐厅后，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等他了。

    陈暨回来的很快，手上竟然还提着新鲜蔬菜，甚至有一条活鱼：“学到一个很好吃的菜，今天做给你尝尝，和镇江菜与京城口味都不一样。”

    婉澜跟着他去厨房，有些惊讶：“你竟然还会做菜？”

    陈暨笑了一下：“总要掌握一些必要的生活技能，才能独自生活这么久。”

    他熟练地将鱼刮去鱼鳞，开膛破腹，取出内脏和骨头来扔掉，婉澜掩着口鼻站在厨房门口看，那鱼被割开肚子的时候还猛地抽搐了一下，将她吓了一跳。

    她看不下去，用商量的口吻道：“我去客厅等你？”

    “在这站着，陪我说说话，”陈暨头也不回，手下动作麻利地将鱼切片：“我从没有做菜给别人吃过，就连我母亲都没有过。”

    婉澜换到另一边去，陈暨的身体正好将案板挡住，是她再看不到那条垂死挣扎的鱼，她松快了些，故意道：“我口味很叼的。”

    陈暨赞同地点头：“杨大叔手艺精绝，若我自小吃他的菜长大，我也得养出一副挑剔的口味。”

    婉澜笑了起来，有几分天真的模样，又道：“希望你以后不要指望我会下厨给你做吃的，我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陈暨道：“怎么会，以后要请厨子来。”

    说话的时候他已经熬上了一锅汤，慢慢有香气散发出来，勾人食欲，婉澜从来没有闻到这样的香味，不禁有些好奇：“你做的什么菜？”

    陈暨笑道：“你觉得呢？”

    婉澜笃定道：“是鱼！”

    陈暨煞有介事地点头：“真聪明，一下就猜到了，的确是鱼。”

    婉澜却一下泄气：“你说啊，我从没有闻到过这样的味道。”

    陈暨道：“你才吃过几个地方的菜，没闻到过也是正常。”

    他指使婉澜给他打下手，做一些递筷子汤勺这样的琐事，又叫她去收拾餐桌，将碗筷摆上去，鱼和汤盛在一个瓷的餐盆里，只有这一道菜。

    婉澜有些不适应，她从没有一餐只是一道菜的经历，可看到陈暨拿布巾擦着手在她对面落座，便知道他没有再做第二道菜的打算，也就压下了没提。唯一的一道菜量很大，汤汁金黄，雪白的鱼片上点缀着鲜红的辣椒和棕色的菜叶。陈暨在对面看她自顾自研究这菜，鼓动她：“尝尝？”

    婉澜拿起筷子来，小心夹了一块鱼肉到自己碟子里，咬了一小口，赞道：“好嫩的鱼肉。”

    “味道如何？”

    “有些辣……”她吃完了那片鱼，轻轻吸了一口气。

    陈暨将准备好的白水推到她面前：“多吃两口就习惯了，想着你不怎么吃辣，还特意少放了辣椒。”

    婉澜喝了口水，又吃了几片鱼肉，陈暨的手艺确实不错，虽然与谢府的杨师傅还没办法相提并论，但这菜倒是足够新奇，她慢慢适应了这个味道，开始尝出酸辣中的浓香来。

    “如果喜欢，以后可以常常做给你吃，”陈暨看着她满意的神情，自己也跟着高兴起来：“还有别的，你都可以尝尝。”

    “时间还有很多，可以一一都尝遍，”婉澜又喝了水，对他盈盈一笑：“我没有翻你的书房。”

    话题转换的太快，陈暨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翻了也没关系。”

    “我没有翻，”婉澜道：“你觉得我该知道的，你就自己来告诉我，我想要知道的，我也主动来问你。”

    陈暨反问她：“那你现在有什么想知道的吗？你在车上想的那些问题，现在都可以来问我。”

    婉澜抿了一下嘴唇，这是她的习惯性动作，每当心里犹疑不能确定时便要下意识做一回：“革命党会成功吗？”

    陈暨道：“十有**，只是时间前后。”

    婉澜又问：“他们会怎样对待遗臣？”

    陈暨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道：“你不必为谢家担忧，他们不会为难谢家。”

    婉澜不信：“谢家可没有什么能维护平安的本钱。”

    陈暨笑了笑：“改朝换代的皇帝们也没有将前朝大臣全部屠杀的吧，他们还需要这些人帮着安天下。”

    婉澜道：“我还以为是靠你在革命党里的面子，他们可以放谢家一马。”

    “虽然这样说能显得我举足轻重，可遗憾的是事实并不是这样，”陈暨喝了一口鱼汤，道：“他们有自己的权力中心，而我只是为他们提供军火的人，没有参与革命起义，我在新政府里还不够保全一个家族的资格。”

    “新政府，”婉澜重复了一遍：“你真是对他们信心满满。”

    “袁项城抗拒不了做皇帝的诱惑，不管这个皇帝是以什么形式或什么名称交到他手里，”陈暨慢条斯理道：“他已经功高盖主，兵权震天了，太后活着，还能将他震一震，但太后今年已经七十二岁了。”

    婉澜结果他的话头，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只改了其中一个词：“太后才七十二岁。”

    陈暨摇了摇头，坚持了自己原本的句子：“太后已经七十二岁了。”

    一个七十二岁疾病缠身的老妪还能掌握多久的国家权柄呢？与她不断增大的年龄成正比的是她身体的健康程度，她已经七十二岁了。

    婉澜没有与他争执这个词，因为一个人的身体状况不是外人可以评判的，她改口道“如果太后驾崩，那皇上就会重新掌权，先前支持变法的臣子会重新回到中央欧美很支持皇上，听说还曾经向太后发文，要求她退居后宫。”

    “中国地方很大，不论是一口吞下还是慢慢蚕食，都得先考虑自己的为能不能承受的了，”陈暨道：“他们希望看到一个贫穷但稳定的中国，因为他们希望能顺顺利利地从人骨头渣子里榨出油来。”

九二。纱厂

    陈暨平安出狱的消息通过电报传到了镇江，谢道中将它带回府里，婉澜在电报励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在回府后告诉他们，谢怀安想了想，约莫是她在京城又得到了什么有关政局的消息。

    康利谢沙场已经建好了，送去通州学习机器纺纱的第一批员工也基本已经回乡，陈暨许诺的机器正在上海港口的码头里，虽然被突入其来的抓捕事件搅了场，可康利洋行也没忘掉这边的合同，按时从天津卫发了货。

    谢怀安还没有去上海提货，因为他不想瞒着谢道中来做这件大事一个工厂开工运转，销售商品，却想瞒住当地的地方官，这是件多么异想天开的事情，况且这个纱厂将成为家族未来的后路，既然大家要共同享受它带来的利益，那必然一起要为它付出心血。

    “有件事情，想与父母亲商议一下，”他甚至没有在心里打腹稿，张口就提了起来：“我想在镇江建一座纱厂。”

    秦夫人有些惊讶，但谢道中却反应平静：“哦？怎么忽然想到要建纱厂？”

    事到临头，谢怀安竟然找不到任何恐惧或是紧张不安的情绪，仿佛一切都是顺水推舟，甚至不是商议，而是一声平淡的通知。

    “洋布越来越受欢迎了，土布的市场就会越来越小，庄子上那些靠卖土布为生的人家会慢慢失去存活的能力，我想在这一天到来之前，为他们找口饭吃。”

    谢道中挑起了眉，有些惊讶，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理由，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语气有些犹豫：“那你……”

    “我与玉集大哥商议过了，从康利洋行买了布机纱锭，地皮也买好了，合同是这么定的，”他顿了一顿，继续道：“三年内偿清贷款，款项两清后的七年两家五五分利。”

    “贷款？”谢道中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要贷款，府里拿不出钱吗？”

    谢怀安笑了起来：“怕父亲不同意，所以没有敢提，阿姐曾经想过从府里拿钱出来，但帐做的很严，她又没有偷天换日的本事。”

    秦夫人插口道：“你们这是先斩后奏了。”

    谢怀安点了下头：“但还是希望父亲能同意。”

    谢道中皱起了眉：“你不打算走仕途了吗？”

    谢怀安道：“您也看到眼下的局势了，在天下太平之前，仕途实在不是个好选择。”

    谢道中紧紧抿着嘴，没有说话。

    谢怀安又道：“况且，如果庄子上的农户交不了租子，家里拿什么生活呢？总不能指望父亲去贪污受贿吧。”

    他说了句俏皮话，想冲淡房间里略有些压抑的气氛，秦夫人看了儿子一眼，但默不作声，这样的家族大事，理应由男人来拿主意。

    谢道中忽然问：“阿澜在帮你？”

    谢怀安道：“她在帮家里。”

    谢道中点了下头，悠悠叹了口气：“你的地皮已经买下了，厂子建好了，就连机器也都齐备，我倘若不同意，你还能将厂子卖掉不成？”

    谢怀安道：“哪能呢，如果您不同意，那就只能瞒着您做了。”

    谢道中没有说话，空气一寸寸静下来，每一秒都暗示了拒绝，谢怀安没有失望也没有紧张，只是一颗心都沉了下去，他率先改了话题，掂起勺子道：“先动筷子吧。”

    这句话带有一丝淡淡的威严，似乎是出自一个年轻家长的口，谢道中有些惊讶，似乎是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但谢怀安已经低下头去喝汤了。

    谢怀安没有打算与谢道中争辩什么，因为他在等婉澜回来，等她带来那个电报里不能说的消息。谢道中或许不想与清廷捆绑的太厉害，却也不愿意与它彻底剥离开来，他还想做三百年前祖辈曾经做过的事情，或者说，他在准备做个墙头草，等哪边风吹就往哪边倒。

    婉澜没有在京城逗留太久，她着急要赶回镇江去瞧谢怀安的纱厂，陈暨对此很不高兴，甚至在她去洋行寻他的时候，都故意板着脸不和她说话。

    婉澜也不刻意打扰，她从陈暨书房里寻了一本外国人写的戏本子，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办公室里，不动也不说话，陈暨处理了积压的事情，闲下来的时候两人便静的让人发慌，他频频抬头去看婉澜，但婉澜仿佛一点都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只顾着全神贯注的阅读。

    陈暨忍无可忍地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去，一把将她手里的书抽走：“明明是你要走，怎么搞得像我对不起你一样。”

    婉澜被吓了一跳，紧接着又被他懊恼的表情逗笑，她伸手够了一下那本书，却被陈暨一闪躲过了：“这时候还惦记着书？”

    他说着，扬手将书本扔了出去，抓住她的两个手腕将她摁在沙发背上，俯下身来：“我就把你绑在办公室里，打死结，看你还怎么走。”

    婉澜道：“我留在京城也没什么事，况且你还这么忙，连陪我的时间都没有，我若缠着你，又怕打扰你工作，百无聊赖的，还不如回家去。”

    陈暨注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又低又温柔：“你可以缠着我，我不怕被打扰。”

    婉澜白了他一眼：“说得好听。”

    陈暨笑了笑，将她的手腕松开，握了一只在掌心里，在她身边坐下：“看来要时常去镇江瞧瞧纱厂的境况了，毕竟康利投了这么多机器，若是做不好，我也要负连带责任。”

    婉澜侧过头来看他，目光温软，脉脉含情，她上次在车里用这种目光看他的时候，陈暨便暗暗下决心若有第二次，无论如何也要先吻上去再说别的。

    婉澜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后退，但陈暨揽在她后腰的手使她避无可避，她睁着眼睛，用目光数了陈暨左眼上的睫毛，又被他另一只手捂住了视线。

    他伏在她耳边，气息有些烫：“还有两年。”

    婉澜神智有些飘忽，晕晕的反问：“什么两年。”

    陈暨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她：“给我写信，别老等着我给你写你才回复，我也很想收到你先寄来的信。”

    婉澜将下巴放在他肩上，闻见好闻的清爽味道，她闭着眼睛，唇角挂着连自己都感觉不到的笑意：“好，我给你写信，每个月都给你写。”

    陈暨曾经提过相似的要求，让她回复他的每一封信，彼时陈暨几个月才来一封信，她读过了还时常忘记回复，但今次却奇迹般地记住了，到家第一天变惦记着写信告诉他。

    谢怀安靠在内书房门前看她写字，一边看一边与她说着谢道中对于纱厂的态度，婉澜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心思全用在笔尖，想写一些漂亮的句子上去。

    谢怀安说完了，最后问一句：“你有没有什么打算？”

    婉澜一下被惊醒，猛地抬头：“什么？”

    谢怀安又重复了一遍：“你打算怎么和父亲说？”

    婉澜接着问：“说什么？”

    谢怀安叹了口气，向桌边走来，伸手想拿那张纸看上面的字：“你方才有没有听我说话，你在写什么？”

    婉澜一把将纸页捂住，紧张兮兮地看他：“乱看什么，又不是写给你的。”

    谢怀安怔了一怔，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那是写给谁的？”

    婉澜将纸页藏在身后，板着脸看他：“关你什么事。”

    谢怀安一下明白了，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果然是患难见真情。”

    婉澜强压住自己害羞的情绪，将信纸在背后胡乱折起来，塞进袖子里：“你方才说什么？”

    谢怀安又揶揄她两句，将前头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父亲不是很赞同办纱厂，我没有和他解释什么，打算等你回来另行商议，所以来问问你的看法。”

    “他不愿放弃仕途，他觉得镇江地方官就很好，”婉澜道：“的确是这样，可我们还要维系一整个谢家。”

    谢家一直依靠收租维持家庭运转，山林水泽地产广袤，数百年来都没有出过什么岔子，他不相信巧妇织出来的布会无人问津，因为衣食住行是人生存之本。

    婉澜问他：“父亲反对了吗？”

    “好像没有明确反对，”谢怀安回忆了一下：“但也没有明确支持。”

    “不反对就是默认了，父亲能做到这一步可不容易，”婉澜道：“先把厂子运行起来，等盈利后再说。”

    谢怀安将送去通州的劳工尽数招了回来，又自大生请了五位熟工到厂里做师父，张謇在南通设宴请他，开完笑地说他“居心险恶”。

    谢怀安立刻跟张謇拉上了关系，答应协助张謇兴办纺织专门学校，又向复旦公学捐赠一台硕大的景泰蓝地球仪。

    在谢道中的默许下，谢怀安开始在江南一代广拉关系，致使纱厂开工当日收到了七百来块牌匾和贺礼，除却谢道中在官场上的老朋友，足足有三百多是来自谢怀安结交的私交。

    他第一次以主角的身份站到了阳光下，以康利谢纱厂总经理的身份出席庆典，一颦一笑都风度翩翩。婉澜坐在车里旁观了全程，为他高兴，却又忍不住有些感伤。

    只因为是女子，所以这里的一切，仿佛都与她没有关系。

九三。旁系

    婉澜在外书房翻看纱厂的账簿，谢怀安聘请了一位学过西洋账簿的先生来做账，又从府里调了两位经验丰富的账房先生，同时做两本账，一本新式账目，一本四脚账，新账本放在厂里，四脚账保存在府中，婉澜看的正是被他带回家的四脚账。

    谢怀安在她身边的躺椅里躺着，手里端了一壶温热的醪糟，很是悠哉，还略带几分得意纱厂开工两个月，净盈利已经有一万多两白银，他的确是有得意的资本。

    “打算等祭祖的时候将这件事公布出来，”谢怀安道：“势头很好，可以立刻就将债务还清。”

    “这势头里可有不少是康利洋行的出的力，我看他们**了不少洋布，”婉澜眼睛粘在账簿上挪不开，每每看到“康利洋行”四字，就像看到陈暨的亲笔手书受他的感染，婉澜也开始练隶书了。

    “十年内康利都在与我们平分利润，当然要上心，”谢怀安笑道：“玉集大哥可真不厚道，上个月结账的时候我才发现，那合同上写的是十年内都五五分利，他拿走了五分后，我再拿剩下的五分在三年内还债。”

    婉澜道：“在商言商，他也只是康利的伙计罢了。”

    “谢家长女嫁给区区一个商铺伙计，”谢怀安一边笑一边摇头，道：“若传出去，只怕谁都不敢相信。”

    “就算做官，也不过是皇家的伙计罢了，”婉澜看完了上两个月的账册，拂掉册子上掉下来的枯黄落叶，将册子合上：“你想让旁支掏钱？”

    谢怀安耸了下肩：“旁支若知道了本家建厂，必会要求分利，与其等他们发现，不如我们自己说出来，愿意买股就分利，不愿意的就自寻生路。”

    婉澜对他的决定没什么意见，唯一的担忧之处是谢道中还没有对纱厂松口表示同意，这可不是默许就行的事情，得要他明明白白的说出支持，说“就应这么做。”

    谢怀安又道：“现在厂子里有一百多台布机，却只有不到三十人的工人，我们得尽快扩大生产规模，培养更多的熟工来。”

    婉澜却道：“我觉得，倒不如先将买家都稳住了，再扩大不迟，现在销售大部分都是靠康利洋行，可日本也是有纱厂的，康利同时消化日本和镇江两方的产品，万一滞销了怎么办呢？。”

    谢怀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婉澜又打断他：“还有通州的张季直，他在光绪三十年时就已经取得了商部百里之内二十年不准别家设立纺厂的许可，这分明是要垄断纺织业，我不信他会这么轻易就帮你。”

    “张季直野心大的很，他当然不愿意扶持一个和他抢生意的，”谢怀安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在摇椅上懒懒地伸了个懒腰：“翁文恭去世后，张季直在政坛上便有些不如意，他的纱厂至今还有官股在，所以急需一个能和中央搭上关系，但又不必太过于接近权力中心的人，好在他的官股上照顾一二。”

    婉澜吃了一惊：“我们可没有这个金刚钻。”

    谢怀安道：“我与叔父聊过了，若是需要，他是可以提供些帮助的。”

    婉澜又吃了一惊：“他知道？”

    “毕竟有求于他，不经过他的同意我怎么敢随口许诺？”他说着说着，忽然像想起什么似得，又赶紧道：“张曾扬托病辞官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婉澜摇了摇头：“又没有人来告诉我，他不是调到山西去了吗？”

    谢怀安嗤笑一声：“他现在算是臭名昭著了。”

    婉澜问到：“他辞官，张香帅不管？”

    “一直没有动静，朝中为张曾扬求情的都少，”谢怀安直呼其名，丝毫不掩饰心里对此人的厌恶：“有风声说是袁大人暗中动了些手脚。”

    婉澜道：“张曾扬调任山西巡抚这件事好像的确是袁大人出手，但他辞官就不知道了。”

    谢怀安道：“只要张季直认为这是袁大人的决定就行了。”

    婉澜道：“可来日若当他真用到袁大人的时候，你却交不出一份卷子来，不就全露馅了吗？”

    谢怀安笑了笑：“他不过是建了一个纱厂，怎么会用得到军阀，就算用得到，那必定得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倘若真出了这样的大事，那我们出手拉一把也不是不可以。”

    婉澜叹了口气：“我们和袁大人可没有交情。”

    谢怀安摇摇晃晃地笑：“等用得到他的时候，没准就有了。”

    康利谢纱厂如期开出了工资，数目甚至比大生还要强一点点，因此在谢怀安要招工的时候，报名的人数比上次翻了一番，他将这个决定权交给了已经在纱厂做工的人，聘用谁不聘用谁，都由厂里的熟工决定，因为他们会比谢怀安更清楚那些人的日常品行，如果由谁的手招进来的人有问题，那么两个人都会被赶出纱厂。

    别府里已经有人坐不住了，跑来向秦夫人打听，这纱厂的利是不是要汇进总账里各府均分，秦夫人告诉这沙厂是谢怀安说了算，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过，所以不知道纱厂的利润会如何分配。

    但妯娌们不信，以为这是老宅不愿分利的借口，在背后悄悄传起难听的流言，有人想讨好秦夫人，自告奋勇地做了那个告密者，将这些流言尽数说给她听，甚至还自行揣测了散播流言的那个人。

    秦夫人知道面前这人的惯常品行，应酬她时便有些懒散：“叫三太太劳心了，那些话其实不必当真，听了还伤心。”

    三府的明太太去年没能要来那块看好的地，对秦夫人有些不满意，明里暗里顶撞她几回，并下决心再不和老宅来往，这份骨气一直坚持到老宅的纱厂建起来，前头的不愉快立刻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太太大度，我就忍不了，”明太太殷勤道：“瞧瞧那副嘴脸，从老宅拿好处的时候从不手软，现在看好处拿不到了，脸翻得比书还快。”

    秦夫人笑了笑，心说难道你不是这样？但面上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还幽幽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明太太，这纱厂名字和机器都是我们大姑爷给的，这聘礼可最厚不过了，得要拿嫁妆还回去的，我们老爷近来都想，要不然就让怀安管一下，与大姑爷分利，也算是我们两家合办的这个厂子。现在别府要分利，那不如就一起来给我们阿澜凑嫁妆，咱们将这个人情还上，到时候有利赚进来，大家也好一起分。”

    她这番话说的至情至理，明太太张了张嘴，竟然一时没能说出什么来，秦夫人将条件明明白白端出来了：要想分利，就得给钱。

    明太太当然是不想给钱的，她强笑了笑，想出一套说辞来，于是道：“大姑爷既然给了，那就是人家一片心意，也显得他待咱们大小姐一片真心，如果连这个都要斤斤计较，不就是把关系推远了吗？”

    “玉集哪怕送给阿澜金山银山呢，那都是他们夫妻间的心意，可这是送给家里的，收着烫手，要是陪不出一样价值相当的，阿澜嫁过去还怎样做人呢？明太太的大儿媳妇不就陪低了么，你到现在都还惦记着，时不时拿出来念叨一番。”

    明太太又哑了嗓子，嗫嚅半晌也找不到什么由头来反驳秦夫人，秦夫人瞧着她的样子，慢条斯理地笑了笑：“分利这么大的事，叫他们男人去操心吧，咱们跟着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徒招人讨厌，叫我说，明太太，咱们就安安稳稳地在内苑搭理府务，别教这些办大事地男人为难才是。”

    明太太强笑了一下：“太太说的极是。”

    于是关于老宅难听的流言传的更凶了，但那些人也就是过过嘴皮子上的瘾，并不敢真的把秦夫人怎么样，因此也就没人敢说到她面前。女人们不问，男人就更少有人敢问到谢道中脸上，他们得到了这几个月的安静，心里却都清楚此事拖不了太长时间。

    “我想在祭祖的时候，当着祖宗的面说，”谢怀安如此打算：“请各位先祖做个见证，以后是分是合，都是这么一锤子买卖。”

    “各府里若是有什么得用的亲眷，请进纱厂里帮忙也可以，替你分担一些，咱们也像对工人那样，另付给他们薪水，”婉澜建议道：“这样持股的人不要插手纱厂日常运营，正式聘进来的各司其职，也算是家里共同将它做大。”

    谢怀安点了点头，又道：“张季直的纺织专门学校，我想尽快帮他开起来，这样也算是为我们省了份力气，咱们的织工从学校结业了，回镇江也行，进大生也行，或是去别的纱厂，都由着他们。”

    ==========================================================================

    翁文恭：名翁同，谥号文恭，清末清流派领军人物，同治、光绪两代皇帝的老师，李鸿章政敌，有说法是为了在政治斗争中赢李鸿章故意掐断北洋水师的军饷，致使甲午战败，被康有为赞誉为中国维新第一导师，慈禧发动政变后革职永不叙用。此人才华横溢，诗书画三绝，是晚清最具影响力的书法家。

九四。入股

    谢家要在腊月二十九号祭祖请神，有不少人打了这一天的主意，要好好问问康利谢纱厂的事情，有同辈的堂兄弟来套近乎，说在哪家店里发现了什么好玩意这样的鬼话，然后状似无意提一句：“对了，我听人说老在焦山瞧见你，你做什么去了？”

    谢怀安对他们笑了笑，滴水不漏地回答：“会窑姐去了。”

    堂兄弟面面相觑，而后又干巴巴地哈哈大笑：“瞧你小子一脸正经，我还真当你不沾这烟柳地呢，你爹真是教歪你了。”

    谢怀安笑了笑，依旧是那副温润的样子，官话官腔地应酬两句便走开了。

    他走之后，那群堂兄弟中一人便愤愤道：“瞧瞧他这态度，摆明是不想说，要我看，也别装模作样地拐弯了，直接去问到他脸上，本家本来就该养着旁支，我们跟他客气什么！”

    另一人咳了一声：“怀骋堂哥莫动气，跟本家闹僵了可不好，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他瞒不了多久。”

    谢怀骋重重哼了一声：“我娘问过秦夫人，说是澜大姐那未成亲的夫婿送的聘礼，别府里要是想分利，就共同给澜大姐凑嫁妆，怀宾你说，那老宅里多少银子没有，非要榨旁支的血。”

    谢怀宾又咳了一声：“不是这么回事，怀骋堂哥，这厂子要真是本家的，那本家建厂也没有问旁支要钱。咱们各家都有庄子，本来在财务上和本家也没什么大牵扯。”

    “你怎么知道本家没从公里扣钱来建厂？”谢怀骋翻着白眼看他：“我娘说的对，本家没一个好东西。”

    谢怀宾摸了摸鼻子，再不说话了。

    谢怀安没让他们猜太久，祭祖典礼之后家里人本应照辈分依次退出祠堂，但他却叫住了大家：“有件事情，要与各位叔伯兄弟通个气。”

    窃窃私语声立刻响了起来，祠堂里眼神乱飞，不少人去看谢道中的反应，但这位谢家掌门人只是木着脸，一言不发。

    “各位也都猜到了，是纱厂的事情，”谢怀安道：“厂子与地皮均是本家的资金，也用不了多少钱，机器是陈大公子代表康利洋行租赁的，合计下来有三十多万两，与康利五五分成，三年内还清贷款，十年内均分利润。”

    谢怀骋将自己埋在人群里插口：“霸王条款，本家又不是出不起钱，凭什么与他均分利润。”

    谢怀安道：“本家能不能出得起钱，那是本家的事情，若是大家同意这厂子盈利亏损都只归本家，那这件事就不必拿出来讨论。”

    下面又不做声了，谢怀安等了一会，点名道：“怀骋堂哥，你说呢？”

    谢怀骋被他吓了一跳，缩了缩肩膀，闷声道：“我……我听长辈的……听长辈的……”

    谢怀安笑了一下，又道：“有一百来台布机，只有二十多个织工，年前又选了一批人培训，目前销量还可以，才与康利那边结了一万多银子的帐。”

    下头人都默不作声地听着，与谢道中同辈的长辈也一样，谢怀安立在祠堂牌位一侧，身姿挺拔，说起话来不紧不慢，中气十足，恍然有种掌家定事的威严，与四十年前的谢道中简直如出一辙。

    “纱厂以后是要走股份制的，今日就是跟各位说一说这个股份，入股者按股分利，暂定一股二万两银子，以后若是加价，诸位交的这二万两也不会贬值。入股归入股，不得插手纱厂日常运营事务，家里若是有德才兼备，善于管理者者，纱厂给你们发聘书，另领工钱。”

    谢怀骋又开始低声唠叨：“这纱厂冠谢家的姓，还得要我们再掏钱，凭什么？”

    谢怀安似乎是没听见，继续道：“入股一事，买不买，买多少，全凭各家自愿。但做生意这事成败看天意，若是成了，各家分利，皆大欢喜，若是不成，这入股的钱，本家也不会还给你们，毕竟富贵险中求。”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句丑话要说在前头，今日不入股者，待来日功成，股价上涨，烦请各位别拿着同族情谊来要求两万一股，时不再来。”

    这话说的相当不留情面，于是底下又起骚动，谢怀安抬手向下压了压，又道：“诸位不必急着给回复，请回去仔细考虑。”

    四府的修达老太爷顿了顿拐杖，示意他有话要说，谢怀安急忙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听这老太爷道：“咱们家世代为官，为何忽然要开纱厂？”

    谢怀安当然不能说因为他觉得大清气数将尽，便随口扯了个理由：“土法织布已经乏人问津，咱们家是靠收租度日的，若是棉农破产，家里也好过不了。”

    谢修达冷哼一声：“百年宦门，最后却转去行商，真是有辱门楣。”

    谢怀安对老太爷很尊重，当下便恭恭敬敬地回答：“家里人才辈出，又不是我一人行商，全家就都得行商了。”

    谢修达又重重顿了一下拐杖：“没有功名，你拿什么做族长？你那二弟怀昌倒是奉旨出洋，来日回国必被重用，难不成咱们家的族长，以后还得向庶子磕头请安？”

    “老太爷多虑了，”谢怀安笑道：“我与怀昌是亲兄弟，这家里的事情本就该兄弟齐心，族长不过是个虚名，来日他若能使谢家全族兴旺，那这族长一名，给他也不为过啊。”

    “荒唐！”谢修达斥道：“嫡庶有别，怎么能这样随便让来让去？要是连族长之位都能让来让去，那还区分本家和旁府做什么！”

    他声音很大，站在屋外都能听到，谢家男丁祭祖完后，秦夫人还要带着女眷磕头，但男人们一直在祠堂里不出来，这样外面等候的太太们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此刻修达老太爷忽然吼了这么一句，太太们都听着了，不免心思活络起来，都在猜里头发生了什么。

    秦夫人站在祠堂外头，猜测是因为纱厂的事情，但姑娘们是不能参加祭祖的，她也不能叫婉澜来问，只好打发了一个小厮进去，让他去请谢道中的吩咐来。

    谢怀安还在与谢修达解释着，谢道中咳了一声，想打断这场对话：“女眷还在等着，在祖宗面前起口舌纷争是不敬，不如请六叔移步外书房，好好论论。”

    谢修达将目光投向谢道中：“纱厂一事，道中知道吗？”

    谢道中回答道：“知道。”

    谢修达厉声问道：“你同意？”

    谢道中双手下压，道：“六叔请勿动怒，咱们到外书房里再说。”

    谢修达重重哼了一声，率先向外走去。

    其余人都没有动，因为按照规矩，本应是族长先走。

    男人们从祠堂里依次退出来，谢修达在最前头，其次是谢道中，修字辈的两位长辈排在这两人之后，剩下就是道字辈和怀字辈。谢怀安排在怀字辈最打头的一个，道字辈的长辈走完后，他正欲提步，谢怀骋却忽然横插了出来。

    “既然本家大少爷不在乎族长之名，那我们也不用遵守什么规矩理法了吧，”他嬉皮笑脸道：“我先走，成不成？”

    谢怀安看着他，顿了一下，又微微笑了笑：“好啊。”

    谢怀骋吃了一惊，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还确认了一遍：“我可真走了。”

    谢怀安道：“不过是个先后罢了，既然怀骋堂弟想先走，那你就走。”

    谢怀骋看着他，试探性地向外走了一步。

    谢怀安没有动静。

    谢怀骋还想走，步子迈出去，却又犹豫起来，他琢磨的一下，得寸进尺道：“我自己先走不成，我得带着诸位堂兄弟一起走，谢怀安，你留到最后，你觉得成不成？”

    谢怀安点头：“可以，诸位堂兄弟先请。”

    谢怀骋赶紧招呼堂中各位：“听见了吧，太子爷都这么发话了，来，咱们都先走。”

    堂中一片寂静，无人应声。

    谢怀骋那半个步子还停在那，他环顾左右，有些尴尬：“愣着干嘛，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算长辈追究，那也是谢怀安允许的，又怪不到咱们头上。”

    半数人都去看谢怀安的反应，谢怀安站在原地，脸上带着些微笑意，双臂下垂，手露在袖子外头，也是自然蜷曲，全完放松的样子，仿佛一点怒气都没有带。

    谢怀骋着急起来，干脆点名，头一个点的就是自己的亲弟弟：“谢怀盛！你愣着干嘛，还不赶紧走？”

    谢怀盛犹豫了一下，咳了一声，拿右手食指在鼻子底下搓了搓：“哥，你别闹了，叫怀安堂哥先走吧。”

    谢怀骋脸上有些挂不住，恼怒道：“我叫你走你就走，废话些什么！”

    谢怀安脸上笑意浓了点，他双臂在胸前盘起来，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仿佛在看一出好戏。

    谢怀骋更加恼怒，竟然伸手去拉谢怀盛：“我叫你走！”

    谢怀盛被他拉的一踉跄，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哥！”

    谢怀骋又看了谢怀安一眼，手上用的劲更大，还对其他人吼道：“走啊！”

    “怀骋堂弟，”谢怀安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惋惜道：“时间不等人呐，耽误这么会功夫，想必老太爷都走到一堂了吧，我可没功夫等你，我得赶着去跟老太爷说话呢。”

    他说着，提步走了出去，堂中的同辈兄弟们目光都在他身上，但他视若罔闻，走过谢怀骋兄弟身边的时候，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下。

九五。新家族

    男人们被安排去了一堂，而谢修达则在外书房里训斥谢道中，怪他将儿子在府里留了这么久，没有考上功名，也没弄进衙门里混个吏职。

    其实谢怀安是有秀才功名的，他作八股文都很好，十七岁时便考下了秀才的名号，只是当科落榜，在等第二科的时候，朝廷却又将八股岁科取消了。

    谢怀安笑着提醒谢修达：“六爷爷老糊涂了，我现在见了县太爷可是不用跪下磕头的。”

    谢修达用力拿拐杖顿着地面：“那你不好好念书，搞什么纱厂！”

    “书念不成了嘛，”谢怀安一摊手：“扬州陈家的大公子日本留学归来，堂堂正正的军校学生，回来不还是在行商？六爷爷，外头已经变天啦。”

    谢修达扬起拐杖朝他肩上戳：“嬉皮笑脸的成什么样子！你给我跪下，我看你是入了邪门歪道了，我今日非得替你爹打醒你这个孽子。”

    谢怀安抓住他的拐杖脚，将它摁在地上，在谢修达脚边跪下，还挂着满脸笑意，温和又有耐心，仿佛面前正暴跳如雷的老头不过是个闹脾气的孩子，而他正说着好听话哄他：“六爷爷身体好，这拐杖沉的，我都不一定能扬起来。”

    谢道中在一旁道貌岸然地插口：“怀安，对你六爷爷放尊重些。”

    谢怀安应了一声，用手轻轻在谢修达膝盖上拍着安抚他：“六爷爷，瞧你着急的样子，我说话你都没有听，尽说我的不是了。”

    谢修达怒道：“你还嬉皮笑脸！你别以为有那个没成的陈暨撑腰你就能为所欲为了，和陈家老大结亲这事，你父亲他办错了！本家大小姐怎么能嫁给一个洋人商铺的伙计？他爹死了，咱们家帮衬就是了，哪怕将他孤儿寡母养起来，又能费几个钱？犯得着将嫡出大小姐嫁过去吗！谢道中，你结这门亲，你说你是不是办错了！”

    谢道中解释道：“下定的时候，复平兄还在世呢，当时也不知道陈暨去行商了。”

    大定和小定都下了，这时间再谈退婚已是不可能，谢修达也明白这一点，他重重哼了一声，道：“一步错，步步错，你看看那陈暨将你儿子带成什么样了，谢家将来要出个做买卖的族长，哈！真是滑稽！真是可笑！”

    谢怀安哭笑不得，他不理解谢修达为何对行商抱有如此大的偏见，他完全听不进旁人解释的所有事情，固执地按照自己的逻辑批判他们，断言谢家在谢怀安手里“迟早要完”。

    外书房里陷入了一个僵局，谢怀安不知该怎么说服谢修达，而谢道中在旁边则一言不发，不管是谢修达骂他还是骂谢怀安，他都像没听见似的，而谢修达则老而弥坚，一口气骂了他们小半个时辰，非要谢怀安给个承诺，立刻将纱厂关了，专心去混功名。

    门外有个丫头求见，是秦夫人派来的，说二府的修诫老太爷和七府的修庆老太爷要告辞了，请谢道中和谢怀安去送一送二位。

    修字辈的长辈除了谢修达外，就只剩下这两位了，二府的谢修诫和他的名字一点都对不上，他爹死得早，娘又是个顶大的慈母，从不舍得多说他一句，果然将谢修诫养成了一个败儿。他年轻的时候吃喝嫖赌样样都不落下，曾经干出过一口气娶五个姨太太的壮举，三个出身窑子，一个是长江上的船娘，还有一个是街头卖唱的丫头，他打那边过的时候听她唱了句“多情郎君下马来”，就真的下了马，将那丫头领回家了。

    谢修达向来看谢修诫不起，听见他要走，冷冷地哼了一声：“这老东西就不该来祭祖，免得他爹想起他干的那些事情，再从棺材里气活过来。”

    谢道中站起身，向他微微躬了躬背：“那六叔，我先去送送三叔？”

    谢修达厌恶地转过头，向他挥手：“去吧去吧，赶紧打发走他，你自己去就行了，叫怀安留下，我还没说完他呢。”

    谢怀安只觉得一阵五雷轰顶，结结巴巴道：“就算您不让我见三爷爷，也得让我去给十二爷爷请个安啊。”

    谢修庆与谢修达关系倒还不错，谢修庆早就不怎么管府里的事情了，不仅不管本家的，连他自己的七府都不怎么管，每天只管泡在书房里，一心一意地研究他的书法，谢家的家谱门联全是谢修庆亲笔书成。他要走，谢怀安理应去送送。

    于是谢修达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拄着拐杖道：“罢了，一道去，让我和修庆说两句话。”

    谢怀安如蒙大赦，赶紧扶着谢修达出门了。

    两位老太爷正在一堂里等着他们，谢修诫和谢修达向来是不说话的，他一进门，谢修诫就扬起手来招呼谢怀安：“小子，过来，三爷提前给你发个压岁钱。”

    谢怀安对谢修达笑了笑，一溜小跑过去，对谢修诫打了个千：“三爷新春吉祥，长命百岁。”

    谢修诫哈哈大笑，捏着谢怀安的手道：“好小子，你小时候三爷就瞧着你有出息，果然没叫我失望。”

    他说着，招呼丫头去拿文房四宝：“三爷给你送份大礼，你好好看，别听老六那老不死的胡说八道。”

    丫头将文房送来，摆在谢修诫身边的茶几上，谢修诫拿起笔来，一边写一边大声念：“谢修诫购康利谢纱厂股份五支，共计十万两白银，光绪三十四年正月十五日之前付清股银，光绪三十三年腊月二十九立。”

    满堂人都吃了一惊，谢修达更是对他怒目而视，但谢修诫却像是没看到，笑着将纸业上的墨吹干，交给谢怀安：“咱不欠那康利洋行的钱，别教陈暨卖这人情给我们，没得压了咱们大小姐在婆家的威风。这是五支股是我自个儿买的，不用算在二府头上，回头道循买时，再算成二府的股。”

    他又指了指人群中的二府掌门人谢道循：“儿子，听清了吧，日后这五股的分红是你老汉的，别惦记。”

    谢怀安手里捏着那张条子，心里百感交集，连眼眶都发酸，他深深吸了口气，发现整个人都在不易察觉的发抖，看向谢修诫的目光更是充满感激：“三爷，我……”

    “别搞那假模假式的感激不尽，好好干才是真的感激不尽呢，”谢修诫又捏了捏他的手，靠近他，压低了声音：“要真感谢你三爷，回头去上海的时候就把你三爷带上，听说上海有那洋女人卖唱的场子，嘿，我还真没见过。”

    谢怀安又深吸了口气，连着点头：“回头把那洋女人给您请家里去。”

    谢修诫哈哈大笑，在谢怀安脑门上敲了一下，怡怡然向外走去，走到谢修达身边的时候还故意停下了，看着他气的通红的脸，脸上笑容越发开心：“老六，别老板着脸，生气折寿！”

    谢修诫开了这个头，二府在正月初二便送来了二十万两银票，五股归谢修诫，五股归二府，三府一直没有动静，但七府却紧随其后买了两股。这两家开了风头，观望的旁支便陆陆续续来认购了，每家也就是一股两股的量，两三万银子对这个百年世家来说不能算是多大的开销，当然，也不会有多大的盈利，正好拿来试水。

    等到正月十五的时候，谢怀安从旁系各府拿到了二十八万的股银，只有两家没掏钱，一是三府，一是四府。

    三府不掏钱是正常，明太太只想从本家拿好处，叫她贴钱那是一万个不情愿，她那不长脑子的儿子谢怀骋老觉得谢怀安在祭祖的时候当众侮辱他，不仅不愿掏钱，还暗暗下决心自己开一家纱厂去抢生意，最好将康利谢挤得一批洋布都卖不出去，最后关门大吉。

    而谢修达是真的被气着了，不仅一个子儿都没掏，就连亲戚也在不与本家走了。谢怀安拿这个固执的老头没办法，只好拜托本家的三个姑娘时常去四府走动，但姑娘们都对谢修达惧的紧，尤其是婉澜，毕竟谢修达对她未来的夫婿怀有很大意见。

    “张季直当年开厂，才集了二十五万两的官股，”谢怀安沾沾自喜：“咱家要是能再出个二十万两股银，那就赶上他新旧官机的折价了！”

    “还没学会跑，就想着飞了，”婉澜道：“赶紧将他们的股生出钱来才是正经。”

    “是是，我这几天都在琢磨这笔钱怎么用，”谢怀安道：“我想给怀昌写信，请他帮忙打听打听大不列颠的纺织工厂都是用的什么机器，如果和咱们一样，那就想办法请两个洋人熟工来，给咱们开个学堂，尽早让那些机器都运作起来。”

    婉澜惊讶道：“如果不一样，你难不成还想换最新的机器？”

    谢怀安挠了挠头：“是有这个想法，也不用换多，有个十来台就行了，正好也比较比较哪个更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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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股秀才：明清时秀才做八股文，后庚子年（1901）科举考试被废除，由八股文改考策论，所以有八股秀才和策论秀才的区别，1905年彻底废除科举考试，之后的“秀才”称号是通过新学堂毕业获得，比如今天的学士硕士等。

九六。计划

    要给大洋彼岸的人写信并送达，只能去麻烦谢道庸，让他来找个可靠的信使，谢怀昌给谢道庸写了好长一封信，详细汇报了纱厂的近况与各府认购的股份。为了感谢这个远在京城的叔父，谢怀安慷慨的赠送给他五股，还没有要他的银子。

    这封信由镇江邮局寄出，他投递的时候抬出了谢家名号，使得这封信送的异常快，谢道中在回信里又加了十万两白银，说是除却谢怀安赠送的那五股外，再另外多购五股，以示对家族第一个纱厂的支持，还让他放心，说寄到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的信件已经拜托外务部一位驻英公使的随行秘书转交，他们即将赴英，约莫十天后就能送到。

    相比之下，谢怀昌的回信就慢了许多，谢怀安足足等了三个半月，才等来那一叠厚厚的纸页。怀昌在信里写满了对办纱厂这个决定的溢美之词，并附上了对于英国伦敦纱厂里使用率较高的机器型号、员工数量、年产值和他估算出的净利润，以及工厂管理模式的详细调查报告，并说他为这些调查跑断腿还受尽白眼，请谢怀安无论如何也要送他一股，以示嘉奖。

    康利谢眼下的机器全部是日本生产的，似乎比英国的机器差了一些，但胜在物美价廉，两者各有优劣，教人一时之间颇难抉择，谢怀安犹豫了许多天，又向上海多家洋行打听英国布与日本布对的优劣与销售情况，累的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婉澜又开始叮嘱厨房给他进补，没想到秦夫人也吩咐了一套食谱，补得谢怀安时不时就鼻血直流，专门请了郎中折腾一番，才从轮番大补中解脱出来。

    “感谢小姐盛情，实在是力不从心，”补汤减半的半月之内，谢怀安仍然会时常流鼻血出来，有时他与婉澜商量事情，说着说着就有两条红带子从鼻孔中挂下来，他狼狈地拿丝帕堵住鼻孔，又是好一阵折腾。

    “每天只想纱厂的事情就已经够累了，还得时不时被自己的身体拖一番后腿，你和母亲真是好心办坏事。”

    婉澜被他滑稽的模样逗得乐不可支，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我说，既然两种机器不相上下，那何必非折腾着买新的？玉集给你发来的可都是崭新的布机，在日本也能算是好机器了吧？”

    谢怀安点了点头：“能算是好机器，只是没有用过英国的，只靠道听途说，心里有点没谱。”

    “织出来的布都没什么区别，足够当谱用了，”她说着，将一张机器图纸放到了谢怀安跟前：“我说，你不如进两台新式的缫丝机器。”

    谢怀安犹疑道：“缫丝机器？这不是当年绊了那位红顶商人胡雪岩狠狠一跤的东西吗？”

    婉澜反驳道：“胡雪岩败在左李两派的政治斗争上，和新式丝厂可没关系。”

    谢怀安提醒她：“莫忘了，咱们家也是从政的。”

    婉澜道：“咱们家还到不了与别人做政治倾轧的地步。”

    谢怀安苦笑一声：“洋布都还没有站稳脚跟，何必急着发展新丝？丝厂已经够多了，中国的外国的，只上海就有五六家。”

    这个数字打消了婉澜大部分念头，她悻悻地应了一声，听谢怀安继续道：“这二十八万两加上叔父贴补的，三十八万两股银，我还是想拿一部分去请熟工来，既然用的是日本的机器，那就最好请日本的熟工，尽快让所有的机器都运转起来，生产更多洋布，我们的规模太小了，现在东北那边棉布很畅销，日本和俄国打这一仗，倒是坑了自己人好大一笔。”

    “日本在东北吃了亏，你却请日本的纺织熟工来做老师，这可真是师夷长技以制夷了，”婉澜笑道：“至今本家出的钱只有建厂和买地皮，你以后想要话事，只这么空手套白狼可不行。”

    “若是将前后通关系的银两一并算进去，也能算是好大一股了，”谢怀安摊开双手，道：“本家的银子可得跟父亲要，我还没做好张嘴的准备，再让我缓两天。”

    婉澜道：“你在祠堂倒是威风的紧，我听人说怀骋想办你难堪，却被你反过来羞辱了一顿。”

    “和我可没关系，我什么都没说，”谢怀安赶紧道：“我也没存着要羞辱他的意思，是他自己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出。三府自从道顺堂叔去世就一日不如一日了，明太太当得好家。”

    “各家有各家的过法，你改变不了，就别费这个力气，”婉澜道：“除了请熟工，还打算做什么？”

    “南通的那个纺织专门学校，我要再去与张季直或他的助手面谈一番，争取早日开设起来。”谢怀安慢慢道：“得去研究研究棉花的品种，我不太懂这些，但的确是不同的棉花会织出不同的布。”

    “这个好研究的很，只需去庄子里找一些老农来便是了。”婉澜道：“纱厂先前的盈利，你与康利洋行分了吗？”

    谢怀安好笑地看着她：“放心，短不了你夫婿半厘钱。”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些犹豫：“我想拿股金先将债还了，不然五五分利后再拿利还贷款，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这笔债卸下去后，我再去找父亲说说，投一笔银子进来，再多买一些机器。”

    婉澜又一次提醒他：“各家可是指着这些股金返利来的。”

    “知道知道了，”谢怀安含笑道：“我脑子还可以，能记事，况且是这样的大事，所以不劳长姐一遍遍提请。”

    婉澜外强中干地瞪起眼睛：“我可都是为了你，你居然还这么打趣我。”

    谢怀安又赶紧向她拱手：“小子有眼无珠，错看了长姐，该死，该死，只能拿两股来给长姐赔罪。”

    婉澜笑道：“若是拿两股就能赔罪，那纱厂的股银早就尽数归我了。”她呷了口热茶，又道：“我的意思是，债么横竖有三年时间来还，而且咱们家也不缺那点银子，眼下是康利洋行帮咱们担着风险呢，不如直接将股银拿来请聘熟工，先让闲置的机器都开工了，然后再从庄子上选手巧的女孩或妇人来跟着学，待她们都学成，就买新机器来，和玉集商议一下，咱们买的新机器盈利就只归咱们，不和康利分了。”

    “你可真会想，”谢怀安道：“难道康利不会担心咱们从此只用新机器了吗？”

    “对旁人还真不好解释，可如果是玉集，那就不必顾虑什么了吧，他不相信你，难道也不相信我吗？”婉澜志得意满道：“我们就像开了个分厂，总厂与他分利，分厂可没有什么债务牵扯。”

    谢怀安笑道：“这样的条件，若是玉集大哥答应了，那可真是听妖妃谗言，干误国大事。”

    婉澜道：“所以说成大事者背后都要有位志同道合的贤妻，对一个不该动心思的女人动了心思，就像走一条不该走的路，她说什么都想听着，她要什么都想满足，一颗心全放在了这条错的路上，不等着灭亡，难道还想发家吗？”

    “高见高见，”谢怀安又对她拱手：“看来我日后娶妻不仅得听父母之言，还要听长姐之言了。”

    他给陈暨写了封信，将婉澜这个想法大略说了说，征求他的意见，并打算亲自去一趟京城与他面谈，但陈暨没有回信，直接就从京城过来了。

    “你又不带你姐来，我何必要在京城见你，”当着婉澜的面，陈暨故意对谢怀安横眉冷对：“下次记得带上我未婚妻，可以勉为其难见你一面。”

    婉澜羞得满面通红，却又忍不住因这番话而心花怒放，竟然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反应来回应他，只下意识地咬着嘴唇，将脸板下来：“整日没个正形，油嘴滑舌的，难怪不讨我六爷爷喜欢。”

    陈暨惊了一惊：“六爷爷？”

    谢怀安哈哈大笑：“我们四府的六老太爷，嫌你没有功名，只是一个给洋人做活的伙计，够不上娶我们家嫡出大小姐。”

    陈暨倒抽一口冷气：“我现在再去走仕途还来得及吗？我可是留学回来的，要拿个留洋的进士，应该不难吧。”

    “好！”谢怀安鼓掌道：“若是你真为了阿澜而弃商从文，那就算是老太爷也不能说什么了，没准还要传成一段佳话，羡煞众人。”

    “你说的很对，”陈暨煞有介事地点头：“回去我就辞职，幸好我们家在官场还有些关系，谋个一官半职也不算难，回头我来迎娶阿澜，就请两人在前头打头举牌，上面写‘留洋才子’、‘奉旨娶妻’。”

    婉澜知道他只是开玩笑，因为陈暨不想做的事情没有谁能迫使他改变心意，除了他自己。女人不应该成为男人事业路上的绊脚石，也绝不能拿自己做筹码，与他撒娇卖痴，因为所有被旁人赋予价格的东西，都会有贬值的一天。

九七。债主

    陈暨大概是已经坐稳了洋行的江山，到镇江说来就来，并且一点都不急着回去。谢怀安带他去看了纱厂，他笑眯眯地去了，将双手背在身后从轰鸣的机器和忙碌的织工身边走过，丰神俊秀，有年轻女工假装无意的偷看他，被他发觉，便笑模笑样地回看过去，惹得对方脸上羞红，急忙将头低了下去。

    谢怀安单手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姐夫，你身在镇江呢。”

    陈暨大笑：“我可什么都没做。”

    谢怀安道：“你做没做，我说了当然不算，不过你说的也未必算，得听我们澜大小姐金口玉言才是。”

    陈暨道：“看来我要贿赂一下你这位妻弟，请你不要在太太面前添油加醋，颠倒黑白。”

    谢怀安便顺水推舟道：“巧的很，现成的一个机会。”

    陈暨道：“你要采买新的布机，并且不想要这些布机参与分红？”

    谢怀安有些紧张，倒不是怕陈暨不同意，而是怕这要求提的过分了，会使他面上不说，心中却存下芥蒂。

    陈暨又笑了笑：“可以，只是有一条，这些机器要通过康利洋行来买，并且不准折价。”

    谢怀安松了口气，与他打趣：“这么爽快，看来裙带关系果真好用。”

    陈暨却道：“不，重荣，这是看你的面上，若你没有经营纱厂的本事，那就算阿澜亲自来求我，我也不会松口的。”

    谢怀安心里有些感动，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他。

    陈暨看了他一眼，微微笑着在他肩上拍了拍：“好好做。”

    谢怀安用力点了一下头，低声道：“多谢大哥。”

    他回府后便起草合同，不过一盏茶时间便完稿，先自己审过了一遍，又给婉澜看过了，才递到谢怀安手上：“过时我去给洋行发报，叫他们运机器到上海去。”

    谢怀安拿过合同来仔细看了一遍，一边看一边与他玩笑：“这样的合同，你都不用和正田小姐打一声招呼吗？”

    陈暨不以为意道：“不必，我能做主。”

    谢怀安看了他一眼，走去书案边，拿了一支羊毫将自己的名字签上，婉澜去拿印泥，他又在上面摁了指印，笑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陈暨笑道：“那也比不过你这头上无人吧。”

    谢怀安向长房的方向指了指：“怎么可能头上无人，至今都不敢开口要钱，过些日子要公布各家股数，本家可是连一股都不到啊。”

    “你也真是胆大，”陈暨道：“空手套白狼，居然还真套了一个纱厂出来，我自京城来时已经看到有不少洋行进货了，就连布朗裁缝那都存了一些。”

    谢怀安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神色，口中却谦虚道：“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陈暨又笑了一下，看向婉澜：“怎么样？妆匣里有多少私房银子？买它一股？”

    谢怀安立刻道：“哪用得着动用私房银子，我自是要送上几股，也算是给长姐添妆。”

    陈暨又看了一眼婉澜，笑的意味深长：“还是买着好，安心。”

    婉澜果然赞同他的话：“只是我将这股买了，可得带到陈家去了。”

    陈暨急忙道：“我不沾你这一股，这算是你的私房钱，你若不信我，咱们立个关书也成。”

    婉澜被他这句话说得脸上火辣一片，着急地辩解道：“玉集！我没有不信你……”

    陈暨双手下压，微微笑着安抚她：“我知道，只是这么提一句罢了，横竖你我都此心昭昭，那这关书立与不立就没什么区别，既然如此，不如立一个，日后你行事也方便些。”

    婉澜低头瞧着自己的指甲，道：“这么泾渭分明的，好像两家人一样。”

    “只是区区一个股银而已，你多心什么呢？”陈暨走过去，在她肩上揽了一把，让她身子侧过来靠在自己身上，柔声道：“我只是想让你放心，并没有与你生分的意思。嫁给我毕竟与嫁做官家太太不同，咱们没有可以收租的庄子，你手里应当有一些银两以供你随意支配。我原先想在家里放个银箱随你取用，又怕你用的不顺心。”

    他的确是了解婉澜的脾性，知道她宁可被被人欠着，也不愿欠人什么，秦夫人养出了一个合格的内宅主母，可以嫁给天下除了他陈暨之外的所有男人。

    婉澜收拾好了情绪，又抬起头来对他微笑，同时在他肩上推了一把：“不急，过时再说吧。”

    就是这样，她明明不愿意，却永远不会明确地说出来，使陈暨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又无声地和上，如她所愿地退了一步，但脸上的笑意却收了大半。谢怀安左右瞧了瞧两人脸色，急忙咳了一声：“那个……我先去账房看看帐……”

    陈暨点了个头，又后退一步给他让路，他想有这个机会与婉澜将他的想法说清楚，免得两人再一分别，又是累月不见，她胡思乱想的更多。

    但婉澜却不愿这个时候与陈暨单独相处，她心里正乱着，猜不透陈暨的意思到底是什么，却不敢在毫无防备地情况下听他说。她习惯了从别人的只言片语或眼色神情中推测那人的真实想法，反倒不太敢相信直接听进耳朵里的了。

    她跟在谢怀安身后出门，推说自己要去长房给秦夫人请安。

    陈暨伸出一只手臂来拦她，征求她的意见：“阿澜，你留下陪我说说话？”

    婉澜扭头看他，下颌线条因为紧张而绷的紧紧的，陈暨看到她的神情，心里忽然一软，将胳膊收了回去。

    “真是度日如年，”他叹了口气，低声道：“还要有一年。”

    婉澜没能领会这句话的意思，一头雾水地出门，走到内苑月门前才反应过来他身上的孝还有一年。

    她慢慢松了神经，又开始在心里暗暗笑自己疑神疑鬼，做陈暨的妻子比做陈家主母更难，她很早就知道了。

    谢怀安去账房溜达了一圈，又溜回内苑来寻她。去长房请安也不过是个借口，婉澜正在婉恬的茶室里头待着，与她诉苦。

    谢怀安敲了敲门，将头探进来半个：“总没在说闺房话题吧？”

    婉恬道：“在说，无关人等请回避。”

    谢怀安哼了一声，推门而入：“已经登堂入室了，小姐们还是换个时候再说。”

    他在婉澜身边坐下，自己捡了个杯子倒上茶，仰脖一饮而尽。

    婉恬不满地瞪他：“焚琴煮鹤，牛嚼牡丹。”

    “再好的茶也是给人喝的，只要是人再喝，就不算糟蹋，”谢怀安说着，将脸转向婉澜：“你和玉集大哥聊过纱厂的事情吗？”

    婉澜摇头：“没有，怎么了？”

    谢怀安道：“我怀疑康利洋行并没有与我们签什么合同，是玉集大哥从中截了一刀，打着康利洋行的旗号与我们合作。”

    婉澜愕然，脑子里赶紧将前头的相关事情回忆了一遍，犹犹豫豫道：“可两份关书合同上并没有什么不妥。”

    “我知道，玉集大哥还不至于要骗我们，合同都很好，细细算来，还是我们沾了光，”谢怀安道：“我只是有这个想法罢了，毕竟我们与康利洋行定合同的从头到尾，一直都是他一个人出面，而且合同也优惠的过分，就算他是康利的总经理，也不可能说服正田美子签这样的合同。”

    他顿了一下，又道：“不要提说服，就算是随口一说，只怕正田美子都要对他有些意见，要说他以权谋私。”

    谢怀安的话不无道理，婉澜怔了一怔，又问了一句：“要我去问他吗？”

    谢怀安摆了摆手：“不用，等我们两方的债务往来完全结清的时候，你再问也不迟。”

    婉澜咋舌：“那可要十年。”

    谢怀安狡黠地笑了起来：“如果合同上的康利洋行真的只是玉集大哥一人，那绝对要不了十年……没准一年后就取消了。”

    一年后陈暨出孝，若要成婚，也就是那个时候了。

    她又叹了口气，道：“真可怕，我居然就要出嫁了。”

    谢怀安站起来，双手笼在袖子里：“看来这闺房话题又要开始了。”

    婉恬前头一直安安静静地听他们说话，此刻又瞪起眼睛：“还不快退下，非要等人下逐客令。”

    谢怀安笑嘻嘻地向她们拱手，道：“阿恬不妨也与长姐聊聊你的闺房话，毕竟你那高鼻深目的情郎即将翻山越岭会你来了。”

    婉恬与婉澜都迟疑了一惊，婉恬按捺不住，追问道：“乔治？”

    “自然，除了他还有谁呢，”谢怀安道：“已经收到信了，说这两天就到，我瞧这天色，恐怕今天是没可能了，兴许明后天就来了吧。”

    他说完，又笑了起来：“阿姐当年去京城小住，广为结交各色人，最后竟然是你招了只洋蜜蜂，这可真是缘分。”

    婉恬脸上一红，嗔怪道：“若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去，影响了我的声誉，我可要向父母亲告你这胡言乱语的状了！”

九八。纷扰情事

    乔治是带着谢怀昌的信回来的，那封信写于七月中，到谢府的时候却已经临近九月的尾巴，府里正忙乱着，因为陈暨下了请帖，邀请老宅阖府上下去上海看洋戏。

    连婉澜都没有看过洋戏，那种投映在一张幕布上的东西，没有声音，只有一个接一个的小人在屏幕上动。

    她将这些听来的东西说给婉恬和婉贤，描述的煞有介事，陈暨在一旁边听边笑，拆婉澜的台：“其实她也没有看过，都是道听途说。”

    婉贤道：“啊呀！姐姐，你在京城白白浪费了一年！”

    婉澜在陈暨肩上锤了一拳：“叫你多嘴！”

    陈暨摆着手求饶：“哎呦，小生一时不察，失言了，还请小姐宽恕则个。”

    婉澜哼了一声，又赏他一记白眼，才转过去对婉贤道：“只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做，哪就是白白浪费了。”

    陈暨继续接口：“对，每日忙着和小姐太太们喝茶喝咖啡，从这个宴会转到那个沙龙，忙的不得了。”

    婉恬没掌住，“噗嗤”笑了一声，又急忙拿帕子掩着嘴：“难怪乔治老说长姐知交遍天下呢。”

    婉澜看着陈暨，不说话，陈暨又举起手来讨饶：“小生又失言了，回头就备重礼来与小姐请罪。”

    婉澜哼了一声：“陈大经理倒是每天都有正经事，在京城里什么也没落下，前头容龄姐妹还与我说，他们都以为你是因为心慕正田美子，才留在康利洋行。”

    陈暨镇静道：“是吗？那她们以为错了。”

    婉恬和婉贤又用手帕掩着口悄悄地笑，前者还不甘示弱地向陈暨告状：“玉集大哥一定不知道，当初阿姐应下婚约，其实是为了用婚事来交换去京城的机会。”

    婉澜道：“我好歹还应下了，他连应都没应过，还是他母亲瞒着他与我下的小定，阿恬你说这一条，可威胁不了我。”

    陈暨单手执盏，含笑点头：“的确，我从未应下过我母亲为我定的婚事。”

    婉澜哼了一声，语调凉凉：“瞧瞧。”

    陈暨继续道：“阿澜如此人才，我若因父母之命才娶你，岂不是委屈你了。”

    他将手放在婉澜肩头，因顾忌着有旁人在而没有做太亲密的动作，只在她肩上轻轻抚了一把，微笑着问她：“难道我们不是两情相悦吗？”

    婉澜万万不能习惯他当着别人的面做这些亲昵形容，当下连脖子都僵硬起来了，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婉恬和婉贤的反应，抖了一下肩膀，勉强笑道：“又胡言乱语了。”

    陈暨顺势将手从她肩头抽走，解围道：“好了，不开玩笑，说了这么多，你们两位决定了没有？横竖镇江距离上海不远，可以当天去当天回。”

    婉恬瞧了婉澜羞红的脸，她可不愿放过这个打趣长姐的机会，便故意一惊一乍：“阿姐！你这是怎么了？脸上怎么这么红？别是发热了，要不要请郎中来瞧瞧？”

    婉贤哈哈大笑，也不知道是不懂婉恬的意思，还是故意火上浇油，她扯了扯二姐的袖子，又指着大姐道：“恬姐姐，人家这是少女怀春呢。”

    婉恬又装模作样地恍然大悟，拖着长腔“哦”：“那阿姐……”

    “陈玉集！”婉澜喝了一声，她不喝婉恬不说婉贤，偏偏将陈暨拎出来责怪，恼怒地瞪他一眼，又将脸转了过去。

    她双颊红透，投过来的眸光好像带着钩子的羽毛，陈暨心神一荡，伸手便想去握她的手，但婉澜却起身走开，转去阿恬身边坐了。

    亭子里的姐妹俩笑成一团，婉恬在桌子上轻轻拍着，又去问陈暨：“玉集大哥，老实说，你有没有想过退婚？”

    陈暨道：“没有，真的，从来没用过。”

    婉贤跟着问：“见到阿姐之前也没用过？我不信。”

    陈暨不由失笑：“陈谢两家订婚是说退就能退的？连小定都下了，若有一方莫名退婚，只怕两家都要因此决裂了。”

    这倒是实话，婉贤有些悻悻的，因为她想听陈暨说些原有退婚打算，见到婉澜后才追悔莫及之类的话。

    陈暨看出她的心思，便笑眯眯道：“不过当初到是打了成婚后便将她留在我母亲身边的主意。”

    婉贤又来了精神：“嘁，姑娘好好的一辈子就这么糟蹋了，还不如说给那个蒋公子。”

    陈暨倒是吃了一惊：“哪个蒋公子？”

    婉贤道：“就是阿新说的那个，去德国的那位蒋公子呀。”

    陈暨不可置信地反问：“百里？”

    婉澜拉了婉贤一下，笑眯眯地打圆场：“阿新就是胡言乱语，说来玩笑的，你也当真。”

    陈暨笑道：“无碍，横竖百里退不了婚，阿澜也退不了婚，宛新小姐也只能这么想想了。”

    他说着，顿了一下，又笑了笑：“看来我给她留下的印象很不好。”

    谢宛新可在谢家姐们跟前说了陈暨不少坏话，而且都是当着婉澜的面说，她也会察言观色，知道这些话只有在人跟前说才是玩笑，放到背后就成了彻彻底底的坏话。

    “她就见了我一面，哪有这么多不满意，”陈暨说着，又转去看婉澜的眼睛，唇角含着笑，恍然有种脉脉深情之感：“只需她堂姐满意就行了。”

    婉澜脸上又开始发烧，先看了两个妹妹一眼，才鼓起勇气回应他：“是，极满意。”

    亭里又发出了笑声，久别的乔治便是在这个关口被仆人引着走过来，脸上也洋溢着笑容：“女士们先生们，好久不见，看来各位都还过得不错。”

    被打招呼的人都吓了一跳，愕然片刻才回过神来，陈暨站起身和乔治握手问候，三姐妹又与他相互行了礼。乔治还是远行的打扮，风尘仆仆地，在陈暨身边坐下，先去问候婉恬。

    婉贤看着他们发笑，又想开玩笑了，但婉澜却在背后扯了她一把，将话头接了过来：“乔治，你回来的刚好，玉集才邀请我们去上海看电影呢。”

    “哦！”乔治便笑：“我向来都是被幸运女神眷顾的男人，那么先生，我可以收到邀请吗？”

    “当然，非常欢迎，”陈暨道：“不过我是为了讨好我的未婚妻子，因而才邀请她的家人，那么斯宾塞先生你……”

    乔治立刻道：“我是澜的老师。”

    陈暨怔了一下，乔治又道：“我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先生，但是我不说。”

    他脸上带着诡秘的笑容，于是陈暨也笑了起来，摇了下头：“那……祝你好运？”

    陈暨包揽了此次出行的所有事务，从出行的船只到上海往来的小汽车一应俱全，他们坐轮船去上海，到达码头的时候，小汽车已经等在了码头上，直接将人送去了影院对面的咖啡厅。

    婉贤趴在玻璃格子上向外张望，拉着婉澜的袖子道：“阿姐你看，那电影院名叫玉屏。”

    婉澜跟着看了一眼，心不在焉地应道：“怎么起了这样的名字，还以为会用英文做称。”

    她也邀请了客人，正是前不久刚刚成婚，定居上海的裕德龄夫妇，婉澜对她很殷勤，因为想笼络住这个朋友，她笃信人的价值就是其所拥有的人脉价值。

    裕德龄自己匆匆而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向婉澜抱歉地解释她丈夫怀特因为生病而在家休息，不得不缺席邀请。

    “我才给他买了药来，”德龄向她扬了扬手里的袋子，抱怨道：“日本人开的药店实在太贵了，教人都不敢生病，就这么几颗小药丸，竟然比京城贵了一倍还多。”

    婉澜笑着安慰她，唤侍者来让她点咖啡，又引荐她去见了谢道中夫妇。

    一张桌子坐不下那么多人，谢道中夫妇便由陈暨和乔治陪着坐在卡座里，婉澜带着德龄去请了安，依旧回到她们的桌子边说话，德龄对上海药店的抱怨简直没玩没了，看起来深受其害。

    婉澜耐心听完了她的牢骚，昔日侍奉太后的女人结了婚，同样会变成唠唠叨叨的妇人，就连她自己都没能察觉。

    “先前说要写的书，”婉澜问她：“动笔了吗？”

    德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没有，手边的杂事太多了。”

    婉澜便宽慰她：“正好，我还没来得及学好英文。”

    德龄向谢道中夫妇的卡座处看了一眼，对婉澜道：“怎么，你已经将斯宾塞爵士聘为你的私人教师了？”

    婉澜摆手笑道：“我怎么有那个本事，是乔治自己没有在江南住够吧。”

    德龄又向卡座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和乔治的目光撞上，便互相笑一笑，她把目光收回来，手笼在唇边，对婉澜悄悄说：“镇江哪里有京城好玩，再不济，南京也好更多吧，我看不是没住够，而是江南有人走不开吧？”

    婉澜心里一突，不知道该不该将乔治对婉恬心有所慕一事说出来，婉恬还没有许婚，若是他两人成了，自然是一段姻缘美事，可若是成不了……

    她定了定神，对德龄微笑：“兴许吧，你也知道大宅的内苑规矩，我平常也见他不着。”

九九。改革

    这影院今日放的是《欢闹的海报》，一出法兰西的电影，时间短的很，还不到一刻就结束了，但情节倒也有趣，是讲一张画上的人活过来的事情。这间小厅没有别人，只有陈暨邀请的谢家贵客，所有穿洋装的伙计都在服务他们这一群人，还额外上了西洋点心和红茶，个个都殷勤的很。

    影片结束后灯亮起来，也没有人赶他们出去，茶和点心都没用完，陈暨便提议在厅里多坐片刻，德龄四处瞧了厅里的装饰，好奇道：“陈先生这是包下了一个厅？”

    陈暨道：“原就是设给贵宾的。”

    德龄便笑：“早先就有玉屏影院的传单，只是一直没有听说它开门迎客，没想到陈先生倒是手眼通天，竟能在他们开业前便包下一个厅来。”

    陈暨高深谟测地微笑：“怀特太太若是爱看西洋戏，随时恭候。”

    德龄挑了一下眉，有些惊讶地看看他又瞧瞧婉澜：“这是陈先生的产业？”

    婉澜从未听他说过电影院的事情，当下也是大吃一惊：“这是你的产业？”

    陈暨这才爽朗地笑了起来：“玉屏玉屏，我还以为你能看得出来。”

    陈暨的字与婉澜的字各取其一，正好是玉屏影院的名称由来，这份心思可比花言巧语更令人受用，但因为谢道中夫妇还在场，婉澜便没有说话。

    谢道中对陈暨的心思显然也是满意的，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问起陈暨是否有迁居上海的打算，毕竟上海距离扬州和镇江都更近一些。

    “是有这个计划，我已经买下了一套西洋样式的公寓，待成婚后便可搬进去居住。”

    谢道中捋着胡子，慢悠悠地叹了口气：“看来你是铁了心不会入仕了。”

    陈暨却回答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话：“也未必。”

    谢道中皱起眉来：“红顶商人只怕再难现世。”

    陈暨轻轻笑了笑：“谢伯父以为盛杏荪如何？”

    盛杏荪正是盛宣怀的字，前头跟着李鸿章办事，是个彻头彻尾的官办商人，被誉为生意人的祖师爷。李鸿章去世后盛宣怀的仕途受了点影响，但清廷要做实业要经商，离不开这位“洋人的好朋友”，只凉了他几个月便委以重任，眼下已经坐到了二品工部左侍郎的位子。

    谢道中摇头道：“盛杏荪可是以官入商。”

    陈暨道：“是，自古权钱不分家，官做大了自然就成了商人，而商做大了，也自然就成了官。”

    这话似乎别有玄机，谢道中瞧了他一阵，又捋了捋胡子：“乱世财可不易守。”

    “人才能生钱呢，伯父，钱可不能，”陈暨的表情有几分天下尽握的底气，他说完这一句，自己先笑了起来：“在读书人跟前阿堵物，是我失敬了。”

    “往远了说，你是我旧友的儿子，往进了说，你又是我的女婿，”谢道中道：“自家人说话，没什么失敬不失敬的，你主意很大，当年你父亲都管不了你，在日本好好地读军校，回国却做起了洋买卖，想必是有你的道理。”

    陈暨对他躬了躬身：“是，多谢伯父体谅。”

    谢道中点了下头，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带着怀安做生意，这主意是谁出的？”

    陈暨一怔，下意识看了谢怀安一眼，又看了婉澜一眼，这时候是万万不能将婉澜供出来的，因为谢道中认为女人只能在内苑掌家。陈暨与谢怀安对视了一眼，咬着牙认下了这个罪名：“是……是我与重荣提过两句。”

    谢怀安立刻跟上：“儿子当初是觉得……横竖取消了岁科，而京师大学堂的那些科目我又一窍不通，与其整日在家闲着，到不如去找点事情做。”

    谢道中又看向婉澜：“阿澜也知道怀安的心思？”

    婉澜犹豫了一下，模模糊糊道：“他……是与女儿说过几次。”

    谢道中又问：“你在中间牵的线？”

    婉澜点了下头。

    谢道中笑了一下：“难怪府里与京城的信件往来如此频繁，原来是你再做这个信鸽。”

    婉澜察言观色，看谢道中并没有发怒的意思，赶紧道：“横竖咱们家的纱厂也起来了，父亲，这不能算是件坏事吧？”

    “倒不能算是坏事……”谢道中无奈地笑了一下，又叹了口气：“可怀安不能一辈子经商，他是要有个功名在的，幸赖我和你们二叔都还在位，来日寻寻门路为他捐个道台，还留在镇江。”

    能允许嫡长子经商已经是个不小的让步，婉澜和谢怀安都清楚，一个官位不仅是谢道中的要求，也是谢家全族的要求，谢家的族长要有镇江的实权在手，才能保全族在这片土地上安稳生存。

    谢怀安对谢道中作了个揖，毕恭毕敬道：“叫父亲费心了。”

    谢道中又叹了口气：“你回去，从库里支五十万两银子吧，本家牵头办的纱厂，本家理应投最多的股银，到时候怀昌回来了，叫他专心管着厂子，你们兄弟一者主官一者主商，必能保咱们家长久太平。”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全然不管谢怀昌在英国读的是军校，也不问他回国后是否愿转行行商，谢怀昌是有大志愿的，可这件事谢道中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

    谢怀安没有与他解释，更没有辩论，只躬身再次道谢，秦夫人伸手示意他们都坐下，笑盈盈地将陈暨夸赞一番：“阿暨真是有本事，这影院是你自己独资的吗？”

    陈暨点头：“是，太太，是我自己独资的，与别人合作终究麻烦，况且这是我第一份产业，想自己能完全做主。”

    秦夫人便对谢道中道：“老爷，咱们招一个有才干的姑爷，那是幸运事，行商能行出名头的人，入仕必定也差不到哪去。儿孙自有儿孙福，阿暨这算是已经立了业，待他出孝，家也要成了，他年纪轻轻的，能做到这一步可不容易，他父亲是没了，可不还有岳家呢么？到时候怀安入仕，咱们家也不算是没了人。”

    谢道中自认对陈暨有一份责任在，在心里也是将他等同于谢怀安兄弟一般看待，再者他娶了婉澜，谢道中便更希望陈暨能顺利由商转官，婉澜也能因此夫荣妻贵，获一个官封的诰命。

    德龄跟婉澜嚼舌头，贴着她的耳根悄悄道：“你父亲可真严厉。”

    “你还没见他真正严厉的样子，”婉澜也悄悄回她：“这已经算是温和了。”

    德龄咋舌，又悠悠叹了口气：“在眼下这个朝廷里做官可不是个好主意。”

    “父亲可不信这些，”婉澜问道：“我听说民间又在闹立宪了？”

    德龄笑了笑：“六月就在闹，但闹来闹去还不就是头先的样子？太后是不会允许在她活着的时候立宪的。”

    “连你也这样说，”婉澜道：“看来这宪是真正立不成了，太后难道就不怕过了对症的时候，下药便晚了吗？”

    “别这么说她，阿澜，”德龄辩解道：“若是皇上当政，也未必能比太后更好，他是在宫廷里长大的，身边只有那些太监，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想改革，却不知道该怎么改才是正确的。”

    婉澜偏头看她，轻轻道：“你很崇敬太后。”

    德龄蹙着眉想了想，又笑了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却说起了另一件事情：“有一件事情，我说了你可能会不信。”

    她慢悠悠道：“甲午年之后，我父亲下过这么一个判断，他说不超过十五年，中国人便会发动革命结束大清的统治，他曾经想去做这个发动革命的人，或者成为他们的一份子，但他最后却变成了大清的外交官，而他的两个女儿也进了宫，成为他想革掉命的那个人的女官，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神奇。”

    “我曾经和我母亲与我妹妹一起，长篇累牍地向老太后讲我们在国外的生活，讲那些政治制度，好让她相信我们改革的观点是可以让国家变好的，但太后不这么想，她不想让国家变好，她只想让国家维持下去或者……”她组织了一下词汇，又向一个外国人那样耸了耸肩：“或者在她活着的时候能维持下去。”

    “你这些话，真应该告诉我父亲，”婉澜叹了口气：“免得他总是不理解我们所作的事情，还以为是不务正业。”

    “如果他不相信你，那他也不会相信我说的话，”德龄道：“因为我的话和他想做的事情相反，他只会想反驳我，而不是听我的意见。”

    她在婉澜肩头拍了拍，又靠过去和她拥抱了一下：“我在京城里认识一些满族的女孩子，她们有的人曾经去国外学习，回来后就和她们的家庭格格不入，有时候她们向我诉苦，我会想如果她们没有去过国外就好了。阿澜，你可比他们幸运多了。”

    婉澜明白德龄的意思，因为她没有出过国，所以还不至于与自己的家庭格格不入，而且看上去她已经成功说服并改变了谢怀安，而他总会成为谢家真正的掌门人。

    德龄又坐了一会，和婉恬与婉贤分别说了几句话，宫廷生活果然是能磨练人的交际能力，她与婉恬说的话和对婉贤的话完全不同，甚至与她们单独说的和一起说的内容也大不相似。婉贤一下就喜欢上这个举止优雅且见多识广的姐姐，以至于在于德龄分别很久很久之后，还时不时将她提上一两句。当然，这些已经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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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备注：德龄与婉澜的谈话内容参考自德龄公主后期接受外国报刊的采访记录。

一百。诚意之举

    裕德龄还急着回家照顾丈夫，停留便刻便匆匆告辞，她走了之后，谢道中也露出回程的意思，因为他不敢因看场电影而耽误衙门公事。

    婉澜问他洋戏好不好看，谢道中也只兴致缺缺地应一句：“的确是新鲜，其余倒还罢了，哪有我们的戏好听？年轻人没见过世面，才会瞧什么新鲜玩意都是好的。”

    婉澜有点失望，就像是一个人精心准备礼物却被人弃之如履，谢道中将这番话当着陈暨的面说出来，但陈暨却没有任何失望的表情露出：“伯父觉得它新鲜就够了。”

    谢道中哈哈一笑，在陈暨手臂上拍了一下：“年龄大了，便瞧什么都乏兴致，衙门的事情耽误不得，我和你伯母就不逗留了，只怕阿澜她们姐妹是舍不得走的，你和怀安就陪她们留上两日吧。”

    他说着，看向跟在一旁的乔治：“至于斯宾塞爵士……”

    乔治立刻道：“我要在上海留上几日，先生，我有一些老朋友需要拜会。”

    谢道中点了点头，又问一句：“那么爵士是打算直接从上海返回京城吗？”

    这话问出口，在场人皆是一怔，都说端茶送客，这茶还没来得及沏，主人家已经送的迫不及待了。

    婉澜忍不住看了乔治一眼，她隐约能猜到谢道中送客的原因，于是又看了婉恬一眼。

    婉恬没有回应她这个眼神，只笑盈盈地看向乔治，而乔治则与谢道中目光相接，两人俱是一派镇定。

    “可以从镇江走，也可以直接从上海走，”他回答道：“拜会过朋友们再做决定吧，可能要请先生派人将我的行礼送到上海来。”

    谢道中点了下头，又招呼道：“阿暨，怀安，你们在上海，要招呼好斯宾塞爵士。”

    被点名的人赶紧应承，又听谢道中叮嘱了两句，待将他们送上轮船走了，这才算彻底松了口气。

    “重荣，你可真是太不容易了，”他拍着谢怀安的肩膀感叹：“你爹这么一手好算盘，你居然还能空手套出一个纱厂来，而你都建起纱厂了，你爹还在做让你入仕的准备。”

    他一边摇头一边啧啧大叹：“我看宁隐是回不来的，就算是回来的，也不会愿意接手纱厂。”

    “我们宁隐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不要说是管纱厂，只怕让他回来做镇江父母官都不一定愿意，”婉澜脸上绽开笑意，故作轻松地开了个玩笑，因为她还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乔治，谢道中的逐客令下的突兀而失礼，她得想办法将这句话圆回来。

    腹稿在心里打了许多遍，直到她确认找到了一句最完美无缺的，才故作镇定地转过头去：“乔治……”

    乔治打断她：“澜，我方才在想一件事。”

    “如果上海的药店售价过于高昂，那么你们为什么不开一家价格低廉的药店呢？”

    婉澜愣了一下，她从未想到这个问题，哪怕听裕德龄抱怨了这么久，也丝毫没有想到要自己开一家药店。

    乔治继续道：“我可以为你们联系英国的药品工厂做供货商，如果顺利的话，也可以申请到大英使馆的庇护。”

    陈暨在一旁凉凉插口：“曲线救国。”

    乔治大大方方地承认：“我不想触怒谢先生，所以要有一个方便的理由，好让我光明正大的前去镇江。”

    婉澜顿了一下，慢吞吞地开口：“为什么要光明正大的去镇江？”

    她想从乔治口中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他是如何看待他与婉恬的关系，她并不排斥有一个洋人做妹婿，却也不必为了笼络一个洋人而将妹妹搭上。

    乔治蓝色的眼珠盯住婉澜的眼睛，这样直接的目光交流能让双方都显得诚恳，他在用社交技巧在对婉澜展示诚意，就像谈一桩生意，只不过这桩生意的时间是两个人的一生。

    “我希望能和恬在一起，我是说娶她做妻子，以英国的方式也好，以中国的方式也好，我们可以自由地选择生活在英国或是中国。”

    他顿了一下，又道：“我在英国有地产，但在中国还没有可以立足的产业，在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洋人在中国可以拥有什么样的事业，似乎是有很多，但裕德龄小姐给了我灵感，我可以开一座医院，或者是与教会合作，开设一家医科学校，我可以使用斯宾塞伯爵的的名号，动用我在英国的私人财产。”

    婉澜足足有一息的时间没能说出话来，她傻盯着乔治看了一会，又调转目光去看婉恬：“阿恬，你是怎么想的呢？”

    被问及情事的婉恬比婉澜更加镇静，或许是因为她同乔治并不想婉澜同陈暨一样已经是板上钉钉，可以不想旁的，只专心害羞就好。

    “还是先麻烦玉集大哥找一处僻静之所吧，”婉恬道：“方才你说你已经在上海购置了一处公寓，不如请我们到公寓去看看？”

    陈暨自然要应允，他购置的公寓在租界里，也很会挑地方，楼中的住客大多是高鼻深目的洋人，可以避免大部分官和泼皮无赖的骚扰，显然是得花些心思才能买到的房子。

    “家具还没有备，原是打算等阿澜亲自来挑的，这是个惊喜，可惜啊……”陈暨站在门前掏钥匙，语气有些无奈，还故意对婉澜道：“阿澜，我心意到了。”

    婉恬笑了起来，抢在婉澜前头道：“我替阿姐收了你这份心意，来日给她添妆还你人情。”

    屋子里果然是空空如也，就连窗帘都没有装，有几个箱子散乱放在玄关处，都封着口，婉澜敲了敲，陈暨急忙解释：“是一些资料，没地方存，就先放家里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一个箱子踢到客厅，谢怀安和乔治见了，赶紧搭了把手，将箱子全部挪了过去，让大家可以坐下说话。

    婉恬带着婉贤将各个房间瞧过一边，都是极满意的模样：“感谢玉集大哥从未兴起过退婚的打算，不然阿澜再寻这样的良人可就难了。”

    婉澜笑了一下，没有应声，反而转眼去看陈暨，她自从进到这个房子便异常沉默，就连两个妹妹去看房间的时候，她也只是在客厅呆着没有动。

    婉恬又道：“阿姐不来看看吗？到时候挑家具心里也能有个底，我和阿贤方才都帮你设计好了，我俩觉得还不错，你快来，让我们邀个功。”

    婉澜向她们微微笑了笑：“邀功的机会多得是，现在还是先说正事吧，乔治如果回了北京，再来就麻烦了。”

    她似乎已经梳理好了思路，再与乔治说话时口吻便从容不迫起来：“你想娶阿恬做妻子这件事，你的家族知道吗？”

    她从婉贤和宛新口中听到过婉贤去做客时斯宾塞家族里人的反应，西方文明世界，传说中男女相恋皆由心起的地方看来不过是文人UU小说的桃花源。婉澜其实是反对为了婚姻而对抗家族的，因为激情太容易消退，今日有多坚决，来日就会有多后悔。

    “她们不了解阿恬，”乔治道：“但我的外祖母康沃伊侯爵夫人很喜欢她。”

    真是有技巧的一句话。

    婉澜又笑了一下：“乔治，我们先抛开感情，你知道以阿恬的身份才貌，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寻一个门当户度的亲事，由双方父母做主，能得丈夫敬重，因此不必讨好谁来博取欢心。”

    乔治点了点头。

    婉澜道：“我不是反对你们，只是我不想让阿恬随你到异国他乡，在只有你和你的家庭可以依靠的时候，你的整个家庭却在反对她。”

    婉恬倚在门边插嘴，笑嘻嘻地：“阿姐，你再这样说我要掉泪啦。”

    婉澜转过头去对她微笑，招了招手，婉恬便乖乖过来，在她脚旁蹲下，双手都放在她膝头，婉澜抬了抬手，在她头上摸了摸，婉贤跟在婉恬后边，就站在婉澜身后双手放在她肩上，亲昵的不行。

    陈暨拿肩膀装了装乔治：“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中国人说的长姐如母。”

    乔治笑了起来，眼神与表情俱都柔和，这间屋子里的人互相都是亲人，因为血缘关系或是裙带关系，他已经独身在中国待了许久，却是第一次对一个地方产生归属感。

    爱情真是奇妙，他想到这里，不由得看向婉恬，而婉恬也正趴在婉澜膝头看他，两人目光相遇，不约而同的微微一笑。

    这个温情脉脉的场景很快被打破了，婉澜伸手在妹妹额头上重重敲了一把：“还掉泪呢，我连你们什么时候谈婚论嫁的都不知道，上来就丢给我一个**烦，真不想管你们了。”

    婉恬揉着额头，一脸委屈：“没有！没有谈婚论嫁！是他自作主张的，他的这些打算我一个都不知道！”

    乔治跟着点头附和：“是，她一个都不知道，我从没有对旁人说起过，我本打算与澜单独谈一谈，没想到形式如此，不说不行啊。”

    陈暨赶紧道：“就像这个房子。”

百一。时间与等待

    婉澜有些哭笑不得，她又在婉恬额头上弹了一下：“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婉恬趴在婉澜腿上瞧着乔治，笑模笑样地，眉梢眼角全是纷纷扰扰的红尘味道，婉澜低头看着她，忽然就叹了口气，抬头对谢怀安道：“以前还叫她活神仙，没想到活神仙也有思凡的一天。”

    谢怀安靠在窗边站着，披了一身天光，以至脸反倒是埋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大白牙，婉澜就从这一抹白里判断他脸上的表情他一直在笑。

    “思凡怎么了，”婉恬用手在婉澜腿上撑了一下，懒洋洋地直起身来，坐到她旁边的一个箱子上去，惬意地锤着自己蹲麻的小腿：“凡间这么诱人，思凡不是很正常吗？”

    乔治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指了指她的小腿：“需要帮忙吗？”

    “不用，”婉恬抬手一挡，换过去捏另一边：“我想，这件事其实不用着急，横竖阿姐还没有出阁，再怎么着急也轮不到我，再说今天父亲的态度你们也见着了，我可没那个胆子在婚姻大事上与他唱反调。”

    她说着，倾身过去搂婉澜的肩，撒娇道：“再说人家还没在家住够呢，我还要陪姐姐妹妹呢，嫁人多无趣啊。”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陈怀安换了条腿做重心，扶着窗框道：“真残忍，你们这有妻有夫的，一屋子人只有我和阿贤独善其身，阿贤过来，咱不和他们狼狈为奸。”

    陈暨原本站在他身旁，听了这话，赶紧走到婉澜身边去，并将一只手放在她肩上宣告主权，还假模假式地安慰谢怀安：“不急，重荣，伯父伯母总有一天要为你包办婚事，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我这样的好运气，能包到一位情投意合的妻子。”

    婉贤捂着嘴巴咯咯笑了起来，她扯了扯谢怀安的袖子，道：“大哥我跟你说，玉集大哥还想过成婚后要把澜姐姐仍在扬州，他自己出去花天酒地呢。”

    婉澜瞟了陈暨一眼，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哼”，陈暨立刻蹲下身来表忠心，做得熟门熟路，自从他将这番话说出来，这几日已经被调侃了不少回。

    乔治在一旁微笑，故作惋惜地摇头：“退婚倒不算什么，只怕婚后玉集要依照风俗纳妾，当然，纳妾也不算什么，怕的就是宠妾灭妻。”

    婉澜挑了挑眉，偏头看着一脸惊恐的陈暨：“看来我要认真备几身衣服，好喝你的新人茶，再买上几根棍子，好在府里立规矩。”

    陈暨哭笑不得：“有你一人便顶佳丽三千了，不需要纳妾，更不用提宠妾灭妻。倒是乔治，一个洋人，连中国婚俗都还不清楚，倒是对纳妾了解的很透彻，难怪要主动留在中国。”

    他引得一手好祸水，乔治瞪着眼睛，却不知应如何反驳，婉恬撑着头笑嘻嘻地看他，故意不说话，大家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还是谢怀安出来解围：“婆家人少，娘家势大，还怕他宠妾灭妻？往死里打一顿就好了。”

    “不不不，先生们，”乔治摆着手解释：“上帝是不允许我同时拥有一个以上的妻子的，在这一点上，我们的上帝比你们的玉皇大帝要求会更严格一些。”

    “我们中国有句话古话是这么说的，”陈暨悠悠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你们的上帝的确是不允许你们同时拥有一个以上的妻子，所以你们创造性地发明了个词mistress。”

    这一屋子人里懂洋文的人不少，但明白这个词意思的人却没几个，婉恬和婉贤睁着眼睛一脸茫然，婉澜想了想，也摆出一脸茫然的表情。

    谢怀安立刻道：“澜姐听懂了！”

    婉澜维持着她那一脸茫然：“什么听懂了？”

    “那个词，mistress，你听懂了，而且这绝不是个好词，起码闺阁的姑娘们是不能知道的，”谢怀安一双眼睛在她脸上瞄来瞄去，仔细打量她细微的神情。

    婉澜再也装不下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都猜到这一步了，那你继续往下猜啊，你也说了这个词是闺阁姑娘们不能知道的，我也是个闺阁姑娘，我什么都不知道。”

    乔治无奈的叹了口气：“是情妇。”

    听不懂的人纷纷恍然大悟，还对纷纷对陈暨竖起拇指以表赞赏：“玉集大哥不愧是出过洋的人，懂得就是多。”

    陈暨欣然抱拳，对左右揖道：“承让，承让。”

    婉澜掩着嘴笑，一边笑还一边瞧着乔治那张表情尴尬的脸，婉恬在他身边坐着，面色绯红，却也是一脸笑盈盈地表情，谢怀安一只手放在婉贤肩上，大半个身子都倚在窗边，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挑，却还装模作样地叹气：“你们这些人，尤其是阿澜和阿恬，还是谢家小姐呢，传出去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婉贤撇了撇嘴，道：“才不会传出去呢，难道你出门会逢人就说谢家几个小姐在屋里讨论洋人的情妇吗？”

    谢怀安又叹了口气，一边摇头一边笑：“不留神被套了一招，果然是女人不好惹。”

    他们原是来商讨乔治同婉恬的事情，如今话题却已经跳了不知几重山，但所有人都浑然未觉，还兀自说的津津有味，一直到日落西山，屋内光线变暗，婉澜才惊呼一声：“都一个下午过去了！”

    婉贤急忙点头，道：“我都饿了，我们晚上在哪吃饭，在哪下榻呢？上海勉强也算是玉集大哥的地盘吧，你都在这置办产业了，可不能让岳家人饿着肚子连夜回去啊。”

    陈暨早就安排好了行程，当下便招呼众人下楼，叫了几辆黄包车来，报上路名和一家日式餐馆的名字。

    “老板是个日本人，在东京的时候曾有一面之缘，当时随口邀请他来中国开居酒屋，没想到他还真如约而至。”谢道中夫妇不在，陈暨自然要与婉澜同乘一车，他二人甚少有单独相处的机会，陈暨高兴的很明显，婉澜则是容色淡淡，在车上侧身向外坐着，任陈暨横过一条胳膊来揽她。

    “你今天情绪不是很好，”陈暨道：“因为公寓吗？我没有告诉你便私自决定？”

    婉澜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微笑，这个表情使她看起来整个人都气质柔和，但陈暨问出的这句话却使她笑意一点点卸下来，婉澜无声地微笑了一下，绝不是因为欣慰或者欣喜，而是无奈。

    “我不知道我能为你做什么，我很害怕，”她低声道，微微将头转过去了一些，自他们相识至今，婉澜在陈暨面前最大的进步，就是能将这些话明明白白地讲出来：“你太好了，玉集，所有我很害怕。”

    这个夫婿，出过洋，留过学，会说很多种语言，也极有本事，若他们能像谢道中与秦夫人一般，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那婉澜自是没什么好担忧胆怯的，但陈暨不这样打算，他再向婉澜索要一个名为“爱情”的东西，并预先支付了在她看来可以称得上高昂的代价。

    她很害怕，因为她没有可以与之匹配的感情来回报，更害怕有朝一日她拿出这份感情来了，对方却已经心灰意冷，不再看重这些。

    陈暨没有说话，反而更紧地揽住她，情绪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捉摸的东西，他没法控制婉澜，自然也没法控制自己，物质上的行为很容易做到，话也很容易说出，但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想法，有时候却连自己都弄不清楚。

    “别着急，阿澜，”他在她耳边道，说给她听，也说给自己：“我们来日方长。”

    他有耐心，因为眼下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等待，等时间给出的那个答案。

    婉澜一行人在上海只逗留了一个晚上，第二日下午便走水路回了镇江，乔治并没有同行，因为不想触怒谢道中，婉恬并没有跟他表现出什么难舍难分的情态，哪怕是陈暨已经拖着婉澜的手不放了，她也只是站在上船的梯子前，跟乔治道一句“再会”。

    婉贤在船舱里，撑着头叹一句：“我现在是相信恬姐姐和乔治还没有谈婚论嫁了。”

    婉恬侧身倚在软榻上，一只手还捏了一个茶杯，杯子里的水早就喝光了，她也没有要续茶的意思，只将那个小盏放在掌心，转来转去地把玩：“我不知道该不该与他谈论婚嫁，太辛苦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婉澜在另一边的软榻上半躺着闭目养神，此刻也睁开眼睛去瞧她：“我当时来上海参加德龄和怀特的婚礼时还想，她可真有本事，竟然敢嫁给一个外国人，没想到我妹妹更有本事，不仅要嫁给外国人，还要嫁给一位爵士。”

    婉恬道：“婚姻可不是儿戏，没必要为了一个好名声而随意决定出嫁与否，万一这个决定是错误的，那些因为名声而羡慕我的人可不能代替我去过让我痛苦的婚姻生活。”

百二。价值

    谢怀安在上海耽搁了两日，回镇江后连府门都没进，先去了纱厂处理事务，谢道中从本家钱库里批了五十万两银子给他，这么前前后后加起来，他总共为康利谢纱厂募集到了八十八万两银子。他先拿了二十万去寻张謇，如约为他们事先说好的纺织学校提供经费，张謇已经令人看好了建校舍的地皮，还在通州。

    “听说康利谢的盈利很不错，”张謇在酒桌上推杯换盏之际，状似无意地如此问了一句：“东北的市场拿下了？”

    谢怀安不欲与他多说纱厂，便打了两句哈哈掩饰，但张謇却似乎很感兴趣，一路追问到了具体的盈利数字上。

    “算不上盈利，只是能勉强让家父相信，我这纱厂不是开来戏耍的罢了，”谢怀安道：“只有万余而已，运气好，东北市场上各家分利，康利谢是万万称不上‘拿下’的。”

    张謇笑了笑：“听说东北驻军的日本兵军装布料大部分是产自康利谢，这步棋走得好，看来要多亏康利洋行。”

    谢怀安道：“买这个名字可是付了好大的代价，如果没有回报，又何必掏这笔钱。”

    张謇夹了口菜，又问：“如今募集到家族股银，你打算怎么用？”

    谢怀安没有说话。

    张謇又笑了起来：“如果是我，有这么大一笔银子，最要紧的就是扩大规模，先招熟工，再买机器，把产量提上去，这洋布么也好放，只要有东西，就不愁卖不出去。”

    谢怀安附和他：“的确，的确，四先生不愧是商场上拼杀过这一遭的人。”

    张謇放下筷子，与谢怀安碰了杯酒，又道：“虽说是在商言商，可是重荣，我是发自内心希望康利谢能办起来，最好早日脱离那个日本洋行，完完全全变成你们谢家自己的企业。”

    谢怀安微笑道：“我也是这么希望的。”

    张謇又道：“我们大清太需要发展自己的实业了，要让银子都在我们自己手里流动，而不能变成洋人的银矿，源源不断地送给他们，这几年朝廷赔的款够多了，民间若是再不存财，只怕……”

    他顿了一下，又叹了口气，举起杯来：“来，祝康利谢和大生都能越办越好，不仅要在国内卖，将来咱们还要出口，卖到欧洲美洲去。”

    谢怀安欣然与他碰杯，一口饮尽，又冲他亮了杯底：“我不欲与你争夺市场，四先生，我想将布匹卖到西边去，东北那边你也知道，我的布主要是供给军队和当地日本人的，他们被俄国打败了，走商不是很方便，等局势稳定就说不好了。”

    “没有什么抢不抢的，咱们两家的布都要卖出去。”张謇道：“上海市场里洋商太多了，他们国家的政府保护商人，又捏着咱们的关税，所以我们更要在价格上整出优势来，跟他们抢市场。”

    谢怀安深以为然，又与张謇碰了一杯：“那你的意思是？”

    张謇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先喝了两口汤，似乎是在心里敲定了，才慢慢道：“你不必放弃东南沿海，尤其是那些洋人聚集的地方，你有康利洋行这个便利条件，尽量将你的布卖进外国人开的洋行里，这一点我是做不到的。”

    谢怀安点头道：“是，我们的布没有运输上的麻烦，出厂价上便能让不少步。”

    张謇道：“先将品牌打出去，我看你们康利谢的布名字叫新达，不错，没有用康利的名字，将来分家就不必考虑改名字的问题。”

    谢怀安笑了起来：“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总之，学校的事情交给我，你不必多操心，我曾经在刘岘庄大人的支持下办过通州师范，也算是有点经验，你只管好好回去管理工厂，出产好布即可。咱们两家，包括市面上所有的中国人开的纱厂，共同的敌人都是那些洋商，我们彼此不需要争夺什么市场，只要把洋商挤走，还会有更大的市场等着。”

    这番话说的谢怀安热血沸腾，连连称是，并打心底里敬服张謇的为人和心胸，他原本顾忌与张謇是同行，一些打算与计划，乃至一些话都不方便在他面前吐露，今日却放下了戒心。

    张謇说的不错，洋商有本国政府来保驾护航，在中国自然吃的开卖的俏，当年的红顶商人胡雪岩正是因为在蚕丝上与洋商斗法，才被邵友濂寻到机会一举扳倒，他周转资金的时候朝廷但凡能搭一把手，胡财神都不至于落个全盘皆输。

    政府是不会保护他们的，这一点谢怀安很清楚，但这句话也要看是对谁说，大生纱厂那个规模，一旦出事，政府自然不会出面保护，但康利谢却是初出茅庐，只靠一个谢道中，便能在镇江站稳脚跟。

    谢怀安在通州逗留了三日，与张謇一道去看了他选中的校舍地点，先前镇江兴办女子学堂的时候，谢道中曾经处理过有关校舍地点的问题，谢怀安耳濡目染，因此也能给张謇一些相关建议，虽说不知有不有用，但心意是到了的。

    谢怀安努力想让自己在张謇面前显得从容镇静，但这并不是装便能装的出来的，没有经历并成功解决过困境的人总是会对未知心存胆怯，这不容易隐藏，却很容易识破，尤其是张謇曾经师从翁同，直接参与过与李鸿章的斗法那个京城里出来的官员，所有全身而退者，都有一双成精的眼睛。

    翁同被太后勒令告老，永不叙用，以致郁郁而终，但张謇却摇身一变，从一个站错队的状元，变成了如今坐拥大生纱厂、通海垦牧公司、广生油厂、复新面粉厂、资生冶厂等等可以组成一个实业区的创始人。

    谢怀安对他心存崇敬，在表达谦逊的同时，名门之后的傲气更不愿让他看低自己，张謇很明白他的心思，毕竟他也是从年轻时代走过来的。

    分别的时候他备了重礼，请谢怀安带回去向谢道中问好，说他在京城时曾与谢家二老爷道庸先生有所接触，勉强能称一句私交甚好，如今又与谢怀安合作，这些礼节便更不可废。

    谢道中现在已经不太管谢怀安在做什么了，一个人价值甚至能力有时的确是可以通过他所拥有的有效人脉来体现的。谢怀安带着张謇的重礼回来，向谢道中汇报这几日做的事情与收获，谢道中思忖了片刻，什么都没有说，却在晚膳时取出厚厚一叠文稿交给谢怀安，并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评语。

    “有些人是不怕改朝换代的。”

    这世间太多人想做树，却有不少人还是变成了藤萝。

    谢怀安晚上打发丫头到绣楼里去请婉澜，他在内书房等着，一边等一边翻看谢道中交给他的文稿。

    婉澜早就对那一沓纸页好奇不止，却碍于谢道中夫妇在场而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谢怀安相请，想也是为了文稿的事情，她来得很快，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问：“父亲交给你的是什么？”

    谢怀安抬起头对她微笑，将已经看完的几页整理好递给她：“是张季直的过去以来经历，真叫我惊讶，他家居然是个冷籍，还是冒了别人的名字才参的考。”

    婉澜取了纸页来看，她阅读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看到某一处，还笑了一声：“我们家与袁项城可真算是有缘分，这张季直在同治十三年到光绪十年这段时间给吴筱轩大人做过随军的文幕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吴大人麾下的另一位幕僚正是袁项城。”

    谢怀安点了点头，又道：“还有最令人惊异的一点，你没有发现。”

    婉澜“哦”了一声，将她翻过的那几页纸又瞧了一遍，毫无所获，还伸手去拿谢怀安面前的那一摞。

    谢怀安也不组织，任她拿去了，口中却道：“和张季直这个人没有关系。”

    婉澜疑惑看着他：“别卖关子。”

    谢怀安笑了一下，道：“你没发现这份经历写的很详细吗？就连他出身冷籍，冒名顶替这回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婉澜恍然大悟：“这是父亲交给你的。”

    谢怀安点了点头：“这么短的时间内，纵然是有心收集，也未必会这么齐全。”

    婉澜倒抽一口冷气：“这是事先就有的。”

    “父亲在收集朝中大员的资料，”谢怀安笃定道：“或许不只是朝中大员。”

    婉澜没有说话，书房内有半盏茶的时间都是静默的，两个人看着彼此，婉澜又低头去看那份资料。

    “父亲曾经提过一句，说镇江出去的官员，无论高低，都是旧友，”谢怀安压低了声音道：“先前玉集大哥出事，我拿着父亲的帖子去拜访他那些老朋友的时候，的确是有一些听到了风声，却还热情招待的大人。”

    婉澜笑了一下：“是我们，我们俩自视甚高了，怀安，我总是忘记父亲是曾经将家族从长毛乱中带起来的这桩事。”

    =======================================================

    四先生：张謇兄弟五人，他排行第四，后被称“四先生”。

    冷籍：祖上三代没有人取得过功名称冷籍，当时科举规定，“冷籍不得入试”

百三。归来

    远来客纷纷告辞后，谢府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谢道中每天往返于衙门和府邸间，而谢怀安则开始更频繁地参加酒宴，秦夫人开始操心谢怀昌回府的事情，想摆一桌大宴为他接风。

    “多大的宴呢？”婉澜一边瞧账簿一边随口问她，一副没有太当回事的样子，秦夫人对庶子庶女一向不太上心，再加上怀昌的母亲黄氏曾经算计过秦夫人，虽然斯人已逝，但她留下的儿子却也更不讨主母喜欢，只尽了嫡母应尽的责任后，便再也不闻不问。

    “要大些，”秦夫人道：“把七个府里的人都叫来，像过年那样，摆大宴。”

    婉澜被吓了一跳，账簿也顾不上看了，只惊讶的瞧着母亲：“怎么忽然有这个想法？”

    秦夫人笑了笑，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你父亲打算让怀昌回来接手纱厂，我瞧着是办不到的，他留了洋回来，读的又是军校，各方不得赶着发帖子，到时候怀安管着家里的纱厂也好，去谋个一官半职在镇江也好，如果怀昌肯帮他，那不是如虎添翼吗？”

    婉澜笑了起来，安慰她道：“就算没有这个大宴，怀昌也不会与怀安生份了的，他们毕竟是亲兄弟。”

    秦夫人笑着，又叹了口气：“这么十几年，我都甚少过问他，我怕他心里有芥蒂。”

    “就算有芥蒂，那也不是一顿大宴能消弭得了的，我看母亲就别费这个心思了，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婉澜道：“您虽然没过多关注，却也没亏待过他，咱们家吃穿用度上又不分等级，不用多心这个。”

    她说着，索性站起来去到秦夫人身后为她捏肩膀：“我和怀昌在京城二叔那住了半年多，对他的脾性也算有点了解，母亲放心，不会生份的。”

    “那就好，”秦夫人在她手上拍了拍：“你们都长大了，不用我再跟着操心了。”

    婉澜道：“母亲辛苦的大半辈子，往后可以享清福了。”

    “享清福？”秦夫人道：“恐怕还早着呢，起码要等你们一个个都成家立业了，我才能安安稳稳享上清福。你这倒是再没什么问题，只等明年阿暨出了孝，阿恬这边，麻烦似乎大一些。”

    婉澜心里咯噔一下，后悔自己那一句无心之言，果然，她这心思还没压下去，秦夫人便开口问道：“阿恬和那个洋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婉澜心惊肉跳地回答：“没什么，只不过是阿恬前头陪着阿贤学洋文，而斯宾塞伯爵又对中国文化好奇的很，他二人便说的多了些。”

    秦夫人道：“你别糊弄我，这可不是小事，你父亲都瞧出端倪了。”

    “父亲那是未雨绸缪吧，”婉澜装作不在乎地笑道：“我看他是不想有个洋人做女婿。”

    “好端端的谁想有个洋人女婿？都不是一个国家的，连话都说不到一起去，”秦夫人蹙眉道：“家里请他吃饭，还得专门给他分盘子，怎么，他们洋人身高一等，连一个盘子里的菜都不能吃了？那要不要给他单独准备个锅？”

    婉澜被她的埋怨逗笑，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母亲这牢骚发的，当时乔治又没有说要分盘，是怀安自作主张安排的，乔治在中国生活了这么久，早就不讲究什么分不分盘了。”

    “那也是他们国家的习惯，倘若阿恬真许了他，这亲家走不走？如果走了，是不是都得给他们分盘？”秦夫人不满道：“而且我可不想走那么远去他们家，那些话一句都听不懂，生活习惯也不一样。”

    婉澜又笑个没完，心里却暗暗打鼓，看秦夫人这态度，估计谢道中比她更坚决。

    她又试探道：“那母亲打算为阿恬寻个什么样的婆家？”

    “我原先想把她说给陈元初，”秦夫人道：“你们亲姐妹做了妯娌，日后也不必担心家宅不宁。”

    婉澜对陈启印象很不好，当即便反对：“阿恬不会看上陈元初的，那不是个有担当的男儿，况且阿恬比他还大上七岁，年龄也不太相配。”

    秦夫人责怪她：“怎么能这样评价自己的小叔，阿暨知道了定然不高兴。”

    “我又不傻，怎么会将这些话说到他跟前？”婉澜又笑：“玉集没有指望他养家糊口，这是他亲口跟我说的，只愿他不染上什么不良嗜好便好，看样子是打算将他留在扬州侍奉陈夫人。”

    “元初是个儿子，又不是姑娘，他哥不指望他养家，难道他妻子孩子也不指望？”秦夫人的口吻里满是不赞同：“总不能叫哥嫂养一辈子吧，兴许将来阿暨生意做大了，要调他来帮忙。”

    “可能吧，眼下我也不晓得。”婉澜到是不以为意，又盘算起了谢怀昌的事情：“母亲的大宴就算了吧，只是造个声势而已，怀昌和那些堂兄弟们又没什么来往。这几日我差人将他住处打扫了，母亲再请孙裁缝来，为他做几身衣服，等人到府里，好好摆个小宴，聊几句家常，这事情就这么结了，横竖以后还要住在一起。”

    秦夫人却道：“我倒是觉得住一起的时候会越来越少。”

    谢怀昌提前发了电报，是陈暨去接的他，两人在一同返回镇江，谢怀安在大门口等他，带着浩浩荡荡的家仆，就像当年迎接谢道庸一样的阵势。

    谢怀昌在台阶前顿了一下，先看了看府上的匾额，又向兄长微笑。他已经剪掉了辫子，穿一身板正西服，手上拿一根文明棍，腰背挺直，整个人简直脱胎换骨，显得挺拔而富有攻击性。

    谢怀安主动从台阶上走下来，握住谢怀昌的一只手，满面笑容：“回来了。”

    “回来了，”谢怀昌向他点头，又去瞧府上的门匾：“还没变，真让人觉得亲切。”

    “恐怕近几十年是变不了的，”谢怀安握着他一只手，另一只手抬起来示意：“父母亲都在堂里等着，麻烦玉集大哥跑这一趟。”

    “无事，我与宁隐在京城时便多有往来，不算是麻烦。”陈暨与他们一同进去，谢道中夫妇正等在二堂，两人均是衣装隆重，谢怀昌提步进门，顿了一下，向堂上二人下跪：“父亲大人万安，母亲大人万安，小子怀昌回来了。”

    谢道中点头受礼：“起来，叫我们瞧瞧，方才过来的时候还真没敢认，变化大极了。”

    而秦夫人则道：“在外面辛苦不辛苦？”

    谢怀安站起身一一答了他们的话，他带回了三个箱子，两个直接送进卧房，第三个却是带进堂里，当下便打开：“给家里人带了些手信，小小心意，还请父亲母亲笑纳。”

    府里不是没见过西洋玩意，但谢怀昌的礼物分到手的时候，每个人依然高兴。婉澜能看出秦夫人的高兴有几分表演的意思在，而谢道中则是发自内心，只是他向来不苟言笑，如今也只是表情松散，唇角略微带笑罢了。

    “三堂里备了膳，给你接风洗尘，你母亲和长姐早几日便筹备这桩事了，原想叫上其余七府的人来一同贺贺，但阿澜说你长途跋涉，恐怕没有精力应酬，就作罢了。”

    “这样正好，不用劳动别府的叔伯兄弟，”谢怀昌道：“咱们自己家里吃顿便饭就行了。”

    “的确是自己家里，但决不是便饭，”谢怀安笑道：“专门从京城请了个厨子来，还是澜姐亲自挑的，怕你想念京城里的口味，又一时半会吃不上。”

    谢怀昌又看了婉澜一样，向她微笑低头表达谢意，众人熙熙攘攘从二堂过三堂去，谢怀昌侍奉在谢道中身边，随时回答他一些问题。

    有一个话题是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的，宴过一半，国外的情况已都问过了，谢道中拿布巾擦拭嘴角，语气慎重地发问：“你回来后有什么打算？”

    谢怀昌答道：“东三省的总督徐世昌徐大人日前发了帖子，说要请我去东北帮忙练兵。”

    婉澜心里一动，练兵，这不正是培养兵权的好时机吗。

    谢道中又问：“你想去？”

    谢怀昌下意识地察言观色，希望从谢道中的表情语气里推测出他对这件事的态度，斟酌了片刻，才谨慎道：“有这个打算，毕竟儿子读的是军校。”

    谢道中再问：“只收到这一个帖子？”

    谢怀昌有些迷糊，点头答道：“是，只有徐大人自己的帖子。”

    谢道中点了下头：“你大哥办了个纱厂，这事情你知道吧。”

    谢怀昌兴致高了起来，看着谢怀安笑：“知道了，大哥和我写过信，我还想明日去沙厂里看看呢。”

    “正好叫你大哥带你去，”谢道中喝了口汤：“我是想叫你回来，帮帮你大哥的生意。”

    “可以帮衬一段日子，”谢怀昌答应的很干脆：“徐大人允我的赴任时间是四个月以后，我可以在家里好好休息一阵子了，正好也与大哥说说那不列颠的纱厂。”

百四。谢怀昌

    膳后撤盘，婉恬亲自沏了红茶，一家人聚在一起听谢怀昌讲国外的趣事，乔治曾经与他在不列颠的朋友们打过招呼，与他行了不少方便，也结交了不少友人，他将这件事夸大其词地说出来，还感叹了两遍：“斯宾塞爵士真是个好人。”

    婉贤对着婉恬挤眉弄眼，被婉澜瞪了一眼，立刻老老实实地正襟危坐，谢道中容色淡淡，看不出态度来，只附和了一句：“嗯，我见过他。”

    他不欲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便岔开话题问道：“你把辫子剪了，徐大人知道吗？”

    谢怀昌道：“留洋的学子十有**都剪了鞭子，新科进士们也多有剪辫者，太后都没说什么，徐大人就更不会苛责于此了。”

    他说完，又看向谢怀安：“大哥不如也把辫子剪了，做一身西服穿，横竖你时常要和洋人打交道，服饰上注意一些，他们会更高看你一眼。”

    “荒唐，”谢怀安还没来得及答话，谢道中便先开口斥道：“男人留辫子是大清习俗，怎可为了讨好洋人而剪辫子，况且做生意看的是人品和产品，哪里是靠衣着决定的。”

    谢怀安急忙道：“父亲说的是，不过怀昌倒也没有什么刻意逢迎讨好的意思，洋人瞧不惯中国人的辫子，我在通州的时候还听张季直谈起过，说洋人认为这鞭子是蒙昧落后的象征。”

    谢道中哼笑一声：“把鞭子剪了就不蒙昧了？你怎么不说洋人看大清的一切都蒙昧呢？他们还将羊毛顶在头上呢，难道不可笑？”

    “风俗不同，哪有什么可笑不可笑的，”陈暨道：“大清积弱，被人嘲笑也是常情，当年不列颠女王维多利亚氏遣使拜见乾隆爷，不也是被说成是蛮夷之邦吗？”他笑了一下：“现在倒成洋大人了。”

    谢道中没有反驳他，因为他说的很对。谢怀昌倒是因为被父亲训斥了几句，脸上有些讪讪地，婉澜看到了，急忙打圆场：“横竖不过是个衣服，想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了，何必较真？那值得尊敬的人穿破衣烂服也值得尊敬，心术不正穿再好也是衣冠禽兽，这辫子剪也罢不剪也罢，都象征不了什么，别升的太高了，徒增烦恼，我瞧着阿昌这样剪了鞭子，也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他心里高兴就好了。”

    谢怀昌向她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婉澜笑了笑，又道：“徐大人请你去东北练兵，可给你什么官位不给？”

    “还不清楚，”谢怀昌回答道：“兴许吃不上皇粮，要等立了功才能受朝廷册封。”

    他走之前尚还对清廷颇有微词，回来倒心甘情愿去为大清练兵了，婉澜心中称奇，却又顾忌谢道中在座而没敢问出来，只好捡了些不痛不痒地话说了，将这一晚先糊弄过去。

    谢怀安第二日便带着谢怀昌去瞧纱厂，后者则死乞白赖地将婉澜也拉了去。

    “我得先谢过澜姐昨夜替我解围，”他笑嘻嘻道：“没想到父亲竟然如此严厉，我可真是吓了一跳。”

    “他严厉，你是头一次知道？”婉澜撇嘴道：“真是在外头自由惯了。”

    谢怀昌对她抱拳作揖：“是是是，长姐教训的是，横竖我不过在府里逗留两三月便又要去外头自由了，倒是长姐与大哥，辛苦辛苦。”

    谢怀安道：“还好，如今正忙，我也是整日不着家。”

    婉澜哼了一声：“你去为清廷练兵，练得倒是兴高采烈了，不知是谁走的时候还咬牙切齿深仇大恨，恨不得立刻就替革命党改朝换代了。”

    谢怀昌道：“练兵是御敌，改朝是益民，互不相扰。”

    婉澜冷笑一声：“只怕到时候要反过来，练兵变成御民了。”

    谢怀昌胸有成竹道：“我练的兵，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婉澜心里一动，向前倾身，又问道：“徐大人叫你练多少兵？”

    “具体数目还不知晓，”谢怀昌道：“在欧洲时曾经与百里见了一面，他倒是提到过东北的几位良将，说可以去结交一番。”

    婉澜心里千回百转，又将主意打到了兵权上，于是问道：“3000人有没有？”

    谢怀昌笑了起来：“阿姐怎么这么关心人数？”

    婉澜道：“湘军淮军算是私兵呢，还是大清的军队？”

    谢怀昌一怔，似乎是从没有想到婉澜会说这样的话，但他脑筋转的也不慢，稍一思忖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湘军忠于曾国藩，淮军忠于李鸿章，只不过是因为二人忠***，这两支军队才忠***。

    他摇了摇头：“阿姐，我们家养不起一支军队。”

    婉澜道：“钱不能生钱，人才能生钱呢。”

    谢怀昌不由失笑：“再能生钱的人也养不起一支军队，革命党到现在都没有成据疆辟土的气候，就是因为没有生出钱来，孙先生为海外募捐想尽了主意和名头，都没有养起一支能打仗的军队来，才次次都起义失败。”

    婉澜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和他接触过？”

    谢怀昌镇静地回答：“没有直接接触过。”

    婉澜又问：“怎么样？”

    谢怀昌道：“不知道。”

    婉澜又问：“能不能成？”

    谢怀昌叹了口气：“说不好，单靠自己是没指望的，没有兵。”

    婉澜沉默了一阵子，低声道：“玉集可是压了宝的。”

    谢怀昌道：“我听说了，阿姐不用担心，只是靠自己没指望而已，靠别人就说不准了，如果能靠得上。”

    婉澜想了想，脸小浮起一丝足可以称得上是“奸诈”的笑容：“那……借水养鱼呢？”

    谢怀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婉澜也觉得不好意思，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

    谢怀昌也笑了起来：“澜姐可真有主意。”

    婉澜撇嘴道：“谁的兵是自己掏钱养的？朝廷又养了多少兵？”

    谢怀安忍不住开口：“阿姐钻牛角尖了，就算你借水养鱼，那鱼也不是自己的，除非是自己改朝换代。”

    婉澜被吓了一跳，好一会都没有说出话来，谢怀安这么一点拨，她也跟着明白过来，有兵又要有效忠的人，要么是革命党，要么是清廷，总得二选一，这和谢府如今模模糊糊脚踩两条船还不同，清廷与革命党都未必会很在意，甚至未必会在意谢府的立场，但当谢府掌握军队的时候，那就又不一样了。

    她顿时有些心烦意乱，抿着嘴不吭声了，谢怀安瞧出来，又反过来安慰她道：“你太着急了，阿姐，怀昌这还没去呢，你连借水养鱼的心思都动上了，万一他到东北发现压根没这个机会呢？他又不傻，自然会随机应变，你就别操这么多心了。”

    婉澜道：“你当我想操这个心。”

    谢怀安微笑起来，与谢怀昌对视一眼，在她肩上拍了拍：“天无绝人之路，想活命还是很容易的。”

    这句话真是毫无意义，只不过眼下情势并不明朗，谈再多也毫无意义，不得不用这句话来粉饰太平。婉澜抿着嘴再不说话了，谢怀昌便于谢怀安说起英国的纱厂来。

    他在镇江逗留了两个半月，期间徐世昌又发了一次报，并没有催促的意思，但他还是提前了半个月动身北上。婉澜送别时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务必和家里保持联系，每个月至少要有两封信寄来，唠叨了好多遍，直到谢怀昌哭笑不得，指天指地地跟她发了誓。

    秦夫人听了婉澜的话，在这两个半月里并没有对谢怀昌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络和关心，只是照以前那样，吃穿都不曾委屈他，方方面面也都顾及周到，谢怀昌对秦夫人还是以礼相待，称不上亲密，倒也不能说生疏。

    “他走了我才想起来，该想想怀昌的婚事了，”一日早上，婉澜来给秦夫人请安的时候，后者忽然抛出这么一句：“他的身份，如今可比怀安更贵重了。”

    婉澜最烦她拿身份说事，做官就比经商更贵一些，这算是哪门子的道理？兄弟之间硬要比身份，比来比去就比成三府明太太那个样子，无仇无怨，却要与本家势同水火。

    她耐着性子劝秦夫人：“你不如挑个合他心意的，这可比身份更要紧，也更能让他念你的好。”

    “也不能一味由着他性子胡来，”秦夫人一副不赞同的神色：“娶妻娶贤，娶妾娶色，正房太太还是得要一个能稳后院的，不然后院起火，前头照样一团糟。”

    婉澜想了想，道：“那不如这样，母亲这边先看着，也别着急订下来，等你有了人选再问问他的意思，如果他自己能寻得贤妻，那咱们就顺水推舟成人之美，如果他没有，您再问问他的意思。”

    秦夫人思忖片刻，点头应了下来，这事情就这么说定，结果她隔了一阵，忽然反应过来：“婚姻大事父母做主是该的，怎么又瞧起他心意来了？”

    婉澜简直哭笑不得：“母亲！娶妻可不是小事，你顺顺他心意又怎么了？来日他夫妻和睦，自然要感谢母亲，如果不和，您今日千挑万选不就白费了？那贤德的太太也得是丈夫心里敬她重她，才能稳得住后院，宠妾灭妻的事情还少了？”

    秦夫人又怔住了，似乎是被她说服，婉澜看着她神情，又补了一句：“怀昌也是出过洋见过世面的人，他要是自己有主意，您就只给他把把关，他没有再说别的也不迟。”

百五。婚事

    秦夫人关心谢怀昌的婚事是存了点私心的，就像先前的皇太后总喜欢让儿子迎娶自己的嫡亲侄女一样，一来是亲上加亲，二来是借此裙带关系笼络这个年轻男人，以保证自己或是自己娘家的权位不变。

    她想为谢怀昌寻一个亲近她的姑娘成亲，当然，这姑娘同时还要拥有为**子的一切美德。谢怀昌不是宠妾灭妻的人，只要这位太太寻的好，他就不会做出什么欺辱妻子的事情。

    但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谢怀昌在婚事上竟然完全没有让她废心，或者说，她还没来得及操心，庶子便主动解决了这桩麻烦事。谢怀昌离开府邸不到两个月，一封来自京城的书信便让老宅炸了锅，信封上的字浩瀚大气，客客气气地写着“谢公之平亲启”。

    来自于袁世凯的书信。

    这封信直接送到镇江衙门谢道中案头，他自己拆的，里面的内容洋洋洒洒四页，用意很是清楚他麾下名将上尉吴佩孚欲与谢家结为儿女亲家，愿以膝下养女心绎许为谢怀昌发妻，因此请谢道中夫妇赴京，好好谈谈这桩喜事。

    谢道中将这封信拿回家里，先交给秦夫人看，并在她看信的当口中打发人去传婉澜过来，他知道陈暨与袁世凯有些接触，或许婉澜能知道更多内幕。

    秦夫人读完信后心里五味杂陈，她几乎可以确定谢怀昌未来将会飞黄腾达，而作为嫡长子的谢怀安与之相比显然逊色不少。她嘴上没有说什么，心里却因为母亲的自私而开始暗暗嫉妒，甚至生出了想要搅黄这桩喜事的念头。

    于是她问谢道中道：“老爷是怎么打算的？”

    “能劳动袁项城亲自做这个大冰老爷，看来是不好拒绝的，”谢道中一边思忖一边慢慢回答：“要打听打听这个吴上尉的品行。”

    秦夫人道：“我瞧他们家是养女。”

    谢道中却不以为意：“这倒没什么，他一个武将，好端端收养一个姑娘，想必是有些故事的，只要品行端正，宜室宜家，养女倒不必太过计较。”

    秦夫人抿着嘴轻轻咳了几声，倒不是嗓子发痒，而是这个场景下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又觉得两厢沉默太过尴尬。

    幸好婉澜来的很快，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此表情轻松，向堂上父母请了安，在一边盈盈坐了，笑着发问：“父母亲唤我有事情？”

    谢道中向她微笑，又点了下头：“你在京城里，有没有见过袁项城？”

    婉澜当然摇头：“袁大人可是朝廷大员，我怎么会见到他？”

    这个回答是意料之中的，谢道中又问：“打听过他的为人没有？”

    婉澜想了想，道：“这一方面，父亲倒可以问问二叔父，他和袁大人似乎是有交情的。”

    谢道中在衙门看完信便已经向谢道庸发了电报，并安排手下当差的人不论何时得了京城的回信，都立刻送到府里，而眼下召婉澜过来，只是想知道一些袁世凯的事情或民间风评罢了，毕竟他看着也不像是爱好做媒的人。

    婉澜搜肠刮肚地将她在京城听来的、有关袁世凯的事情一一说了，谢道中边听边点头，似乎还在心里评估着什么。

    “上次玉集出事的时候你说，最后是袁项城出手摆平的。”见婉澜点了头，谢道中脸上犹疑神色更重：“他在和革命党合作？”

    “合作倒算不上，”婉澜道：“兴许是在择一方押宝。”

    袁世凯也在脚踩两条船，但与谢府不同的是，他有一个几乎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军队做后盾，清廷与革命党都在打这支军队的主意，奇货可居者自然有挑剔的资格。

    “他和玉集有来往，”谢道中慢吞吞道：“难怪……”

    他今日忽然对袁世凯异常关注，婉澜早就好奇不已，忍不住发问：“父亲可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哦，”谢道中淡淡道：“收到了袁项城的一封信，说要为怀昌和他麾下一位上尉的养女保媒。”

    他说的太轻巧了，以至于婉澜听完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发了片刻的怔才惊讶道：“袁大人要为怀昌保媒？”

    谢道中“唔”了一声：“是，说是那个吴上尉很欣赏怀昌，家里又正巧有个女儿尚未婚配，正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婉澜又怔了怔：“那父亲的意思是？”

    谢道中道：“我给你叔父发过报了，等他回信一到，就带你母亲和怀安去一趟京城。”

    婚姻大事的确是应当面谈清，再者中间保媒的人又是袁世凯，答应也好拒绝也好，更要在一张桌子上说了。

    谢道庸的回电在晚膳刚上桌的时候从衙门送了过来，说这件事情他晓得，可以考虑，叫谢道中速速赴京。

    这倒是耽搁不得的，却也不必太着急，他安排了衙门里的事情，又吩咐丫头们准备远行的行李，这样不急不躁地等了三四日，诸事都齐备了，才由镇江出发，走水路到上海，正巧陈暨也要赴京，两行人便一同从上海坐火车到京城。

    袁世凯是京城里的大忙人，寻常人压根难见一面，但他却在谢道中抵达京城的当晚便送了全聚德一桌席面过去，顺便递了个请帖，邀请谢道中在三日后的沐休时一见。

    谢道庸掂着那张帖子微笑：“大哥果然是有面子的，只需等三日，旁人就算是等三十日也未必能等到袁大人抽时间出来，看来他很是看重这门婚事。”

    谢道中倒没有什么受宠若惊之感，这或许是百年门庭养出来的傲气，只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又过问谢怀昌的近况。

    谢道庸道：“他和那个吴上尉一同过京城来，你等两天就能见他了，到时候直接问他。”

    秦夫人想就这桩婚事向谢道庸打听多一些，无奈他知道的其实和他们差不了多少。唯一多的一点是吴家那个养女，听说是吴佩孚的一个乡党，比他大上十来岁，两人一同参军，因而格外照顾他，后来这乡党在战场上殒命，家里媳妇又改嫁，只抛下一个**伙同一对高堂。吴佩孚惦记着昔日情分，主动替他给父母尽孝送终，又将那唯一的女儿抚养长大，至于这吴姓上尉自己倒是无子无女，看样子是将养女当做亲生女儿的。

    这件事使谢道中对吴上尉印象好不少，再加上吴佩孚是秀才出身，能文能武，如今又深受袁世凯器重，未来自是不可限量，使他心里对这门婚事的一点点些微不满慢慢消散掉。等见到吴佩孚本人的时候，好感更胜，尤其是说起话来，进退有节，彬彬有礼，与军中大字不识一个的丘八简直是云泥之别。

    “希望之平没有被这个毫无预兆的事情吓到才是，”吴佩孚满面笑容道：“原先也没想到劳烦袁大帅，实在是我军管带曹锟曹大人与府上不熟，这才劳动了袁大帅。”

    他似乎是发自内心地欣赏谢怀昌，夸起来没完没了，谢怀昌就在他旁边坐着听，微笑淡淡，不卑不亢，也没有因那些过分夸张的赞扬而昏了头，只偶尔在恰当的地方插上一两句嘴，一副青年才俊，前程无量的模样。

    秦夫人借了京城谢府内苑里的暖阁招待吴佩孚带来的女眷李夫人母女，这位太太出身山东望族，乃是蓬莱巨绅李少堂的侄女，生的姿容秀美，待人接物亦是客气周到。她带来的女孩儿随了吴佩孚的姓，虽说眉眼抵不上李夫人漂亮，但胜在神态宽和，目光灵动，处事也是落落大方。秦夫人瞧来瞧去，心下生出几分满意来，到底是小门户的女儿，做谢家主母是不够格，但给谢怀昌一个庶子为妻，替他操持内苑倒是足够了。

    她存了这样的心思，态度上也多几分亲切，将备好的见面礼送给吴家姑娘，一块挺漂亮的女士珠宝表，像镯子一样戴在手腕上的，吴心绎起身接了，用欣赏的目光看了看，又向秦夫人道谢。

    两家是为了结亲一事坐在一起的，那席上便没什么好回避的，秦夫人是男方家长，理应先提起这个话头，她将谢怀昌大大夸赞了一番，又将吴心绎大大夸赞了一番，说两人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李夫人道了谢，也不同她扭捏，直接道：“我们老爷对二公子喜欢的紧，结识不过几日便请到家里来吃饭，我扯布做衣，他也惦记着要给二公子一件，太太若是瞧得上我们家女儿，情愿与我们家结亲，那我们老爷可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这话有些夸张了，但意思却表达的很到位，在吴佩孚看来，谢怀昌是庶子，却出了洋留了学，到军营报道的时候，衣物用度也均是崭新的上乘货，可见府中嫡母为人贤良，家风也端正有礼，再加上他看好谢怀昌，更觉得这门亲结的不错。

    =========================================================================

    大冰老爷：即媒人，《书言故事.媒妁类》记载：“媒曰冰人。”《晋书》曾记孝廉令狐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走在冰湖之上，竟同冰下的人说话，不觉赫然惊醒。有占卜人解释这个梦说，“冰上为阳，冰下为阴，阴阳事也；士如归妻，迨冰未泮，婚姻事也。君在冰上，与冰下人语，为阳语阴，媒介事也。君当为人作媒，冰泮而婚成。”按今天的话来讲意思就是，你能站在冰上和冰下的人说话，这象征着你在调和阴阳，调和阴阳就是做媒介，你将会给别人做媒。自此以后，“冰人”就被用来代称媒人，给人做媒也叫“作冰”。

百六。救美

    吴家来拜访时男客女客分开接待，致使吴家姑娘虽然来了府里，却始终没露真容。谢怀昌一脸淡定，谢怀安倒是好奇的不行，主动去向秦夫人打听吴心绎的长相。

    “眉眼都很干净，为人也大方，”秦夫人道：“很不错的女孩子。”

    谢怀安便拿胳膊肘去撞谢怀昌：“佳妇啊怀昌，运气不错。”

    谢怀昌在谢道中和秦夫人跟前向来话少，此刻面对谢怀安的调侃，也只是以一声寡淡的“兄长说笑了”作回应，谢怀安知晓他的心思，更多话就留到了后头长辈不在的时候说，谢怀昌心里其实颇不好意思，用镇静地表情勉强压着，反过来调侃他：“按理说兄长不娶妻，我也不好说什么婚事，横竖母亲也喜欢这个吴家小姐，不如你把她娶了，我也好自由发展。”

    谢怀安瞧着他，冷不丁来了句：“怎么脸红了？”

    谢怀昌下意识地就要抬手去摸自己的脸，刚刚一动，又反应过来，佯装自然地去拿了茶杯：“我说的是真的，我眼下居无定所，还不想娶亲。”

    谢怀安道：“怎么是居无定所，父亲还打算安排你回家管理纱厂呢。”

    谢怀昌惊讶地看他：“我管理纱厂？那你呢？”

    “我做父母官啊，”谢怀安道：“这个安排要是成真了，那咱们兄弟俩一人掌政，一人理商，镇江就可以改名叫谢家庄了。”

    谢怀昌大笑，并向他连连拱手：“对不住了庄主，小弟我对经商一窍不通，要是我来管纱厂，恐怕要将你的地皮和机子全部折旧卖了犹不自知，你还是能者多劳，把这掌政和理商的活都干了，让我当一个安静的丘八吧。”

    谢怀安也跟着笑，却没有将他说的当成回事，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桩亲事里双方父母均在，媒妁又是权倾朝野的袁大帅，拒婚就是痴人说梦。

    谢道庸往府里弄了一辆西式的四轮敞篷马车，装饰华丽，边角处还有西方宗教题材的浮雕，谢怀安很感兴趣，抽空向府里的老潘学了驾车，得空变跃跃欲试地要上街试试手。

    谢怀昌第二日要在京中去拜访一些故友，大多是初次来京城时，在各种沙龙中结识的学子。当年的知交多数已经分散到天南海北，几人得了功名，几人举了反旗，还有几人已经立了坟茔，不免又得追思一番，感慨一番。

    他可算得了机会，将人一路送到地方，还叮嘱说：“我傍晚再来接你。”

    谢怀昌在马车里收尽了各色目光，脸上讪讪了一路，此刻听他这么说，不免哭笑不得：“一趟还不够？”

    谢怀安开玩笑地呵斥他：“大哥亲自接送你，你不知感恩，居然还嫌弃我？”

    谢怀昌叹了口气：“行吧，你玩吧，反正也玩不了几日了。”

    谢怀安心满意足地抖了抖缰绳，扬长而去，他算了算时间，回府也没什么好做的，索性驾车去康利洋行寻陈暨，这辆马车实在招风，他一路吆喝着让行人给他让路，顺便吆喝来几百双眼睛粘在身上，颇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感觉。

    他正暗自得意着，马车转过一个街道，却忽然听到一声女子的尖叫，谢怀安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两个身材高大的洋人正围着一个中国姑娘，那姑娘一副寻常汉人打扮，还带了一个身量稍小的婢女，两人均是一脸愤然。

    他觉得不妥，将车停在路边，只见那洋人比比划划，似乎是语言不通，比着比着，旁边一人忽然伸手，拽住了那姑娘的手腕。

    谢怀安有点拿不准他们是早就认识还是萍水相逢，但那姑娘却手脚麻利的很，一甩手就将那只毛毛的人手甩开了，还毫不犹豫地扇过去一耳光。

    他总算能确定下来，赶紧往过走，那洋人吃了一巴掌自然大怒，握住姑娘的肩膀便将她抵在墙上，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她领口，谢道中心里一紧，着急地加快两步，过去拍了一下那洋人的肩。

    他还没来得及张口，耳边忽然炸起了一声枪响，方被他拍过肩的洋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瞳孔散开，一下萎在了地上。

    开枪的姑娘脸色煞白双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街上已经全乱了，男男女女们挤着往远跑，胆大的偷儿趁这个当口鱼一样在人群里游走。谢怀安看了那姑娘一眼，那姑娘也看了他一眼。

    他伸手拿过了那柄枪，毫不犹豫地抵在另一个吓呆了的洋人胸口，指头一发力，街上便横尸了两个人，那姑娘脸色更白，结结巴巴地开口：“你……”

    “你赶紧走，”谢怀安声音发抖：“你不要命了，当街开枪，打的还是洋人。”

    姑娘忽然打断他：“你叫什么名字？”

    谢怀安脸色也是苍白，他抖了抖嘴角，似乎是想笑一下：“等我上菜市口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说着，又指了指自己驾来的马车：“姑娘，最后帮我个忙，帮我把这辆车驾到瓶颈胡同口，扔那就行了，再去东来顺找一个名叫谢怀昌的，叫他自己回家。”

    那姑娘震惊地看着他，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没有说出话来，谢怀安心里着急，又催她两句，还推了一把，姑娘反应过来，继续用惊疑地目光看他，将他提到的名字重复了一遍：“谢怀昌，我知道了。”

    她走了之后，谢怀安自己拿了柄枪站两具尸体边，想将枪收起来，却不知应该放哪，那姑娘也挺神，都没看清这枪她是从哪掏出来的。

    京城在光绪28年的时候就已经设立了治安警察，据说是因为辛丑年惨败，跟洋鬼子签了条约不在北京设立军队，老太后因此寝食难安，当时还是北洋大臣的袁世凯灵机一动，想出这个以警代军的妙招，钻了条约的空子。

    警察来的时候，谢怀安正拎着抢在墙上倚着，压根没有想逃跑的意思，那警察也是中国人，见他打死洋人，眼神不由得同情起来，打头的那人给他上了手铐，押回去的时候还问：“因为什么动的手？”

    谢怀安老老实实地回答：“他当街调戏良家妇女。”

    “那女的呢？”

    “走了。”

    警察惊讶道：“走了？她走了谁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

    谢怀安道：“寻常姑娘被调戏就要吓死了，更何况她还看我杀了两个人，哪还能镇静自若地等到各位警察老爷来？”

    “好好说话，什么警察老爷，我姓刘，你叫我刘警察就行了。”刘警察不满道：“就算他当街调戏民女，你挡一挡就行了，大不了打一架，动什么枪？你知不知出人命不是闹着玩的，更何况是洋人的命。”

    谢怀安长长叹了口气，心说这袁大帅既然做了他弟弟和吴家的大冰老爷，那顺手捎带着救他一命应该不算什么太大的麻烦事。他方才仔细检查过那俩洋人的尸身，穿着脏污破烂，兜里也没几个钱，邋里邋遢，约莫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

    只要大使馆不借题发挥。

    他在警察局录了口供，又在口供上压指纹，然后被关进牢里，那刘警察约莫是敬佩他仗义出手，为他安排的牢房正临窗，他在那张稻草床上坐下，拨了拨床脚的被子，一股恶臭顿时扑面而来。

    闲事不好管啊……

    他把手收回来，抓了一把稻草擦了擦指尖。

    谢府早就炸了锅，那姑娘打发婢女去东来顺报信，自己驾着车去了瓶颈胡同，她本想亲自去谢府，可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让谢怀昌回府说，自己则慌慌张张地往回走。今天过得可真是惊魂，她一直提着一口气，直到见了自己母亲，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谢道中决定备重礼去向袁世凯求情，在北京城里杀了两个洋人，这罪名不用谢道庸解释他都能明白其中的严重性，他令秦夫人数了银票，又自谢道庸处借了些，凑出三十万银票来，也顾不上袁世凯原本定的会面时间，急急忙忙就去府上递了帖子。

    袁世凯在书房见他们，脸上还带着微笑，谢道中神情憔悴，打了无数遍腹稿，都不知该怎样向袁世凯开口。

    秦夫人等不住了，一张嘴就泪眼婆娑，咚一声跪倒地上：“求大人救我儿性命。”

    袁世凯连忙来扶，手伸到一半又顾忌到她是个女眷，便指使了一个丫头：“嫂夫人这是干什么，来起来说。”

    秦夫人被那丫头硬扶起来，又坐到椅上：“我儿怀安，白日里当街……当街……”

    谢道中叹了口气打断她，起身向袁世凯大礼参拜：“白日里有两个洋人当街调戏民妇，被我儿怀安见着了，阻拦不成，被迫动了手，出了人命，眼下犬子已经被警察押走了，想请袁大人通融，能不能饶犬子一条性命。”

    袁世凯又来扶谢道中：“之平莫急，不是办不了，这件事我一早就知道了。”

    谢道中和秦夫人都吃了一惊，袁世凯看着他们的表情，又哈哈一笑：“早有人来求过情了。”

    谢道中夫妇更加惊疑，使劲瞅着袁世凯，而袁世凯却摆手道：“不能说，答应人了，不能说。”

百七。承诺

    第一个来看谢怀安的是他当日救下的那个姑娘，这让他没有想到，那姑娘给他带了几件衣服和一些美味珍馐，竟然还有一小瓶洋酒，说是牢里太冷了，让他暖暖身子。

    谢怀安捏着洋酒瓶子笑：“不行，喝不了，听见‘洋’这个字就心里抖。”

    那姑娘笑了，安慰他：“你别害怕，我已经拜托我爹妈救你了，咱俩运气都很好，那俩洋人没什么背景，就是个葡萄牙洋行里的苦工。”

    谢怀安抓住了她言语里的信息点，又重复了一遍：“你拜托你爹妈救我？”

    姑娘抿嘴笑了一下：“瞧瞧你给自己惹上多大的麻烦，你本来可以不管我的。”

    谢怀安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也挺后悔的，可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啊。”

    那姑娘又笑了，还催促他趁热吃菜，她带来一只全聚德的烤鸭，食盒里放了两只手炉，第一层一个，第三层又一个，一路煨过来，以至于打开食盒的时候，菜都还冒着热气。

    谢怀安也不同她客气，立刻动手卷了一个，一边吃一边问：“你爹妈能救我，看来是朝廷大员了？”

    姑娘也不正面回答：“你管这些做什么，能把你救出来就行了。”

    谢怀安道：“我总得知道恩人是谁。”

    姑娘道：“我就是你的恩人，我叫蓁蓁，你记住我就行了。”

    谢怀安“嘶”了一声：“闺名这样随口说，不太好吧。”

    蓁蓁又笑了起来：“谢公子，我们可是过命的交情，说个闺名算什么，而且被你这么一搅，大家都知道我被洋人轻薄了，背后戳我脊梁骨的大有人在，还介意一个闺名？”

    谢怀安目瞪口呆：“被我……一搅？”

    蓁蓁理所应当地点头：“本来能压下去，可是为了救你，就只好说实话了。”

    谢怀安半晌没说出话来：“这么说，是我搅局了？”

    蓁蓁笑眯眯地看着他：“没关系，我不怪你，不就是一个名誉么，毁了就毁了，大不了再不嫁人就是。”

    谢怀安犹犹豫豫道：“不至于吧……你父母既然能救我出来，看来也是手握重权之人，想做你家女婿者应该是趋之若鹜才对。”

    “为权而来的那些人，我嫁他们何用？”蓁蓁噘嘴道：“大不了头发一绞做姑子去。”

    她说着，故意拿眼睛瞄谢怀安，谢怀安收到这个眼神，更加犹豫：“那你……”

    蓁蓁问：“我什么？”

    谢怀安又倒抽了一口冷气：“你……”

    蓁蓁催促道：“我什么，你说呀。”

    谢怀安抿了一下嘴，没吭声。

    蓁蓁好像是等不及了，在牢房的栅栏上拍了一下：“你是不是要娶我？”

    谢怀安大吃一惊：“这种话你一个姑娘怎么好问的出口。”

    蓁蓁瞪着他：“你明明可以主动说，却逼我一个姑娘先问出口，不反省反省自己，竟然还来责怪我？”

    她五官都平凡，唯独这一双眼睛实在是漂亮，带的整张脸都灵动起来，所谓明眸善睐，约莫指的就是她这样的眼睛，谢怀安总是趁着与她说话的机会盯着她的眼睛看上几眼，被蓁蓁察觉出来，于是那双眼睛愈发光彩摄人。

    “这样吧，”蓁蓁道：“等你出来了，就到我们家提亲。”

    谢怀安哑了片刻：“我们只不过是萍水相逢，这才见了两面，你都不知道我叫什么。”

    蓁蓁立刻道：“你叫谢怀安，字重荣。”

    谢怀安一怔，又赶紧改口：“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

    “都告诉你了，我叫蓁蓁，”她仍然不肯说全名：“我爹娘都叫我蓁蓁，以后你要做我丈夫，也可以叫我蓁蓁，干嘛这么执着大名，难道你要连名带姓地喊我？”

    谢怀安争辩道：“可我总得知道我要去提谁的亲。”

    蓁蓁笑了起来：“等你出狱了我就告诉你。”

    谢怀安叹了口气，评价道：“不诚恳。”

    “我都求着你去我家提亲了，还不诚恳，”蓁蓁想了想，从颈子里摸出一枚玉锁片，摘下来递给他：“这是我从小就带着的，送给你，这下够诚恳了吧。”

    谢怀安不肯接：“你都不问我娶过亲没，如果我家里有妻子呢？”

    蓁蓁笑容不变，干脆道：“那我就给你当妾好啦，我不在乎这个。”

    谢怀安哭笑不得：“你刚还说要绞了头发做姑子，这么一会就非我不嫁了，你就不怕我知道你父亲是谁，也变成为权而来的吗？”

    蓁蓁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横竖我名声已经毁了，不嫁给你就只能去做姑子了，我可不愿意做姑子，我还想吃肉呢，跟吃肉相比，当个妾又怎么了？为了肉，我愿意每天去伺候你的正房太太。”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恍然有几分狡黠的模样，又补了一句：“只要你有。”

    谢怀安说不过她，干脆不吭声，埋头吃饼吃肉，蓁蓁也不催他，只将那小玻璃瓶子里的洋酒抱怀里暖着，谢怀安一伸手，她就将酒液斟在瓶盖里给他。谢怀安将瓶盖送到唇边，一股辛辣的酒香混着她身上好闻的花香扑鼻而来，酒都是暖的，喝进口中滋味非常。

    他又跟她搭话：“我说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会随身带枪？”

    “我爹给我的，叫我拿着防身，”蓁蓁答道：“其实平时也没有随身携带，那天只是巧了，我去洋行取前头定制的枪套，没想到还遇上事情了，我当时都快吓死了，情急之下才掏的枪。”

    一般的文臣可拿不到枪，谢怀安想了想，故意问道：“你爹居然会给你枪，胆子也是够大的，我父亲大小也是个官员，就从不会给我家姐妹们玩这些东西。”

    蓁蓁歪着头看他，脸上笑嘻嘻的：“那可能是因为我爹胆子也大吧。”

    谢怀安一击不得手，继续埋头吃饼吃肉。

    他不说话，蓁蓁也不开口，牢房里弥漫着酒香肉香，引得其他犯人大呼小叫，谢怀安吃了个八分饱，拿了蓁蓁递给他的水囊和帕子擦手，顺便将剩下的鸭肉卷饼扔给隔壁牢房里的人，对面有人不满意，直呼着要谢大老爷赏口粮。

    “今天没有了，”谢怀安摊开手：“再说了，老爷我也不是来牢里搞慈善的，轮着谁算谁，都别闹。”

    对面一个脏兮兮的壮年男人嘿嘿发笑，对蓁蓁道：“好心的太太，您明儿还来呢吧。”

    谢怀安赶紧道：“瞎说什么，什么太太。”

    “这么上杆子来牢里瞧您，不是太太也快了，”那男人说着，居然对着这边就给跪下了：“小姐，您明儿还来呢吧。”

    蓁蓁笑道：“伺候好你们谢大老爷。”

    那边赶紧应承：“肯定的，那是肯定的，您就放心吧。”

    谢怀安道：“你听他胡说，他还关着呢，拿什么伺候我。”

    “我能给您唱曲儿，您可别瞧不起我，我打前头还是戏班子里的呢，因为太苦了没熬下去，这才偷跑出来给人干粗活，没成想，嘿……还不如在戏班子里头呢。”他说着，站起来比了个架势，亮嗓子唱到：“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顿时四面都起了叫好声，那汉子心下得意，又接着唱：“我也曾差人去打听，打听得司马领了兵往西行，并非是马谡无谋少才能，皆因是将帅不和才失街亭，你连得三城多侥幸，贪而无厌你又夺我的西城！”

    各牢房里都在噼里啪啦的拍掌，谢怀安不常听京戏，蓁蓁看起来也是一知半解，而其余的犯人则是压根没怎么听过好的，因此都分外捧场。那人收了势，得意道：“怎么样，老爷，小姐，咱这两下子还不错吧。”

    蓁蓁给他鼓掌：“不错，你要是老老实实在戏班子里待下去，没准现在都成角儿了。”

    他一拍大腿：“可不是嘛！您瞧瞧现在给我闹得，嘿，前两天给个大户拉东西，把他们家那个大梨花木柜子呲了一角，其实这是路上呲的，他们根本没发现，我心里过意不去，就主动交代了，嘿我的老天爷，这就没完啦！非要把我那一天的工钱给扣了，我这一气急就上手给那管家两下子，就上这儿给您唱曲儿来了。”

    谢怀安笑道：“亏大发了，梨花木也不算是个什么好东西。”

    那人赶紧道：“还是咱们谢大老爷识货，我瞧着那柜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怀安看他憨厚朴实，心生好感，有意招揽到纱厂里当个看门的或搬货的工人，但这决定不必这么早就定下，横竖他一时半会也出不去，正好多看看其人品行。

    蓁蓁又陪他说了两句话，便提出告辞了：“我明天还来看你。”

    谢怀安赶紧问：“那你明天还带吃的吗？”

    蓁蓁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想吃什么呀？”

    谢怀安想了想，张口报出一长串的菜单，大多都是镇江名菜，蓁蓁连听都没听过。

    他故意的，但蓁蓁却不以为意，依然笑眯眯地一口答应：“好的，明天就给你带来。”

百八。乘龙快婿

    第二个来看他的是谢怀昌，要说男人和女人心思上的差别那不是一星半点，蓁蓁来时带了衣物被褥和一整只烤鸭和面饼，谢怀昌却来的两手空空，谢怀安曲着一条腿坐在那个土床上，将他上下打量了一边，万分惋惜地摇头：“你都不知道给你哥带点什么来吗？”

    谢怀昌一怔，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忘了……那……我现在去给你买？你都要什么？”

    谢怀安又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你进来一趟也不容易，快说说外面什么情况，我还有命活着出去吗？”

    “有，放心吧，”谢怀昌语气轻松：“就是可能得委屈你多住两天，你杀的那两个人只是一家洋行的苦力，玉集大哥恰巧和那边的东主有交情，拿钱塞过去了。”

    谢怀安道：“都拿钱塞过去了，为什么还要委屈我多住两天？”

    谢怀昌“啧”了一声：“你真是适合当父母官，视人命如草芥，那可是两条命呢，你这么抬抬嘴就没了？”

    谢怀安哼笑一声：“那他们轻薄的还是咱们大清的姑娘呢，咱们姑娘的名节有多重要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也是两条命呢。”

    “那正好，两条命换两条命，”谢怀昌笑道：“这些日子就是你多管闲事的代价。”

    谢怀安沉默了一会，忽然忧心忡忡地问道：“那你和吴家小姐婚事，没受影响吧？”

    谢怀昌一怔，他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下意识的揉了揉鼻头，道：“没有吧……现在大家都在关注你，谁还有心思管这个。”

    谢怀安道：“不是和袁大人定了几号吃饭吗？”

    谢怀昌道：“父母已经去见过袁大人一面了，那一场饭局自然取消，这件事先这么放着，等你出狱再说吧。”

    谢怀安立刻道：“别呀，既然没有性命问题，那该忙的事情就捡起来，我看吴上尉来一趟也不容易，时间上紧着点，先定下来。”

    谢怀昌“啧”了一声：“庄主，你不趁这一阵难得的清净日子好好盘算盘算你的谢家庄，怎么张口闭口都是我的婚事，我在家很讨厌吗你这么着急让我另立门户？”

    谢怀安哈哈大笑：“哪里哪里，我这不是想你马上要开始东奔西跑的军旅生涯了么，若是家里能有个女人帮着打点，也能避免日日吃残羹冷饭的窘境。”

    “难道我要带着妻子去从军？”谢怀昌反问他：“成亲后必然是要将妻子留在府里的，她跟着我也是日日不见面，我于心不忍。”

    谢怀安还想劝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愣了一会，挥手道：“算了，反正你翅膀也硬了，我是管不了你了。”

    谢怀昌不由失笑：“这话说的跟父亲似得，我都能想象得出你变老之后的模样了。”

    谢怀安没接他这一句，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栅栏边，招招手让谢怀昌附耳过来：“我救的那个姑娘，家里加过没有？”

    谢怀昌想了一下，眉心慢慢皱起来：“还真没有，就出事那天见了她的婢女，往后就在没消息了。”

    他说着，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这什么人家，好歹是救了他家小姐一命，竟然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

    谢怀安急忙摆手：“那姑娘可是天天来看我的！你瞧瞧床上那被褥衣物，就是她昨日带来的。”

    谢怀昌惊讶地挑起眉：“是吗？那倒还不算太没良心。”

    “重点不是这个！”谢怀安道：“昨天她一口咬定了要嫁给我，还给了我一个玉锁片，说是出生就带着的，我本来没敢收，可她将那个锁片藏在被子里，我还是晚上抖被子的时候才发现的。”

    谢怀昌楞了一下，紧接着便笑了起来：“英雄救美，以身相许啊，恭喜呀大哥，这仗义出手还替自己出来了一个妻子，那姑娘长得好看吗？”

    谢怀安咳了一声：“还行……五官倒还罢了，眼睛是真漂亮。”

    谢怀昌笑意更胜：“那我是不是得回家跟母亲说一声？我的婚事放放，先操办大少爷的。”

    谢怀安瞪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你还说笑话。”

    谢怀昌道：“我可没说笑话，大哥，你的确是该成家了，成家才能立业嘛，横竖现在玉集大哥的丧事还在头上压着，又不急着一会，可以先定下来。”

    谢怀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又回那个土台子上坐了：“行了你走吧，没啥事就不用来了，来了也没什么用。”

    谢怀昌也不着恼，还向他揖手：“是，那我就先回去了，万一耽误了未来大嫂来看你的时间就是罪过了。”

    这件大事自然不可不报，那姑娘能打通牢狱的关系给谢怀安送衣物被褥，而且在他下狱后第一日就将东西送了来，可见也并非出自寻常人家。

    秦夫人听他的话，诧异了半晌：“那姑娘若是有这个心思，叫她父母亲直接到府上来就行了，她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家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何必要直接跑去大牢找你哥哥？”

    谢怀昌在秦夫人面前又变成了锯嘴葫芦，死气沉沉，问什么就答什么，多一个字都不肯说：“儿子不清楚。”

    秦夫人又想了想：“明日我亲自到大牢去一趟，看看这到底是哪家的姑娘，怎么受了人恩惠只字不提。”

    谢怀昌也没解释，只点头应了下来。

    秦夫人进牢房前先赏了狱卒一点碎银子，向他打听近几日有没有哪家小姐来探望谢怀安，狱卒谄媚的捧着银子使劲点头：“长得可漂亮了，看着也是养尊处优的，每天都来，给大少爷带了不少东西。”

    秦夫人又问：“知不知道是哪一家的？”

    狱卒道：“这个……那位小姐叮嘱过了，谁都不能说，尤其是……尤其是您……”

    秦夫人皱了一下眉：“尤其是我？”

    狱卒道：“是是是，那小姐专门叮嘱了，若是有大少爷家里人来问，就说不知道。”

    秦夫人道：“那这么说，你是知道的了？”

    狱卒一下卡了壳，半晌说不出话来。

    秦夫人和蔼地笑了笑，又丢给他一锭银子：“没关系，你告诉我。”

    那狱卒一脸犹豫，半晌都不答话，秦夫人见状，干脆赏了他一锭大的：“你也知道我们家老爷是做什么的，你这么讨好她，就不怕得罪我？”

    狱卒一个激灵跪下了，带着哭腔道：“太太可别这么说，实在是上头那个不好得罪，我跟您实话说了吧，安排她进牢房看人的是袁大人，太太，我得罪不起您家老爷，我也更得罪不起袁大人啊。”

    这个结果，秦夫人倒是真真切切吃了一惊，她不是没有想过袁世凯口中那个为谢怀安求情的人正是他救下的那个小姐，但这么几天了，那小姐的家人也没来露个面，这个想法慢慢就淡了。

    那家人真的就是这位小姐的家人？能求到袁世凯跟前，少说也得是非富即贵了吧……

    她心里犹豫起来，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只挥了挥手：“行了，起来吧，我不为难你，这锭银子你拿着，大少爷这段日子劳你照顾。”

    狱卒千恩万谢地退下去了，秦夫人在牢门口站了站，被谢怀昌引着走了进去。

    自然少不了一番叮嘱唠叨，秦夫人本以为牢里日子难捱，没想到东西倒还齐备，谢怀昌神情也是轻松自若，看来那位小姐的确是上心。

    她又开始好奇，忍不住问谢怀安：“那家小姐叫什么，你知道吗？”

    谢怀安苦笑一声：“一直不肯说大名，只说了个闺名，叫蓁蓁。”

    秦夫人显然也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只好带着一头雾水回去，再将这件事说给谢道中。

    旁听的谢道庸倒是吃了一惊：“什么名字？”

    “蓁蓁，”秦夫人重复了一遍：“怎么，道庸知道？”

    谢道庸倒抽了一口冷气：“听人叫过一次，不太敢确定。”

    秦夫人赶紧发问：“是谁叫的？”

    谢道庸看着她：“吴上尉。”

    这下全家都惊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将目光往谢怀昌身上递，谢怀昌闹了个大红脸，在众人的注视下尴尬无比，好像成了一个犯错的人。

    谢道庸赶紧打圆场：“也不一定就是吴家小姐，只是听吴上尉提过一次罢了。”

    秦夫人勉强笑了笑：“是呢，吴家小姐都已经和怀昌议亲了，怎么又能做出去嫁给怀安的许诺来。”

    谢怀昌定了定神，开口表态：“若是吴家小姐也无妨，有这场缘分，可见是天注定的，况且那小姐待大哥极好，当为良配。”

    秦夫人心里有点不愿意，谢家未来的主母要有一个优良出身，如此才能镇得住那七个府里的亲戚们，吴家小姐诚然很好，可做主母就有些弱了。

    她心里暗自祈祷，想让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误会。过不了两日，袁世凯便又发了帖子过来，在鸿兴楼定了桌宴，邀请吴谢两家，要在宴上说说这两家的婚事，毕竟吴佩孚在营里还有任务，不好一直耽搁在京城。

百九。夺妻之事

    这顿饭吃的很着急，因为宫里还有要紧事，袁世凯也是百忙之中抽出的时间，他不敢走开太久，因此谢吴两家都深感惶恐。老太后年龄越发大了，前几日便传出过重病的消息，不过又被御医从鬼门关拉回来了而已，这时间宫里的要紧事，无碍便是太后的身体了。

    这可是关乎国祚的大事。

    袁世凯也不与两家客气，开席便三言两语说了宫里情况，然后冲两方抱拳：“有幸当这个大媒老爷，本来应该好好办完，但实在是情势不等人，我就不兜虚言，向之平兄直说了。”

    谢道中急忙点头：“正该如此。”

    袁世凯便道：“你也知道我们这吴上尉瞧上了家里的公子，想结一门良缘，原本说的是二公子，因为他二人同营为军，相谈甚欢，这才起了结做一家人的心思，不过后面的事情您也知道了，家里大公子仗义出手，惹了牢狱之灾。”

    他说到这，顿了一下，秦夫人因此将心提到了嗓子眼里，看着他喝了口茶，又露出笑容：“就是这么巧，大公子救下的那个姑娘，就是子玉的女儿。”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秦夫人仍然倒抽一口气，下意识拿手捂住了胸口。

    吴佩孚似乎颇为惭愧，对谢道中拱手道：“实在是叫之平兄见笑，小女头日哭着回府，求我赶紧救人，第二日就改口要以身报救命之恩了，为此还与她母亲闹了一场，我也是没有办法，这才冒昧提出这么个荒唐请求。”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就连秦夫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婉拒，只能随口扯一些礼义暗示心意，但吴佩孚似乎是听不明白的样子，一边连连称是，一边又咬死了牙，非要将原本选好的女婿改成谢怀安。

    袁世凯在一边帮腔道：“这也算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横竖此事不影响宁隐与子玉的交情，不如咱们做家翁的就顺水推舟，成了这一桩美事吧。”

    李夫人也道：“是啊，太太，我们家心绎您也见过了，品貌都好，她是真心实意瞧上了大公子，愿为他做贤妻佳妇，以报此恩。不瞒您说，大公子入狱这些日子里，她见天往牢房里跑，听说大公子想吃南方菜，还专门去找了厨子。”

    秦夫人更加哑口无言，勉强接话道：“是，是，我知道，我听犬子说起过。”

    袁世凯又道：“之平兄意下如何？这女家求着男家结亲的可不多见，子玉的确是一片真心啊。”

    话到这个份上，袁世凯与吴佩孚又忙着回去回国效力，就连秦夫人都觉得没什么话好反驳了，谢道中只有欣然应允的份。袁世凯显得很高兴，说了好些吉利话，又饮了两杯酒，这才匆匆告辞。

    吴家夫妇的意思，是在他们启程返回长春前便将大定下了，只等陈家公子出孝，同谢家大小姐完婚便开始着手准备他们的婚礼，谢道中夫妇都没想到这一趟就会将大定下了，因此也没带多少财物，但李夫人善解人意地表示，事出紧急，心意到了即可。

    谢怀安还不知道他如今已经成了有未婚妻的男人，蓁蓁依然每天都去看他，给他带够了美酒美食。这姑娘见多识广，为人处世也丝毫不扭捏，与他谈起什么都能接得上话，因而牢里的日子过的也无比畅快。

    畅快到谢怀安都开始想，不如就顺水推舟，娶了这姑娘吧。

    他分外含蓄隐晦地表达了这个意思，没想到表达的太含蓄，几句话下来，蓁蓁都没能领会他的意思。

    他有些丧气，故意摆出一副很凶的样子掩饰心虚：“你不是要去做姑子了吗，怎么还每日大鱼大肉的？”

    蓁蓁有些不高兴：“你宁愿叫我去做姑子也不愿娶我？我每天对你这么好，你是眼瞎吗？”

    谢怀安笑了起来，隔着栅栏将手伸出去，向她招了招：“还以为你是开玩笑，没想到居然是肺腑之言，这大鱼大肉如此美味，你又如此年轻，何必这么早就放弃，还是等到你对我也死心的时候再出家做姑子吧。”

    蓁蓁怔了半晌，似乎是不敢相信他的话一样，隔了一会才红了眼圈，她咬着嘴唇将手放在谢怀安掌心里，垂着眼睛，显出几分温良恭谨的模样：“这话可不当耍的，你要认真说。”

    谢怀安道：“待我出狱，就到你家提亲，你家是哪一户？”

    蓁蓁抬头看他，一双美目里还着水汽：“等你出狱那一天，我再告诉你。”

    谢怀安出狱当天一直在等蓁蓁，但蓁蓁一直没有来，他有些丧气，坐上自家汽车的时候还有些失落，谢怀场看出来了，故意问他：“怎么，来接你的人是我，你很失望？”

    “跟你没关系，”谢怀安摆了摆手，痞腔痞调道：“老婆跑了，不高兴。”

    谢怀昌憋着笑，咳了两声，道：“也未必，来日方长嘛，你可以回家再找。”

    谢怀安瞟了他一眼：“父母大人呢？”

    “府里等你呢，”谢怀昌又咳了一声：“还有你岳父送来的见面礼。”

    “岳父？”谢怀安一个激灵：“什么岳父？你们见到蓁蓁了？”

    “蓁蓁？”谢怀昌语调疑惑地重复了一遍，紧接着又笑起来：“很亲密嘛，连闺名都唤上了，看来大少爷成婚果然要在我跟前。”

    谢怀安老脸一红，摆了摆手：“承让承让，那你和吴家姑娘的婚事谈的怎么样了？小定下了吧。”

    谢怀昌道：“没有，黄了。”

    谢怀安大吃一惊：“为什么黄了？”

    谢怀昌在后视镜里看他一眼，还带着笑意：“因为要让大少爷先成家啊。”

    谢怀安在大腿上拍了一下：“这算什么理由。”

    说话间车子已经开到瓶颈胡同，为了方便过车，谢道中特意将一个角门的高门槛锯掉了，谢怀昌熟练地开车进去，招呼谢怀安下车：“下来吧，你岳父大人在摆平这件事上也出了不少力，父母大人的意思是你在家吃个午饭，就去你岳父府上拜访拜访。”

    谢怀安也正有此意，他先去向谢道中和谢道庸夫妇请了安，说了些牢里的事情，才期期艾艾地提起蓁蓁来。

    “听怀昌说……父母大人已经见过蓁蓁了？”

    秦夫人脸上神色复杂，就连谢道中都有点不自在，还特意看了谢怀昌一眼，才开口道：“是，大定已经下了，等你长姐成婚后，便着手操办你的婚事。”

    谢怀安心里高兴，面上却不好表现出来，又问：“她是哪户人家的小姐？”

    秦夫人诧异地反问：“怎么，她每日都去牢里瞧你，都没有告诉你她是哪户人家吗？”

    谢怀安意识到异状，雀跃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默默地摇了摇头：“还请母亲据实相告。”

    秦夫人被噎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谢怀昌，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是……是……”

    “是吴上尉家的女儿吴心绎，”谢怀昌接过秦夫人的话柄，对谢怀安揭开了谜底，他带着满脸笑意，还向谢怀安拱了拱手，以示自己对这件事实在是心无任何芥蒂：“这是天赐良缘，恭喜大哥。”

    谢怀安却觉得一盆凉水兜头就泼了下来，冻得他骨头缝里都冒寒气，他咧了一下嘴，做出一个想笑又似乎是在哭的表情：“吴心绎？”

    谢怀昌道：“先前的确是议过我与她的婚事，不过姻缘天注定，我同那吴家小姐并没有什么私情，就连见面都不过一两次，大哥可千万别忘心里去。”

    谢怀安动了动嘴唇，猛地站起来，向谢怀昌敛袂一礼：“君子不夺人所爱，我们谢家绝不会发生这种荒唐事，请贤弟放心，愚兄这就去登吴家门，将这个误会说清楚。”

    他说完，转身就跑出去，谢怀昌“哎”一声，赶紧也追了出去。

    谢怀安心里是压着一口气的，蓁蓁一直不肯告诉他她家名讳，显然就是考虑到她曾经与谢怀昌议婚，真是心存奸诈，故意陷他于不仁不义之中。

    谢怀昌从后面追过来，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哥！我是真不介意，这事发生之前我就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现在不想成婚，我对吴心绎也没什么想法。”

    谢怀安一把将他甩开，脸上千里冰封：“你不用再说这些话糊弄我，我还不知道你的性子？一定是父母亲擅自决定了，你才忍气吞声。”

    谢怀昌哭笑不得：“咱们俩可是亲兄弟，我在你面前总不至于忍气吞声，哥，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你可一定要相信我。”

    谢怀安哼了一声：“你留洋回来后，性情倒是改了不少，先前也没见你与我多说过多少话。”

    他说着，伸手拦了一辆黄包车，报上吴家下榻的酒店所在，但谢怀昌依然拽着他不松手，谢怀安在车上附身下来，盯着谢怀昌的眼睛，一字一句，神情无比严肃：“怀昌，你的确是庶母所生，但我从没有哪一日不将你看作是亲兄弟，我母亲与你母亲也的确是有些恩怨，但这不应该影响我们兄弟的感情，你放心，我绝不会做夺你妻子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

百一十。兄弟礼义

    他们住的酒店是西洋人开的，酒店里也尽是欧式装潢，一楼有大厅，大厅斜上方是个咖啡区。蓁蓁在咖啡区里见到他，一句话都还没说，脸上先漾起笑意，小鸟儿似的从楼梯上扑下去，依旧是熟悉的笑容，在牢房那等昏暗地看不清楚，如今挪到明亮的天光下才发现，尽然比他以为的还要摄人。

    “你来啦，”她跑到他身边，主动伸手去拽他的袖子，但谢怀安却向后躲了一步，恭谨有礼，只是脸上的神色却冷若冰霜。

    “小姐请自重。”

    蓁蓁对他这幅反映早有准备，低声下气道：“先前瞒你，很是对不住。”

    谢怀安道：“此等玩笑，小姐不日后要在开了。”

    蓁蓁看着他的眼睛：“你怪我？”

    谢怀安道：“小姐将来要入我谢家门，为我弟媳，你我之间关系最易引人猜忌，还是多加小心的好。”

    蓁蓁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你父母亲已经下了大定，将我定做你的妻子，只待你姐姐完婚，就为你我操持婚事。”

    谢怀安又说了一遍：“此等玩笑，小姐日后不要在开了。”

    蓁蓁道：“你亲口答应要娶我。”

    谢怀安道：“你是我弟弟的发妻。”

    蓁蓁道：“从来没有是过，以后也绝不会是。”

    谢怀安苦笑一声：“吴小姐这是何必呢。”

    “我与你弟弟，”蓁蓁声音里已经染上了些许哭腔，但她深吸一口气，极力忍住了：“我们从没有什么私下接触，也从没有互许过终身。的确，我父母与你父母这次在京城碰面，是为了我与他的婚事，但这婚事只是提起，还没有成真，甚至连庚帖都没有换！”

    她将头偏了过去，不一会又扭回来：“你救了我，可我也是真心实意喜欢你，谢重荣，若是对你毫无情意，我又何必拿后半辈子来报这个恩，在我喜欢你之前，嫁给也好嫁给你弟弟也好，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都是父母之言，可是我现在偏偏喜欢你！”

    “我每天对你这么好，你是眼瞎吗？”

    这句话她在牢房也说过一次，当时听来满心的甜蜜高兴，如今却像吃了黄连一样苦到心里。谢怀安眼睛盯在地毯上，一脸木然，待她说完了才低声道：“你与我弟弟曾议婚，我不能做夺**的事情。”

    蓁蓁皱着眉看他，一滴泪掉下来，在地毯上摔得碎玉四溅。谢怀安听见她深深吸气的声音，看见她的脚向后退了一步，语气变得冷硬，但说出来的话却依旧是脉脉深情：“你不娶我，我就绞了头发去做姑子吧。”

    谢怀安叹了口气，又说了一遍：“吴小姐这是何必呢？”

    蓁蓁在不理他，转身走开了，谢怀安在原地顿了顿，向前台打听了吴佩孚夫妇的住处，上楼去敲了那扇门。

    吴佩孚似乎对他的到来丝毫不感意外，对他这张木然的表情也丝毫不感意外，他们两人分宾主落座，李夫人上了茶，也在一边坐下：“重荣出狱了。”

    谢怀安点了下头：“是，特地来拜访吴大人及夫人。”

    吴佩孚与李夫人对视了一眼，开口问道：“重荣……是打算来退婚的吗？”

    谢怀安又点了下头，眼睛盯在吴佩孚脚边的地毯上，显得整张脸抖死气沉沉：“是，还请吴大人为吴小姐多多考虑。”

    吴佩孚笑了一下：“蓁蓁当初来要将结亲对象从宁隐换成你的的时候，说的也是这句话。”

    他转向李夫人，思索了一下，道：“请父亲为女儿多多考虑，是这么说的吗？”

    李夫人道：“是的，蓁蓁是铁了心要嫁给重荣。”

    谢怀安道：“大人，我与怀昌是亲兄弟，吴小姐一女许二夫，日后成了婚，也难免遭人戳脊梁骨，还请大人为小姐的声誉考虑。”

    吴佩孚道：“难不成你们谢家要来京城为二公子结亲，还在镇江大肆宣扬了一番不成？”

    谢怀安噎了一下：“没有。”

    “那有什么脊梁骨好戳？”

    谢怀安被他问住了，不由嗫嚅道：“是……”

    吴佩孚慢悠悠道：“是你担心宁隐心里会因此存下芥蒂吧。”

    谢怀安被他说中心事，默默闭上了嘴。

    吴佩孚道：“重荣，虽说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这男女情事却不是一道命令或几句舌灿莲花就能产生的，我听蓁蓁说你原本就已经打算待出狱后来我家提亲，可见你对她也不是毫无感情。”

    “有缘分，又有感情，恰巧你我两家也勉强算是门当户对，令尊令堂也已经为你定下了这个媳妇儿，你何必还多生这一桩事？”李夫人接口道：“宁隐与蓁蓁的确是在长春见过几面，但我和子玉都可以保证，他二人绝无男女私情，只不过是因为子玉欣赏宁隐的能力，这才想招他做女婿的。”

    吴佩孚又道：“宁隐绝不会因此对你生出什么芥蒂，这一点我可以拿人品担保，况且大丈夫何患无妻，兄弟情又怎么会被一个女人随随便便给破坏了。”

    谢怀安心里有苦说不出，也不知该怎样回复吴佩孚这番有理有据话，只能支支吾吾地应了。吴佩孚瞧他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并且走过去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好了，别想这么多，这大小定都下过了，你现在悔了婚，她也万万不会再去嫁给宁隐，一姑娘被下了大定的夫家退婚，这事儿传出去才要被戳尽脊梁骨。”

    最后这句话勉强说服了谢怀安，他站起来，又向吴佩孚行礼：“吴大人……”

    吴佩孚又向他保证了一番：“宁隐绝不会因此就与你生份了，蓁蓁与他也绝无私情，你大可放心。”

    谢怀安木着脸向他道谢，又听他勉励了几句，这才提出告辞。他下到酒店大堂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向上张望，二楼咖啡区只有几个洋人和几个穿西服的假洋人三三两两，并没有蓁蓁的身影。

    谢怀昌正在酒店门前等他，见他脸色灰败地走出来，忍不住心里一抽，还以为他退婚成功了，几步迎了上去：“大哥！”

    谢怀安抬眼看见他，顿时又想起在酒店里他心里松动的那几下，紧接着脸上便发起烧来，甚至生出无颜再见眼前人的巨大愧疚感，他抬起手遮着脸，深深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他妈真不是东西。”

    谢怀昌将这句话琢磨了一下，觉得这婚应该是没退成，也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和她本来也没什么，大哥，你不是还挺喜欢吴家小姐呢么？多好的缘分啊。”

    他这两句话使得谢怀安心里更加羞愧，他将脸转过去，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蓁蓁在酒店里哭了一场，被李夫人哄了好久才哄回来，吴佩孚瞧着她哭红的眼睛发笑，还指指点点地对李夫人道：“真是女生外向，我看我平常受伤她都没哭成这样过。”

    李夫人赶紧瞪他：“你受伤的时候，蓁蓁伺候你伺候得还少了？非要讲究那几滴眼泪，怎么，哭得多就是用心多了？”

    吴佩孚一听这话就知道她要提家里妻妾那些理不清的破事，赶紧摆手道：“我可没这个意思，只是调侃她罢了。”

    李夫人重重哼了一声：“谁叫我不如你那干妹妹会哭呢，上得婆婆撑腰，下有小辈喜欢，可惜了，中间偏偏有我这个哪哪都不受待见的正房碍眼。”

    吴佩孚尴尬地搓着手，赔笑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当初也是娘做主娶进来的，怎么会不受待见。”

    李夫人连连冷笑，终究是顾忌到蓁蓁还在，没有说什么太难听的话出来，只低下头柔声哄着，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

    吴佩孚如蒙大赦，赶紧走了出去。

    他是在下到一楼的时候得知皇帝驾崩的消息，整个酒店大堂都不复先前的慵懒闲适，人人都紧绷了起来。他立刻叫了黄包车往袁世凯的府邸走，袁世凯这会应该在宫里，但有些消息，可能会传到府上。

    皇帝与太后不和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这对母子原也并非亲生，先前也曾经有过一段母慈子孝的时期，太后归政后搬去颐和园静养，有求见的朝臣也统统拒之门外，直教人感叹当今太后甚有先辽承天萧太后之遗风。

    奈何好景不长，皇上没多久便重用了一帮维新党人，按说维新其实也没有错，太后先前重用的北洋南洋大臣做的也都是维新的事情，奈何这一帮维新党的领头人是狂生康有为，正好被太后抓住了把柄。

    传言他曾经上书皇上，口称“杀几个一二品的大员，这法就变成了”，太后忍无可忍，劝诫了皇上几次，奈何皇上一意孤行，这才惹来了杀身之祸。

    吴佩孚想着这段往事，忍不住轻笑一声。

    太后要收拾谁，总会有一个不得不为之的理由。承天萧太后归政当年便身染重病，第二年即溘然长逝，而老太后搬去颐和园的时候正是春秋鼎盛，少说，还得有个十年。

    如今，正好是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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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狂生康有为：康有为上书光绪帝原话为：皇上勿去旧衙门，而唯增新衙门；勿革旧大臣，而渐擢小臣。多召见才俊之士，不必加其官而惟委以差事，赏以卿衔，准其专折奏事足矣。并非传言即如今大多数影视作品所说“杀几个一二品大员”。

百一一。国殇

    谢道中急着要回镇江去，他毕竟是镇江的父母官，国丧期间不任上，被人抓住就是个把柄。

    说好了次日走，结果第二天另一个天崩地裂的消息传了出来：皇太后也去世了。

    皇帝与太后相隔不到一天去世，这简直是要亡国的前兆。皇太后头一夜还好好的，将醇亲王家的儿子溥仪贝勒接进宫里立嗣。谢道中才与谢道庸讨论了，说太后摄政之心不死，一把年纪了，又立了个小娃娃为嗣，竟不考虑她百年之时，能不能将这小娃培养成能挽狂澜的皇帝。

    谢怀昌昨日半夜的时候便被吴佩孚叫走了，两人趁夜奔赴东北，据说这是袁世凯的意思，他人还在宫里，却叫心腹太监悄悄送了话出来。这个举动让谢道庸嗅出了危险的气息，天亮之后又去打听，说太后夜里安排后事，专门召见了袁世凯。

    袁大人要成辅政大臣啦，京城里都这么说。

    但谢道庸却不以为然，若他真要成辅政大臣，又何必半夜催促吴佩孚去往东北？分明是已经觉察出了不对劲的地方，这才要早做准备。

    老太后驾崩了，新皇帝又尚在稚龄，叶赫那拉氏的皇后必然要效仿老太后行摄政事，但皇后向来是个没主见的，又被婆婆压在头上这么些年，从没在朝政上有过只言片语，只靠她自己怕是不成，前朝必然得有个话事人。

    能让太后放心的，能让皇后也放心的，又对前朝了如指掌，能镇得住那些大臣的话事人，除了庆亲王，便是小皇帝的生父醇亲王了，庆亲王是个官场上的老狐狸，经营了这么多年，早就根深叶茂，党朋成群，未必会像侍奉太后一样侍奉皇后。

    能让皇后放心的，同时也能被皇后掌控，还得要全心全意为了大清考虑，唯一的人选便是醇亲王。他儿子做了皇帝，大清便是他自家的江山，因此不必担心他会阴谋篡位或是以权谋私。

    袁世凯发家，先靠李鸿章，后靠庆亲王，这朝堂上的船只能上一条，他巴结了庆王，必然得得罪其余的王公。醇亲王虽说性子温吞，可对政敌却未必会手软。

    谢道庸与陈暨一同在车站送别谢道中夫妇同谢怀安一家人，谢怀安精神萎靡神情憔悴，显然是没有睡好，也或许是一夜没睡，陈暨大略了解前因后果，此时此刻也不知道该安慰他什么，只好道：“马上要过年了，纱厂里的收支要做专门整理，我可能会回南方过年，你做好，我到府上去看。”

    谢怀安提起了一点精神，点头称是，他在京城消磨了半个月，仔细对比了每一家商行店面里出售的布料，分析其质量和价格上的区别，正准备回去调整自家的生产模式。

    月底的时候，小皇帝正式举办登基大典，将年号从光绪改成了宣统，醇亲王被封为了摄政王，上台第一件事，便是以足疾为由，勒令孝钦皇后任命的顾命大臣袁世凯回籍养病。

    京城都不许待，必须得回原籍去，听说张香帅为袁世凯前后奔走，同陈救国者非袁莫属，不仅无济于事，还连累自己也被摄政王排挤，袁世凯不忍看香帅一把年纪还要遭受如此待遇，专门往府上跑了一趟宽慰他，顺便也郑重告别。

    张之洞拉着袁世凯的手声泪俱下，请他看在孝钦皇后知遇之恩上，凡是以大清为重，这话说的莫名其妙，因为他已经被解职了。谢道庸将这番话转述给陈暨，陈暨只略略一想，便明白了张之洞的意思。

    “袁世凯必反无疑。”

    谢道庸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只问道：“你觉得，这个时间会是在什么时候？”

    陈暨道：“如果摄政王不再复用他，或许还要再拖两年，如果摄政王哪一日在对他委以重任，那就不远了。”

    谢道庸叹了口气：“这个时候站队，还是来得及的吧。”

    陈暨笑了笑：“我还以为谢家永远中立。”

    谢道庸道：“中立也好站队也好，不都是为了自保吗，谢家只是会选在恰到好处的关口上站队罢了。”

    谢道庸与陈暨的联系在谢道中一家离开后变得紧密起来，他二人一个从政一个言商，却都同革命党有那么一些不大不小的关系，因此比别人更加关注当今的政局。

    谢道庸在袁世凯被解职的第二日上书要求告老还乡，这个举动丝毫未引起摄政王的注意，因为谢道庸算不上举足轻重，平时和袁世凯也并没有多亲近，他象征性地挽留了一次，见他态度坚决，便顺水推舟地批准了。

    像当年明亡的时候一样，谢家在这个关口上抛弃清廷，选择了已成气候却未得天下的革命党。

    他将这个消息写信告诉谢道中，使他明白未来的路已经选好了。

    谢道中在书房里看完那封信，将婉澜叫来，语气随意地吩咐：“沐休的时候摆一桌宴，请一请徐存之。”

    镇江女学开学还不到半年，徐适年去教了洋文，他的确是个才华横溢的人物，教了两个月，见教师奇缺，顺便又代起了历史这门课。

    婉贤对他很是崇敬，每日回家张口闭口都是徐先生，被婉澜取笑了好些回。

    “曾经也当过咱们家的西席，如今又全职做了女学堂的先生，于公于私都得请他一回，”谢道中解释道：“也不用太隆重，按咱们家平时的菜谱，再多添上两个大菜就行了。”

    徐适年对谢府是心怀感激的，来赴宴时还专门带了礼品，谢府老宅一家人除却谢怀昌，无论男丁女眷全都上桌陪客，大有结通家之好的意思，使徐适年略感惶恐。

    “我家里这些人，存之个个都见过吧，”谢道中笑道：“有几位还有些私交，是不是？所以没什么好拘谨的，今日权当是家宴。”

    这一桌上十人有九人都是一头雾水的，就连婉澜都对谢道中给的解释半信半疑，还以为谢道中要在宴上说什么事情。结果却出乎她意料之外，说是家宴，就真的只是家宴，桌上讨论最严肃的事情便是女学了，因为徐适年建议镇江要开办综合类学校，使男学生同女学生混合在一个班级里上课。

    这个话题足足讨论了半个时辰还多一些，徐适年引经据典，将外国的中国等等案例及目前发展状况全拿出来说了，谢道中时而屏息凝神地听他讲，时而不敢苟同地蹙眉摇头，全然一副沉浸其中的样子，引得婉澜大为好奇，还专门在宴后寻了谢怀安一趟。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这一场宴来的不同寻常？”

    谢怀安自打从京城回来，性情便抑郁了不少，再加上纱厂年底正是忙的时候，因此也少有婉澜随意闲聊的机会。他心知这个姐姐心思最为细密且善于联想，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她：“怎么？”

    婉澜提醒他道：“父亲知道徐适年是革命党。”

    谢怀安点了下头：“那又怎么了？”

    “那又怎么了？”婉澜语气夸张地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你说怎么了，父亲忽然宴请一个革命党，这事还不够奇怪吗？”

    谢怀安笑了笑：“当年先祖身为明臣，也是第一时间降了清。”

    婉澜倒抽一口冷气，瞪大了眼睛：“京城有动静了？”

    “皇上和太后双双驾崩，难道还不算动静？”谢怀安道：“没有太后，皇后未必镇得住那一帮虎狼之臣，尤其是袁大人。”

    婉澜道：“袁大人也算是身系天下了。”

    谢怀安低声道：“他有将有兵，他的兵恐怕是大清唯一一支拥有较高作战能力的部队了。”

    婉澜点了下头，将自己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百余年前南明垂危，在豫亲王爱新觉罗多铎血洗扬州以立君威之前，谢家先祖便已经带着镇江全民对清朝俯首称臣，他是文人口诛笔伐的叛徒，没有骨气的满清奴才。三百年过去，这个最先投降的奴才又在背后捅了曾经的主子一刀，只不过这次的名声却大有不同。

    孙先生提出一个充满大义的口号：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这本是汉人的江山。

    婉澜沉默了一会，心中掠过千万个念头，仿佛看到历史这位神秘人物正从她目光所及之处款款走过，她是处在改朝换代节骨眼上的人，倘若能留下只言片语给后世，不知道要引多少文人揣测她如今的心思想法。婉澜这么想着，忽然感到一股巨大的荒诞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谢怀安睨了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婉澜摆了摆手：“纱厂这一年，盈利如何？”

    “尚可，”谢怀安道：“可以结清和康利洋行的债务了。”

    婉澜大吃一惊：“盈利二十万？”

    谢怀安道：“没有到，但也差不了多少。”

    婉澜道：“玉集曾经给过你做实业的经验，我记得其中有一条是铢积寸累，化利为本，何必这么着急要去结清债务？”

    “背着一身债行事总让人觉得不舒服，”谢怀安道：“你也知道现在正在改朝换代的节骨眼上，革命党上台后会是什么个状况我们谁都说不好，这时间在和外国洋行扯不清，我怕有什么危险。”

    婉澜皱着眉打量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谢怀安心里一惊，急忙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对她微微一笑：“怎么了？”

    婉澜道：“总觉得你情绪好像不太高。”

    谢怀安不想再跟别人提他和吴心绎这桩荒唐的婚事了，因此更加怕婉澜打破砂锅问到底，他动作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做出一副倦怠的模样来，故意道：“办纱厂太累了，真是不如去当地方官。”

    婉澜笑了起来：“那是因为你没有做，兴许必办纱厂更难呢？”

    “可能每一行都这么难吧，”谢怀安跟着笑了笑，又叹了口气：“你还不休息？”

    “这就去了，”婉澜道：“你小心些身子，别累坏了，我明天叫厨房给你补补。”

    谢怀安苦笑了一声，暗道心病怎么可能被一张食谱给补好，但脸上仍然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只点了个头：“可千万别再补得日日流鼻血就好了。”

    婉澜笑了起来，又叮嘱两句便转身走了，谢怀安看着那扇门合上，屋子里的空气又寂静下来，他长长叹了口气，放任自己露出疲惫的表情。

    情字如刀催人老啊。

百一二。京城谢府

    谢道庸告老的消息很快就传到袁世凯耳朵里，他人已经离开京城，但眼睛和耳朵还在这里留了千千万万个，谢道庸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干脆开始将自己的宅子挂牌出售，以示未来不会再有回到京城的决心。

    果然有人找上门来，官场上的同僚，是民政部的一个员外郎，姓张，字行锦。

    不是袁世凯本人，似乎也不是与他有关系的人。

    “衡翁何必如此着急？才告了老，就要卖宅子。”

    “想回家了，”谢道庸叹了口气：“越老越想要落叶归根啊，年轻的时候一心想往外跑，年纪大了之后却觉得什么都没有回家重要。”

    他给客人上茶，又道：“再说，我是跟着李文忠公起家的，现在他老人家驾返仙乡，昔日同僚也南北飘零，我又是这把年纪，就不跟年轻人争高下了，及早让位，给有才之士腾个位子出来。”

    张行锦捧着热腾腾的茶盏笑道：“腾位子归腾位子，也没有买宅子的必要嘛，哪怕是将来留给女儿当嫁妆呢，也是一份产业。”

    谢道庸摆了摆手：“女儿都要带回去了，哪还能在京城给她留个宅子当嫁妆，我膝下就一个女儿，说什么也得把她嫁在身边。”

    张行锦道：“年轻时买房子，年老时卖房子，这几十年来一遭来去，竟然什么都没带走，衡翁你也是看得看，你把这宅子收拾得如此合心意，你难道真舍得就此卖掉？”

    “能带的小玩意儿还是要带走的，带不走的就留下吧，”谢道庸环视了一下这间会客厅，又将目光聚回到张行锦身上：“我这个人没留下点什么就已经是万幸了，哪还敢奢求带走？文忠公提拔的那一群同僚里，哪个不是心惊胆战一路过来的？我算是运气最好的一个了。”

    张行锦又道：“若我是你，万万是舍不下这宅子的。”

    “我也不舍下，可日后又不住，与其空置着，还不如找个爱惜的下家，如此我对这宅子的一番心血也不算白费。”谢道庸呷了口茶，忽然笑眯眯地发问：“锦翁三番四次说舍不下这宅子，可是看上它了，打算入手？”

    张行锦急忙摆手：“我是没这个福气住您宅子，我看着京城里有这福气的没几个，衡翁，您还是自己留着吧，人可以到处走，但宅子不会啊，回家住上一段日子，没准哪天又回来了呢？”

    这句话意味深长，谢道庸怔了怔，想开口问什么，却被张行锦抬手阻止：“我就不叨扰了，衡翁少送。”

    谢道庸忍不住猜测这张行锦与袁世凯的关系，但还没等他理出个所以然，摄政王便手段雷霆地发了第二道政令：裁撤近畿各省的新军督练公所，命近畿各省新军均归陆军部统辖。

    袁世凯曾为北洋大臣，而他又在小站练兵，这道政令简直就是专门针对袁世凯而发摄政王不仅讨厌他，还极为忌惮他，想必袁世凯的足疾，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谢怀昌也被解了职，他从长春发来电报，说要在谢道庸处停一下脚，再南下镇江。

    这可真是不巧了，谢怀安刚满腹忧愁而去，谢怀昌这边就被解职要回家，当然他解职和谢怀安并没有什么关系，但怕就怕在谢怀安想得太多，将这些罪过全算在自己头上。

    他打发司机开车去火车站迎接谢怀昌，等人到家的时候就知道他先前的担忧全是杞人忧天，因为谢怀昌是带着李夫人和吴心绎一同过来的，还要一同到镇江去。

    谢道庸暗地里问谢怀昌：“这主意是谁想的？”

    “是大嫂，”谢怀昌道：“她听说我要解职回府，主动提出来要一同南下。”

    “真是高明，”谢道庸笑呵呵道：“就是不知道你大哥会不会避而不见。”

    “这我就管不了了，”谢怀昌摊开双手：“我要到广州去呆两天，他们两个的事情，还是让他们两个自己解决吧，我插手只怕会更尴尬。”

    谢道庸大吃一惊：“你去广州做什么？”

    谢怀昌笑眯眯道：“见个人。”

    谢道庸问：“谁？”

    “黄兴，黄克强。”

    谢道庸瞪圆了眼睛看他，又鬼鬼祟祟地扭过头向后看了看，见周遭无人才放了心：“你怎么和黄克强认识的？”

    谢怀昌道：“就在国外的时候认识了他的追随者，然后就认识了呗。”

    谢道庸又问：“吴大人知道？”

    谢怀昌失笑：“这件事情怎么敢让他知道。”

    谢道庸道：“那你怎么去广州，你可是带着人家的太太和女儿来的。”

    “这就得靠我先前那些留洋的老同学了，”谢怀昌答道：“我在家呆两天，他们会给我发报邀请我到上海去参加聚会。”

    谢道庸又往后看了一眼，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将来这姑娘进门，咱们家和革命党的关系不就全曝光了吗？”

    谢怀昌似乎是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下意识地一怔：“不至于吧……都进了谢家门了，把夫家整垮了，她能得什么好处？”

    谢道庸摆摆手：“奇思异想者多着呢，可不能拿自己的想法去类比他人。”

    “袁大人正在和革命党谈合作，这吴子玉一个小小的上尉，总不至于自己拎条枪出来保卫大清吧，等革命党得天下的时候，有没有关系就不重要了。”

    “你错了，怀昌，”谢道庸叹了口气：“与袁大人的革命党有联系，和与革命党有联系，那可不是一码事。你想想那位孙先生，他辛辛苦苦走到今天，能情愿将江山拱手让人？退一万步说，他为了革命理想，情愿了，那袁大人会照着他的想法治国？”

    这个问题将谢怀昌问住了，他眉心紧紧锁起来，脸上也现出犹疑的神色：“照叔父的说法，这亲难道结错了？”

    “祸福难料，是好是坏，得看那吴家小姐的心思。”

    谢怀昌琢磨了一会，忽然道：“倘若大哥娶一位寻常的富家小姐，兴许也没这么多麻烦了。”

    “你大哥要是娶了寻常的富家小姐，娶吴家小姐的就是你了，”谢道庸道：“那更危险，你毕竟是与革命党有直接联系的人。”

    谢怀昌还想说什么，宛新却已经出二堂来叫人了，冯夫人专门买了鸿兴楼一桌席来款待李夫人母女，刚刚送来。

    谢道庸又大力推荐他钟爱的那道肘子，冯夫人看不过眼，说了他两句，被他笑嘻嘻地化开了，李夫人瞧着这对夫妻间你来我往，忍不住生出几分羡慕，只是当着谢道庸的面没有表现出来。

    冯夫人与李夫人算是一见如故，因为她喜欢的那些东西李夫人也喜欢，膳后她拉着李夫人到卧房去看戴春林最新的桂花水粉。此举正合了李夫人的意，方转进内院，李夫人便一把拖住了冯夫人的手：“好姐姐，你和谢大人夫妻可真融洽，有什么妙招没有，求你教教我。”

    冯夫人早就看出吴佩孚同李氏之间只不过是粉饰太平，她掩着嘴笑了笑，故意问道：“怎么了？我瞧着吴大人对你也很好呀。”

    李夫人连家里的妾都斗不过，就更别提冯夫人这等自小生养在旗人内院的人，只不过跟人多说了两句话便恨不得将心窝子掏给人家。她被冯夫人带着进了内室，方一在贵妃椅上坐下便红了眼圈：“我家里有个悍妾，是个心术不正的，前头做姑娘的时候便动不动就往我家跑，将我婆婆哄得服服帖帖，还认成了干女儿，后来我进门这么些年也没有生下儿子，更不讨婆婆喜欢，她老人家就做主就将那悍妾迎进门了……”

    她说着，竟然有水汽蓄到眼底，看来果真是平日里受尽了委屈：“不过那悍妾也没能生下蛋来，活该！定是老天有眼，给她的报应！”

    她没发觉这句话将同样无子的自己也给骂上了，听说李夫人是山东巨绅李少堂的侄女，想必也是个娇生惯养的闺阁小姐，但她说那句“没能生下蛋来”，狠毒的神色和语气竟然与村头泼妇无异，冯夫人不由暗暗心惊，简直不敢想象她婚后过的是什么日子。

    “妹妹……你先别生气，”冯夫人柔声细语道：“你们家那个那个妾，她娘家是做什么的？”

    “姐夫是长春商务总会的头面人物，”李夫人忿忿道：“其余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脾气可当真大，显然是做姑娘的时候被宠坏了，那吴佩孚起自微寒，老太太想必是个抠唆省俭的厉害人物，这两人对到一起，怎么可能天下太平。

    冯夫人就劝她：“我听说吴大人事母至孝，你也说了那贱妾在进门前就讨好你婆婆，那你怎么就不知道跟你婆婆服个软呢？”

    “服软？”李夫人连连冷笑：“我婆婆也得给我机会才行，姐姐，你是不知道，我家里那个虽说不是宠妾灭妻，可他跟他老娘站在一条线上，与宠妾灭妻也没什么区别了！”

    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一圈：“姐姐，他娶我，怎么说也算得上是高攀，就算他现在有功名了，那家底跟我娘家还是没法比，我当初看他待人实诚，为人又孝顺，不挑剔他家贫，可谁知道……”

    李夫人喘了口气：“我看家里小姐也快到结亲的年龄了，姐姐，你可千万得记住，遇见那媒人夸说孝顺的，你千万千万要三思啊。”

百一三。婚姻利益

    冯夫人只用了一晚上的时间便将自己变成了李夫人的闺中密友，后者简直对她无话不说，冯夫人因此得知了吴佩孚府上大大小小好多事，她将这些一一告诉谢道庸，引得在他摇头大叹：“你也真是会套话。”

    “这和我会不会套话倒没什么关系，我看是吴太太在府上过得很不如意，平日里也没有个能放心说话的人，我有点担心，”她卸了钗环，在床边坐下，忧心忡忡道：“她教出来的那个女孩子，只怕没有给本家做管家太太的功底。”

    谢道庸笑她：“上次还夸那姑娘为人处世落落大方深得你心，怎么一晚上就变卦了。”

    冯夫人嗔怪道：“哎呀，你怎么老误解我的话？那姑娘待人接物的确是大方，可这和她管家驭人又没什么大关系，吴太太不怎么会这些，她耳濡目染，只怕学不到什么。”

    谢道庸摸了摸她的头发，忽然问道：“你怎么忽然开始关心本家的事情了？这么多年从没听你问起过。”

    冯夫人叹了口气：“不管能行吗？咱们又没有儿子，以后不得靠着本家，再说我看你也没有在京城找女婿的打算，阿新嫁到南方，更得靠本家撑腰了。”

    谢道庸笑了起来：“难怪你忽然待本家的小辈亲热起来。”

    冯夫人道：“大嫂才是个狠角色呢，瞧瞧怀昌就知道了，我可没那个本事能糊弄住她，还是小孩子好说话，给两颗甜枣就能笼络住了。”

    谢道庸温声细语道：“杞人忧天，咱们以后回镇江，你不给甜枣他们也委屈不着你，咱们家的孩子心里都善良。”

    冯夫人瞥了瞥嘴，在床里头躺下，玩着自己散开的头发：“是是是，你们家人都好，你那大哥把你扔京城这么多年不闻不问，也是够好。”

    谢道庸又笑起来：“大嫂接济的还少？买这宅子的钱还是她给的，你当她做这些事情我大哥不知道呢，只是没有说也没有出面而已，他毕竟是族长，有时候是太过小心了些，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我不跟你争。”冯夫人道：“本家太太不喜欢这个没过门的儿媳妇，我看得出来，恐怕她也是觉得这姑娘当不起嫡系主母，而且怀安未必对这桩婚事有多情愿，不是还专门去找吴子玉夫妇退了一回婚？他们吴家闹得也是笑话，人家两兄弟挑了这个换那个，还搬出袁大人来强买强卖，这姑娘进了门不受待见，也是自找的。”

    “就算不受待见，也不至于像吴太太那样受委屈，”谢道庸有些昏昏欲睡了，声音也含混起来：“至于管家掌事……横竖大嫂还在呢，只要孩子聪明伶俐，总能学的会。”

    冯夫人还想说什么，但谢道庸翻了个身，隔着被子拍了拍她：“好了，别想这么多了，横竖不是给你儿子娶媳妇儿，赶紧睡吧，明儿我还得去雇车呢。”

    谢道庸一行到镇江的时候已经快过年了，这是他宦游以来第一个在家过的年，秦夫人给他摆大宴，将七个府里的亲眷全都叫了来，还去苏州请了个戏班子，像过大年初一一样热闹。

    冯夫人也是个善应酬的，给每家每府都备了礼，叫人一点都不含蓄，四府的修达老太爷已经一整年没和本家走亲戚，冯夫人听说了，带着宛新亲自上门，哄一哄劝一劝，竟然说服了这个固执的老头，将人请到了老宅去。

    谢怀安借着这个机会给老太爷赔罪，兴许是因为这一年康利谢纱厂生意做得好，口碑打的也好，老太爷倒没怎么为难谢怀安，就是表情冷冷的还有点不太想搭理人，也被谢怀安嬉皮笑脸地糊弄过去了。

    应酬了六老太爷，他端着酒杯回到自己座位上，舒了口气，忽然感觉一道目光含情脉脉地投过来，他硬压住了没动，因为知道那目光主人是谁，还故意将头转了过去。

    谢怀安心里清楚这婚事无论如何是推不掉的，但心里却依然对吴心绎存着梗，先前是因为谢怀昌，现在则是因为觉得她将谢家一门看得太轻，才会做出在两个兄弟里挑来拣去的行为。

    谢怀昌举杯子挡在自己脸前头，另一只手在桌子下面戳了戳谢怀安的腰：“哥，人家看你呢。”

    谢怀安也压低声音：“吃你的饭。”

    谢怀昌默默闭嘴，转到另一边去跟陈暨说话：“玉集大哥，你瞧那边那个姑娘，对就是那个你不认识的，那就是吴家小姐。”

    吴心绎和婉澜坐在一起，陈暨的目光投过去的时候，正好赶上婉澜的目光投过来，两人便相视一笑。吴心绎见状，又俯身去和婉澜咬耳朵：“那就是陈家大公子？”

    她知道婉澜和谢怀安是同胞龙凤胎，自小关系便比旁的姊妹兄弟更近些，因此便存了刻意讨好的意思，一直在和她搭话。

    婉澜点头承认，她倒是喜欢吴心绎活泼的性子，还饶有兴致地询问她在京城里发生那桩英雄救美的事情。

    “难怪你前两天总是半死不活的，”婉澜逮着机会，特意拉住谢怀安：“横竖这婚退不了，我看蓁蓁待你也是一片真心，你干嘛这么老给人甩脸色？”

    谢怀安知道他现在要不乖乖应下，婉澜肯定要长篇大论教育他，急忙点头如捣蒜：“我只是一时糊涂了，大姐说的是，我下回再不这样了。”

    婉澜噎了一下，又向他大臂上招呼了一把：“一看就是在糊弄我。”

    谢怀安苦笑一声：“姐！长辈们还等着我去招呼呢，咱们回头再细说吧，你不是要安排女眷们午休吗？总不好现在就教育我吧。”

    婉澜白了他一眼：“回头再收拾你。”

    他剩下的一天里都尽力避免和婉澜单独相处，但曲终总有人散的时候，他在大门前送了客，转身就看到婉澜在身后盯着，不由一阵气虚，先在自己光亮的脑门上拍了一下，才陪着笑走过去：“长姐来了。”

    “你！”婉澜在他胳膊上重重一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谢怀安倒抽了好大一口凉气：“疼疼疼！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姐！”

    婉澜哼了一声：“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弟弟，前两天摆那么一副死人脸对我，我还以为是纱厂事务繁忙将你累着了，都没敢追问你！”

    谢怀安深深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我心里的苦衷。”

    婉澜张口道：“你觉得她在你和怀昌之间挑来挑去，仿佛是看我们谢家不起，是么？”

    谢怀安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果然，还是你最了解我。”

    婉澜在他肩上拍了拍，又揉了一下前头掐他的那块皮肉：“蓁蓁不是那种人，况且他们吴家也没什么瞧不起人的资本。”

    谢怀安道：“你说这些，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可我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他沉默了一会，又叹了口气：“真是有缘，孽缘。”

    婉澜皱了下眉：“你到底是哪里想不开？就算是觉得她瞧不起家族吧，那让她瞧不起一下又怎么了？好处也是你实实在在拿到手里的呀。”

    谢怀安看她一眼：“什么好处？”

    婉澜道：“她父亲是军队的人啊，而且还深受袁大人重视，想必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你娶了她，不就是挂上了军队的关系么？”

    谢怀安皱起眉来，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遍：“这可是终身大事，你就这么算计着？”

    “倒不是说要全部算计，”婉澜道：“只是我们背负着一个家族成婚，这婚姻里必然要有一些利于家族的因素，与个人情感比起来，反倒是这些因素更重要一些。”

    谢怀安笑了一声，意味莫名：“那在你和玉集大哥的婚事里，这些更重要的因素是什么？”

    婉澜瞟了他一眼：“谢厂长，你问我什么？”

    谢怀安忽然不说话了，反而重重咳了一声。

    婉澜兀自道：“你也不必为玉集打抱不平，他如今待我好，自然有他的利益考量。”

    谢怀安忽然又咳了一声，还连带着瞪了她一眼。

    婉澜莫名其妙：“你瞪我做什么，我说的难道不对？若我推算不错，应当是我对他的事业分外支持，使他觉得寻到了知己，否则哪怕是成婚，他恐怕也是将我往扬州一丢，自己在上海另纳妻妾。”

    谢怀安猛地戳了她一下，紧接着黑暗里传出一声冷笑，模模糊糊，有脚步声响起，远远走开了。

    谢怀安脸色煞白：“是玉集大哥。”

    婉澜猛地一怔：“他方才在这？你怎么不及早提醒我？”

    谢怀安道：“我都咳成那样了，你还说个没完！”

    婉澜向前方沉沉黑暗里看了一眼，又追出两步，忽然顿了脚，笑了一下：“算了，没关系。”

    谢怀安不赞同道：“我看你还是去找他解释解释，玉集大哥对你很上心，应该是动了真感情的，你那番话太伤人了。”

    婉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我明天一早去找他说吧，现在太晚了。”

百一四。真情假意

    她心里一直惦记这件事，事后想起来，也觉得自己那番话太伤人，原本也是在背地里说的，没想到会被他听见。婉澜这一夜里都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了一会，清晨便再躺不住了。

    各院子刚刚开锁的时候，婉澜便急匆匆往客房走，打呵欠的小厮没料到她会忽然过来，吓了一跳，怔了一怔才赶紧过来请安。

    婉澜顾不上管他：“陈公子起来了吗？”

    小厮回答道：“陈公子昨晚上就走了。”

    婉澜吓了一跳：“什么？”

    小厮点了点头：“说是洋行里有急事，宴散了没多久就走了，还让我给老爷告个罪。”

    婉澜眼皮子狠狠一跳：“陈公子有提到我吗？”

    小厮不假思索道：“提了，陈公子请大小姐放心，说婚事照常。”

    婉澜立刻倒吸一口气。

    小厮被吓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大小姐，您没事儿吧？”

    婉澜将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勉强向他笑了一下：“没事，忙你的去吧。”

    她去寻谢怀安的时候他尚未起身，正躺在床上醒神，婉澜打发人进来通报，慌得他赶紧寻了个棉袍穿上，随意抹抹脸就将人迎了进来：“希望你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来寻我。”

    婉澜顾不上和他开玩笑：“陈暨昨夜走了，说是洋行有急事，回京城了。”

    谢怀安像她一样被吓了一跳：“因为你那两句话？不至于吧。”

    婉澜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谢怀安想了想：“我带你去纱厂，给康利洋行发份报吧。”他说着，站起来寻了外套穿上，里里外外整理妥当，又忍不住抱怨一句：“你说你也真是，嘴上什么话都说。”

    婉澜辩解道：“那些话我又不是说给他的！”

    “说给我也不行啊，我也是要成婚的人，你那番论断说出来，我还怎么成婚？”谢怀安摆了摆手：“你是等给父母大人请过安再走，还是现在就走？”

    婉澜想了想：“请过安再走吧，横竖他也不能一夜之间到京城。”她说着站起身来，忽然叹了口气：“他去不去京城我都还不知道，万一是回上海了呢？”

    谢怀安笃定道：“不会，他一定得回京城，马上就就年关了，洋行那边离不开人，他早先就跟我说了，在这边待不了几日。”

    他说着，推门走了出去，又忽然想起什么似得顿住脚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我们和康利的债务关系结清了，就在昨天。”

    婉澜发给北京康利洋行的电报没有人回复，她甚至开始怀疑陈暨究竟有没有收到这份电报。陈家还有一年就出孝了，秦夫人也因此开始上心教她如何管理内苑，如何应对丈夫官场上的应酬，婉澜一整个年里都无比繁忙，忙到她险些将这件事忘记了。

    谢怀安来提醒他：“玉集大哥给你回信了吗？”

    她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没有抬头：“没有。”

    谢怀安有点不可置信：“一整个年里都没有回信？”

    婉澜冷静道：“没有。”

    谢怀安看着她：“你竟然一点都不着急？”

    “我其实很着急，”婉澜这才抬头：“可是着急有用吗？”

    “他将陈夫人和陈元初都接到京城去过年了，”婉澜又低下头去：“想必是因为洋行实在走不开，还在国丧呢，京城可不是个好去处。”

    谢怀安倚在门框上，放柔了语气劝她：“不如再给玉集大哥写封信吧。”

    “我写了，写了很多封了，只是他一封都没有回。”婉澜将手里的钢笔搁下，她用的还是陈暨在京城是送的那支金币，胭脂红的外壳，镶金边，雍容又贵气。

    谢怀安看着她冷静的表情，忽然觉得于心不忍：“阿姐，别难过，他不是说婚事照常吗？”

    婉澜短促地笑了一下：“我这算是办砸了一件好事。”

    “不至于，以后过上日子，朝夕相处，情分还是会有的，”谢怀安安慰她道：“他只是生气了。”

    “那这气生的也是够长。”婉澜用力抿了一下嘴唇，在上面挂上了点笑意：“吴太太和蓁蓁呢？”

    谢怀安道：“不知道，一早就去厂里了，才回府就来看你。”

    婉澜又劝他：“蓁蓁待你好，你也别恃宠而骄，人的感情都是一点点消磨没的，别仗着有婚约就干胡作非为。”

    谢怀安笑道：“你这会又懂了。”

    婉澜也跟着笑了一下：“若是玉集心里的梗一直消不掉，那不如就退婚算了，大丈夫何患无妻，而我也不是再嫁不出去，何必要一直背着结生活。”

    谢怀安忍不住咋舌：“你可是再也找不到比玉集大哥更好的夫婿了。”

    婉澜却道：“我一直觉得，我们这种大家族之内，夫妻两个就不要有什么感情，只相敬如宾就很好。有感情就会有要求，就会有希望，那么自然也会有失望，反倒是那些没感情的，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谁也怪不着谁。”

    她这厢还愁云满布，谢怀安却掌不住笑出声了：“你这才叫做恃宠而骄，仗着自己有感情，来说这些没感情的话。”

    “我说的是真的，”婉澜偏过头来看他，早春稀薄的暖阳透过门窗洒到她脸上，照的那皮肤几近透明，谢怀安看见她笑了笑，静若死水：“他以后带着结与我相处，我会很不舒服。”

    “你呀你呀，”谢怀安叹了口气，换了个姿势倚在门边：“你不说反思反思自己的错处，想办法将夫婿挽回来，还在讲这些没良心的话，怎么，玉集大哥一颗心待你好，你还觉得是累赘了？”

    婉澜瞪了他一眼：“一天到晚玉集大哥玉集大哥，你去给他当弟弟好了，不要再给我当弟弟了，我不想要你这样的弟弟。”

    谢怀安大笑：“待你二人成婚，我自然就是他弟弟了。至于你想不想要我这个弟弟……这辈子是没希望了，下辈子擦亮眼，别又和我扎一个娘胎里去。”

    婉澜起身将他赶了出去，又独自返回书桌旁坐下，先前的思路却是再也连不上了。她放下笔活动自己的颈椎，照着郎中留下的方法左右扭头，听见自己后颈有咯吱咯吱的响声。

    春天来了，南方湿气更重，久居北边的李夫人母女受不住，天天嚷着腰酸背酸，秦夫人专门往家里请了郎中给她们拔火罐，连带着谢府诸人都顺便享了福。

    她又想起陈暨，不知道陈暨在京城会不会有湿气重的困扰，如果有的话，知不知道请郎中来拔火罐。

    婉澜计划着亲自去一趟京城，当面跟他解释清楚。陈暨是真闹了脾气，自深夜离开后便音讯全无，婉澜后悔自己失言，却没后悔自己那番言论，因为她并没有说错，她是那么想陈暨的，陈暨也是那么想她的。

    他们原就没什么夫妻感情可言，只不过是运气好才遇到彼此，或者说，因为没有什么别的选择，只好努力让自己成为对的那个人。

    谢道庸已经从京城举家搬迁，她这时间过去只能住酒店，她自己去的话，谢道中与秦夫人不一定会同意，可如果叫一个男丁随行，怀安与怀昌还都没有时间。

    怀昌收到了自上海发来的信，邀请他去参加当年一同留洋的同窗聚会，这几日都在准备见面礼。因为都是军校毕业的同学，他打算准备一箱子最新式的手枪，打算送个重礼。

    他这么想，竟然真的这么干了，那一箱子枪送到府上的时候，不要说婉澜姐妹，就连谢道中都吓了一大跳，连声询问他是从哪弄来的，谢怀昌将功劳推给先前在东北认识的一位军官，却在私下里悄悄告诉婉澜：“打玉集大哥处买的。”

    婉澜下意识就问了一句：“你能联系上玉集？”

    谢怀昌不知道他们闹得矛盾，还理所应当地点头：“是啊，给他发了报，不到半个月就送来了。”

    他没有将自己其实是南下广州的实情告诉婉澜，怕她担心，也怕知道的人多了容易走漏风声。眼下这个府里只有谢道庸与他自己知道此行真正的目的地，连谢道中都被蒙在鼓里。

    婉澜听了他的话，心里一沉，可见陈暨是收到她的电报的，却没有回复，明显是铁了心不愿回，她觉得委屈，但没在谢怀昌面前表现出来，只叮嘱了一句：“碰火枪还是小心一些的好。”

    谢怀昌笑嘻嘻地看她：“玉集大哥这么轻易就送了一箱子枪支给我，你难道就不好奇他是从哪弄来的？”

    婉澜瞟了他一眼：“他会告诉你？”

    谢怀昌噎了一下：“那倒不会……”

    婉澜道：“我知道他有做军火生意。”

    谢怀昌忽然诡秘地笑了一下：“而且还做得不小。”

    婉澜奇怪地盯住他的眼睛：“你这是想引我去打探他的生意？”

    谢怀昌赶快摆手：“没有没有，我怎么敢，这生意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还是不知道的好。但你不是要与他成婚么，所以我觉得你还是知道一下的好。”

    婉澜笑了一声：“他如果觉得我该知道，自然会告诉我。”

百一五。急救

    婉澜到底是没能等来陈暨的回信，却等来了陈夫人自京城发来的急电。这是五月中的事情，谢怀昌都南下广州回来了许久，谢道中在衙门里收到这封信，急急忙忙赶回家来，将本家的男丁们统统召到一起：“摄政王清算袁派人了，幸好道庸已经提前告老，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玉集被牵扯进去了。”

    婉澜大吃一惊：“摄政王怎么会在玉集一个小小商人身上费心思？”

    谢道中解释道：“陈太太说玉集是被人告了，前头和革命党扯不清的那桩旧案又重新拿出来审了。”

    “那她是什么意思？”

    谢道中将谢道庸看完的那份电报纸交给她：“她想让我们想想办法。”

    “慢说袁大人已经下台了，就算他还在台上，也不好出手，这件事当年就是他压下来的，”谢怀安道：“朝廷里没什么人可以找了。”

    婉澜慢慢道：“只能找大使馆。”

    一屋子人一起看她。

    婉澜定了定神，又道：“上次出事的时候我就想找大使馆，但当时的情形还是放在国内解决更妥帖些，现在发难的是摄政王，我们总不能将关系找到太后那去，还是得找大使馆，让大使馆对摄政王施压。”

    谢怀昌道：“这么一来，只怕摄政王要关注咱们谢家了。”

    “不，谢家不出面，”婉澜解释道：“我直接去找正田美子，请她去说服日本大使馆，正田美子的父亲是日本著名实业家，大使馆不会枉顾她的要求。”

    她寻了这么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去京城，谢怀安和谢怀昌都跟着了，酒店是一早订好的，还是吴心绎一家上回住的那个，有洋人背景，更安全一些。

    婉澜没有再去见陈暨，她直接去了康利洋行给正田美子发报，洋行里的人对她和陈暨的关系心知肚明，因此行动上也算配合。上次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李宾时已经不在洋行里了，但他听说消息，还特意赶回了北京。

    “正田美子的丈夫樱井旬是位日军大佐，如果能再有日本军方支持，想必大使馆会处理的更快些。”婉澜请李宾时在东来顺吃饭，一边吃一边讨论陈暨的问题，正田美子还没有回信，但婉澜却也称不上担忧。

    李宾时问她：“你去见玉集了吗？”

    婉澜垂下眼睛：“还没来得及。”

    李宾时不疑有他：“嗯，横竖现在也未必能打得通关系进去探监。”

    婉澜喝了一口清酒，忽然抬头盯着李宾时的眼睛，问道：“当年那桩事，解决了我就再没过问过，没想到如今又东窗事发，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宾时没想到她至今都不知晓，不由笑了一下：“你对玉集还真是放心，这么大的事情，都没有刨根究底地问。”

    他夹了一片三文鱼，蘸着芥末酱油吃了，婉澜也没有催他，小口小口地啜饮清酒。

    李宾时整理好了思绪，放下了筷子：“其实也没有多复杂，玉集很早之前就和南方人接上头了，大概是他还在日本的时候，毕竟孙先生在日本有很多朋友，所以在日的华人里有很多都是南方一派的，或倾向与南方的人。”

    “他没有直接参与，你也知道，玉集这个人很谨慎，他没有答应参与，但这些人脉却一一保留了下来，其中有几位和他私交很不错，是无话不谈的。”

    李宾时说着，又喝了口玄米茶，顿了一阵，才继续道：“那位琵琶客是自己主动和南方联系上的，玉集的朋友将这件事告诉他，玉集很感兴趣，便一直惦记着，后来琵琶客和南方谈到三成的时候，玉集便透露出可以为南方***支的意思，你也知道，南方很缺这东西，立刻就派专员和玉集联系上了。”

    婉澜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此刻忽然发问：“你是那个朋友，还是那位专员？”

    李宾时被她问的一怔，立刻笑了起来：“你觉得呢？”

    婉澜道：“我没心思猜，你直接说。”

    李宾时没敢造次，老老实实地回答：“都是，我是他在日本的同学，是他接触的第一个南方人。”

    婉澜又问：“你是故意将南方的事情告诉玉集？”

    李宾时点了点头，恭维了陈暨几句，道：“我想让他加入进来，以他的才学，必定能大有作为，也会让南方如虎添翼，但他不愿意直接参与，后来他已经为南方提供武器的时候，我还不死心地劝过他一次，那一次也是他第一次跟我提起你。”

    婉澜怔了一下，下意识的追问：“他说什么？”

    “他说他肩上背负着两个家族的命运，不能轻举妄动，还说他的未婚妻很崇拜他，所以他更得小心些，免得教你失望。”李宾时一边笑一边摇头：“真是温柔乡英雄冢，我们那帮一同留日的朋友有多少人崇拜玉集的一身本事，加起来还都抵不上你几句好听话。”

    婉澜忽然觉得难过，她意识到谢怀安说她的话是对的，她的确是在恃宠而骄，她运气好，不知上辈子给月老烧了多少香，让她这么平平顺顺地觅得如此佳婿……太平顺了，以至于她觉得在这门亲里，利益是高于感情的。

    李宾时没注意到她眼睛里异样的表情，自顾自往下续道：“他一直以走商的名义往南方运东西，因为进货口岸很不确定，有时候实在南方有时候是在北方，出事的那个商队就是在天津卫码头上岸的，商队打的是玉集记的名号，每一趟走的都是合法的名头，登记注册过，所以很容易顺藤摸瓜。”

    婉澜垂下眼睛：“真够不小心的。”

    “已经很小心了，”李宾时道：“就是这么不走运，这可真是命啊。”

    婉澜心里一动，想起先前陈暨在洋行还没有坐稳江山的时候他必是下手处理过一些事情，才能将自己的地位打牢：“命？我看不见得，你先前是在洋行上班吗，具体负责做什么的？”

    李宾时一头雾水地看她：“负责仓库进货出货的。”

    婉澜点了下头：“你刚去的时候，洋行里有人不服玉集，是不是？”

    李宾时被她三言两语一点拨，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紧接着表情便冷了下来，他眉心紧紧锁着，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你说的不错……我想起一个人来……”

    他忽然退开面前的杯碟站起身：“我要去一趟洋行。”

    婉澜点了下头：“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李宾时应下来，转身走了出去。婉澜又独自在包厢里坐了很久，将点的菜吃了个七七八八，才不紧不慢地出了门。

    如果真的是那些不服气的人告密，那这次再出手，必然是要将陈暨往死里整的，她来的太高调了，这会只怕已经失了先机。

    要绕过康利洋行去，婉澜心想，要找一个可靠的人绕过洋行，直接联系正田美子。

    这样的人其实很好找，因为正田美子交游广阔，跟谁都能推心置腹，只要她觉得这个人有成为长期客户的价值。婉澜叫了一辆车，到镜花胡同去寻一位算不上太熟的熟人，要感谢这张漂亮的脸，使这位点头之交都婉澜还有清晰印象。

    “布朗裁缝，”婉澜换用英文，亲切地向他打招呼：“很久不见了，很高兴看到您身体还是那么健康。”

    布朗在老花镜上面看她，一下就记起这副美丽的眉眼来：“澜小姐，好久不见，我听说您回到南方去了，真没想到还能在北京再次见到您。”

    婉澜客气地回应，与他互相问候近况，又闲谈了两句，这才表明来意：“我想借您的手，寻一位故人，您也认识她，是康利洋行的东主正田美子小姐，不知道您有没有什么可靠的途径。”

    布朗裁缝想了想，拿起缝纫台一侧的布巾擦了擦手：“我可以给朋友打电话，请他们转接，你有什么事情吗？”

    婉澜身体微微前倾，道：“我想和她直接通话，您有办法吗？”

    正田美子正在东京，这一通越洋电话历经千辛万苦从北京拨了过去，被她在方泡完温泉后接起来，声音都还带着懒洋洋地意味：“喂？”

    婉澜激动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镇静情绪，语气轻柔地开口：“你好，美子，我是婉澜，还记得我吗？”

    正田美子当然记得她，也收到了她发来的电报，因为与那封电报同时间到达的还有另一封内容，使得正田美子的语气开始变得不友好：“记得，谢小姐。”

    婉澜的推测只从她预期变化中就能被验证，只是良好的修养让她没有立刻挂电话而已。婉澜又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在脑海里紧张的组织语言，以求在最短的时间里讲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但她不知道中间那人究竟添了什么油，如果正田美子不说，那她也无法一条条反驳回去。

    “我想您已经收到消息了，”她换用了敬语，同时在心里思索陈暨能做的所有触怒她的事情，最后选定了一个：“谢家与康利洋行的债务已经全部结清了。”

    正田美子果然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是的，小姐，我已经收到消息了，我要恭喜您，寻了一个好丈夫，拿着不属于他的资本来给你做人情。”

    “您能说出这番话，看来玉集没有将另一件事情告诉你，”婉澜微笑道：“今日之后的七年里，康利洋行与谢家纱厂都是五五分利的。”

    电话那头果然没再吭声。

百一六。剪发

    婉澜从布朗裁缝处离开的时候，夜幕都已经沉了下来，她在台阶上停了停脚步，慢慢吐出一口气，才走去大路上叫车。

    谢怀昌又出门会朋友去了，怀安自己在宾馆里等她，还叫了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婉澜回来时菜还都热着，她在门边站了一下，笑道：“还是自己兄弟靠得住，那些臭男人只会一天到晚地麻烦人。”

    谢怀安递给她一块热毛巾：“现在又觉得我靠得住了，前不久还说不想要我这个弟弟了呢。”

    “人有悲欢离合嘛，”她擦了手，走去圆桌边坐下，汤已经盛好了，清香扑鼻，引得人食指大动：“我与正田美子通电话了，她答应出面，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谢怀安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装在杯子里晃着，在她对面坐下：“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婉澜喝了一碗汤，抬起头来对他笑了笑：“没有。”

    正田美子和陈暨是在日本认识的，说来也颇有缘，那时正田美子正和丈夫樱井旬在路边吵架，她几次想走，都被樱井旬强拽了回来，陈暨因此误以为是打家劫舍，就出手管了这么一桩闲事，还和樱井旬动手打了一架。虽然误会很让人尴尬，但正田美子倒还挺欣赏陈暨，因为“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还能这样仗义出手，这份品德可是难见的”。

    她乘船来北京，在天津卫上岸，昼夜直奔洋行而来。李宾时已经揪出了那个做手脚的伙计，他很会办事，每一件都是煽风点火或添油加醋，从没有无中生有过，因此即便是李宾时将他揪出来也没有什么罪证，至多说他爱搬弄口舌罢了。

    但正田美子不需要罪证，这个人她有印象，当年她一手操办康利洋行，在负责人的问题上犯了难，因为觉得他与陈暨的能力不相上下，但因为她与陈暨是老朋友，因此委任了他。这人闹过几次事，甚至有一回半夜给她打电话，约莫是被陈暨修理了两回，渐渐才老实下来。

    她让李宾时去请婉澜过来，当着她的面将那人训斥了一顿，并结清他的工资将他扫地出门，但婉澜将她拦住了：“算了，他没做什么错事。”

    “心术不正，难道还不算错事？”正田美子冷笑道：“他若觉得自己委屈了，大可以向我证明他的能力远在玉集之上。”

    婉澜笑了笑，也懒得管正田美子是真的动怒还是仅仅在她面前演戏，她出手阻拦也并非是心有多善，而是陈暨已经打算另起炉灶了，这时候如果她辞退了副经理，那陈暨辞职的时候恐怕会为难。

    “他也没有心术不正，告诉你的事情都是真的，只不过略有夸张罢了，那些事情都怨玉集，他一言堂了。”

    正田美子拉住她的手：“我请求你原谅我，婉澜。”

    婉澜对她微笑，用另一只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没关系。”

    她见了正田美子才知道，那人说的事情远比她以为的严重得多，他说陈暨打着康利洋行的旗号走私军火枪支，这一点已经被李宾时反驳了，出事的商号是玉集记，和康利洋行一点关系都没有。

    约莫是陈暨的这个行为使正田美子感到宽慰安心，因此她对陈暨入狱的事情很上心，樱井旬不能代表军方出面，因为日本军方不会毫无原因地保一个中国人，正田美子亲自去大使馆交涉，她同日本驻华大使很熟，因为她的洋行是格外受保护的。

    谢怀昌在京城里一一拜访了那些入仕的老朋友，托他们打听陈暨的案子在朝中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们说其实摄政王压根没有太多过问，只不过因为陈暨当初是袁世凯保下来的人，这才受了牵连。

    日本大使馆向朝廷提出放人的要求，因为陈暨是康利洋行在大清的总负责人，正田美子给他加了一堆听起来唬人的名号，成功唬住了接手此事的清廷大臣。

    “只怕玉集大哥日后要被重点关注了，”谢怀昌道：“那些一二品的大员们都在查他的过往档案。”

    婉澜道：“那可不妙，他干的那些事情是确有其事的。”

    “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当年没有查出来，难道现在就能查出来了？”谢怀安不以为意，他躺在沙发上听一张外国女人的唱片，将腿翘在沙发另一头的扶手上，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袁大人消停不了多久，等他在上了台，就不用担心这些老古董了。”

    婉澜想三想四，倒把这一茬给忘了，摄政王对袁世凯忌惮的很，罢了他的官还不算，连他练得兵都要拿走，可这兵若是说拿就能拿得走，那也没什么做王牌价值了。

    她放下心来，又开始训斥谢怀安：“瞧瞧你这幅样子，若是被父亲瞧见了，保准又得骂你。”

    谢怀安不乐意道：“什么叫‘又’？而且父亲这不是不在么，他在我当然不敢这样狂。”

    谢怀昌在椅子里坐的腰背挺直，他在军营里习惯了，就算是放松，也不过是向后靠在椅背上。婉澜又拎着他夸奖了一番，还叫谢怀安“跟人家学学”。

    谢怀安装模作样地叹气：“我都能想象得出你老了之后的样子，肯定一天到晚唠唠叨叨没完，真是奇怪，母亲都没有这么多话。”

    婉澜今天格外想说话，因为她心里紧张，必须拿旁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谢怀安能看得出来，因此故意拿话逗她，谢怀昌在一边微微笑着观战，看婉澜落下风了，便不紧不慢地抛出来一句：“咱们办妥了京城的事情，还是早早回去吧，毕竟吴家小姐还在府上等着呢。”

    谢怀安脸色一下垮了下来，婉澜便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去拍谢怀昌的肩：“还是你有办法。”

    谢怀昌时常提起吴心绎，想借此让谢怀安明白他对这个吴家小姐并没有什么兴趣，更谈不上因为她一个女人而离间兄弟感情，这层用意连婉澜都看得出来，简直不知道谢怀安是真不明白还是只是装傻。

    陈暨二进宫，在牢里住了半个月被放了出来，这次迎接他的人比上回多了一个，谢怀安与谢怀昌都去了，但婉澜却没有到场。陈暨出狱的时候神情有些憔悴，他在牢房门前站了很久，忽然问这些前来迎接他的人：“带剪子了吗？”

    李宾时想了想：“车上好像有一把，你要剪子干嘛？”

    他没有回答，只让李宾时去取了来，然后将自己脑后的辫子拿到胸前。

    谢怀安被吓了一跳，赶紧上去拉住他：“大哥想剪辫子不必急于一时，咱们路上可以找一家剃头铺子好好剪剪。”

    陈暨明白他的顾虑，倒也没坚持，只看了看他们兄弟，奇怪地问了一句：“阿澜呢？”

    谢怀昌道：“还在酒店，正田小姐和她在一起。”

    陈暨点了下头：“我去见她吧。”

    他果然在路上剪掉了辫子，后脑的头发留着甚至怪异，干脆一同剃了，等它重新再长。

    三个人都看着他发笑，陈暨摸了摸自己的头皮，有新的发茬扎在掌心，又瞧了瞧镜子里的自己，玩笑道：“只差个戒疤了。”

    谢怀昌道：“头发长得快得很，半年就差不多了。”

    陈暨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你在英国剪的辫子？”

    谢怀昌点了下头：“在学校里老被取笑，干脆就剪了。”

    陈暨笑了笑：“只怕要吓到你大姐。”

    婉澜的确是被吓了一跳，盯着他的光头看了好一会，正田美子在旁边鼓掌，道：“好，早就该剪了。”

    谢怀安道：“本来在牢房跟前就要剪，我给拦住了，寻了家剃头铺子。”

    大清如今已经有不少人剪了辫子，大多都是留洋回来的，有的是贪图好玩，有的则是断发明志，陈暨显然属于后者，他要在牢房门口剪辫，显然是想宣告什么。

    向狱卒，或是向这个国家。

    陈暨向正田美子道谢，感谢她专程从日本跑来解救他，正田美子倒没有居功，大方地将婉澜推了出去：“要先感谢你未来的太太，她可是费了好大的周折。”

    陈暨向婉澜微笑了一下，但婉澜故意将头转过去了。

    正田美子还在，陈暨也不好现在跟婉澜说什么，只走去她身边坐下，对正田美子道：“正好你来了，我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

    正田美子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陈暨道：“我应该辞职了，现在再在洋行待下去，可能会给你带来风险。”

    他的担忧，其实正田美子也有，陈暨毕竟是在私下贩卖军火枪支，虽然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到的货源，但这个行为就像定时**，康利洋行开在中国是想赚钱的，可不是要为谁提供庇护。

    他们是老朋友，正田美子也不同他客气：“你能主动提出来，我很感激。”

    陈暨笑了笑：“我不占你的便宜。”

    正田美子也跟着笑了起来：“当然，这一点我深信不疑，连自己的小舅子都能在商言商，提出七年内五五分利的要求，我还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你，玉集，你的品行总是让我惊叹。”

百一七。夜半惊魂

    陈暨听这段话的时候眼神忽然开始飘忽，整张脸上的表情也尴尬起来，他摸了摸鼻子，似乎颇不好意思：“呃，这个事……现在就不要提了吧……”

    正田美子哈哈大笑，前仰后合，甚至笑到要拍沙发扶手，婉澜觉得莫名其妙，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梭巡。正田美子看到她充满疑惑的目光，好容易才止住了，对陈暨道：“你离职后，打算去做什么？”

    “打算去上海，自己试试做点成绩出来，”陈暨道：“你放心，不和你抢生意，我不做洋行。”

    “你做也没关系，横竖上海的洋行那么多，各家各国的都有，也不多你一个，”正田美子向他伸出手来：“玉集，我们还是朋友吧？”

    “当然，正田，”他去握住她的手，摇了两下：“我会在洋行里逗留三到六个月，你尽快派人过来交接我的工作吧。”

    正田美子点了下头：“心想事成？”

    陈暨也点了下头：“心想事成。”

    她告辞了之后，陈暨又和李宾时聊了一会，他们之间的对话完全没有避讳谢家姐弟，张口闭口都是“孙先生”、“武装起义”、“据点”等等等等，就连谢怀昌都吓了一跳。

    婉澜懒得听这些话，起身道：“你们先聊着吧，我乏了，就先去休息了。”

    语气冷冰冰的，表情也是一派漠不关心，李宾时只看这阵势就知道他们定然是又闹起矛盾了，赶紧跟着起身：“那我也不打扰了，横竖我要在京城呆上一段日子，玉集，咱们日后再谈。”

    陈暨一把抓住婉澜的手腕，跟李宾时客套两句，将他送出门去，回来的时候自己抵住门框，将谢家两个兄弟挡在门外：“那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谢怀安一脸诧异，指了指对面的一个房间：“那才是澜姐的屋子，钥匙在她手里呢。”

    陈暨扭头看了一眼婉澜，斟酌了一下，对谢怀安道：“那你下去帮我再开一间房来？”

    婉澜在屋里道：“你在京城又不是没有住处，何必花这一笔钱？”

    陈暨转过去回答她，顺手想将房门阖起来，但婉澜伸手抵住了。她看着陈暨，眉心微蹙，眼神无比认真：“我现在什么话都不想说，也不想听，我得好好想一想，玉集，我们改日再谈吧。”

    她矮身从陈暨的胳膊下钻了过去，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己房间的房门。陈暨皱着眉看她的背影，想追过去，但直觉却觉得她的确应该好好独处一下。

    婉澜没有给他谈话的机会，她第二日清晨便离开了京城，谢怀安非常不能理解她的想法，明明先前还因为担心陈暨安慰而魂不守舍，如今却走的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在回程的火车上提出这个问题，忍不住替陈暨抱怨了一通：“真是搞不懂你到底怎么想的，又不是玉集大哥的错。”

    婉澜不愿意跟他谈这个话题，便搬出吴心绎来堵他的嘴：“也不是蓁蓁的错。”

    谢怀安面无表情地看她：“蓁蓁，你叫的倒是蛮亲热么。”

    婉澜道：“那是自然，横竖她要做我弟媳妇，亲热一些也是应该的。”

    她说着，反倒兴致勃**来：“哎，你怎么还对蓁蓁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她到底哪一点找你惹你了？”

    谢怀安使劲瞪她一眼，咬住陈暨不松口：“那你为什么不愿和玉集大哥好好谈谈？他到底哪一点招你惹你了？”

    婉澜道：“倒也不是不愿意，只是还有些问题没有想好罢了，我跟你讲过，如果夫妻两个没有感情，那很多问题都会便容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我知道我应该陪他，或是和他坦诚心迹，但我就是生气，就是不想见他，凭什么我给他写了那么多封信他一封都不回？我先前从没有写信的习惯，还不是他要求的，而我想让他高兴。”

    谢怀安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婉澜见他一直不言语，在桌面上拍了拍：“喂，到你了。”

    谢怀安无措地看了谢怀昌一眼，后者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好像比婉澜还想知道答案，他咽了一下口水，仔细思索了一番：“那什么……我也不知道，回去再不这样了，大家散了吧。”

    谢怀安显然是说到没做到，他唯一的改变是待吴心绎再不冷若冰霜，便得客客气气，有礼有节，却恨不得拒人千里，但吴心绎很开心，开心地就连婉澜都有些不忍心，觉得自家胞弟对这姑娘着实苛刻。

    李夫人带着吴心绎在谢府足足住了七个月，直到夏日临近，吴佩孚写信叫谢怀昌回部队，顺便将李夫人母女护送回长春。

    而这段时间内，陈暨一直悄无声息，婉澜不辞而别，他没有追来，婉澜再没有写信，他也不写。她先前只是耍性子的不开心，眼下却再也沉不住气，怒气冲冲地向北京发报，质问他“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谢怀安在一边劝她：“你也知道他要离职，这么多年的资料交接就够麻烦了，兴许只是还没有忙完。”

    婉澜睨他一眼：“我不管这些，他若来，那就来，他若不来，以后就都不用来了。”

    陈暨仿佛是摸清了她的心思一样，果然来了。正值八月未央的时候，夜晚还有些闷热，他大半夜地来敲谢家角门，还叮嘱门房不必惊动长房，他直接到婉澜绣楼里去。

    婉澜深夜被吵起来，起床气都积压在心里，陈暨在她唇上捂了一下，脱掉外套，里面的衬衫竟然血迹斑斑。

    婉澜简直要从床上蹦起来，顾不上披外套就赤着脚下床：“你这是怎么回事？”

    他喘了口气：“出了点事情，你先别急着叫医生，去把我那个箱子打开。”

    婉澜依言做了，将箱子提来摆在他面前，里面放的全是各种各样的纸页，还有几枚私章。

    “这里面是我全副身家，汇丰银行的存折、瑞士银行的，还有花旗银行的，你拿我的身份文件和遗嘱就能取出来，下面那一叠被牛皮纸包着的，是各地军阀还有国外军火商的资料。”

    他第一次将这些事情直白地讲给她听，婉澜觉得手脚都冰凉，甚至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抖。

    陈暨在她手上握了一下，在她莹白如玉的手背上留下星星点点的血迹，婉澜脸色煞白，又从椅子上弹起来：“不，你要先处理伤口，这些事情都可以留着以后说。”

    “别怕，阿澜，让我说完，”陈暨笑了笑，又指了指那把椅子：“玉屏影院的文件资料在这，我还与另一人合作，注资开了一家影视公司，其实都是幌子，为了给军火交易打掩护的，你知道它见不得光。”

    他说着，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似乎更加虚弱：“这是我的全副身家，阿澜，我以前所有让你不开心的地方，我请你原谅我。”

    婉澜抬手捂住嘴，眼泪便掉了下来，起身就要向外跑：“别说了，玉集，我去给你请医生。”

    陈暨伸手拉出她，固执地重复：“请你原谅我。”

    “我原谅你！”婉澜崩溃地喊了一声：“你活下去，只要你活下去，我什么都原谅你。”

    陈暨笑了一下：“真的？”

    “真的，真的，”婉澜扶住他，想把他扶到自己床上：“我去叫怀安，叫他给你请医生来，玉集，我求求你……你活下去，你不活下去，我一辈子都记恨你。”

    陈暨被她扶着站起身，将大半重量都倚在她身上，依旧死死拽着她的手：“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我好起来，你原谅我。”

    “我什么都原谅你！”婉澜喊了起来：“你原本也没做错什么，都是我的错，玉集，都是我的错。”

    陈暨伸手在她唇上抵了下，底底笑了一声：“你愿意嫁给我吗？不考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当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这些，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愿意我愿意，”婉澜道：“你好起来，你说什么我都愿意。”

    “陪我到上海去，你愿意吗？”他语速很快，似乎是想抓紧最后的时间。

    婉澜又重复了一边：“只要你好起来，你说什么我都愿意。”

    但陈暨不管这一句，固执发问：“你愿意吗，你告诉我，愿意还是不愿意。”

    “愿意，我都愿意，”婉澜吃力地将他扶到床上，随即在床边跪了下来，眼泪一串串往下掉，扭头向外喊：“立夏！立夏！你快去请大少爷，叫大少爷请洋医生过来，你快呀！”

    “别着急，阿澜，”陈暨靠在千工床的床柱子上，又咳了两声：“我骗过你，你也能原谅吗？”

    “我都能！”婉澜脸上带着祈求的神色，又站起来扶他，想让他躺下去：“你是枪伤还是刀伤，伤到哪了？”

    陈暨握住她的手，笑了起来：“阿澜，其实我很爱你，我觉得很幸运。”

    “我……”婉澜咬了一下嘴唇，一串眼泪滑下来，滴在陈暨的衬衫上：“我也很幸运，我再不闹了，玉集，你好起来吧，你千万不要出事啊。”

百一八。感情

    立夏从楼下蹬蹬蹬地跑上来，一脸惶急，手上还拿着一个沉甸甸的木质药箱：“大小姐，少爷不去，少爷说玉集少爷……没大事……”

    婉澜顿时勃然大怒，站起来就要往外冲，陈暨一把将她拉住，喊了一声：“阿澜！”

    他从床上坐起来，顿了顿，竟然站起身，婉澜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小心翼翼地张开双臂将他虚虚环住，以防他虚弱跌倒。

    陈暨对她笑了笑，先将立夏打发了出去，然后开始伸手解自己衬衫上的扣子。婉澜看着他的动作，脸上一半焦急一半目瞪口呆，哑了片刻，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这是干嘛呀……”

    “其实我觉得你说的很对，像我们这样背负家族的人，婚姻里应该多考虑一点的确是利益，最不济也是两家门楣，以求门当户对。我在国外走了一遭，被他们romantic的思想影响了，对你要求感情，其实我也没有做到。”他解到第三颗扣子，露出里面的另一件白衬衫，洁白整齐，婉澜看了半晌，忽然明白过来那些血迹是假的。

    陈暨看着她笑，还伸过手来在她脸上捏了捏：“别板着脸，我好好的，你不是应该高兴吗？总比我死在你床上强得多吧。”

    婉澜将手收了回去，自己跑到妆台前坐下，一脸不高兴地瞪他：“深更半夜的，你这干什么呀！”

    陈暨解开第四颗扣子，跟着她走过来：“我有些话要跟你说，不用这一招，恐怕你又要对我使性子。”

    婉澜没吭声，陈暨便继续道：“阿澜，我已经在上海买好公寓，你也见到了，没有买大宅院，是因为我觉得咱们两个人生活，房子其实不必太大，将来孩子长大了再换大房子不迟。”

    婉澜脸上发红，将头别了过去，嘀咕一句：“谁要和你生孩子。”

    陈暨笑了起来：“刚刚还说再不闹了，现在又闹起来。”

    婉澜哼了一声：“你不是气性很大吗？我给你写了那么几个月的信，你竟然一封都不回我，你还想干什么？”

    陈暨将那件染血的衬衫脱下来丢到地上，在她身边蹲下，眼睛里倒映着灯光，好像有万千星辰：“我郑重向你道歉，是我的错，我咋然听到那些话，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婉澜表情松动，小小声地抱怨：“诚然我也有错，可我都那样讨好你了，你总不该不搭理我吧。”

    “是，我做错了，”陈暨握住她的手，送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娶你，除了家族利益的考量之外，是有感情因素在里面的。怀安将你那的话说给我听了，的确没有感情会方便很多，可如果有感情，日子也会好过很多呀。”

    婉澜低着头，没有说话。

    陈暨轻轻道：“我今天刚交接了洋行的全部工作，家都没来得及回，星夜就往镇江来了。阿澜，我们在上海的那栋公寓，你可以开始操心买家具的事情了，上海所有洋行我都会去打招呼，你随意挑，中国的外国的，只要你喜欢，咱们就买下来。我想你还没有住过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我想让你亲自来操办这件事。”

    婉澜脸上如同火烧，红霞连成一片，连耳朵都是红彤彤的，陈暨从未见到她这副模样，觉得有趣，还伸手过去拨了拨她的耳垂。

    婉澜偏头躲了一下：“我耳朵好热，你别动我。”

    陈暨收了手，又道：“府里没事的话，就到上海去吧。”

    婉澜讷讷道：“我没有理由，按理说咱们俩现在不应该见面的。”

    陈暨抿了下嘴唇：“看来我要多劳动劳动怀特太太了。”

    婉澜忽然叹了口气，将手抽出来覆在陈暨手上，不看他，却低低唤了声：“玉集。”

    “嗯？”

    “你以后……再也不要这样不回我的信了，”她低声道：“我从没有喜欢过谁，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和你相处，有感情就是麻烦在这一点，我害怕你会不高兴，更害怕你有一天忽然将你的感情都收走了，这几个月我过得很不好，有很多时候，我都不想在喜欢你了。”

    陈暨站起来，将她揽在自己怀里：“对不起。”

    婉澜跟着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两人默默无言地相拥，室内一时静寂，灯光温软地拂过两人面庞，令人心安，还令人昏昏欲睡。

    立夏在这个时候又蹬蹬蹬地跑上来，一边跑还一边喊：“大小姐！我把大少爷硬拽过来了！”

    婉澜像碰了火苗一样一下从陈暨怀里弹开，谢怀安一脸哭笑不得地跟上来，看了看生龙活虎站在地上的陈暨，又看了看仍在地上的那件衬衫，戳了一下立夏的脑门：“我就说没大事！去把玉集少爷的衬衫捡起来明天洗了，睡觉去吧。”

    立夏眼里还含着泪，张大嘴巴傻呆呆地看着婉澜和陈暨：“玉……玉集少爷这是……”

    陈暨温和地向她笑了一下：“吓到你了，很抱歉。”

    谢怀安斥道：“还不赶紧去把衣服捡了下楼，没瞧见人家正说悄悄话呢么。”

    立夏脸色爆红，一溜小跑去将衬衫捡了，又蹬蹬蹬从楼上跑下去。谢怀安愤恨地瞪了一眼陈暨：“都知道打电话，居然想不起将丫头也一并打点了，我这一觉好梦算是毁彻底了，回去又得好一阵睡不着。”

    陈暨道：“那正好，借这个机会，我来告诉你个更让你睡不着的消息。”

    谢怀安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这是何必啊，我可从没有坏过你的好事啊。”

    陈暨自他提来的箱子里拿出两页纸递给他，笑到：“所以要投桃报李啊。”

    谢怀安接过来看了看：“七年内五五分利的合同，怎么了？”

    陈暨将合同拿过来，抬手撕了个粉碎：“这份合同从今日起作废了。”

    婉澜与谢怀安一同大吃一惊：“那康利洋行那边，你怎么跟人家交代？”

    陈暨道：“这和康利洋行一点关系都没有，当年那批布机是我自己掏银子买下的，只不过借了康利的名号卖给你们了而已。”

    婉澜一下想起那日在京城的宾馆里，正田洋子提起五五分利时陈暨尴尬的表情，原来如此！

    谢怀安拍了一把桌子，佯装发怒：“看来我今年交的利，是全进了你的腰包了！”

    陈暨笑道：“那批布机可是三十五万两的市价，我给你垫上的，还替你担了风险，分你一年的利又如何了？过分吗？”

    谢怀安震惊地看着他：“三十五万两你说拿就拿？”

    陈暨摇了下头：“一笔交了二十二万，剩下的分两次补齐的。”

    谢怀安忽然正色肃容，对他深深拜了下去：“多谢玉集大哥仗义出手，这份恩情，谢怀安没齿难忘。”

    陈暨单手扶了一下他：“不必客气，我也是为了讨佳人欢心，”他说着，扭头去看婉澜：“看，这就是有感情的好处，重荣可以对我开这个口，我也愿意这样尽心尽力地帮他。”

    谢怀安忽然故作悲伤地叹气：“我还以为是我的个人能力说服了玉集大哥，结果还是依靠裙带关系。”

    陈暨和婉澜都笑了起来，但所有人心里也都清楚，若谢怀安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陈暨也不会出手帮他这么大一个忙。

    谢怀安打了个呵欠，忽然斜着眼睨他们：“怎么着？你俩是打算今夜共度良宵？”

    婉澜的脸又开始红，她狠狠瞪了谢怀安一下，斥道：“胡说八道什么！”

    谢怀安嘻嘻笑了两声：“来不及准备客房，玉集大哥到我那去凑合一晚？”

    陈暨点了下头，将他的文件收拾好：“我就不去拜见伯父伯母了，明日一早直接回上海，多此一举麻烦的很，还要想理由解释。”

    他说着，又走过去抱了一下婉澜，在她耳边道：“我在上海等你，嗯？”

    婉澜点了点头：“好，有机会我就过去。”

    她下楼将两人送走，躺回床上的时候不一会就感到眼皮子沉沉，心里压着的石头搬走了，她整个人都轻松起来，一夜无梦，好眠到天明，还去长房里混了顿早膳。

    谢道庸近日里正在盘算组建镇江文理学堂的事情，因为女学堂办的很成功，他赋闲在家无所事事，心里便跃跃欲试地想亲自出面牵头，联系镇江的各界名流，办一个更高级的学校出来，已经与谢道中商量了好些日，将他说的也松动了一些。

    但秦夫人觉得他完全是多此一举，公家没有下旨，办新学校就得自家掏钱供养，谢家又不是钱多烧的花不完了，何必揽这个差事。

    婉澜听了吃吃发笑：“母亲，不是的，这办学校也可以像做生意一样集众人之资，父亲有这个想法是好的，只是您忘了，咱们家已经配合张季直办了一个通州纺织学校了。”

    谢道中摆了摆手：“他瞧不上那个纺织学校，想办一所更大的，能涵盖各个专业的学校出来。”

    秦夫人加重了语气：“那就要花更多银子了。”

    婉澜又劝她：“我倒是觉得可以让叔父去放手一试，拉集资请校董什么的，都让他自己做主，总比闲在家好的多吧，他忙惯了，只怕闲不住。”

百一九。咨议局

    谢道庸到底没能操办成他的文理学堂，因为九月的时候，朝廷再次颁布上谕预备立宪，称是“我国政令，日久相仍，日处阽危，忧患迫切，非广求智识，更订法制，上无以承祖宗缔造之心，下无以慰臣庶治平之望”。

    国内反应平平，因为那帮高居庙堂的老爷们已经晃了他们一次，不过也有人心存希望的，毕竟孝钦皇后已经死了。

    谢道庸实在八月下旬收到咨议局邀请函的，告诉他他是江苏咨议局议员候选人之一，那时朝廷还没有下旨立宪，因此他也没太当回事。但紧接着到月底，又一封信过来告诉他中选了，还寄了个聘书和证明文件，印着他的名字，头衔是“江苏省咨议局议会议员”，还十万火急地请他去江宁开会。

    他拿着那张文件看了一会，顺手递给蹦着要着看的婉贤：“真是儿戏。”

    婉贤一边看一边到：“过程是有些儿戏，但叔父您又不是儿戏的人，您一定可以提好多好多好的议案。”

    谢道庸笑了起来，在她头上摸了摸：“你对叔父这么有信心？”

    婉贤不高兴地在头上拨了一下：“我又不是小孩子，别动不动就摸我的头了，你们这都是什么习惯。”

    她今年才十三岁，还在女学堂里读书，但陶氏已经开始筹划着要为她寻婆家了，婉贤因此与她吵了好几回，却没什么效果，因此她近来对“夫婿”一词深恶痛绝，谁提她就要对谁甩脸色。

    谢道庸不知道，张口就来了一句：“是是是，我们阿贤自然不是小孩子，你这个年龄，都该寻夫婿下小定了吧。”

    婉贤果然脸色一变。

    谢道庸继续道：“不过你大姐还没有出阁，你二姐也没找落，恐怕你母亲暂时还顾不上你。”

    婉贤转嗔为喜：“顾不上才好呢，我巴不得母亲一辈子都顾不上我，我就一辈子不必许人家。”

    谢道庸又笑了起来：“一边叫着不是小孩子，一边又说孩子气的话，你是个姑娘，怎么能一辈子不许人家。”

    婉贤嘟着嘴道：“许人家有什么好的，半点看不出来，那男人是享福了，娶个媳妇儿进来替他伺候老娘，替他生养孩子，还替他管着后院，他呢，整天就吃吃喝喝就行了，哼，我才不做这个冤大头。”

    谢道庸瞠目结舌：“你这孩子真是……这些话都是谁告诉你的？”

    婉贤振振有词道：“学堂里的女先生，她是留洋回来的呢，她就没有许人家，许人家才不好呢，她自己过得也很好。”

    谢道庸真是哭笑不得：“你呀你呀，别人说什么你就学什么，你见过几个嫁人的姑娘过这种日子了？阿贤，我当然相信学堂里你的那位女先生自己过得很好，可这是因人而异的，你不要一味地去模仿别人，你要有你自己的主意和看法，并且这些主意须得是有根有据的，而非道听途说。”

    婉贤又被他教育了一通，咬着嘴唇不说话，显出一副傻愣愣的样子。谢道庸长篇大论地说完了，又伸手去摸她的头：“不是你自己觉得你长大了你就是长大了的，长大其实和年龄没关系，而是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深思熟虑并且能单独承担后果了，那才是长大的标志。”

    婉贤歪着头看他：“您当年独自上京，是长大的标志吗？”

    谢道庸想了想：“做决定的时候只是一时意气，等真正在京城站稳了，才是长大的标志呢。”

    她听完，歪着头想了一阵，又问：“那您觉得澜姐姐长大了吗？”

    谢道庸不回答，笑眯眯地反问她：“你觉得呢？”

    婉贤道：“我就觉得大哥一定是长大了的，他自己弄了个纱厂呢！不过这个沙厂没建起来的时候，澜姐姐帮了他不少忙，这个我知道，可是你说深思熟虑并且承担后果的决定，我倒是没见澜姐姐做过。”

    “可能只是你不知道罢了，”谢道庸从她手里将那些纸页拿回来，在桌上整了整：“阿贤，总有一天你会有自己的秘密，你会想自己处理好了再告诉别人，但也会有一天，这个秘密你处理好了也不想告诉别人，因为结果已经是你想要的了，所以没有说的必要，兴许阿澜就是这个想法呢？所以不要用你的眼睛去看人，要用你的心去看人。”

    他这句话说得平平无奇，但婉贤想了想，脸却忽然红了，她瞧着谢道庸的动作，语速飞快地说了一句：“叔父是要忙事情吗？那我先走了，我不打扰您。”

    谢道庸错愕地看着她捂着脸匆匆而出地背影，愣半天，笑着叹了口气：“真是个孩子。”

    江苏省咨议局的议会议长是张謇，与谢道庸在京城官场里打过几次交道，那阵子李文忠还没有去世，翁同也还是帝师，两人虽然分属不同的派别，却也没有斗得脸红脖子粗因为谢道庸向来不管事儿。

    张謇知道这位老朋友的秉性，因此在名单上看到他名字时就忍不住苦笑。谢道庸的履历实在太能唬人了，他跟着李鸿章平过捻军，筹过军饷，办过洋务，为北洋水师跑过腿，和外国人打了交道，又主持了邮传部的电政衙门。再加上这议员选举看似**神圣，可《章程》打从头上就限制了议员的性别、年龄、财产、学历、职业等等等等，在附和要求的那一撮人里，谢道庸的履历简直是闪闪发光，毫无疑问要得头筹。

    但要指望他真正干些事情，恐怕是没可能的，这位官场上的人精简直比泥鳅还溜手。邮传部的尚书平均几个月就要换一个，但每一个都和谢道庸关系尚可，他一直都是这样，和每一个人都能称兄道弟，但每一个人最息息相关的那一层圈子里都没有他。

    因此也就没有人为难他。

    张謇亲自去江宁火车站迎接谢道庸瞧瞧，这人精的本事这就显出来了，他心里觉得谢道庸无用，却不得不看在往日的交情上给足他面子，但他开了这个头，剩下人自然得趋之若鹜，毕竟劳动他亲自跑去火车站迎接的可没几个。

    当晚自然是要给他摆宴接风的，张謇不想跟他多谈咨议局的问题，便将谢家的纱厂拎出来当做谈资，大加恭维之余，也提一下无伤大雅的小意见，使得这场晚宴能宾主尽欢地结束。

    谢道庸很配合，张謇说什么他便接什么，他不想谈的他也一个字不提，一直等到最后宴进尾声了，才用热毛巾擦着手，笑眯眯地问了一句：“这立宪预备了这么多年，总算敲定了？”

    张謇道：“孝钦皇后还活着的时候就颁了《各省咨议局章程及议员选举章程》，我看摄政王是有这个意思的。”

    谢道庸笑了一下，没说话。

    张謇听出那声笑所代表的意思，不由瞅着他，问了一句：“我看衡翁很是不屑一顾啊。”

    谢道庸赶紧摆手：“这可不能乱说，季翁，我还想要命呢。”

    张謇笑了起来：“放心放心，出了这个门，你说什么我都不记得。”

    谢道庸依然不肯细说，只道：“胡乱猜测罢了，季翁不用太当回事，不过嘛……也不必报太大的希望，这样事情成了，那就是惊喜，事情不成，也不至于太失望。”

    张謇向他拱了拱手：“衡翁高见，受教了。”

    选出来的议员们在这一两日三三两两都到了，宴连台酒连席，夜夜笙歌，其中不乏一些激进的立宪派人士，酒劲上头，还要慷慨激昂地发表一篇演讲，谢道庸倒是饶有兴趣地听了，听完却一个字都记不住。

    好容易熬到议会开会第一日，张謇放了个大举动，他登报刊了一篇文章，占了各个报纸的头条，名为《请速开国会建设责任内阁以图补救书》，称政府若不速开国会，必将导致众叛亲离，还要求务必缩短预备立宪时间，在宣统三年就得召开国会，成立责任内阁，批准临时国会，还呼吁各省组织起来联合请愿。

    江苏省咨议局当日向各省咨议局发报，邀请他们派遣代表到上海区，组成一个请愿团共赴京城。谢道庸事前对这些决定一无所知，显然是张謇有心瞒他，但他一点也不生气，还爽快地投了赞成票。

    有人顺势提议江苏省就任命谢道庸为代表，因为他和朝廷打过交道，此言一出，大多数人都赞同，只有两个人表示反对，第一个是张謇，第二个是谢道庸。

    场面有些窘迫，张謇表情也不太自然，谢道庸主动给他解围道：“四先生与我同朝为官过，知道我这个人的性子懒散，如今告了老，就只想在家养猫逗鸟了，背后出出主意还成，这么大的事儿要真交给我，恐怕得让我办砸锅。”

    众人皆笑，因他的谦逊而对谢道庸印象更好，只有张謇在苦笑，这如何能跟人说……谢道庸说的可都是肺腑之言，要给他办，的确是要砸锅！

百二十。天之大

    到底是盛情难却，江苏选出了一位代表，又硬塞给谢道庸一个活，叫他跟着一同去上海可以不赴京，但上海的那场会却是不可缺了。

    谢道庸咬着腮帮子应下了，在江宁住了小半月，又要跟人一同到上海去。他在火车上和张謇在一个车厢，两人面面相觑双双无言，到最后张謇到底是没忍住，问了一句：“衡翁对立宪到底是怎么想的？”

    谢道庸对张謇倒没什么关子好卖，便直言道：“这天下一日还是爱新觉罗的，一日就不成。”

    张謇道：“英国光荣革命时，皇族还是那个皇族。”

    谢道庸笑了笑：“他们是因为内因，而我们是外因，只要那帮满人对中国人还有绝对领导权，这事就不可能成。”

    张謇怔了一下，没说话。

    谢道庸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我知道你的想法，季翁，你不想改朝换代，对吧，所以才要发起这个请愿活动，这世上君主立宪制的国家有很多，可共同点却只有一个，我不说你也能知道，这个点，咱们大清没有。”

    张謇笑了一声：“现在不要命了？”

    谢道庸哈哈地笑了起来：“季翁难道是忠***的？”

    张謇反问道：“那衡翁是忠于什么的？”

    谢道庸垂下眼睛：“我忠于明主。”

    张謇饶有兴致：“哦？”

    谢道庸道：“日本搞君主立宪，是他们的天皇主动提起的，英国搞君主立宪，是他们的国民已经发展起来，主动与皇室谈判的，衡翁啊，你说大清有什么？皇室专政，国民愚昧，迫于列强压力才要立宪，暂且不提这立宪的用意在何处，我只问你一句，还权于民，大清眼下的民，你敢还吗？”

    张謇没有说话，因为他也意识到了问题出在哪里。

    谢道庸叹了口气：“天下简直没有比老百姓更好糊弄的人了，他们是能载舟覆舟，可随便给一点儿甜头就将命里苦全忘了，书生们倒是喊得响亮，可真正抄起家伙来反抗的又有几个呢？革命党到现在连划江而治都还没做到呢。”

    张謇慢慢笑了一下：“衡翁，我与你相识十载，头一次听你这番论断，你看得这样通透，若是入世，恐怕要成载汗青的人物。”

    “我不成，季翁才是载汗青的人物呢，我这么说可不是恭维你，”谢道庸摆手笑道：“我只是看得透罢了，但天下这么多能人，看透的何其多。前朝阳明先生说知行合一，我只知而不行，其实与不知也没什么分别。”

    张謇继续道：“既然自知弱在哪，为何不想办法弥补呢？”

    谢道庸似乎被他问住了，半晌没有说话。

    张謇向前倾了倾身：“衡翁，你还要在这个国家生活，若你告诉我你马上要移民去做寓公，那我定然半个字都不再讲。”

    谢道庸轻轻叹了口气：“季翁，我马上就要五十了。”

    张謇立刻道：“我已经五十，马上就要六十了，我四十多才考中状元，在官场里倾轧了几年，爹又去世了，回乡三年，回来老师被革职了，衡翁，你与我可不同，你的老师是李中堂，你看看盛杏荪的今天，难道一点儿都不羡慕？”

    谢道庸连连苦笑，一副招架不住的样子：“季翁的口才真是一等一，这么一番话下来，真教人无言以对。”

    张謇道：“我没有要与跟你争辩。”

    谢道庸连声道：“知道知道，衡翁济世之心拳拳可表，可惜看错了人，我心意已决，多说也只是徒废口沫，而且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没有什么雄心壮志，黄土盖到胸口，该安安分分准备进棺材了。”

    张謇道：“我比你还大几岁，照你这么说，黄土都已经盖到我脖子里了。”

    “这可不能比，你还有心思，我却是什么心思都没了，”谢道庸道：“季翁日后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我愿意给你做个幕僚，但冲锋陷阵的事情……我还是派我们家侄子去吧。”

    张謇没料到他会忽然说这句话出来，不由一愣，紧接着便哈哈大笑起来：“我看你老贼是贼心不死，还惦记着给侄子铺路。”

    谢道庸两手一摊：“我没有儿子嘛，只能依靠侄子了，唔，兴许还能靠靠侄女婿。不是我自夸，我们家大姑爷可是个人才，眼下正在上海，季翁若是有兴趣，我可以安排你们见上一面。”

    不巧的很，他们到上海的时候，陈暨却已经回扬州去了，他在电话里语气惋惜，解释道：“与我母亲商议聘礼来着……”

    谢道庸一下恍然大悟，眼下临近十月，而陈暨十一月就出孝了，生生拖了三年，成婚一事的确是再慢不得：“你好好准备，不用赶着回来，这可是大事。”

    陈暨笑着称是，又道：“关于婚礼，我倒有个想法，打算先来探探叔父的口风，请您帮着参谋参谋可行不可行。”

    谢道庸“啧”了一声：“小子改口改的倒是利落。”

    陈暨笑了起来：“没问您要改口红包，您就赶紧应了吧。”

    谢道庸大笑：“好好，贤婿，你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我想在上海办婚礼，”陈暨道：“办新式婚礼。”

    谢道庸怔了一怔：“什么？”

    陈暨将这新式婚礼与他说了一遍，都是些西洋规矩，较之传统婚礼删去了不少流程，谢道庸听得频频蹙眉，最后道：“是不是太……简单了一些？而且你二人都不信教，为什么要拜洋人的菩萨？”

    陈暨道：“只是新奇好玩罢了，排场倒是不会差的。”

    谢道庸却道：“你在上海办婚礼，又搞这么大的排场，难道不会太引人注目了吗？”

    陈暨想了想：“还好，上海排场大的婚礼极多，相比起来，我这反倒不太引人注目了。”

    谢道庸语带犹疑：“这我是做不了主的，你得去与她父亲商量，不过我觉得，她父亲未必会同意。”

    陈暨道：“您不反对就行了，到时候还要劳动您帮我多说说好话。对了，您方才说，是和张四先生在一起？”

    谢道庸警觉道：“你又想打什么主意？”

    陈暨哈哈大笑：“没有打坏主意，是想请您代我问候他，顺便问问他，可不可以来为我做个证婚人。”

    谢道庸一听就知道，这保准是一场办给外人看的婚礼，当即便有些不悦，但转念再想一想，婚礼不正是办给外人看的么？家底无论厚薄，都要将一场喜事办的风风光光，娘家是为了不让女儿将来进门丢了面，而婆家则是要彰显财力地位，陈暨打的一手好算盘，只一个西洋婚礼便足够做谈资，再请一些声名显赫的证婚人或傧相，无形之中财力地位，一一都证过了。

    这番话自然要讲给谢道中听，陈暨与谢怀安都在做新式生意，正需要这样一场新式婚礼来招揽人气，他们在晚膳膳桌上谈及此事，婉恬旁听了，不由得抱怨一句：“这一辈子可只有一场婚礼，还被你们这么精打细算了。”

    婉澜倒是不以为意，但因为是自己的婚事，她不便插口，只能双颊红红地旁听，还伸手拽了婉恬一把。

    婉贤和谢宛新倒是大力赞同，她们正是见什么都新鲜的年级，往日里只有在旁人口中听起穿白裙子的结婚典礼，如今自家要办，自然兴奋非常，一叠声地说好话，只将那白裙子婚礼描述的天花乱坠。

    谢道中全将这些当笑话听了，还是谢道庸的话更有分量，他想了一两天，忽然反应过来：“怎么阿暨不自己过来说？”

    “他还没出孝呢，只是先有这个打算罢了，只是跟我商量了一回，我多嘴告诉你的，”谢道庸道：“张季直已经答应亲自证婚了，他可是个不好请的人。”

    谢道中笑了一声：“你到是看得重。”

    “百利而无一害嘛，”谢道庸道：“我回头还得往上海去，兴许能见上大姑爷一面，你有什么事情，我可以一并捎话过去。”

    谢道中想了想：“先不着急，叫他最后去给他父亲结庐守一月吧。”

    陈暨也是存了这个心思，他还有最后一月的孝期，原就打算认真守一回，因此早就去墓边结庐，穿了单薄的麻布衣服，将陈之昶留下的书文手抄成册，打算交付给书商影印刊出来。

    陈启每天去给他送糙米饭，还给他带了一件外衫，也是麻布缝的：“守孝归守孝，却也不至于作践身子，以后天气越来越冷，你这衣服夜里撑不住的，你出了孝还要去向谢家大姐提亲，总不能带病去。”

    最后一句话把陈暨说服了，他将那件外衫挂起来，又问：“沪上有人过来吗？”

    陈启拿了两封电报出来：“一份是昨晚上的，一份是今早才发来，用密码文写的，恐怕是你生意上的事情。”

    他口中的生意，其实就是陈暨私下做的军火交易，革命党用的密码本和其余不同，陈暨拿来看了一眼，是李宾时发来的，通报了袁世凯与革命党商谈的最新结果。

百二一。新打算

    乔治在十月上旬来到镇江，带着京城镜花胡同的布朗裁缝，说是要送婉澜一份大礼。

    看样子这西洋婚礼是定下再不改了，婉贤兴奋异常，将布朗裁缝带来的图样翻来翻去，挑肥拣瘦，婉恬也兴致勃勃地加入进来，时不时点着一张图发表评论：“这个裙子太宽了，而且扁，怪得很，一点都不适合澜姐姐。”

    婉澜倒是淡定，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喝茶：“亲都没提，急什么。”

    “当然要急啦，”婉贤兴冲冲道：“做衣服也得要时间嘛，澜姐姐，我也想要布朗裁缝给我做一套洋装，好不好呢？我只有一套洋装，还是在英国买的呢，现下都有点小了，我还想穿洋装去参加你的婚礼呢！”

    婉贤在她脑门上轻轻拍了一把：“真不会挑时候，现在什么都得紧着大姐来，你想要洋装，可以去沪上找裁缝啊，别给布朗先生添乱。”

    她说着，将一张图纸递到婉澜跟前：“这一套好看，你觉得呢？”

    婉澜接过来看了看，那图上窄腰丰臀，线条柔媚，肩上有层层叠叠的丝绸装饰，袖子却宽宽大大地垂下来，好像古画上的褒衣袖子。

    她一见就很喜欢，忍不住想象了一下这衣服穿到自己身上的模样：“好看！”

    婉恬立刻笑了起来，好像立了大功：“那就定这一套？”

    婉澜又想了想：“是不是还得要伴娘？”

    婉恬故意问她：“你想要谁当伴娘？”

    婉澜笑了起来：“当然是我的亲姐妹啊，阿恬，看乔治那样子，只怕过不了多久，他也要来提亲了，不是说结了婚的女人不可以做伴娘吗？我得抢在那天之前将你定下来呀。”

    婉恬本想打趣她，却被她反将了一军，她低头轻轻咳了一声，咕哝一句：“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没谱的事情。”

    婉澜道：“我可没有同你玩笑，你得好好想想，若是他当真来提亲了，你心里情愿不情愿？”

    婉贤在一边撑着脑袋看她，笑眯眯地，还有点促狭：“是呀恬姐姐，我到底会不会有一个洋人姐夫呢？”

    婉恬两边瞪过去，还没开口，婉澜赶紧打断她：“我可没同你玩笑，你早晚要考虑这个问题，不如提前给我们透个底，到时候也好帮帮你。”

    婉恬叹了口气：“父亲不会同意的，所以我怎么想都无所谓。”

    婉澜长长地“哦”了一声：“好遗憾的语气，看来你是同意的了。”

    婉恬向她微笑了一下：“我也不是很同意，我想我们一直这样子通信、偶尔见面，合则聚不合则散，这样就很好，我不想负担婚姻里的柴米油盐。”

    婉澜不可思议地反问道：“但你总不可能一辈子不结婚。”

    “所以咯，”她笑起来，耸了一下肩，颇有几分欧美人的做派：“可能他是最好的人选吧，如果我们能结婚，然后定居在中国，我不必去应酬他的家族，也不用操心什么人情往来。”

    婉澜摇头道：“这不可能，乔治总要有自己的产业，你不可能不操心他的人情往来。”

    婉恬笑眯眯道：“那玉集大哥的人情往来，你都准备好操心了吗？”

    婉澜怔了一怔，夸张地叹了口气：“真是麻烦。”

    陈暨的人情往来可不同于一般的商人或是官家，简直称得上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能扯上关系，秦夫人传授给她的似乎不能应用于所有场合，她要自己摸索很多。

    有人叩门，于是婉澜扬声请他进来，谢怀安到桌边坐下，自己拿了茶壶来斟茶：“我来瞧瞧新娘子的嫁衣，听说很是漂亮。”

    婉恬将选中的那一张图纸递给他，道：“哥哥，你得去沪上再请一位裁缝来，我刚刚被新娘子邀请做伴娘，我也要一件洋装礼服。”

    婉贤赶快道：“还有我还有我，我也要洋装礼服。”

    谢怀安笑着点着妹妹们的脑门：“趁火打劫，你们又不是没有洋装，还要什么礼服。”

    两个姐妹便叽叽喳喳地向他说理由，这个才住口，那个又接上，谢怀安只不过是打趣一句，这姐俩到没完没了起来了：“好了好了，都做都做，姑奶奶们可饶了我吧。”

    他作势欲走：“这就去给你们请裁缝。”

    “坐下，装模作样的，”婉恬斥了一声：“裁缝都在沪上呢，你这会上哪请？”

    “这两天要去一趟上海，正好与叔父一道，”谢怀安三言两语解释了，后半句却是对着婉澜说的：“张香帅去世了。”

    婉澜一怔：“什么时候？”

    谢怀安道：“就是前两天，朝廷才发了谥号下来，文襄。”

    婉澜道：“辟地有德曰襄，甲胄有劳曰襄，因事有功曰襄，执心克刚曰襄，协赞有成曰襄，威德服远曰襄，他样样都做到了，只是遗憾和李文忠斗了一辈子，到底还是在谥号上矮他一截。”

    谢怀安接着道：“朝廷历来看重北洋，李文忠更高一等也不足为奇。不得不说，张文襄在识人这一方面，的确比不上李文忠。”

    “辜汤生还不够好？”婉澜看他一眼：“和北洋的袁慰亭也算的上是一时瑜亮吧。”

    “若后世来比兴许如此，但放眼下就不行了。”谢怀安摆了摆手：“还有一件，于右任你知不知道？前头办了个《民呼日报》，专门将编辑部设在了租界里，到底还是被宫里查封了，现在又办起来。”

    “哦，这倒是才听说，”婉澜动作一顿：“这人怎么了？值得你专门提一提？”

    谢怀安笑了笑：“跟你我倒是没什么关系，他是复旦公学的校董之一，与四先生是莫逆之交。”

    “哦，你担心张季直被他牵连了？”婉澜随口道：“放心，四先生活到现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还是江苏省咨议局的议长呢，不会被这一份没谱的报纸创办人给连累了。”

    “你真该看看那报上的内容，”谢怀安道：“可不是什么没谱的报纸，文笔之犀利老辣，若是入仕，绝对是一支响当当的笔杆子。”

    婉澜尚无反应，婉贤倒是兴致勃**来了：“家里订了那么多份报纸，有没有他的？”

    婉澜道：“那些报纸都是为你订的，结果你倒是新鲜两天就扔了，还不如父亲看的勤快，想知道就自己去翻，我才不告诉你。”

    婉贤向她做了个鬼脸，蹬蹬蹬便跑走了。谢怀安继续对婉澜道：“于右任这报纸，摆明了要和朝廷对着干，看来要么是有意与革命党搅在一起，要么是已经与革命党搅在一起，我听叔父说这次来沪的各省代表有七八人去拜访过他了，不可小觑呀。”

    婉澜笑道：“本就不可小觑，这可不能当是政治投机了，只怕是有一腔丹青热血的。怎么，你也想去结交一番？”

    谢怀安道：“是有这个打算，所以来与你说说，你觉得可不可行？”

    婉澜想了想：“你是因钦佩此人气节才想去结交，还是想顺藤摸摸他身后的瓜？若是后者那就算了，横竖这事情和你又没什么关系，那瓜蔓上的果子也轮不到你来分。”

    “那前者呢？”

    婉澜道：“那就更没必要了，上门去说什么呀？‘先生您好，我是谢怀安，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特来拜会瞻仰’？”

    谢怀安大笑：“那你就说没必要去就行了呗，还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婉澜摊了摊手：“我是觉得你去不去都没什么分别，想去就去吧，只怕去了也没什么话说。”

    她将那页图纸推了推：“顺便替我将这个带给布朗裁缝去。”

    谢怀安拿起来，起身道：“话还是有很多的，阿姐，万一真改朝换代了，咱们总不能只靠玉集大哥的关系存活吧。”

    婉澜被他的话吓了一跳：“我可不建议你往这浑水里跳，一朝天子一朝臣，站队总是危险的，咱们不求权倾天下，也不求富可敌国。”

    谢怀安诧异道：“你想哪去了，我只是说咱们要对新政府有所用处，起码要能像先祖当年那样，最好混个封诰。”

    婉澜这才平静下来：“你是怎么打算的？”

    谢怀安道：“我想做药品，正好可以用乔治的人脉，在欧洲寻一两位可靠的供货商，这行业财也求得名也求得，无论何时都不会被抛下。再者乔治若是下定决心为阿恬留在中国，那正好叫他来管这一块，斯宾塞爵士的名号到底是好用的。”

    婉澜听罢，忍不住给他鼓掌：“好打算，只是你有这个钱吗？”

    谢怀安道：“纱厂里本家的股份红利可以拿来做初始资金，再叫乔治添一点，足够了。”

    婉澜道：“才说了铢积寸累化利为本，你就要拿利投另一行了。”

    谢怀安道：“不能把所有的利都投在一个行当里，纱厂眼下规模已经很大了，但市场就那么多，外头的新厂还会源源不断地建起来，咱们得学会适可而止。”

    婉澜想了想：“我不太懂这些，不如你和玉集商量商量？”

    谢怀安却摇头：“药品若做，那就从头到尾都得是我们的主意，不能再征求玉集大哥的意思，咱们家总要有一样和他是没关系的。”

    “和他没关系，却和乔治有关系，”婉澜道：“这不是一样么？”

    “可不一样，”谢怀安笑道：“你还真以为乔治能在中国留一辈子？他毕竟是英国的爵士。”

    婉澜目瞪口呆地看他，半晌，又零零落落地鼓起掌来：“你可真能打算。”

    婉恬再一边轻轻一咳：“你可真能打算，只是好像将我算漏了而已，他若不能一辈子留在中国，那我呢？”

百二二。婚礼

    乔治是当真生了一辈子留在中国的心思，只是这话通过语言表达出来，总觉得苍白无力。他这么跟婉恬讲，婉恬不过笑一笑了事，同样的话说给婉澜，婉澜则要反问他立足产业及将来地位的问题，毕竟客居于定居到底是有区别的。

    谢怀安找他说起药品一事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是感激的的确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方法，他在谢家的药品公司后面扮演一个幕后支持者的角色，依然是位不列颠爵士，受英国大使馆保护的人。

    乔治抱臂靠在柱子旁，上上下下地瞧他：“不是说新娘的兄长就像父亲，你这么认真地帮我，难道是嫁女心切？”

    “你最近中文简直突飞猛进啊，”谢怀安啐了他一口：“你知不知道我家阿恬还想永生永世不成婚，只与你书信往来，偶尔见面。”

    “oh,gad，”乔治感叹了一声：“千万不能这样。”

    谢怀安笑道：“所以我愿意帮你，你就自己蒙着被子偷乐吧，还来装模作样说这些话。”

    乔治对他拱手，学的是清朝人的礼节：“大舅哥，多谢多谢。”

    谢怀安推开他的手：“别叫的这么亲热，等你说服了我家高堂再来拉关系不迟，我母亲听说你来，还嘀咕了一句‘怎么又来了’，看来你的司马昭之心是存不住了，不如大大方方提出来。”

    乔治摇头道：“你父母不想将女儿嫁给异族人，他们怕我欺骗她，我再怎么大大方方也没有用，这件事我另有打算，但现在还不能说，不过到时候或许要请你帮忙。”

    谢怀安失笑：“不能说，还怎么请我帮忙？”

    乔治道：“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澜不是吗？等她的婚礼结束后再说吧。”

    谢怀安道：“玉集大哥还没有出孝，提亲最快也得是下个月了，婚礼或许得在明年，你等得住？”

    “先生，”乔治道：“这可是有关漫长一生的大事，我希望它能有一个好的开头，所以不论多久都可以慢慢等。”

    谢怀安在他肩头拍了一下：“那我们不如抓紧时间，在你的计划开始之前就将药品做起来？”

    乔治可以联系到欧洲很多国家的药品公司，他们愿意为谢怀安供货，市场初步是选在镇江的，通过谢道中的关系，他可以为江苏驻军捐献适量药品，而通过徐适年的关系，一批同样的药品可以送到南方革命党人手中。

    婉澜取笑他：“真是简单粗暴，生怕他们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谢怀安双手一摊，满脸无辜：“知道就知道了呗，谢诚前前后后从府上支出去七千多两白银，若真打的是咱们家的名字，那也算得上是革命元勋了。”

    婉澜道：“你这么肯定革命党能拿江山？”

    谢怀安道：“不知道，但多一手准备总没错，现在全国上下人心惶惶，革命党能不能拿天下不能说死，但大清的江山的确是要到头了的，到时候总不能被洋人瓜分了咱这么大的地盘吧，还是支持革命党更好一些。”

    婉澜点了下头，将手里一份报纸交给他：“你或许还不知道，日本前首相伊藤英明死了。”

    她递过来的报纸正是谢怀安先前提过的《民呼日报》，他吓了一大跳：“你怎么敢堂而皇之订这一份报纸？还送到府上来。”

    “没有，这是徐先生让阿贤带来的，”婉澜道：“你说的的确不错，文笔老辣犀利，针砭时弊毫不留情，他这么说伊藤，我看这报纸是保不住了。”

    谢怀安一目十行地看完：“四先生在上海成立了预备立宪公会事务所，代表们都差不多到齐了，推了建咨议局副议长刘崇佑主持会议，这就准备上京情愿了，若是朝廷在这个当口封了《民呼日报》，恐怕各省代表们要群起而攻之了。”

    婉澜反问道：“朝廷怕读书人还是怕日本人？”

    谢怀安一怔。

    “这报纸是保不住了，”婉澜又重复了一遍：“你若真想亲近那位于先生，不如趁这个机会为他提供些帮助，保护他的人身安全。”

    被婉澜不幸言中，十一月十九日的时候，上海派兵去租界抄查了《民呼日报》的编辑部，同时发文严令禁止任一印刷厂再刊印此报，此时距离这报纸复办只过了四十余日。

    三十年前逝世的英国人查尔斯罗伯特达尔文提出弱肉强食的法则，说这事自然社会动物与动物之间的生存规律，但显然这规律也可以运用到人类社会中去，日本人有枪炮，但书生只有一杆笔，这个选择题显然不必思考就能做出答案。

    只是对紫禁城里的那些统治者来说，每一个选项都是正确的，每一个选项也同时是错误的，只不过后果发生的时间来临早晚而已。

    谢家对这件事全部袖手，甚至连旁观都没抽出时间，因为陈暨出孝了，他请族中长辈向谢家过大礼，正式提亲。

    送知贴那一日，婉澜又被盛妆打扮起来，谢府上下喜气洋洋，虽没有挂红绸，但灯笼倒已经早早装上了。陈家要随知贴一道往谢家送八身绸缎衣料、一对戒子、一对耳坠、一套头饰、一条勒子和几块内衣料，这些都要送到婉澜跟前请她亲自过目。每一样礼物上都有陈暨亲手写的条目，下头还附诗，婉澜一条条看了，满面笑容地向大冰太太道谢。

    此刻距离陈夫人第一次上门已经过了三年有余，这门亲事初初定下的时候，两人都是满心不情愿，今日倒成了喜结良缘。婚礼定在春暖花开的三月份，因为两人都不信教，陈暨便租下了上海一家西式酒店的大礼堂，将牧师换成了证婚人，全程主持婚礼。

    张謇听说消息便遣人送来了一份重礼贺婚，给婉澜一只钻镯，传说是胡雪岩的姨太太曾经戴过的，当日便能估价上十万两白银，使得她自收到礼物的当日起便开始烦恼该如何回礼。

    这一个年里又是繁忙无比，婉澜开始承担更多的决策性家务事，因为秦夫人想要检验自己这么久以来的训练成果。她开始有目的地控制饮食，请婆子来提前开脸，调理内里。陶氏奉命来传授她一些未婚少女不应晓得的知识，听得她满脸绯红。

    谢道中夫妇的衣服都要做新的，因为婚礼是西式的，谢家老宅一下住了四位洋裁缝，乔治负责与他们沟通，监督进度。谢怀安有些生意上的伙伴想要借此机会笼络一番，正巧陈暨也有，他请了一部分洋商，甚至还有几位大使馆的普通官员。

    新娘的嫁妆分为两份，一份是婉澜前头为陈暨在上海购置的小公寓买下的所有家具，件件都是从外国人开的洋行里进购的，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雕花装饰与中国大不相同，拿红绸子绑了，从宾馆一路送到公寓去。

    还有一份则是传统的床、桌、器具、箱笼、被褥等等日常所需，足足有一百二十抬，是下过小定后就开始准备的，由镇江送去陈家老宅。谢道中在婉澜婚事上的手笔简直另人咋舌，在此之前，老宅上下一直过得小心翼翼，因为儿女们没有一人清楚家里到底有多少家底，谢婉贤甚至还大喊父亲偏心，将好东西都留给姐姐了大喜的日子，小辈们玩笑式的失礼都可以被原谅。

    婉澜在婚礼的前一日里彻夜难眠，她的化妆师是裕容龄，虽然再三叮嘱她一定要美美地睡一觉，但一直到深夜，婉澜都在辗转反侧。

    她在阳台上透气，看着远方墨蓝色的天空和上面不易辨别的白云，深夜的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因此衬得路边那一个穿白西装的身影额外醒目。

    陈暨指尖夹着一支香烟，笑着向她招手，在夜半三更悄无声息的深夜大街上，月光洒在他脸上，影影绰绰地看不清五官，却因此显得格外诱人。婉澜住在三楼，她探头看了看，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奇异的冲动，想要从阳台直接跳到他怀里去。

    这个念头就像住在脑子里的魔鬼一样，一旦滋生便无休止地疯长，幸好陈暨动作更快，在婉澜脱掉鞋子之前，他已经攀着砖墙上来了。

    婉澜满心充斥着难以抑制地刺激激动之感，陈暨从栏杆上跳下来，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她便趴在他肩头咯咯地笑：“你疯了！”

    “总得在婚前给你一次如期望的夜会吧，”陈暨的吐息就在她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末还轻轻笑了一声：“我腰带上系了个袋子，拿出来瞧瞧？”

    婉澜想伸手，又想起陶氏教给她的那一套，自己先红了半张脸，挣扎着要从他怀里脱出去：“自己拿。”

    陈暨将她搂的更紧，他似乎觉察到她脑子里的东西，忍不住又笑了一声，故意贴着她的耳朵道：“你这是在害羞吗？”

    婉澜另半张脸也红了，埋在他颈窝里不动弹，陈暨在她腰上轻轻拧了一把：“打开瞧瞧嘛，带着它爬墙可不容易，幸亏我是练过的。”

    婉澜下巴搭在他肩膀上，咬着嘴唇伸手过去，抽出了一瓶瓶身细长的酒来：“香槟？”

    “婚礼前一晚小酌一杯，在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了。”他变戏法似的从袖口里抽出一支玫瑰递给她，深红的花瓣上有泛黑的折痕，花朵下系着一条绸带，婉澜将它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还不如不藏在袖口里，都折坏了。”

    “这句话说的不太对，”陈暨抱着酒瓶子使劲摇晃了两下，看着她发笑：“难道不应该是‘很漂亮，我很喜欢’，然后再扑上来赏我一枚香吻吗？”

    婉澜笑道：“你又被洋人那romantic的思想影响了。”

    她说着，将双手背到身后，歪着头看他：“不过这个思想可以略微满足一下。”

    陈暨在她凑过来的一瞬间打开了那瓶香槟，夜空里传出好大一声响，白沫像喷泉一样落下去，在空气里疯狂传递着酒香。

    “一九一零年三月二十六日，”陈暨道：“贺我，祝我们新婚快乐。”

    《江南世家》第一卷完

百二三。剪辫

    不用掐，不用算，宣统不过两年半。

    据说这句话传自西京，某夜东西方同时有慧星划过，一位姓杜的文人看了，迸出一句：“彗星东西现，宣统两年半。”

    这句话像瘟疫一样散播开来，从西传到东，从北传到南，各地有各地的说法，但总脱不了那个时间“两年半”。

    宣统四年十一月……或者我们可以用更加时新的说法，1912年1月1日，谢怀安在一堂和二堂之间的天井里摆上了一张椅子，然后自己坐了下去，任人在身上围上一张白单子。

    七个府里人俱都到齐了，站了一片，却鸦雀无声，婉贤其实很想笑，但被肃穆的气氛所感染，不得不使劲咬牙忍着。谢怀安深深吸了口气，微微侧头点了一下：“开始吧。”

    他身后站着一位剃头匠，拿刀的手还有点抖，频频扭头去看站在一边的谢道中，但他一言不发。

    谢怀安又催了一遍：“开始吧，师傅，我们家人多，别浪费时间了，还都有事呢。”

    有人重重哼了一声：“长毛当年也不许留辫子，没想到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自家里头倒是出了个长毛！”

    “错了，叔父，”谢怀安笑嘻嘻道：“是短毛，我可再不留长发了，洗漱能麻烦死。”

    谢修庆拄着拐杖往外走，忿忿道：“我还想带着这辫子进棺材呢，你要是有点良心，就饶你十二爷一条命，不然一剪子戳死我，也好让我带着这根辫子进棺材。”

    那师傅已经开始给谢怀安剃头了，听了这话，手一抖，脑门上立刻现出一道红血丝，谢怀安“嘶”了一声：“师傅，轻点呀，只是理发，没必要剃头吧。”

    师傅赶紧弓着腰赔笑，拿毛巾蘸温水将那道血痕擦了，拿出十二万分的小心，贴着头皮刮下去一长溜。

    谢怀安对谢修庆道：“叔爷这是说哪里话，您想剪就剪，不想剪留着也成，咱们家不搞‘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那一套，那是鞑子才干的。”

    谢修庆气的花白胡子一抖一抖：“混账，你就这么跟长辈说话？”

    “不是不是，跟您请罪了，”谢怀安又笑了起来：“今天把大家叫一起，就是想新年有个新气象，剪辫子这也不算是多大的事情，前朝孝钦皇后还在的时候就提过，只是压下来了而已，但剃了头的也没什么大灾大难，如今中国民国成立，孙大总统必然要下令民众剪辫子，与其到那时候慌慌张张，不如咱们先自己剪了。”

    谢修庆哼笑一声：“这么快就向新主子摇尾巴了？大清还没亡呢！当心马屁拍到马蹄子上。”

    谢怀安也不生气，只道：“天下剪辫的何其多，想拿这件事摇尾巴，恐怕已经迟了，况且宣统三年的时候朝廷就已经下令允许民众自由剪辫了，怎么能说是拍民国马屁呢？”

    谢修庆重重道：“我绝不会剪这个辫子，我要把它……”

    “您要把它带到棺材里，”谢怀安好脾气地接口：“那就不剪啊，方才都说了，不是一定要剪。”

    谢修庆一拳打在棉花里，满腔火气没处撒，却也不能无理取闹，谢道中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可见是默许了，他用拐杖顿了一下地，抬手指向谢怀安，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好调转枪口，喝一句：“七府的都跟我回家！”

    他三个儿子立刻就跟上了，姑娘们还想再看看，因此走的一步三回头，只有一个名唤怀续的孙子杵在那，颇为难的样子，期期艾艾地换一句：“爷爷……”

    谢修庆怒发冲冠：“还不快走！”

    谢怀续在谢家纱厂里上工，时常要陪谢怀安见一些商业上的朋友，那些新事物听得多，对剪辫一事早就跃跃欲试，但谢怀安还拖着那条尾巴，他也不敢自作主张地剪掉，好容易今日阖府一起剪辫，没想到被自己爷爷搅了局。

    两方对峙的功夫，谢怀安已经将辫子尽数剪去了，他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残发，摸着自己的光头咕哝一句：“还真有点冷。”

    吴心绎给他递上一顶毛绒绒地貂皮帽子，他接过来戴上，硕大的一团，颇有几分滑稽。她面对谢怀安站着帮他打理帽檐，忍不住抿着嘴笑了起来。

    谢怀安伸手就要摘帽子，还鬼鬼祟祟压低了声音：“我就说不好看。”

    “好看！”吴心绎赶快拦住他：“等头发长出来就不用带了，现在摘要着凉的。”

    谢怀安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婉恬见了，一个没掌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院子的人都往她那看，婉恬赶紧摆手：“没什么，叔爷您继续说。”

    “还说什么！”谢修庆指着谢怀徐道：“你今天要是剪这个辫子，以后就别踏进七府一步了！”

    谢怀续委屈的不行：“爷爷，外头好多人都已经剪辫子了，我跟着怀安哥出去谈生意，一桌上就我俩留辫子，人都笑。这又不是犯法的事情，为什么不见剪？”

    谢修庆冷笑道：“我说不能剪就是不能剪。我倒要看看，这整日喊着民主自由的那个民国政府，究竟给不给我升斗小民不剪辫子的自由，还是像当年那边长毛一样，不剪就砍头。”

    谢怀安总算弄清了谢修庆的意思，不由看向一直沉默无言的谢修达，他当年留守镇江老宅，与洪贼那帮人接触比谢修庆更深，却没有谢修庆今日的激烈反应。

    谢修达收到他的目光，慢悠悠地咳了一声：“修庆，莫上火。”

    谢修庆道：“怎么，六哥也要剪辫子？”

    谢修达站起身来，慢悠悠地走到天井中间去：“你不愿意剪辫子，是因为当年洪贼闹乱？”

    谢修庆道：“倘若民国政府真要强制令民众剪辫子，那和洪贼又有什么区别？”

    谢修达笑了一声：“不可能允许你留辫子的，咱们是汉人，怎么能按满人的规矩来？”

    谢修庆还没说什么，那剃头匠道是大吃一惊，悄悄去问谢怀安：“皇上是满人？”

    谢怀安被他的问题吓了一跳：“你不知道？”

    剃头匠将头摇成拨浪鼓，又问：“咱们留这辫子，原来不是汉人的规矩？”

    谢怀安只觉得自己血管里的血都一寸寸凉了下去，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先深深吸了口气：“当年前明灭国，满清占江南，下剃发令，凡男子皆留金钱鼠尾，若从则活命，若不从则砍头。”

    剃头匠瞪圆了眼睛看他：“杀头？就为了个头发？”

    谢怀安看了他一眼，嘴唇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殊无表情：“当年豫亲王为个头发，连屠了几城，所以今日民国政府才会号召民众剪去发辫，是想剪去汉人为满人做奴才的标志。这么大的事情，这么快就被汉人忘干净了。”

    剃头匠露出赧然的神色：“我不识字，我们家人也没有识字的，没有人来告诉我这些。”

    他说着，忽然将自己缠在脖子上的辫子解下来，又蹲下身去磨刀，一刀将那根粗长的发辫割掉扔在地上，还不忘恨恨啐一口：“咱们拜汉人的皇帝，鬼才去给那满人当奴才呢！为着个头发就要杀人头，这满人皇帝也不是个好东西！”

    说完又啐了一口，退回椅子后面的时候才左张右望了一下，小声问谢怀安：“少爷，那大清亡了吧？我这么说，不会有军爷抓我去砍头吧？”

    吴心绎被他都笑了，低声安慰他：“别怕，不会有人抓你，我们都不乱说。”

    剃头匠摸着头笑了：“回家我也要让我兄弟把辫子剪了去！”

    他半拉脑壳是秃的，后脑勺的头发散着，看起来颇为滑稽，谢怀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忽然微微笑起来，蹲下身将他抛下的那根辫子握在了掌心里，然后提步走到天井中央。

    一个院子都寂静无声，人人都在看他，谢怀安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辫子，现出思考的神色：“我曾经听到过这么一件事，说隔海相望的邻国朝鲜有一文人，名唤金钟厚，他曾经给拜见大清皇帝的使节洪大容写过一封信，说‘所思者在乎明朝后无中国耳，仆非责彼之不思明朝，而责其不思中国耳’，我先前一直想不通，明明满人做了皇帝，读的还是汉人的圣贤书，考的也是汉人留下的科举，怎么就是‘不思中国’了。”

    他抬起眼睛，看了一遍四周的族人，又笑了一下，对谢修庆道：“叔爷记得咱们家是怎么变成镇江人的，老祖宗给自己改了个名字，讳朽臣，还只敢写在牌位上，这‘臣’是‘臣’给哪一方，我到现在都不敢往明白了想。”

    “您随意吧，这辫子剪不剪，您都随意，我说了，咱们家不兴那句‘头留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我只知道当年江南数十城百姓因为不愿剃发，为此没了头。”他哼了一声：“还不到三百年……汉人就把这辫子当成自己家的了。”

    他又瞟了一眼谢修庆：“洪贼当真讨厌。”

百二四~百二五。一府之隔

    吴心绎跟在谢怀安身后进外书房，用后背抵住门，瞅着他发笑：“重荣，很威风呀。”

    谢怀安无奈地看她一眼：“你不去长房侍奉两位母亲，干嘛来捣乱我。”

    “这就过去，想先来跟你说句话，”吴心绎走过去，似乎是想抱她，犹豫了一下，改成将手覆在他手背上：“都过去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这么对我们了。”

    这句话说得无头无脑，但谢怀安理解她的意思，极轻地叹了口气，展臂将她抱进怀里：“幸亏是在婚礼后剪的辫，不然顶着这么个光头，只怕别人要误以为是和尚娶妻了。”

    吴心绎在他背上拍了一把：“我是担心你心中难过，这才匆匆跟来，想要宽慰你一两句，你还在这说不正经的话，松开，我要走了。”

    谢怀安笑了起来：“这算什么不正经的话，比这更不正经的我也不是没有说过，我瞧着你还挺爱听的么，要不要现在说两句？”

    吴心绎满面通红，又在他背上锤了一把，挣扎着从他怀里脱出去：“真不敢相信方才那么严肃的话是从你这张嘴里说出来的，我不跟你消磨了，我得赶紧到长房去，迟了母亲恐怕又不高兴。”

    谢怀安没有强留她：“怕什么，你娘还在呢，她在的这段时间，母亲不会如何难为你。”

    “母亲倒不会如何难为我，”吴心绎叹了口气：“可她那些要求我若做不到，如何能做你的贤内助？我是及不上你姐姐妹妹们的，我打小没学过这个。”

    谢怀安道：“妹妹也就罢了，我那大姐只怕是等闲都及不上，你也不必太有压力，横竖我要求不高。”

    吴心绎抿着嘴笑了一下：“那我要先谢过夫君高抬贵手了？”

    谢怀安看了她一眼：“你可以换个更实际的感谢方法。”

    吴心绎闻弦歌而知雅意，又红了半张脸：“怎么就不能多正经个一时半刻，天天油嘴滑舌的。”

    谢怀安故作惊讶地看她：“你想到哪去了，我是说你可以再做一遍芙蓉干贝给我吃。”

    吴心绎剩下半张脸也红了，她当然知道谢怀安是故意改口，忿忿瞪他一眼：“不做，你就想着吧！”

    吴心绎约莫是谢家这几百年来唯一有一手好厨艺的主母了，当初为了讨好公婆，成婚第二日便亲自下厨做了一桌鲁菜孝敬二老，没想到要敬的菩萨没反应，反倒将谢道庸吃的胃口大开，连声夸赞。

    谢怀安悲伤地哼唧一声：“你对我的好呢？这回总不是我眼瞎了吧？”

    吴心绎抿着嘴笑了起来，但这笑容里就带着心不在焉，谢怀安看出来了，拿鼻尖指了一下她的眉心：“有事要说？”

    她吞了一口口水，有些犹豫的样子：“今日收到怀昌打来的电话，说他再隔一两天就回来了。”

    他二人紧跟着婉澜之后成的婚，中间只差了两个月，谢怀昌去贺了婉澜，轮到谢怀安时却被营里紧急召回去了，还专门来电话道抱歉，说实在不巧，营里走不开，但与他同在一营的吴佩孚却是准时来了。这让谢怀安心里不免犯嘀咕，唯恐他先前顾忌成真，谢怀昌对吴心绎的确是有感情在的。

    吴心绎就怕他胡思乱想，因而在他面前从不提谢怀昌的事情，但今日却是不提不行，她提心吊胆地说了，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谢怀安的脸，想从他的表情变化里推测他的心思来。

    谢怀安“哦”了一声，表情不变：“放假了？还是准他回来探亲？”

    吴心绎道：“说是收到了南京政府的邀请，要去做官，顺路在府上留两日。”

    谢怀安点了下头：“知道了，你告诉母亲一声，看着操办吧。”

    吴心绎道：“那……那我先去长房了？”

    谢怀安向她笑了一下：“晚餐会有芙蓉干贝吗？”

    吴心绎心里一松，也跟着笑起来：“看你表现吧。”

    “这可不妙……”谢怀安拿钢笔在自己的光头上敲了一下：“我要到厂子里去，恐怕晚饭才能回来。”

    吴心绎柔柔笑了一下：“等你回来。”

    她去长房的时候，谢道庸夫妇和李夫人都在长房厅里闲聊，聊即将要在新政府做官的谢怀昌，他要做的官是国民政府训练总监部总务厅副厅长，从名字上瞧应当是在后方练兵的，这让秦夫人宽心了不少。

    “我看他要是能让个贤，你就更能宽心了，”谢道庸腆着肚子摊在太师椅里，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正有一口没一口的啜着。他自从辞了大清的官，这两年在老宅都过得无比惬意，使裁衣服的尺寸都大了两圈：“这么年纪轻轻的就当高位，还曾经给清廷带过兵，不一定能服人，要是不自己让，恐怕上头也留不了多久。”

    李夫人道：“君子一言九鼎，这任命都发出去了，还能反悔不成？”

    谢道庸笑道：“若是为这九鼎硬撑着，那就更不妙了，恐怕上任后要给他穿小鞋比他主动请辞呢，还不如现在就有点眼色，若南京的任命是真心真意，必然会苦苦相留。”

    秦夫人觉得有道理，便将这件事记下来，在谢怀昌回府之后对他提起：“你叔父的意思，但我觉得颇有几分道理。”

    谢怀昌笑了一下：“叔父料事如神，侄儿佩服，只是那边已经等不及我主动请辞了，刚收到新的任命，训练处副处长，兼任陆军行营军官学堂军事教官。”

    李夫人拿着筷子诧异道：“还真能说话不算话？”

    谢怀昌道：“好像南京内部出了些事情，我也不怎么清楚。”

    谢道中皱着眉沉吟了片刻，慢吞吞道：“既然如此……不如你将那个训练处副处长也辞掉了吧，兴许能在军官学堂里换个职务。”

    谢怀安笑了起来：“父亲这话说的，官职也能以物易物？”

    谢道中道：“易得不是官职而是人情，怀昌最初的职位是个副厅长，说明南京政府里有人认为他担得起这个位置，后来降成副处长，又加了一个陆军大学的教官，可见这教官是个补偿，不如将副处长也辞了，专心学堂谋个好差事桃李满天下总是会有点用处的。”

    谢怀昌在府里给南京政府发报，谦虚地辞掉了训练处副处长的职位，称为人师表一事事关重大，斗胆接下这个职务，不敢再兼任旁职，惟愿一心做好这个老师。

    给他回信的是黄兴，言辞客气，极力挽留，但谢怀昌态度坚决，他也不好再说什么，隔两日便正式下了聘书陆军行营军官学堂教务处主任，不必南下南京，直接北上赴任即可。

    谢道庸笑眯眯地问他：“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要将你安排到陆军大学去？”

    谢怀昌将聘书轻轻搁在茶几上，叹了口气：“因为那是袁大人的地盘，还有谁比我更合适这个教务处主任的职位呢？我是革命党人，也是袁大人的亲信。”

    “说亲信是有点给自己贴金了，”谢道庸道：“军官学堂的总教官历来都是日本人，先前袁大人忙于官场，无暇抽身，如今他要当了大总统，内乱已安，是时候腾出手来攘外了，军官学校不可能长久握于日本人之手。”

    “我是英**校毕业的，与日本人没什么交情，去管教务处，也不必担心我和他们狼狈为奸，”谢怀昌道：“而军官学堂里的学生有不少都参加了革命党，我拿着南京政府的任命前去，会让他们更容易接受我。”

    谢道庸看着他，眼神带笑，唇角也带笑……不，不是笑，而是欣慰：“犹记得光绪朝的时候我回老宅，第一次见你，你还跟个闷葫芦一样，脸色阴沉，一言不发，问到跟前了才寥寥回一句。”

    谢怀昌跟着笑起来：“您对我有再造之恩，若无您，绝无我的今天。”

    谢道庸呷了口茶：“这都是命中注定的机缘，你总觉得你父亲和嫡母亏待你，若真亏待你，就不会有今天了。”

    谢怀昌怔了一下，急忙道：“我可从没有……”

    “你不用说，我都知道，”谢道庸摆了摆手：“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和你父亲，也是同父异母的，只不过我母亲去世的比你母亲更早，所以你奶奶一起把我们养大了。”

    “前头不知道，还觉得没什么，后来知道我母亲只是个丫头，连姨娘的名分都没有，心里就开始不舒服，总觉得嫡母亏待我，”谢道庸慢悠悠道：“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因为我以前也曾经想过。”

    谢怀昌安静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瞒你说，叔父，我总觉得自从我母亲去世，这个家与我就开始隔着一层，原先以为是因为我没什么出息，所以在英国时就刻苦学习，现在也算是出人头，这种感觉反而更明显了，大嫂曾经与我议婚，其实我心里并没有什么，但大哥就开始小心翼翼，他们都在拿对待客人的方式来对待我，顾虑我的喜怒哀乐。”

    他沉默了片刻，又说了一遍：“就向我是客人一样，或者别的亲戚家的孩子……总之不是自家人。”

百二六。亲戚

    谢怀安站在花厅外，听里面人断断续续的谈话，他得了半晌的闲暇，原打算与叔父和弟弟畅谈一番，眼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沿着小径慢慢往回走，抬头时却发现已经走到了婉澜原本的住处，但她现在成婚了，已经搬去上海，是别人家的太太了。

    这代表着以后的绝大多数事情他都不再有可以商量的人选，必须独自做决定，却得让整个家族陪他一道承担后果。

    他靠在物是人非的绣楼门口叹气，被匆匆从长房出来的吴心绎抓了个正着：“你在这干嘛呢？”

    谢怀安对她笑了笑，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蓁蓁，我娶你，以后再不纳妾了。”

    吴心绎背着突如其来的告白打的猝不及防，先露出一个愕然的表情，才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发问：“怎么了？”

    谢怀安轻轻叹了口气，对她招招手：“你要做什么去？”

    吴心绎立刻“哎呀”了一声：“我要去给母亲端姜茶来，过时再与你说吧。”

    谢怀安一直倚在门上没动，只微笑着点点头，目送她离去。冬日的阳光淡薄，但直接照在脸上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些微暖意，他在门前的石阶上慢慢坐下来，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将头埋进了臂弯里。

    有人在他身边坐下，冷风里裹上清新的香味，紧接着一只手放到他肩头，声音轻的像早春抽芽的第一片绿叶：“你怎么了？”

    谢怀安没抬头，好一阵没有说话，只将放在膝盖上的一直手摊开，让她可以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吴心绎又问：“你想澜姐吗？”

    谢怀安闷声道：“那倒不是，只是感叹一番本以为血缘关系已经足够强大，看到这幢空楼才发觉也是比不过时间和距离。”

    吴心绎想了想，道：“心上的距离没有扯远，那现实中的距离便不足为虑。”

    谢怀安这才抬起头来：“只怕心上从未近过，现实里又越来越远。”

    吴心绎低声问道：“你是说怀昌吗？”

    谢怀安没有说话，只微笑着看着她。

    吴心绎伸手在他唇角抹了一下：“如果你心里难过，不用硬撑着微笑。”

    谢怀安道：“我不难过，我只是愧疚罢了，以前明明有那么多朝夕相处的日子，却没有将他当回事，我可真是个失败的兄长。”

    吴心绎道：“你在吃穿上委屈过他吗？”

    谢怀安摇了摇头：“我母亲和他母亲虽然不和，但这种事情倒是干部出来的。”

    吴心绎又问：“你二人是请同一个先生，读同一本书吗？”

    谢怀安道：“是一起上的族学，我小时候背东西快，所以格外被先生优待一些，怎么了？”

    吴心绎笑了笑：“可能不当回事的时候才是好时候吧，你想澜姐在家的时候，你有格外厚待过她吗？”

    谢怀安愣了一下，随机摆手道：“那不一样，我和长姐是同胞出生，自幼就比别的兄弟姐妹更亲近，我看阿恬阿贤是一样的，只想着将她们照顾好即可，但澜姐是可以出了事情找来商量对策的人。”

    吴心绎忍不住问了一句：“那我呢？”

    谢怀安又愣了一下：“什么？”

    吴心绎重复道：“澜姐是你可以商量对策的人，那我呢？”

    谢怀安本来想将这个问题插科打诨糊弄过去，但看到吴心绎眼睛里的神色，却又觉得逃避不得，便郑重思索一番，挑了一段她爱听的话，道：“你可是我情愿不要命的人。”

    他是在暗示两人初次相遇时，自己替她顶下的那桩罪。吴心绎听他这么说，果然高兴起来，连双颊都开始微微泛红，她没有针对这句话再多说什么，但满足的表情却已经能抵过千言万语，又接着问：“那怀昌呢？”

    谢怀安道：“是我弟弟。”

    吴心绎等了一会，奇怪地追问：“没了？”

    谢怀安又沉默了一会：“我二叔曾经说，我爷爷去世的时候，他被要求跪在我父亲身边，发誓一辈子会效忠他，协助他。”

    吴心绎“嗯”了一声：“然后呢？”

    谢怀安皱起眉来：“但我完全想不到那个场景，我不知道来日倘若父亲去世，怀昌会不会被要求这样发誓，他会不会愿意这样发誓，甚至……那时候我还能不能找得着他。”

    “他会离老宅越来越远的。”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话？”吴心绎疑惑道，她的确是冰雪聪明：“怎么忽然开始感叹这些？”

    谢怀安摇了下头：“没听到什么话，怀昌不是背后搬弄是非的人。”

    吴心绎皱了下没：“我瞧着你们兄弟感情还挺好啊。”

    谢怀安道：“粉饰太平罢了。”

    吴心绎在他上臂轻轻拍了拍：“你怎么能这样想，兴许是不亲厚，但也绝对算不上离心离德吧，你待他的确是客气了点。”

    谢怀安道：“客气才惹祸呢，但总不能不客气。”

    吴心绎抿着嘴笑：“你跟他说话做事别那么刻意，慢慢放松下来，两个人都太紧绷了，反倒不好。”

    谢怀安没吭声，他仰头看了看天色，自己率先起身：“你方才不是说去给母亲端姜茶？”

    “已经送过去了，担心你，这才急急忙忙跑出来，”吴心绎向她娇俏地一伸手：“你要去忙了吗？”

    谢怀安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起来，又伸手在她耳边捋了一下：“去厂里看看帐，晚上和怀续一起吃，不用等我了。”

    谢怀续那日终于如愿剃了头，谢修庆当面没说什么，但对他的态度却是急转直下，他不想每日回家提心吊胆，干脆宿在厂里，打算等老爷子消了气再说。

    谢怀安隔三差五就陪他吃一顿晚饭，谢怀续如今负责纱厂的账目，他学新式记账法学得很快，而且心算敏捷，记忆力也好，省了谢怀安不少事，干脆将整个账目连同那些会计们统统交给他管着，放权放的厉害，平日里竟然也不过问。

    谢怀续原本感激他对自己的信任，因此每天都要找机会将当日账目收支汇报一番，谢怀安不拦着他，却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后来干的时间长了，倒也琢磨出一些味儿来，谢家七府都知道谢怀安倚重他，将整个纱厂的账目都交给他，若是账上出了问题，那自然是他的全责，到时候轮不到谢怀安过问，只七个府的长辈平辈们就足够他喝一壶了。

    他堪透了这一点，以后也懒得给谢怀安每日汇报了，后者也不说他，两人公事公办，偶尔拌嘴也不影响私下的交情。

    谢怀续今日的晚餐是酱鸭头就烧酒，酒还是北方运来的，南方压根喝不着，这两样都是在小店子里买的，只比苦力们平日吃的高档上一点。他最近好这口，每天都要两小杯一大包，吃饱了拿温水洗把脸，舒舒服服地睡觉。

    谢怀安跟他一道吃，喝一口烧酒就要倒抽一阵凉气，谢怀续擦着手取笑他，话里不客气，话外却亲的不行。

    他又想起谢怀昌来，于是问他：“怀续，你觉得堂哥这个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谢怀续笑道：“你这是想听我夸你呢？”

    谢怀安又喝了口酒，又觉得兴味索然，不想再问，便顺着他的话接下去：“那你还不赶紧有点眼色，说两句好听的？”

    他同谢怀续原本也没有多亲厚，只是碰上面了才会说两句话，不碰面的时候谁都想不来约彼此出游，直到纱厂建起来，他发觉这个七府的堂弟有点本事，招进厂里，这才一日日熟起来。

    血缘约莫就是用在这时候的，因是亲堂兄弟，这熟起来的过程与朋友相比便快了不少，相处起来也比朋友更能放的开。

    谢怀续吃完最后一个酱鸭头，将杯底的酒一气喝了，擦嘴的时候忽然“嗯”了一身，起身就往电报室里头走：“还想着你来了就给你，差点忘了。”

    他去了一份电报出来，往他跟前一递：“呶，南京发来的，成立了个中华民国实业协会，会长是政府实业司司长兼任的，叫什么……李仲揆，听都没听说过，我还以为这个职位得是四先生的呢。”

    谢怀安满手油腻，就着他的手看了一边：“会员？这会员是干什么用的？名誉头衔吗？还得跑到南京开会。”

    “你最好回家问问怀昌哥，打听打听南京那边的风声，堤防有鬼，”谢怀续将纸页扔到他身边：“虽然不知道什么没脑子的鬼才会算计咱们家纱厂，但多长个心眼总不错。”

    谢怀续喝酒量少，拇指那么长的杯子每天只喝一小杯，谢怀安便跟着他也只喝一小杯，但这酒性子烈，喝下去后酒气久久不散，谢怀昌给他开门，他一口酒气就碰了过去。

    还好谢怀昌在东北从军，酒量早已经被那帮东北汉子练了出来，当下只是皱了皱鼻子，便伸手要扶他：“怎么你也喝北方酒了？”

    谢怀安笑道：“跟你在东北喝的比，怎么样？”

    谢怀昌道：“没法比，高粱酒更烈，但比你喝的这个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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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仲揆：即李四光，1911年出任湖北军政府实业部长，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后，该省实业部改为实业司，仍任司长。

百二七。门楣

    谢怀安在他房里坐下，搓了搓手，又过去将暖盆拉到自己跟前：“你什么时候去上任？”

    “隔两日吧，”谢怀昌道：“南京那边叫我直接北上，兴许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想打听打听内部情况再做准备。”

    谢怀安点了下头：“我今日收到一封电报，说成立了一个中华民国实业协会，让我做会员，还邀请去南京开会，我想来问问你这是个什么情况。”

    谢怀昌给他倒了杯热水推过去：“没什么情况，这个实业司是湖北军政府实业部升级来的，司长是不是姓李？”

    谢怀安点了个头：“叫李仲揆，没听说过。”

    谢怀昌笑道：“什么李仲揆，人家叫李四光。”

    谢怀安一愣：“怎么信上写的是这个名字？”

    谢怀昌道：“可能是弄错了吧，你就放心去吧，这位先生品行很好，早在日本留学时就结识了宋钝初先生，是同盟会最早一批成员，一腔文人热血，值得结交。”

    谢怀安好奇道：“评价这么高，你见过他？”

    “这到没有，”谢怀昌摇了下头：“只是听克强先生提起过他。”

    谢怀安长长地“哦”了一声：“对了，先前你在英国的时候说要我送你一支纱厂股份，不如趁你在家，将证明开了？”

    “本家还有多少股份，你倒是大方的紧，听说还给二叔送了五支，”谢怀安道：“再加上他自己买的，十股了。”

    谢怀安“嘿嘿”了一声：“这不就是本家的股吗？”

    谢怀昌立刻反应过来，哈哈大笑：“打的一手好算盘，做了人情，还没什么损失，你就不怕我急于用钱，将家里的股份卖了？”

    谢怀安看着他，慢吞吞道：“急用钱的话……为什么不跟家里要呢？”

    谢怀昌一怔，为他的失态掩饰性地笑了一下：“或许数额巨大呢？”

    谢怀安道：“正当用途非用不可的，倾家荡产也得给你凑齐啊。”

    谢怀昌笑眯眯道：“那若不是正当用途呢？”

    谢怀安双手一摊：“那就只能请家法了。”

    谢怀昌又笑起来，还道：“看来我得当心了，以后要做点什么事还得想办法瞒着你。”

    “如果要费心思隐瞒的话……”谢怀安不悦道：“你就不能带着我一起做嘛。”

    谢怀昌哈哈大笑，对他连连拱手：“这我可不敢，带坏了谢家未来的掌门人，我恐怕要被父母亲和大嫂合力打死了。”

    谢怀安在他房中消磨了许久，到后来简直有些没话找话说了，谢怀昌瞧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总觉得你今日似乎有些不对，你怎么了？”

    谢怀安道：“闲来无事，又睡不着，所以找你打发打发时间，怎么，不行吗？”

    谢怀昌失笑：“那倒不是，只是觉得……”

    “只是觉得我忽然跑来找你说这么多话，有些不习惯，”谢怀安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袍子：“早点睡吧。”

    他在第二日启程前往南京，参加中华民国实业协会的开幕典礼，原本吴心绎也嚷着要去，却被秦夫人一句话轻轻巧巧地压下来了。吴心绎很怵秦夫人，事事都想讨她欢心，得一个肯定，因为谢怀安，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自己娘家门楣并不能够得上给谢家当主母。

    她去码头送别，满脸失望：“你一定要早些回来呀。”

    “我新婚不久，娇妻在侧，正是新鲜的时候，当然要早些回来，这句其实不必刻意叮嘱，”谢怀安跟她开玩笑：“等你人老珠黄的时候再说不迟。”

    吴心绎皱着眉伸手要打他：“你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话，这还是人话吗？”

    “人嘴里说出来的，怎么不是人话，”谢怀安道：“你在家乖乖的，要听母亲的话，她叫你学什么你就学什么。”

    吴心绎轻轻“嗯”了一声，忽然拉住他的衣角：“重荣，有个事情我一直想问你，如果当初你没有娶我，那你会娶谁呀？”

    谢怀安道：“不知道，父母让娶谁就娶谁吧。”

    吴心绎低声道：“一定是个出身门庭的大小姐。”

    谢怀安笑了起来：“这么个问题，还值得你想很久，怎么，给我当太太很难？”

    “是给谢大少当太太很难，”吴心绎道：“昨天三府里明太太来了，我亲自上茶给她，被她好一阵奚落，说本家的大少奶奶怎么能干下人的活，”吴心绎道：“那时候母亲还没去，我都不敢跟她讲这件事。”

    “她故意的，”谢怀安安慰道：“明太太和母亲一直不对付，她儿子跟我又不对付，她那是故意难为你，不管你做什么都能挑出刺来，不用理她。”

    吴心绎道：“他儿子娶了个官家小姐？是不是，我看她和母亲聊得时候话里话外都是那个儿媳妇，我就有点慌，我觉得我都没有什么让母亲说的。”

    谢怀安便问她：“那母亲说你什么了？”

    吴心绎沮丧道：“就说了两句性子柔顺也听话孝顺什么的……我要是有个背景深厚的娘家，也能压她儿媳妇一头。”

    谢怀安笑道：“无事，你夫君已经压她儿媳妇的夫君一头了，咱们不能事事都争先，总得给人家留一条活路。”

    吴心绎又皱眉：“你怎么每一句正经话，你就不能为我想想吗？本来……本来我们家就配不上你……”

    谢怀安“啧”了一声：“你叫什么话，婚都结了，现在又来说配上配不上的问题，你娘家也是我家啊，干嘛分这么清，再说倘若真是配不上，我父母亲就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吴心绎讷讷道：“要不是袁大人，没准就真不同意了。”

    谢怀安刚想张口，身后轮船便开始长长鸣笛，有人大声招呼游客上船，他慌慌张张地抱了吴心绎一下，又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别想太多，他们不是你的敌人。”

    吴心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们都对你寄予重望呢，我不能托你的后腿。”

    谢怀安又笑：“你不必会托我后腿，你只需要接纳我的中腿就可以了。”

    吴心绎脸上爆红，手上用力推了他一把：“还不赶紧走，赶不上船了！”

    谢怀安弯腰去提自己的行李箱，嘴上还不饶人：“这就要赶我了？刚刚还难分难舍呢。”

    吴心绎道：“你就在南京呆着吧，再别回来了。”

    谢怀安哈哈大笑，最后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我走了。”

    吴心绎在岸上看着船开走，慢慢地走路回家，跟着她的丫头劝她坐车，被她摆着手拒绝，因为在府里总要绷着劲，反倒是在外头的时光可以稍微歇口气。

    她慢悠悠地散步回府，因为幼时贫寒，吴心绎的体力比寻常闺秀好得多，一路走来也不怎么喊累，快到府里的时候才坐了一会车，秦夫人和李夫人在长房等她，见她回来，便道：“你爹刚才来电话了。”

    谢家的小辈称呼父母都是父亲母亲，而她还照着山东的习惯喊爹娘，这个微小的差异让她觉得心里不舒服，觉得“爹娘”这个称呼太土气，无形中显出她不那么优渥的家庭。

    于是她道：“父亲说什么？”

    李夫人对她的小心思浑然不觉，回答道：“叫你给他回电话呢。”

    秦夫人跟着点了下头：“你先去书房吧。”

    谢家只有一部电话，装在书房里，她屈膝向两位太太告了罪便走出去，李夫人在后面看着，向秦夫人笑道：“蓁蓁自打成亲，可真是变了不少，她先前可从没有这样仪态端庄过。”

    秦夫人笑了笑：“蓁蓁很聪明。”

    “是呢，她学什么都快。”李夫人沾沾自喜地点头，又道：“照她爹的意思，我隔两日就回去了，亲家太太，以后我女儿就拜托给你们了。”

    秦夫人道：“我会把她当成自己女儿的。”

    李夫人要回长春的消息，还是吴佩孚在电话里告诉吴心绎的，他其实不太想让李夫人回来，因为家里妻妾不和，两人凑在一起便永无宁日。但李夫人害怕她不在的时候家里那悍妾又做出什么事来，加上的确已经在谢府住了够久了，便借吴佩孚的名义，说他叫她回家去。

    吴佩孚问吴心绎：“你娘在谢家住得好吗？”

    吴心绎答：“好的，公公婆婆待她都很好。”

    吴佩孚道：“那怎么不多住些日子，何必赶着回来？”

    吴心绎笑道：“都要过年了，她总不能在公婆家过年吧，家里还有奶奶要伺候呢。”

    吴佩孚叹了口气：“回来就回来吧，总不能拦着她。”

    吴心绎想说他那悍妾两句，却又碍于自己是小辈，况且张佩兰待她也不差，憋了半天，哼哼唧唧道了句：“你回去待娘好一点呀……”

    “我只求她能待我好一点，”吴佩孚抱怨道：“你爹我若是能把后院的关系处理妥了，恐怕天下也没什么事是我做不成的了。”

    吴心绎轻轻笑了起来：“那你当初何必纳妾，我娘又不是不好。”

    吴佩孚道：“那不都是你奶奶拿的主意，我又不能说不。”

    他顿了一下，又道：“行了，别说这乱七八糟的事了，重荣和宁隐最近怎么样？我听说宁隐要去南京当官？”

    吴心绎道：“原先是，后来辞了，现在要到军官学堂去，好像是要做教务处主任，不过重荣倒是有了个新身份，说是中华民国实业协会会员。”

    吴佩孚道：“两个都不是要职，好得很，你回头瞅机会告诉他俩，眼下局势未名，别急着当官，官要命呢。”

百二八。婆媳与母女

    吴心绎将吴佩孚的意思转达给谢怀昌，还是在晚膳膳桌上说的，因为她很忌讳与谢怀昌单独相见。

    谢怀昌有点诧异，好像不太明白吴佩孚的意思，但谢道中和谢道庸却闻弦歌而知雅意，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吴心绎很活泼地笑道：“我也不知道，兴许我父亲有他的原因，却不方便多说呢？他横竖不会害了你们兄弟吧。”

    谢怀昌急忙道：“这是自然，我只是对他那个不太方便说的原因好奇罢了。”

    吴心绎道：“回头你见了他，直接问他不就好了。”

    谢道中先看了谢道庸一眼，又沉沉咳了一声：“亲家太太是后日坐火车走吗？”

    李夫人点了下头：“在府上消磨了许久，累您和太太照顾，实在是不好意思的很。”

    谢道中呵呵笑道：“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李夫人又道：“我这个女儿，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也是打小看到大，家里老太太就也疼她，惯出了点毛病，还请亲家老爷和太太多多宽容。”

    谢道中夫妇都道：“蓁蓁很好，我们都很喜欢她。”

    吴心绎低着头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但嘴角却是怎么也忍不住，李夫人见了就笑话她：“瞧瞧这没出息的样儿，才夸你两句就偷偷笑了。”

    吴心绎跟她撒娇卖痴：“那母亲再多夸我两句嘛。”

    “你做的好了，自然有人夸你，”李夫人道：“哪有厚着脸皮要人夸的。”

    一桌子人都轻轻笑了起来，李夫人瞧女儿满心满眼都是怜爱欢喜，但秦夫人的目光里却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失望，吴心绎时不时会去瞟她一眼，捕捉到这个细微的表情，立刻心下一震，再不敢没大没小地玩闹了。

    她回去又失眠了半夜，心里一直慌慌地，揣测是不是自己饭桌上的两句话说错了，还是白日里哪一处没有照顾到，就这么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困极，才稍微睡了一会。

    第二日一早去长房请安，脸上还带着倦意，被婉恬看到了，用早膳的时候便随口一问：“大嫂怎么恹恹的？昨晚没睡好吗？”

    吴心绎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掩饰地笑了笑：“没有……没有……”

    秦夫人道：“没睡好就多睡一会，不用急着过来。”

    吴心绎道：“怕……怕母亲这边伺候不到。”

    秦夫人笑了笑，和颜悦色道：“不碍事，我这人手多，也不缺你一个。”

    吴心绎更加胆战心惊，总觉得她这句话别有用意，作业熬了半宿，脑子本就是昏昏沉沉的时候，心又这么一提，腹腔里排山倒海的恶心感便翻卷起来。她使劲往下咽口水，极力忍着，向秦夫人告罪：“母亲，我……我想先告退一下……”

    秦夫人摆摆手：“去吧。”

    她临出门的时候在门框上扶了一把，又使劲干咽了一下，喉壁摩擦在一起，半个胸腔都隐隐作痛。

    吴心绎紧紧走出两步，扶着游廊的柱子干呕了两下，这才觉得松快了些。

    婉恬在长房里问秦夫人：“大嫂好像很怕您。”

    秦夫人笑了笑：“我是她婆婆，她当然怕我。”

    婉恬道：“您还没当恶婆婆呢，儿媳妇就怕成这样了。”

    秦夫人喝了口汤，慢条斯理道：“自己没底气，我总不能违心地将她捧到天上去。”

    婉恬又耸了一下肩，咬了一口小包子：“真是不敢想象我以后嫁人，和婆婆生活在一起该怎么办，难怪玉集大哥要带着澜姐去上海定居。”

    秦夫人丝毫没有想到她说这句话是别有用意的，还笑话她：“未出阁的姑娘什么话都说，也不嫌丢人。”

    婉恬笑嘻嘻道：“在自己母亲面前有什么丢人的？您又不会害我。”

    秦夫人道：“你大姐婚后还在扬州住了半年呢，不也得每日服侍婆婆？都没有听她抱怨什么，你倒说起来没完了。”

    婉恬道：“阿姐肯定不会抱怨什么，因为抱怨了也没用，陈老夫人可不是易相与的，她脾气还没您好，要是换了大嫂那么畏缩的过去，只怕要被欺负死了。”

    秦夫人责怪她：“怎么会欺负死了，她做主定下的儿媳妇，充其量是立立规矩罢了。”

    婉恬忽然问她：“为什么您从不给大嫂立规矩？我们兄弟姐妹往日里起迟了，你都要说上一两句。”

    “你跟你大嫂比什么，你瞧瞧她那副样子，我还没立规矩呢，就自己吓得不行了，再给她立规矩还了得？”秦夫人道：“若是个娘家和咱们家一样底气足的，这规矩就要立起来了，杀杀小姐脾气，叫她知道做媳妇了，就不能和做大小姐的时候一样。”

    婉恬咋舌道：“那这么听，还是嫁高一点好了。”

    秦夫人笑了笑：“不能这么想，老祖宗说门当户对，那是有一定道理的。旗鼓相当的家庭若无意外，养出来的孩子在眼界见识、生活习惯、待人接物上都会有相似之处，因而更容易相互理解相互扶持，这不就是结为夫妻的本意吗？”

    婉恬道：“我瞧着大哥待大嫂也没有不理解不扶持。”

    秦夫人道：“新婚燕尔就闹矛盾，那还得了，现在都是虚的，你再等上五年看看。”

    婉恬奇道：“那你还同意这门婚事。”

    秦夫人叹了口气：“若不是袁大人，这门婚事说什么也得掂量掂量。”

    她沉默了一会，又道：“不过蓁蓁也并非寻常小门小户养出来的姑娘，我瞧着心里是有主意的，只是现在没经过场，兴许隔两年就好了。”

    婉恬道：“我倒没想这么多，她能和大哥相互照顾不就好了？我看大嫂对怀安哥很上心了，对府里大小事也都小心翼翼的。”

    秦夫人道：“你听说那天明太太在三堂里办她难堪的事情了吗？”

    婉恬“嗯”了一声：“听丫头们说过两句，还专门问了她，怎么都不肯开口。”

    秦夫人道：“要是换成你大姐，明太太又得丢一回人。”

    婉恬笑嘻嘻道：“你不能是个人都拿澜姐比，澜姐那是等闲能比得上的么？”

    秦夫人反问她：“那要是换成你，你就不知道怎么回她了？”

    婉恬噎了一下，她打小跟明太太呛过不少回，眼下倒的确不能违心地说“不知道”。

    秦夫人慢悠悠道：“我一个当婆婆的，没事干嘛要去为难儿媳妇呢？将来她是要做我的位子，干我干的事，我只希望能在我有生之年，将她好好地培养起来，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娶错媳妇毁三代，这世道本来就不太平，要是家宅也不安宁，还怎么独善其身？”

    她瞟了婉恬一眼，又道：“就连陈夫人也没怎么为难你长姐吧，只是立了三个月的规矩而已，后来陈暨要接她去上海，不也爽爽快快地放人了吗？”

    婉恬道：“那还是麻烦，要我说干脆就没有婆婆，一了百了。”

    秦夫人笑了起来：“大姑娘家了，净说傻话，你这样还怎么许人家。”

    婉恬急忙道：“我才不想许人家，我不想被婆婆立规矩，也懒得搭理夫家的三姑六婆。”

    秦夫人却没笑，只用探究地目光瞧着她：“阿恬，你老实和母亲讲，你跟那个英国的洋人，是不是有点什么？”

    婉恬反问道：“母亲以为能有什么？”

    秦夫人慢慢道：“私定终身倒不见得，但若是要说亲，你肯定先考虑他吧？”

    婉恬心里一慌，眼神就有点飘忽。秦夫人见她这反应，算是坐实了心里的猜测，不由皱起眉头：“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咱们家姑娘怎么能嫁给一个洋人呢？”

    婉恬慢慢道：“母亲，嫁给洋人的中国姑娘还少吗？乔治的家世门楣若是放中国来，咱们家还攀不上呢，再说他的为人品行你也都见过，哪点入不了您的眼了？”

    秦夫人一时半会竟然想不到话来反驳，只好将那个老借口搬出来：“可他到底是个洋人啊，生活习惯与咱们都不一样，你山高水远地嫁过去，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娘家都没法给你撑腰。”

    婉恬拍了一下手：“正是因为他是洋人，所以才是个好选择呢，母亲你想啊，现在世道这么乱，有个外国爵士保驾护航难道不好吗？”

    秦夫人惊讶地看着她：“你可不能因此就嫁给他呀。”

    婉恬道：“只是他作为最好的选择，身份又有这么个便利之处，因此才更好罢了，横竖咱们家跟他关系也已经扯不开了，大哥筹备的西药房，正是他帮忙从中牵的线。说句托大的话，这全是看我的面子，你说要是来日我嫁了别人，这得多尴尬啊，都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合作下去。”

    秦夫人加重了语气：“咱们家不缺那个西药房。”

    婉恬咯咯笑了起来，起身去给她捏肩膀：“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想告诉您这门婚不错罢了，您动什么气呢。”

    秦夫人道：“你要不是我女儿，我才懒得管你。”

    婉恬道：“您又不会害我。”

百二八。大少奶奶

    吴心绎回房里歇着，缓了一阵子，觉得恶心感渐渐消了下去，丫头给她上了酸茶，她小口小口地啜着，忽然福至心灵，顿时喜上眉梢。

    “雨水，”她小声喊屋里伺候的丫头：“你会不会把脉？”

    雨水摇了摇头：“不会，少奶奶不舒服吗？咱们可以请大夫啊。”

    吴心绎抿着嘴笑了笑，将杯子往里推了一点：“我可能怀孕了。”

    “啊！”雨水一下跳了起来：“真的？您是怎么了？恶心吗？”

    吴心绎点了下头：“今天早上去长房的时候忽然觉得恶心，这会才觉得好点了。”

    雨水笑道：“这是大喜事啊，少奶奶，咱们得赶紧报给太太，再请郎中请稳婆来，您是头一胎，可得小心招呼着。”

    吴心绎连忙摆着手制止她：“还不确定呢？要是误会了怎么办？你听我说，咱们下午找个借口出府，先去医馆瞧瞧，等确定了再报给太太。”

    这府上只有婉贤要每日上女学堂，秦夫人和婉恬几乎是足不出户，要在这两人眼皮子底下找个合情合理不被讨厌的出门借口可不容易。她想了一整晌，决定在秦夫人午歇的时候悄悄出去，速战速决。

    都没套车，只带了雨水，匆匆就从角门去了，找了离府上最近的诊所去，洋医生哼哼唧唧地说要化验等结果。

    吴心绎哪等得住，急忙忙又换了一家中医医馆，一把山羊胡子的郎中鼻梁架着圆片小眼睛，一手按在她手腕上，长长“嗯”了一声：“没有喜脉，夫人多虑了。”

    她一颗心都掉下去了，胸腔里盈满了失落：“我……我都成婚快两年了，肚子里还没个惊动，先生，我是不是身子有问题？”

    郎中从眼镜上面瞧她，笑了笑：“没什么问题，子孙是要看缘分的，夫人兴许子孙缘还没有到吧。”

    吴心绎点了下头，强行掩了情绪，付给他钱又向他道谢，再急忙忙赶回宅子里去。秦夫人近来做什么都要将她带上，以示对她这个大少奶奶格外看重，她听说过大户人家的奴才们眼高于顶，出身低的主子都向来瞧不起，她没有强硬的娘家可以依靠，便只能由婆家垂怜抬爱了。

    谢怀安不在的时候，秦夫人三餐都要与她一同吃，她近来养成一个习惯，每每在吃饭的时候都另设一小桌，叫管家或账房来边吃边谈。吴心绎明白这是有意栽培她，使她学东西，因此总是听得全神贯注，生怕错漏了那一项。

    几天下来，东西倒是七七八八能记住一些，但胃口却大大坏了，秦夫人瞧她脸上清减，唯恐李夫人哪日来了瞧见，以为府上苛待她们家这个宝贝闺女，又急忙叮嘱了厨房给她进补汤。

    又隔了两三日，她脸上凹下去的总算多多少少补了回来，只是气色还是平平，远如出嫁前那边明艳靓丽，顾盼神飞，秦夫人多少能猜得出其中原因，也就没故作姿态地过问，或是假惺惺地宽慰，今日多辛苦一些总不是坏事。

    吴心绎给她盛汤，恭恭敬敬地放到她手边，秦夫人拿勺子搅了两下，送一勺进嘴里，语气淡淡的，忽然问她：“前两天闹胃口了？”

    吴心绎心里一惊：“是……是有些胃口不太好。”

    秦夫人道：“这季节正冷，晚上也开会窗通气，不然火盆点的久了，人就容易倒胃口，犯恶心。”

    她笑了笑：“其实不碍大事，透透气就好了，你们年轻人惜命，还专门为此去看医生。”

    吴心绎一下明白，秦夫人这是知晓她悄悄溜出去的事情了，必然也知晓她溜出去看医生的原因，立刻就开始坐立不安，试图同她解释，却觉得张不开口。

    秦夫人瞧出她的窘境，又道：“你打小没有使唤丫头的习惯，不知道这些事，也正常。”

    吴心绎听懂她的弦外之音，惊了一惊，秦夫人面色如常地夹菜吃菜，伺候她的立春就站在她身后，她当着立春的面继续道：“回头叫牙婆进府来，给你挑两个合心意的贴身伺候，服侍更衣沐浴什么的，府上现在这些都是南方人，你用不惯也是正常。”

    吴心绎低眉顺目地应了，心里却一寸寸凉下去，秦夫人向她暗示了这个秘密的源头雨水，她自第一次客居谢府以来便伺候她的丫头，还会在私下里悄悄提点她一些东西，吴心绎心里很依赖她，对她出手也大方。

    她有点不敢想象自己在雨水心里是个什么地位，仆人们茶余饭后聚众闲聊的时候，雨水会不会用轻佻的语气来评价她可那些及时又详细周到的提点却不像作假……

    吴心绎轻轻叹了口气，将自己难过不甘的情绪统统都收起来，抬起头向秦夫人微笑：“不好叫母亲操心，这件事，儿媳自己来办吧。”

    秦夫人笑意深了深，欣然点头：“好，你借这个机会，也瞧瞧府里哪些丫头到年纪了，操心给她们说门好婆家，打发出去吧。”

    吴心绎点了点头：“成，保准做漂亮了，叫母亲满意。”

    秦夫人正是欣赏她这一点，机灵，是个可造之材，有不懂的只需要提点两句，很快就能心领神会虎父无犬女，到底是吴佩孚养大的姑娘。

    今天这一场对话没有被泄露出去，即便立春听了个全头全尾，也没有吐出一个字来。雨水心里有些瞧不起吴心绎，觉得她高攀了大少爷，但名份上却又不得不多方讨好她。

    道行太浅的丫头，连自己的嘴巴都管不住。

    谢怀安回府的时候，屋里的丫头已经清洗过一遭，留了几个熟面孔，但更多的却是新人。

    他用着不是很顺手，便向吴心绎抱怨了两句：“好端端地怎么要换人？”

    吴心绎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该怎样想他解释，说得重了像告状，说得轻了却又显得小题大做。

    虽然是枕边人，可到底有一些话是说不出口的，因此才会有丈夫和妻子各自的职责，女人不要去插手男人的事情，男人也不要质疑妻子的决定。

    她为谢怀安脱去外袍，轻描淡写道：“该放丫头们出去嫁人了，若是有好的，等成了婚再调回来也不迟。”

    雨水没有被赶出去，却也不能再进房伺候，吴心绎打发她去负责照顾内院的花圃，是个有油水可捞的肥差，算是报答她曾经的指导提点之恩，看着是升了官，但因为在不能进屋，反倒是暗降了。

    谢怀安再没问太多，也幸好新来的人都机灵，上手不过一两日，过上十天半月做事情就熟练了，他忍过了开头那几日，渐渐将这回事忘到了脑后头。

    谢家沙场在这两年里渐渐站稳了脚跟，有了自己固定的市场和回头客，各府尝到甜头，想要往里投更多的钱，怂恿谢怀安扩大规模。但他很谨慎，正是天下群雄并起的时候，将所有堵住都压到一个行业里，显然是不怎么安全的。

    乔治对即将成立的谢家药品公司产生了无以伦比的热情，当然这热情主要来源于对谢家姑娘的渴望，他很上心这件事，来来回回从上海到镇江跑了好多次，甚至带了一位英国的药品研究员过来，引荐与谢怀安认识。

    这让谢怀安生出了一个无比大胆的念头在成立销售公司的基础上，成立自己的制药公司。

    这就不是需要钱那么简单了，恐怕谢家的全副家底投进去都不够填住购买设备、聘请专员的支出，但这个念头在谢怀安心里生了根，因为他不想做被外商控制的傀儡。

    乔治建议他可以慢慢起步，从最销量最高的药品开始，慢慢扩大制药范围，他在镇江开了一家西药房，去与所有的洋医生谈判，用相对较低的价格争取他们，反正他身后站着乔治斯宾塞爵士，可以在不触及别人底线的前提下为自己尽可能争取利益。

    他去上海面见乔治，与他商量在租界里开设药房的事情，上海的药房打算交给乔治管理，因此他的意见变得尤为重要。他们在陈暨家里见面，共同问候婉澜身体健康。

    婉澜比出嫁前丰盈了一些，而且神态安详，一见即知生活很如意。陈暨投资的电影公司已经开始引进外国电影，她闲来无事，操着一口半吊子的英语去会见外国人，从他们手中购买胶片，竟然做的小有所成，玉屏影院的电影均是最新的，甚至玉屏都放了小半月，别家影院才开始上映。

    他们没有固定仆人，只有个手脚麻利的婆子每天下午过来打扫房间，婉澜在客厅里招待他们，虽然妆容精致，但身上却只随意穿了一身英式家居服，还是用谢家纱厂产的布料裁的。

    靠着陈暨的老关系，上海七成洋行都在谢家有进货，谢怀安没有盲目扩大生产规模，却一直致力于提高生产效率压低出厂价，他在价格和质量上一直很有优势，并且聪明地区分了不同的档次，照顾到了不同购买力的人。

百二九。亡国

    婉澜每年都有谢家纱厂的分红，有时存起来有时花掉，陈暨从不过问，随着利润一年年增加，她的分红也一年年增加。

    “算了算，这么几年的分红累计起来，你也是小有底气了吧？”谢怀安跟她讲的七七八八了，喝茶润嗓子，笑道：“富太太的生活怎么样？可有比在府里轻松？”

    “岂止是轻松，”婉澜带着炫耀的笑意，扳着手指一样样与他算：“不必每日早早起来请安，不必搜肠刮肚讨婆婆欢心，整日里瞧瞧电影，会会朋友，嘴皮子三动两动，一桩事便成了，只等人家将胶片送来，做个大幕布的广告，再雇上几个小童将传单一发好了，等着钱进口袋吧。”

    谢怀安与乔治相顾咋舌，前者立刻开始闹着要去上海最好的馆子吃饭，但这也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因为婉澜向来没有抱怨的习惯，向来是好则夸张坏则美化。谢怀安在她脸上瞄来瞄去……应是过得很好，却未必有她说的这般好。

    客厅里开着一个收音机，音量低低的，使厅里没有人说话的时候也不至于陷入寂静，他们讲好等陈暨回来便一同下馆子吃饭，话音落下的时候，收音机里忽然报出了一条消息。

    皇太后代清国大皇帝颁布退位诏书，授权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全权组建新政府。

    大清国亡。

    客厅里的****人都愣住了，在中国五千年的历史上，还没有哪个朝代亡国能亡的这样平静，上海的租界内灯红酒绿，关注此事的低声交谈，不关注地照样过各自的日子这场亡国其实早有预兆，辛亥年八月十九的时候，武昌军队哗变，漕河铁桥被炸毁，大清救援不及，终于让革命党拿下了起事以来的第一个胜利。

    一下子就像开了闸的洪水，武汉尚未收拾，各省便纷纷开始宣布独立了看样子是想像老美学习，也搞一把联邦自治。

    婉澜忽然叹了口气：“太后代颁退位诏书，看来这件事是太后拿的主意的了。”

    叶赫拉那的女人宣告亡国，让出了大清江山，那个未卜先知的预言终于得到了验证，二百多年前的叶赫部首领布扬古下咒说灭建州者叶赫，虽然时间已经过了太久，但叶赫……的确将建州灭掉了。

    谢怀安在上海待不成了，因为家里有两位在职的朝廷命官和一位告老的朝廷命官，而且出了这么大的事，吴佩孚不可能毫无动静。

    乔治留在上海，他星夜往镇江而去，托那帮留学回来的新闻才子所赐，国内的消息开始变得越来越灵通，他赶到家的时候，谢道庸刚刚收到了京城寄来的信。

    寄信人是孙毓筠，以北京政府高等顾问的身份向谢道庸发出邀请，请来前来赴任约法会议员，兼任参政院参政。

    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兴许就像谢道庸在袁世凯心里的位置一样，并没有很重要，但偶尔示好一下，也未尝不可。

    一个符合谢道庸预期的官职。

    他准备去京城赴任的时候，吴心绎提出了随他一同前行的要求，因为她父亲至今都毫无消息，让她心里颇觉不安。谢道庸笑呵呵地安慰她，说他父亲升官发财还来不及，绝不可能出事。

    他还是同意了吴心绎夫妇同行的要求，因为另有一番考量，眼下太后是授权了袁世凯组件新的国民政府，但南京那头还有个孙大总统呢？一山不可有二主，恐怕袁世凯也在等南京的下一步棋。

    这个时候同吴佩孚走得近一些是很有必要的，乱世里最能靠得住的就是军队，倘若南北开战，孙文政府必定不堪一击。

    但这些话他并没有说给吴心绎，避免加重她的不安，谢道庸将冯夫人和谢宛新都留在老宅了，说等局势平定了再将她们接回京城。

    吴佩孚派兵去火车站迎接谢道庸，两辆车，女儿女婿接去吴家在京城置办的房子里，谢道庸则直接送去政府衙门，据说这也是孙毓筠的安排，他知道吴佩孚和谢家是儿女亲家。

    谢道庸对这个人产生了一点兴趣，因为谢道中手上竟然没有此人的档案，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卒一跃成为袁大帅的高级顾问，若是没点故事，那必然是鬼都不信了。

    孙毓筠在国会厅前接待他，满面笑容，仿佛知己老友相见，亲昵又客气，张口就对谢道庸好一番恭维。

    谢道庸一一辞谢了，道：“袁大帅还没忘了我，真叫我感激涕零。”

    孙毓筠笑道：“衡翁说哪里话，您还是大帅亲自安排的呢，您二人在前清时便多有交情，他老人家怎么会忘了您。”

    谢道庸笑着同他说了两句场面话，忽然问道：“那不知大帅何时能得个闲暇，能见我一面呢？”

    孙毓筠笑容不变：“哟，这可真不巧，我过来的时候大帅正与南京的孙先生通电话，只怕一时半刻都不得闲。”

    谢道庸也不以为意：“那就改日好了，横竖我也没什么大事，只不过家里的小辈捎了点礼物，请我带给袁大帅。”

    孙毓筠道：“听说您本家侄子和侄媳妇是袁大帅亲自做的媒？”

    谢道庸点了下头：“是，只不过大帅公务繁忙，正婚礼的时候被朝务绊在了京城，当真可惜。”

    其实这只是个托词，真正的原因大家都知道谢怀安同吴心绎的婚礼是在镇江，而袁世凯不可能到距离南京如此近的镇江，毕竟他得为他的总统桂冠及自己的命负责。

    最后还是杨度前去扮演了大冰老爷的角色，因为他同两方有交情，且都有影响，孙文尊重他，袁世凯信任他，因此杨度还顺道拐去了南京，与孙文见了一面。

    “孙大总统会在月底辞职，将总统之位按照约定传给袁大帅，”吴佩孚回府的时候将谢怀昌也一并带了回去，女眷们在后院用膳，男人们便在前堂围成一圈。吴家的房子面积狭小，他还故意问谢怀安：“小小漏居，能住得习惯吗？”

    谢怀安笑：“岳父这般伟人都能纳下，我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商铺老板不然没什么好挑剔的。”

    吴佩孚被恭维地很开心，直接抿了一大口酒，继续道：“这广东仔贼得很，非要邀请袁大帅去南京就职，这不就开玩笑了吗？他若是想合围南京来个包饺子，纵欲百万雄师，恐怕也救不出活的袁大帅”

    谢怀昌赶快问道：“那袁大帅有什么打算？”

    吴佩孚手一挥：“大帅不会去南京的。”

    谢怀昌道：“这不是要给孙大总统一个下马威吗？”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吴佩孚将目光转向谢道庸：“衡翁有没有从国会那里听说点什么风声？”

    谢道庸摇了摇头：“连袁大帅的脸都没见着。”

    吴佩孚也没指望谢道庸能打听出一些什么内幕消息，只举了举酒杯，又看向了谢怀安的方向：“行了，咱们说点痛快的，蓁蓁肚子里有东西了吗？”

    谢怀安难得地尴尬了一下，嗫嚅道：“还……还没。”

    吴佩孚夹了一块子肉片涮进锅里，等它变色就夹起来送入口中，有点不满：“怎么这样久了还没有？”

    谢怀安更加尴尬，频频去看他叔父谢道庸，而谢道庸则低着头专心吃饭，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他只能将脸转回吴佩孚那边：“蓁蓁正在进补呢。”

    吴佩孚似乎是觉出了他的窘境，哈哈一笑，在不问了。

    吴佩孚眼下正和曹锟打得火热，是后者的心腹，因此吴家的内苑里也请了曹锟的太太，眉眼具都一般，胜在长袖善舞，同蓁蓁说起话来也亲昵。

    李夫人完全已经不复上次从镇江返回长春时的神采，变得更加憔悴，脸色蜡黄，连眼神都有点呆滞了，吴心绎只瞧她母亲凹下去的面庞便觉得心疼，一整晚都伺候的殷勤周到。

    张佩兰也上桌了，她不怎么和李夫人搭腔，反倒是拉住吴心绎聊来聊去，曹太太偶尔也差一两句嘴，遇见好笑的事就笑个没完。

    女人们的笑声时不时会传到外堂来，似乎无忧无虑，让人忍不住心生嫉妒。吴佩孚狠狠吸了一口烟，对谢道庸发问：“衡翁这次是什么职位，只有约法会一个吗？”

    “还有参政院，”谢道庸补充了一句：“这安排真是的，我从未出过洋，也没见过洋人的法律，明明有如此多见过世面的的才子佳人，却非让我去约法会占一个位子。”

    吴佩孚哈哈大笑：“才子佳人都是孙大总统的，和我们袁大帅倒的确没什么关系，用了也不放心呐，还是衡翁这种老关系最能靠得住了，那你打算何时再去见他一次？”

    谢道庸想了想：“缓两日嘛，只怕他眼下也没什么心思来听我说话。”

    两方都已经亮明底牌，只是看谁能伪装的更有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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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毓筠：一个奇男子，从拥护共和到赞成称帝他都干过，1906年在日本加入中国同盟会，萍浏醴起义里还因为他人泄密被判了五年。

百三十。兵变

    谢道庸第二日到参政院去，刚一进门便听说袁大帅已经决定要南下就职。在南京上任，可见是要定都南京了，参政们对此议论纷纷，大多不支持他南下，除却政治上的考量外，还有极重要的一点是民国定都南京，恐怕要失去对东三省的直接控制。甚至有个别言辞激烈的，直接进言称南京风水不好，定过都的王朝大都短命。

    参政院里有谢道庸先前在前清官场的同僚，看到他一人落单，便走过来与他打招呼：“衡翁！这真是缘分，没想到你也在参政院里。”

    来者正是杨士琦杨杏城，曾与谢道庸一同效力于李鸿章麾下，深受李文忠青睐，此人也极有眼色，李文忠去世那一年他转身投靠了袁世凯，被袁世凯称做自己的“智囊”。

    谢道庸起身与他客气，唤他的字，又一一问候了家人，杨士琦在他身边坐下，闲话了两篇，忽然压低了声音对谢道庸道：“衡翁晓不晓得，就连南京议会的议员们都反对定都南京，章枚叔还公开发表了文章，称定都南京就是放弃东北。”

    谢道庸有点吃惊：“议员们要是都反对的话，怎么会通过这个提案呢？”

    杨士琦轻笑了一声：“那帮人带了这么多次兵，策划了这么多回武装起义，部队没拉起来，匪气倒是见长，听说黄克强以身家性命作威胁，硬是议会通过了提案。”

    谢道庸不敢置信道：“怎么会？如果议员们都能看出定都南京是放弃东三省，那么孙大总统不可能当局者迷啊？”

    “对人不对事而已，”杨士琦道：“说好大帅劝清帝退位，南方便以大总统之位相待，这边诏书还没下，那孙文就在南京宣誓就职了。他在任上的时候是总统制，等轮到大帅的时候，就变成内阁制了，狼子野心简直要写在脸上，现在又整出一场定都南京的戏码，不就是怕大帅在京城重兵相拥，他奈何不了么……哼，孙文哪会管什么东三省，一心尽顾着防咱们大帅了。”

    谢道庸皱眉道：“那大帅还同意下南京？”

    杨士琦重重叹了口气，黯然道：“大帅是坦坦荡荡一片赤诚，不愿使议员们难做罢了。”

    谢道庸没再接话，杨士琦是袁世凯的心腹，自然会想尽办法护着他，或者说想尽办法护着自己。他在京城经营多年，倘若袁世凯果真去了南京就职，恐怕他能分到的饼就不如北京丰厚了。

    南京派了四位专员前来迎接新总统南下就职，谢道庸看来名单，蔡元培、宋教仁、汪兆铭、王正廷，各个都是名士。

    吴佩孚和谢怀昌明显紧张起来，每日早出晚归，谢道庸不太喜欢在别人府邸里久居，吴心绎便带着丫头过去将他的老宅子收拾了出来，搬家的时候正巧赶上吴佩孚回来，见状阻止道：“衡翁还是在我这住着好。”

    谢道庸推辞了两句，但吴佩孚却态度坚定，他一下反应过来，南京的专员快到了，没准袁世凯要闹出什么动静来。

    晚上吴佩孚自己在书房抽烟，见谢道庸进来，对他笑了笑：“我想衡翁就得过来。”

    谢道庸摆了摆手：“咱们也算是亲家，还叫什么衡翁，以字相称吧。”

    吴佩孚点了下头：“好，之衡，恐怕你是有一肚子的疑问要来问我吧。”

    谢道庸却道：“其实只有一个，大帅准备动武了吗？”

    吴佩孚叹了口气：“是大公子安排的，大帅从头到尾都没露面，我也说不好是大帅的意思，还是大公子的意思。”

    谢道庸不问他具体是何安排，只皱眉道：“要不要让孩子们先回去？”

    吴佩孚笑道：“这世面千载难逢，还是留下来开开眼界的好。”

    专使们在二十七号的时候抵达京城，袁世凯派人招待了，自己却没有出面。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熙熙攘攘热热闹闹，底层群众们其实并不关心都城定在南京还是北京，毕竟还有更重要的吃饭问题需要关注。

    二十九号傍晚的时候，谢道庸在京城的老友攒局，叫他去大栅栏广德楼听戏，谢道庸打发了一个跑腿的回府上报信，直接便从参政院过去了。

    谢怀昌从军营里匆匆回来，叮嘱府内的人千万不要出去，他话还没说完，谢怀安就脸色一变：“坏了，叔父今日出门会朋友去了。”

    谢怀昌立刻也变了脸色，但他急着回营，只好将身上的配枪解下来交给谢怀安，让他拿着出门去寻谢道庸。

    张佩兰把他阻止了，匆匆跑去书房拿了一把长枪一把短枪出来：“家里有枪，二少爷把自己的枪戴上，你还要去执行任务呢。”

    谢怀昌二话不说又将自己的枪套上了，语气急促地叮嘱谢怀安一定要尽快，他们两人说话的时候，张佩兰给两人兑了一碗正好下口的姜汤，说完话立刻递到手里，谢怀昌一饮而尽的时候，张佩兰又打发丫头给他灌满了两个水壶，一个给他自己，另一个送给吴佩孚。

    兄弟俩人一同出的门，谢怀安带了几个胆子大的家仆去找人，说找也好找，谢道庸常去的馆子就那么几个，相隔不算太远，挨家问过去就行了。

    难的是他说了要先吃个饭，然后听戏去，这个时辰就很难辨别是在吃饭还是已经去听戏了。他从饭馆开始找，找到倒数第二家的时候，街上便已经乱了起来，到处都是散兵游勇，各个都带了枪，有衣着华丽者便上去劫一番。谢怀安心里更焦急，放走了没两句，迎面便来了一个吊儿郎当的兵。

    他伸手进怀里，抓一把铜子出来，还掺杂着几块碎银子，一股脑递过去：“兄弟们辛苦了，小钱，还请拿去买碗酒喝。”

    那兵瞅了一眼他手里的一把铜子，嗤地笑了一声，扬手就将它们打翻在地：“老爷，行行好吧，给点值钱的东西，兄弟们平日里脑袋栓裤腰带上护卫你们，总不能就值这点钱吧？”

    谢怀安将身上的银票都摸了出来，他出门的时候早有准备，值钱物件和大面值的票子全放家里了，但带出来的也不少，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个七八十两。

    那兵这才满意了，还好心的提点他两句：“老爷，回家吧，过了今日，有你出来逛的时候。”

    谢怀安向他道了谢，正准备走，忽然福至心灵，一把将他拽住：“军爷，你帮我找个人，找到了我另有重谢！”

    那兵惊诧地看着他：“去……去找谁？”

    谢怀安道：“参政院参政谢道庸谢老爷，今日他出门会朋友去了，酒楼我找遍了，应该在戏园子里。”

    兵倒抽一口冷气，立马就哆嗦起来：“谢……谢老爷是我们吴旅长的……”

    “你是吴旅长的兵？”谢怀安笑了笑：“正巧，我是你们吴旅长的女婿。”

    兵大吃一惊，赶忙将方才收他的票子拿出来，谢怀安给他按了回去，道：“找到谢老爷，另外还有赏。”

    谢道庸这会正在戏园子里，本来热热闹闹地唱着，忽然锣鼓声就停了，一人跑上舞台，挥着双手大喊：“外边兵变了，到处抢东西，戏演不下去了，请大家各自回家去吧！”

    谢道庸正和梁焕鼎及梁老太太坐在一起，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慌，楼下人都开始往外挤，走廊里也闹哄哄的。谢道庸伸手拦了梁焕鼎一下：“咱们等等。”

    他们在楼上坐了一会，底下人渐渐稀了，戏园子里的人开始撵客，只好随着人流一起下楼往外走。街上已经比方才更乱，混在街上的兵都荷枪实弹，朝天鸣枪截人，或者冲到铺子里去抢东西。梁焕鼎将母亲护在身后，跟谢道庸道：“你这个参政，这回能值几个钱？”

    谢道庸苦笑不止，梁焕鼎便提议先回到他家里去，等风波过了再回府，谢道庸应允了，三人便挤在惊慌失措的人潮里，还要当下脚下被尸体绊倒。

    梁老太太不住地低声念佛，梁焕鼎便低声安慰她，三人挤了半日才挤到路口，所幸没有遇见打劫的兵匪。

    刚出了巷子没两步，谢道庸便听见一声“谢老爷”，他下意识往声音来处看过去，瞧见谢怀安竟然领了七八个兵，奋力拨开人群挤了过来。他心里一下安定了不少，还给两方人相互介绍了一下。

    “咱们先把寿铭和老夫人先送回去，”谢道庸问道：“到处都是这样吗？”

    谢怀安点了下头：“还没开始的时候我就来找您了，幸亏您没事儿，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走吧。”

    梁焕鼎住在缨子胡同，这会叫不到车，只能走过去，幸亏他们有那几个兵护着，一路上倒也没人为难。老太太在家烧茶给客人，请他们缓一缓，等最乱的这一阵过去了再回去。

    谢道庸正想歇歇，就没跟梁老太太客气，端着杯子盘问廊下缩头缩脑的兵：“你们这么闹，是上头安排的？”

    最先得那个站的距离谢道庸最近，谢道庸就看着他问，他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点了个头：“是。”

    谢道庸皱起眉来：“叫你们这么闹？”

    那兵赶紧道：“老爷，我可没闹，我也没伤人，我一直跟着姑爷找您来着。”

    谢道庸看了谢怀安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百三一。民国

    吴佩孚与谢怀昌一整夜都没有回来，而且谢道庸这才想起，谢怀昌明明是做军官学堂的教务处主任，应在保定，不应在京城。

    他等不及谢怀昌回来，先去问了李夫人，不料回府的时候李夫人正与吴家悍妾张佩兰吵架，拉都拉不开，把吴心绎急得团团转。

    谢道庸一看这阵势就赶紧拉着谢怀安退到前院去了，那吵架的声音还隔着几间房远远传过来。

    叔侄两个坐在暖阁里喝茶，一边听音一边苦笑，张佩兰牙尖嘴利，李夫人明显落了下风。

    谢道庸跟谢怀安打听：“你爹后院的妾们，吵过架没有？”

    谢怀安赶紧摇头：“怎么会，姨娘们谁敢得罪我母亲？”

    谢道庸笑了笑：“你岳父说句宠妾灭妻也不过了，麻烦的是吴老夫人也一门心思帮着那张姨太，我看李夫人是斗不过这个悍妾了。”

    “就是因为老夫人帮着张姨太，我岳父才不好为岳母出头，”谢怀安叹息道：“我看蓁蓁也没有我母亲那般威风，能镇得住后院莺燕们，此生还是不要纳妾的好。”

    谢道庸嘿嘿笑道：“没瞧出，你竟还是个情种。”

    谢怀安搓着鼻头咳了一声：“叔父不也没纳妾么。”

    谢道庸大大方方道：“因为你叔父我是个情种啊。”

    谢怀安问道：“叔母真是满人？”

    谢道庸又嘿嘿一笑：“瞧你叔父有本事吧，旗人家的大小姐都能拐到手。”

    谢怀安赶紧恭维他：“是是是，叔父一看就是要做大事的人。”

    “大事是做不了啦，”谢道庸摆了摆手：“大事要留给你们来做了，怀安，我看你不必在京城逗留太久，还是及早回去吧。”

    谢怀安摇了下头：“只怕蓁蓁未必能放心走。”

    “她不必担心她爹，”谢道庸笑了笑：“她爹富贵日子还在后面呢。”

    富贵翁一直没有回府，反倒是谢怀昌在两日后又回来了一次，说要将谢怀安夫妇送回镇江去，吴心绎自然不肯，说非要见到吴佩孚安然无恙才能南下，谢怀安劝不动她，只好与弟弟商量：“岳父回不来？”

    谢怀昌神经凝重：“城里都快乱死了，现在已经统计了一千多家商铺被抢，这个数字还在往上加，南京的使团们成员们也被吓着了，大总统正在处理后事，只怕这几日京城都要戒严，到时候再走就麻烦了。”

    他对袁世凯的称呼变了，从“袁大帅”变成了“大总统”，谢怀安注意到这一点，极快地皱了一下眉：“大总统？”

    谢怀昌道：“大局已定，正式就职也是就这几日的事情。”

    谢怀安摆了下手：“我先问你，你怎么会在京城，你不是应该在保定吗？”

    谢怀昌苦笑了一声：“在保定没呆两天就被叫到京城来了，说是借调，但没有文件手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谢怀安又问：“兵变是大总统安排的？”

    谢怀昌摊开手：“我不知道，你岳父说是大公子安排的，但我连大公子都没见过，知道的还没你岳父多。”

    谢怀安道：“你得让你嫂子见他一面，不然她没法安心走。”

    谢怀昌一拍大腿：“他要是能回来一早就回来了，我总不能将大嫂带到军营里去吧。”

    谢怀安想了想：“那不然让他写封信？”

    谢怀昌道：“你还是赶紧劝劝她吧，我来这一趟还是特批的，将你们送去车站就走，那边时间耽误不起。”

    谢怀安眉头深锁，搜肠刮肚想找出一个能说服吴心绎的理由，但吴心绎已经自己走出房来了，她听到了这兄弟两人之间的对话，脸色还泛白，但神情已经平静下来了：“我回镇江。”

    谢怀安赶忙转身过去，吴心绎对他笑了一下：“我们回去吧。”

    谢怀昌脸上有愧疚之色浮现：“大嫂，实在是对不住……”

    吴心绎摆了摆手：“不能怪你，是我多事了，我只是想确定我爹平安，他没事就好。”

    谢怀昌赶紧点头：“你父亲平安的很，大嫂请放心。”

    吴心绎还有点心神不宁，扶着门框的手捏的关节泛白，她又对谢怀昌笑了笑，低声道：“我去收拾东西。”

    谢怀昌点了下头，又叮嘱一句：“请务必快一点。”

    他们原就没带太多东西，因为吴心绎喜欢轻装简行，因此打的主意都是不够现买。她回房看了一圈，觉得着实没什么好带的，不如就放在京城，下回来住时也能方便一些。

    谢怀安无可无不可，她不想收拾那就不收拾了，张佩兰慌慌张张地拿了一些点心水果来打包，给他们带在路上吃。

    李夫人抱着吴心绎哭了一场，本来这家里能给她撑腰的就没什么人，眼下吴心绎又要走了。谢怀安和谢怀昌在外头等的心急如焚，到底还是张佩兰看不过眼，阴阳怪气地说了两句，吴心绎这才被放行。

    她出门的时候张佩兰一直送到大门口，吴心绎表情尴尬，嗫嚅着请张佩兰多让让李夫人，后者笑眯眯地将这话混过去了，吴心绎看得出来，却又不知道该怎样跟她要这个保证。

    况且保证了也未必有什么用，发誓不过嘴皮子一碰，食言也不必这复杂多少，与其要张佩兰的保证，倒还不如叮嘱吴佩孚多多善待李夫人。

    小汽车已经等在外面了，谢怀昌盔甲鲜明，还特意带了军官证。他们从街上过，入目皆是一派荒凉，死尸都没有人收敛，商铺关门住家闭户，只有几个警察或兵在街上驻守。

    吴心绎趴在车窗上看着一切，一整路都一言不发，她的手被谢怀安捏在手心里，腻的全是冷汗。

    谢怀昌亮明身份，将车直接开到月台底下，他们没有带多少行李，因此行动也方便，要先坐车到天津，从天津去上海，再从上海返回镇江。

    谢怀昌在车厢前与他们道别，月台上挤满了人，因为各个都想往出逃，而且目的地都是天津，但其实天津也并不太平，京城闹这一场兵变早就惊动了外国大使馆，以日本打头，每个国家都在调兵，所幸他们只是在天津转车，并不落脚。

    “你考虑考虑，辞官吧，”谢怀安对谢怀昌道：“回家来帮我，或者另谋一份教书先生的差事，镇江文理学院要开课了，你可以去教英文，若实在不情愿，也能去上海和玉集大哥搭一伙，你知道他在做什么。”

    谢怀昌没料到他会突然说出这番话来，想必是已经考虑了几日，他向谢怀安微笑了一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马革裹尸当自誓；蛾眉伐忤休重说。”

    谢怀安握着他的手好一阵没松开，只是举起另一只来在他肩上拍了拍：“保重，若要什么，就跟我说。”

    谢怀昌笑意加深：“那我就不客气了。”

    谢怀安回道：“不必客气。”

    他们离开的第二日，各国驻北京大使在英国使馆内开会，确定了一系列出兵计划，一时间京津地区洋人不断，车来车往，每个国家都紧急抽掉了二百人如京，代替北京警察巡逻市区，大有接管京城之意。袁世凯迫不得已，向各国大使馆发表照会，再三强调京城事态在可控范围内，各国与前清签订的条约，民国政府依然会履行约定。

    丢掉的土地就这么丢了，该乱的地方依然还那样乱着。兵变之后，身在武汉的黎元洪发表声明，说舍南京不至乱，舍北京必至亡，这句话一下在全国引起风波，南京议会原本就因定都一事矛盾重重，这样一个闹更加不可收拾，捡回一条命的几位特使专员狼狈南归，对北京兵变的描述也使那些“北派”坚定了决心。十日后，袁世凯便在京城正式宣誓，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了。

    婉澜从上海回镇江老宅，陈暨特意抽空送她，因为她怀了身孕，这个喜讯一下冲淡了府中沉郁肃穆的气氛，使得人人都忙了起来。大小姐原本的住处要打扫干净，收拾的更加舒服合意，秦夫人亲自操办的这件事，就连帐子的颜色都是她亲自选的。

    婉澜比出嫁前丰腴了一些，也有可能是怀孕的缘故。发现的时候才两个月，正是胎像不稳的时候，陈暨又没有伺候过孕妇，再加上他本就事务繁忙，原想将她送去扬州，但又听说女人孕时正是脾气古怪的时候，与婆婆同住只怕要生嫌隙，虽然婉澜眼下还没有显出古怪脾气来，但有心提防总是不错的。

    “这孩子若是能赶在民国元年出生，也是个好福气，”谢怀安道：“与新国家同岁。”

    婉澜将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嗔怪道：“我才不要让我儿与新国家同岁，新国家能活多久还不知道呢。”

    谢怀安被吓了一跳：“你也真敢说！”

    婉澜惬意地靠在贵妃椅上，哼了一声：“开头就带着灾祸气，京城半城戴孝，大总统还能安心任职，只怕南京那边算盘落空，要有人不同意了。”

百三二。心机

    婉贤下了学才回府来的，与徐适年一起，两人都神色不豫。她已经升入中学堂了，如愿以偿，反倒没那么大的劲头，去学堂还得吴心绎每日催着。

    她没记住今天是婉澜回来的日子，咋一相见，先惊再喜，叫了声“阿姐”就飞扑着过去，要往婉澜怀里扎。

    陈暨伸手把她挡在一边：“你大姐有身孕，要当心她，别一天到晚莽莽撞撞的。”

    婉贤这才想起来婉澜回府的原因，当下又尖叫了一声：“姐姐，你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吗？我可以摸一下吗？”

    婉澜将两只手打开：“才两个月，你摸也摸不到什么。”

    婉贤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她腹部，屏息凝神地感受了一会，慎重道：“阿姐，你好像饿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吴心绎便起身去膳房给婉澜端汤。这是秦夫人早就吩咐了的，说女人有身子易饿，让小厨房煲汤，十二个时辰都不能断火。

    婉澜可从没受过这么隆重的待遇，感觉全府上下都为她一人兴师动众，她赶紧招呼吴心绎：“才吃了饭来，哪有这么容易就饿了，蓁蓁坐下，不用端。”

    吴心绎已经走到房门口了，闻言笑道：“兴许闻见香味就饿了呢，我先给你端来，你再决定喝不喝。”顿了一下，又对徐适年道：“徐先生也来了，我给你也端一碗吧。”

    躺在贵妃榻上的婉澜这才看到站门边的徐适年，被惊了一跳，赶紧坐起来：“存之来了，我竟没注意到，真是失礼。”

    徐适年笑着走过来，在陈暨身边坐下：“你现在可是众星捧月，瞧不见我一个小星星也是正常。失礼的是我才对，这样的喜事，我竟是空手来的。”

    婉澜摆手道：“嗨，再客气就生疏了。你今日怎么过来了？”

    徐适年瞧了一眼谢婉贤：“你问她呀。”

    婉贤的脸一下子挂了下来，抿着嘴不说话了。镇江文理学院开课后，徐适年便被调去新闻系任教，离开了婉贤所在的学堂，平日里也只是偶尔为婉贤补习英文。今日却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要让徐适年因为婉贤专门跑一趟。

    “前几日教她化学的王先生便告诉我，说这姑娘上课的时候有些走神，今日我特意去她教室里敲了一下……”徐适年从提包里拿出一本书来，递到婉澜跟前：“课本下面压着这个呢。”

    婉澜接过来一看，原是简氏的《傲慢与偏见》，还是原文版的。

    婉贤已经将头扭过去了，听着姐姐翻了几页书，猜想她一定瞧见了自己在书眉上写的批语……便将脸扭得更厉害了。

    婉澜将那几行字看完了，又向后翻了翻，将她写在书页空白处零零散散的批语一一读过了，轻轻叹了口气。

    “不喜欢学化学吗？”

    婉贤没吭声。

    婉澜也不强迫，转头又对徐适年微笑：“真是辛苦你了，都已经不教她了，还要随时操心着她。”

    徐适年道：“好歹曾经教过，而且这些原文书也是我拿给她的，我要负连带责任了。”

    婉澜又将书卷起来翻了一遍：“我看她洋文水平已经很不错了。”

    徐适年点了下头：“基本的书写表达已经没有大碍，只是英文到底只是诸多功课其中的一门，偏科可不是好现象。”

    婉澜无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教育婉恬，便点头附和了徐适年的话：“你说的极是。”

    徐适年又道：“我听教育界的朋友说，京师大学堂要引入西方大学制度，正式对社会招生了，这可是国内数一数二的高等学府，正合适阿贤去涨涨见识，开拓眼界，眼下这么偏科可不太好，门门功课都学全了，到时候才有选择的权利。”

    一直没出声的婉贤忽然道：“我不去京师大学堂，我留在镇江就很好。”

    徐适年笑道：“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民国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去那所大学里读书。”

    婉贤执拗道：“我就是不想去。”

    婉澜打断她：“怎么是你想不想呢？若有这个能力还是要去的，你瞧徐先生是美利坚的名校毕业，见多识广，谈吐就不凡，你考不上他去的那个名校就罢了，若是连京师大学堂都考不上，可真是丢了他当初教你的一番苦心。”

    婉贤皱着眉，又不说话了，吴心绎正好在这个当口端了汤过来，一小盅，还拿了几个碗，口中笑道：“让你们沾沾咱们大小姐的光，也混一碗汤喝。”

    那汤是青笋和火腿煲出来的，一掀开盖子便香味扑鼻，婉澜倒是不饿，但馋虫已经被勾起来了，吴心绎给她成了半碗，她也没推辞，一勺一勺地喝尽了。

    “被你害惨了，蓁蓁，”她将空碗递给陈暨，转头对吴心绎抱怨：“晚上的大宴都吃不了多少了。”

    “正好将你那一份省出来，给徐先生吃。”吴心绎笑着去问徐适年：“晚上留在府里用膳吧？”

    徐适年也没多客气，当即便点头同意了，民国建立后，徐适年在谢家人面前的腰杆子一下硬了起来，因为南京政府对这个家族格外优待，仿佛是因为他当初帮谢家押对了宝。

    徐适年在府里留饭的时候，女眷们已经都不用回避了，人多，更显得热闹，徐适年问候了陈暨和谢怀安的生意一切平顺后，便不可避免地聊到了政府的问题上去。

    文人都爱指点江山……或者说，男人都爱指点江山，桌上的几位有的还身负官职，更加不能例外。谢怀安将京城兵变的见闻详细说了，最后还感叹一句：“听说都能比得上庚子国难了。”

    婉澜道：“若说这真是袁大总统策划的，我倒还真不能相信。”

    徐适年问道：“你好像很崇敬他。”

    婉澜笑了笑：“我都没有见过他，哪说得上什么崇敬，我只是觉得他策划这兵变得不偿失罢了，你看，现在京城闹成这个样子，不知道要缓多久才能缓过气来那京城可是他自己的老巢，这么折腾一番，难道对他有好处？”

    徐适年道：“他不也是如愿留在自己的老巢里了吗。”

    婉澜又摇头，陈暨便接过她的话来，道：“阿澜的意思是，他就算去了南京，也未必会被束缚住手脚，南京政府本就因定都一事吵得不可开交，那里又不全是孙先生的心腹，他若有心想分化他们，易如反掌。”

    徐适年怔了一怔，脸上现出思考的神情：“我倒没想到这一点……”

    谢怀安道：“我听了个传闻，说南京议会最终同意定都南京，是因为黄克强威胁了他们的身家性命。”

    徐适年大吃一惊：“这是谁说的？”

    谢怀安摊手道：“北京已经全知道了。”

    婉澜笑盈盈道：“瞧瞧，这就是手段，大总统连南下的路线都订好了，却赶关头传出这样的事情，高下立判。”

    谢道中忽然开口：“大总统在北京上任，那南京的议会怎么办？”

    徐适年回答道：“下个月就迁到北京去。”

    谢道中慢腾腾地笑了一声：“袁世凯连清帝都能赶下台，岂会怕小小的南京政府？他若真不想下，只需一个‘不’字，何必搞一出兵变来唬人，我看这事情未必是他决定的，但一定是他身边的人下的令。”

    谢怀安赶紧道：“是，我岳父也说是大公子下的令，他没见过大总统本人，所以不好说这究竟是谁的主意。”

    谢道中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行了，不讨论这个了，横竖大局已定，说来说去也没什么用。我看定都北京就很好，南方沿海，有天然屏障，倒是北疆自古以来就是心腹大患，当年明成祖迁都不就是为了守北方国门么。再说国都没统一，你们这帮文人就迫不及待地开始算政治账了，怎么，亏待了你们没有？”

    这话说得严厉，徐适年不免有些讪讪的，况且桌上只有他自己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文人，使他觉得谢道中这话像是在专门针对他，当即便笑了笑，再不提相关话题了。

    桌上寂静了一息，谢怀安左右看了看，主动对陈暨道：“对了，玉集大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纱厂那边康利谢这个名字我不想用了，横竖和康利洋行也再没什么牵扯，总是占着人家的名字不太好，我拟了个几个新名字，觉得不错的有个‘新达’，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含义直白朗朗上口，可以用，”陈暨道：“最近销量怎么样？”

    “没有以往那么好，但还能勉强维持，”谢怀安道：“各家洋行又以外国货为主了，我只能走中国洋行的渠道。”

    “洋人开始往中国倾销商品了，”陈暨冷笑了一声：“真把中国看成金山银山了，时不时就来捞一笔。”

    谢道中又开口：“民国造不起自己的工业体系来，发展国力就是个空口话，共和又不是万能的。”

    “是，当务之急得让资本都留在国内，”陈暨道：“怀安，我这两天想和上海一些同行们发起一个活动，号召大家抵制洋货，你不是实业协会的会员吗，你看能不能从政府那边争取点支持来？”

百三三。女人事

    膳后男人们留在三堂喝茶，女眷便聚到婉澜房里说话，秦夫人也在，问她身子上的事情，又唠唠叨叨说了好多要注意的话。

    “我现在记性不好，母亲说这些，十句有九句都记不住，”婉澜含笑道：“不如事到眼前了再细说。”

    秦夫人笑起来：“是，女人怀身子是是要变笨一些的，生完孩子都得好久才能歇过来呢。”

    婉恬便道：“这下可坏了，听说阿姐一直在帮玉集大哥打理生意上的事，若脑子变笨了，玉集大哥岂不是要痛失臂膀？”

    “哪有那么夸张，只不过是我整日里闲着无事，去找点活干罢了，”婉澜道：“帮是帮不上的。”

    陈暨名下一间影院一家电影公司，都不过是用以掩人耳目，他真正的生意婉澜插不上手，也不赞同他将此作为支柱，只好尽力经营明面上那两家铺子，想让它们发展成为产业。陈暨先头还不敢让她放开手脚折腾，很是小心地跟着看了十几日，待一月过去，果然有所收效之后，才真正撒手不管了。

    秦夫人说她：“安心相夫教子就是了，瞎折腾什么。”

    婉澜道：“这不就安心养胎了么，等孩子生下来又得忙他，那还有时间瞎折腾。”

    秦夫人道：“阿暨将你送回来，他自己返回上海去？”

    婉澜点了下头：“他那边离不开人吧。”

    秦夫人向她跟前凑了凑：“他身边有人吗？”

    婉澜一怔，下意识摇了下头：“还没有，母亲的意思是……”

    秦夫人道：“我看倒不如让立夏跟着他回去，伺候起居，到底是你身边的人，比外头找来的不更放心些？”

    婉澜没说话，婉恬便赶紧道：“母亲这是干什么呀，澜姐姐刚有身孕，您倒操心起给姐夫纳妾的事来了。”

    “什么纳妾，立夏原本就是给姑爷准备的人，”秦夫人道：“给不给名分，不还是得看你大姐的意思？”

    婉恬道：“那这么说，仲秋也是给我丈夫准备的人了？”

    秦夫人理所应当地点头：“那不然呢？要让你这头生了孩子，那头就喝新人茶吗？”

    婉恬没再说话，但脸色已经明显不豫了，秦夫人跟她说这些，代表着她的婚事已经被提上日程想想也该提上日程了，她比婉澜小不了几岁，眼看也快要二十了。

    室内静寂了一息，吴心绎在这片静默中变得脸色苍白，她从不知道大户人家这些隐秘的后院规矩，嫁来的时候也没有陪嫁丫鬟，但秦夫人连姑爷都会顾及到，又怎么可能忽略了自家儿子，她没有准备，但恐怕秦夫人一早就准备好了。

    婉澜看到她脸色不对，心里也能七七八八猜到原因，却碍于秦夫人在场而不好直接提出来，便随口扯了个话题，想将这件事翻篇翻过去。

    “阿恬，”她唤了一声：“方才人都在，我不方便问，眼下可都是自家人了，你来说说吧，是怎么一回事？”

    谢婉贤还想跟她装傻：“什么怎么回事……”

    “《傲慢与偏见》是怎么回事，”婉澜道：“当初没送你去读学堂的时候，天天闹着要去，现在去了，又在课上看小说。”

    婉贤皱起眉头，哼哼唧唧地说：“我不喜欢学化学，我学不懂。”

    “学不懂可以问，怎么能不学呢？”婉澜也皱眉头：“要实现不想学，那就回家来嫁人好不好？你这年纪也该说亲了，正好跟你二姐一起说。”

    婉贤赶紧摇头：“这就学，一定好好学。”

    姐姐们都笑了起来，秦夫人还在她脑门上戳了一把：“陶姨娘前不久还提醒我上心你的婚事，求我给你寻个有名望的好婆家。”

    婉贤赶紧腻到她身边去：“母亲开恩，我再不敢了，一定好好学。”

    婉恬也接话：“你若能考上京师大学堂，去到京城读书去，母亲就不得不给你开恩了。”

    婉贤立刻点头如捣蒜：“我一定考得上，我只是舍不得父母亲和哥哥姐姐们，才不愿意去京城的。”

    婉澜只是笑，也没说话，等更深秦夫人要回房了，才独独将婉贤留下：“你很崇敬徐先生吗？”

    婉贤听懂了她想问什么，还没张嘴，自己先红了半张脸：“是……是很崇敬他……”

    婉澜又问：“你不愿意说亲，不愿意去京城，都是因为他？”

    婉贤头低的更狠，半晌没动静。

    婉澜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扭捏什么，咱们姐妹里私下说话你还害羞？”

    婉贤细声细气道：“从没有人问过我这些，我……我当然要害羞了……”

    婉澜笑了笑：“你今年都十六了，都怨咱们家女孩子说亲晚，不然你这会恐怕孩子都怀上了。”

    婉贤抱怨道：“大姐姐嫁了人，嘴上都没看门的了，什么话都说。”

    婉澜斥道：“别想转移话题，究竟是还是不是？”

    婉贤脸又红了：“那你……不都看出来了么……”

    婉澜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你还当真是……我还以为是我多想了，毕竟你们年龄差着这么多……阿贤，徐先生今年都快四十了！”

    “四十又怎么了，”婉贤不以为意道：“他不还没娶妻呢么。”

    婉澜好一阵子没说出话来，陈暨赶这个当口回了房，瞧见相顾无言的两个人，被唬地怔了一下：“怎么了？”

    婉贤将这个秘密说出来，心里仿佛一下子松快了似的，对着陈暨嘻嘻而笑，还装模作样地行了个万福：“没什么，姐夫回来了，我就不吵你们啦，姐姐晚安！”

    她像个小鹿一样蹦跳着出去了，还不忘帮他们关上门，陈暨呵了一下手凑到暖盆边，笑着摇头：“大姑娘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玉集，”婉澜将脸转过去看他，表情复杂，语气游移：“如果你有个女儿，等着女儿将来长大，瞧上一个比他大三十岁男人，你当如何？”

    陈暨倒抽一口凉气：“阿贤？”

    婉澜点了下头。

    陈暨继续震惊着：“她瞧上了谁？”语毕不等婉澜回答，便自顾自接道：“徐存之？”

    婉澜苦笑一声，又点了下头。

    “你们家的姑娘也当真是厉害，”陈暨笑道：“二小姐看上洋爵士，三小姐心慕革命党，顺顺利利门当户对嫁人的反倒是你你可真好命。”

    婉澜笑眯眯道：“那是自然，我面相就带着福气呢。”

    陈暨笑起来，用暖热的手来摸她的脸，又低下头去亲吻了一番：“不用担心，我看徐存之对阿贤倒是光风霁月，磊落的很，他心里应是没什么想法的，况且他说没有妻妾就真没有了？兴许只是不愿据实相告罢了。”

    婉澜只顾着着急，倒是没想到这一点，被他劝了两句又高兴起来，起身过去替他宽去外袍：“你那个商会的事情，怀安要参加吗？”

    “他上心得很，”陈暨站的离她远了一点：“我身上寒气还没散尽，当心过给你。怀安过些日子要去一趟上海，打算趁这个机会将西药房开起来，我想引荐他入商会，以后场上行事更方便些，我也能跟着受益。”

    他说口中的商会正是去年在上海成立的，由商界爱国人士牵头成立，陈暨算是最早被邀请的一批成员，名叫中华国货维持会，还有个十六字口号：提倡国货，发展实业，改进工艺，推广贸易。

    这次抵制洋货的活动依然是由这个维持会牵头，联合上海的其余各个大小商会一同发起，地址选在了新开业的一家华粹国货公司，与谢家纱厂也有生意往来。

    陈暨将这件事告诉他没两天，南京政府便颁布了《中华民国临时约法》，赋予国民自由经营资本企业的自由。前清留下的官办实业或官商合办的实业单位借此机会脱去了官的帽子，彻彻底底专程私营了，张謇正是其中之一。

    谢怀安打消了扩大生产的心思，将准备的资金一部分投在了西药房上，另一部分用来购买黄金，有风声说民国政府要发行新纸币，但形势动荡至此，纸币总不如真金白银更让人放心。

    陈暨不能在镇江逗留太久，他手上似乎还有一桩挺着急的事情要处理，只住了两个晚上便要回上海，谢怀安与他同行。两个有夫之妇在府门前各自送别各自的丈夫，陈暨叮嘱了婉澜几句，忽然看了一眼谢怀安夫妇，对婉澜低声道：“我看你不妨教教弟妹生意场上的事情，太太外交也是很管用的。”

    婉澜是经常陪陈暨应酬的，因为不带女眷的酒场总是会被安排在秦楼楚馆里，婉澜嘴上说着不在意，但心里多少有些瞧那些女人不起，不愿让陈暨去那种地方逢场作戏。这么一来二去，倒是认识了上海商界不少人的太太，偶尔也能帮陈暨一点小忙。

    太太之间的交往又不同于妯娌了，若在分细一点，官太太和商太太之间还有区别，两者虽说都爱谈些烟花脂粉，但官太太之间的交情更偏向于通过这位太太去认识她丈夫，好为自己的丈夫谋一个帮手；而商家太太则是攀比成性，偶尔还要聚在一起骂骂家中艳妾，再讨两个生儿子的秘方。

百三四。忠诚

    立夏到底没有被陈暨带走，因为婉澜压根没有对陈暨提过此事，秦夫人倒是暗示了两句，也不知陈暨是真没听懂，还是装作没听懂。

    吴心绎很开心这个结果，兴许是从婉澜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希望。但秦夫人却说：“别因为他表的这点忠心而沾沾自喜，等你将孩子平安生下来而他没有领回新人再高兴不迟。”

    婉澜笑嘻嘻道：“家里父亲的两位姨娘原先都不是您的丫头，不也没出什么事么，他这忠心若是能坚持到底那自然好，可要真领了人回来，我应着就是了。男人要纳妾，岂是放个丫头在他身边就能防得住的？”

    吴心绎忍不住问道：“他纳妾，大姐就不生气？”

    婉澜反问她：“生气有什么用？生气他就不纳了？”

    吴心绎笑了笑，嘴上没说话，但心里却悄悄想，倘若谢怀安在她怀孕时纳妾，她定要闹个天翻地覆……不，不仅是怀孕时，这辈子他都不能纳妾，他明明亲口许诺过，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谢怀安去上海，自然住在陈暨家里，晚上往镇江打电话时，吴心绎便趁机问他有没有在上海发现陈暨有什么交往过密的红颜知己，谢怀安一听就知道她鬼鬼祟祟的用意，不由道：“阿姐都还没你上心。”

    “阿姐当然不上心，她可是眼睁睁看着母亲一路和妾室斗智斗勇来的，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吴心绎不满道：“怎么你们男人都要纳妾，那媳妇儿在家里给你们过鬼门关怀孩子，还得特意先准备好妾了，这都是什么道理！”

    谢怀安无奈道：“你瞧瞧，你着急什么，玉集大哥又没纳妾，况且你母亲不也在和妾斗智斗勇呢么。”

    吴心绎哼了一声：“他万一想呢？就是因为我母亲和妾斗智斗勇，还没有都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日子，才不希望大姐过这样的日子。”

    谢怀安默了一默，放柔了声音：“玉集大哥从未想过纳妾，你放心吧。”

    吴心绎低低“嗯”了一声：“那就最好了。”

    谢怀安又道：“我也不会。”

    电话这头的妇人无声微笑起来，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那就最好了。”

    谢怀安在上海一直呆到了三月下旬，归期还总是一再推迟，看来三月是回不来了，少说要拖到四月去……唔，若按民国的历法，应该是五月底了。自民国建立这五个月里，国内的确是安生了不少，京城慢慢复建起来了，商铺也相继开业。没了隔三差五地起义动乱，升斗小民也开始安安分分过自己的日子，种东家的地交自己的粮似乎与前清爱新觉罗当政时并没有很大的区别。

    但对于各地的官老爷来说，却有一阵不太能习惯新政府的到来，袁世凯就任后下令前清各级官员照旧，那些地方官倒是成功保住了自己的顶戴花翎，却不得不开始适应新政府的各项要求。

    首先是各人的官称都换了，前清官场上通行的礼节全废，各省以当兵的都督为大，文臣反倒低了下去。再加上南京政府随着《临时约法》颁布，又有好一批政令随着发到各省：开设新衙门，兴办新学校……谢道中忙的连午饭都不在府里吃了。

    京城里前清留下来的两所学校，京师大学堂和清华学堂相继复课，都改了名字，一个叫北京大学校，一个叫清华学校，都请了有名望的鸿儒做校长。北京大学校的校长是严复，曾经与日本已故前首相伊藤博文做同窗，连他都赞不绝口的人物；而清华学校的则是唐国安，前清第二批官派出国的学子谢道庸还在京城见过他呢。

    徐适年又来府里了，因为他想将谢婉贤推荐去北京大学校读书，这件事不能不和谢家人商量，包括她将来要读的专业都得取得他们的首肯。

    他去到府里的时候，整赶上谢府分发本月例钱，这件事头两年是秦夫人在做，吴心绎跟在一边学，如今婉澜回来，秦夫人便丢给婉澜，叫吴心绎依旧跟着一边学。

    婉澜倒没觉得有什么，但吴心绎心里却有些不舒服，她嫁进来快要两年了，在内府真正做主办的事情只有放老仆人买新丫头那一回，她自问那件事办的还算漂亮，秦夫人明明也满意，怎么就是不肯放手让她独立处理些事情呢？

    但这些话她都憋在心里了，谢怀安不在，她也没法跟旁人发这个牢骚，前头雨水的事情让她连身边的丫头都不敢相信，只能尽力压住心里的不悦，粉饰太平。

    婉澜在内书房里听账房先生报账，吴心绎就在她身边坐着，发觉那些老仆人对婉澜的态度比对她尊敬许多，又是一阵不高兴，忍不住想是不是这个家的人还没有认可她做这个大少奶奶。

    婉澜倒是挺注意维护她，账房报一项，她听了没问题，也要再问一句吴心绎的意见才能敲定，但吴心绎总觉得这只不过是走个形式，就算她有异议，婉澜也会说服她……况且她还没有异议。

    徐适年在这个当口被丫头领着走进来，先向两位太太问好，婉澜笑着指她，对吴心绎道：“当年他叫我屏卿，现在倒成了陈夫人了，真可怕。”

    吴心绎跟着点头：“我可从没有被人叫过谢夫人，咋一听，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徐适年在两人对面落座，闻言笑道：“那我多叫两声谢夫人，让你先习惯习惯。”

    婉澜吩咐丫头给客人上了茶，问他道：“你怎么这个点过来了？不上课？”

    “今天上午都没有我的课，正好过来把正事说了，”徐适年道：“我想给北京的严校长写信，推荐阿贤去京城读书，来征求征求你的意见。”

    婉澜愕然道：“她今年才十五岁，就能读北京大学校了？”

    徐适年道：“以阿贤在文科上的知识储备量，得一个入学分数是不难的，那就不如趁年轻提早读了，将来想要进修，就不存在年龄上的难处了。”

    婉澜道：“可她都没有中学堂的毕业证书啊。”

    “今年七月份就能参加结业考试，”徐适年道：“只需要补一补理科，得一个文凭还是没问题的。”

    婉澜想了想：“那这么说，她去京城就只能读文科了？”

    徐适年点了下头：“怎么，文科不好吗？”

    婉澜犹疑道：“倒也不是，只是她读了文科，以后能去做什么呢？”

    徐适年似乎从没想过她会问这个问题，不由一怔：“这个……能做的还是很多吧，若是读新闻，可以去做记者，若是读文学，也可以当老师。”

    婉澜瞧着他，以开玩笑的口吻道：“我今日可算知道为人师表的含义了，徐先生，你有多少学生，每个都得这么操心？”

    徐适年道：“那倒不至于，只是阿贤是我鼓动去上女学的，她若在我眼皮子底下半途而废了，岂不是对不起你们？学堂里可没教嫁人注意事项，只怕将她心气学高了，以至婚姻不幸呢。”

    婉澜笑了笑：“说到婚姻，我似乎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尚未婚娶？”

    徐适年点了下头：“是没有，怎么，你也要来关心一番我的婚事？那还是别费这个心思了，我眼下没有成婚的打算。”

    婉澜道：“男儿先成家后立业，你拖到这个年龄，算怎么一回事呀。”

    “太太！”徐适年跟她讨饶：“你成了婚，反倒婆婆妈妈起来了，咱们就好好地说阿贤的事情吧。”

    婉澜又扭头去对吴心绎笑：“我关心他两句，他倒还不耐烦了，罢罢，权当我做了一回吕洞宾。”

    吴心绎一直没出声，她在悄悄观察婉澜待人接物的言语以及姿态习惯，她在椅子里完全是放松的，显出一种懒洋洋的意味来，说起话来也是慢慢的，反倒有种从容不迫的意味反观自己，腰杆笔直上身挺立，膝盖并拢侧向一边，沿着椅子边坐了一点点礼节仪态都够了，可总差着那么点当家话事的意思。

    婉澜将头扭回去，又瞧着徐适年：“你这个想法，和阿贤讲过了吗？”

    “提过一句，但还没有详细说，想先来听听你的意见，”徐适年呷了口茶，问道：“你意下如何？想让她读什么专业？”

    “我想有什么用，还不是得看这位小祖宗的意思？”婉澜道：“不过我想着，她兴许想要读新闻。”

    徐适年皱了皱眉：“哦？她对新闻感兴趣？”

    婉澜又看了看他：“兴许吧。”

    学堂里前几日测验，今日发了成绩下来，谢婉贤回家的时候蔫头蔫脑，一见就知道分数不尽如人意。

    吴心绎先悄悄问了一遍，婉贤想拉她做个帮手，便一五一十据实相告了，最后可怜巴巴地求她：“嫂子在大姐面前替我说说好话吧。”

    吴心绎故意板起脸：“你这么怕她，就不怕我其实才是更可怕的那个吗？”

    婉贤道：“大嫂肯定舍不得训斥我，这我知道，但我大姐就不一定了，你看看她，她什么事干不出来啊。”

    吴心绎笑了，没再说话，心里却道我哪里是舍不得训斥你，我明明是不敢训斥你。

百三五。小姑娘

    婉澜拿了婉贤的卷子来看，文科是高分，没什么好看的，理科看了也不明白，就连训斥都无从谈起，只轻轻地叹一口气，将卷子放到一边：“今日存之还来寻了我一趟，说要将你送去北京大学校读书，问我想让你读什么专业。”

    婉贤丧气道：“我考不上那个学校，也不想让他写信推荐，走特殊渠道入学，阿姐，我还是待在镇江吧，去文理学院读个新闻，然后到报社去做事。”

    婉澜便问她：“因为徐先生读的新闻，所以你也想读新闻吗？”

    婉贤没说话。

    婉澜又问：“除了新闻，你还喜欢什么别的吗？”

    婉贤低着头想了想，黯然道：“我也不知道，如果非要选的话，那外国文学也不错，我喜欢看洋文小说……可是阿姐，我学这些有什么用呀，只能自娱自乐罢了，国家都成这个样子了，我却只想着自娱自乐。”

    “你心还不小，国家成哪个样子了？”婉澜笑了起来：“那你觉得学什么有用？”

    婉贤咬着嘴唇，眉心紧锁，看起来心事重重：“我也不知道学哪个有用。”

    “你若是能学好了，哪一门都有用。”婉澜从贵妃榻上站起来，立夏赶忙来扶她，婉贤瞧了瞧，也赶紧凑过去扶着她的另一只手，口中还道：“姐姐当心！”

    “去去去，”婉澜将她们两个驱散了：“干什么呀，这才两个月就这样，以后显怀了是不是要供起来？”

    她边说边向外走，婉贤又跑去给她推门，笑道：“那可不得供起来，你看看家里现下都紧张成什么样了，托你的福，我前天晚上半夜饿了，居然能从小厨房分一碗热汤喝，瞧火的丫头还紧张兮兮地叮嘱我尝两口就行了，万一你晚上要，就没了。”

    “乱折腾，我睡得早，都是一觉到天亮，哪会半夜要东西吃。”婉澜迈过门槛，又道：“别打乱话题，我方才还没说完呢，咱们家不等你挣那仨核桃俩枣的补贴，你就选个你喜欢的认真学便是了，也不用想着学哪个有用，你能学好了，哪个都有用。”

    婉贤叹了口气：“要不我跟着二哥去当兵吧，保家卫国。”

    婉澜“嗤”地笑了一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想一出是一出，当年闹着要上女学，现在如愿以偿了，又要去当兵，你这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你二哥才不要你。”

    婉贤叹了口气，老气横秋道：“现在国家就要御敌于国门之外，我在家里成天念一些风花雪月又有什么用呢？我看国家也是拎不清，就应该多培养军队士兵才对。”

    “就你拎得清，好了吧，”婉澜道：“姑娘，你真应当去开开眼界，见见民生疾苦，你如今的言论简直就是‘何不食肉糜’。”

    婉贤不服气道：“我才不是，我听了我们学堂里女先生讲了。”

    “她讲的是她看到的，她理解的，你都没有见过，就这样贸贸然把别人的观点理解成正确，难道不觉得气虚吗？”婉澜瞟了她一眼：“你说国家要御敌于国门之外，所以要培养士兵，那我问你，枪炮从哪来？**从哪来？”

    婉贤果然被问住了，嗫嚅道：“以前怎么来的……现在就怎么来呗。”

    “以前是买的，”婉澜道：“和别人打仗，还要从别人手里买武器，这仗怎么可能打赢？况且那钱是生生不息的吗？”

    婉贤道：“可就算这样，那我念个文科也没什么用处啊，我又学不会理科那些东西……我太笨了。”

    婉澜道：“那你说徐先生念的是不是文科？他有没有用处？”

    婉贤想了很久，一直走到三堂里，才低声回答她：“我不知道，其实我没有看出徐先生的用处。”

    婉澜竟然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因为她也并不知道徐适年究竟在革命党里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只好道：“你不知道，怎么不去问他呢？”

    婉贤道：“还是等我明白一些再说吧。阿姐，你说去北京读书的事情，我觉得我考不上，我知道自己的斤两，况且我没什么能学的，我都不知道我应该学哪一科，我喜欢的净是些没用的东西。”

    婉澜暗暗觉得心惊，这小姑娘向来有自己的想法，并且在打定主意的时候从不会被外人轻易说服，而今她忽然对自己下这样的评语喜欢的净是些没用的东西，不就是在说她自己也是个没用的东西吗？

    婉恬已经在堂里坐着了，她手边搁了一盘蜜渍梅子，正吃得不亦乐乎，看到婉澜姐妹进来就赶紧招呼：“来来来，小厨房特意腌的，咱们沾沾大小姐的光。”

    婉贤欢呼一声，松开她跑过去了，言笑晏晏，一点都看不出方才压抑消沉之感。这令婉澜更觉得担心，并且伴有一种岁月如梭的恍然：在小的孩子也会长大，会隐瞒她觉得不好的情绪，会对家人报喜不报忧。

    她在晚膳后又将婉贤叫到房里：“我觉得好学校还是要试一试的，阿贤，你不愿意说亲嫁人，就得自己获得独立生活的能力，别急着想自己到底喜欢什么以及这东西有没有用，世界这么大，你才这么小，你都没有看过世上的大部分东西，怎么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婉贤抿了抿嘴唇，道：“我尽力试试吧，可不必急在今年，我想把中学好好读完了，再说参加北京大学校入学测试的事情。”

    婉澜便道：“你好好学，切莫再在课上看小说了，你那本《傲慢与偏见》我替你放着了，等你毕业了再给你。”

    她让婉贤自己去将这些打算和理由说给徐适年听，婉贤便利用中午午休的时间到镇江文理学院去寻他，她敲了敲门，听见徐适年在办公室里打电话，便规规矩矩地站在外头等一阵。

    有一两句话或几个词模模糊糊地传出来，均是些“北京”、“南京”、“参议院”之类的，婉贤将那些词汇拼在一起，拼出的句子也是杂乱不全，只能见到徐适年神情格外严肃，似乎是出了什么事情。

    她被获准进屋时便问他：“先生怎么了？”

    徐适年从不会在她提出的问题上糊弄他，若是可以说便明白说，若是涉及机密或他自己不想讲，也会直截了当的告诉她：“有点事情，现在还没有处理好。你怎么来了？”

    婉贤道：“澜姐姐叫我把我关于北京大学校的决定告诉你，先生，谢谢你为我准备的路，但我想按正常流程取得中学毕业书，然后按正常流程参加那边的入学测试，如果能顺利考上当然好，如果考不上，也不必勉强。”

    徐适年抿着嘴听完，先向她微笑了一下，才道：“好，如果是你自己的意愿，那就这么做吧。”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婉贤不想这么快告辞，于是没话找话说，将自己这么打算的原因也告诉他。徐适年没表现出什么高兴或是遗憾的情绪，只是将他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如果这是你自己的意愿，那就这么做吧。”

    他明显不想多谈。

    婉贤晚上回家的时候得知了国务总理唐绍仪辞职的消息，他三月十三日才刚上任，只做了三个月的总理便要下台，可京城的人还说，这短短三个月，已经将他与袁世凯几十年累积的感情挥霍殆尽了。

    唐绍仪曾经做过袁世凯与南京政府谈判时的全权代表，还由孙文亲自监誓，加入中国同盟会，可以说，由他来做新中国第一届国务总理简直再好不过，这位先生博学多才，为人干练，并且也是难得的能同时被袁世凯与孙文同时信任的人。

    但这信任竟然如此脆弱，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谢怀昌在唐绍仪辞职后回了一趟镇江，在府上住了些日子，他已经从京城卸任了，隔两天便要到军官学堂去正式就任教务主任。他离开京城的时候曾经作为唐绍仪的朋友而参与了他的饯别宴，唐的经历使他心惊胆战，因为他也是作为能同时被袁世凯和革命党两方共同信任的人，才得到军官学堂教务处的职位。

    他在家呆了两日，吴佩孚便打电话来了，竟然是叫他不必再去学院，直接到他麾下当个军官，谢怀昌被这个决定弄得满头雾水，不由问道：“这是军部的决定吗？”

    吴佩孚道：“我知道你在新政府的职位已经变了几遭了，兴许这世最后一个。”

    谢怀昌如今已经不太愿意与北京那等权力浮华之地产生什么联系，因为现在京城政坛又是一片混乱袁世凯是要掌实权的，他不愿意作为一个象征，仅仅将自己的雕像摆在桌子上便沾沾自喜。因此新任的国务总理便是原先外交部的总长，曾经被人评价说“谦谨和平而拙于才断”的陆征祥。

    一个比唐绍仪更识时务，更让他喜欢的人。

    当初孙大总统为了防止袁世凯大权独揽，特意在他上任不久退出了《临时约法》，可袁世凯若是能被区区一个约法限的住的人，就不会从一届小小兵卒成为如今的国家大总统。

百三六。主子

    吴佩孚叫谢怀昌不必急着给他答复，好好考虑两日再说，但凡对方说出这话，那十成十是打定了主意，再难更改。谢怀昌听出吴佩孚的这层意思，不由苦笑了一声：“旅长何必说的如此迂回委婉，不如直接下军令。”

    “宁隐，”吴佩孚在那头笑了一声，有些发冷：“若你同我没有什么私人交情，我就不会折腾这一场，将你调到我麾下来。”

    谢怀昌蓦然警觉起来：“什么意思？”

    吴佩孚道：“我总要为我女儿考虑。”

    他没再多说什么，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谢怀昌因此觉得不安，放下听筒就去找吴心绎。

    “你父亲最近有没有跟你说什么？”他闯进婉澜房里将人拽出来，劈头就是这么一句。

    吴心绎慌里慌张地将手腕从他掌心里挣出来：“你干什么呀！”

    谢怀昌双手合十，先跟她道了个歉：“请大嫂恕我一时情急，你父亲最近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他手劲不小，情急之下更是没轻没重，吴心绎揉着自己被捏痛的手腕，被他严峻的语气唬了一跳，顾不上生气先回答他：“没有，怎么了？”

    谢怀昌没有立刻回答，先独自思索了一阵，才道：“他要将我从军官学堂调出来，去到他麾下当兵，我觉得有些不太对。”

    吴心绎道：“怎么，去我父亲麾下当兵，委屈你了？”

    谢怀昌失笑：“没有没有，只是觉得他这个决定有些古怪，一定是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说他要为你考虑，显然是不希望我做错事连累你。”

    吴心绎奇道：“你有什么错事能连累……”她说着，脸色忽然一变，猛地住了口。

    谢怀昌立刻追问：“你想起什么了，是吗？”

    吴心绎将提着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大总统要和革命党翻脸了，你能做的所有错事里，只有这一条会连累到我……和整个谢家。”

    谢怀昌却道：“可我和革命党也没什么交情啊，我只是参加了同盟会而已，唐总理不也是同盟会的人吗？他倒台，总不是因为他加入了同盟会吧。”

    吴心绎看着他，情绪已经恢复了平静：“防患未然总是没错的。”

    谢怀昌苦笑了一声：“那就去吧，让你父亲放放心也没什么大碍。”

    吴心绎数落他：“那你从京城跑回来再跑回京城，图个什么？”

    谢怀昌叹了口气：“本来以为辞了京城那边的事情，就能安心做个教书先生。”

    吴心绎道：“你若只是求个安心，当初就不该去留洋读军校，明明是自己心里跃跃欲试，还要装一副采菊东篱的模样，不诚恳。”

    谢怀昌看了她一眼：“我若是没有留洋读军校，你今日也不会是我的大嫂。”

    吴心绎悻悻道：“那倒是……”

    谢怀昌笑了起来：“所以为了感谢我这个媒人，你也得叫你父亲给我安排个美差。”

    吴心绎却道：“我父亲总不会害你，他给你安排什么你便做什么，不许挑三拣四，否则我就告诉你大哥去。”

    谢怀昌又笑了起来，似乎是由衷觉得开心，笑的没完没了，吴心绎不知道他忽然发的这是什么疯，不由得惊惧地看着他，还向后退了一步。

    他好容易收了笑意，问道：“大哥那边办的怎么样了，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吴心绎道：“说是已经谈妥了，店铺地方也寻到了，要找人来做装潢，斯宾塞爵士可以负责这件事，所以他最近就可以回来。”

    她说着，脸上忽然露出异样的笑意：“这位爵士真的打算向咱们二小姐提亲？”

    谢怀昌道：“我不晓得，你这么想知道，不如去跟大姐打听，乔治是她的洋文老师。”

    吴心绎笑意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敢，我有点儿怵你大姐，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待我还好……”

    谢怀昌安慰她道：“澜姐只是看着唬人罢了，其实脾气没什么，你可以去问她……总比直接去问母亲好吧。”

    “和她脾气没关系，是你们家的儿媳妇可真难当，”吴心绎抱怨道：“她最近在教我看账本，我本来还道一个账本有什么好教的，我在娘家的时候就会，没想到她指着一条普普通通买缎子的账，竟然能说上好大一篇来，什么太太房里每个月要供多少布匹，留出多少银子，小姐们屋里供多少……最可怕的是连你们家其余七个府里都要按季供食材器具，难道他们都不事生产吗？”

    谢怀昌从来没有理会过这些，也没有理会的机会，他还是第一次知道本家要按季给分支供应杂物，不由跟吴心绎一样大吃一惊：“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吴心绎撇了撇嘴：“那你吃的用的穿的都是谁给你操心的？”

    谢怀昌道：“我娘还没去世的时候有我娘，我娘去世之后我还有个乳母，后来再长大一点，就有身边的小厮操心了。”

    吴心绎在他肩上拍了拍：“以后就有我为你操心了。”

    谢怀昌却道：“你操心什么？等几天我就去北京了，轮不上你操心。”

    吴心绎笑眯眯地看着他，张口道：“操心你的婚事。”

    谢怀昌半晌没说出话来，他对成婚这件事并没有多抗拒，自己孤身在外，若是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女人操持家务也是美事一桩，当即便向吴心绎拱手作揖：“那就劳烦大嫂，千万替我寻一个贤惠媳妇。”

    他两人在婉澜绣楼前说说笑笑，稍不注意便得意忘形毕竟早先便熟识。但立夏从屋里出来，礼貌而客气地打断了谈笑风生的两个人，她表情恭敬，却让人觉得有些发冷，斟酌着词句道：“二少爷，大小姐还在等少奶奶呢。”

    谢怀昌和立夏相处久了，知道这个丫头身上学了点婉澜脾气里的傲气，尤其是在斥责比她更低级的丫头时，但她今日将这个态度用在吴心绎身上，就让谢怀昌有些不悦。

    “怎么，我和大少奶奶说两句话都不成了？”

    立夏向他屈膝，一眼都没看吴心绎：“二少爷说笑了，只是大小姐正和少奶奶看账簿呢，不好耽搁。”

    吴心绎觉察出谢怀昌有些动怒，急忙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对立夏笑道：“晓得了，这就回去。”

    谢怀昌伸手在吴心绎跟前挡了一下，盯住立夏道：“大姐叫你来的？”

    立夏愈发摆出一副不卑不亢的神态来：“是，大小姐叫我来催一催。”

    前后的话都是没有问题的，但总能教人觉察出她语言和态度里掺杂着些许轻慢之意，这让谢怀昌想起自己的亲娘，当年她还活着的时候，去长房请安，也曾被秦夫人身边的丫头这样对待过。

    姿态礼仪都无懈可击，就是能觉出那人心里其实是看你不起的。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带着一股怒气，抬脚便往绣楼里走，将立夏骇了一跳，忍不住唤了句：“二少爷！”

    吴心绎怕他带着情绪，再与婉澜吵起来，也赶紧追进去，在楼梯前拽住了谢怀昌：“你干嘛去！”

    谢怀昌道：“上楼看看大姐，怎么，连这也不行了？”

    吴心绎急道：“大姐惹你什么了，你要这么怒气冲冲地去看她？”

    谢怀昌上下打量她：“你紧张什么？”

    吴心绎缓了口气：“我没觉得有什么。”

    谢怀昌哼笑了一声：“你以为只一味忍让就能天下太平了？”

    吴心绎却道：“那你这样莽撞地冲上去又能换来什么？她待你好不好，她是你亲姐姐。”

    谢怀昌表情松动起来，扭头看了侍立一旁的立夏，这丫头已经不复方才的神定气闲，吓得嘴唇都有点发白了，她知道这件事闹到婉澜跟前的后果，吴心绎和谢怀昌到底是主子。

    吴心绎放软了语气，又道：“你若想上去跟她说两句话，顺顺气在去，横竖你快要走了，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谢怀昌一言不发地转身，拾级而上，吴心绎跟在他后头，看了立夏一眼，也没说什么。

    婉澜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坐着吹风，见他上来，唇角先含上笑意，调侃道：“我就说有什么事还不能当着我的面说，莫非是玉集在上海寻了个摩云洞？”

    谢怀昌的神情还有些僵硬，但好在没表现出失礼的地方，还顺着她的话开玩笑：“他敢，我非带兵将洞轰平了，活埋那玉面狐狸。”

    婉澜伸手指了指房里的一个绣墩，又将手边的一盏汤碗端给他：“我还没有动过，你正好尝一碗，才给蓁蓁喝了，还说晚膳也上一盅，叫大家都尝尝。”

    谢怀昌伸手接过来，那勺子搅了两下：“有件事得跟大姐说一声，我要回北京了，去吴旅长麾下当兵，才打的电话，过两日就走，刚才就是和大嫂说这件事去了。”

    婉澜诧异道：“怎么又回北京了？不是要去军官学堂吗？”

    “那边不顶事了，得去北京，”谢怀昌道：“请大姐照顾好大嫂吧。”

百三七。内苑

    婉澜其实心里知道他说这句话的原因，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笑盈盈地点头：“放心，还有你大哥呢。”

    谢怀昌点了下头，将手里那碗汤喝干净了，又陪着婉澜说了几句话，他心思不在这，话里话外都能看出敷衍，婉澜将头扭过去瞧着窗外，轻轻地叹了口气：“忙你的去吧。”

    谢怀昌竟然没听出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应了一声，又告了个罪，起身便走，吴心绎猛地扯了他一下，力道之大，竟然让他踉跄了一下。

    一屋子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就连谢怀昌自己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吴心绎先笑了笑，对谢怀昌道：“来了还没几天又得走了，还不陪大姐多说几句话？”

    婉澜道：“罢了，日子还长着呢，让他忙去吧。”

    谢怀昌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对婉澜讨好地微笑：“方才走神了。”

    婉澜点了下头，又重复了一遍：“忙去吧。”

    谢怀昌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她告了罪：“实在是有点事情没琢磨透，我改日再来陪大姐说话。”

    他走了之后，吴心绎想替他说两句好话，便自己坐到婉澜身边去：“京里有点麻烦，他方才就是找我说这件事的，想问问我父亲跟我说什么了没有。”

    婉澜道：“没关系，姐弟十几年了，不在乎这一句两句的闲暇话。”她翻了翻放在膝头的账簿：“当年福大叔的儿子还在，我学着做账，瞧出账里有问题，这才和革命党牵上了关系。”

    吴心绎倒是从不知道这一层，不由惊讶：“福大叔的儿子是革命党？”

    “阿贤的那个老师徐存之也是，那时候大清还在呢，我发觉他们的身份，就把两人一起赶出去了，”婉澜道：“如今徐存之倒是回来了，可再没见过谢诚大哥，存之倒是说他一切都好，怎么连封信都不寄回来。”

    “兴许是有什么要事，不便同外界联系，”吴心绎道：“宁隐没什么，大姐别多心。”

    婉澜却道：“你别多心了才是。”

    深宅大院的奴才捧高踩低是常态，宰相门房三品官，并不会因为婉澜今日将立夏训斥一番便有所改变。

    但吴心绎不懂她的苦心，认真想了好几日，依然是满肚子不解。谢怀安回来之后，吴心绎将婉澜这句话说给了他，又问：“你说她知不知道立夏那样子对我？”

    谢怀安被她服侍着换了衣服，闻言便笑：“你们在她房门口闹这么一场，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吴心绎泄气道：“那她还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兴许背后有事情发生了呢，”谢怀安摸了摸她的脸：“这件事若当你的面处理，那就是你狐假虎威，日后更没什么威信。”

    吴心绎其实很想抱怨，但她生生忍住了，因为李夫人会频繁地向吴佩孚抱怨她在婆家受的委屈，这么做的结果是吴佩孚对她日渐疏远，因为没有男人在外打拼劳累一整日后，回家还愿意听妻子充满怨气的唠唠叨叨。

    她开始在这个家里感受到孤独，不自觉的将“你们家”这三个字挂到了嘴边，深宅大院里的女人们早就修炼成精了，自然能将她这种变化看在眼里，却没有人明着告诉她。

    谢怀昌已经走了，都没有等到谢怀安从沪上回来，谢道庸拜托他将冯夫人和谢宛新一道带去京城，他便顺理成章在谢道庸府邸里住下了。

    “我看，你和南方那边也别断了联系，”谢道庸抽水烟，咕噜噜的，有些口齿不清：“鹿死谁手可真不一定，大总统只有一个人。”

    谢怀昌苦笑道：“你太高看我了，叔父，我南方北方都没什么太深的交情，吴子玉是关心则乱，就算我要背叛哪一方，我连像另一方投诚的筹码都没有。”

    谢道庸慢条斯理地笑了笑：“吴子玉不是池中物，我看他将来的成就要远盖过曹仲珊去，你有他这一层关系，将来只怕也低不到哪去，现在是没什么筹码，可等他爬上山顶了，你不就有了么。”

    谢怀昌道：“他都爬上山顶了，我干嘛还要背叛他？况且我看大总统也没有叫吴子玉接班的意思”

    “不是叫你背叛他，是叫你有点自保的本钱。”谢道庸吐了口烟雾出来：“革命党是要成事的，大总统手里是有兵，可除了兵也没什么了，江山这盘棋，从来斗得都是格局，可大总统眼里只有一兵一地之争，共和也好帝制也罢，他从来就没弄明白过民主的真实含义。”

    民主的真实含义，这话说来只是轻轻巧巧，但若真问起来，小可用几个字打发，大也可以洋洋洒洒理一本大部头。中国从半个世纪前就在搞宪政学洋务，可洋务没能救大清。

    前朝留下了满目疮痍的江山给新朝，中华民国建立在前清遗老遗少们剪下来的辫子上这些身外之物舍弃起来总是容易的，就像那出家的和尚，头上的三千烦恼丝拿一把刀就能剃掉，但心里的没准要带进棺材里去。

    谢道庸是前清的官，到了民国依然在做官，他在邮传部电政郎中的职位上告老，做了几个月的参政，又被调去电政衙门，公房里还是些熟面孔，被洗牌的只是原本爬顶尖的那一拨人。

    屋顶被掀了，但支撑屋顶的柱子还是原来的柱子，不管换多少个漂亮的屋顶，那屋子依然是这么高，依然是这么大。

    谢怀昌去吴佩孚部队里报道了，先前是借调，如今却是切切实实参了军，在吴佩孚麾下当一个练兵的教官。

    他当了两日的差，便在谢道庸的吩咐下提礼去府上拜访，以示私交不断，况且吴心绎还拜托他带为问候父母，打上这个旗号，和寻常的扯关系又不同了。

    吴家似乎已经是张佩兰做主了，中午正宴都是张佩兰来陪客，只是留了个空位给李夫人而已。谢怀昌其实对张佩兰印象很好，她行事泼辣大气，也能分清轻重缓急，还时不时提了府里的酒水大肉去慰军，营里不知吴家内宅事，纷纷将张佩兰当做正牌的吴夫人，而吴佩孚本人也从不解释。

    吴心绎还让他捎话给吴佩孚，令他待李夫人好一些，可瞧眼下的情形，这句话倒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直到正宴毕了，两人挪到花厅去喝茶，谢怀昌才瞅着张佩兰不在的功夫里问他：“怎么不见太太？”

    吴佩孚瞟了他一眼：“蓁蓁叫你来干什么？”

    谢怀昌道：“来看看你和太太。”

    吴佩孚长长地叹了口气：“内宅是个什么情况，你大概也都看着了，别跟蓁蓁说，你自己晓得就行了。”

    “我晓得这个干什么，”谢怀昌道：“你这个妾倒是能干，可媳妇也差不到哪去吧，你也是读圣贤书的人，怎么能这么宠妾灭妻。”

    吴佩孚将烟头递到盘子里磕了一把：“我这妻妾都是家慈做主娶进来的，绝没有喜欢一个厌弃一个的说法，更谈不上宠妾灭妻……我若真想宠妾，只需将妻送回老家就成了，何必放在身边折腾事。我看当初我娘就不该给我娶这门媳妇，我吴家穷困，配不上她，叫她委屈了一辈子。”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忽然想到什么，警觉起来：“我们吴家穷困，比不上你们谢家百年高门，蓁蓁在你们府上不会受委屈吧？”

    谢怀昌当然不能跟他告谢家的状，只好道：“我大姐在府里住着呢，正在教她管家，听说前不久才做主办了个内宅事，很是漂亮。”

    吴佩孚沾沾自喜道：“我闺女就是聪明。”

    他膝下一直无儿无女，眼见都已经邻近不惑之年了，唯一能惦记的小辈却还是收养的干女儿。

    谢怀昌到底没见到李夫人，倒是听见她在后院里粗声大气地喊了两句什么，屋子里伺候的丫头都听见了，却没有一个人露出异样神色，看来是都已经习惯了。

    吴心绎收到谢怀昌发来的电报，上面尽是些报喜不报忧的话，说吴佩孚身体康健，李夫人安居内苑，张佩兰诸事平安，她将这话当了真，很是欢喜了几日，脸上笑容都多了起来。

    秦夫人待她依旧是照之前那样，虽不亲密，却也不疏离，但放权倒是放的多了些，她最近正在惦记谢婉恬的婚事，寻常杂物便不怎么过问了。

    谢家的药房开起来后，谢怀安去上海的次数明显频繁起来，乔治也时常来镇江，但因为秦夫人有心阻拦，他和婉恬压根见不上面，只能依靠谢怀安来鸿雁传书。

    陈暨偶尔回镇江探望婉澜，在府上用餐的时候故意在谢道中夫妇面前为乔治说好话，也常说婉澜那位密友，嫁给美国人的裕德龄近期的动静，想借此来潜移默化的告诉他们，招一个洋人做女婿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可行的地方。

    但谢道中不管这些，他只需要等秦夫人将心中的青年才俊拍个座次出来，再亲自挑拣一番，最终择定一人拍板下聘，而秦夫人则是油盐不进，不管这边说的多么天花乱坠，那边也只是轻巧地点个头，道一句：“快吃菜罢。”

百三八。镇江郑家

    秦夫人给择定的那个人是镇江郑家的小少爷，名兴，字季严，细细算来，他的年龄比婉恬还小上两岁。郑家住在镇江乡下，老太爷是位乡绅，老爷也曾经在前清的朝廷里做官，大清亡国之后便回来，没有到新官衙里去谋差事。听说郑家自认蒙受皇恩，宅子里至今还供着前头御赐的物件，这个行为让谢道中对他们颇有好感，认为郑家是个讲道义的人家，因此秦夫人将这个人选说出口的时候，他很是满意，还将郑家大大夸赞了一番。

    这些事情谢婉恬一点都不知晓，秦夫人甚至对婉澜都没有提起过，她暗中与郑夫人写了几封信，全然没有提结亲的意思，好像只是寻常问候，却又客客气气地邀请她带着小姐和少爷们来府上作客。

    郑夫人自然能意会秦夫人的意思，却不能会到她是想娶儿媳妇还是想娶姑爷谢家未嫁娶的少爷小姐都有，她遣人打听了，各个都能让她满意。

    因此郑夫人决定将自家未结亲的儿子女儿一并带到谢府去，若能成一个，便是一段好姻缘，若能成一双，那才是双喜临门，阖家大庆呢。

    她与秦夫人打算的事情，还是吴心绎先觉察出来的，她照着郎中的意思去厨房安排婉澜要喝的补汤时，意外瞧见厨房管事的杨大叔正挑拣着一些精细食材，她心里一动，便走过去问他：“这是为宴客准备的吗？”

    杨大叔直起身子给她请了个安，笑呵呵地答道：“可不是么，这才到食材了，没什么岔子，请太太放心。”

    吴心绎听着他话里的意思，仿佛秦夫人没有刻意吩咐瞒着她的意思，便装模作样地叮嘱道：“仔细些，太太很看重这位客人。”

    杨大叔“嗨”了一声：“不就是乡下郑家的太太么，他们郑家的厨子能有我好？”

    吴心绎笑了起来，恭维他道：“那哪能和您比呢，杨大叔的手艺可是我见过最好的，宫里头的赐宴都未必能比得上，太太也不是看低你，只是咱们和郑家不常走动，今次自然要隆重些，告诉你那边的人数没有？”

    杨大叔点了下头：“说了，也没几个，主子里只有一位太太并一位小姐，外加他们家的大少爷和小少爷罢了，其他的丫头小厮也不归我管。”

    吴心绎点了点头，又客客气气地对杨大叔道：“杨叔也别累着了，大小姐那边还得您操点心呢。”

    杨大叔应下了，笑眯眯道：“大奶奶辛苦，才叫人给大小姐炖了盅，大奶奶也尝一碗。”

    吴心绎端了两碗炖盅往婉澜绣楼里走，照她的习惯，这时间一定要在窗边坐着一边透气一边喝茶，若是有闲情，手边还要再翻一册书，正是说话的好时间。吴心绎过去的时候一个小丫头正在楼下扫地，见她来，急忙自她手里将托盘接了，又拽了一下门边垂着的一条线，楼上便叮叮地想起铃声，不多时立夏便从二楼下来，细声细气地给吴心绎请了个安。

    吴心绎对立夏不亲近，也懒得做出亲近的姿态，她这么端起来，立夏反倒矮了下去，万幸她是跟着婉澜的丫头，就算心里没了底气，也做不出那等令人恶心的唯诺讨好之态来。

    婉澜果然在窗边喝茶，还翻看着日前打婉贤处没收的那本洋文小说，见吴心绎上来，便放下杯子对她微笑：“今儿怎么有空来了？”

    她已经不跟着婉澜学帐了，自然也再没有大把时间磨蹭在她这里，吴心绎笑着从立夏手上将瓷碗端给她，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人都来了，那自然是因为有事儿了。”

    婉澜便笑：“我早该想到了，若是没事情，大奶奶是断断不肯到我这来的。”

    吴心绎也跟着笑：“我要说的事儿，你肯定比我还上心，”她顿了顿，道：“母亲可能要为阿恬说媒了……若不是阿恬，便是怀昌，对方是郑家的人，我没听说过，但你估计晓得。”

    婉澜自然晓得住在乡下的那个郑家，便蹙眉思索了一番，平心而论，谢家要与这户人家结亲，门第和家风各个方面都还算合衬，若说给谢怀昌，那的确是良配，可若是婉恬，就有些棒打鸳鸯了。

    她向前倾了倾身，对吴心绎问道：“我一点风声没听到，你怎么知道的？”

    吴心绎道：“刚才去厨房，从杨大叔那听来的，想是母亲有意瞒着你们，这事儿我也才晓得，她要请郑太太和他们家的少爷小姐吃饭呢，这安排一点儿没过我手，连提都没提。”

    婉澜微微皱了皱眉，又躺回椅子上：“还不知道是怀昌还是阿恬呢。”

    吴心绎道：“就怕咱们知道的时候，母亲已经定下来了。”

    婉澜怕的也是这个，便将目光投到吴心绎身上去，吴心绎洞悉了她的想法，急忙摆手，赶在她开口之前道：“母亲虽然没有刻意瞒着我，却也没有说给我知道，可见是不太想把这事情传出去的，我不敢去问她，要去你自己去。”

    婉澜还真自己去了，她先跑去厨房，随便报了个不太喜欢的汤名叫厨房以后不要再做，便直截了当地去找杨大叔打听请客的事情了，问来问去无非也就是吴心绎告诉她的那些，杨大叔到底只是负责做菜罢了。

    她在晚膳的时候对秦夫人提起，先抱怨了吴心绎安排的那道补汤，才状似无意地提起请客的事情：“母亲要请郑家太太，是想和他们家结亲吗？”

    秦夫人怔了一下，随即点头：“是，打算了你，也该为你妹妹打算打算了。”

    婉恬正喝汤，不及防听到这话，当即便呛了一口，掩着嘴咳嗽起来，婉贤赶忙在她背上轻轻拍着，还道：“瞧瞧母亲把二姐吓得。”

    秦夫人便微笑起来：“姑娘当够了，这盆水也该泼出去了，不过也未必就是郑家的公子，这不是才相人么。”

    婉恬止了咳，满面通红道：“我还不想嫁人呢。”

    “傻话，”秦夫人嗔道：“瞧你姐姐，孩子都要有了，你原就不该拖到这辰光，都是前头变国体闹得。”

    婉恬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办法找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来劝秦夫人打消念头，只好求助地去看自己的姐姐，然而她一筹莫展，婉澜也是爱莫能助，只能顺着秦夫人的话说下去：“这是件大事，不可心急，得好好瞧瞧郑家公子的为人才是。”

    秦夫人赞同地“嗯”了一声，意有所指：“自然要找个正正经经的好人家，咱们大清……错了错了，咱们中华民国那么多好男子，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能娶咱们阿恬的。”

    婉恬又咳嗽起来，婉贤帮她拍着背，想说些什么，却被婉澜用眼神制止了。

    姐妹仨又聚到婉澜的绣楼里去了，吴心绎没敢跟去，怕这么明目张胆地忤逆秦夫人会惹她不快，故意到长房去伺候了。婉恬吩咐婉贤将躺椅椅背立起来，把垫在腰上的垫子弄妥当了，才扶着婉澜在躺椅上坐下，又让立夏去烧上滚水，给她拿了条毯子盖着，这才说起了正事：“姐姐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下午，才知道没多久，还是你嫂子告诉我的，”婉澜道：“你别急，这事咱们得从长计议，母亲的态度已经够明白了。”

    “我看是没有从长计议的机会了，”婉贤在一边皱着眉，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母亲是真不喜欢乔治。”

    “也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不喜欢他来当自己家的姑爷罢了，”婉澜道：“得让乔治知道这件事，咱们得跟他商量。”

    婉恬一直都不说话，半晌静默，就听着婉澜和婉贤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主意讨论，直到婉澜说累了，靠在椅背上喝水的时候看到她神色不定，这才赶忙问了一句：“咱俩在这废了半天话，倒忘了问正主的意思，阿恬是怎么想的呢？是下定了决心要嫁给乔治吗？”

    婉恬又是好一阵没说话，因为她清楚下这个决心的后果，就如同秦夫人不愿让她嫁给异族人一样，乔治的家庭也未必愿意接纳一个来自中国的女孩做爵士太太。同秦夫人的反对比起来，她更害怕自己好容易说服了自己的母亲，却要在他母亲那里折戟沉沙，不得不带着羞辱和冷漠回来。

    婉澜没有催她，因为她知道做这个决定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婉贤却等不了，她眼睛里闪着热切的光芒，好像当事主角不是问婉恬而是她自己一样，叫着她的名字催促她：“二姐，你快说呀，你愿意不愿意？你要是愿意，我和大姐说什么也得帮你完成心愿。”

    婉恬挑了一下唇角，反问她：“你有办法说服咱们母亲，有办法说服乔治的母亲吗？”

    婉贤瞠目结舌了一下，立刻道：“说服乔治的母亲，那不应该是乔治的事情吗？”

    婉恬道：“那咱们为什么要和乔治商量呢？”

    婉贤说不出理由了，结结巴巴道：“可是……可是……可是是他求娶你呀……”

    婉恬无奈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单单是他要求娶我，我也求着想嫁给他，如果要做风雨同舟的长久夫妻，就没什么事情是我可以放手不管的。”

百三九。终身大事

    吴心绎叫门房给谢怀安留了句话，让他回府后先去给婉澜请安，但谢怀安一直到深夜，各个院子都落锁了才回来，听到这句话，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他在小姐们居住的院子们前站了站，里面黑漆漆一片，想来是都已经睡下了，就连吴心绎都没有等他，被吵起来的时候还睡眼朦胧，呵欠连天地服侍他更衣洗漱。

    “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谢怀安躺进被窝里，身上凉冰冰的，还故意去往吴心绎身上贴，想把她弄清醒：“恐怕隔两日要去上海，所以想多跟你腻一阵子。”

    吴心绎一直向后退着躲他，直到后背抵住墙，退无可退，才不情不愿地偎进他怀里：“你去见大姐了吗？”

    “没有，太晚了，”谢怀安道：“怎么了？”

    “那你去上海前务必得抽出时间来去见她，”吴心绎是彻底醒了：“母亲要把阿恬说给郑家的小少爷，已经请郑夫人来做客了，你的那位合伙人若是对阿恬贼心不死，恐怕得早做打算。”

    谢怀安惊了一跳，赶忙问她：“这消息真不真？”

    吴心绎白了他一眼：“晚饭的时候母亲自己亲口说的，你说真不真，杨大叔都开始准备食材了，约莫也就是这几日的事。”

    谢怀安道：“那不必等到我去上海，明日去找阿姐仔细说说，到纱厂里给他去个电话便是了。”

    可是阿姐也没什么更有价值的信息告诉他，只是将吴心绎说的再重复一遍罢了。秦夫人未必是下定决心要将郑家小爷招做女婿，但绝不愿将女儿嫁给洋人的心却已经是定了的。

    姑娘们只考虑风花雪月，但男人们则要想的更多些，谢怀安的电话是先打给陈暨的，因为不确定乔治会不会忽然知难而退，谢家的药房才刚刚起步，还有很多地方用得着这位大不列颠的爵爷。

    其实他找陈暨也没什么用，因为这个问题的症结在秦夫人身上，陈暨充其量只能治本，而且最终能治多久，还得看病根能拖到什么时候发作。

    谢怀安打算带着婉恬一同去上海，至少先让她与乔治见上一面，只是这个节骨眼上不太好诹合情合理的理由，想了半天，只有劳动婉澜往上海跑一趟，以求顺理成章地让婉恬跟去照顾她。

    婉澜的身孕已经临近七个月，肚子高高隆起，她整个人都丰腴起来，越发显出柔和宽容的气质，有种岁月静好之意。谢怀安存了求人的心思去见她，却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口，只能讲两句无关痛痒的问候。

    婉澜瞧出他的心不在焉，约莫猜到这情绪是和婉恬有关的，正主也在，她便直截了当的发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谢怀安看了婉恬一眼：“阿恬是定了心思要嫁乔治么？”

    婉恬没有想好，也没有立刻答话。

    婉澜便问他：“你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谢怀安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慢吞吞道：“我也不瞒着大姐和二妹，乔治对咱们家的药房生意是有极大帮助的，恐怕对玉集大哥的生意也有好影响，如果阿恬能嫁给他，那的确是再好不过。”

    婉恬依然没有说话。

    谢怀安又道：“不过阿恬，这倒也不是非要让你嫁他的意思，那些助力和好影响不过是锦上添花，若没有你这块锦，再好的花也是无用。所以你尽管做决定，我和澜姐总是赞同你的。”

    婉恬脸上浮现出明显的茫然表情，她愣了好一会，慢慢微笑起来，就像一朵花缓缓开放，却选错了节气，开到一半便无力凋零。

    来自亲人的支持总是能安慰人心，可它也只能安慰人心了，总有些压力和痛苦是没有人能分担的，两个人的事情，最好不要牵扯进第三个人来。

    婉恬慎重地提出想和乔治见一面的要求，因为她总得知道乔治是如何打算的，才好决定下一步究竟是放弃还是坚持。她原先不想成婚，可现在却不得不成婚，兴许这是每个人都逃不开的命运，不过与寻常女孩子想比，她已经整整晚了五年五年的自由时光，现在终于走到尽头了。

    有些话信里写不清楚，电话里也说不清楚，非得面对面谈一次不可。其实并不一定是要婉恬到上海去，但谢怀安存了自己的心思，婉恬对乔治若即若离的时间够久了，这个关节口亲自去见他，会比任何时候都使他印象深刻，甚至感恩戴德。

    婉澜向秦夫人提出回上海的要求，理由是想在医院里由医生照顾着生产，秦夫人自然是不准，她又说了洋洋洒洒一大串好处。

    “旁的倒也没什么，主要是我生孩子，我婆婆总不能还待在扬州吧，她肯定是要过来的，母亲又打算赶在这个关口请郑家的客，两方人马撞在一起，不免尴尬，还是两厢错开的好。”她顿了顿，又从容地补了一句：“况且就算我不走，空过两日我婆婆也要写信来叫我去扬州了，哪有儿媳妇在娘家生孩子的呢？”

    这番话倒使得秦夫人有些动摇了，她知道婉澜和陈夫人并没有真正亲如母女，而后者的脾气又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倘若真发生了争执，只怕陈夫人也不会看在婉澜身孕的份上对她退让一二。

    谢怀安在这个时候适时地提起他要去上海看药店的事情，表示可以护送婉澜去上海，倘若秦夫人不放心，再从镇江寻几位稳婆一道带去也行。

    秦夫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婉贤便叽叽喳喳地要求跟婉澜一道去，还让谢怀安去帮她到学堂请假，说哥哥到底是男子，照顾婉澜多有不便，家里得跟一个拿主意的人一道过去。

    秦夫人现在觉得自己对婉恬的婚事的安排有些操之过急了，至少也应该等婉澜顺利生产，出了月子再说。她默不作声地考虑要不要将郑家的约推上一些时日，这样就算婉澜要在上海生产，她也能跟过去主持大局。

    一直没说话的婉恬在这会子插了句嘴，道：“阿贤好好上学，你才多大，怎么会给女人生孩子的事情拿主意。”

    婉贤不服气道：“怎么就不能，我学过生物的，我知道女人生孩子是怎么一回事。”

    婉恬在她额上弹了一下，转向秦夫人道：“不如我跟阿姐去吧，横竖我也没什么事情。”

    谢怀安立刻装模作样道：“母亲不是还要请郑家人么，阿恬不看看你的未来夫婿？”

    婉恬没说话，反倒是秦夫人先开了口，语带责备：“说什么浑话，什么未来夫婿，只是叫来看看为人罢了，算是哪门子的未来夫婿？你真是越大越不会说话了。”

    谢怀安笑着向婉恬请了个罪，又道：“那不如就让阿恬跟着去吧，要不然就只能劳动陶姨娘了，但恐怕亲家太太也要去，咱们这边只去个姨娘，或许不太好。”

    秦夫人道：“去个姨娘不好，去个未出阁的小姐就能好了？只怕到时候还得我亲自去一趟。”

    谢怀安立刻道：“那不如这样，先让阿恬跟着搭把手，等您这边忙完了，我再回来接您。”

    秦夫人没说话，思忖了一阵，忽然抬头：“那个洋人，不会也在上海吧？你这么着急想让你妹妹去，难道是为了让他们见面？”

    谢怀安愣了一下，立刻机灵地大呼冤枉：“他都已经回国去了！您不信可以去问玉集大哥啊！”

    秦夫人将信将疑，又问：“怎么忽然回国去了？”

    谢怀安道：“人家好坏是大不列颠的爵士贵族老爷啊，回国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您瞧见前头大清哪个贝勒爷积年累月待在外国了？”

    这理由说服了秦夫人，却让谢婉恬脸色发白，他说的一点也不错，乔治绝不可能永远留在中国，他到底是要回大不列颠去的。

    嫁了那郑家少爷，好坏她还有个强硬且势大的娘家当作靠山，倘若嫁了乔治，随他漂洋过海去到异国他乡，那可真是羊入虎口，连一个陪着出主意的人都没了！

    婉澜瞧见她神色恍惚，对谢怀安使了个眼色，叫他不要再说，同时做出一副倦怠的神情来，道：“横竖不急这一两日，母亲也思量思量，两边都别耽搁了。”

    但谢怀安却摇了摇头：“我是等不得的，若不是考虑到阿姐，我明日就该启程了，这次要见的人里有几位海关的人，怠慢不了，我得提前准备。”

    他说的是实话，只不过稍有夸大罢了，幸好秦夫人从来不管他生意上的事情，因此也闹不清他约见的客人究竟分量几何，被谢怀安渲染一下，便觉得大敌临头了。

    婉恬如愿去上海见乔治了，但心底却一日比一日气虚，她竟然开始胡思乱想，并因此夜不能寐，还不敢让婉澜知道了，免得她因此担忧劳神。

    嫁人竟是一件如此令人忐忑不安的事情，她先前从来没体会过这样的心情，一时间凛然高傲一时间又卑微成泥，她努力想分别自己究竟爱不爱乔治，却始终不能想通她的恐惧究竟是来自于他的感情还是他的家族。其实说到底，这两者本就是一个事情，他的感情若足够深厚足够坚若磐石风雨无阻，那么家族也必定不会成为两人功败垂成的负担。女人嫁人，说是嫁给一个家族，其实本质上也不过是嫁给一个男人罢了。

百四零。身份

    陈暨已经给乔治透过风声，他说的很巧妙，只道谢家开始准备为二小姐寻觅佳婿了，但因着谢家夫妇的老思想，恐怕一时半会还不能接受一个洋人来给自己当女婿，故而婉恬要过来一趟，与他商议一个对策出来。

    这让乔治觉得激动异常，这个已经年过而立的洋人依然满脑子浪漫思想，他开始期待婉恬的到来，就像年幼时期待他们的圣诞节一样。

    谢怀安临行前给远在北京的庶弟谢怀昌写了封信，将郑家的信息告知于他。这还是婉澜提醒的，因为不确定秦夫人看到郑家小姐后会不会临时起意，为谢怀昌聘下这个媳妇。

    谢怀昌没有回信，反而直接给他打来了一通电话，语气凝重地说他可能又要出洋。先前谢怀安还没有当成回事，直到谢怀昌说这是谢道庸的安排，他才觉出些不同寻常来。

    “你还在我岳父手下当差？”谢怀安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谢怀昌道：“我不知道，好像也没什么事。这次出洋名额是临时稽勋局给的，统共有五个国家可选，我打算去美国，再读一个军校，也不需要重新学习语言。”

    谢怀安对政局没有信心，因此很希望谢怀昌能够在南北某一方里占一个举足轻重的地位。但谢道庸绝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他要将谢怀昌送出国，必然有什么他已经发现的危机。

    谢道庸对此守口如瓶，不论谢怀昌如何旁敲侧击，他始终一个字都不漏出来，谢怀安对此愈发觉得不安，不得不将启程赴沪的时间推迟一日，专门去找谢道中说了这件事。

    然而他却对吴心绎一个字都没有提，不仅是他，谢道中似乎也与他想到了一处。凡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包括婉澜在内，无一例外地对吴心绎保持了沉默。

    被蒙在鼓里的人不论结局如何，在过程中却总是最幸福的那个，因为不必担惊受怕，也不必因为不确定的未来而想入非非。这要感谢谢怀安不动声色的表演，使得她在送别他的时候，还能做出依依不舍的小儿女之态。

    “你倒是娶了一个奉你为天的妻子，”婉澜道：“你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谢怀安听不出她语气里的潜台词，也不能从神态里瞧出什么异端，只能对她笑一笑：“我瞒她又不是为了害她。”

    婉澜反问他：“那你是为了什么？”

    谢怀安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理由来，因为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他下意识觉得，这件事不应该让吴心绎知道。

    “阿姐也没有说，是因为什么？”

    婉澜抿了抿唇：“我不知道她会在她父亲和你之间选择哪个。”

    谢怀安又不说话了，似乎是在为他与吴心绎夫妻之间微薄的信任默哀，在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发生，甚至连要发生的苗头都没有的时候就开始猜忌怀疑。他兴许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还理直气壮地怀疑她是不是一个称职的妻子。

    乔治与陈暨一同在上海迎接他们，陈暨带了好些人，将婉澜像宫里的娘娘一样伺候，陪着笑脸嘘寒问暖。乔治在一旁看着，对婉恬道：“我忽然觉得，父亲真是一个非常幸福的职业。”

    他说着偏过头来，含笑凝视她：“尤其是与心爱的人一同成为父母。”

    婉恬用力看进他湛蓝的眼睛里，这时候她忽然想到，她竟然很少与乔治有这样直接目光相对的时候，先前是因他太过热情而她太过羞怯，后来则是因为两人更多依靠书信而非面对面的交谈。他倒是很早就表达过想要与她同生共白头的愿望，可她却不敢确定这愿望究竟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几分心血来潮。

    乔治在上海有一栋宅子，与陈暨同在一个租界里，相隔却不是很近，那宅子是一栋三层的乳白色小洋楼，前后还带有花园，采用了欧式风格的装修，竟然还蓄了一位厨娘和一位当做男仆用的管家。但在其他人赞不绝口地参观宅院时，婉恬却始终是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

    婉澜问她：“你见到他，好像并没有十分开心。”

    婉恬在她对面坐着，一边陪她说话一边伺候小炉子上的花茶，听她这么问，半晌都没说出来话。

    婉澜又问：“是在怀疑你们两个的前程？”

    婉恬慢吞吞道：“我与阿姐不同，我的前程太莫测了，要努力克服的困难太多，反而没把握能一直白头偕老。我听说他们国家夫妻之间是准许离婚的，说的好听，其实不过是一方休弃另一方罢了，我不知道乔治对我的感情能持续多久，我不敢拿自己的余下的生命来赌一个男人的心思。”

    婉澜半晌没有说话，安慰的话总是容易说的，因为后果不必由说话的人承担，她唯一能保证的只是在婉恬婚姻不幸的时候，如果愿意回到她身边，那她愿意负责她接下来的生活。

    男人们在一楼客厅里边喝咖啡边谈天说地，不时有爽朗的笑声传上来，婉恬侧身倚在二楼书房的窗户边探头向下看，正看到秋意盎然的花园，临近的树枝上停了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两声，又振翅飞走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真好的宅子，和他们家在约克郡的房子一样。”

    婉澜问道：“你去他们家，见过他的长辈了吗？”

    婉恬点了下头：“见过了，不尽如人意，他们不喜欢中国人，也不喜欢中国。”

    婉澜宽慰她：“不会的，倘若他们都不喜欢，如何能培养出一个这样的乔治？”

    婉恬笑了笑：“那就是不喜欢我。”

    婉澜张了张嘴，失笑道：“你可真是患得患失。”

    婉恬看了她一眼，又轻轻叹了口气：“不嫁他不甘心，嫁他又太辛苦，真是叫人难以抉择。”

    婉澜道：“倘若他会一直留在中国，那你也不必担心他家长辈喜不喜欢你。”

    “他不会一直留在中国的，”婉恬平静道：“这里只是他的一个落脚点罢了，不会是他的归宿地，兴许能为了我多留几年，但终究还是要回到他国家去的。”

    婉澜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她甚至揣摩不出婉恬是不是已经做了决定，因为她看起来丝毫没有向自己征求意见的意思。一楼又响起笑声，竟然还有琴声传上来，不多时便有人在外头敲门：“你们姐妹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呢？”

    婉恬走过去把门打开，琴声便愈发清晰起来，陈暨站在门外，眉眼含笑，向她点了一下头：“阿恬不下去看看吗？我从不知道乔治还有一手精熟的琴技，从没有听他弹过。”

    婉恬对他扬起笑容，客气致谢后便下去了，陈暨走进屋在婉澜身边蹲下，将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没有去镇江接你，不会生气吧？”

    婉澜笑起来：“哪有这么容易生气。”

    陈暨的笑意便深了一点，在她手背上缠绵地亲吻：“有件事必须要跟太太汇报一下，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很老实，没有摘花也没有折柳，不会让你方出了月子便喝新人茶。”

    婉澜忍俊不禁，故意打起官腔：“好，做的不错，该赏。”

    陈暨道：“那太太打算如何赏我？”

    婉澜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肚子：“来日这孩子出世，便赏给你带吧。”

    “一手好算盘，”陈暨大笑，又道：“不过我求之不得。”

    婉澜用温软的目光看他，放在肚子上的手又抬上去抚摸他长着胡茬的下颌，陈暨便起身凑过来，在她耳边轻轻吸气又叹息：“真是磨人，你故意的。”

    婉澜将手搭在他肩上，笑道：“还真不是，扶我一把，我们该下楼去了。”

    陈暨又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又问道：“今晚要让阿恬在这里留宿吗？”

    “怎么可能？”婉澜诧异地看他：“她得跟我们回去。”

    “那就好，”陈暨道：“明日要请两位客人到家里吃饭，阿恬正好可以在席上照顾你。”

    陈暨的每一个决定总是有其目的，或者可以换一种说法，总是为其想要拿到的利益，婉澜向来不多问，但今次涉及到阿恬，便不得不多嘴一句：“怎么？”

    陈暨道：“不要她做什么，只要她在就行了。”

    能请到家里来吃饭的，可见是关系极为密切的朋友了，颇有些要结通家之好的意思。陈暨向来客分别介绍婉澜和婉恬，一位是发妻，一位则是小姨子，大不列颠帝国斯宾塞伯爵的太太。

    婉澜和婉恬都觉得惊讶，但外客在此，两人都没有表现出来，来宾对他们客气地很，口口声声叫弟妹和二小姐，大谈他们与陈暨的亲密关系。婉恬很少说话，而婉澜则陪了三巡酒便借故避席，带着妹妹回了内室。

    “玉集这次过分了！”婉澜一进屋就说：“不知轻重，竟然什么话都敢说。”

    婉恬表情又有些恍惚，婉澜瞧着她的面色，不免担忧，轻轻唤她：“阿恬……”

    “姐姐，我没关系，”婉恬眼珠一转，看向婉澜：“只是我与乔治莫说成亲，就连定亲的名分都没有，姐夫这个谎说不了多久，来日若被人揭穿了，恐怕更下不来台。”

    “那也是他自取的，”婉澜似乎比婉恬还要生气：“下不来台也是该的。”

    婉恬无声地微笑了一下，不想再多谈，便问道：“你刚刚吃得很少，现在饿吗？要不要我叫冯妈送些点心或者甜汤来？”

百四一。婚事

    陈暨下午与客人一同出门，一直到晚饭后临近就寝时才回家，他上楼梯时遇上了将婉恬送回来的乔治，见着他，含笑换了一句：“玉集。”

    陈暨对他微笑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楼上，道：“我们下楼去说吧。”

    乔治猜到陈暨要对他说什么，因此随他下楼，不等发问便开口道：“恬还没有对我说什么，我们今日只是去玉屏影院看了场电影，又去听了场戏。”

    陈暨却道：“今天中午我在家里请客，借用了一下你斯宾塞伯爵的名号，我想阿恬应该没有告诉你。”

    乔治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有些惊讶：“的确没有，怎么了？”

    陈暨笑了笑：“我说我的姨妹是大英帝国斯宾塞伯爵的太太。”

    乔治赶紧问他：“她不高兴了？”

    陈暨道：“或许是因为你们还没有成婚吧，我得问问你，爵士，你是不是打定了主意要娶她？”

    乔治将手摁在胸口上，肃容道：“以上帝及我母亲的名义起誓，我这一生不会娶除她之外的任何一位女子。”

    陈暨“嗯”了一声，又道：“我知道这个问题对你来说或许是不礼貌的，但你既然想要成为中国人的女婿，就必须要照中国人的规矩来，我想要知道一些关于你和你家庭的情况。”

    乔治皱起眉，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可以发问了。

    陈暨便道：“我听见过很多人用不同的称谓称呼你，有的是伯爵有的是勋爵，甚至还有人叫你爵士，你的爵位究竟是什么？”

    乔治没有立刻回答，他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思索片刻，才慢慢回答道：“这个问题可真不好回答，得让我理理顺序，唔……确切的说，我目前是没有爵位的，但按照礼节我可以被称为乔治斯宾塞勋爵，因为我父亲是一位duke，公爵，所以我可以终生享受勋爵称呼。但来到中国后，也有人为了恭维而称呼我为韦恩伯爵，这是我父亲拥有的众多头衔里的一个，但在英国贵族社会里，父亲的头衔只能由长子，也就是我哥哥爱德华在社交场合里借用。”

    他说着，露出狡黠且幸灾乐祸的表情：“所以斯宾塞伯爵夫人的称呼是错的，如果对方是个了解内情的人，就会知道你借用来的名号不过是只纸糊的老虎。”

    陈暨不以为意：“他们恐怕这辈子都没有知道内情的机会了，你这番解释连我都云里雾里，唯一听懂的一点，是你根本没有爵位，是吗？”

    乔治又抿了一下嘴唇，没有回答，反而问道：“怎么？谢大人要将女儿嫁给有爵位的贵族吗？”

    “没有，”陈暨笑了起来：“不必惊慌。”

    乔治舒了口气，点起一根烟卷来，袅袅吐出一口青雾：“我不知道恬是怎样想的，如果她不能和我一样坚定，那我所有的努力都是没有意义的。”

    陈暨看了看他的烟盒，似乎是想捏走一根，想了想却忍住了，只道：“你父母……对阿恬是什么态度？”

    这是婉恬最担心的问题，但她却从没有对乔治说过一个字。

    乔治绝不会想到自己的家庭会是最令婉恬举棋不定的因素，因此用轻松的口吻回答道：“他们支持我的任何决定。”

    “是吗？”陈暨微笑起来：“那如果要你的父母亲自从大洋彼岸过来提亲，他们会不会同意呢？”

    乔治一怔，不可置信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暨耸了耸肩：“没什么意思，只是我随口一提罢了。”

    乔治却道：“如果谢大人的要求是这个，那没有问题，我父母会很乐意到中国来。”

    陈暨笑意深了深，又在他肩上轻轻一拍：“乔治，我是很乐意见到你和阿恬终成眷属的。”

    乔治似乎有些激动，他在四合暮色里深深吸气，拳头捏起来又放下，还在楼底下来回踱步。显然陈暨的话给了他灵感和新的方向，使他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立刻去施行，而陈暨也无意留他，当下便客气地道了再会。

    婉恬正在给婉澜盛一道爽口的蔬菜粥，端着碗过玄关时正好赶上陈暨打开家门，后者见她愣了一下，立刻开口道歉：“阿恬，中午待客时对你身份的介绍兴许会让你不舒服，很抱歉。”

    婉恬道：“明知会让我不舒服，却还是那么说了，可见是有非说不可的理由。”

    陈暨笑了一下：“和你姐姐一样七窍玲珑。”

    “包括请到家里来吃饭，也只是有目的地表示亲近吧，”婉恬道：“你做了错事，心里却不后悔，可见我原谅你也好，不原谅你也好，你都不会太在意，所以我就不跟你说什么‘没关系’之类的客套话了。”

    陈暨皱了一下眉，又慢慢舒展开，含着笑意向她点头：“你说的对。”

    “我不会告诉澜姐，你可以放心。不过就算我说了，她恐怕也不会如何责怪你，你们真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最能心意相通。”婉恬站在灯光里，端着托盘向他低头致意：“还请姐夫多多帮忙，不要让你关于我身份的介绍变成谎话了。”

    陈暨点了下头：“自然，请姨妹放心。”

    婉澜果然没有提让陈暨给婉恬道歉的事情，甚至没有提那场午宴一句，她从不过问陈暨工作上的事情，因此也没有问他此举用意何在。陈暨在她身边躺下的时候，忍不住想起婉恬对他们的评语真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翻了个身，从后面将婉澜拥住：“今天感觉怎么样？”

    婉澜果然没有睡着，回答道：“还好，不好的地方也都习惯了。”

    陈暨吻着她散在枕上的发丝，道：“生这一个就好了，不管男女，以后都不再生了，你太辛苦了。”

    婉澜沉沉笑了两声：“倘若是个女儿，你还能说这话出来？只怕母亲第一个不答应。”

    “怎么不能？我家又没有皇位要继承，并不是非儿子不可，”陈暨道：“更何况还有元初呢，咱们上心给他寻个好媳妇，让他俩传宗接代去吧。”

    “我可没有好人选，”婉澜道：“等闲的你母亲绝不会同意，她太挑剔了。”

    “不如说元初身上没有功名，娶不来不等闲的，”陈暨道：“我打算将他送出国混个学位，哪怕回来随便去到哪个大学里教书呢，也是个体面工作。”

    “你决定吧。”婉澜声音有些疲倦，她躬了躬身子，试图寻找一个能让她觉得舒服的姿势。这时间正是小家伙活跃的时候，在她肚子里伸胳膊踹腿，将她踹的有些恶心。陈暨的手从背后伸过来，在她肚皮上拿捏着力度轻轻抚摸，婉澜觉得舒服一些，忍不住抱怨了两句怀胎不易。

    陈暨笑着安慰她：“等这小东西长大了，非让他跪着伺候你，敢不孝顺我就打断他的腿。”

    婉澜哼了一声：“你成天就指着这张嘴糊弄人。”

    陈暨笑道：“你现在发现只怕有点晚，我是万万不会同意离婚的。”

    婉澜又笑了起来，她没有答话，翻身在陈暨怀里蜷缩下来，不一会就睡着了。陈暨听着妻子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却好长时间都难以入睡，他张了张嘴，在黑暗中轻轻唤了一声：“屏卿？”

    “中午的那两个客人，是四川的人，要从我这里买两千支汤姆枪，我给了他们一个低价。”

    “是个老客户了，从我还在北京的时候就有交易，只是每次数量都不多，我先前从未打听过他们的身份，这一次听到了一些不能确定的风声，所以才请到家里吃饭。”

    “我说阿恬是乔治的太太，其实是想抬自己的身价，教他们以为我背后有英国的支持。不过除此之外，我也很希望阿恬能和乔治有个好结果。”

    他侧过身，又在婉澜额头轻轻一吻。

    “很荣幸，能成为你在妹妹和丈夫之间的被选中的选项，”他语气轻柔，满足地喟叹：“虽然你不问，但还是很想解释给你听。”

    屋子里静悄悄的，婉澜没有回应，她睡着了。

    乔治第二天一大早便过来拜访，他特意叮嘱自家的厨娘煲了有益孕妇的汤，天方光亮便拎着睡眼朦胧的谢怀安过来陈暨的住所，他过来得时候，冯妈才刚起床，连早饭都还没坐上锅。

    婉恬匆匆忙满起来洗漱，她和陈暨一同出房门，后者在唇上竖了一根手指，示意她不要吱声，因为婉澜还正在睡。

    “希望你们是有了不得的大事急着商量，”陈暨将人招呼到客厅里，语带威胁：“大清早扰人清梦，扰我也就算了，惊了阿澜你们赔得起吗？”

    谢怀安呵欠连天：“我是无辜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他一大早就如癫似狂，昨夜还拉着我说了半宿的话。”

    乔治被两个人连番指责也不生气，只笑呵呵地听着，待他们说完了才开口：“的确是有了不得的大事，我要回一趟英国，拜托连襟和大舅哥回镇江，拖住我那未来的岳父岳母，请他们稍安勿躁，别急着把姑娘许人家。”

百四二。伤员

    有些人的命运是被眷顾的，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总会有人出来拉他一把，在他想要停止什么的时候，也总会有一只手出来，将他希望的那件事拖住。

    谢道中在谢家老宅的书房里，听完了谢怀昌的电话，他没有挂机，只拿着听筒陷入沉思，他独自在书房的时候没人敢来打扰，因此整个屋子都是静悄悄的。

    书房里有一座一人高的自鸣钟，到了整点，忽然发出“当当”的报时声，静止良久的谢道中忽然惊醒了似得，将听筒挂回电话上，又重新拿起来，拨了一个号码。

    谢怀安在上海接起那个电话，听见父亲的声音：“你在上海有没有相熟的医生？最好是洋人。”

    他愣了一下，赶紧问：“父亲生病了？”

    谢道中回答：“没有，是给你弟弟备着的，他恐怕要回来了。”

    谢怀安紧张道：“怀昌不是要出洋了吗？”

    “我刚刚跟他通过电话，”谢道中慢吞吞道：“他出不了洋了，他已经被借调去中央陆军第三师第六旅炮兵第一团，要到长沙剿匪了。”

    “匪？”谢怀安一颗心直往下沉：“革命党？”

    谢道中叹了口气：“是的，革命党，这是吴子玉故意的，他要你弟弟和革命党彻底断开关系，他不能有一个给孙文效力的姻亲。”

    谢怀安立刻问道：“那蓁蓁呢？”

    “她还不知道，”谢道中道：“我想你也不会愿意让她知道，这件事情不必告诉你大姐，叫她好好养胎，你回来的时候记得从上海带医生回来就是了，我想你弟弟过不了几天也要回来了。”

    而且还要带着伤回来。

    谢怀昌的确是和革命党没什么太深关系，他兴许至今都没有机会见到孙文，如他自己所说，他诚然是同时和南北都有关系，却同时和南北又都没有关系，因为两方都不会愿意让他接触到真正核心的东西。

    中央陆军第三师的师长是曹锟，曹锟是吴佩孚的顶头上司，是他的贵人，不得不说，吴佩孚对谢怀昌的确是仁至义尽，他要后者将忠心直接表道曹锟面前你同南方有没有联系都不要紧，只要让他相信没有就行了。

    他回京城谢府收拾行礼，谢道庸在屋里坐着，嘬着一袋烟，若有所思地看他，似乎在思考什么东西。

    行礼很少，不多时便已经收拾完了，他提着箱子在谢道庸面前落座，轻轻叹了口气：“叔父有话要叮嘱我？”

    谢道庸慢慢“嗯”了一声：“你打算怎么办？”

    谢怀昌道：“我还没有打算，只能上了战场再看看。”

    谢道庸又“嗯”了一声：“曹仲珊这个人……”

    谢怀昌立刻竖起了耳朵，谢道庸看人看事都很准，这本事他已经领教过很多次，但谢道庸却没有说下去，似乎很难评判这个人。

    他又沉默了很久，才继续说道：“曹仲珊未必会格外注意你，他没有很深的心思，他只是个武将。”

    谢怀昌点了下头：“吴子玉不仅仅是担心我的立场耽误他的仕途，他兴许还想拉我一把，让曹仲珊也当一当我的贵人。”

    “那是自然，他还想让你做他女婿来着，在官场上，亲戚总比别人更叫人放心，”谢道庸嘬了一口烟嘴儿，又道：“曹仲珊待吴子玉很好，兴许已经不是普通的上下级了，可吴子玉倒是有点还防着他的意思。”

    “可能是因为我太麻烦了吧。”谢怀昌道：“您说他未必会过多注意我。”

    谢道庸又嘬了口烟嘴儿：“吴子玉肯定不会把他真正的意思说给曹仲珊，而后者又没有太深的心思，没准只是以为吴子玉塞个亲戚给他呢。”

    “那我似乎知道该怎么做了，”谢怀昌将目光从烟袋移到他脸上，轻轻笑了起来：“武将到底比文臣好糊弄一些。”

    “你若也只是个武将，吴子玉也不用如此大费周章了，”谢道庸脸色舒缓一些，呵呵笑了起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到底是南北哪一方的人？”

    谢怀昌也跟着笑了起来：“我的立场，您不是早就知道吗。”

    谢道庸叹了口气，袅袅吐出一口烟来：“看来是南方人了。”

    谢怀昌挑了下眉：“您看好南方？”

    谢道庸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又不是万能的，我若什么都能看出来，咱们家早就飞黄腾达千秋万代了。”

    谢怀昌轻轻笑了，他弯腰将箱子提在手里，站起身来：“我要走了，叔父。”

    谢道庸没有动，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你是要实实在在上战场去的，小心些，子弹可不长眼，不指望你建功立业，活着回来就成了。”

    谢怀昌笑道：“我也不是建功立业去的，您放心吧，过不多久我就回家了。”

    谢道庸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可以糊弄曹仲珊，但别想着糊弄吴子玉，他可不是好糊弄的人。”

    谢怀昌又笑：“曹仲珊也不是好糊弄的人，只不过他相信吴子玉，但吴子玉不相信我罢了，这次事情过去之后，我得好好跟吴子玉谈谈。”

    谢道庸“嗤”地笑了一声：“你跟吴子玉谈什么？热血？还是情怀？你总不会以为吴子玉那样身份的人，还能被你在沙龙上喊得那两句口号给说动吧。”

    谢怀昌忽然讪讪起来，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跟他谈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只怕会被他直接赶出去吧，还不如谈谈利益上的东西，只可惜我没什么利益可谈。”

    谢道庸道：“所以呀……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忙完了回府吧，你母亲已经在给你相看媳妇了，不如趁机回去将亲成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谢怀昌咕哝了一句，露出一副不情愿的神色：“连叔父都知道了。”

    谢道庸笑眯眯道：“我自然要知道，是你的媳妇还是我的女婿都未定呢，你爹娘是瞧上了郑家的门楣家风，这亲非结不可，还好咱们家没主的孩子多。”

    谢怀昌又咕哝了一句什么，但谢道庸没听清，也没有多问，他知道谢怀昌心里正紧张，因为他从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

    “我该走了，”他又说了一遍：“叔父保重。”

    谢道庸依然在椅子上没有动，只向他轻轻颔首：“一路平安。”

    谢怀昌点了下头，推开门走了出去，谢道庸竖着耳朵听他脚步声渐行渐远，用力吸了口烟。

    谢怀昌当然不会是建功立业去的，没有谁的功业是通过打自己人建起来的，中国难道还不够贫苦还不够乱？兴许南北都希望和平统一吧，却也都希望这统一是统在自己手里。

    他在出发之前入列，这让他的顶头上司第六旅旅长张鸿逵有些不高兴，觉得他搞了特殊待遇，他跟谢怀昌虽然没有见过面，却已经能算得上是同僚了，先前南京给他安得官衔是军官学堂教务主任，而堂长正是这位张鸿逵。

    谢怀昌不想惹事，因此张鸿逵阴阳怪气的刺他两句他也只能全盘笑纳，他没工夫将精力浪费在别的地方，他得琢磨着如何不缺胳膊不断腿地从这个战场上下来。

    “所以你就想了这么个办法？”谢婉贤坐在床边，毫不客气地伸手往他纱布包裹的伤口上戳：“把自己弄伤然后下来？”

    “伤口是真的！我的小姑奶奶！”谢怀昌嘶声惨叫，赶紧往床里挪了又挪：“而且你要庆幸我是用这个方法下来的，这样我还有机会再回到战场去，打那些真正的敌人。”

    谢婉贤轻轻叹了口气：“我都不敢问你战场上的事情。”

    谢怀昌微微笑了起来：“没什么好讲的，开战后有很多人在前面冲，枪声炮声和人大喊大叫的声音，什么都有，我拿枪冲在前面，向人膝盖处开枪，其实也没有百发百中，后来中了弹，就倒下来了。”

    谢婉贤道：“那些膝盖中枪的，恐怕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谢怀昌赞同地“嗯”了一声：“或许吧，不过总比死在那里能强上许多。”

    谢婉贤道：“可是你撤下来了，还是会有很多人死掉。”

    谢怀昌轻轻叹了口气：“我死掉了，也同样会有很多人死掉。”

    谢婉贤一下子涨红了脸：“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说……”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阿贤，”谢怀昌道：“我不是救世主，我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就打消上头开战的决定，你心里偏向革命党，所以希望他们没有任何人员伤亡，可我们的兵也不是生来就该死的，不打死别人，别人就要打死我。”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你去学习吧，我想睡一会。”

    谢婉贤脸涨得更红，并且双颊发烫，她知道自己说了蠢话，却不知道该如何挽回这个局面，她看了一眼房间里的自鸣钟，嗫嚅道：“可是……可是你马上该换药了。”

    医生是谢怀安从上海带来的，在他受伤之前，外科医生便已经在谢府等候了，他中了不止一弹，这是在战场上耍花招的报应故意让第一颗子弹打上左肩的时候，有另一个子弹从背后发来，打穿了肺叶。

百四三。夫妻

    吴心绎带着谢家药房的护士轻手轻脚走了进来，看到谢怀昌醒着，明显松了口气：“你今天感觉怎么样，退烧了吗？”

    谢怀昌对她微微笑了一下：“好像还没有，仍然觉得伤口很疼。”

    她将婉贤赶起来，自己也退到一边，为护士让出方便换药的空位来，语气温柔的陪他说话以分散注意力：“你的事情还没有告诉大姐知道，她快生了，现在谁都不敢惹她。”

    谢怀昌抿着嘴没有说话，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名唤陶翎的女护士将他伤口处的纱布一层层拆下来，婉贤躲在吴心绎身后，听见谢怀昌倒吸凉气的声音，嘶嘶不绝，隔了好久才停下来。

    吴心绎也不太敢去看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因此一直侧着头。但陶翎却丝毫不发憷的样子，手下的动作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一边换药还一边问他一些诸如“有没有感觉头晕”、“可以深呼吸吗”之类辅助诊疗的问题。

    吴心绎待她都收拾好了才转过脸来，笑着夸赞她：“陶小姐真是女中豪杰，我见了血就要发晕的。”

    陶翎将带来的医疗用具都收好了，也对吴心绎回之一笑：“在其位谋其职，大奶奶只是不在其位罢了，兴许看习惯就好了。”

    吴心绎笑道：“陶小姐夸我呢，我可不敢去学西医，更不敢剖人的肚子，我若在了其位，不知要草菅多少人命呢。”她顿了顿，又问道：“那我家二爷恢复的怎么样了？”

    陶翎看了一眼谢怀昌，道：“很好，兴许再过上十余日，就可以下地走路了，谢二爷就安心休养，不必为些闲杂事操心。”

    谢怀昌忍过剧痛，正是虚弱的时候，听见陶翎这么说，还提了一口气，对她笑了一下，又点了点头：“辛苦陶小姐。”

    陶翎又检查了他的药瓶，补充了新药，便客客气气地告辞了，但告辞的时候却对吴心绎使了个眼色，吴心绎心里一沉，立刻明白她是有不好的消息要告诉她。

    吴心绎又开始笑，笑的双颊都发酸：“那我送送陶小姐，阿贤陪着你二哥，小心些，有什么事儿就喊人。”

    谢婉贤乖巧地应了下来，拿了毛巾去给谢怀昌擦拭额头上的冷汗。吴心绎随陶翎出了房门，胆战心惊地发问：“是不是二爷他……”

    “才做了手术，这两日正是凶险的时候，谢二爷的伤口有化脓的倾向，”陶翎道：“大奶奶，可能府上的人伺候不了病人，我要再带一位护士来，对谢二爷进行专门护理。”

    吴心绎露出为难的表情：“您的一番好心意，我是知道的，只是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得告诉太太知道。”

    陶翎点了下头：“是，我也要回去将记录报给史密斯先生。只是大奶奶，史密斯先生恐怕不能在镇江待多长时间了，请您回去告诉谢大爷，他等不到二爷痊愈就会回到上海去的。”

    吴心绎愣了一下，面上忽然现了点笑容：“陶小姐何必跟我打哑谜，不如明白说了，你想留在镇江，做谢家西药房的话事人。”

    陶翎张了张嘴，又摸了摸鼻子，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倒将她原本硬板起来的冷漠面具打破了一角，显出些许温柔羞怯之意来：“我……是这么打算来着，但又怕大奶奶觉得我不自量力。”

    “我于医理一道什么都不懂，你量不量力，我也瞧不出来，”吴心绎温和道：“不过我家二爷还在这儿躺着，陶医生好好治他，他痊愈了，我们全家都得感您的大德。”

    陶翎向吴心绎浅浅欠身：“多谢大奶奶，那谢大爷那边……”

    “我可不能帮你什么忙，毕竟人命关天呢，”吴心绎心定了下来，也没有方才旁观她换药时那么局促畏缩，大大方方笑道：“你只管把我们二爷治好就成了。”

    陶翎再次向她欠身，却没再说什么话，也没做什么保证，话总是好说的，难做的是事情。

    吴心绎方才还想讨好她，请他为谢怀昌的伤势多多费心，如今明白了她心有所求，反而放下心来陶翎必然会认真护理谢怀昌，她还指望借着谢怀昌达成目标呢。

    吴心绎又进房去，见婉贤正在拧了手巾给谢怀昌擦拭额头，便自觉接过来，在冷水里淘洗了，压在他额上：“他睡了吗？”

    婉贤点了一下头：“你们出去之后，他就睡了。”

    吴心绎轻轻“嗯”了一声：“叫丫头来守着，你学习去吧，咱们不吵你二哥休息。”

    谢婉贤便擦了手，乖顺地退出去了，吴心绎为谢怀昌掖了被角，也跟再婉贤身后打算离开，然而谢怀昌却在这时睁开眼睛，轻轻唤了一声：“大嫂。”

    吴心绎被吓了一大跳：“怀昌？你没睡？”

    谢怀昌虚弱地笑了笑：“不装睡的话，还得打起精神来应付婉贤。”

    吴心绎又走回来，在他床边坐下：“怎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怀昌闭上眼睛摇了下头，又睁开，看着吴心绎：“有件事情，大哥肯定没有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吴心绎的心又提了起来，第一个念头就是谢怀安在外头养了外室，因为谢家生意扩张的事情，谢怀安连日奔波，不在镇江是不在镇江，即便是在镇江的时候，也总是深夜才归，吴心绎先前担忧他的安危，时日渐久便开始抑制不住地胡思乱想，如今谢怀安提起“她应该知道的事情”，答案简直是不言而喻的。

    吴心绎面如白纸，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说吧，我都听着。”

    “我这次上战场，是你爹安排的，”谢怀昌慢慢道：“这件事，父亲和大哥都知道，他们没有告诉你，估计是怕你难做。”

    吴心绎没有说话。

    谢怀昌着实已经没有力气来关心吴心绎心里想什么了，他方才已经陪谢婉贤说了好些话，又被陶翎一折腾，眼下正是头晕眼花的时候，全凭一口气撑着，才没有昏厥过去。

    他定了定神，继续道：“我心里并不怨恨你爹，你不要多想，我知道他这样做的意思，现在毕竟还是袁大总统当权，他是为我好……”

    “如果是为你好，那为什么你父亲和你大哥都没有告诉我呢？”吴心绎忽然开口：“他们都没有说，你又为什么说？”

    谢怀昌苦笑了一下：“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注意你的言行。”

    吴心绎忽然觉得眼底发酸，莫名想要落泪，却不知道因为什么而落泪，她深深吸了口气，在晦暗的内室听来，就像无力的叹息。

    “我知道了，多谢你。”

    谢怀昌无声地点了下头：“大嫂请回吧，让我睡一会。”

    吴心绎又应了一声，起身出门去了，却不知道此刻应该去到哪里，多亏秦夫人房里的丫头过来请她，才将她的魂儿唤了回来。

    秦夫人问她谢怀昌修养的状况，明明是才做过手术没多久，秦夫人却迫切地好似想要他立刻痊愈一般。吴心绎知道秦夫人的主意，她正要请郑家夫人来做客，好为谢婉恬议亲，没想到谢怀昌在这个关口受了重伤，使她不得不给郑夫人去信，推迟了邀约的日期。

    庶子的安危难道比不上什么时候都能议的婚事？吴心绎抬头看了秦夫人一眼，将那张高髻严妆的脸替换成自己，假如自己到了秦夫人的年龄，秦夫人的地位，秦夫人的境遇，自己又会怎么选？

    她垂下眼睛，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算一算，嫁进谢府已经三年了，她与婉澜同年先后成婚，如今婉澜已经快要临产，而她的肚皮却依然静悄悄的毫无动静。

    如果能有一个儿子就好了……她有些沮丧地如此作想，如果能有一个儿子，是不是可以巩固她在谢家老宅的地位，是不是可以让她在重门中缓口气，在婆婆跟前直起腰杆，不必这样提心吊胆的伺候。

    甚至……可以让她在孤守深闺的时候，

    她存了这样的心思，便愈发怀念谢怀安，入夜还特意至了美酒小菜等他回来，好对酌两杯。但谢怀安回来的时候却带了满面疲色，吴心绎为他宽去外袍更换寝衣，见着他深锁的眉头，心疼的伸手上去：“你遇见困难事了吗？”

    “还好，没有特别困难，只是有点麻烦，”谢怀安捉住吴心绎的手，放到唇边轻吻了一下：“早点睡吧，我累得不行了。”

    吴心绎张了张嘴，不死心道：“你饿不饿，我给你备了宵夜，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喝杯酒解解乏？”

    谢怀安意外地看了妻子一眼，脸上现出犹疑之色：“你在家里遇上了麻烦？”

    吴心绎惊了一惊，压住了表情上的变化，慢慢对他笑了起来：“没有，只是很久没有和你同桌用膳了。”

    谢怀安也笑起来：“我也是，只不过今天着实没有精神了。”

    吴心绎笑容不变：“好，那就睡吧，我叫人送热水来给你。”

百四四。陶翎

    陶翎第二日又来谢府，还多带一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姑娘做助手，她找到吴心绎，直截了当地表示了她要住在府里，专心护理谢怀昌的要求。吴心绎其实下意识是想拒绝的，但陶翎挺直背梁站在她面前，眼神里有种背水一战的坚定，使得吴心绎一瞬间软了心肠。

    陶翎向谢怀昌正式介绍自己，自称为“您的主治医生陶翎”，谢怀昌对她还有印象，当下便弯了弯唇角：“我记得你昨日还是陶护士。”

    “今日之后，就是陶医生了，”陶翎对他笑了笑：“请谢二爷放心，我一定会让您尽快痊愈。”

    谢怀昌似乎是不能完全相信她，又问：“史密斯医生呢？”

    “他明后日会来与我做您的病例交接，”陶翎答道：“然后就回去上海了。”

    谢怀昌皱了一下眉：“我记得我大哥似乎是想将他留在镇江，主持谢家西药房的门诊部。”

    “大爷是这样打算的，只是史密斯先生要回去上海了，”陶翎笑容不变：“如果您能顺利痊愈，我就可以成为代替他主持西药房的那个人，谢二爷，还请多多配合。”

    谢怀昌苦笑了一下：“请陶医生手下留情。”

    陶翎笑容一滞，唇角却没有掉下来，她保持着这个表情不变，深深吸了口气，道：“还请谢二爷多多配合。”

    她在固定的时间为谢怀安换药，检查伤口愈合情况后，又为他测量了体温和呼吸情况，并不好，或许是因为谢怀昌忧思太重，也或许是因为镇江气候太过潮湿。

    吴心绎从长房回来，告诉陶翎秦夫人已经准许她在府里住下，但对她的医术却颇有怀疑，因此想要再寻一位更加可靠的洋医生主治，因为“太太很担心怀昌，希望他能尽快好起来。”

    陶翎眼皮垂了下去，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不过一息的时间，她又站直身体看向吴心绎，认真道：“那可以让我亲自去跟太太解释吗？”

    吴心绎问她：“你是学医的吗？”

    陶翎立刻点头：“是，我跟一位医生学习过十年。”

    “十年？”吴心绎挑一下眉，笑了起来：“你今年看起来才二十岁，难道是从十岁就开始学西医？”

    陶翎依然很认真：“我今年二十六岁了，只是长相显小而已，我的确十六岁就开始学西医，我的养父是位医生，我跟他学习西医。”

    吴心绎思索了一下，道：“所以，你其实并没有进去过正规的医学院，是吗？”

    陶翎沉默了片刻，眼皮子又垂下去：“是。”

    吴心绎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恐怕……”

    “可是我自信的医术不会比任何一位毕业于正规医学院的医生差，”陶翎又抬起头，她的瞳孔黑的好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随时能将人吸进去：“我养父是一位名校毕业的医学博士，他……他很厉害，我十六岁就跟着他学习，我甚至可以闭着眼睛画出一幅标准的人体解剖图来。”

    吴心绎又问：“那我冒昧的请问一句，你养父是？”

    她忽然发现陶翎脸色已经变得苍白，不知道是因为她方才的这一局问话，还是在这场对话的过程中慢慢变白的，她有些惊异，忍不住柔声唤了一句：“陶小姐？”

    “我没事，”陶翎重重吐出一口气来，连声音都有些发抖：“我养父……我养父名叫江口平太郎，是个日本人，毕业于东京大学医学部，”她又喘了口气：“他是一位军医，现在随军在东北，他很早就到东北了……”

    吴心绎的眉心皱起来，她看出陶翎正处在情绪不稳定的情况中，不免有些担心：“我们出去谈吧，让二爷好好休息。”

    但谢怀昌却阻止了她：“就在这说吧，毕竟是为我治疗的医生，而我还没有活够。”

    吴心绎只好听从他，又问陶翎：“你是东北人？”

    陶翎点了一下头：“是，我是伊春人。”

    吴心绎笑了一下，试图缓和室内压抑的气氛：“口音可一点也听不出来。”

    “刻意矫正过了，”陶翎低声道：“我学的是北京话，只是没有学好，有些四不像。”

    吴心绎点了点头：“我得去问问太太，但不敢保证太太愿不愿意见你，太太很看重我们二爷的病情，希望他早点痊愈。”

    这句话她说了两遍，谢怀昌第二次听见，无声地微笑了一下：“算了，大嫂，让陶小姐留下试试吧。”

    他说着，向陶翎点了一下头：“拜托陶医生，我还没活够。”

    陶翎眼睛里一下焕发出光彩，这点光照的她整个人都熠熠生辉，以至于吴心绎不得不侧头躲了一下，才能继续看她：“我还是得问问太太……”

    谢怀昌忽然就发怒了，像是忍了很久的不耐烦，高声道：“我说请陶医生留下试试！横竖命是我自己的，就算是我死了，也不必别人来戴三年孝！”

    他的呼吸就像破败的风箱，到最后更是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将屋里的两个女人都吓了一大跳，陶翎熟练地安抚他的情绪，向吴心绎使眼色叫她立刻避出去。现在轮到吴心绎脸色泛白了，她看懂了陶翎的暗示，只在屋里顿了一顿，便开门出去了。

    谢怀昌折腾了一通后平静下来，伤口又隐隐有些渗血，陶翎动作麻利地将刚包上地纱布卸下来，为他吸去血污，重新上药。

    谢怀昌嘴唇都失了血色，更加有气无力：“很抱歉。”

    “没关系，”陶翎对他笑了笑，眼角有种温柔的情绪一闪而过，连语气都软了不少：“是我该谢谢你。”

    吴心绎又去了长房，为陶翎向秦夫人说好话，秦夫人其实不愿意见她，因为她自己对医术也是一窍不通，见了也瞧不出深浅，但她的确是想找一位正经医生来，因为谢怀昌是谢家在官场上的希望，她还不敢让他英年早逝。

    吴心绎便劝她：“横竖陶医生也参与了手术，斯宾塞先生说这到底只是外伤，手术又进行的很成功，现在只需要精心护理罢了，他也不愿整日在这守着。我这几日旁观陶医生为怀昌换药，动作的确是专业又麻利，很让人放心，母亲不如留下她，我每日跟着，有不对的地方咱们就赶紧请医生来，不会坏事的。”

    秦夫人还是有些犹豫：“怕只怕那位陶医生急于向我们展示成果，再给怀昌留下病根。”

    吴心绎道：“母亲要是不放心，我每日就抽空过去陪一会，跟陶医生强调强调，我们不着急，让怀昌好好地痊愈。”

    秦夫人又想了想，忽然问道：“你说这陶翎，她既然有一个名校毕业的博士养父，怎么自己不去读一读医科呢？”

    吴心绎想起她谈起养父时的怪异表现，恐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但她问不出来，也不能说给秦夫人知道，便含糊道：“兴许是有自己的打算吧。不过她那位养父就是个军医，最是擅长处理这些刀伤枪伤，兴许陶翎正得他真传呢？这种打小养出来的徒弟和一般的医学生可不一样。”

    秦夫人有些松动，思量半晌，道：“你每日还有事情要做，也没法子从早到晚盯着，从我屋里拨个丫头去帮忙打下手，每天来汇报，我也放心些。”

    吴心绎立刻应了，起身道：“那我过去说一声。”

    秦夫人摆摆手，也跟着站了起来：“不忙，让我挑个丫头，与你一同去。”

    这一行人去到谢怀昌房里的时候，陶翎正坐着陪谢怀昌说话，跟他将战场上一些外伤的紧急处理办法，她的确是有些本事的，讲话也清晰有条理，因此谢怀昌听得很入迷。秦夫人没有打断她，在门口等了一阵，等到她讲完了一段，才敲门进去了。

    陶翎第一次见到谢家的这位当家主母，被她的容光气度所摄，不由得屏息凝神，有些紧张，秦夫人对她温和地笑了笑，先问候了谢怀昌，才不紧不慢地在屋里坐下了。

    陶翎就站在她跟前，像个犯了错的学生。

    “这次恐怕要麻烦陶医生很长时间，”秦夫人开口道，语气也十分温和：“请您千万不要着急，务必将他妥善治好，切莫留下什么病根了。”

    陶翎拘谨地开口：“您放心吧，不会留下病根的，也不会很慢。”

    “不赶时间，也没什么着急的事情要他忙，就好好养伤就行了。”她说着，唤了一个丫头进来：“这丫头名叫正月，让她跟着您打个下手，服侍服侍日常起居，您就什么都不用多想，专心为我们怀昌治病就好了。”

    陶翎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推辞：“不用……不用太太这么麻烦，我带了小护士来，我们两个人能忙得了。”

    “那就叫她伺候起居吧，”秦夫人的口吻依旧温和，却带了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也省的你们因为俗务分了心。”

    陶翎还想推辞，她听不懂深宅大院里这些画外音，还以为秦夫人是真心实意的关心她，受宠若惊之余，竟然还有些想要掉泪的冲动，连一旁躺着的谢怀昌都有些看不下去，不得不出声提点：“你收着吧，多个人而已，她每天看着我，太太也能放心。”

百四五。叔嫂

    谢怀安请来的那位洋医生最后来看了谢怀昌一次，对他的身体状况做了周到的检查，然后对陶翎赞不绝口，他说的不是中文也不是英语，但陶翎听得毫无障碍，甚至能以同样的口音与他交流对话。

    谢怀昌在他离开后夸赞陶翎：“你的德语说得很好。”

    陶翎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两人相处日久，她也逐渐不像最初那样严肃拘谨，可以偶尔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也愿意对谢怀昌说一些过去的事情：“去应聘做他秘书的时候特意学的，毕竟我在专业上没什么优势。”

    谢怀昌又问：“既然有这么好的功底，怎么不去考一个正经的医科大学呢？这对你来说是如虎添翼了吧。”

    陶翎把头转过去，露出不愿多谈的表情：“因为一些别的事情，不重要。”

    谢怀昌便不再问了，他今日精神很好，还请陶翎带来的那个小护士念书给她听，那本书还是吴心绎从谢婉贤处收缴来的故事册子，原是给陶翎打发时间的。

    吴心绎每日都要来谢怀昌房中坐一会，询问他今日的恢复情况，其实这些话她不问，正月也会如数报给秦夫人知道，但她还是固执地非要多此一举。

    吴心绎来的时候正赶上那小护士给谢怀昌念书，她便跟着听了一会，直到那小护士念累了去喝水，才低声询问陶翎他今日的健康状况。

    谢怀昌有些不耐烦，哼了一声将头转过去，吴心绎有些尴尬，急忙打断陶翎：“我们出去说罢，出去说……”

    谢怀昌又将头转了回来：“就在这说。”

    陶翎不知道谢怀昌为何莫名其妙对吴心绎有了敌意，但看吴心绎逆来顺受的态度，还以为是宅门旧事，便打定主意绝不多问，只柔声向他解释：“我们恐怕要说很长时间，在屋里说怕你听着心烦。”

    谢怀昌却道：“不用说太多，详细的情况正月都会报给太太，大奶奶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

    吴心绎觉得自己双颊都开始发烧，空气里张开无数双眼睛，嘲笑她的处境，她站在原地，抿了一下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到底没有想出得体的话来为自己解围，还是陶翎实在看不过眼，开口道了一句：“大奶奶也是担心你。”

    谢怀昌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便没再接这个茬，意思是默许了她们出门详谈，但吴心绎却没了详谈的意思，反而在他床边坐了下来：“让我直接和二爷谈吧，陶医生，麻烦您先去歇会儿，成吗？”

    陶翎立刻拎着那个小护士出去了，还贴心地将门关好，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谢怀昌反倒开始觉得不自在，又将头扭了过去。

    他听见吴心绎深深重重地叹了口气，疲惫道：“谢宁隐，我哪里惹着你了吗？”

    谢怀昌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吴心绎又道：“你我也算是少年相识，谈不上青梅竹马，也到不了如今恶言相对的地步，你卧病以来，我是伺候的不用心，哪里慢待你了，让你如今这样针对我。”

    谢怀昌将脸扭回来，目光盯在她脸上，忽然无奈地笑了一下：“是我的错……”

    “你没有慢待我，我这样待你，是我的错，”他闭上了眼睛，抬起一只手来，在脸上搓了搓：“不瞒你说，我现在看到你，就像当初看到我娘一样，她真是跟你相似极了，在正房太太手底下过得一惊一乍，提心吊胆的……”

    吴心绎抿着嘴没说话，静静地等他下文。

    “我知道你和我大哥伉俪情深，他真心待你，你也真心待他，先前你二人成婚的时候，我也极欢喜，替我大哥也替你，可这次回府来，瞧见你这死气沉沉的样子，却又觉得……”谢怀昌顿了一下，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才继续道：“你还不如跟我在一起，至少我不会将你一人丢在府里应付婆婆。”

    他话里话外已经带了情绪，将吴心绎吓了一大跳，她站起来去门缝窗边看了，心惊胆战地责怪他：“嘴上连个把门的都没有，什么话都往外说。”

    谢怀昌平静道：“这是我真实所想，无一句不是肺腑之言。我那样子对你，是恨不得你冲来骂我一顿，甚至是打我呢，都比你这样不吭不哈地忍气吞声强。”

    “你这才是皮痒了，挨了一弹子儿还不够，非得找打，”吴心绎笑了一声，又叹口气，在他床边坐下来：“你只是恨你娘忍气吞声罢了。”

    谢怀昌重重在床上锤了一下，牵连到了伤口，立刻又疼的倒吸一口凉气：“你知道忍气吞声的下场了，你还这么干！”

    吴心绎又安慰他：“宁隐，别气，你有这个心思就足够叫我感激了。”

    谢怀昌哼了一声：“你感激我有什么用？还不是得晚上去长房端菜摆碗，接着提心吊胆地伺候她？”

    吴心绎微微笑了笑：“不是的，我感激的是你这个心思，你这两天对我老是严词厉色，我早就怨你了，今日听了这番话，却又觉得十分感动，这府里还有个心疼我的人，我是因此感激你。”

    谢怀昌闻言色变：“怎么，我大哥难道对你？”

    吴心绎急忙安抚他：“没有，没有，你大哥待我极好，只是他总不在家，而且就算在家，他也不能因为我去顶撞母亲啊。”

    谢怀昌反驳不了她，却又觉得气难平，只能重重地哼一声。

    吴心绎又道：“其实……这和你母亲也没什么干系，是我自己太不长进了，婚事要门当户对，这才是至理名言呢。”

    谢怀昌将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似乎是想去握她的手，但又顾忌着礼法，只握住了她手边的床单：“不是的，蓁蓁，你很聪明，是府里的事情太恶心了。”

    吴心绎又笑了起来，表情愈发温软：“你这么说，我心里就高兴多了，以后再别训斥我了，我嫁进来之前咱俩就认识，你应该是站我这一边儿的呀。”

    谢怀昌露出抱歉的神色，在她胳膊上隔着衣服拍了拍：“我的错，我自然是你这一边的。”

    吴心绎舒了口气，又对他笑：“你不要因为我去跟母亲吵，你越吵，她就越不喜欢我，况且母亲也没有为难我什么，我上你们家来过了好日子，自然得付出点什么，你瞧我这吃的穿的用的，在娘家的时候想都没想过。”

    谢怀昌撇了撇嘴：“就是因为你这么想，她们才敢明目张胆地苛待你。”

    “好啦，别说这些话。”吴心绎说着，站起身来道：“我去叫陶翎进来了，你既然不耐烦我问，我以后就不问了，叫正月报给太太吧。”

    谢怀昌又苦着脸给她道歉，吴心绎笑着受了，将房门打开，天光照在脸上，使她一扫先前的沉郁暮色，整个人都生动了不少。

    谢怀昌房里的这场闹剧，正月自然是一五一十报给秦夫人了，是故当日晚膳散后，吴心绎照例在长房伺候的时候，秦夫人便提起了这桩事：“生病的人难免脾气古怪，我前头当姑娘的时候，我们家姑奶奶孀居回家，染了个不知什么的小病，整日里疑神疑鬼，嘀嘀咕咕地说自己阳寿要到头了，弄得整个府里都人心惶惶，唯恐哪一点惹起她的脾气来，让她摔盘子砸碗地不安生。”

    吴心绎听出这是秦夫人在变着法子宽慰她，便笑道：“没什么，母亲别多心了，已经和二爷说开了。”

    秦夫人点了点头：“你不往心里去就好，他那边我叫正月盯着了，你若不愿瞧他，日后也不必多管。”

    吴心绎道：“没关系，都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他哥又不在府上，我理应多照顾点儿。”

    秦夫人也不多管她：“那你自己做主吧。”

    这是她的一贯风格，从来不会对吴心绎的言行指手画脚横加干涉，只会在不满意的时候露出失望的表情，她那准了吴心绎出身小门户所以底气不足的心态，将失望的度把握的精准，既不至于叫她破罐子破摔，也不至于自我感觉太好以致飘飘然起来。

    吴心绎将秦夫人的话学给了谢怀昌，借此来证明秦夫人并没有为难她，但这些手段谢怀昌已经从小领教到大了，自然要嗤之以鼻。吴心绎只道他与秦夫人是旧怨难解，因此也不在言语上与他争长短，只说家宅里万事以和为贵就是了。

百四五。义庄

    谢怀安难得在一个白日里就忙完回府了，乔治走了之后，他就要亲自去盯上海那边的生意，时不时还要两地奔波。

    他去探望谢怀昌的时候，陶翎正指导他做肌肉复健，谢怀安没想到他能恢复得这么快，当下便将陶翎大大感谢了一番。

    谢怀昌帮着她说话：“大哥从哪找来的这么一位杏林国手？不如留在咱们家的西药房里。”

    谢怀安道：“只怕陶医生看不上。”

    谢怀昌便故意问陶翎：“陶医生还打算回去史密斯先生的诊所吗？”

    陶翎道：“我留下的时候，就已经跟史密斯先生两清了。”

    谢怀昌道：“那正好，陶医生若愿意留在镇江，可以来主持我们家门诊。”

    陶翎立刻笑起来，故意道：“只怕我没有这个本事。”

    谢怀安比谢怀昌谨慎多了，从来不张嘴乱许诺，谢怀昌在这卖人情，他就笑眯眯旁观，等谢怀昌许的过火了，才丢出来一句：“好了，你先把自己养好，再来操心这些有的没的吧。”

    陶翎很有眼色，暗暗在搀扶谢怀昌的手上使了把劲，暗示他闭嘴，接着与谢怀安交代起他的恢复状况，她说话很有技巧，强调了自己的贡献，还能给人以谦虚的印象，谢怀安袖着手听了，笑眯眯地表情从头到尾，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最后再对陶翎说两句感谢的话。

    他走之后，陶翎忍不住对谢怀昌抱怨：“你家大哥可真是……真是个人物。”

    谢怀昌笑道：“他们做生意的就是心眼多。”

    陶翎道：“真不敢有这样的东家，都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

    “怕什么，只说真话就行了。”谢怀昌扶着她的手在园子里转了一圈：“你刚刚那番话会让他高兴的。”

    谢怀安的确欣赏陶翎，他喜欢有所求又有分寸的人，因为有**才能创造利益。他目前工作的重心都在上海和镇江两处的药房里，反倒将纱厂的经营权下放给谢怀续了，他给后者开了极高的提成，让他自己在纱厂中便占有一支股份，因此除了工资和七府的例钱外，还有独属于自己的提成。

    谢怀续来老宅向谢怀安报年终账目，脸上颇有得色，看来是利润颇佳，谢怀安一页页翻着看，边看边问：“听说你搬到厂子里住了？”

    谢怀续道：“只是个临时的过渡之所罢了，我在厂子附近找了个房子，等收拾好了就搬进去。”

    谢怀安抬头看了他一眼：“也太拼了吧，还是你爷爷又为难你了？”

    谢怀续不以为意道：“我爷爷为难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瞒你说，这两年反倒是松快点了，大约是看我自己能成事了吧。重荣你不知道，有件事才好笑呢，三府明太太那俩不成器的儿子你还记得吧，哈哈，他们家老大大约是看咱们纱厂弄得红火，眼馋，竟然也搞了个小厂子想跟咱争争高下呢！”

    谢怀安果然大感兴趣：“哦？搞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谢怀续道：“四百三十两白银净赔！我看明太太要把三府卖出去还账了。”

    谢怀安皱了一下眉：“搞了多久，怎么赔成这样？”

    谢怀续嘿嘿笑道：“谢怀骋能有什么经营的本事？心思还不正，那厂子就不是为了盈利，而是坑死咱们家呢，开头为了跟咱们抢生意，一匹纱生生压到赔本的价钱，他能有多少本金够折腾？连机器都是借人家的旧机子。”

    谢怀安长长地“哦”了一声：“那你在这件事里头又扮演了个什么角色？”

    谢怀续脸上笑容一滞，嘿嘿道：“怀安哥问的这是什么话。”

    谢怀安笑了笑：“知道的这么清楚，若说你从头到尾没有参与，我是绝对不信的。”

    谢怀续道：“也没什么，只是那四百来两银子里头，有二百多是咱们的这价可着实不高，把他们三府的宅子抵出来刚刚好。”

    谢怀安又垂下眼皮子去瞧账簿：“下手可真狠，怎么，你瞧上他们三府的老房子了？”

    “那破房子有什么好的，给我我还怕里头不干净呢，只是当初明太太跟本家太太讨要城南别苑的吃相太难看，六府本来就断香火了，各家都帮衬着，唯独他们家，拿的最少不说，还想占最大头。”

    谢怀安又笑了笑：“听说你把怀克招进厂子里管工人的后勤了？”

    谢怀续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神情：“啊……可不……可不是么，六府就他一个男丁，上头还要供养那么些太太寡妇，我想着咱们有能力就都照应些。”

    谢怀安点头道：“修达老太爷治家严也明事理，当初太太将你弟弟过继给六府，是看他知礼守节，能守六府的家业。”

    谢怀续咳了一声，额头上竟然浮起一层细汗：“是……大哥说的是……”

    谢怀安瞧着他的模样，忽然笑出了声：“你紧张什么，瞧你这一头汗。”

    他说着，从案上拿了一块布递给他，谢怀续双手接了，在额头上抹了又抹：“是屋里火盆子太热了……”

    谢怀安走马观花地翻完了一本账，指了指椅子叫他坐下，道：“有件事告诉你一声，我想以后每年从纱厂的净利润里抽出三成来，做谢家义庄，接济困难些的族人。这件事请四府的修庆老太爷和你爷爷来主持，你这次回去，先跟他老人家通个气，等我拿出个方案来，再亲自到府上去拜访。”

    谢怀续额上的汗消了些：“是……是，我一定给你把话带到了。”

    谢怀安又“嗯”了一声，接着道：“怀克若是想做工，就去学学开机子下工厂里去，后勤还是交给原先的李大叔管，他没什么经验，我怕管出了岔子。”

    谢怀续嗫嚅道：“怀克他……他也太小了，下工厂怕……”

    “怕吃不了那个苦？”谢怀安挑起眼睛来看他：“年轻的时候多吃点苦不是坏事，况且他下纱厂也只是体力活，在后勤上还得麻烦你费心……”

    他在账簿上点了点，吐出连个字来：“做账。”

    谢怀续额上立刻又涌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子，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张了张嘴，似乎是想笑，最后却哭丧了一张脸，慢慢从椅子上出溜下去，跪倒了地上：“大……大哥……我知道错了……”

    谢怀安坐在案后没有动，口中却诧异道：“你这是干什么？”

    谢怀续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大哥饶我这一遭吧，我实在是……怀克他……到底是我亲弟弟……”

    谢怀安点了下头：“你的工钱都填进去了，我还有什么饶不饶的？横竖账面上是不差钱的。”

    他对着谢怀续抬了抬下巴：“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瞎跪什么。”

    谢怀续擦着汗从地上站起来，也不敢坐，就垂着手在案前站着：“还……还有一点没填上，我是打算拿今年的分红填的……”

    谢怀安这才露出一个真正温和的笑容来：“下次再有什么难处，可以直接来告诉我。”

    谢怀续战战兢兢地应下：“再不敢了……”

    谢怀安将账目摞起来放到一边，又问他：“三府的那二百来两银子，你打算怎么办？”

    谢怀续老老实实道：“我想着三府也是还不起的，况且照谢怀骋先前那个造法，他敢信口开河将咱们家厂子都抵出去。有一半债在咱们手里捏着，总比捏给外人好，我想给他们找点事情牵住精力，免得捅出更大的篓子来。”

    谢怀安点了下头：“你做主，不用报给我知道，要回来的利息都是你的。”

    谢怀续偷眼看了一看谢怀安：“大哥……大哥这话的意思是？”

    谢怀安看了他一眼，道貌岸然：“你心里知道就行了。”

百四六。报应

    明太太又来老宅求见秦夫人了，三府在谢家纱厂里一分银子都没占，早在前两年就已经不同老宅来往，秦夫人清高，懒得同她论什么家族情谊，明太太摆架子她便装不知道，还授意吴心绎直接停掉了三府的例供。

    三府也是有骨气，这例供停了两年，明太太竟然一声没吭，似乎是咬死了牙要给老宅抖一个威风，只可惜养的儿子太不成事，到头来还得请老娘衍着脸再登一回老宅的门。

    秦夫人还不知道谢怀续干了什么好事，只是下意识觉得明太太上门准是来找麻烦的，尤其是听丫头报她捎了重礼，不由更是战战恐怕是在外头捅了大篓子，不得不来老宅求情。

    她将吴心绎推出三堂去见她，也没多说什么，只道了句“不必怕她”，而明太太约莫是打听过这位少奶奶已经开始当家，因此也学了乖，见她进堂来，先抢着开口：“劳动少奶奶来见我这一趟，十分对不住。”

    吴心绎原就不喜这明家太太，何况她有秦夫人撑腰，此刻看她这幅前倨后恭的形容只觉得可笑，拂了她的手，独自在堂中坐了，唤丫头上茶上点心拨盆子，将排场摆足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三太太可是有阵子没来了。”

    明太太陪笑道：“是，前阵子娘家出了点事情，就没顾上来给您和太太请安。”

    “哟，您这么说就折杀我了，”吴心绎对她假模假样地笑了笑：“我可不如您那儿媳妇门楣高，她尚要来跟您请安，我何德何能，受您请的这个安呢。”

    明太太脸上表情不变，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尴尬，一点都没有听出吴心绎的嘲讽之意：“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受不受得起，我前阵子才从娘家回来，带了些手信给太太和大奶奶，听说咱们府上大小姐要生了，我还特意捎了一篓桔子，给孕妇吃是最能开胃口的，来，您先尝尝。”

    吴心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来，垂下眼睛看了看她递来的金桔，没有接：“叫您操心了，不过大小姐眼下正在沪上待产呢，算算日子也就这两天，您那篓桔子她是没福气受了。”

    明太太动也不动：“那您就先尝尝吧，我瞧着大奶奶是个有福气的，没准就在这两天了，到时候我可是头一个给您送贺的。”

    吴心绎僵着脸又笑了笑，明明是明太太有求于人，却显得比吴心绎还要态度自然，她殷殷地瞧着吴心绎将那个金桔吃下了，酸的脸皱成一团，又急忙递上一块巧克力：“快来，吃这个压压酸，这还是怀骋从一个洋人那里买到的，我不是很喜欢，但我儿媳妇爱的不得了，想着你们年轻应该都好这口。”

    吴心绎从她手里取了，又喝了几口水将口腔里的酸味压下去：“我可吃不了这桔子，太酸了。”

    明太太又笑起来，眼角纹路一皱，就像半朵千瓣菊：“眼下是吃不了，等你怀身子的时候，那可是心心念念的都是这一口呢，我还记得当初太太怀大小姐和大少爷的时候，害喜害得厉害，老爷给她寻了多少吃食来开胃都不成。可巧我娘家侄子来瞧我，就捎了一篓金桔，原意是让我拿蜂蜜腌着吃呢，没想到全进了太太的肚子。”

    她一边说一边拿绢子掩嘴，笑的前仰后合，好像真说了个好笑到不行的笑话。吴心绎冷眼瞧她，也不愿在她面前落了架子，便挑起唇角来笑了笑，做出一副送客的姿态：“三太太的心意，我都收到了，一定会报给太太知道的，这快过年了，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忙，不然您改日再来，我一定陪您聊到底。”

    明太太这才露出了慌乱的神色，但她很快就掩住了，又对着吴心绎微笑起来：“哎呀，实在不好意思的很，这闲话一开头就打不住了，差点忘了正事……我听说大少爷准备做西药了，是吗？”

    吴心绎道：“他的生意，我和太太一向都是不管的，这您也知道，那纱厂就连老爷都没问过，我们妇人就更不敢耽误事儿了。”

    明太太吐出一口气，紧接着又吸了一口提起来：“这话有点难启齿，但当娘的也不能不说，我那个孽障羡慕他堂哥做事业，也想跟着学，却又没有他堂哥的本事，因此在外头欠了点债，我凑了凑三府的存银，实在是短了一截子补不上，因此想来问问咱们安大爷还有没有计划将西药也照纱厂那样给各家分股了，我想认几支来。”

    吴心绎端坐堂上，丝毫不为所动道：“这我可没法子跟您放话，您得亲自去问他，这么着吧，等他哪日得闲了，我派人望您府上传个话，您再过来，成吗？”

    明太太还有些不情不愿的，看来是想今日就求个结果，她张了张嘴，却被吴心绎截住了话头：“不过做生意盈亏都是常事，怀骋不必气馁，东山再起就是了，他也是个有心气的，总能做出事业来，倒不必非以老宅为马首，放手做就是了，老宅绝不会耽误他。”

    “瞧您这说的，我们日后还要指望老宅赏饭，怎么会嫌老宅耽误他……”明太太脸上的笑容终于窘迫起来，她放在椅子柄上的手无意识的搓了搓，身体前倾，显出几分局促的模样：“或者……我在这等等大爷吧，横竖也没什么事儿，免得来日还要耽误大爷一晌时间。”

    “这我可没办法陪您了，”吴心绎也不赶她，只起身道：“我得上内苑了，那您就先等着？”

    明太太骑虎难下，只能不情不愿地点头。吴心绎出了三堂便上内苑去见秦夫人，后者听了她的转述，哼地冷笑一声：“她既然要耗，就叫她在那耗着吧。”

    她叮嘱了丫头在茶水和吃食上不可慢待她，旁的便不再多管了。谢怀安今日上七府去了，顺道还要再去纱厂和西药房看上一遭，就算没旁的事绊脚，也赶不上府里的晚膳时间。

    明太太就在三堂枯坐着干等，丫头们果然没在茶水和吃食上难为她，却也再没人进来招呼她，谢家外宅不会客的时候本就冷清，到了傍晚竟然显出几分阴森来，她有些坐不住，起来在堂里走了好几遭，直到天色擦黑，外堂才起了喧哗。

    她猜想着一定是谢怀安回来了，急忙往外跑，果然看到谢怀安行色匆匆地进来，脸上表情凝重，似乎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但明太太没空关心这个，她在三堂门口喊了一声，谢怀安没有搭理她，她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拽住了谢怀安的袖子，脸上还努力挤着笑：“安大爷……”

    “三太太来了，”谢怀安向明太太点头致礼：“不赶巧，府上出了急事，今日恐怕抽不出时间来招待您，还请三太太先回去，咱们改日再谈。”

    明太太依旧牢牢拽着谢怀安的袖子：“大爷这是说哪里话，我也没什么事儿，就是来府上看看，给老爷和太太请个安。”

    “谢三太太的安，”谢怀安皱起眉，想将自己的袖子收回来：“您请先回吧。”

    他说着，跟左右使了个眼色，大步走进内苑去，跟在他身后的丫头婆子便上来拦住明太太，请她回府，明太太被一群人拦腰拦腿地抱住，心里着急，便大声斥了一句：“没规矩！这老宅内苑我如今进不得了？”

    有个婆子陪着笑答应她：“实在是院子里出了点事，今天大爷无论如何也抽不出时间见您了，他恐怕要连夜赶到沪上去，请三太太先回吧。”

    明太太气哼哼地收了手，随口问了一句：“上海出什么事了，要半夜赶过去，难不成上海比他兄弟的命还要紧不成？”

    这婆子笑道：“瞧三太太这话，我们大爷的兄弟昌二爷不是好好地在府里呢吗？各人的兄弟自有各人操心，我们大爷还有更要紧的呢。”

    明太太陪了一下午笑脸，最后换来个这么结果，攒了一肚子气，忿忿回去三堂取了斗篷来准备回家，将将走到二堂口的时候，身后谢道中夫妇便急匆匆地跟出来了，两人都难得露出焦急的神色，谢道中边走边叮嘱着秦夫人些什么话，瞧她打扮，似乎也要出远门。

    三太太好奇心顿起，急殷殷地从后面赶上去，听见丫头一两句窃窃私语：“大小姐养的这么精细，怎么还能生下死胎来？”

    她心里轰隆一声，第一个反应竟然是老宅的报应，但她压住了脸上的表情，也挤出一脸惶急，凑上前去，连今日的来意都顾不上了，一心装模作样地打听：“太太，家里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是我能帮上忙的？或者我现在打发人去叫七府的人？”

    秦夫人看到她，眼神和表情都已经冷下来：“明太太请回吧。”

    她尤不死心，还要往跟前凑：“太太不必拿我当外人，尽管支使就是，大小姐的事也是三府的事。”

    秦夫人尚未接话，谢怀安便已经重重哼了一声：“三太太既然跑了这么一趟，那我也不能让您空手回去，三府的宅子要卖，我一定牵头剩下六个府，让您一笔把怀骋的债的还上。”

百四七。丧子

    婉澜在医院病房里，陈暨在病房外头，自得到消息起，她便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静，先打发人去给镇江和扬州报讯，再客气地感谢医生辛劳，件件桩桩都安排过了，才转向陈暨，说既然孩子没了，那他也不必在此处耽搁太久，年关正是忙的时候，他只管去忙他的生意便是。

    陈暨还哪有心管什么生意，只婉澜的情绪状态就让他感到害怕，他不敢在此刻逆着婉澜的心意，只好遣散了一个病房的人，自己也去到门外等着。

    病房里装了一展惨白惨白的灯，婉澜仰面躺倒，就盯着那盏灯看，她觉得自己眼角酸涩的厉害，好像流泪了，但用手一抹，却依然是干燥的。

    秦夫人直到后半宿才同谢怀安谢婉恬赶了过来，还有自镇江带来的十几个惯会伺候孕妇的婆子在后头跟着。陈暨到医院门口迎接这一行人，也是形容憔悴的模样，跟秦夫人请了个安。

    秦夫人在他对面站着，瞧他颜色，心里一阵阵的发酸，想到自己女儿没养好他们陈家的嫡孙，做岳母的面上也无光。但还不等她开口说点什么，陈暨已经先低下头道歉了，说自己没有将婉澜照顾好，千错万错都是他一个人的，请泰山泰水惩罚。

    秦夫人只能与他客气，又寒暄了两句，谢婉恬早就急死了，逮着一个空档跟秦夫人进言：“我先去看看澜姐。”

    秦夫人点头准了，她好像一点都不着急似得，又同陈暨说了两句话，才问出一句：“亲家母几时过来呢？”

    陈暨满腔悲情里突地一震，镇江与扬州是同时报的信，如今秦夫人已经到了，但陈夫人处却悄悄地毫无动静，就连一通电话都没有打过来。

    他没有说话，秦夫人便明白了，她笑了一下，不是宽容也没有表达什么别的意思，仅仅是一个面部肌肉的动作变化而已。陈暨看到这个表情，脸上愈发窘迫起来，还是秦夫人开口解围：“先让我去看看阿澜吧。”

    婉澜半宿都没有合眼，一直盯着那展苍白的灯光，谢怀安在门口等着，婉恬去到她窗边坐下，握着她的一只手。

    骨节匀停，肌肤纤细的一只手，就连指甲都泛着健康的颜色她养胎养的极好，可偏偏孩子生下来是死的。

    婉恬连哭都不敢哭，也不敢露出悲戚的颜色，她轻言慢语地问婉澜想不想喝点汤，但后者只是摇了摇头，依然仰面躺在那里，脸色惨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房顶上的那盏灯。

    秦夫人在门外褪去了披着的斗篷，又捧了一杯热水暖了一会，将身上寒气褪尽才进的屋，婉澜从床上起来给她请安，一举一动都规规矩矩的，但秦夫人弯腰去扶她的时候，听见她连呼吸都在发抖。

    “好了，躺着去，”秦夫人拎了一个食盒进来，从里面取出一碗汤，侧身坐在她床上：“喝碗汤。”

    婉澜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想喝。”

    “必须喝，”秦夫人舀满一勺，先自己沾了个唇，又吹了吹，垫着碗送到她唇边：“你尝尝合不合口味，要是不喜欢，我明天叫你杨大叔来。”

    婉澜张开嘴喝了一口，味同嚼蜡，但她说：“不用了，我很喜欢。”

    秦夫人微微笑了：“那就将这一碗都喝光。”

    她一勺勺喂着，婉澜便一勺勺喝着，五脏六腑在身体里绞着疼，似乎都在拒绝她咽下去的汤水，使她几欲作呕。

    “要吃东西，不然身体怎么抗的过去呢？”秦夫人温柔道：“你还小着呢，不用着急。”

    婉澜哀哀地求她：“妈，实在是喝不下了……”

    她只喝了一点，还有大半碗剩下，秦夫人转手将碗递给婉恬，叫她去找个锅子煨着。

    婉澜在身后垫了两个枕头，半躺下来，秦夫人坐在婉恬空出来的椅子上，继续握着她的一只手：“怎么这么凉，你觉得冷吗？”

    婉澜摇了摇头：“玉集呢？”

    “外头等着呢，”秦夫人道：“你怎么不叫他进来？”

    婉澜抿着嘴没有说话，终于有眼泪在眼眶里蓄着了，秦夫人又挪到她床上坐着，揽着她的肩：“要把玉集叫进来吗？”

    婉澜又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婆婆来了吗？”

    “还没有，她可没有小汽车，还在路上呢，”秦夫人道：“别怕，你年纪轻轻的，怀头一胎，还上海镇江两地奔波着折腾，兴许是哪里没招呼好，下回在怀，就好好在府里养着，再不许折腾了。”

    “我还得给他烧香去呢，”婉澜道：“护士都告诉我了，是个男孩子，长得可好看了。”

    “是，我姑娘和我姑爷都是好相貌，孩子也该长得好看。”秦夫人道：“你再喝点汤，我陪你去给他烧香，咱们跟这个孩子要是有缘分，他还会再来的。”

    婉澜慢慢将头埋进秦夫人颈窝里，在她臂弯里瑟瑟发抖，不多时便有低低的呜咽声传出来，秦夫人一手环在她肩头轻轻拍着，一手放在她腰上托着，心疼的无以复加。

    到后半夜的时候，婉澜终于喝完了那一整碗汤，而陈暨和谢怀安也被秦夫人叫进了病房。陈暨进来便先对婉澜微笑，他顾忌着房中一干人都在场，不好与她做出什么亲密举动，便在她床边弯了弯腰，使劲握了一下她的手。

    婉澜也想对他回以微笑，但她笑不出来，而且看到他的时候，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泪意又汹涌地抵了上来，秦夫人见了，还没等谢怀安说话，便带着儿子女儿退了出去，还在外头为他们带上了门。

    陈暨在病房门关上的一刹那将婉澜从病床上抱进怀里，在她耳边喃喃着说“我爱你”，婉澜本想跟他道歉，此刻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无比委屈，明明已经保护的很好了，却还是没逃过厄运。

    陈夫人是第二天上午才到的，还要陈暨到码头去接她，她的不悦和失礼做得如此明显，以至于连秦夫人都皱了眉头，令谢怀安开车子去接人，让陈暨留在病房里照顾婉澜。

    陈夫人再见秦夫人，明显没有以前亲近热络，使陈暨颇感为难，秦夫人看不惯她前恭后倨的嘴脸，连明面上的礼节都不愿保持，与她说话的时候神色冰冷，陈夫人说她得到消息便打算留在沪上照顾儿媳妇，只打点行李便耽搁了时候，故而才晚了，但秦夫人却冷哼一声，说不敢劳烦亲家太太，婉澜出院后自会去老宅养月子。

    秦夫人星夜而来，还有功夫带镇江十几位伺候人的婆子，而陈夫人不紧不慢推到第二天，缺只带了惯常服侍她的丫头，两方的言语用心不言而喻。秦夫人连客套都懒得，直接让谢婉恬和谢怀安陪着陈夫人出去喝咖啡吃点心，甚至连婉澜的病房都没让她进。

    陈暨知道丈母娘动了怒，但他也心虚，都不敢为自己母亲辩解两句，只能毕恭毕敬地请她息怒，秦夫人对陈暨倒是没什么可生怨的地方，还慈眉善目地回了两句，叫他招待好自己的母亲。

    婉澜在病房里支着耳朵听外头的对话，秦夫人一进来，她便红了眼眶。她最近常常掉泪，有时什么都没发生，只看着窗外的树叶便有泪水成串地滑下来，秦夫人知道月子是女人第二次投胎，养不好便要落病根，生怕她将眼睛哭坏，忙安慰她：“你婆婆来了，我瞧她带的那丫头还不如咱们家的让我放心，才纠缠两句，叫她都送回去的。”

    婉澜也是大宅门里长起来的姑娘，秦夫人这两句谎话根本瞒不住她，但她还是在重重泪光中向秦夫人微笑，道：“原来如此，是我多心了。”

    陈暨载着陈夫人回家去安放行李，终于察觉出小公寓的不便，开始思索要换一间养得起仆人的大宅院，陈夫人在他车上唠唠叨叨，她总算有点良心，没有说什么难听地话，只是抱怨秦夫人明明是自己女儿丢了孩子，但娘家却比婆家还强硬。

    “母亲，这件事你就别管了，”陈暨道：“我岳母也是心疼姑娘，你没瞧见阿澜得到消息后的样子，整宿睡不着，大把大地把掉头发，她原本因为怀身子还胖了些，这短短几天就瘦了一大圈。”

    陈夫人沉默了一会，声音明显弱了许多：“这怎么能行，年纪轻轻的，要是把身子搞坏了，以后还怎么要孩子？”

    陈暨点了点头：“是，我也担心她想不开，而且她本来想的就多。”

    陈夫人听懂了他话里传递的意思，哼了一声：“知道了，咱们一会到家，把东西放下，我就去医院瞧她。”

    陈夫人脸面上的功夫向来是到家的，不管心里怎么想，嘴上说的都像抹了蜜地甜，但显然秦夫人还不了解这一点，因此在她来看婉澜的时候，秦夫人和谢婉恬两人守在床边盯着她，严阵以待，看样子陈夫人但凡吐出一个让她们不高兴地字，立刻就会扫地出门。

百四八。婆媳

    秦夫人自然是要将婉澜带回镇江去的，但陈夫人却拦住了，要将儿媳妇带回扬州将养。其实她的要求在礼节上是挑不出错的，产下死胎的儿媳妇被娘家妈接回去坐月子，容易被人误会成即将下堂。

    秦夫人有些犹豫，似乎是被她说服了，但谢怀安却态度坚决，一定要将婉澜带回去，退一万步，就算带不回去，也要留在沪上将养，决不让她到扬州去。

    他的态度让陈夫人倍觉尴尬，面对秦夫人时还客气着，对小辈便端起架子来了，竟然连话都不跟谢怀安讲，兀自对秦夫人道：“阿澜还小着，好好养养，总会生出好孩子的。”

    谢怀安闭着嘴，脸上线条僵硬，瞧陈暨的时候用都是微微冷笑的表情，陈暨别过头没有看他，听陈夫人自顾自地安排好了婉澜出院后的行程。

    谢怀安听不下去，起身出去了，陈暨紧随其后，在走廊里叫住他：“重荣！”

    谢怀安停下脚步，表情依然是冷的：“什么事？”

    陈暨问道：“你去做什么？”

    谢怀安提步往婉澜病房里走：“我去看我姐姐。”

    陈暨赶上来拦住他，道：“你不想让阿澜到扬州去？”

    谢怀安道：“只怕她目前没精神应酬你母亲。”

    陈暨道：“那也是她母亲。”

    谢怀安哼笑了一声：“在她精神好的时候，那自然也是她母亲。”

    陈暨苦笑了一声：“你仿佛对我母亲有很大的敌意。”

    谢怀安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一些，对他拱手作揖：“我不敢，姐夫，可是我觉得她照顾不好澜姐，你们来日方长，何必非要在这个时候表演婆媳情深？”

    陈暨道：“岳母都同意了。”

    谢怀安将头转过去：“我母亲同意，难道不是为了全你们陈家的面子？”

    陈暨道：“恐怕也是因为理亏。”

    谢怀安找不出话来反驳，只能哼一声。

    陈暨叹了口气：“你平一平情绪吧，我去看阿澜。”

    婉恬在病房里陪着她，秦夫人来了之后，她的情绪明显好了好些，脸色偶尔也能见一些笑颜。陈暨推门进来的时候，她便对他展露出微笑。

    婉恬起身对他行礼，寒暄两句便退出屋去。陈暨在她床头坐下，用手摸了摸她的面颊：“今日气色好了不少。”

    婉澜道：“是，我也觉得今日精神好些了。”

    陈暨点了下头，又道：“我母亲安排你出院后回扬州，你情不情愿？”

    婉澜没有立刻回答，她表情呆滞了一下，似乎是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顿了片刻才慢慢问道：“那我母亲呢？”

    陈暨答：“自然是回镇江。”

    婉澜又怔了一会，才慢慢点头：“知道了，只是要折腾婆婆这么久，我心里过意不去。”

    知道了，这句话比“好的”消极了不少，代表着说话的人并不赞同这个安排，却不得不接受。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就低了下来，陈暨有些无所适从，徒劳地跟她保证：“母亲会好好照顾你的。”

    婉澜轻轻叹了口气，阖上眼睛倚到枕头上：“知道了。”

    没把握的事情才需要保证。

    秦夫人离开沪上的时候，婉澜已经可以下床送她了，她今日上了妆，使脸上憔悴之色尽掩，好让秦夫人走的能安心一些。婉恬被留下服侍婉澜，陪她一同道扬州去，免得让她在陈府孤军奋战。

    谢怀安声称有生意要处理，也留了下来，但留不到两日，陈夫人就要带婉澜前去扬州了。他对陈夫人的不放心表现的是如此明显，恨不得将丫头厨子贴身侍女都一股脑从镇江送过去。

    陈夫人恼他恼的很，跟陈暨讲他的坏话：“小肚鸡肠，还是老谢家嫡长子呢，一点人情事理都不懂，早晚要将谢家带进死胡同。”

    言谈之中，根本是将当年陈之昶出事时，这位谢家大少爷亲临岳阳忙前忙后的恩情忘完了。

    陈暨很少跟陈夫人争吵，哪怕是在他们意见发生分歧时，因为他觉得全无必要，他打定主意的事情很少有做不成的，而陈夫人又天高皇帝远。因此她这么说，陈暨也只是点着头糊弄了事，而陈夫人见他这态度，还以为这是认可了自己的意见，叮嘱他以后切莫将生意与谢家纠缠在一起，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她存了这样的心思，待婉澜必不能同那些真正将儿媳看作自家人的婆婆一般相似，只免去婉澜每日的晨昏定省便能当做大恩德了，好在吃食上尚未难为她。但婉澜心中郁气不解，那些精细的补品反倒成了累赘，越补越体弱，就连怀胎时养出的丰盈面颊都凹了下去。

    婉恬心疼姐姐，却不知道该怎样照顾她她到底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在娘家也不必担负什么侍奉人的重任，只能偷偷地给陈暨打电报，求他快快赶来，将婉澜接走。

    陈暨拿生意搪塞她，因为他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自己的母亲会明目张胆地苛责儿媳妇，多半是婉澜产后脾气古怪，这才闹出了些纷争。他给陈启打了一通电话，询问婉澜的情况，并叮嘱他倘若遇事，就在母亲和长嫂中间做个和事佬。

    婉澜就算是有古怪情绪也自己压住了，她觉得对不起陈暨，因此更加不敢在陈夫人面前使性子提要求，她每一餐饭都努力吃很多，却在回房后忍不住呕吐。这些事情丫头不敢报给陈夫人知道，怕自己因此要受罚。

    她吐完后，婉恬都要给她烹浓茶漱口，不用茶杯，一整壶倒在瓷碗里：“你若吃不下，就不要吃了，何必这么折磨自己？”

    婉澜漱完口，将碗交给身边等着的丫头，淡淡道：“多吃点就能好得快些，咱们早早回上海去，你也不必在这陪着我苦熬。”

    婉恬又想流泪：“我再给姐夫发电报吧，叫他接你走。”

    婉澜摇了摇头：“你催他，就是控诉他母亲待我不好，这种话跟谁说都可以，唯独不能跟他说，一边是妻子一边是母亲，他不论站哪一边，都会伤另一个人的心。这种事情，你只要推己及人就知道了。”

    婉恬又叹：“真是麻烦。”

    婉澜微微笑道：“要讲自在，最自在的莫过一人独居，只是我们恐怕一辈子都没这个机会。”

    婉恬僵着脸笑了笑，扯开了话题：“我叫厨房以后都你做红枣汤，再拿些坚果来当零嘴，这几样最养气血，能让你气色变好一些，无论如何，先回了沪上再说别的。”

    婉澜应了，她便推门出去叫丫头来，跟她叮嘱这些，细致到连红枣的产地和品相都要详细要求，听得那丫头一愣一愣。婉恬对她的表情上了心，回来还问婉澜：“你说她会不会把这些报给你婆婆？”

    “报就报吧，”婉澜在床里面躺下，将头发全捋到枕头上面去：“我婆婆总不会心疼那几个枣。”

    陈夫人没有对婉澜提起过这仨核桃俩枣的事情，但婉澜却在她房里看到了婉恬要求的那些只产自陕西的狗头红枣，还笑着恭维陈夫人：“母亲近两日气色越发好了，有点光彩照人呢。”

    陈夫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就你会说话，老太婆一个了，还说什么光彩照人，倒是你，脸上颜色瞧着是好了些，怎么腰身还是这么瘦，太瘦了可不好，以后还得要孩子呢。”

    婉澜点头称是：“我也着急的很，饭量见长，身上却不见胖。”

    陈夫人道：“兴许是太冷了，没准开春就好了。”她顿了顿，又笑：“你这气色能养回来，我就放心了，不然年后到镇江去，亲家母得怪我慢待了她的宝贝姑娘。”

    婉澜急忙道：“怎么会，婆婆想多了，我母亲只会担心我不懂事，冲撞了您老人家。”

    天的确是越来越冷了，冬季渐深，终于捱到过年，陈暨也自上海回来，瞧见婉澜后还颇为自得：“看来你在扬州过得很好么。”

    婉恬一听这话就要翻白眼，还没张嘴，就被婉澜截住了，笑盈盈地点头称是：“只是婆婆就辛苦了，你有没有带什么好东西给她？”

    陈暨点了下头：“礼物已经送到长房去了，给镇江那边的也都备妥，我自己拿的主意，你还要再抽空看看有没有什么落掉的地方。”

    婉澜捉住他的袖子跟他撒娇：“那我呢？有没有我的？还有我们阿恬，她照顾我可辛苦了。”

    陈暨笑着去捏她鼻子，又指了指他随身提回来的箱子：“阿恬去看看，里头有你的礼物。”

    婉澜一惊一乍道：“没有我的吗？”

    陈暨故意道：“没有你的，都老夫老妻了，还送什么礼物。”

    婉澜哼了一声，坐到一边生闷气去了，婉恬倒是依言去开了箱子，取出一枚宝石花的胸针，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煞是漂亮：“这么贵重的礼，我恐怕受不起。”

    陈暨还没开口，婉澜便抢先道：“拿来我瞧瞧是什么……噫，我还当是多重的礼，原来只是这么个小东西，太轻，太轻了。”

    陈暨哈哈笑了起来：“你这明显是打击报复，阿恬还没说什么呢，你倒嚷嚷着嫌轻了。”

    婉恬也跟着笑：“既然是太轻，那我就收下了，还你一杯红枣茶吧，还请姐夫稍待，我去给你端来。”

    她故意避出门，好让他们小别的夫妻有个独处的时机。陈暨懒懒躺在躺椅上，对婉澜招招手：“既然给别人买了礼物，又怎么舍得没你的份？礼物在我身上呢，你来自己找找？”

    婉澜不跟他客气，直接将手伸进他上衣和裤子口袋里搜寻，陈暨躺在那发笑，还故意道：“没找着？笨死你吧，连自己的礼物都找不到。”

    她左左右右地摸遍了，眼神不善地盯着他看，陈暨坦然处之，还对她张开手：“找着了吗？”

    婉澜在他肩头锤了一把，娇嗔道：“讨厌你。”

    陈暨又笑起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婉澜伏在他身上，明显感到他胸口有一硬物，急忙将手伸进去，掏了一枚戒指出来，不由小小地惊叫了一声。

    陈暨将手按在她腰上不准她起身，婉澜就趴在他身上欣赏这枚戒指，圈口刚刚好，带进去不紧也不松，颇大的一枚粉钻，只看着就能估出一个不低的价格。

    “你似乎很喜欢送我这些西洋钻石，”她欢喜道：“现在是戒指，先前是耳坠，又大又夸张，我都不好意思带出去。”

    陈暨道：“看到别的太太有，就想让你也有，戴不戴是另一回事。”

    婉澜把手伸进一束打进屋子的一束阳光里左右晃动，让那颗硕大的粉钻在光斑里闪闪发光，她看了一会，手脚并用地要从陈暨身上爬起来：“松手，我要去给我妹妹看。”

    陈暨这次没拦她，还笑言：“看来乔治要破费一笔了。”

百四九。对策

    婉澜初二回去镇江老宅，还专门将那枚硕大的戒子戴在手上，挑了身粉缎的衣服来穿，借此向娘家表明丈夫待她很好，请他们不必担心。但谢怀安不信她装出来的模样，私下里问婉恬：“陈家待阿姐如何？”

    婉恬知道婉澜的意思，却又不愿意让婉澜独自将那些苦水咽下去，她摸着鼻子，不自在的左顾右盼了一番，吞吞吐吐道：“姐夫待阿姐自然是极好的。”

    谢怀安听懂她话里隐藏的意思，眉心便立刻皱了起来。婉恬在他腕上拽了一把，压低声音唤道：“哥哥！你知道就好了，你能去怎么样？连母亲都无计可施。”

    谢怀安紧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婉恬又道：“没有在吃穿用度上短了阿姐，只是陈夫人到底不如咱们亲娘一样贴心，得要阿姐打起精神来应酬她罢了。哥哥，你可切莫冲动，横竖阿姐和玉集大哥积年累月不回扬州，一年到头也应酬不了几日。你难道瞧不出澜姐的意思？她也不想节外生枝。”

    谢怀安松开嘴角，重重叹了口气：“我不信玉集大哥瞧不出他亲娘是什么样的人物。”

    婉恬责怪地看着她：“你知不知你亲娘是什么样的人物？若大嫂说你亲娘苛待了她，你信不信？”

    谢怀安没料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瞠目结舌：“母……母亲怎么会苛待……苛待蓁蓁？”

    婉恬反问道：“陈夫人怎么会苛待阿姐？”

    谢怀安呆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婉恬便轻轻柔柔地叹了口气：“玉集大哥也是如你这般想的。”

    他们说不到两句话，屋里边儿就打发丫头出来喊了，婉恬先回去的，迈门槛的时候正赶上吴心绎要出来，还笑着与她招呼了一声。

    吴心绎比初嫁时消瘦了一点，只是在瘦狠了的婉澜衬托下显不出而已。谢怀安倒是很大男子主义，成婚前有母亲和长姐替他打理内务，成婚后又有妻子来代替长姐，他便从无多问。

    吴心绎不知要去做什么，走动的时候看到在转角处呆立原地的谢怀安，未及张口便笑起来，走过去招呼他：“你在做什么？”

    谢怀安对妻子回以微笑：“刚与阿恬说了两句话，想起一桩事来，就走了会神。”

    要搁以往，吴心绎定然要追问详情，但她今次没有问，只是应了一声，便催他回二堂去：“我得给阿姐端我早上炖的盅，她还没有尝过我的手艺。”

    谢怀安握住她的手：“阿姐定会赞不绝口的。”

    吴心绎的笑意便深了深，谢怀安还以为她会伸手来摸自己的脸，可她没有。

    婉澜正在二堂里夸赞吴心绎的勤勉，说：“前头听京城的二婶娘讲，前清的那个福相国，续弦，新太太娘家腰杆极硬，连孝钦皇后都时常传进宫去说话，这新太太呀是个再娇气不过的大家闺秀，回回进宫，所穿戴的衣物首饰，件件都得福祥国亲自过目。”

    秦夫人插口道：“嫁女儿那家，得是跟这福相国有仇呢？”

    一屋子人都轻轻笑起来，婉澜摆了摆手，续道：“还有更可乐的呢，说是这福相国家里储了些多火腿，怕要放坏了，临上衙门前特意叮嘱太太要她蒸些来吃，等晚上回府，满屋子都是火腿。原来是太太会错了意，差人将所有的火腿全蒸了。”

    谢怀安便笑：“全蒸了，一顿吃的完吗？”

    婉澜笑道：“就是吃不完，不得不拿到衙门去分给同僚，这事情才传开了的。二婶子也是也是挺叔父讲的，说是‘此非中堂之惠，乃中堂夫人之大惠也’。”

    谢道中笑眯眯地听完了，对婉澜道：“万幸，咱们家倒没有这样的太太，也没给别人家送这样的太太过去。”

    谢怀安煞有介事地点头：“极是，我看咱们家七个府，再没有哪位奶奶有蓁蓁一样的好厨艺了。”

    秦夫人点着他：“不知羞，旁人还没开口呢，自己倒先夸个不休了。”

    谢怀安的眼睛在秦夫人脸上瞄来瞄去，想捕捉她眉眼里刹那间流露的情绪，并且此来判断她对吴心绎的态度。但秦夫人自始至终表现出来的始终都是同样的表情，似乎是一张无懈可击的面具，也似乎从头到尾都是真情流露。

    婉澜摆着手道：“莫夸了，当心玉集起了心思，回家便要折腾我学下厨了。”

    陈暨便笑：“巧了，我也是这个心思我怕你起了心思，回家要折腾我日日下厨了。”

    整堂里欢笑不休，吴心绎赶这个当口端着托盘进来，身后鱼贯而入了一群丫头，她手里的盘子上放了两个盅，亲自呈给谢道中和秦夫人，丫头们捧着的便一一送给在场的小姐少爷。婉澜拿了条绢子垫在掌心隔热，矜持地执汤匙往嘴里送了一口，品了品，问吴心绎道：“这是山东的口味？”

    吴心绎点了下头：“阿姐喝不惯？”

    婉澜赶紧摇头：“我可从没吃过山东菜，尝着是与咱们镇江的不同。”

    谢道中道：“北方菜口味都重些，待你吃习惯了才能尝出好滋味。”

    婉澜笑道：“哪用等？这会就已经尝出好滋味了，蓁蓁，方才你夫君还夸你，说咱们家七个府，再没哪个奶奶有如你一般的好厨艺了，怪道我瞧着他这阵子像是胖了不少，原来是家里太太养的太好了。”

    秦夫人一边笑一边上下打量谢怀安：“蓁蓁既然有好手艺，那以后也别藏着掖着了，过阵子我要请客，你也下下厨，拿一道菜出来教我长长脸。”

    吴心绎急忙谦虚：“长脸不敢说，只盼别扫了母亲和贵客的兴就好了。说来母亲是要请谁？多会子到呢？”

    秦夫人道：“年前就想请了，一直没抽出空来，巧在那户人家年里走亲戚，要到镇江来，正好赶上这一场。这个人老爷也知道，就是乡下那个郑家。”

    在座几位都知道秦夫人打的那个主意，当即便有几位改了脸色，婉恬首当其冲，连掩饰都掩饰不了。

    秦夫人低头喝汤，装作没瞧见，谢道中直接站起来，随口扯了个公文做借口，径自出门去了。婉恬瞧见父母这个态度，也赌上气，告了个罪就回去内苑了。

    秦夫人这才抬头：“正巧阿澜回来了，也帮你妹妹参谋参谋，我为她挑的人家兴许及不上你们陈家，但也差不到哪里，也是个正经的诗书礼义之家。”

    陈暨道：“岳母大人话说重了，我家也不过尔尔，岳父当初照顾我，才让我高攀了咱们澜大小姐。”

    秦夫人笑了起来：“还是大姑爷会说话。”

    陈暨便接着问：“只是我看阿恬似乎不太情愿的样子，她是见过郑家公子了吗？怎么，不满意？”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秦夫人淡淡道：“要她一个小孩子来凑什么热闹。”

    陈暨与谢怀安对视一眼，道：“这话可不能这么说，要是阿恬极不情愿，那这门婚事也是要细细打算的，免得造出一对怨侣来，反倒伤了两姓和气。”

    秦夫人道：“她不情愿什么？她连见都没见过那位郑家少爷呢。”

    陈暨长长地“嗯”了一声：“那就先见过了再说吧。”

    正经话都是说给长辈听的，长辈不在的时候，年轻人又自有一套说辞了。午膳之后谢道中与秦夫人都去歇觉，这年轻的男男女女们便主动聚到一起，上婉澜绣楼里请安去了。来的最快的就是婉恬，“活神仙”近日被人间烟火气拽到了泥地里，情绪狼狈的狠。

    婉澜安慰了她几句，又问陈暨：“你们到底和乔治联系上了没有？”

    陈暨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他走时倒是保证了定会回来……”

    婉澜恼道：“这空口白舌的话你也能相信？”

    陈暨叹了口气：“乔治倒不像是会食言的人，只怕在不列颠那边被绊住脚了。”

    婉恬眼眶发红，眼睛里又要蓄水汽：“怨我这个命！就算打发了这边，恐怕那边也是头麻烦，要不就随母亲的意罢了，至少婆婆不会如何难为我。”

    她说的这才是气话，婉澜赶紧宽慰她：“这次也不算正经议亲，只不过两家长辈先见一面罢了，莫急，咱们还有时间呢，倘若乔治顺利回来了，不就说明他那边都摆平了吗？”

    婉恬没再说话，却将脸别了过去。

    ==============================================================

    福相国：福相国为近支宗室，由翰林出身，屡掌文衡，所得多佳士。性情敦厚，圣眷优隆。慈禧皇太后时，传其继娶夫人入内。夫人为大家娇女，不能理家，每逢入内之时，衣服矜缨屣履，亦相国为之检点。一日，相国将入署，告夫人曰：“空屋中有人所赠火腿不少，久悬于壁，恐**，应蒸者则蒸之。”意欲其蒸数条以备食。迨归宅，则一室火腿全蒸矣。相国无奈，乃分馈友人。友人在朝房询其故，乃言之，相与大笑，且曰：“此非中堂之惠，乃中堂夫人之大惠也。”出自《谏书稀庵笔记》，白话文意思文中已解释

百五零。提亲①

    郑家在镇江也有别苑，只是不常来住而已，一户人家家底是否殷实在此处显露无疑郑家那房子一年到头住不了几日，却依然任它空着落灰，而三府已经要拆瓦出售以抵欠债了。

    秦夫人遣人上郑家别苑去送了信，盛情邀请他们到镇江后移步谢家老宅做客。但乔治那边依然是毫无动静，以至于陈暨不得不动用大使馆的人脉来尝试联系他。

    婉恬似乎是对他死了心，渐渐生出些怨恨来，而且到这时间她才明白过来，她先前那些满不在乎不过是恃宠生娇，吃定了乔治离不开她，才这么说些不愿结婚的浑话，不过是想看他紧张不甘的样子。

    她有些失望，因为从心底生出的被抛弃的愤怒和恐慌让她觉得害怕，发现自己最终变成了万事都要依赖男人的那种女人。她兴许真要嫁给未曾谋面的郑家少爷，他叫什么来着……叔严还是季严？千万别是季严吧，听起来像急眼似的，真可笑。

    秦夫人对婉澜说这姓郑家家风端正，实际上就是说给她听，因秦夫人在婉澜的婚事上做了一回好主，因此对自己的眼光愈发自得，口口声声道她绝不会害了自己的女儿，不求许进什么皇亲国戚家里，至少要女婿品行端正待人和善，万万不可做出什么宠妾灭妻之举。

    婉恬似乎被说服，再没有对她的亲事发表过什么意见，秦夫人叫裁缝来给她裁衣服，她也配合，对布匹的纹样挑三拣四。秦夫人以为她想开了，竟然还颇为欢喜，说洋人到底不可靠。

    婉澜替她着急，暗地里催了陈暨好多次，叫他再去联系大使馆的人，行或不行，无论如何要得到乔治一句准话，谢家姑娘万家来聘，虽没有求着他娶，却也不是能任他随意玩弄抛弃的。

    陈暨被她催的受不住，就寝的时候抛出一句来：“这姓郑的马上就要上门了，乔治就算这会子来了，能直接过来提亲吗？”

    婉澜道：“有什么不能的？他若是真心实意地想来娶我们家姑娘，带着高媒尊长来，我们家照样一礼都不缺他。”

    陈暨笑了笑：“什么‘我们家姑娘’？你明明是我家的。”

    婉澜嗔怪地瞪他：“那要怎么说？他们家姑娘？”

    陈暨大笑，揽着她往床榻上去了，帐子放下来，手便开始不老实：“谁们家姑娘都成，只要你是我陈家太太，我才懒得管别人。”

    郑家人到了镇江地界上，谢道中又向郑老爷发了封贴，使这场邀请更显正式，而郑家也遣人过来回帖，约好了上门的时辰。婉恬前一日被秦夫人勒令沐浴，衣物也都提前一夜熏上香，同当年陈夫人上门阵仗一模一样。婉澜特意去浴房里陪她，开解她心中郁气。

    “阿姐，你说奇怪不奇怪，”婉恬道：“都到这个时候了，我竟然还觉得乔治一定能来。”

    “兴许就是能来呢？”婉澜道：“也兴许那郑家少爷一表人才，也是位佳婿的好人选呢？你莫要想的太绝对，当年我同玉集议亲的时候，心里也是不情愿的紧。”

    “但愿我能有你这样的好运气吧，”婉恬从木桶里掬水来洗脸，又高高地将水花泼上去：“他应该是不会来了。”

百五零。提亲②

    郑夫人比陈夫人面善，脸盘子圆圆的，一双墨眉因常年带笑而垂下来，透着福气。秦夫人在二堂里招待她，因为她带了郑家未出阁的小姐，因此婉恬也被准许去到二堂陪客，郑夫人左右看看，疑惑道：“家里不是有三个小姐吗？”

    秦夫人笑道：“三丫头去读了寄宿制的学堂，学满五日才准回家一回呢。”

    郑夫人惊讶道：“姑娘家独自在外头住，夫人竟然放心？”

    秦夫人叹了口气：“她有哥哥撑腰，又是我们家老爷亲自点头准的，我不放心又能怎么样？不过好在那学堂管教严得很，同窗们又都是同龄正经人家的姑娘，这才叫我稍稍熨帖了一些。”

    郑夫人带来的那个小丫头比婉恬还要小上两岁，观之却比婉恬更加活泼，兴许是因住在乡下，而郑家家风又不如谢家一般严格的缘故，此刻听秦夫人说起学堂，不由也颇感兴趣：“夫人，三姐姐多久去上的学？”

    “她早了，”秦夫人做出沉思的模样：“前清老佛爷还在的时候，她就跃跃欲试要去读女学了，我们家给她请了洋文先生教一阵子，后来我家老爷奉命筹办镇江女学堂，她就过去了。”

    郑小姐哦了一声，眼睛滴溜溜的转，很是跃跃欲试，婉澜瞧着她发笑，郑小姐也没看着，反倒是郑夫人先不好意思了，轻轻拍着桌子提醒她：“想什么呢，大姐姐都笑话你了。”

    郑小姐赶紧去看婉澜，也跟着笑起来，落落大方地向她屈膝：“叫大姐姐见笑了。”

    婉澜对她很感兴趣，唤着她的小字问她：“惠然平时在读什么书？”

    郑惠然娇声娇气道：“不曾读书，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

    秦夫人和郑夫人都还茫然着，婉澜婉恬两姐妹俱已经掩着嘴笑起来。原来这句话正是前清乾隆时候悼红轩所著《石头记》中一句，此刻被她用来，一者表达谦逊，一者又暗示了自己的真才实学，样样都没有落下。

    婉澜故意到道：“还是回去多瞧瞧《四书》吧，这才是正经书呢。”

    郑惠然还未及张口，郑夫人便将话接了过来：“大小姐说的才是正话，她向来就不爱看那些个正经书，莫说《四书》了，就是《列女传》这样的，也是翻不过三页就要腻歪。”

    郑惠然脸上飞起点点红云，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有些难为情的样子：“阿娘成日就知道编排我的不是。”

    婉恬一整场都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极力避免引起郑夫人的主意，但郑夫人打从一进门就已经在暗暗地注意她，见她一直不说话，不免有些微词，还有点忐忑，怀疑是谢家姑娘心高气傲，瞧不上乡绅。

    郑家小少爷同婉恬一面都没有见上，只能靠听母亲和妹妹的转述来想象谢二小姐的风姿，但郑夫人不愿对一个她不甚了解的人妄下评论，而郑惠然的注意力俱都放在婉澜身上了，对沉默寡言的婉恬还真没什么印象。

    “应该不怎么爱说话吧，和她那位长姐简直是天壤之别，”郑惠然煞有介事的评价：“我觉得四哥都已经够安静的了，再娶个这么安静的太太，以后日子过起来岂不是要静的发慌？还是算了吧。”

    郑夫人笑道：“她太喜欢澜大小姐了，才觉得任何人跟她比都是逊色的，阿兴莫听她胡说八道。”

    郑兴正躺在躺椅上翻看一摞画报上的洋女人，一边看一边心不在焉地听，一边还掏出手绢来擦额头上的汗：“要不就算了吧，咱们家也高攀不上谢家小姐。”

    郑夫人道：“是，我瞧着谢家规矩也是极多，恐怕贵女嫁过来，要嫌弃咱们家粗鄙了。”

    郑兴笑了一声：“咱们家是没那么多穷讲究，我也不爱那些穷讲究，要是屋里娶一位讲究的太太，那才是要命呢，还过不过日子了。”

    郑老爷对儿子的婚事竟然一点都不上心，全由着太太做主，她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他一点来参与的兴趣都没有，只歪在床上呼噜噜地抽一柄长烟杆，一边抽一边眯着眼看一叠账簿。

    郑夫人推了他一把：“你倒是说呀，咱们家要不要跟他家结这个亲？”

    郑老爷嘿嘿而笑，连连摆手：“我是不管……不管，你全做主了就是，你要今天做不了主，咱明日接着上他们家去做客。”

    郑夫人重重哼了一声：“就惦记着你那点破租子。”

    郑老爷不满道：“什么破租子？咱们家要没有那租子，我看你这通身的绫罗绸缎从哪来？这年过完，回去就要放租了，我得先盘算盘算，再造一个大风谷车。”

    他一说起这些话题就精神起来了，手舞足蹈，郑夫人一句都懒得听，兀自拉着儿子盘算开了：“要不这样吧，我这就叫人递帖子，请谢家太太明天带着两个丫头上茶楼里听戏去。阿兴，到时候你就去套车去接我，趁机瞧瞧那谢二小姐。”

    郑兴“嗨”了一声：“麻烦，又不是只剩他一家有姑娘了。”

    郑夫人板起脸道：“又不是这一次就让你娶她了。”

    郑兴不情不愿，又拗不过他亲娘，哼哼唧唧地应下来了。

    秦夫人收到郑夫人送来的帖子，晓得这是有意再进一步接触接触的意思。她向谢道中打听郑家老爷和那小少爷的为人处世，谢道中皱了半晌的眉，没说什么评价，但那犹豫的意思却表露了个十成十：“她既然递来了帖子，那你就去吧，正好再瞧瞧郑太太的为人，我对郑序升是不太满意的，他年轻那阵子还不这样。”

    秦夫人思忖片刻，道：“要不让怀昌去跟郑二少接触接触，他们年轻人总有些新鲜事可说。”

    谢道中摆了摆手：“我看怀昌未必愿意同他来往，他起先还有兴趣跟郑兴搭话，到最后却是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了。”

    秦夫人眼珠一转：“放下郑兴不说，我瞧着他们家的小丫头倒是可爱的紧，不管阿恬这边能不能成，将那丫头说给怀昌也是佳妇。”

    谢道中瞥了夫人一眼：“还是先专心解决一件事情再说吧。”

百五一。惊喜

    秦夫人差了个小大姐去知会婉恬，让她明日着意打扮，跟着一同去听戏，婉恬恹恹地提不起兴趣，不想去，却也知道推脱不了，应下之后又问了一句：“大小姐去不去？”

    小大姐摇了摇头：“太太没叫我跟大小姐说这事。”

    婉恬又问：“那大奶奶去吗？”

    小大姐接着摇头：“大奶奶不去，大奶奶明儿要跟着大爷上义庄去呢。”

    婉恬皱了一下眉：“那叫大小姐也跟着吧。”

    小大姐为难地咬了一下嘴唇：“我……我得回给太太……”

    婉恬对她温和地笑了一下：“你先去知会大小姐，然后在去告诉太太，就说我说的，已经做主将大小姐叫上了。”

    那小大姐干脆地应了一声，蹬蹬蹬跑下楼去了，又去找婉澜，但立夏挡着不让她进门，只将她要带来的消息听了，自己上楼去报。

    立夏自打跟着婉澜定居沪上，再回老宅便有些拿鼻孔看人的意思了。先前婉澜怀孕的时候都说她要被大姑爷收房，但一直到婉澜生产都不见陈暨有这个动静，原先奉承她的人慢慢不见踪影，还有人取笑她“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这小大姐在长房里跑腿做活，她才进府不久，因为机灵而格外招秦夫人待见，因此在底下也算是小有地位，此刻见立夏这态度，心里的不高兴全写脸上去了：“二小姐叫我亲口告诉大小姐的。”

    立夏依然不放行：“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上去说一声就是了，不劳动你。”

    小大姐拉着脸子，不清不楚地咕哝了一句：“还当别人都跟你似得，一心想着攀高枝呢。”

    立夏听到这话，脸色立刻变了：“你说什么？”

    小大姐一点也不怕她：“我说我要上楼见大小姐，耽误了我给太太回话，你当的起吗？”

    立夏喘了口气，气的嘴唇发白：“我问的是你上一句，你自己咕哝的什么？”

    小大姐哼了一声：“我自己咕哝我自己的，又不是说给你听，你管我做什么？你到底让不让我上去？不让的话我这就报给二小姐了！”

    立夏脸都要气绿了，正要张口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婉澜却从楼梯上走下来，一边走还一边唤她：“立夏。”

    立夏和那个小大姐都惊了一惊，双双向前走了一步，立夏拿胳膊肘捅了她一道，先赶了上去：“大小姐怎么下来了？”

    婉澜看了她一眼：“想下来透透气，看看你在做什么。”

    立夏先红了半张脸，因为听出婉澜的话外之音，她一定是被楼下的动静惊动了，只不过还想为她留几分脸面，才用了这样的说辞。

    那小大姐这会反倒规矩起来，屈膝向她行礼，脆生生道：“大小姐，太太明日要带二小姐跟郑太太郑小姐去听戏，二小姐想让您也跟着，叫我过来知会您一声。”

    婉澜“嗯”一声：“知道了，去报给太太吧。”

    小大姐又行了个礼便跑开了。立夏在楼梯边站着，低头捏自己的衣角，等着婉澜训斥她。

    婉澜果然开了口：“你为什么不准她上来？”

    立夏嗫嚅道：“我……我不知道小姐在做什么，我怕她……冲撞了您。”

    婉澜下楼梯下到一半便停住，她脸上的和煦表情收起来，有些看不出喜怒：“我可以为你寻一个好婆家，在镇江或者在上海，都可以。”

    立夏明显慌了起来，她对着楼梯跪下，连头都一并埋下去：“求小姐开恩。”

    婉澜道：“我能为你备嫁妆，比府里嫁出去的丫头都厚些，连你的契一并陪嫁给你，毕竟你服侍我这么多年，辛苦了。”

    立夏哀哀求道：“求大小姐看在我服侍您这么多年的份上开恩，别赶我走。”

    婉澜笑了一声：“你难道希望终生服侍我，终生不嫁？”

    立夏立刻道：“我愿意终生服侍小姐。”

    婉澜没有说话，只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又上楼去了，在楼梯口停了一下，道：“去问大奶奶，看大爷回来了没有。”

    她知道陈暨定是没有回来，只不过不想让她在绣楼里待着而已。郑家人告辞之后，谢怀安便是带陈暨到西药房去了，他手里正积压着一批药材，想要借陈暨的手卖出去。

    立夏刚出院子，陈暨迎面就来了，他身上有点酒气，看见立夏就笑：“大晚上的，干什么去？”

    立夏赶紧后退一步，让到一侧：“小姐叫我看看您回来了没有。”

    “这不就回来了么，”他大步迈进院子里，高喊了一声：“阿澜！”

    楼上传来脚步声，婉澜披了一件衣服，急急忙忙从楼梯上下来：“怎么了？”

    陈暨摆摆手：“我上去，你莫跑了。”

    婉澜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也跟着笑起来：“和谁对饮去了？”

    “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他揽着婉澜的肩膀，将大半重量都卸到她身上，踉踉跄跄地搂着她走了两步：“你一定想不到他是谁。”

    婉澜凝神思索了一番，倒抽一口冷气：“难道是……”

    陈暨将她的嘴捂上：“嘘……莫说。”

    婉澜有些激动：“真的是？”

    陈暨笑意更深：“明天可千万拖住母亲别出门，你要有好戏看了。”

    婉澜着急道：“可是母亲明天要跟郑太太去听戏！”

    “哦……”陈暨拖长声，将两人一同摔进床榻里：“那就等母亲回来。”

    婉澜惊呼一声，挣扎着探出头来：“他想怎么做？”

    陈暨酒意上来，这会有些睁不开眼睛，嘴里含混道：“还能怎么做？正经提亲呗。”

    婉澜道：“可他的父母都远在重洋，我不信洋人成婚可以不通知父母。”

    陈暨又笑起来：“我觉得你好像比阿恬还要激动。”

    婉澜道：“倘若阿恬知道了，会比我更激动的。”

    陈暨翻了个身，将自己脚上的鞋子踢掉：“那就让她等着更激动吧。”

    婉恬还不知道她即将等来一个久候不至的巨大惊喜，她中规中矩地将自己装扮上，前来唤婉澜一同去长房请安。陈暨夫妇都已经起身了，下楼看见她，不约而同地露出一脸神秘的笑意。

    婉恬古怪地瞧着他两人：“怎么了？”

    “没什么，”婉澜道，“几时出发去看戏？”

    “要等午膳之后，”婉恬盯着她使劲看了几眼：“你有事情瞒着我？”

    婉澜直接忽略了后一个问题：“我看郑夫人是要仔细相看你了，你对那郑家少爷印象如何？”

    “二哥不喜欢他，”婉恬道，“想必不是什么好人。”

    婉澜煞有介事地点头：“虽说门第合衬，可倘若你不喜欢，那也强求不得。”

    立夏为她穿戴好出门的斗篷，她便率先走出门去：“走吧，我们一同去到长房请安。”

    婉澜再回娘家，其实已经不必每日晨昏定省，因为她是嫁出去的姑娘，算作别家人，她便正好趁这机会偷懒，故意迟一阵起床，今日还是因对那位远来客好奇，才刻意早起。

    她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陈暨在她身边，见她这样子便失笑：“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婉澜道：“只是看看院子里花开了没有。”

    “应该还没有，”陈暨笑言：“太早了，花也是要休息的，况且有不止一朵，想必不会开这么早。”

    婉恬听出他们话里有话，却不知藏的那个话是什么，她瞥了婉澜一眼，见后者正带一脸莫测笑意看她，似乎是等着她开口来问。

    婉恬将头转过去，干脆眼不见为净，她向来都很能沉得住气。

    但婉澜今日竟然比她更沉得住气，她不问，她便不说，一路憋到了临近午膳，婉恬在花厅摆碗筷的时候，外苑才有门房慌慌张张冲了进来：“太太！太太！”

    谢道中去办公室了，秦夫人正走到花厅门前的卵石路上，见那门房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来，晓得定是生了件急事，也跟着着急起来：“说。”

    “外头来了个洋老爷洋太太……”门房上起步接下气：“还有上海的一位大人，说是衙门里的！”

    他嗓门奇大，不仅秦夫人，就连屋里的婉恬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伸手扶住桌子，心脏已经开始砰砰狂跳了起来。

百五二。伯爵夫人

    秦夫人被迫取消了与郑夫人的约会，谢家整府都忙碌起来，招待贵客的食材还剩一下，但还有一部分得现去采买。谢道中要在一堂接待远道而来的客人，用什么茶上什么点心，这些都没来得及事先商量，也来不及找管家懂行的主子，只能由谢福宁全权做主。

    谢道中和秦夫人在内苑慌里慌张地更衣，先打发谢怀安兄弟并陈暨一同出大门迎接远客，而他和秦夫人则直接在一堂里等候。大门外停了三辆小轿车，乔治正倚在第一辆车的车头上同一位中年男人说笑，他用的英文，发音矜持又傲慢，将贵族派头拿的十足。

    陈暨认得那位作陪的男人，是上海海关的一位官员，那人显然也对陈暨有印象，看到他时露出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是你。”

    “是我，”陈暨笑起来，与他握手：“张科长，好久不见。”

    “的确有辰光不见了，”那人哈哈大笑，一口官话夹带着上海方言：“原来陈老板跑来镇江发财了。”

    “哪里哪里，陪太太回娘家而已。”陈暨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又对着乔治伸出去：“斯宾塞伯爵，这么突然到访，可有要事啊？”

    乔治笑道：“是的，是有极重要的事。请先允许我向你介绍一个人。”

    他说着绕到车另一边去，弯腰拉开车门，接出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皮肤很白，神情有些冰冷。

    乔治介绍她：“我的长姐，维克塞斯伯爵夫人，薇妮。”

    陈暨向她浅浅欠身，换用英文：“你好，夫人，我是乔治的朋友，陈暨。”

    薇妮向他颔首：“我听说过你，陈，乔治与我说起过你，以及他的其他朋友，约瑟夫和谢，我还见过约瑟夫一面。”

    约瑟夫是谢怀昌留学时用的名字，她说着便露出笑容，向谢怀昌招手：“嗨，约瑟夫，你为什么不过来？或许你可以跟我介绍一下你的哥哥。”

    海关的那位科长笑着在这个关口插话：“没想到诸位都是熟人，我还主动来为斯宾塞先生做引荐人，倒是献错殷勤了。”

    谢怀安从台阶上走下来，与这科长寒暄两句，又对薇妮行过吻手礼，这才抬手向门内一比：“诸位请吧。”

    谢道中已经收整衣冠，在一堂正中立着，对秦夫人道：“来的恐怕是先前那个洋人，他十有**是来提亲的。”

    秦夫人显然和他想到了一处，面上虽笑容亲切，但眼睛里却透出焦急不安：“好大的阵势，看来是势在必得了。”

    谢道中苦笑一声：“他明明不常来府里，怎么就……”

    秦夫人打断他：“老爷能想出法子拒绝吗？”

    谢道中没有说话。

    秦夫人又道：“或许可以先将郑家的婚事应下。”

    谢道中沉沉咳了一声，正待开口，院前便起了喧哗，为首的三人正是乔治同那位科长，在谢怀安的接引下先后迈入一堂。

    谢道中一早就识得乔治，因此先去与那科长寒暄了，秦夫人则在陈暨的翻译下同薇妮说话，她不知道该怎样同这位伯爵夫人行礼，只好笼统地用微微欠身代替，然后请她入座。

    薇妮侧身在椅子上坐了，面向她，等她说完一长串客套话才开口，直奔主题：“谢谢，夫人，我是为我弟弟而来的，他已经为您女儿的风姿所迷，迫切地希望有这样一位太太来共度余生，因此我按照他所说的中国规矩恳求您，请您将女儿嫁给他。”

百五二。闹剧

    说这话的时候她语气发冷，笑容也客气倨傲，全然没有诚意求亲的意思。

    秦夫人听不懂她这一番话，因此将目光投向陈暨，陈暨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翻译，反倒是一边的婉澜轻笑了一声，向她侧了侧身，用英语回复她：“很抱歉，夫人，恐怕我们不能答应。”

    薇妮挑了一下眉，露出些许惊诧的表情：“您说什么？”

    婉澜慢条斯理地笑了一下，唤来一个丫头去一堂将乔治喊来，后者来的很快，简直是随时等候召唤的意思。

    婉澜在自己的座位上坐着，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问道：“你千里迢迢将长姐从不列颠请来，是为了正式向阿澜求婚，是吗？”

    乔治还不知道她们在刚刚一瞬间发生的摩擦，因此满面笑容地点头：“是的，澜，我可是诚意十足。”

    “对不起，”婉澜的笑容像薇妮一样倨傲，道：“恐怕你姐姐不这么认为。”

    乔治莫名其妙地看着薇妮：“怎么了？”

    薇妮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显出几分不耐烦：“我什么都没有来得及说，只是刚开口问那位夫人愿不愿意将女儿嫁给你。”

    乔治又莫名其妙地看着婉澜，陈暨在这个关口出来打圆场，道：“恐怕是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你知道的，女婿上门总得低人一头。”

    乔治又展露笑容，用中国人的礼节像婉澜作揖：“请你高抬贵手，澜，我们是老朋友了，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你也知道我的心意有多么坚决。”

    婉澜转向薇妮：“我知道了，您知道吗？”

    薇妮的神情有些松动，她轻轻叹了口气，对乔治道：“我知道了，你去陪老爷们说话吧，剩下的事情我来结局。”

    乔治又向薇妮行礼，又叮嘱两句，这才转身走了，他迈出二堂的门槛，踌躇了一下，又向堂里看了一眼。

    牵肠挂肚，忐忑不安的一眼。

    薇妮又轻轻地叹了口气，转向婉澜：“我不知道中国的规矩是什么，但我从没有听说已经出嫁的长姐可以代表家族来向一位贵族少女求婚。”

    婉澜从她的话里听出不对劲的地方，因此没有接话，只抿着嘴唇静待下文。

    薇妮又道：“我没有办法代表斯宾塞家族来向他的心上人求婚，来之前他曾经请求我隐瞒这一点，但为了您的家族以及我的家族考虑，我得跟您说实话，夫人，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但他的父亲和母亲都十分反对这一门婚事。”

    这倒是足够直白了，却大大出于婉澜的意料。秦夫人有些沉不住气，开口询问婉澜她们在说什么，而婉澜张了张嘴，竟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薇妮又道：“乔治已经与他的父亲母亲谈判破裂了，他不指望取得家里的谅解，因为打算以后长久地居住在中国，因此希望能按照中国的礼仪规矩向恬求婚，但这个打算我并不赞同。夫人，如果您处在我如今的境地里，我向您能明白我的想法，让一个游子终生不得返回故乡，这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婉澜慢慢点了下头：“是，这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她们在进行她们的对话，秦夫人便更加着急，喊着婉澜的名字道：“你们在说什么？”

    薇妮不说话了，该说的她都已经说完，剩下便交由这一户人家来自行判定。陈暨握拳抵在鼻尖咳了一声，忽然起身，向秦夫人拱手：“恭喜岳母大人，这位维克塞斯伯爵夫人是代表她的家族斯宾塞氏，为她弟弟斯宾塞爵士向您女儿婉恬提亲的。”

    不仅是秦夫人，就连婉澜都吃了一惊。

    秦夫人惊诧地看着薇妮，斟酌了许久才开口：“为什么是长姐来提亲？”

    陈暨面不改色道：“老伯爵夫妇年事已高，不能长途跋涉，方才她也向阿澜说明了这个原因，并请她代为请求您的谅解。”他说完，竟然还煞有介事地转向薇妮，换用英语道：“您方才说您的父母不同意这门婚事，对吗？”

    薇妮道：“他们的确不同意，那并不是我的父母。”

    陈暨惊讶的表情只露出一点点便被收了回去，转向秦夫人道：“她想再次请求您的原谅。”

    秦夫人皱了一下眉，又思索了一番：“可就算是父母不便前来，为表重视，也该是由长兄前来拜会啊？”

    陈暨道：“她的长兄是上议院的议员，不得擅离职守。”

    秦夫人听不懂“上议院”和“议员”，但这并不妨碍她理解这两个词的意思。

    陈暨又道：“倘若是换次兄，因他身上并无功名爵位，反倒是怠慢我们了，由维克塞斯伯爵夫人亲自前来正好，倘若换到前清，这还是由王公福晋亲自保媒主婚的呢。”

    秦夫人的表情果然缓和了一些，竟然还对薇妮和善地笑了笑，道：“我不知道这些，教你见笑了。”

    陈暨居中翻译：“她非常能理解您父母亲的意思，但还想问问您本人的意见。”

    薇妮张了张嘴，犹豫了半晌，道：“我倒是相信乔治爱恋的女孩是一位高贵优雅的少女。”

    陈暨又对秦夫人道：“她说您不介意就好，此外，为表诚意，她还为您带来了礼物。”

    婉澜目瞪口呆地旁观了这一场闹剧，想出声打断又不敢，怕打乱了陈暨的计划，惹上祸事。而秦夫人与薇妮竟然就在他欺上瞒下谎话连篇的翻译中相谈甚欢，她看不下去，恰巧婉恬派人来寻她，她便借故告罪退了出来。

    婉恬正在内院月门前等她，神色惊惶，顾不上与她招呼便开口发问：“乔治来了，是吗？因为什么来的？”

    婉澜张了张嘴，想将薇妮的话告诉她，却又不忍心，她慢慢吐出一口气，低声问道：“阿恬，你是打定了主意，要嫁给乔治吗？”

    婉恬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她低下头去，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婉澜又道：“这会子做不了什么娇羞态了，我还得回二堂里去，你还是赶紧告诉我。”

    婉恬依然没有抬头：“如果一定要嫁人，那我希望是他。”

    婉澜又问：“他是这么想的吗？”

    婉恬没有回答。

    婉澜着急道：“我知道你们不常有接触的机会，可这种婚姻大事，难道不应是两人的心意俱都明了，才能有提亲求婚的举动吗？”

    婉恬将头抬了起来，没有回答，反而问到：“是不是二堂里有麻烦了？”

    婉澜叹了口气：“是有些麻烦……”

    婉恬微微笑了一下：“我想我是可以确定他心意的，姐姐，我想他已经下定决心要与我厮守终生了。”

百五三。缓兵之计

    陈暨拿准了秦夫人必定不会将婚事一口答应下来，因此才敢两方糊弄，以图稳住两个人，为乔治争取时间。他寻着吃午饭的机会将乔治约在角门里，语气有些焦急：“你没有摆平你父母，为什么急急忙忙跑来求亲？”

    乔治知道事情已经败露，长长叹气：“我若不来，她岂不是要被许给郑家了？”

    陈暨道：“你要多谢太太听不懂洋文，我是将两边都给你糊弄住了，下一步怎么办还是你自己拿主意。”

    乔治道：“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回不列颠了，我愿意为恬永远留在中国。”

    陈暨似笑非笑地看他：“你愿意丢掉你的爵士身份？”

    乔治耸了耸肩：“我原本就不是什么爵士。”

    陈暨道：“那你以为一个庶民可以迎娶谢家小姐？”

    乔治这才弄懂他接连问话的意思，惊讶地看他：“难道你是勋贵？”

    陈暨笑了起来：“你的中文的确是进步了不少。”他顿了一下，又道：“我不是勋贵，但我父亲是有功名在身的，若没有我背后的陈家，我也娶不到谢家小姐。我想你可能不知道，我与阿澜是议婚在前，谈情在后的。”

    乔治道：“我似乎明白了你的意思，你是说如果我放弃斯宾塞家族的身份，我就配不上迎娶谢家小姐了？难道谢家结亲是看门第而非品德的？”

    陈暨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在我们中国人看来，门第代表了家风，一个作风正派的家庭培养出来的儿子显然会比鸡鸣狗盗之家的后代更能称得上是君子，他们想招一位君子做女婿，当然在此之外，还希望女婿能够有相应的财力，能够保证女儿在婚后依然可以吃穿不愁。”

    乔治却摇了摇头：“我与谢家夫妇相识已经有些年头了，我不信他们不能从我的言行中看出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们所反对的是我的血统，因为我不是中国人，所以他们不情愿。”

    陈暨笑了一声：“那你的父母反对的是什么呢？”

    乔治张了张嘴，怔楞片刻，颓丧地垂下头：“他们并不是因为恬的血统而反对她，他们只是反对除了他们看上的那位女子之外的所有人。”

    陈暨大吃一惊：“你已经订婚了？”

    乔治立刻摆手：“没有，没有！我二哥安德烈都还没有订婚，无论如何不会轮上我的。”

    他还想在说什么，但丫头已经找过来，请他们二人到三堂用膳，男宾与女宾照旧是分开吃的，秦夫人将薇妮请到了内院的花厅里去，并将婉恬也叫了过来。

    这是婉恬第一次见到乔治的家人，她发现薇妮同乔治的相貌并不如何相似，薇妮很瘦削，颊边的颧骨高高凸起，使得整张脸在面无表情的时候都显出几分刻薄之态。婉澜提心吊胆地看着她俩寒暄，生怕薇妮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幸好她没有，不仅没有，还着意夸赞了婉恬的风姿仪容同她那一口流利的英文，并说：“我终于明白了乔治为什么如此中意中国以至于迟迟不愿回去，倘若我是个男人，我也会被这样的女孩子迷住。”

    婉恬客气地向她道谢，说自己也很倾慕不列颠的英伦风味，还说以后如果有机会，愿意再到英国去一趟小住些时日，以便能更加深刻地感受另一个国家的风土民情。

    谢怀安刻意关照了厨房，让他们准备刀叉和单独成盘的食品，但薇妮却坚持入乡随俗，学习如何使用筷子从盘子里夹菜。她到底是一位贵夫人，深谙交际场上的各种规则，既然先前已经将来意和真是情况和盘托出，眼下便不必再摆一张冷脸来使人难堪。婉澜不用像陈暨一样欺上瞒下，倒是松了好大一口气。

    婉恬待薇妮很殷勤，比待婉澜还要小心翼翼，时刻都在注意她的动向，又得小心使自己的殷勤之举显得不那么刻意讨好，她接替了陈暨充当秦夫人和薇妮之间的翻译，而且这时候婉澜才发现，她这个妹妹着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她竟然能将两人的原话进行恰到的改编，使它们更加容易被另一人所理解接受。

    菜上来的时候，有个丫头过来像秦夫人行礼，附在她耳边轻声耳语两句，不知是什么内容，却使秦夫人立刻脸色一变：“啊呀，我竟然忘干净了。”

    婉恬立刻道：“是郑家太太的事情吗？”

    秦夫人点了下头，起身道：“夫人请恕我失陪之罪，有一些家事亟待处理。”

    婉澜跟在秦夫人后头出去的，打听秦夫人对乔治姐弟冒昧求亲的态度。后者急着去到内书房给郑夫人写信，便想用三言两语打发她：“我不敢跟你说什么，得等你父亲来拿主意。”

    婉澜有些失望，正要张口，秦夫人又道：“不过那洋人若是真诚心诚意来求娶咱们家的姑娘，就应该照着咱们家的规矩来，这位已经嫁出去的长姐保媒尚可，哪能正经提亲？”

    她说着，又看了婉澜一眼：“我也不是一定要将你妹妹嫁给郑家少爷，可也不能嫁给一个不知礼的人，尤其这个人还是个洋人，你莫要从中搬弄什么，来日阿恬跟着他远渡重洋去到异国他乡，万一受了欺负，你能帮得了她吗？”

    婉澜张了张嘴，全然无言以对。诚然乔治已经许诺了他要长久留在中国，可这到底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未来的日子还那么长，怎么敢保证他这一想法永远都不会变呢？

    秦夫人又道：“况且我看那位伯爵夫人也非是真心诚意来求亲，我虽然听不懂她的话，可她神情里的意思我却是读的懂的，真心实意求亲的人不应有她那样的表情。”

    她真实目光如炬，连婉澜都忍不住大吃一惊，不过这也难怪，当时婉澜的注意力都放在陈暨撒的那个弥天大谎上了，哪有心思去注意薇妮的表情？

    秦夫人走到内书房门口，推门道：“你回去吧，虽然咱们家无意与他结亲，可怠慢了客人总归不妥，不能让阿恬自己留在那边应付，我只写封短笺，很快就能回去。”

    婉澜垂头应了下来，折返回花厅。饭前的开胃汤已经呈上来，薇妮正在尝，一边尝一边赞不绝口。

    婉澜从堂外进来，问薇妮道：“我有一件事情要问夫人，请您务必如实回答。”

    婉恬和薇妮停下动作，一起偏头看着婉澜，后者的目光在婉恬脸上顿了一下，很快移开：“斯宾塞伯爵老爷反对这门婚事的原因是什么？”

    婉恬倒抽了一口凉气，立刻就想张口说什么，但在她第一个字吐出来之前，她看见婉澜投来的一个冰冷带着警告的眼神，将她的话生生憋了回去，只是慢慢将那口气吐了出来。

    薇妮料到了她要问这个问题，因此早就准备好了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虽然拒绝，但不至于伤到谢家脸面的客套回答。婉澜听了她一番话，冷冷地笑了一声：“我想听真话，夫人，真正的原因，假若您告诉我他们反对的原因是嫌我谢家门第不够嫁给英国伯爵，那反倒比您刚刚的说辞更有说服力。”

    然而薇妮却一口咬定那些客套话才是真实原因，她与婉澜并不熟识，因此不想将真正的原因说给一个陌生人，婉澜反复追问她好几次，都被她用坚定的语气挡了回来。

    婉恬脸上血色尽褪，但还没有失了仪表风度，依然在秦夫人回来后充当了她和薇妮的翻译员，使这顿午宴能宾主尽欢的结束。婉澜看着妹妹的脸色，颇感心疼，也为她哀叹着急，膳后就急着找机会想要见乔治一面，好问问他的打算。

    陈暨大约与她真是心意相通的，膳后便从一堂过来，将婉澜叫了出去，乔治就在角门处等，先因为薇妮的言语向她道歉。

    婉澜心烦意乱地挥手：“你道歉又有什么用，这又不是你能决定的，我问你，你父母为什么反对你？”

    乔治苦笑一声：“斯宾塞伯爵现在的夫人并不是我生母，我的生母很早就去世了，她只是续弦，她想让我迎娶她选中的小姐，而我父亲已经被她说服了。”

    婉澜皱起眉思索片刻，又问道：“如果你始终无法说服你父亲，那该怎么办？”

    乔治沉下脸来，神色坚定：“那我就永远不会再见他了。”

    婉澜又摆了摆手：“不要说气话，如果你要用这个办法和阿恬结婚，那我万万不会赞同，我不会让我妹妹变成离间你父子家庭的祸水。”

    乔治噢地叫了一声：“千万别这样，老天爷，澜，你是我的老朋友，你得帮我，你难道不明白我的心意，我是真心实意想要娶你妹妹做妻子的，我愿意在上帝面前发誓。”

    婉澜道：“我知道你眼下心意坚决，可未来如何，谁又能说得准？我在京城与你初初相识时，你甚至说过一辈子不愿意结婚一类的话，如今不也照样改心思了吗？你也得明白我的意思，我怕我妹妹成为你家族的敌人。”

百五四。委屈

    午饭过后，薇妮便提出告辞，她没有留宿在谢家，尽管乔治和谢怀安都认为她应该留下，但她态度坚决，一定要当天就回上海去，哪怕赶夜路。海关那位大人倒是被谢道中留宿了，见薇妮态度坚定地要走，一时也有些尴尬：“那……那不如我陪伯爵夫人一起……回沪上？”

    谢怀安立刻道：“万岩说哪里话？你就安心住下，爵士与伯爵夫人我自会安排人专门陪同。”

    张万岩犹豫道：“还是……算了吧，伯爵夫人第一次到中国，我理应尽好地主之谊，假手他人着实不放心。”

    谢怀安还要说什么，肩上却被人按了一把，紧接数日没有露面谢怀昌笑容满面地走出来，道：“万岩兄不必担心，我得军部调令，正好也要回上海，顺便将爵士与伯爵夫人护送回去，你对我总该放心吧？”

    谢怀安虽然对他此时插一脚的行为感到疑惑，却也跟着点头：“是，我方才也是这个打算，万岩兄此番可以安心住下了，过两日咱们一共返回沪上。”

    张万岩仍然是满脸犹豫，但决心已经动摇了五六成，婉澜见状便立刻走出去安排车子和船只，依然走水路到沪上去。

    陈暨将她拉到一边：“我要与他们一道走。”

    婉澜点了点头：“我正有此意，你与他们一道，看看宁隐要做什么，他从来没有透露过要去上海的意思。”

    陈暨点了下头：“你陪着阿恬，我过些日子就来接你。”

    婉澜道：“无妨，我可以与重荣一起反沪。”

    陈暨又补充：“可能还得带着阿恬。”

    婉澜笑了一下：“你难道以为今日之后，我还能将她带出去？”

    陈暨慢悠悠地叹了口气：“眼下倒不得不感谢我父亲与你父亲做主为我们定的这桩婚事了，我真是受益匪浅。”

    婉澜轻轻笑起来，在他肩上推了一把：“快走吧，乔治就交给你了。”

    陈暨一把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谢怀安还在与人客套，他已经变成了十足的商人，笑容满面，好言好语常挂在嘴边，却并不市侩，也不让人讨厌。

    张万岩已经被他说服了，而乔治姐弟则陈暨和谢怀昌一道走，谢福成打发人跑去码头联系船只，陈暨将车开到码头，等他们走了，再由那个小厮将车开回来。

    女客已经离开了，剩下的事情婉澜便也插不上手，从正门回来后便直接去内苑，想要安慰安慰婉恬，但她将将走到一半，却见目力所及的一角假山后面，有半幅裙角一闪而过。

    深宅大院里不甘寂寞的丫头私通外男不是稀罕事，但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明目张胆，还是让婉澜有些动气，她提步走去那假山前，沉着嗓子唤了一句：“谁？”

    一个满脸泪痕的女人猛地站了起来，一手捂着嘴，另一只手还捏着三支香，婉澜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后退一步才发现，竟然是吴心绎。

    她大吃一惊：“蓁蓁？你在这做什么？”

    吴心绎将脸上的泪胡乱抹掉：“没有什么，我要回房了。”

    婉澜疑心更重，一把将她拦住：“我说今日宴客怎么没有看到你，你怎么了？”

    她情绪尚未平复，竟然一把打掉了婉澜的手，不仅将婉澜吓了一跳，就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我不……我不是……我不是……阿姐……”

    婉澜顾不上揉被她打痛的地方先来安慰她：“不碍事不碍事，别急，我先送你回去。”

    吴心绎抽噎道：“阿姐莫管我，您……您先……回去吧。”

    婉澜疑心更重，转过假山来看，她的动作引得吴心绎更惊慌，飞起一脚踢倒了一个什么东西跟一个小香炉，打翻了一地香灰。婉澜满腹狐疑地矮下身要去看，吴心绎却比她更快地蹲在那两样物事跟前，仰着脸求她：“求阿姐赶紧走吧……”

    婉澜看到那香炉就知道她在干什么，虽说不晓得她拜的那东西真身是甚，但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仙家，她心里惊疑不定，压低声音喝了一句：“蓁蓁！不要做傻事！起来！”

    吴心绎眼泪流的更凶，与她对峙了一会，深深重重地叹了口气，让开了位置。婉澜将那摔倒的瓷像拿起来，竟然是一只九尾狐狸。

    她大吃一惊，偏过头去看吴心绎，嗓音有些发抖：“这是干什么用的？”

    吴心绎双膝一软，在她面前跪了下来：“求阿姐饶命。”

    婉澜又蹲下身，把那个小香炉扶正，用手将香灰尽数捧进去，与那个瓷像一起塞进怀里，用一失手揽着，又将吴心绎拽了起来：“回去！”

    她诚然是没见过这东西，见吴心绎的模样与九尾狐的传言，心里便有了一番猜测，只待吴心绎来证实她，只是没想到她的嘴像上了锁，怎么样都问不出来。

    婉澜站起身，作势道：“你不说，我可要去告诉母亲了。”

    吴心绎又着急起来，一把将她的衣袖拽住，眼泪涌出来，又要下跪：“阿姐，求阿姐不要……”

    婉澜拿了张帕子给她：“你在院子里供奉这些东西，还不将原因告诉我，我怎么保得了你？你以为你做的天衣无缝，能瞒住丫头们？”

    吴心绎用那张帕子捂着自己的嘴，泪珠子成串地掉下来，还是支吾着不肯开口，婉澜眉心紧锁，直接问道：“你今日宴客缺席，是因为母亲？”

    吴心绎没抬头，也没说话。

    婉澜又指了指桌上的狐像：“这是干什么用的？蛊吗？帮你笼络住丈夫的心？”

    吴心绎泣道：“阿姐饶我……”

    她凄凄惨惨，悲悲戚戚，使得婉澜也心生怜悯，她火气消下去一下，又问吴心绎：“母亲不叫你上堂宴客？”

    吴心绎点了点头。

    婉澜没有问原因，只因她猜得出原因，秦夫人定是将薇妮这个大洋彼岸强大帝国的伯爵夫人看高了，自觉儿媳出身低微，上不得台面，因此才叫她避居内院。

    她火气又消下去一些：“这件事母亲过分了，错不在你。”

    吴心绎抽噎着抬头，一双眼睛红彤彤的，楚楚可怜。

    婉澜在她肩头拍了拍，将她哭湿的那张帕子拿出来，兜头盖到狐像上：“那这是怎么回事？”

    吴心绎嗫嚅了半天才开口，吞吞吐吐，语无伦次，却跟婉澜猜测的相差不多，无非就是谢怀安终日忙于他的生意，冷落了吴心绎，使她觉得两人虽同床却异梦，无奈之下才听信底下一个婆子的鬼话神言，去请了这么一尊九尾狐仙来，想要挽回丈夫。

    婉澜又叹了口气，扯了扯那块帕子，将那瓷像盖得更严实：“去找给你请像的神婆，给她银子，把这东西退回去，咱们家不能有这东西。”

    吴心绎将瓷像用手帕仔细包了，放到她妆匣边上的一个小箱子里锁好，又坐回婉澜身边：“我错了，阿姐，求你千万莫告诉母亲。”

    婉澜轻轻叹了口气：“你真是多此一举，重荣对你是什么心意，你难道不知晓？”

    吴心绎捂着脸，深深重重地吸气，又愁绪万千地叹出来：“我不知道，我……我其实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出来了，我觉得我整日里都在疑神疑鬼，我配不上……配不上当你们谢家的少奶奶。”

    婉澜在她腿上安慰似得拍了拍，明白她有此想法完全是因为秦夫人，但她却不能在吴心绎面前说秦夫人的坏话，更不能冲到自己母亲跟前去为她出气。

    吴心绎也明白这一点，因此对她从不抱希望，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她能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守口如瓶，狐仙像自是不敢再供了，而秦夫人也只能接着用尽所有力气去应付讨好。

    可惜她的力气已经所剩无几，还能用到什么时候尚未可知，用完了可怎么办呢？吴心绎想起自己的养母李夫人，也是因为不得婆婆喜欢，所以一直都郁郁，甚至要被妾欺压到头上。

    她们两人的命运何其相似又何其不似，李夫人是因为无子而被婆婆厌弃，但她却是因为在婚姻伊始，就已经不招婆婆待见了。

    婉澜本是打算去安慰婉恬，却在吴心绎这里耽搁了整整一下午，直到谢怀安回来。而后者竟然对长姐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里全无疑惑，见到她便“哎”了一声：“正说要去找你。”

    婉澜点了下头，伸手指了指她对面的那张椅子：“坐瞎说吧，我也要找你。”

    谢怀安应了一声，提袍落座：“怀昌是怎么一回事？他先前跟你说过他要去上海的事情吗？”

    “没有，所以我托玉集盯着他了，”婉澜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为了帮你解围，才故意谎称要去上海的？”

    谢怀安似乎是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原因，一时间有些愕然，接着便忍俊不禁起来：“你看怀昌像是这样的人吗？”

    婉澜也笑了一下：“的确不像。”

    谢怀安又道：“我问了门房的吕六，他说近几日的确是有几分写给二少爷的信，但具体是哪里寄来的，他也没有注意过。”

百五五。故人

    谢怀安借着晚膳前更衣的机会拨电话给他在上海的亲信，请他们代为照看谢怀昌，随后便在吴心绎服侍下急匆匆地更衣往前院去了，整个过程都匆匆忙忙，甚至没有发现吴心绎用粉勉强遮掩的眼睛。

    他走之后，婉澜与吴心绎独对，颇为愧疚，脸上神色也有些讪讪，吴心绎倒是毫无责怪之意，仿佛已经料到了似得，催促她也回房更衣，并代她向秦夫人请罪，言称自己着了风寒，有些头疼，吃不下饭。秦夫人倒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么不对，甚至完全没有将她晚间称病和白日里不准出席午宴联系起来，还叮嘱厨房给她炖补汤喝。

    婉澜陪侍一旁，嘴张了又合，几番斟酌，终于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蓁蓁病的很厉害吗？今天白日里宴客也没有看到她。”

    秦夫人道：“白日里是我怕她不知礼数闯了乱子，让她在自己房里用的午饭。”

    婉澜装模作样地吃了一惊，道：“母亲怎么能这样，蓁蓁是怀安的发妻，她总要面对这些的。”

    秦夫人叹了口气：“我也有些后悔，不知那位洋人太太是什么来历就轻贱自己。”

    婉澜道：“我看蓁蓁很好，母亲也不用担心这许多，好坏她养母李夫人出身望族呢，就算吴家起于微寒，但李夫人的女儿从不会错吧。”

    秦夫人点了下头，不愿与她将这个话题说下去，只敷衍地应了一句：“是。”

    婉澜说完了吴心绎的事情，又要开始说婉恬跟乔治的事情，这事情里的正主之一正坐在她对面默默地喝汤，一言不发，仿佛在神游天外。

    婉澜便轻轻咳了一声，道：“我看斯宾塞爵士的确是诚心诚意来的。”

    秦夫人看了她一眼：“你同他是老相识，自然要帮着他说话，可朋友哪能及得上亲妹妹？阿澜，你是嫁了个好人家，可千万不要将你妹妹往火坑里推。”

    婉澜脸上浮现出尴尬的表情，因为秦夫人这话说得颇重，她张了张嘴，又看了对面的婉恬一眼，陪笑道：“我怎么会推阿恬入火坑？实在是与乔治相识日久，对他的品行极为了解，故才有此一言。”

    秦夫人丝毫不为所动：“他若是真心诚意，就该将他父母双亲也请来，如此，我还能高看他三分。”

    婉澜道：“洋人没有保媒一说，母亲焉知他请长姐前来这一次，不是在保媒呢？毕竟那位太太可是位伯爵的夫人，是有自己封地和城堡的，大小也算是个藩王了。”

    秦夫人道：“我们阿恬不用高攀他家门庭。”

    婉澜又卡了一卡：“那倒也是……”

    她还想在说什么，婉恬自己却打断了她：“好了，阿姐，快吃饭吧，瞧你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的。”

    婉澜没想到她会忽然来此一句，一时间更觉尴尬，而秦夫人则像是压根没听到这句话一样，自顾自地夹菜喝粥。于是饭桌上便彻底静了下来，莫说言语，就连筷勺都静悄悄地，一分碰撞声都没有发出来。

    有个小大姐飞也似的跑进来，跟婉澜行了个万福：“大小姐，姑爷来电话了，请您赶紧到书房去。”

    婉澜愣了愣，咕哝了一句：“这么快？”

    她放下筷勺向秦夫人告罪，跟着那个小大姐出去，吴心绎正在书房等她，眉眼间神色沉沉的，见她过来，还转出一笑：“阿姐。”

    婉澜先扭头去看那台电话：“不是说玉集打电话来了吗？”

    吴心绎点了下头：“姐夫来不及等你了，委托我转告，阿姐，宁隐主动跟他坦白了，他去到上海，是因为孙先生要在上海开党内茶话会。”

    婉澜大吃一惊：“孙先生在上海？”

    吴心绎笑了一下：“姐夫还说你一定想不到给他寄请帖的人是谁，这个人我虽然不知道，但名字说出来，你一定会大吃一惊：谢诚。”

    婉澜果然大吃一惊，甚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失声道：“谢诚大哥？”

    吴心绎赶紧摆着手让她坐下：“阿姐这么吃惊，倒教我更好奇这位谢诚大哥了。”

    婉澜道：“倒也没什么可好奇的，他是咱们福大叔的儿子，娘是母亲的陪嫁丫头，去得早，谢诚大哥打小同我们一起长起来，比我和重荣还大两岁，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加入革命党了，跟镇江文理学院的那位徐先生相熟识，不过那阵子还是前清，我唯恐他身份败露后会出事，就把他赶出去了，早些年倒是零星来了几封信，这几年就全无消息。”

    吴心绎笑道：“看来他和二少爷倒是没断联系。”

    “我这会子想想，觉得他俩保持联系实属正常，”婉澜轻轻叹了口气：“当今的局势，我虽然操心，却已经是看不太懂了，只能指望他们这些在外闯荡的男人能擦亮眼睛，勿将家里拖进旋涡就好。”

    吴心绎道：“我爹……我父亲倒觉得时势造英雄。”

    “这话诚然也不错，”婉澜想了想：“可当你身后有一大家子人需要顾忌时，想的自然就多了，想得越多，做事情便越犹豫，成事的阻力就越大。”

    她说着，又笑了一下：“当初我鼓动重荣做纱厂，只说服父亲这一项便前前后后忙了一年，不过万幸是开了个好头，父亲如今倒不再过多干涉他了。”

    吴心绎却道：“我看，不干涉倒比干涉更叫人有压力，毕竟不干涉便代表信任。”

    她能说出这句话，让婉澜吃了一惊，她想了想，接话道：“这倒是，他如今也算半个谢家族长了，这名字听着威风，但有苦水也只能往自己肚子里咽。”

    吴心绎却沉默，好一阵没说话。

    婉澜又道：“你们以后的日子还很长，要面对的困难也会比今日更多，但无论如何，你们两个人不能倒下去，只要你们不倒，难处自会倒。”

    吴心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疲惫倒：“我只怕我追不上他，他已经是半个谢家族长了，而我却连谢家大少奶奶都没有做好。”

    婉澜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温声道：“母亲也不是生来就是主母的，有时候你不必太过看重她的话，她自有她额一套待人接物方法，你不用完全照搬，也照搬不来。”

    她说着，又微微笑起来：“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你连你婆婆都搞不定，还怎么搞定其他人？”

    吴心绎被她逗笑：“这高见倒是使人惊讶，莫非你也是这么想你婆婆的？”

    婉澜道：“我婆婆可比你婆婆更难应付……兴许天下的婆婆都是难应付的。”

    “这话一点也不错，”吴心绎道：“但你不必和婆婆朝夕相处呀。”

    婉澜狡黠地笑了一下：“我运气好，不如你也试一试，争取像我的运气一样好。”

    吴心绎惊讶地看着她：“我倒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未必会有你这样的好运气。”

    婉澜道：“我可不是再鼓动你，只是觉得如果你对现在的生活不满意，那不如自己想办法让它变得满意一点。”

    她说着站起身，抬手指了指门外：“现在，我要去应付你婆婆了。”

    吴心绎在座位上没有动，只对她摆摆手：“去吧，我自己静一静。”

    谢怀昌同谢诚还有联系，而谢诚则算是早期追随孙先生的旧人，孙先生在上海，谢诚令谢怀昌也去上海，那他岂不是……婉澜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惊出一身冷汗。

    吴心绎的养父吴佩孚尚属袁大总统麾下忠勇无二的悍将，但他女儿的小叔子却已经占到了孙先生的队伍里。

    她在路中间停住脚步，胸腔里心脏砰砰直跳，不知道该不该立刻冲回去，可冲回去又能对吴心绎说什么呢？难道要为自己的弟弟开脱吗？

    而且书房的电话，怎么会被她接起来？她不是应该在房里吗？

    她没有回长房，反而叫立夏去叫了吴心绎房里一个丫头来，问她：“我走了之后，大爷回去过吗？”

    那丫头是吴心绎做主买进来的，还以为婉澜只是单纯关系谢怀安与吴心绎的夫妻关系，当即便摇头：“没有，但大爷差人来传了话，说晚上……晚上可能回的晚，请大奶奶早休息，不必为他留灯。”

    婉澜点了下头，又问：“大奶奶吃晚饭了吗？”

    丫头脸上显出忧心忡忡的神色：“没有，春柳姐姐专门请小厨房炖了她爱喝粥，还配了小菜来，但大奶奶一口都没吃，就又让端下去了。”

    婉澜皱起眉，这才切入正题：“大奶奶心里不痛快，你们就该早早服侍她就寝，怎么她又自己跑到书房里去了？”

    丫头立刻道：“不是的，大小姐，是大爷传人过来叫大奶奶去书房的，大姑爷打电话过来，大爷当着客人没法走开，这才叫大奶奶去接的。”

    “大奶奶下午哭过了，大爷不知道？”

    丫头摇摇头，甚是委屈：“大奶奶不叫我们跟大爷说。”

    “你倒是忠心，”婉澜松了口气，微笑起来：“不过我觉得，可以适当提一提，否则大爷哪有心顾得到？”

    丫头叹了口气，小小年纪做出这样一幅愁绪满面地表情，无端惹人发笑：“还是大小姐来提吧，我们可不敢乱说。”

百五六。为人之妻

    张万岩在谢府住了两日，第二日晚便提出告辞，他还有公务在身，不敢在镇江耽搁日久，谢怀安早已言明要同他一起返沪，故而也没有多做挽留。

    吴心绎为他收拾赴沪的行礼，她托先前在东北结识的旧友给谢怀安做了一身皮袍，毛绒绒的，有些滑稽。谢怀安说什么都不愿穿，吴心绎只说服他便要磨破嘴唇。

    他还不知道吴心绎连日来在内府的遭遇，跟她说起话来嬉皮笑脸，全无正经，吴心绎佯做生气，抱着皮袍在床榻边坐了，埋怨道：“瞧瞧你这样子，哪有一点谢大少的样子。”

    谢怀安在床上躺着，赤脚架起二郎腿，优哉游哉道：“这才是谢大少的样子呢，若是整日板着脸不苟言笑，那就是谢大老爷的样子了。”

    吴心绎想起谢道中素日来的模样，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又转过身推他：“春寒料峭，冻杀年少这句话你听说过没有？眼下正是最冷的节气，而皮袍又最是御寒，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几身袍子废了多大力气？连父亲母亲的都还没送来，先紧着你穿了。”

    “我不紧，还是父亲母亲最紧，”谢怀安瞧着她，笑嘻嘻道：“不如你拿这个去讨好母亲大人。”

    他说者无心，听的人却忍不住鼻子一酸，吴心绎偏过头起身，将手上的皮袍挂到衣架上，用力将语气压的淡淡的，仿佛漫不经心：“你觉得我需要讨好母亲吗？她对我是不是还不太满意？”

    谢怀安道：“媳妇讨好婆婆天经地义，和她对你满不满意倒没什么关系。”

    吴心绎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他：“如果当初你没有娶我，会娶谁？”

    谢怀安觉得这个问题没甚意思，懒洋洋道：“不知道，那阵子我还没有议婚。”

    吴心绎替他回答：“一定是位门当户对的高门小姐。”

    谢怀安又笑起来：“难道你不算是高门小姐？”

    吴心绎哼了两声：“我算哪门子小姐，我只不过是个乡下额野丫头罢了。”

    “恐怕你爹不会认同这句话，”他翻了个身，用手支着头看她，笑道：“况且野丫头怎么了？我就喜欢野丫头。”

    吴心绎道：“你喜欢有什么用？你母亲又不喜欢。”

    谢怀安翻身坐起来：“你这是什么话？我母亲喜欢有什么用，我娶媳妇又不是她娶。”

    吴心绎侧过身子来瞟了他一眼：“照你这么说，我何必讨好婆婆，我只需要讨好你够了。”

    谢怀安哈哈大笑，汲上鞋子走去她身边，将她揽进自己怀里：“我每日讨好你还来不及，哪里需要你来讨好？”

    吴心绎在他臂弯里转身，用手抵住他的肩，不依不饶地问：“那母亲呢？”

    谢怀安反问道：“你难道不是在替我讨好母亲吗？”

    吴心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谢怀安笑嘻嘻地在她发髻上亲吻，眉心眼角流连不去，口中还含糊道：“所以我得多谢大奶奶，今日特来伺候你。”

    吴心绎在他怀里挣扎一了下，惊叫道：“莫闹！你的行礼还没有收拾呢！那皮袍子你到底穿不穿呀？”

    谢怀安拥着她往床边走，手上还不老实地解她扣子：“穿，都听你的，你说穿什么我就穿什么……”

    男人除了养家糊口之外，似乎家里一切都不必再操心什么，反正谢怀安是不必管他明日出行的行李如何，只知道他只要出门，便有收拾妥当的箱子被装上车，衣物鞋袜，乃至笔墨纸张万物皆有，只待他需要时取用。

    吴心绎半夜起来给他接着收拾行李，还唯恐在室内发出动静，特意将箱子和要带的衣物尽数搬出卧室，轻手轻脚地一一叠好，再整整齐齐地码进箱子里。

    谢怀安半夜醒来，床头已空了一半，莫名其妙下床来看，才看到吴心绎只披了件外袍蹲在地上叠衣服，吓了一跳，将她拉起来时又摸到她手脚冰凉，立刻便开始上火：“你怎么亲自做这个？”

    吴心绎被他训得莫名其妙：“我不亲自做这个，你出行提什么行李？”

    谢怀安将她的双手塞到自己寝衣里取暖，被激的一个哆嗦，哭笑不得：“叫丫头们收拾就行了。”

    吴心绎把手抽出来，娇俏地睨他一眼：“不，我就要自己收拾。”

    谢怀安伸手拦着她：“那干嘛要放外头收拾？不冷吗？”

    “我怕吵到你睡觉，”吴心绎推了他一把：“你回去睡吧，我收拾好了就说。”

    谢怀安二话不说把箱子合起来提进卧室：“我醒都醒了，哪还睡得着？不睡了，我陪你，跟你说说话。”

    吴心绎又睨了他一眼：“现在反倒情意绵绵了，要说走的时候，还不是一口就答应下来。”

    谢怀安苦笑一声：“那是为了生计奔波，不得不走。”

    吴心绎唇边抿着笑，将一件袍子叠好放进去：“你若是像父亲一样，留在镇江做官，就不必如此奔波了。”

    谢怀安挑了下眉：“哦？你希望我做官？”

    吴心绎轻轻叹了口气：“我希望你能做你想做的，然后多留些时间出来，与我长相厮守。”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想起婉澜在书房对她说的，当时还当做无稽之谈，如今却觉察出其中的可取之处了。她一颗心忽然激动起来，跳的砰砰直响：“不如……我跟你一起去上海吧！”

    谢怀安愣了一下：“怎么想到这一出？”

    吴心绎将怀里尚未叠好的衣服一股脑塞进箱子，起身坐去他身边，挽着他的胳膊：“你就说好不好？”

    谢怀安沉吟道：“倒也不是不好……只是……明天如何与母亲交代呢？”

    吴心绎立刻道：“就说我去照顾你的生活。”

    谢怀安笑道：“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了，之前都不需要照顾，怎么这一次反而娇气起来了？”

    吴心绎张了张嘴，又绞尽脑汁地想了个理由：“那……你生意伙伴要带太太去，所以你也要带我去？”

    谢怀安更是前仰后合：“男人谈生意，为什么会带太太去？”

    吴心绎愣了半晌，泄气道：“那你说怎么办？你是不是压根就不打算带我？”

    谢怀安连连摆手：“要带要带，只是得想一个好借口来带……这样吧，你先将你的行李收拾妥当，待明日取得母亲首肯，也好立即出发。”

    吴心绎立刻应下来，欢天喜地地去取了几件自己的衣服首饰放进谢怀安的箱子里，待收拾妥当了还跑来问他：“你想出好办法没有啊？”

    谢怀安点了下头：“有一个主意，但在那之前，我要先问问你，为什么想跟我出去？”

    吴心绎一愣：“妻子想要随丈夫出门，难道很不可思议吗？”

    谢怀安道：“我只是想知道你心里的想法罢了。”

    吴心绎仔细打量谢怀安的面色，试图从他表情里猜测他问这句话的意思，斟酌了半天，小心翼翼道：“我不想与你聚少离多，整日苦等。”

    谢怀安脸上果然浮出些许怜惜之意，将她揽进怀里：“辛苦你了。”

    吴心绎暗暗松了口气：“的确很辛苦，所以不要让我再等了。”

    谢怀安在她额上轻吻：“我明天就跟母亲说我要在上海置办别苑，不能每次都借玉集大哥或是乔治的地方宴客，所以带着你和阿姐一同去选地方。”

    吴心绎大吃一惊，从他怀里弹了起来：“你真的要在上海值班别苑？”

    谢怀安笑了起来，安抚她：“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吴心绎忐忑地倚回他肩头，道：“那你……真的一直借玉集大哥或是乔治的地方宴客吗？”

    谢怀安大笑道：“当然不是，上海那么多饭店，哪一家不能宴客，何必非要借别人的地方做东。”

    吴心绎又紧张起来：“难道母亲想不到？”

    谢怀安道：“在家里请和在外头请到底不一样，她做了一辈子官太太，这些人情事理，她明白得很。”

    秦夫人果然没质疑他这个借口，只是担心吴心绎不懂得挑房子的这许多规矩。婉澜虽然没有被谢怀安提前打过招呼，但他话说出来的时候，她便已经知道这是要借她的名头说事，当即也从旁规劝：“这不是还有我呢么，母亲，你总不会连我也信不过吧。”

    秦夫人笑了起来：“还真不太能信得过，买卖房产一事，你又没做过，如何能教人放心？”

    婉澜立刻改口：“那还有玉集呢，我和蓁蓁只不过去瞧瞧地方，最后拍板决定的，还不是重荣和玉集两个男人？只不过我们若是不去，就得要男人们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一家家跑了。”

    秦夫人似乎被说服了，只咕哝了一句“怎么决定的这样急”，便将眼睛盯在吴心绎身上：“蓁蓁，你嫁来后头一次出府，万事小心些，不指望你照顾怀安，只要你莫出岔子就行了。”

    吴心绎有些难堪，她按捺着情绪点头：“是，母亲。”

    婉澜又笑起来：“母亲说的这是哪里话，蓁蓁嫁来之前还随她父亲南征北战，怎么会出岔子。”

    秦夫人挑了挑嘴唇：“做姑娘和做人家太太到底是不一样的。”

百五七。茶话会

    薇妮正住在乔治在上海的居所里，整日忙着应酬各式各样的客人。不得不说，她的确深谙社交场上的所有门路，懂得如何在受到男人追捧的同时还不招来女人的厌烦。婉澜和吴心绎在乔治的邀请下去赴过一次晚宴，席间言笑晏晏的薇妮同之前在镇江那位冷淡矜持的伯爵夫人相比，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

    “我还以为她本性冷淡，现在才知道，原来是铁了心不想跟咱们家有牵扯。”婉澜有些感慨，对吴心绎道，“看来这门婚事是成不了了。”

    吴心绎摇摇头：“我看未必，万一这位夫人只是同娘家关系不好呢？你不是说她现在的母亲是续弦吗？”

    婉澜疑惑地看着她，吴心绎便笑着解释：“她来帮乔治提亲，亲事都已经告吹了，为什么还不回去，非要在上海耽搁？耽搁就耽搁了，又为什么这么活跃，在家里请客，还能请到这么多客人。”

    她一边说一遍看向人群中的薇妮，又笑了笑：“别急，我们先等着，横竖咱们阿恬也不愁嫁，倘若乔治就这么知难而退了，那嫁了也没什么意思。”

    婉澜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并且对薇妮驻足在此奢华开宴的用意好奇起来。她同吴心绎一起远远地站在人群外围闲谈，问她到底打不打算在沪上置办房产。

    乔治拨开人群走过来：“啊哈，原来你们在这里。”

    吴心绎同他压根不熟，话都没有说过几句，他这熟稔的态度显然是对婉澜的。

    “真是不敢相信你居然对这场合毫无兴趣，”乔治果然看向婉澜，“其中有几位可是你丈夫的大客户。”

    “我丈夫都不在，哪需要我替他去应酬那些大客户。”婉澜晃了晃杯子里的果汁，“你这栋房子可真好，怀安也想在上海置办房产，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好地方推荐？”

    “哦，别这样打趣我，我可不是来跟你说这个的，”乔治笑了笑，“你得帮我，澜。”

    “我很想帮你，但你也不能难为我，”婉澜看着他，轻轻叹气，“现在你不妨跟我说句实话，你们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乔治皱了很久的眉才开口，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我父亲现在的妻子……是我母亲的妹妹，但她和我们关系并不好，你知道，孩子们总会对取代母亲的人有天生敌意，更何况……”

    他止住了嘴，却勾起婉澜和吴心绎的好奇心，她们追问，乔治却摇了摇头：“算了，这些事情没必要让你们知道。”

    吴心绎道：“你既然觉得这是影响你父母前来为你主持婚事的重要因素，那为什么不能被我们知道呢？”

    乔治失笑，忍不住摇头道：“不，太太们，别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你们只是对这些家长里短的奇谈怪事好奇罢了。”

    心里的打算被当众戳穿，婉澜和吴心绎都觉得有些讪讪的，主动岔开话题：“你姐姐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她要在这里再住二十二天，然后坐船回国，”乔治解释了一句，接着道，“希望谢太太还给我留着下一个机会。”

    “你想到下一个注意的时候，最好事先与我商量一下。”婉澜瞟了他一眼，“二十二天后是个黄道吉日吗？”

    “不，”乔治又笑起来：“她只是想看看我在这里的生意做得怎么样，她丈夫有从商的打算。你知道，大英帝国今天的贵族日子不太好过，毕竟他们只剩下一个头衔了。”

    吴心绎重复了一边他刚刚吐出的词：“他们？”

    “对，他们，我可不算贵族之一，我连头衔都没有，也不可能有，”乔治笑意更浓，“不过我有生意，这是比他们强的一点。”

    婉澜狐疑地看着他：“你说的生意，不会是指与怀安合资做的药品吧？”

    “天呐，你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乔治哈哈大笑，“我在中国生活了这么多年，如果没有自己的收入来源，难道要伸手问家里要钱吗？别担心，太太，你妹妹嫁给我不会饿肚子的，我的生意在美国和南非，但是为了她，我正努力的在这里扎根下来。”

    这些事情婉澜从没有听他讲过，此刻听来，忍不住大吃一惊，而乔治只看她的表情便猜到她心中所想，顿时忍俊不禁：“你不会以为我这么多年以来，真的是靠家里接济吧？”

    婉澜控制好自己的表情：“那倒没有，不过……你当初怎么会做我的家教老师呢？”

    “哦，我不做家教老师，”他狡黠地笑了一下，“只是恰好与安妮小姐相识，又恰好知道她正在为一位美丽的东方小姐上课。”

    婉澜长长地“哦”了一声：“那她是真的有急事要回国吗？”

    乔治点了点头：“是真的，不过她只回去了两个月，便又回来了。”

    这些旧事吴心绎插不上嘴，听着也不觉得有趣，暗自无聊，却又不敢到处乱走。她站在婉澜身边东张西望，听见耳边有一个人低低笑了一声。

    吴心绎被吓了一跳，急忙扭头来看，距离自己四步远的地方，正有一位穿西装男士靠在柱子上饮酒，见她回头，还友好地举了举杯。

    吴心绎有点害羞，自打她嫁入谢家，这些年来根本是足不出户，极少与陌生人打交道，当下便期盼那位先生赶紧讲目光转开，但他没有，不仅没有，竟然还提步走了过来。

    她赶紧把头转过去，往婉澜身边站了站，那位先生走到她跟前，满面笑容地向她点头致意：“你好，小姐。”

    吴心绎叹了口气：“你好，先生，只是我已经结婚了，恐怕担不起你这个称呼。”

    “哦，哦，对不起，夫人，”那位先生又低头致歉，“只是您看起来年轻、单纯又美丽，实在不像是一位夫人，您的丈夫可真有福气。”

    “您太夸张了。”吴心绎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不愿再与他多谈，婉澜也注意到她这边的情况，准备以一个得体的方式叫她离开。

    但那位先生已经先开了口：“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余望，字仁涯，有幸在南京为孙先生供职。”

    他这个身份引起的吴心绎的兴趣，她的目光又转回来，在他身上打了一转：“失敬，原来是余大人。”

    “不敢当不敢当，”余望连连摆手，但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我们是民主国家，不存在什么大人王爷，太太直呼名字就好，啊，尚未请教……”

    “夫家姓谢。”吴心绎微微笑了一下：“先生此番来沪，是有公事吗？”

    “谢太太，失敬失敬。”余望将酒杯放在打他身边走过的服务生的托盘里，“太太可能不知道，孙先生正在上海召开党内茶话会，北京方面的两个议院要复选了嘛，作为民国的政党，我们当然要积极参与选举，这才到沪上来了。”

    吴心绎很给面子，一边听他说话一边连连点头：“那不知这茶话会召开了没有呢？”

    余望道：“这场会嘛，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开完，目前已经在进行中了。我呢……也是跟伯爵夫人有些交情，实在推不开，所以抽空来参加她组织的晚宴。”

    “哦，”吴心绎忍俊不禁，“原来是伯爵夫人的老朋友。”她说着，含笑睨了乔治一眼，同他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但她还想再通过这位“余大人”更多了解一些上海茶话会的情况，这也是婉澜所希望的，因此他们都没有走开，而是继续陪着这位“余大人”说闲话，再瞧着合适的机会提两个相关问题。

    “听说梁先生在北京就任进步党的理事了，”吴心绎笑眯眯地发问，“理事长还是副总统黎元洪先生，我听人家瞎传，说这是袁大总统授意，用来跟孙先生争权的，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这个问题抛出来，婉澜登时便吃了一惊，因为她从没有听说过这个传言，而吴心绎常年安居内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竟然还能得到相关消息，却是不知她从哪里听来的。

    余望又大笑：“太太也说了，这是人家瞎传，袁大总统和我们孙先生态度是一致的，都是为国为民，建立共和，怎么会有相争夺权一说呢？太太可万万不要被那市井流言蒙骗了。”

    吴心绎一边听一边做出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连连点头，并附和道：“是，我也觉得他们说的荒唐得很，不顾孙先生是不是打算在两院里拿多数席位呢？我看那外国的政党们，一个个打的都是这个主意。”

    余望的眼睛在她脸上盯着，笑眯眯地回答：“那是当然，这不同的政党代表了不同的公民，当然想在两院中拿多数席位，替被代表的公民们发声了。”

    吴心绎点了点头，还想再接着问，但薇妮却已经走过来了，还在喊婉澜和乔治的名字，而婉澜则不放心让她单独与这个看上去好像心怀不轨的男人在一起，当即便拉了拉她的袖子，又向余望道歉：“真不好意，我们得过去了。”

    余望看起来非常惊讶：“原来两位太太也是伯爵夫人的旧友？”

    “不是，”吴心绎微笑道：“认识罢了。”

百五八。立场

    薇妮对婉澜态度亲昵很多，当她听说吴心绎是谢怀安的妻子时，对她也热络起来，按照乔治的说法，她丈夫既然有心来中国发展商业，那她必然要与这里的地头蛇打好交道。婉澜和吴心绎对她的示好都反应平平，就像昔日在老宅回应她那冷冰冰的求婚一样。

    薇妮不觉得当日她殷勤，也不觉得今日她冷漠，和聪明人打交道的省心之处正在于此，不必解释，对方自会懂得。但出人意料的是，她竟然主动提起了婉恬。

    “我知道恬小姐是一位极好的伴侣人选，我弟弟乔治也非常爱慕她，所以，我也希望他们能结成夫妇，相伴此生。”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眼神与表情俱都诚恳，以至于她们压根分不出这些话到底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但我反对他们在某一方家庭表现出强烈反对前提下结婚，陈太太、谢太太，你们应该知道，这对于他们将来漫长的婚姻来说，是个在一开始就埋下的***。”

    吴心绎听不懂英文，每一句都要婉澜翻译给她，不过幸好薇妮也听不懂中文，使婉澜在居中翻译的时候可以顺带与她讨论两句。吴心绎的意思是不必听薇妮说这些空话，来日乔治同婉恬真的成婚了，这些亲家亲戚有的是时间应酬，如今她说这些空话，不过是想空手套白狼，以保证来日没有结成秦晋，也能利用谢家的资源。

    婉澜便照她的意思对薇妮说：“夫人的处境，我们都清楚，也能理解，毕竟倘若换成我二人处在您的位置上，恐怕也只能做出跟您一样的选择。”

    薇妮微笑起来，还做出松了口气的样子：“您能理解，那就再好不过了。”

    谢怀安前来乔治的宅邸接这对妯娌回家，与他一起来的还有谢怀昌，又穿上了军装，宽肩窄腰，器宇轩昂。婉澜几步走到他面前，板着脸看他：“你干什么来了！”

    谢怀昌笑：“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故意问什么。”

    婉澜道：“我想听你嘴里说的，谁叫你来的？”

    “谢诚大哥，”谢怀昌无奈，“我已经告诉姐夫了，姐夫肯定也告诉你了。”

    “一口一个姐夫一口一个姐夫，你到底听我的还是听他的？”婉澜对他横眉怒目，“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和谢诚大哥联系上的？”

    谢怀昌老老实实地答话：“很久之前，我去南京见克强先生那一次遇到的，从那之后就一直在通信，他供职于南京。”

    婉澜冷笑一声：“我知道他供职于南京，毕竟他也没有接触袁大总统的机会，他有没有问起过他父亲？”

    谢怀昌神色犹豫：“福大叔……福大叔一直……再跟他写信。”

    婉澜与吴心绎俱都神色一震，下意识交换了一个眼神，谢怀昌当然能看懂这眼神里的意思，男人想开疆辟土，女人便更注重内宅安宁，但他也知道谢福宁不会在谢府留一辈子只要他愿意，谢诚不会让自己的父亲一辈子屈居人下的。

    吴心绎没有针对这件事多说什么，直截了当的问他：“你已经打算为孙先生效力了吗？”

    婉澜又紧张起来，她常常忘记吴心绎是吴佩孚的女儿。

    谢怀昌抿着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受谢诚所托，况且我也算克强先生的旧识。”

    吴心绎道：“上一任总理唐先生是袁大总统的旧部和亲信，以他的身份加入国民党，摆明是替袁大总统入党，缓和南北两派的关系，但他的结局怎样，我不说，你也知道。”

    谢怀昌皱了一下眉：“你是说，袁大总统和孙先生已经势不两立了？”

    吴心绎叹了口气：“别觉得我在信口开河，也别认为我每天足不出户，便看不懂这天下形势了。宁隐，我父亲可是吴佩孚。”

    她说出“吴佩孚”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骄傲。谢怀安站在她身边，听见她这句话，微微笑了一下，还抬起手在她头顶摸了摸：“先上车吧，上车再说。”

    他开的是陈暨的车，将婉澜送回家去，他们也顺便在陈家耽搁一会，宾馆里人多口杂，到底不如自己家说话放心。

    谢怀安说婉澜：“都已经在沪上定居了，还住小公寓，难道不会觉得不方便吗？”

    “公寓有公寓的好处，大宅比不了，”婉澜在后排坐着，将脸扭向外面，“但的确有客人来会不方便很多，我先前同玉集讲了，想把楼下楼上的公寓都买下来，好待客用。”

    谢怀昌插口：“矫情，直接购一间大宅不行吗？不待客的时候，那两间公寓不就空置了吗？”

    婉澜无奈地笑了一下：“玉集不爱住大宅，他就好公寓，再说只有我们两个人，现在的公寓正好，住大宅太浪费了。”

    谢怀安嘿嘿笑了起来：“两个人住公寓自然是刚刚好，不过阿姐，你可要提防好，倘若有一天玉集大哥主动提出要换大宅……哎呀，蓁蓁，你掐我作甚！”

    吴心绎将伸到前排的手收回来，还不忘给他一个白眼：“我掐你一张嘴胡乱说话，打什么主意呢，姐夫和姐姐之间的事情，是你能胡说八道的吗？”

    谢怀安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揉着被她掐痛的地方，龇牙咧嘴：“就算我错了，你也不必下此狠手吧，真是要把我掐死啊。”

    婉澜笑的前仰后合：“真是活该，蓁蓁心疼你，不然应该照你那张嘴上掐才是。”

    谢怀安装模作样地叹气：“看到了吧，宁隐，这就是男人结了婚的生活，珍惜你现在这逍遥日子吧。”

    谢怀昌还在想吴心绎的话，在副驾上扭过去问她：“你方才说的话，是你父亲告诉你的？”

    吴心绎点了下头：“他曾经说过，但没有说的这么直白，毕竟当时情势还不明朗，不好往下决断。但我觉得，孙先生奔波半生，虽说如愿推翻帝制，但那在他的共和版图里不过只是开头的第一步而已，刚迈出第一步，就被迫禅位给了袁大总统，换做是你，你能心服？”

    婉澜接了一句：“可他是主动禅位的呀。”

    吴心绎轻轻笑了笑，纠正她：“被迫的主动，这只是个交换条件，袁世凯在前清时，本就功高震主，有觊觎皇位之心，而孙先生正好将那个皇位送到了他跟前，虽说名字改叫大总统，但性质总是不差的。”

    “差远了，”谢怀昌笑道，“皇帝可没有两院和宪法的束缚。”

    吴心绎瞟他一眼：“你又没当过皇帝，你怎么知道没有？”

    谢怀昌噎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那倒是。”

    吴心绎接着道：“国民党若是在两院复选中拿了多数席位，那袁大总统的话，就不如孙先生的话好使，对不对？如果是这样，孙先生禅位和不禅位又有什么区别？你觉得袁大总统会坐以待毙？”

    婉澜忽然插了一句：“蓁蓁，你父亲是怎么想的？”

    吴心绎把脸转向她，坦然道：“我父亲是大总统的麾下悍将，想必不会去为孙先生效命。”

    婉澜点了下头：“那你是劝宁隐也追随你父亲，去向袁大总统效命了？”

    吴心绎道：“我是这样想，但具体怎么样，要看宁隐的意思。阿姐，我是谢家的媳妇儿，出嫁从夫，我想看谢家好的。”

    婉澜在她手上拍了拍：“我知道。”

    吴心绎又道：“南北之争总要有个头，能和平解决最好，怕就怕最后走投无路，不得不动刀枪来判定胜负。”

    谢怀昌道：“你怕我和你父亲分别投效了不同的阵营，最后走到生死相逼的那一步？”

    吴心绎没有说话。

    谢怀昌轻轻笑了一声：“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吴心绎又看了婉澜一眼：“阿姐，我真的是……”

    “我也明白，”婉澜竖起手掌打断她，“只是你下次可以直接说。”

    车子开到陈家公寓楼下的时候，婉澜故意落后一步，吴心绎明白她有话要和谢怀安说，便知趣地带着谢怀昌先上楼了。谢怀安将车子停好锁上，靠在车门上，瞅着婉澜发笑：“阿姐，又有什么旨意了？”

    婉澜道：“我真不敢想象，你对这件事居然毫无反应。”

    “我应该有什么反应，劝怀昌投效南方？”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个时候能有个老岳父依靠，我觉得是一件好事，难不成你要指望怀昌在匡世救国之余抽出时间来顾家里？我那老岳父总不至于害了怀昌吧。”

    “我知道吴伯不会害怀昌，毕竟他曾经还很欣赏怀昌，”婉澜皱眉，“我只是担心怀昌与他政见不合，反倒先窝里斗了，怀昌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句话使谢怀安也皱起眉来，他捏着下巴沉吟片刻，犹疑道：“我看他是想追随孙先生的。”

    婉澜叹了口气：“你居然才看出来。”

    谢怀安一摊手，又好气又好笑：“现在好了，咱们家一个亲家吴子玉，一个管家谢诚，还有个二少爷谢怀昌，南北两比一，似乎孙先生的胜算能大一些。”

百五九。故人

    孙先生的胜算的确更大，他毕竟是民国的真正缔造者。按照民国历来算，二月四号，参众两院复选结果公布，国民党一家独获392席，而共和、统一、民主三大党加起来仅得223席，宋教仁出任国务总理。这个结果同一封信和一通电话一起传到上海。

    那封信是吴佩孚寄出来，收件人是吴心绎，但写的却是陈家公寓的地址，好像对吴心绎的行踪了如指掌似的，她白日里去到公寓寻婉澜的时候见到这封信，也是满腹狐疑，还嘀咕了一句：“我爹怎么知道我到上海来了。”

    婉澜惊讶地看着她：“我还以为是你告诉他的。”

    吴心绎比她还要惊讶：“我没事跟他说这个做什么？难道你还要向父亲汇报行踪？”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感觉不安，似乎洞悉到了婉澜的心思。她到上海，她父亲便将信寄到上海，这简直是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谢家的一举一动。

    吴心绎下意识就要张嘴为自己辩驳，但婉澜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在她出声之前先笑起来，道：“兴许他不知道，只是打算托我将这封信转交给你罢了。”

    她并不相信自己的这番说辞，吴心绎看得出来，这些话只不过是为了宽她的心，却将她解释的机会也一并收走了，使吴心绎不得不接受她的好意。

    吴心绎努力挤出一点笑来，将那封信拆开，很短的短笺，说袁大总统对选举结果极度不满，这条消息来自于大总统的亲信赵秉钧。

    吴心绎立刻明白，这封信真正的收件人不是她，而是谢怀昌，吴佩孚将这封信寄给她，不过是想让她做那个说客罢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信纸递给婉澜：“阿姐也看看吧。”

    婉澜狐疑的接过来，乍然一见，也变了脸色：“复选已经出结果了？结果是什么？”

    “肯定是国民党赢了。”吴心绎道，“在京三大党都和大总统关系匪浅，倘若是这三大党之一夺魁，大总统怎么可能对选举结果不满？”

    婉澜道：“那吴伯这是什么意思？”

    吴心绎咬了一下嘴唇，在心里飞速斟酌她接下来的话是否合适，婉澜看透她的心思，又道：“你想什么就说什么，不必跟我斟词酌句。”

    吴心绎对她笑了一下：“我父亲怕怀昌跟大总统对着干。”

    婉澜眉心一跳：“大总统要有所动作了？他要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吴心绎忧心忡忡道，“但可以确定的是，大总统要干的事情，孙先生一定不同意。”

    婉澜没有说话，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她忽然拿起电话，给谢怀安拨了过去，叫他“晚上到家里来吃饭，我亲自下厨，把怀昌也叫上，谁都不准缺席”。

    谢怀昌果然要缺席，因为“有极重要的事情忙”，谢怀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作主张地准了他的假，惹得婉澜大发脾气，竟然亲自到谢怀昌居住的酒店里去抓人。

    谢怀昌正在酒店的咖啡厅跟一位老朋友喝咖啡，那位老朋友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梳得一丝不苟，长相颇为眼熟，婉澜仔细看了两眼，却怎么都想不起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加之她还急着将谢怀昌揪回去，就更来不及细想，直接向那人道失陪，但那个人却表情古怪地看着婉澜，唇边渐渐漫上笑意，开口道：“澜大小姐，你不认得我了吗？”

    这声音也熟悉，婉澜在脑子里过了几遭，确定自己所有的交情里，的确没有这位东方绅士。

    那人慢条斯理地笑了笑，站起身来：“这可真让人伤心，我在外数年，可是无一日不再惦记府里，澜大小姐，我是谢诚。”

    谢诚！

    婉澜大吃一惊，又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果然是谢诚，他变了很多，却也有很多没有变，但无论这个人身上还有多少熟悉之处，他都已经不是当初谢家老宅里，与她一同长大的“谢诚大哥”了。

    婉澜脸上惊喜的神色渐渐退去，变得亲切客套，就像她应酬陈暨生意场上的朋友：“谢诚大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谢诚对她微笑，“听说大小姐已经同陈公子成婚了。”

    婉澜笑着点头：“你还能记着这些小事，真令人感激。”

    “大小姐的事哪里是小事，我还为你们置办了一份礼物，只是当初受时局所困，没来得及送出，”谢诚彬彬道，语气里也带着客气的疏离，“既然今天遇到了，那就交给大小姐吧。”

    他说着，取出一只牛皮纸包裹着的怀表来，双手递给婉澜。谢诚居然随身带着要送她的礼物，这不仅出乎婉澜的意料，还让她颇觉不好意思，也用双手接过来，道：“一件旧事，还劳你如此破费。”

    谢诚道：“大小姐太客气了。”

    谢怀昌在旁边笑：“你们俩太客气了才是，从言，怎么还一口一个‘大小姐’？叫屏卿就是了。”

    “从言”正是谢诚的字，婉澜自出生便与他认识，时至今日才知道他字从言，但她没有与他称字论交的意思，只居高临下地看了谢怀昌一眼，道：“谢诚大哥怎么舒服便怎么叫吧。”

    还故意在“谢诚大哥”四字上咬了重音。

    谢诚不知有没有听懂她的弦外之音，但却很配合地摸了摸鼻子，道：“大小姐叫习惯了，一时半会还真改不了口，就这样吧，横竖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婉澜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一些：“大哥准备什么时候回府去看看？福大叔想你可想的紧。”

    “大小姐准我回去就好。”谢诚揶揄道，“当初走得匆忙，好多事情来不及与你解释，不过时至今日，好多事情也不必再解释了。”

    婉澜一边笑一边点头：“是，当初大哥也是拳拳爱国之心日月可鉴，如今大业既成，我倒是应该恭喜你得偿所愿。”

    这话带有轻微的讽刺之意，说的正是谢诚当年拿谢家的银子做好人，如今功成名就，反倒跑到谢家人跟前来耀武扬威。

    谢诚有些尴尬，下意识地看向谢怀昌，希望他能出面解围，但谢怀昌稳如泰山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好像压根没有听出婉澜的弦外之音一样，还笑着对谢诚拱了拱手：“是啊，谢诚大哥，真应该恭喜你得偿所愿，毕竟这么久以来，我都看在眼里。”

    谢诚局促地笑了一下，生硬地改变话题：“真是不敢相信，澜大小姐居然已经嫁成太太了，而大少爷也娶妻成家了。”

    每回他紧张的时候就要硬扯一些闲话来糊弄，这习惯到现在都没改，让婉澜觉得颇有些亲切，仿佛到这会才能确定，这的确是那个自小一起长大的谢诚大哥。

    她端着的架子松了几分，又对谢诚笑：“大哥，我今日来找怀昌，的确是有事情，来日我再约你，咱们好好叙叙旧。”

    谢诚又松了口气，连声答应下来，谢怀昌还想说他们有要事忙，但谢诚对婉澜的恐惧竟然比那要事还重要，二话不说就将他们送出了酒店大门。

    谢怀昌坐在婉澜叫来的黄包车上叹气：“我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婉澜冷笑一声：“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谢怀昌还想说什么，婉澜又打断他：“更何况，你怎么知道我那很重要的事情跟你的事情，不是同一件事？”

    谢怀昌怔了一怔，紧接着吃了一惊：“你知道了？”

    婉澜将头别过去：“吴伯写信来了。”

    谢怀昌顿时紧张起来：“他怎么说？”

    婉澜没有回答，反而问道：“谢诚怎么说？”

    谢怀昌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下滑动，有几分紧张兮兮的样子：“他说宋先生会北上去任职。”

    婉澜接着问：“那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谢怀昌嗫嚅半晌：“我……我可能……和宋先生一起去……”

    “你要去宋先生的内阁里做官？”婉澜说完这一句，自己先笑了起来，“好啊，我弟弟都没有科举，就能入阁拜相了。”

    这话说得谢怀昌也笑了起来：“是是是，我若拜了相，必定上奏大总统，封姐姐你做个一品诰命。”

    “那我还真是谢了你了。”婉澜被他这玩笑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在他胳膊上重重掐了一把，“油嘴滑舌！你还当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百六零。私奔

    谢怀昌到陈家公寓后才发觉，关于北京的两院复选，长姐知道的或需要比他还要多一些，女人总能通过各式各样的方法弄到一些她想要的小道消息，之前是家长里短的，用以取悦她们的流言，如今则是她的丈夫或家族需要的信息。

    谢怀安在弹公寓里的一架钢琴，是婉澜用来打发时间的玩意儿，但她总是静不下心来，不能一遍遍的弹那些枯燥的练习曲来巩固基础，久而久之，这架钢琴便开始蒙尘，沦为玩物。

    谢怀安叮叮咚咚地敲一些不成曲调的音符，一边弹一边对着吴心绎笑：“横竖阿姐也不弹，不如咱们把这个拉回镇江好了。”

    吴心绎轻轻笑起来，神态从容，与在镇江时候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她走去谢怀安身边，也伸手敲了两个键：“你马上就会变得在这里不受欢迎了，重荣，我得在那之前离你远点。”

    谢怀安大笑：“现在才有这个觉悟，恐怕已经晚了。”

    他话音刚落，陈暨便开门进来，表情有些不耐烦，但看到他和吴心绎后又变成了惊诧：“屏卿把你们也叫来了？”

    谢怀安起身迎过去，对他摊开手：“出生早一点总能有些特权嘛，不过看到她的意思连你都不能违背时，我心里就好受多了，不然总以为她只是窝里横。”

    “跟你姐姐多学着点，蓁蓁，”陈暨在门边脱外套，将它挂在玄关的架子上，“看她过去二十年里是怎么把重荣管这么严的。”

    “别害我，姐夫！”谢怀安立刻装模作样地叫起来，“咱们还得当一辈子亲戚呢！”

    吴心绎在他腰上捏了一把：“姐夫在开玩笑，我曾经听过这么一句话，说真正在家里话事儿的，通常会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说话不顶事的样子，反倒是在外面耀武扬威的，才有可能是真的不顶事呢。”

    陈暨头一次听到这番论断，颇觉新奇：“哦？这么说，不是你管重荣管得严，而是重荣管你管得严了？”

    吴心绎嗔怪地看了谢怀安一眼：“我嫁他至今，这是头一次出府，姐夫说这算不算严？”

    陈暨知道这是世家大族的规矩，因而只是笑，并不接话。能站在谢府之外的另一个城市里抱怨这些，已经是她的福气，这世上有多少世家大族的太太小姐终其一生也没有踏出过府门一步，与她们相比，婉澜和吴心绎显然已经足够幸运。

    他笑着进里屋去换衣服，出来又问：“屏卿呢？”

    “亲自去抓唯一一个没有被她管这么严的了，”谢怀安又在钢琴边坐了下来，“据说是因为两院复选的事情。”

    “少见多怪，”陈暨嘀咕了一句，自己到厨房去泡茶，又给吴心绎和谢怀昌拿了杯子，“孙袁二人一时瑜亮，遂一人意，必不能遂另一人意，两院复选不论结果如何，南北必定要争一场，就算要做打算，这会也已经晚了。”

    谢怀安奇道：“你既然知道的这么通透，干嘛不早跟她说？”

    吴心绎笑了笑，插口道：“这些话阿姐未必想不到，她想不到的，或许是宁隐会牵扯其中吧。”

    她话音方落，敲门声就响起来，吴心绎含笑接了一句：“阿姐回来了。”便主动走去开门，然而门打开之后，外面站的竟然是谢婉恬。

    吴心绎大吃一惊，惊叫道：“阿恬！你怎么过来了？你是怎么过来的？”

    谢婉恬有些狼狈，头发粘在脸上，看起来风尘仆仆，她在陈家公寓里见到吴心绎，也是大吃一惊：“嫂嫂？你怎么在这？澜姐呢？”

    “澜姐去接你二哥了，我们也在等她。”吴心绎侧身为她让出们来，“你先进来，你姐夫和大哥都在这。”

    谢婉恬却踟蹰起来：“大哥怎么也在？”

    谢怀安已经走过来了：“怎么，大哥不能在？你有什么事情是大哥不能知道的？”

    谢婉恬勉强笑了一下：“大哥说笑了。”

    吴心绎接道：“不仅是大哥，在座的大哥大嫂和姐夫，恐怕都不能知道。”

    谢婉恬被吴心绎让进屋里，陈暨给她递了杯茶，又取出怀表来看：“屏卿应该快回来了。”

    婉澜一直将谢怀昌拉倒楼底下，上楼的时候，后者还在不满地碎碎念，抱怨她耽误了自己的大事。

    她打开门，屋里的人纷纷扭过头来看她，让婉澜怔了一怔：“怎么了？”

    谢怀安将他身后的谢婉恬露出来，调侃道：“有个迷了路的小姑娘哭着来找你。”

    婉澜皱起眉来走过去：“阿恬，你怎么来的？”

    婉恬当然没有哭，在吴心绎的安慰下，她的情绪已经平静了许多，此刻也站起身迎接姐姐：“我说要去看阿贤，然后就来了，我走水路来的，没想到姐姐有要紧事。”

    婉澜又问：“你来，父母大人都不知道？”

    婉恬摇了下头：“不知道，阿姐，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婉澜“嗯”一声：“什么事？”

    “我要嫁给乔治了。”

    婉澜硬是愣了几秒钟没有反应过来，她无措地看了周围人一眼，在他们脸上看到同样震惊的表情。

    婉恬轻轻笑了一声：“如果你们理解不了，那我可以说的更明白一点，我要同他私奔。”

    婉澜立刻喊了起来：“不行！绝对不行！你是诗书礼义正经人家的小姐，奔者为妾这句话你难道没听过？”

    “如果我为妾，那乔治此生就不可能有妻。”她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柔和，但眼睛里闪烁的神采却坚定而不容置疑，“阿姐，我没有在征求您的意见，我只是来通知你，我希望你能来参加我的婚礼，还有大哥大嫂，二哥和我姐夫，我希望你们都能来。”

    婉澜立刻就要开口，但婉恬抢在了她前面：“但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大家。”

    婉澜彻底词穷，她没有什么可劝慰的，也没有什么可威胁的，只能下意识将目光转出去，看她身边的那些，与她一同被邀请参加这场名不正言不顺的婚礼的人们。

    吴心绎率先开口：“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是你自己来跟我们说？乔治呢？”

    “他在联系返回英国的船只，我们将在天主教的教堂里举办婚礼，昭告西方世界，我们结婚了。”婉恬抿着嘴，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再返回上海举办中式婚礼。”

    “真是可……”

    “好了，阿姐，”吴心绎开口拦住婉澜暴怒的斥责，对婉恬道：“你得知道，你姐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大嫂，你不用帮她解释。”婉恬道，“我想告诉大家我想清楚了，这个决定引发的所有后果，不论是好是坏，都由我自己承担。但这话我可以说给所有人，唯独除了你们，这一点我很清楚。”

    “但是阿姐，”她慢慢走过去，站到婉澜面前，凝视她的眼睛，“你真觉得，我嫁给郑家少爷，会比嫁给乔治过得更好吗？”

    婉澜摆了摆手，道：“我不反对你嫁给乔治，相反我还很希望你们能玉成一段好事，但我反对你这样无名无分地嫁给他。”

    “名分是什么呢，姐姐？名分又是谁给我的，父母吗？因为他们的反对，所以我连别人给我的名分都要不成？”婉恬又向前走了一步，眼眶蓄泪，“阿姐，我只是想要你祝福我，不是每个人都有你和姐夫这样的好运气，能和自己的结婚对象相互吸引彼此相爱，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大嫂那样的命，可以嫁给自己想嫁的人。阿姐，老天爷没给我唾手可得的福气，我得自己去伸手跟他要。”

    婉澜在她步步紧逼之下竟然退了一步，陈暨就站在她身后，伸手托住了她的腰：“好了，阿恬，别这么跟你姐姐说话。你也知道，在你承担最坏后果的时候，你没有办法阻止她跟你一起承担。”

    他说着，抬了抬下巴，示意谢怀安去拿电话：“叫乔治过来，就算他下定决心要将咱们家的姑娘拐走，那也应该他自己亲自上门来拐，而非让我们姑娘自己从家里跑走寻他。”

    他话音刚落，敲门声便响了起来，谢怀昌在门边站着，顺手打开门，看到乔治那张带着微笑的脸：“结束了吗？”

    谢怀昌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在门口等着，确让女人去为你冲锋陷阵？”

    “我刚刚为她冲锋陷阵完毕，虽然你不理解，但情况就是这样，”乔治笑了笑，“我们会回英国举办婚礼，用来献给上帝，然后到中国来再办一场，献给所有爱她的人。如果你们觉得家里有一个跟人私奔的女儿会影响声誉，那我们可以去美国定居，我在那里入股过一个很大种植园。”

    婉恬在屋子里看他，侧着身子，对他微笑，眼睛里熠熠生辉，然后她对他伸出手，掌心向下，然后一步步走过去，就像英国女王一样高贵，凛然而不可侵犯。乔治正在门外等她，也抬起手，掌心向上，握住她纤细白皙的手指。

    “你打胜仗了吗，亲爱的？”他低声发问。

    婉恬笑了笑：“走吧。”

百六一。心气

    他们携手走下楼，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婉澜甚至没有从震惊愤怒的情绪中挣脱出来，吴心绎短暂地“哎”了一声，扭身追了出去：“阿恬！”

    婉恬在楼梯上站住脚，仰起头来看她，鬓发还是乱的，但一双眼睛却闪闪发光。

    吴心绎一手扶在楼梯栏杆上问：“你上哪去？”

    婉恬与乔治相视一笑：“去结婚。”

    吴心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要去结婚，我问的是你们现在上哪去，去英国的船联系好了？”

    这对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小情人这才如梦初醒，再相视时便相顾赧然了，吴心绎排着栏杆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上来，唱了一出大戏，只把自己感动的不得了。”

    婉恬伸手去推乔治，一张粉面涨的通红。乔治在她的推搡下转身，慢慢拾级而上，一边走一边不好意思的笑：“我们真是两个失败的戏子。”

    “哪里，你们已经再成功不过了，”吴心绎笑道，“戏子是演戏来感动别人，你们只需要感动自己就是成功。”

    他们重新走回公寓，里面的哥姐俱已坐下，乔治走在前头，婉恬低头牵着他的衣角，吴心绎落在后面，顺手带上门，“正巧澜姐今儿个有事要说。”

    婉恬挨着乔治在沙发上坐了，道：“我说怎么到的这么齐，还以为是我们兄妹们心有灵犀。”

    婉澜阴着脸：“你就是这么回报心有灵犀的？”

    婉恬见她的确是动了怒，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低头坐好：“阿姐，我错了，我不该拿私奔威胁你。”

    “原来你是在威胁我？这么说你并没有打算私奔了？”婉澜立刻问道，“那你这次出来，父母大人知道吗？”

    “不是威胁你，是真的，”乔治将话头接过来，他情绪也已经平静，微微笑着说道，“我真的联系好了出国的船只和用来结婚的教堂，当然，还有我们天主教的神父。我得请求你的原谅，澜，我实在等不住了。”

    谢怀安凉凉地“哼”了一声：“老实讲，乔治，你多久有这个打算的？”

    乔治诚恳地看着他：“薇妮去向谢翁提亲失败的时候，走投无路，蓦然萌生了这一想法，随后就向恬写信了。”

    谢怀安又问：“谁给你们做的信使？”

    乔治道：“她身边的婢女。”

    “哦，”谢怀安叹了口气，“这可千万不能被母亲知道。”

    吴心绎咬着嘴唇没说话，这件事倘若被秦夫人知道，她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落个持家不力的罪名。

    谢怀昌忽然插口发问：“你们什么时候离开上海？”

    乔治道：“本来计划同我姐姐一起走，但现在显然等不及了，我花重金从别人手里买下了几张船票，后天就走。”

    婉恬接着补充：“徐先生为我引荐了上海的一位报社编辑，我们明天会在报上刊登结婚公告。”

    谢怀安抬手扶住额头，学着乔治的语气夸张地叹息：“哦，上帝……你可真是……走的毫无留恋，却把一堆烂摊子全都交给了我们。”

    婉恬笑弯了眼睛，温柔地环视室内所有人，在胸前双手合十：“拜托了。”

    谢怀安又叹了口气，接着对她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这私奔结婚，咱家也不好拿七十二抬嫁妆给你，替你承担点东西，就当你的嫁妆吧。”

    吴心绎道：“原以为今儿是要商讨大事，如今也是万万没想到。”

    婉恬笑着，扭头去看婉澜的反应，她已经很久没有吭声了，表情也不豫，婉恬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极快地瞄了一眼她的表情之后，又赶紧把目光移开，讷讷道：“那……那大家今天聚过来，是因为……”

    谢怀昌道：“是有大事要说的，阿姐，你就别卖关子了，我还要回去开会。”

    婉澜这才开口：“你要去开什么会？和北京的复选有关吗？”

    谢怀昌点了下头：“来的路上就告诉过你了，我会和宋先生一起去北京。”

    “保护他？”陈暨皱了下眉，“你是国民党？”

    谢怀昌挑了一下唇角，像是在笑：“在国民党还不是国民党的时候，我就是国民党的成员了。”

    “哦，”陈暨耸了一下肩，又去卧室换衣服，“眼下承认自己是国民党可不太妙。屏卿，我要出去了，今晚不能回来吃饭，四川的一位朋友到了。”

    谢怀昌立刻发问：“哪家的朋友？”

    陈暨看了他一眼：“王方舟师长家的朋友。”

    谢怀昌别开眼睛，思索片刻后恍然：“难道是杨森杨子惠？”

    陈暨有些惊讶，顿住了脚步：“怎么，有交情？”

    谢怀昌笑了一声：“不熟，他也是同盟会的。”

    陈暨皱眉想了一想：“那要不你跟我同去？”

    谢怀昌摆了摆手：“我还是在这聆听大姐教诲吧，你们生意上的事情，我插不上嘴。”

    陈暨又想了想，这才点了一回头，走去卧室更衣了。婉澜在沙发上坐着，板着脸，对谢怀昌道：“记住，你是民国的人，是大总统的人，就算与宋先生一同赴京，也要与他保持距离，先去拜见吴伯，看他怎么说。”

    谢怀昌又叹气：“看来你已经被吴子玉说服了。”

    婉澜皱起眉：“吴子玉不必说服我，我自己想得通，怀昌，姐姐难道会害你？你也不想想，当今天下大半兵马皆归袁大总统所有，那些兵兵将将，无一不是他亲手训练亲自提拔，再反观孙先生，他手里的兵呢？将领呢？难道要指望一帮拄着文明棍的先生来帮他打天下吗？”

    谢怀昌颇为不服，却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对，吴心绎在两人中间打圆场，一面安抚婉澜，一面又劝谢怀昌放松些。谢怀安在一边听着，此刻也站起身来：“我觉得阿姐说得对，怀昌，你应该听她的，毕竟乱世宜孝不宜忠。”

    婉澜的表情果然缓和不少，对谢怀昌和颜道：“你站起来是要做什么？”

    谢怀安在衣架上拿过自己的外套：“我也得走了，阿姐，我有一批药材积压了，正在找机会脱手。这笔药材进价颇高，已经牵制住了我账面上的银子，着实无法捐给军队，只能想办法卖给军队。”

    这倒是正经事，再者他也弄清了她今日召集众人来此的目的，又赞同她的意见，那实在没什么好耽搁的，便点头同意。

    吴心绎去服侍谢怀安穿衣，又对乔治和婉恬道：“你二人若无要事，也先走吧。”

    乔治立刻站起来：“我同怀安一起走，毕竟药房里也有我的股份，况且我卖一卖这张脸，没准可以打散卖去洋人的医院。”

    说话间陈暨也收拾妥当走出来了，谢怀安和乔治便赶上去坐他的车一起离开，陈暨在公寓门口停了停，看着婉澜道：“屏卿，你这次小题大做了。”

    婉澜尚无什么反应，吴心绎却蓦然紧张起来，她在老宅风声鹤唳的过惯了，随便一句话都能揣摩出两三种意思。

    但婉澜的表情还是很平静，谢婉恬没走，就留在客厅里，但她不看她，又把目光投在了谢怀昌身上：“我的意思，你能明白吗？”

    中国向来是个神奇的国度，从古至今经历过不计其数的分裂和外敌入侵，最后总能神奇的归于一统，罗贯中在小说《三国演义》里说的很清楚，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或许不符合那些作为的哲学定义，却已经成为一条社会规律运行至今。他们都知道这段乱世终将结束，却不知道到底是由袁大总统结束还是由孙先生结束，也或许这两者都只是历史的过客，真正的开国之君还没来得及登上舞台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史官或后人的事情，对他们这些不幸生在乱世的人来说，唯一的目的是活下去。

    不过男人和女人终究有所不同，女人看重安稳，男人则更想用在造英雄的时势里博一番事业。谢怀昌对“家族”这个词看的不重，起码没有婉澜和谢怀安看的那样重，他只是个庶子，他看重的只有一家，在那一家里，也有个座次排序。

    婉澜用殷切的目光看着他，希望他能回心转意，但吴心绎却看出谢怀昌心里对这个庞大家族若有若无地怨怼，他没有开口反驳婉澜，兴许不过是因为婉澜在他那张座次表上。

    她觉得气氛有些压抑，便轻轻咳了一声：“袁大总统做了什么，叫你对他如此不满？”

    谢怀昌听得这一句，陡然心惊，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吴心绎便接着道：“推翻帝制，建立共和，他做了；成立内阁，开设两院，他开了。宁隐，我不识得你们国民党中之人，也不晓得你们的宏图大业，只是单单就你给我的感觉，我倒是好奇得很，你到底是厌恶他，还是厌恶最终做了大总统的那个人，不是孙先生？”

    谢怀昌双肩一抖，猛地后退一步：“你……你怎么能……”

    吴心绎赶紧把手举起来轻轻下压，又放柔了语调安抚他的情绪：“我不是污蔑孙先生，我对他敬佩的紧，一介书生，在前途未名之际为国奔走呼号，且不论功成与否，单是这份心力就够人钦佩了。我疑惑的只是你，宁隐。”

    你到底为什么这样急慌慌地跟着他闹革命，是为家为国吗？还是因为你在谢家老宅里的郁郁不得志，所以憋了一口气要出人头地，想干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好教那些曾经轻视你的人为你刮目鼓掌？

百六二。暗杀

    谢怀安晚上回宾馆的时候，吴心绎早已经回来了，正穿着寝衣在妆台前翻一册泊来读物。谢怀安在门边脱鞋子，疲惫地叹了口气：“我回来了。”

    吴心绎应着，将书放下去伺候他换衣服，帮他将盘扣一一解开，谢怀安就架着胳膊，一手平举着，一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骨：“你跟阿姐下午怎么样？”

    “没怎么样，就劝宁隐呗，”吴心绎将他的外衫挂在臂弯里，进屋去取棉袍给他，“也不知道他到底听进去没有。”

    谢怀安咕哝了一句：“不省心。”说着走去沙发上躺下了。

    吴心绎又倒茶来给他喝：“怎么了？不顺利？”

    “不顺利透了，”谢怀安闭着眼睛喝了一口，又放回她手心里，“不喝茶，倒白水来，我怕晚上睡不着觉。”

    吴心绎应了一声，拿一杯烫嘴的水来，放在茶几上，又去到他前头坐下，让他枕在自己腿上，动作轻柔地为他揉太阳穴：“乔治不是跟你一起去了吗？对方怎么说？”

    “看在他的面子上买了一部分，但吞不下全部，”谢怀安道，“真是没想到，这批西药应该很容易出手才对。”

    吴心绎把手指插进他发间，一路按摩下去，柔声劝他：“莫急，车到山前必有路，要不我叫我爹……我父亲想想办法？”

    “算啦，你爹估计正为复选焦头烂额呢，”谢怀安闭着眼睛，将手放在小腹上，睡的直挺挺的，“我不在这个节骨眼上恶心他。”

    “复选跟他有什么关系，”吴心绎轻轻笑起来，“他从军，又不从政。”

    “难道怀昌跟他没关系么？”谢怀安也跟着笑了一下，“我猜你爹现在肯定肠子都悔断了，都怪当初识人不清，跟这么一户人结了亲家。”

    吴心绎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嗔怪道：“满嘴胡言乱语，我看这户人家就好的很，我前世积德，这辈子才能嫁到这户人家来。”

    谢怀安却忽然不笑了，他沉默了许久，伸手去握吴心绎的手，用力捏在掌心里，力度大到简直要让吴心绎大声叫出来，他似乎觉察到她的不舒服，只握了一下就赶紧松手：“我现今总算是明白‘美人恩重’这句话的意思了，先前还以为只是一个风流句子。”

    “没有美人也没有恩，”吴心绎道，“只有个妻子罢了。”

    谢怀安又沉默了，此时也的确没有比沉默更好的回答海誓山盟太浅薄，甜言蜜语又显轻佻，情深义重的夫妻之间自有一套只可意会的传情方法，在这套方法里，他不必有什么回应，只需要微微一笑就好了。

    于是谢怀安便闭着眼睛，微微挑起了唇角。

    吴心绎本来想跟他提一提置办房产的事情，看他今天的状态，又生生憋了回去，另挑一些闲话来说：“今天姐夫走的时候神色不是很好，我有点担心他回去会不会跟阿姐吵架。”

    “哦，你也觉得阿姐有些小题大做？”谢怀安果然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睁开眼睛看她，“我还以为是我太难伺候。”

    “什么叫‘我也以为’？”吴心绎气结，“明明就是你太难伺候，阿姐这么小心谨慎，还不都是为了家里？”

    “我当然知道她都是为了家里，可就算是为了家里，也不必折腾成这样。”他眼睛又闭上了，“玉集大哥的确是听不高兴，他是被阿姐从办公室硬拽回来的，但拽回来又没他什么事，你没看他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开口么？他就不关心这些。”

    吴心绎皱起了眉：“这改朝换代的大事他都不关心，那还做什么生意？”

    “这改朝换代的大事他一个生意人本就关心不着，”谢怀安依然没睁眼睛，“倒是你爹应该好好关心关心，毕竟改不好就要打仗。”

    吴心绎道：“你也应该好好关心关心，毕竟如果你的泰山大人和你亲弟弟成了对头，你夹在中间可怎么办？”

    “这件事不是你和阿姐去操心了吗？我还能怎么管？”谢怀安的脾气有些上来了，语气也开始变硬：“要是他连你们的话都听不进，难道还能听进我的？我可是姓谢的。”

    吴心绎惊了一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怀安哼了一声：“没什么意思。”

    他说着，翻身坐了起来：“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我能有什么意思。”语毕就汲上鞋子进卧室去了。

    吴心绎这才发觉，他这批药材绝非积压那么简单，做生意的谁没见过风浪，不至于一批药品压手里就闹得脾气如此暴躁。她端起那杯放凉了的百水，又兑了点热水进去，轻手轻脚地端进卧室：“正好，快喝吧。”

    谢怀安冲妻子发了句无名火，自己又开始后悔，吴心绎递了个台阶给他，他便就这往下下，从她手里接过杯子来喝了一口，顺势揽住她的腰：“那小子下午是怎么说的？”

    “什么都没说，”吴心绎道，“他晚上还要去开会。”

    开会只不过是个托词，他哪有那么多会要开？大家都知道他长嫂的父亲是袁大总统的人，因此都对他有所提防，不敢让他接触太核心的机密。孙先生召开的这个茶话会，左右只讲一个政党政治，他听得热血沸腾，想要投身其中，成为政党的一份子，参与政治活动，就国内外重大政治问题发表意见，由此对国家政治生活产生影响。但国民党的要员不这么打算，他们只能看到他背后的吴佩孚，然后用充满怀疑的眼神打量他，试图从他的一举一动中找到他倒戈袁世凯的蛛丝马迹。

    谢诚请他与宋教仁一同赴京，理由是他伤愈之后，理应回北京先前的岗位上报道。作为他的童年玩伴，谢诚对选中他陪宋教仁一同赴京的原因直言不讳，就是看中他和吴佩孚的关系，想借他的身份来保护宋教仁。

    但他没有说的另一个原因，那些做这个决定的人，同时也想通过这件事看清他的真实立场，他们用这个方法将他和国民党彻底绑在了一条船上虽然他一点都看不出将他绑上船对政党有什么好处。

    他再也没有去过陈家公寓，因为他已经明白并理解家族的意思，虽然不想照这个意思行事，却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考量的确是正确的。

    就这么犹豫来犹豫去，一直到宋教仁要启程的20号，谢怀昌还是没有最终决定投效哪一方，他打算在上京去听听谢道庸的意思，因此也没拒绝护送宋先生赴京的安排。前来送行的人熙熙攘攘地挤在上海火车站特设的议员候车室，各个都喜气洋洋，有说不完的祝福话，祝他们一路平安，祝宋教仁组阁顺利。

    临近检票时间，送行的人簇拥着北上的人从候车室出来，手挽着手边走边谈，意气风发。谢怀昌在最边上，中心全是一些要载入史册的大人物，他插不上嘴，便竖着耳朵听，但车站实在是太吵了，吵到他除了子弹出膛的呼啸外，什么都听不清。

    宋教仁捂着肚子弯下腰，整张脸都因为剧痛而扭曲。黄兴在旁边搀着他，大喊“钝初”，紧接着又是两声枪响，整个车站尖叫声响成一片，谢怀昌将行李箱扔在地上，拔出配枪，冲着人群里一个狂奔的背影追了过去。

    廖仲恺大喊了一句：“宁隐！要抓活的！”

    谢怀昌都来不及应，一边跑一边想为什么到现在了，都没有警察出来封锁现场维持秩序，他心里隐约察觉出这场暗杀非比寻常，就是冲着宋教仁来的，对方想要他的命。

    廖仲恺叫他抓活的，想从他嘴里问出刺杀的幕后主使，但他觉得不必问，这事和北京那位权倾天下的光头脱不了干系。

    那杀手应该是接受过专业训练，个子很矮，但体格强壮。纷乱的人群里能一枪命中目标，还懂得声东击西，等闲的江湖混混绝对没有这个身手。作为曾经的军事教官，他一眼就看出这个人逃跑握枪的动作，应该是出自军队无疑。

    他正为这个发现暗自心惊，前方逃跑的人忽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谢怀昌心中一喜，三步并两步地跑过去，一边跑一边上膛，就在他马上就能捉住那人的时候，一旁斜刺里忽然冲出来一人撞在他身上，力道凶猛，立刻将他也撞倒在地。

    他甚至听见了一个人骨头错位的声响，本以为是撞他的那个人，等那人慌里慌张地起身道歉，将他拉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是自己的脚踝崴住了。

    前面的杀手已经淹没在人海里不见踪影，而后面依旧乱成一团，他看到人群里几张惨白的脸，黄兴、于右任、廖仲恺等等等等，他们正努力为宋教仁止血包扎，叫车去医院。而那位宪政的希望、民国新任总理，仿佛已经疼昏过去了。

    谢怀昌慢慢地蹲下去，隔着皮肉摸索自己崴伤的脚腕，它已经开始肿了。

百六三。死亡后续

    谢诚在清晨来找吴心绎，那时候天刚蒙蒙亮，照谢怀昌的意思，谢诚故意等谢怀安离开酒店后才将她约到酒店外，将他受伤的消息告诉她。此时宋教仁遇刺一事还没有传开，吴心绎听到这个消息，眼皮子啪地挑了一下。

    谢诚又补充：“宁隐叮嘱你，千万不要告诉澜大小姐。”

    吴心绎点了下头：“我知道。”

    谢诚看她的表情，微笑了一下：“大奶奶无须担心，宁隐只是崴了脚，已经上夹板了，并没有生命危险。”

    吴心绎蹙起眉：“我想去看看他。”

    “他……也不太想让大爷知道，”谢诚犹豫了片刻，“大奶奶晓不晓得，宁隐和大爷关系不是很好。”

    吴心绎瞟了他一眼：“不晓得，他们是亲兄弟，没有关系不好一说。”

    谢诚赔笑道：“大奶奶说的是，只不过宁隐不想让大爷知道他负伤的消息。”

    吴心绎道：“宋先生遇刺的事能瞒多久，二爷负伤的消息就能瞒多久，况且大爷真正关心的也不是他崴伤的那只脚。”

    谢诚带着吴心绎去看谢怀昌，他的病房跟宋教仁的病房毗邻，虽然伤情不至于住院，但廖仲恺还是让他住了下来，宋教仁生死未名，他不敢再让另一个人也死在他眼前。

    吴心绎从楼梯上走上去的时候，迎面碰见一个匆匆下楼的年轻人，脸色苍白。他在楼梯拐角处跟吴心绎装了个满怀，却连句“对不起”都来不及说，扭身就下去了。

    于是谢诚的脸色也跟着苍白起来，低声道：“钝初先生出事了。”

    他顾不上再跟婉澜说别的，蹬蹬蹬地跑上去，宋教仁病房内悲声大作，黄兴跪在床边，握着宋教仁的一只手呜咽出声，口中还喃喃的说着什么，只是零零碎碎，句不成行。

    谢诚已经冲进病房了，吴心绎在门口站着，见一个瘦高的中间人掩面从病房里走出来，单手撑在墙壁上，低着头，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眼睛，肩膀抖动，却悄无声息。

    吴心绎在一边站着，沉默了一会，给他递上一方手绢。

    廖仲恺接过来，含糊道了句谢，将自己脸上的泪痕擦干净才站直身体：“多谢。”

    吴心绎对他微笑，摇了摇头：“请节哀。”

    廖仲恺看着她，语气迟疑：“您是……”

    “我是谢宁隐的长嫂，听说他受伤了，所以来探望他。”

    廖仲恺脸上露出迷惑的表情，迟疑道：“宁隐从未提过……”

    吴心绎打断他：“宁隐在哪家病房？”

    廖仲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我带您过去吧。”

    “不必了，”吴心绎向病房内抬了抬下巴，“请节哀。”

    廖仲恺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又透出痛彻心骨的悲色，吴心绎就看着他的眼睛里漫上水汽，还兀自强忍着，指了指走廊尽头：“您请吧。”

    吴心绎向他道谢，快步走去走廊尽头，在玻璃上看了看，推开其中的一扇门。

    谢怀安在床上半躺着，右脚打着石膏和夹板，听见动静，立刻坐起来：“钝初先生……蓁蓁，你怎么来了？”

    “你让谢从言去寻我，难道不是想让我来吗？”吴心绎在他床边坐下，皱着眉看了看他那只伤脚：“严重吗？”

    “不严重，只是崴了一下而已。”谢怀安向门外看了一眼，“我听见外面很闹，怎么回事？”

    吴心绎垂下眼睛，淡淡道：“宋钝初先生方才去世了。”

    谢怀昌愣了愣，似乎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紧接着他就像被烫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宋钝初先生方才去世了。”吴心绎又重复了一边，依然是那个淡淡的语气。

    谢怀昌单脚着力在床上站着，又发了一会愣，重复了一遍：“钝初先生去世了？”

    吴心绎点了下头：“请节哀。”

    “节哀？”谢怀昌有些不可置信，“你怎么能用这么漫不经心地语气说出这句话？我怎么节哀？你不知道他对中国革命意味着什么！”

    “那他对中国革命意味着什么？”吴心绎抬起头，“他去世了，中国就亡了吗？”

    谢怀昌张了张嘴，慢慢蹲了下来：“你来得真不是时候……”

    “恰恰相反，我觉得我来的太是时候了。”吴心绎起身去给他倒热水，强行塞进他掌心里，“你觉得这是袁大总统干的？”

    “我不知道，”谢怀昌低头看着杯子，鬼祟地压低了声音，“但一定和北方脱不了干系。”

    吴心绎又问：“所以你打算彻底投效孙先生？”

    谢怀昌依然低着头：“我知道你不会同意的。”

    “我也知道你不会听我的话。”吴心绎长长吐出一口气，“我今天最后一次来见你，跟你说的这些话，也是最后一次说，听不听在你，但如果不说，我会良心不安。”

    谢怀昌抬了抬眼皮，表示她可以开始讲了。

    吴心绎便开口道：“宋先生去世后，南北必有一战，而且这一战十有**是由南方发起的。国民党兵力如何，我不知道，但你应该清楚得很。”

    谢怀昌冷冷地笑了一声：“照你这么说，国民党是在自取灭亡了？”

    “别对我那么大敌意，怀昌，我不是你的敌人。”吴心绎脸上的微笑也收了起来，“你若不姓谢，我也不会跟你讲这些。”

    谢怀昌看了她一眼：“我若不姓谢，你也没有嫁进谢府的今天。”

    吴心绎当场就变了脸色，而谢怀昌也似乎是有意激怒她，但她却没有上当，只青着脸做了个深呼吸，压住了火气：“你不用故意气我，今天我要说的话，你听了是你运气好，我说了是我仁至义尽。”

    谢怀昌觑了觑她的脸色，慢慢叹了口气：“你说吧，我不打岔了。”

    “我建议你立刻给北京发电报，然后照原计划赴京，先到部队去报到，再去拜访北京的二叔和我爹，从他们那里打听点内部消息出来。你应该知道，如果开战，你和我爹绝对不能各效一主，除非你恨谢家已经恨到骨子里，做梦都想看它分崩离析。”

    谢怀昌立刻道：“我从没有这么可怕想法！”

    吴心绎立刻抓住了他这句话：“‘这么可怕的想法’？看来你有过没这么可怕的想法了。”

    谢怀昌苦笑一声：“你这是在鸡蛋里挑骨头，故意挑我的刺。”

    吴心绎看着他：“你又何尝不是在故意挑老宅的刺？”

    谢怀昌将头别了过去：“你倒是个合格的儿媳妇。”

    “这是我应该做的，也本来是你应该做的。”他示弱之后，吴心绎的情绪也平静下来，“袁大总统如果真的有心对国民党下手，那弄点内幕消息，会比你扛着枪上战场去杀中国人有用的多。宁隐，如果有一天你走投无路……”

    谢怀昌还在静候她下文，但她却哑了嗓子，他等了一会，忍不住催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走投无路，如何？”

    “老宅永远少不了你一碗饭吃。”她低声道，说完便站起身，“我要走了，去陪澜大姐吃午饭，如果你不想让她知道，那我就替你瞒着她。”

    “请你替我瞒着所有人吧。”谢怀昌道，“我怕他们将我的伤和钝初先生的死讯连在一起想东想西，其实并没有多严重。”

    宋教仁留了遗嘱给袁大总统，原本请黄兴代为致电，但谢怀昌赴京的时候，黄兴又专门手抄了一份给他，请他转程袁世凯。

    谢怀昌快速读完了那封遗嘱，只觉得鼻腔酸涩，他想起于右任在医院里给他看的宋教仁另一封遗嘱，说“我为调和南北事费尽心力，造谣者及一班人民不知原委，每多误解，我受痛苦也是应当，死亦何悔？”

    他到死都不肯相信这场暗杀会与袁世凯签上关系，他怕南北分裂。

    “听说孙先生已经结束了对日本的访问，启程赶回上海了。”谢怀昌道，“请代我向孙先生问安。”

    黄兴拍了拍他的肩：“宁隐，走好。”

    他没有去火车站送行，只在谢怀昌居住的酒店楼下与他仓促道别。宋教仁已死，想必没有人会再威胁谢怀昌的生命安全，况且他也没有什么被威胁的价值。

    他独自在上海火车站的检票口前排队检票，周围人群熙熙攘攘，宋教仁出事后，火车站象征性地加派了一些警察，胖瘦各异男人穿着松松垮垮的制服左顾右盼，颓丧而漠然。

    有人拍在拍他的肩膀，就像按动了一个机关，他纵身便跳了起来，顺势从腰间摸出了一把枪。

    谢怀安惊愕地看着他：“你这是干什么！”

    谢怀昌看清他的脸，吐了口气，又忍不住抱怨：“你喊人就行了，乱拍什么肩！”

    谢怀安将他的枪接过来，仔细打量了一番，忽然将枪上膛，对准了他的眉心。

    目睹这一幕人群又嗡的散开，远处的警察一路小跑过来，边跑边喊“什么人！放下枪！”

    谢怀安没动，谢怀昌也没有动，但前者神态平静，后者却因为用力咬牙而在面颊上崩出一道生硬的线条。一直到警察马上要跑过来了，谢怀安才忽的一笑，将手枪放了下来：“你怕我杀你？”

    谢怀昌从他掌心里把枪拿走：“这不是玩具，以后不要玩。”

百六四。买主

    谢怀安点了点头，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将枪支拍在他掌心里，又从裤兜摸出一个钱包。

    谢怀昌把手枪退膛，皱起眉看他：“你这是干什么？”

    “看不出来？我在掏钱啊。”谢怀安又将那个钱包拍在他掌心里，“你在京城少不了打点，别拿二叔当咱家钱庄用。”

    谢怀昌的眉心仍未松开，他的自尊心忽然开始作祟，不想从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手里拿钱。

    谢怀安若有若无地轻笑了一声，没有强迫他，却也没有把钱包收回来，反而闲闲说起另一件事：“二叔的女儿，我们的堂妹阿新，也已经到了说婿的时候，恐怕叔父不愿意将她嫁给从戎之人，你不妨将她带回老宅，叫母亲给她寻觅一门好婚事。”

    谢怀昌眉心松开了一点，颔首道：“知道了，我去跟二叔商量。”

    谢怀安“嗯”了一声：“莫轻易做决定，连累了二叔，他还是两院参政院议员之一呢。”

    谢怀昌可算是听懂了他隐晦的提示，将脸别向一边，短促地笑了一下：“知道了。”

    谢怀安轻轻叹了口气，掂了掂那只钱包：“还不收？”

    谢怀昌低头看着，忽然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他似乎依旧没有从那个沉默寡言的庶子的阴影中挣脱出来。长姐自然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长兄凭着嫡子身份就能获取足够的关注，就连同样为庶的谢婉贤都有生母为她汲汲钻营。他们个个都谈笑从容，有心胸者、有志气者、有品德者，而他却似乎什么都没有，唯一的作用，是用来衬托秦夫人的贤惠大度，待失去生母的庶子跟嫡子一样好。

    谢怀昌觉得疑惑，不明白他为什么至今还有这种羞惭之感，那种恨不得将自己藏进人群里的难堪羞愧，跟十年前几乎别无二致。

    但长兄却依然饱受夸赞。

    他垂眸看着那个钱包，知道里面一定塞满的票子，不论是银票还是北京袁大总统发行的货币应有尽有，且数目匪浅。而且除了钱包，谢怀安还一定另外准备了一笔现金，让他分散装在身上和行李箱里他一向考虑周全，只是这份周全在谢怀昌看来，与施舍别无二致。

    谢怀安依然举着那个钱包，举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想装没看到都不行，两人就此陷入一场奇异的对峙，谁都不肯先退一步。

    后面有行人催促了：“走不走，不走让开我先走。”

    谢怀昌借坡下驴地退了一步：“我先走了。”

    谢怀安将那个钱包向前送了送，语气不容置疑：“拿着。”

    谢怀昌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哥……我有钱。”

    “等你发达了，再双倍还我，”谢怀安道，“拿着，我借你的。”

    谢怀昌很倔：“可是我不需要借。”

    谢怀安皱起了眉：“那就当是我托你办事。”

    “办什么事？”

    “我托你……”谢怀安顿了一下，“我托你替我保全谢家。”

    谢怀昌不说话了，后面的旅客又在催，并且绕过他去到检票口检票了，谢怀安抬眸看了看，眉心皱的更很，直接将钱包塞进了他的大衣口袋里：“看好，莫丢了。”

    谢怀昌隔着衣服摸了摸那个鼓起的方块，觉得那就跟一块烙铁一样烫手。

    谢怀安又往后看了看：“行了，走吧，别误车，带我向叔父叔母问好，记得邀请他们来上海旅行。”

    谢怀昌又摸了摸那个方块，想说什么，又憋住了，最后只点了下头，心事重重地离开。

    谢怀安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之后，才慢悠悠地往外走，吴心绎在车站外的车子上等他，他拉开车门，对她笑了一下：“送走了。”

    吴心绎问：“他收了？”

    “硬塞的，”谢怀安倚在靠背上闭起眼睛，“真难搞，别人偶尔给他一碗饭都感激涕零，家里供他吃穿供他出洋二十多年，还被他当敌人来看。”

    “因为他对别人没有期待。”吴心绎靠过去，手伸上去轻柔地揉着他的太阳穴，“你一会去干什么呢？”

    “去找玉集大哥，他给我介绍了几个朋友。”谢怀安没睁眼，“没准可以把那批药卖出去。”

    吴心绎笑：“哪里的财神，来的这么及时？”

    “云南那边，军队上的人，”谢怀安笑了笑，“他卖火器我卖药，我们俩也算是天作之合。”

    吴心绎也跟着笑了一下：“军队里的老爷可不好合作，他们最是翻脸无情的，还瞧不起商人。”

    谢怀安似乎是觉得有趣，睁开眼睛扭头看她：“哦？你知道的这么清楚，难道是我那岳父大人也看不起商人？”

    吴心绎在他下巴尖上掐了一把：“乱说话，我人都嫁给你了。”

    谢怀安笑着去揽她的腰：“不是我非要经商，只是这世道为官不易。”

    吴心绎向下滑身子，将头靠在他胸口：“我知道的，你莫要多想。只是跟军方做生意这件事，你还是再考虑考虑，生意人之间起码讲诚信，但军老爷对生意人可不用讲。”

    谢怀安不以为意：“咱们家又不是没有军老爷，拿我的资源换他们的资源难道也不成？只是应急而已，以后不会了。”

    “开了这个头，以后就难收手了，”吴心绎一边斟酌自己的语气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反应，柔声道，“放在咱们家药房里，或者分散开卖给不同的医院总能有卖出去的办法。”

    谢怀安握了一下她的手：“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司机先将吴心绎送到陈家公寓里，才照着谢怀安的意思开到玉屏影院去，陈暨正在会客，谢怀安上楼时，那两个客人正好沿着楼梯走下来。

    他微笑着向客人们点头致意，并且率先身让路，陈暨的秘书在后面跟着，也对他笑：“谢大少来了。”

    左手边的那位先生穿着西装，手里提着文明棍，戴礼帽，圆眼镜架在鼻梁上，还留着两撇小胡子，闻言停下脚步：“哪个谢大少？”

    “镇江谢家的大公子谢重荣谢大少，”秘书道，“我们陈太太的胞弟。”

    “原来是这个谢大少，”客人微微笑了起来，“陈老爷才说了晚上叫上谢大少一起吃饭。”

    谢怀安立刻明白过来，这就是云贵来的军老爷了，立刻笑着回复：“这么巧，那不知道两位贵客如何称呼？”

    圆眼镜的那位又笑起来，指了指他旁边那位身姿英挺，器宇轩昂的年轻男人：“这位是贵州都督唐老总的麾下悍将，顾品珍顾部长。”

    谢怀安从没有听说过顾品珍这个名字，但他还是扬起一脸笑意，主动伸手去跟顾品珍握手：“顾部长，真是少年英才。”

    顾品珍向他笑了一下：“谢大少过奖了。”

    圆眼镜又道：“在下王鸿图，不才蒙受同行信任，任云南商会的总理。”

    谢怀安又与王鸿图握手：“原来是王总理，久仰久仰。”

    王鸿图笑眯眯地跟谢怀安寒暄罢，开口问道：“谢大少来找陈老爷，是有什么要事吧，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咱们晚饭再一醉方休。”

    谢怀安拱手道：“承蒙王总理看得起，怀安就不得不跟您在酒桌上较量一番了。”

    王鸿图大笑，与他拱手告别，谢怀安目送他们走出大门后才转过来，慢慢拾级而上，问那秘书道：“这两人一个是贵州的，一个是云南的，怎么凑一起去的？”

    秘书答：“贵州都督唐老总本就是云南总督蔡松坡的旧部。”

    谢怀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伸手去敲了一下陈暨办公室的门，后者应当是听到了他们方才在楼梯上的寒暄，开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笑：“见到云南的人了？”

    谢怀安“嗯”了一声：“顾品珍倒还罢了，看王鸿图，感觉很是老奸巨猾。”

    “王鸿图其实也罢了，”陈暨道，“真正棘手的是那个唐老总，他可不是普通人。”

百六五。交易

    陈暨晚上在“爱云馆”宴请他们，这是一处暗门子，当家的名唤沈爱云，据说曾经是北京哪个王公藏的娇，因为放不下身段去跟客人打情骂俏，因此在沪上没什么名气。但陈暨却偏爱爱云馆里的清净，几次在风月场所请客，都挑的这个地方。

    沈爱云知道陈暨家里有个出身名门的太太，因此也不在他身上打主意，只要用心伺候好他带来的客人即可。她的宅子是照着京城四合大院建的，丫头们穿旗装，偶尔还梳二把头，王鸿图从没见过这些，因此感到新奇，尤其是当丫头进去通报喊“四奶奶”时，更是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好大的排场。”

    陈暨在外间喝茶，闻言也笑：“王总理不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了吗？怎么在佳人门前出言不逊？”

    王鸿图急忙装模作样地掩嘴：“我的错，我的错。”

    屋里传出一道慵懒娇媚的声音，问：“哪儿错了？”

    她一口京腔，吐字清晰，还带着勾人的弯儿，与江南软语的娇怯大是不同，王鸿图只听这声音便精神一振，抱拳道：“回四奶奶的话，我错在人无耐心，不知道美人是用来等的。”

    窗棱子里的人低低笑了一声，紧接着传出金石相撞之声，不一会便从屋里款款而出，竟然是未施脂粉，一张脸白里透粉，肌肤细腻，不上妆也丝毫不觉寡淡，散了满背的长发有几缕撩在脸上，更衬得肤如凝脂发如乌木，另有一丝探进唇角里，惹得沈爱云伸了几次舌去舔，想把它吐出去。

    王鸿图几步上前，颇为恭敬地伸手，帮她把那丝头发撩出来：“四奶奶莫急，我来帮你。”

    沈爱云没动，任他的指尖若有若无从自己脸上划过去，还低下目光来去看缠在王鸿图指尖的那丝头发，接着便顺着缕上去，用力将那头发拽下来，尾巴还缠在王鸿图指间，她便微微笑着看那头发，又看王鸿图：“当谢礼吧。”

    陈暨道：“王总理的确是好运气，我前后照顾四奶奶生意不计其数次，可连一回谢礼都没收到过。”

    王鸿图便面露得色：“我得先谢陈老爷忍痛割爱，再谢顾部长高抬贵手。”

    谢怀安一直在观察王鸿图，可他表现的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酒色之徒。

    沈爱云侧身倚在门框上，笑容淡淡，也歪着头打量王鸿图：“听这位爷的口音，像是南方人。”

    王鸿图笑容满面的揖手：“是，四奶奶耳力好。”

    沈爱云又勾了勾唇角，将目光转向陈暨，也不叫人，只道：“还照着原来的单子上菜？”

    话里话外竟是熟稔的紧，惹得王鸿图一阵大笑：“玉集，难道这是你的外宅？”

    “我哪有这个福气，”陈暨道，“沈四奶奶的入幕之宾可不是谁都能当得起的，我今天带王总理和顾部长来，就是想试试看您二位有没有这个好运气。”

    顾品珍已经脱下了军装，但长衫也挡不住他一身英武的军人之气，此刻他正单手举着茶盏，一边喝茶一边东张西望，听见陈暨这句话，也跟着笑起来：“王总理太不会说话，没瞧见人家大舅哥正跟着。”

    沈爱云已经嗤笑了一声：“逛窑子，还提家里头那位做什么？漫说是姐夫跟大舅哥，就算是父子兵来了，也是逛窑子的，端什么清高？”

    又向陈暨道：“陈老爷，还叫前头的？”

    陈暨笑容满面地点头：“是，涟涟要是闲着，就请来陪我喝两杯。”

    王鸿图又去看谢怀安：“难道谢大少在这也有个情人？”

    沈爱云又笑了，没接他的话，反而轻轻偏了偏头，吩咐道：“去叫涟涟带着姑娘们回来，告诉她，陈老爷来了。”

    陈暨便对王鸿图和顾品珍解释：“四奶奶好听戏，专门挑了几个伶俐的丫头，送去班子里学水磨腔，如今也算是小有所成。不过一般人可没有一饱耳福的机缘，就是我们这些常客来了，也得看四奶奶的心情。”

    “陈老爷这是抬举我呢，我要有这么大的架子，不老早就饿死了。”沈爱云终于从门槛上款款走下来了，在空着的一张竹椅上坐了，顾品珍拣了一个杯子给她倒茶，沈爱云笑着接了，抿一口，又皱起眉，掌心向上，对一边的丫头招了招手：“你们陈老爷带着贵客来，你们还拿这茶招待他，不怕他跑了？”

    她的手白嫩丰腴，像菩萨拈花的手，柔软修长，骨肉匀停的手腕上挨边带了两只翡翠镯子，一色翠绿一色浓郁，顺着胳膊滑下来的时候，还会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响。

    “快去，给这几位爷换个茶来，换那个乳前龙井。”沈爱云说着，将四人面前的杯子尽数收了，放在托盘里捧起来，立刻有小大姐上来从她手里将盘子拿走，不一会便上了新茶。

    顾品珍单手撑在桌面上，饮过一口，也笑：“果然是好茶。”

    沈爱云一个眼波递过去：“顾部长，可有尝出少女体香来？”

    顾品珍一愣：“什么？”

    “少女体香，”沈爱云笑吟吟地将杯子放下，左手撑着自己的下巴凝视他的眼睛，跟他解释道，“就是在每年清明或者谷雨前，十六岁的未嫁少女在每天日出之前乘着雾气上山采茶，将新采的鲜嫩茶芽放在胸前贴着**，以处子之身的汗液浸润，然后用体温暖干，所以叫乳前龙井。”

    顾品珍怔楞片刻，皱了皱眉，似乎是很不喜欢这杯茶的来源，他将杯子挪到一边，用轻飘飘的语气赞了一句，在此后的整场晚宴里都没有再动它一下。

    谢怀安注意到了，在听戏的空挡里叫了个小大姐来，换了一壶普洱茶，一人倒了一杯。

    陈暨和王鸿图都没什么，顾品珍却是连喝了四杯，一叠声的夸赞这茶当属精品，引得王鸿图都尝了一口，表情更是怪异：“不知道顾部长爱喝普洱，我那还有些好茶叶，回头给你捎上几斤。”

    顾品珍又是跟王鸿图一番客气，但对谢怀安倒是热切了一些，他听不懂吴侬软语的水磨腔，便跟谢怀安搭话，天南海北地聊了好些东西。

    酒酣散宴，王鸿图直接就宿在了沈爱云房里，顾品珍对这地方没什么兴趣，陈暨看出来，又专程将他送回了酒店。

    他还有话要跟谢怀安说，于是借口要散酒气，跟谢怀安一道往他下榻的宾馆走，还顺手点上一根雪茄：“跟顾筱斋相谈甚欢嘛。”

    “只提了一句我在做布匹和药品的生意，没说急着卖药这回事，”谢怀安道，“不过他倒是主动说了日后可以合作。”

    陈暨点了点头：“顾筱斋是辎重弹药部的部长，先前打过几次交道，不过没什么深交。此人颇有原则，跟他做生意只需照章办事，别的倒没什么需要小心提防的，他能说出这话，估计你这生意是**不离十了。”

    谢怀安脸上现出喜色，还松了口气：“总算是解决了一桩心事。”

    陈暨没有立刻接话，反倒是沉默了片刻才道：“但其实，我还是建议你去跟王鸿图多接触接触，跟蔡松坡的军队做生意，虽然这姓王的老奸巨猾，但还不至于像唐赓那样……心狠手辣……”

    谢怀安脸上的喜色渐渐隐去，因为心狠手辣的确是个颇重的评价。

    “我会再斟酌斟酌的，”他对陈暨道，“多谢玉集大哥。”

    他不喜欢王鸿图酒色财气的样子，更偏向看起来正派不少的顾品珍，但顾品珍虽然正派，人却不傻，一直到他离开上海，都没有正式提出要从谢怀安手上进购药品的要求，反倒是他人都已经回到贵州了，才客客气气地打电话来，报上了一个单子，说想要购买单子上药品。

    谢怀安积压的药品都在那个单子上，除此之外还有少量别的消炎药，简直就像是贵州军已经将他的情况打听清楚了，特意来雪中送炭的一样。

    谢怀安心里很清楚，自己的一茶之恩绝不至于让顾品珍报到这种程度，但贵州军却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电报发来没多久，便特意派了专员携四百块大洋的定金前来沪上办理药品交易及运输相关问题。

    那专员不是顾品珍，却是一个比顾品珍圆滑多的年轻人，瘦瘦高高，面相英武，见之不凡，使人很容易心生好感。来的时候还给他带了三两极品普洱，说是顾部长特意托他带来的。

百六六。宗族

    谢怀安收了那四百块大洋的定金，又签下合同，这生意就算是成了，所有的药品加起来共计四千块大洋，唐老总派人到贵州边上去接，进了贵州地界就付一半的钱，平安到唐老总手上了再付另一半。

    他生意都谈成了，陈暨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只叮嘱他万事谨慎，不可莽撞，也不可跟唐继尧乱拉交情。

    谢怀安是打算照办的，但他也取笑了陈暨，说他年轻时独自打天下，如今反倒畏首畏尾了起来。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照着陈暨的意思设定，由乔治拍板定址的一家规模颇大的西药房五楼，用了一整层来做他的办公室，装潢陈设也都用了心，是外国人最沉迷的那种，非是传统中式的中式风格，生生在一个空间里一样不落地凑出了一个中国空间应有的一切元素，但轩窗下放的却不是红木椅凳，而是英式的皮沙发。

    谢怀安不喜欢这样的乱哄哄的办公室，但乔治却大加赞赏，还专门请了三两好友前来品鉴。谢怀安见他那样子，便下到四楼去，在乔治办公室的隔壁挑了一间南面向阳，采光良好的屋子做正式的办公地点，将那个夸张的园林则给他来接待贵客，横竖上海也是要乔治来多费心思。

    陈暨就坐在沙发上，手里扯着身边芭蕉叶的叶尖，耳边有泠泠水声，那是人为从楼下扛下来的水，倒在蓄水池里，然后有一架小小的木水车，在机械的作用下吱吱呀呀地转动，将水扬起来，抛入细细的小溪中。

    他捻着那截芭蕉尖儿，左顾右盼地张望了一下：“这一套得折腾掉多少钱？若是被你爹看着了，恐怕你要回去跪祠堂了。”

    旁边伸出一只手来，将一只白瓷杯子放在小几上，杯子里茶水深红，是上好的红茶：“房子是我出的钱，可里头怎么样却全都是乔治说了算的，就算要跪祠堂，也不能只让我一个人跪吧。”

    陈暨笑了起来：“你此间事了，倒也并没有回镇江的意思。”

    谢怀安叹了口气：“哪有这个胆子？乔治拐了我妹妹一走了之，还想让我们来帮他收拾烂摊子，做梦！我就在上海住下了，非待到他将我妹妹送回来不可。”

    陈暨大笑：“我还以为岳父大人会亲自到上海来捉人。”

    “他看到报纸就已经气的要卧床不起了，”谢怀安垂头丧，“来电勒令我务必将婉恬绑回家，还将蓁蓁训了一顿，说她身为长嫂，却连妹妹都看不住。”

    “也说阿澜了，不过被她拿两院复选的事情糊弄过去了，还提了提那个谢从言。”陈暨笑道，“不过我倒听说，岳父大人收了不少贺仪，贺他与斯宾塞家族结为姻亲的……得了这么个佳婿，岳父大人应当高兴才是吧。”

    谢怀安一脸苦相：“我父亲就是从这些贺仪里得知阿恬跟人私奔的，若非我母亲拦着，他就要将阿恬赶出家门去了。”

    陈暨大笑，站起身来：“不瞒你说，今日岳父大人给我打了电话，问你在沪上逗留至今，究竟是在干什么。”

    谢怀安大惊失色：“难怪你今日竟有闲心到我这来，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陈暨佯作无辜地摊了摊手，“我的确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谢怀安瞠目结舌，指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陈暨又补充：“我倒是提了你在跟贵州都督做生意，但这生意怎么做的，因我不清楚，就如是跟岳父大人讲了。”

    他忍着笑，又道：“岳父大人叫我转告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谢怀安青着脸看他：“哎……姐夫姐夫……我并没有要抢夺我姐家产的意思，更没有打她嫁妆的主意，你何苦为难我！”

    “哪里，我明明是在帮你,”陈暨取过自己的外套弹了弹，将衣领勾在手里，“岳父大人说得非常对，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既然我们都赞同阿恬应当与乔治结为夫妇，那我们就应该给他们明确的支持和一场正式婚礼，就像我与阿恬或是你和谢大奶奶那样。”

    谢怀安跟着站起身，也去取了大衣：“我们这样想，但乔治的家庭可不这样想。”

    “所以我们就更显得弥足珍贵，”陈暨微笑道，“他们结为夫妇后，我们就是乔治真正的家人。”

    谢怀安关门的手顿了一下：“我倒没有想过这些。”

    为婉恬的余生考虑，他不想用“情分”来束缚乔治，因为这东西非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一旦用光，就会变成敌人。

    吴心绎跟陈暨持同样的看法，认为他应该回去镇江，帮他妹妹解决这一桩麻烦，但却不是出于笼络乔治的目的，而是因为他应当在家族中树立权威。

    谢怀安的事业安排截止到目前都顺风顺水，因为他在每一个重大决定之前都及时跟他的父亲谢道中沟通商议过，相当于拿着令牌行事，不管多么有威慑力，那也终究是只狐假虎威的狐狸。

    他应该建立起自己的威信来，尤其是在家族的长辈面前。

    “我不想通过顶撞他来建立所谓的权威。”谢怀安笑了笑，“我不需要权威，只需要信从，只有信我的人才会认真听我说的话，分析其中的内容，判断利弊，进而提出可行的建议。但权威之下，只有服从。”

    “你要明白一件事，我现在做的这些，我也没有经验，不知道每一步走的对不对，因此才需要群策群力。”他们和陈暨夫妇约好了一起吃午饭，在餐厅等陈暨去接婉澜的时候发生这场对话。吴心绎很少会对谢怀安提意见，但她的意见通常会被谢怀安纳入考虑因素之中。

    她显得忧心忡忡：“可是如果长辈们拿出伦理孝道来压你……而你又没有身为族长的威信……”

    “通过顶撞父亲，我一辈子都不会有身为族长的威信，只会被带上不忠不孝的大帽子，”谢怀安微微笑起来，“至于长辈……他们自会有信从我的晚辈去对付。”

    他还没有真正被长辈为难过，因为谢道中已经替他挡掉了大部分压力，但他这次不打算再这么做了，当谢怀安带着妻子回到镇江老宅的时候，等着他的便是阴森肃穆的祠堂，七府人俱已到齐，甚至包括债务缠身的三府明太太母子们。

    谢怀安甚至没有被准许回到自己卧房，他现在有点后悔回家之前前给父亲打了电话，这简直就像是专门通知他可以准备批斗自己了一样。

    他含笑在祖宗牌位前站着，向各位长辈弯腰行礼：“诸位爷伯身体康泰？”

    修达老太爷冷冷哼了一声，将头别了过去，修庆老太爷却道：“托福，能在你将谢家拆的七零八落之前闭眼。”

    “那您的确是好福气，”谢怀安依然是笑眯眯的，“只是在座的兄弟们就没有您这样的福气了。”

    “好了，怀安，油嘴滑舌，”谢道中沉沉咳了一声，打断他们，“你应当知晓我将你叫到这来，是为着什么。”

    他依旧弯腰，没有下跪：“儿子不知，请父亲恕罪。”

    谢修达用拐杖重重戳了一下地面，喝到：“你给我跪下！”

    谢怀安对他弯腰：“请太爷恕怀安不遵之罪，怀安自问没有做错事，不必在祖宗面前下跪认错。”

    谢修达怒极反笑：“好，好一个没有做错事，你父亲纵容你十年，倒将你惯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谢怀安道：“怀安姓谢，这一点倒是从未忘记过。”

    “哈，”两人正剑拔弩张，谢修诫却忽然笑了一声，慈眉善目地看着谢怀安，还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小子长进不少，越来越有族长样子了。”

    谢修达立刻对他怒目而视：“老三，你是什么意思？”

    谢修诫慢条斯理地笑了起来：“都到祖宗跟前了，还一口一个老三，难道不应该叫声三哥吗？”

    谢修达脸都要涨红了，谢修诫却还是不放过他：“快叫快叫，平日里就罢了，如今祠堂里可不能乱了辈分，莫耽误辰光，还有正事要说呢。”

    “你晓得还有正事，扯什么旁言？”谢修达怒道，“你是要护着这竖子？”

    “我什么话都还没说，你可别给我乱按罪名，”谢修诫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拍了拍，“我只是叫你叫声三哥罢了。”

    七府的修庆老太爷耐不住听他们在这打嘴仗，率先喊了声：“三哥。”又对谢修达道，“他本来就是咱们的三哥，叫一声是规矩，又算不得你吃亏。”

    谢修达连脖子都涨红了，瞪他片刻，才出声道：“三哥。”

    “嗳！”谢修诫兴高采烈地应下了，“三哥告诉你，三个这次来，就是为护这王八崽子来的，你们那些个罪名，我还真不觉得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更不值得开祠堂算计人家的罪名！”

    “放肆！放肆你！”谢修达拍案而起，“祖宗面前，能容你在这大放厥词！你收了他点好处，就连自己该干什么都忘了！”

    “祖宗面前，又容你在这大放厥词？”谢修诫没动，甚至还翘了个二郎腿，“你这么为难那兔崽子，难道是因为昔日没拿到好处，今日徇私报复来了？不然人家姑娘结婚许婆家的事，你这么上心做什么？”

百六七。认错

    谢修达脸色殷红如血，额上青筋暴露，怒道：“那姑娘是我谢家的人！我是谢家的长辈！”

    “你可拉倒吧，”谢修诫道，“人家婚都结了，报也登了，没准眼下正祭婆家那洋祖宗呢！早就算人家的人了。”

    谢修达顿着拐杖道：“那她这辈子就不要回到这个家里来！”

    谢修诫嗤笑一声：“人家亲爹亲娘还没说什么，你这个当叔爷爷的反倒越俎代庖了起来，怎么，还真把自己当老族长了？你就不怕二哥他晚上来找你？”

    谢修达好一阵没有说话，他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慢慢平复了情绪：“我一颗心坦坦荡荡都是为了谢家，我巴不得二哥晚上来找我。”

    说着，又抬手指了指门外，“老三，我敬你是同辈三哥，不想难为你，祖宗面前，我也不想说什么难听话，你自己出去吧。”

    谢修诫在椅子上挪了挪屁股：“想逐我出祠堂，你恐怕还没这个资格。”

    谢修达冷冷哼了一声：“请自便。”

    他们在祠堂里发生这场争执，整个家族都在围观，却无一人出言打断，包括身为族长的谢道中和身为当事人的谢怀安。如今的谢家七府有五个府都在依靠谢怀安一手组建的纱厂维持优越生活，有三个府在从谢怀安同乔治一同运营的药房中分利来贴补零花。

    谢怀安默默地旁观这一场闹剧，他不知道谢修诫为何袒护他，却清楚谢修达发难的原因他干的事情，违反了谢修达一贯原则，他不能容忍身为兄长却支持甚至帮助妹妹私奔，因此要在列祖列宗面前审问他。

    他走到祠堂中的蒲团前跪了下来，跪在蒲团旁边的青砖上，低下了头：“叔爷，我错了。”

    谢修达没想到他会如此轻易地低头认错，不由惊讶：“你……你知错了？”

    谢怀安点了点头：“我知错了，我不应纵容阿恬私奔。”

    谢修达倒抽一口冷气：“阿恬当真已经私奔走了？”

    谢怀安道：“已经乘船前往英国举办天主教的婚礼。”

    谢修达怒极，论起拐杖重重敲在他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你怎么敢这样败坏自己的妹妹！”

    “叔爷明鉴，我没有败坏自己的妹妹！”谢怀安辩解道，“他二人郎情妾意，相爱日久，乔治也曾千里迢迢请伯爵夫人渡洋前来保媒，无奈为父母大人婉拒，况且阿恬订婚在即，他们实在是走投无路，才生此招。”

    谢修庆问：“你说你父母不答应，他们为何不答应？”

    谢怀安没有犹豫，老老实实地回答：“因为乔治迟迟不请他父母前来商议婚事。”

    谢修庆接着问：“他父母答应了没有？”

    谢怀安顿了一下：“没有。”

    谢修达又用拐杖重击地砖：“他的父母不答应，你的父母也不答应，但你还是一意孤行，纵容他们私奔！”

    谢怀安高声道：“叔爷，他们临走前登报宣告成婚。此番远行，也是照乔治家族的规矩举办宗教婚礼，来日还要返回中国举办中式婚礼，光明正大堂堂正正，谈何私奔？”

    谢修达怒极反笑：“堂堂正正？我问你，他二人有无媒妁之言？有无父母之命？阿恬嫁给他，是否能上堂祭拜他家先祖，载入他家族谱，是否能受他宗族照料？”

    谢怀安一愣，竟是从未考虑过这些问题。

    谢修达道：“你反反复复之言，无非就是登报和婚礼，可男女私下里多少婚礼给不得？左右不过是一个仪式罢了，这一点，你那三叔爷是清楚得很。”

    偃旗息鼓的谢修诫闻言，还想顶上两句，却被谢修庆以眼神制止了，他也晓得轻重，恹恹闭上了嘴。

    而谢怀安已经被谢修达问出汗来了。

    谢修达在椅子里沉沉叹息：“怀安啊怀安，我自是信你绝不会将自己的妹妹往火坑里推，可你到底是年轻，晓不得婚事之重，你犯下这样的弥天大错，你自己说，该如何领罚。”

    吴心绎原本在门外候着，听见这一句便走过来，也不进门，就站在门槛外：“叔爷，请叔爷容我说一句。”

    谢修达看了看她：“大奶奶请讲。”

    吴心绎抿了一下唇，手指因紧张而紧紧捏着自己的袖口，斟酌着词句道：“宁隐做错了事，罚是应当的，抄家规跪祠堂，甚至打板子都不为过。可如今事已至此，不如先想想挽救之法。”

    “挽救？”谢修达重复了一遍，“当登的报刊已经登了，人也走了，还能如何挽救？覆水难收啊。”

    吴心绎问道：“叔爷觉得阿恬嫁错了人？”

    谢修达痛心疾首：“你当是嫁，可没准人家只当是养了个外室！”

    吴心绎虽然很相信乔治的为人，可谢修达的话也让她忍不住惊心，知人知面不知心，乔治到底是洋人。他就这样带着阿恬远赴重洋，去结一个双方家长都不同意的婚。

    吴心绎又去看谢道中：“父亲，您说话呀。”

    谢道中全程都不发一言，一直到此刻才开口：“阿恬的婚事，怀安与你是好心办坏事，我不知道当如何弥补，只能寄希望于你们没有看错人。”

    “可一旦看错了……”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谢怀安和吴心绎都知道一旦看错的后果是什么谢婉恬的一生都将葬送在这次的看走眼上。

    吴心绎的眼泪慢慢流了下来，她提步走进祠堂，在谢怀安身边跪了下来，泣不成声。

    谢道中垂眸看着自己的长子长媳，别过脸去深深叹息，他原以为会有一场激烈的争辩，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却没有料到谢怀安如此轻易地就下跪认错。

    他甚至不知道谢怀安究竟是真正知错，还是只故作姿态，蒙混他们这些老古董。谢怀安现在很少与他说些什么，或许是觉得他已经被时代抛下了。

    谢道中又叹了口气：“你已经成家立业了，在你妻子面前，我不打你板子，也不罚你抄那些你早已倒背如流的家规，你就在这祠堂跪着吧，一直跪到你觉得够了为止。”

    依然没有人出声，那些被叫来的人仿佛只是来当一个布景，以烘托气氛的**肃穆。

    谢道中抬头环视这些沉默的族亲：“散了吧。”

    “等等。”三府的明太太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咱们谢家人犯了规矩，族长可从没有这么心慈手软过，这次高抬贵手，难道是因为犯错的是你儿子？”

    谢道中皱起眉来：“三太太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太太道：“大老爷明鉴，若是我的儿子干了这样的事情，打板子都是轻的，我得关他禁闭，如今大老爷只叫安大爷跪祠堂，连跪多久都是他说了算，我还能有什么意思？”

    “哦，三太太不满意，”谢道中点了下头，“那你是什么意见呢？”

    谢怀安没有抬头，他知道明太太打的什么主意。

    果然，这个债务缠身的女人开口道：“我看，得关他禁闭，关上三个月好好反思反思自己。”

    谢修诫插口：“三个月？说得轻巧，怀安平时诸事缠身，这不才从沪上回来，哪有时间关三个月的禁闭。”

    明太太道：“咱家人才济济，难道还找不出一个帮他料理生意的？”

    谢修诫长长嗯了一声：“三太太说的也有道理，那你看咱们家谁能替怀安料理生意？”

    明太太左后环顾了一圈：“我看……怀续就不错，平时纱厂那边不就是怀续在做主吗？”

    被点名的谢怀续向来讨厌多吃多占的三府一家，更不想接明太太卖的好，立刻就道：“三太太高看我了，我就是个干活的，不拿主意。”

    明太太尴尬了一下，又道：“若是怀续不行，我儿子怀骋也做过纱厂的生意，去帮他哥两三个月，也是当仁不让的。”

    谢怀续冷笑了一下：“三太太有心了，只是不晓得怀骋堂哥做纱厂欠的债还清了没有？前头怀安堂哥还说呢，都是一家人，能帮就多帮衬着点，所以我说三太太要是卖宅子呀，我们肯定出高价，争取让您一把就替他把债还完。”

    明太太被他这么阴阳怪气地羞辱一番，脸上挂不住，冲谢修庆道：“老太爷，您就是这么教孙子的，教他这样子跟长辈说话！”

    谢修庆“哼”了一声：“我不管那纱厂怎么办，我不靠那吃饭，我也不说什么。”

    语毕起身就走。

    谢怀续急忙追过去扶着他，走两步，又扭过头来冲明太太道：“要我说，三太太也别操心了，反正我们那厂子里也没有三府的股，三太太何必操人家的心？”

    明太太气结：“这……这小子，我难道不是为了整个家里好吗？”

    谢修诫又笑了：“得了，三太太，操心好你自己家的事情就行了。”

    他说着，也站了起来：“哥子跪跪就行了，倘若那个洋女婿靠得住，那这因缘还得感谢安哥子呢。”

    祠堂里的人依次退去，谢道中留在最后，他似乎是还相对谢怀安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这位衰老的父亲仔细观察了谢怀安的表情，揣测他现在的真实想法，就像揣测他颇为看中的以为官场同僚。

    最后，他将方才那句话又重复了一边：“你就在这跪着，跪到你觉得够了为止。”

百六八。选择

    谢怀安真就在祠堂跪了好久，一直跪到谢道中都觉得差异。他在书房里转来转去，打发了一个小厮去盯着谢怀安，每次报回来的消息都是：“大爷和大奶奶都跪着呢，没说话。”

    他不信，自己到祠堂门外去看，谢怀安果然与吴心绎并肩而跪，两人都没有跪蒲团，生生跪在青砖上，谁都不说话。

    谢福宁劝他：“老爷，算了吧，大爷回来都没来得及休息，这么跪要把膝盖跪坏的。”

    谢道中摆了摆手：“让他跪着，我看他跪多久。”

    到了晚上，谢怀安夫妇已经足足跪了大半天，且滴水未进。谢怀安自是体质好，吴心绎非娇养着长大，竟然也能撑住。以至于留在老宅用晚膳的三位老太爷都于心不忍，秦夫人本来恼他二人胡闹闯过，听了这个消息，不由心软，亲自去祠堂看他们。

    谢怀安的脸色已经开始泛白，但神情尚算镇静：“母亲。”

    “起来，”秦夫人去扶他，一手扶着他，一手扶着吴心绎：“快起来，去吃饭。”

    谢怀安笑着摇摇头：“母亲带蓁蓁去吃饭吧，我还要再跪一会。”

    吴心绎立刻道：“我不去，我陪着他。”

    她的面色比谢怀安还要不好，甚至嘴唇都开始褪去血色，秦夫人一边叫人去端汤盅，一边劝谢怀安回去吃饭，但后者态度坚决，怎么说都不听。

    秦夫人不悦：“你这是呕的哪门子气？”

    “我没怄气，”谢怀安无奈道，“我只是有些事情需要好好想一想。”

    “什么事情需要你不吃不喝地跪在这想？你若一定要跪，那就先吃了饭，再过来接着跪。”秦夫人说着，又去扶他，“快起来，你不心疼自己，难道不心疼蓁蓁吗？你看看她都憔悴成什么样了！”

    “母亲……妈！”谢怀安摁住她一直要扶自己起来的手，在上面安抚地拍了拍，“妈，你别管我们了。”

    秦夫人看着他的眼睛，谢怀安则镇静地与她对视，两人僵持了一会，秦夫人气结地松了手：“我不管你，我也管不了你了。”

    她似乎又开始上火，再不搭理谢怀安，只将一个蒲团挪到吴心绎跟前，对她道：“蓁蓁，你用垫子，地下凉，别伤了腿。”

    吴心绎犹犹豫豫地看向谢怀安，秦夫人见了，又将蒲团往她膝盖前送了送：“不用看他，他屈着你呢。”

    谢怀安向她笑了笑：“别伤了膝盖。”

    吴心绎站起来，想在蒲团上重新跪下，但她的小腿已经完全麻了，甫一站起便摔到地上。秦夫人以为她昏过去了，惊叫着去扶她：“蓁蓁！快来人啊！”

    吴心绎忍着难受撑起身子：“母亲！我没事，我没事，只是腿麻了。”

    秦夫人皱着眉将她搀起来，让到一边椅子上，令丫头为她按摩小腿，道：“你何必跟着他糟践自己，回房去。”

    吴心绎道：“阿恬的事情不能全怪宁隐，母亲，这是我的错。”

    秦夫人扶着她手边的案几，深深叹了口气，直起腰来，退开几步：“你们都有自己的想法了。”

    吴心绎顾不上腿脚难受，赶紧站起身，又跪倒在她跟前：“母亲请息怒。”

    秦夫人沉默了很久，没让她起来，反倒自己在椅子上坐了下去：“阿恬跟的那个洋人……人好不好？”

    这话问的是谢怀安，吴心绎能听出来，自己主动闭了嘴。

    谢怀安抬头看了看秦夫人的神色，昏暗的烛火下，她整个人都显出一种苍老疲惫之感，祠堂里巨大的阴影像是能吞噬人的活力，用以滋养那些过世的灵魂，和这个已逾百年的古老宅邸。

    秦夫人又问了一遍：“他在他们国家，没有成亲吧。”

    “没有，母亲，”谢怀安低声回答，“他人很好，您也知道，曾经是澜姐的洋文老师，已经在中国呆了很久了，学识渊博，家底也丰厚。”

    秦夫人似乎稍感安慰，又问：“他娶了阿恬，是打算定居在英国，还是回咱们这儿来呢？”

    语毕顿了顿，不待谢怀安开口就自己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别人家的好儿子，怎么舍得放他自己流落海外，想来是要回家的。”

    谢怀安道：“他是打算回来的，这次将阿恬带走，只是想把妻子带回去，对家人宣告态度。”

    “家人不是敌人，”秦夫人侧身靠在太师椅的扶手上，用手撑住了额头，“不要让他因为阿恬而跟自己的爹娘闹得不可开交。”

    谢怀安点了下头：“澜姐也是这么说的。”

    秦夫人不说话了，谢怀安也没开口，祠堂内静寂了好一会，秦夫人坐直身体，看到跪着的吴心绎，又惊了一下：“蓁蓁！你快起来，别跪着了。”

    她指使丫头去搀扶吴心绎，谢怀安也过去帮忙，先前打发走的小大姐端了热热地汤盅来，谢怀安就在吴心绎身边，一勺勺喂给她喝。

    吴心绎因此觉得不安，在秦夫人眼皮子底下表现恩爱的行为让她如芒在背，生怕给婆婆留下媳妇跟他抢儿子的印象。她喝了两口就去推谢怀安的手：“母亲喝汤了没有呢？”

    “我用过晚膳了。”秦夫人道，“你喝你的，他把你拖累成这样，当伺候你。”

    吴心绎挑起嘴角来笑了笑，又喝两口，便伸手从他掌心里夺汤盅和勺子：“我自己来就行了，你也喝。”

    谢怀安没跟她挣，从善如流地将碗勺递给她，自己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了一碗汤盅。

    秦夫人又问：“他是哪一年生的人？今年多大了？”

    这些问题原本应在议婚的时候问，可那是秦夫人跟谢道中都态度坚决，防乔治如防贼，却万万没想到家贼难防，

    谢怀安老实回答：“西历1882年……唔，算成咱的历法，应该是光绪八年生的。”

    秦夫人掐指一算：“属马的，今年也过而立了，他之前也没有娶过太太吗？”

    谢怀安摇了摇头：“曾经订过婚，但对方小姐没等成亲就病死了，后来他母亲也跟着过世，父亲续弦后，他便出国游学至今，就耽误了。”

    秦夫人点了下头：“他……他们家不愿意阿恬，是因为什么？”

    “他继母为他安排了一位小姐，但他不同意。”谢怀安解释，“乔治兄弟跟他们继母的关系很不好，他们怀疑生母病逝一事中有继母的影子，他们家信仰天主教，天主教是不准离婚的，他父亲与继母的关系不清不楚了很久。”

    深宅大院中的这些戏码，秦夫人再清楚不过，但听到天主教这个关于婚姻的规矩，免不了大吃一惊，立刻惊惶起来：“那……那阿恬嫁给乔治，倘若有一天他不喜欢她了，想要换个妻子，那岂不是要……杀了她……”

    谢怀安赶紧安抚她：“您多虑了，不会的，倘若每个男人都如此见异思迁，那这个规矩早就被废除了。”

    秦夫人右手捏着心口的衣服，依然放心不下：“可如果他不喜欢她，不想要她做妻子了呢？”

    谢怀安也不知道乔治会怎么做，只好含糊地安慰秦夫人：“他不会不喜欢她的。”

    话本小品里那些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小姐钟情于风流公子的迤逦传说，秦夫人并不是没有接触过，她也是从小姐的年岁走来的，只是现在变成了太太，那些无用的幻梦便得通通装箱了。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些怅然和冷漠：“我从未见过哪户富贵人家是不纳妾的，你父亲已经是洁身自好为人正派了，尚还蓄了两个妾，更何况是那个洋爵爷。”

    西方国家的贵族诚然是奉行一夫一妻，可包养情妇或者妓女的贵族也不在少数，但谢怀安方才已经失言了，如今在说这件事，恐怕更要衬得乔治品行不端，也显得西方贵族们形容浪荡。

    于是他说：“所以如今的西方国家对于婚事分外慎重，妻子或丈夫都是自己精挑细选的。”

    秦夫人沉默了半晌：“所以你的意思是，阿恬是乔治精挑细选的？”

    谢怀安将手里的汤碗放下，点了点头：“是。”

    “可是我的女儿为什么要被别人挑来选去！”秦夫人忽然在手边的案几上拍了一下，情绪也跟着激动起来，“挑选挑选，若没有见过那些个选项，还说什么选？你妹妹自幼养在深闺，甚至连府门都没有出过几次，就这样被一个洋人挑挑拣拣了，我们还要受宠若惊？”

    谢怀安被她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了一跳，下意识与吴心绎面面相觑，后者觑了觑秦夫人的面色，柔柔道：“不是的……母亲，乔治也是被阿恬选上的人啊，您为她挑的郑家少爷，她不就没选上吗？这茫茫人海千千万万个人，能彼此选中对方，多难得的事情。”

    秦夫人冷笑一声：“是啊，多难得的事情，连我都忍不住被感动……都木已成舟了，我不感动，还有什么办法？将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让大家都知道我的女儿跟人私奔了吗？”

百六九。子嗣

    谢怀安和吴心绎回房去了，谢道中并没有见他。不仅是这一个晚上，往后再数几十个晚上，谢怀安都没有再见过父亲。

    最初他还以为谢道中在生他的气，但接连几日三膳都不见他，谢怀安终于开始起疑，去问秦夫人：“我父亲呢？”

    秦夫人头也不抬：“出去了，去北京了。”

    谢怀安大吃一惊：“他怎么去的北京，我竟从不知道。”

    秦夫人这才抬起头来：“你同他怄气怄这么厉害，你当然不知道。”

    谢怀安有些尴尬，脸上讪讪的，仿佛周围空气都在嘲笑他，指责他的不孝。他殷勤地帮秦夫人倒了杯水递过去，问道：“求母亲同我讲讲，父亲怎么突然去北京了？”

    “大总统要见他，”秦夫人道，“不仅是他，还有旁的一些官员，大总统有意要镇江做江苏的首府。”

    这个安排倒不太叫人吃惊，如今的江苏总督南京是国民党的发家之地，中华民国首任大总统也是在南京宣誓就职，袁大总统不想失去整个江苏，就只能将军政重地换到别的地方去。

    谢怀安又问：“他什么时候走的？”

    “有四五日了，你若能再忍些时候不问，就能直接等他回来了。”秦夫人笑了笑，又低下头去忙她手上的活，“若江苏的省会当真改到镇江了，那你的诸般生意还真得跟你父亲好好合计一下。”

    谢怀安点了下头：“我有分寸，那母亲若无什么旁的吩咐，我就先去厂子里了。”

    秦夫人向他笑了笑：“去吧。”

    他走到门口，后者又喊住他：“你跟阿恬……能联系上吗？”

    谢怀安愣了一下，犹豫道：“可以写信托人递过去，现在有人专门做这个。”

    秦夫人怔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算了，等他们回来吧……如果他们还会回来。”

    “你多虑了，母亲，他们一定会回来的，”谢怀安微微笑了笑，“他们不是私奔，他们是堂堂正正的结婚。”

    秦夫人沉默了一会，将手下写的那张纸递给他：“我给阿恬准备的嫁妆，你瞧瞧。”

    谢怀安有些诧异，他又走回来，接过秦夫人手里那张纸，然后吃了一惊，因为秦夫人给了婉恬比婉澜更为丰厚的嫁妆，除了衣物细软良木家具，甚至有铺子和庄园，可以收租的土地，还有大笔现金跟银行里的户头。

    他笑着在秦夫人身边坐下：“家里几时开的户头，我竟然从不知晓。”

    “是你姐姐帮着开的，”秦夫人道，“我也觉得钱庄有些靠不住了，还是洋人的银行更保险，听说前头庆亲王贪污来的银两都存在洋人的银行里。”

    谢怀安反反复复将婉恬的嫁妆单子看了许多遍，又交还给她：“我觉得甚好，没什么不妥之处，只是阿澜别因此吃醋了才是。”

    “你若能明白，阿澜一定也能明白。”秦夫人抚摸着宣纸上的字迹，又道，“让他们在沪上办婚事，就像你澜姐一样，莫要回镇江，我不会去参加那场婚礼，你父亲也不会，但你可以带着你的妻子和阿贤去。”

    丰厚的嫁妆是父母的心意，而缺席婚礼则是家族的态度，他们不可纵容一场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礼，却也不忍自己的女儿就这样凄凉地流落到别人家。

    秦夫人午后将吴心绎叫去长房，将她写好的嫁妆单子给她，令她去照着上面的条目一条条准备。这单子上的条项令吴心绎心惊，令她想起自己那少得可怜，薄的可笑的嫁妆，忍不住面上发烧。

    秦夫人当然能猜到吴心绎再想什么，便安慰她：“嫁妆多少都是父母的心意，家底厚便拿多些，家底薄就拿少些，一样都是结婚用的。”

    吴心绎原本只是暗暗地不好意思，被秦夫人这么一点明，反倒面红耳赤起来，她想解释，但又不知道解释什么，只能细声细气地“嗯”了一声。

    秦夫人对她招了招手：“你过来，坐这里，因为阿恬的事情，我们好久没有好好聊过天。”

    吴心绎只觉得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心惊胆战地走过去，挨着椅子边儿坐了一半，眼睛盯在秦夫人的鞋尖儿上，看她露出来的三寸金莲。

    秦夫人问她：“最近身子怎么样？上回在祠堂跪那一遭，没伤着腿吧？”

    吴心绎当然回答没有，事实上就算真的伤到了膝盖，她也不敢再秦夫人跟前扮这个可怜。

    秦夫人对她和善地笑了笑：“只是聊聊，你紧张什么，抬头说话。”

    吴心绎抬起头，勉强对秦夫人笑了笑。

    秦夫人又问：“上海的宅子置办的怎么样呢？”

    他们在上海压根没有置办宅邸，吴心绎甚至都要将这个谎话忘在脑后了，此刻被秦夫人提起，还吓了她一跳：“好……已经看好地方了，在闸北。”

    秦夫人点点头：“看好了就及早定下来……对了，是多大的房子？像你澜姐那样的公寓，还是正经的宅子？”

    吴心绎揣摩着秦夫人话里的意思，犹犹豫豫地回答：“是个院子。”

    秦夫人果然满意：“是，我也想叫你们买个院子，阿澜那种小公寓，平日里他二人，再雇一个丫头刚好，一旦出什么事情就住不开，上回她小产，亲家太太还是住的酒店。”

    吴心绎应和她：“是，宁隐也是这么说的。”

    秦夫人笑着抿了口茶，又问：“你们这次去，阿澜身子骨怎么样？”

    吴心绎老老实实地回答：“看气色甚好，比以前还丰腴了一些。”

    秦夫人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丰腴些才好，生养孩子才不会伤元气。”

    她说着，又上下打量吴心绎：“你呢，最近身子好不好？”

    吴心绎心里警铃大作，还没张嘴，半张脸就已经白了：“母……母亲，谢母亲上心，我身子还好……”

    秦夫人慢悠悠地笑了笑：“怀身子之前多补一补，生产的时候才不受罪。”

    吴心绎又把头低下来：“多谢母亲。”

    秦夫人哪里是随便聊聊？吴心绎暗暗地想，她若是真无事可做，要打发时间，也绝不会找她闲聊。

    她坐不住了，想要结束对话，但秦夫人没有放她走的意思，还在兀自絮叨子嗣，甚至说出了：“家里不需要你做什么，平平安安生下一个孩子来就好了，正房膝下总要有孩子的。”

    吴心绎的头都要垂到地面上，开头还唯唯应着，后来更是连“嗯”都“嗯”不出来了。

    她半宿都未能成眠，在床上辗转反侧，看着谢怀安的睡颜，心里只觉得委屈，揪着他肩头的衣服擦眼泪。

    谢怀安被她折腾的小动作弄醒了，睡眼惺忪地看她：“怎么了？”

    吴心绎便往他怀里扎：“给我一个孩子吧，求求你，给我一个孩子吧……”

    声音带着哭腔，让谢怀安半天没有反应过来：“母亲跟你说的？”

    吴心绎泪眼婆娑：“我去看过郎中了，他说我身子没问题，怎么肚子里一直没有动静呢？”

    谢怀安笑着安慰她：“万一是我有问题呢？”

    吴心绎在他肋上狠掐了一把：“说什么糊涂话。”

    谢怀安转过身来，摁着她的背让两人身体相贴，摸着她的头发道：“我倒不急着有一个孩子，不过如果你觉得有一个孩子会让你觉得轻松，那我也乐意配合。”

    他一边说一边在她额头上亲吻，手探进她寝衣里揉揉捏捏：“我明天也去看看郎中。”

    吴心绎有点喘，听他这么说，急忙道：“别去……别去，万一被母亲晓得了。”

    谢怀安低低地笑：“我去咱们家的医馆看看就够了，莫忘了陶翎还在西药房里呢。”

    吴心绎的眼睛在黑夜里发光，亮的好像星子，她攀着谢怀安的肩头，用腿缠着他的腰，气喘吁吁地问：“我带的嫁妆少……”

    谢怀安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他揉着吴心绎的大腿，模模糊糊地“嗯”：“没关系。”

    吴心绎又问：“你觉得没关系，你们家的人呢？”

    谢怀安沉沉笑了下：“我们家还缺你那点嫁妆？”

    他想安慰她，但这话却让吴心绎更加心酸，当年京城初遇，她撒娇卖痴地向父亲要求嫁给谢怀安的时候，仅仅是遵照了一位少女对如意郎君迫切的追求之心，并没有考虑过婚姻所带来的两个家庭的交汇，在那时，她以为做妻子只要用心用力地伺候公婆服侍丈夫就够了。

    谢怀安的唇齿流连在她颊侧和脖颈上，偶尔还发出模模糊糊地喊叫，他已经情动不能自己，但吴心绎却冷静的想要流泪，她使劲睁大眼睛往上看，看那张千工床上悬挂的精美帐面李夫人给她陪嫁了一张床和账面，但自打她嫁进来，那张床就在库里放着，从没有拿出来用过。

    谢怀安吻上她的眼睛，将她睫毛上的泪珠吸进嘴里：“蓁蓁……”

    他的力道让这张床吱呀吱呀地晃了起来，幸好声音不大，没有将他在她耳边喃喃的话吞没掉

    他说：“我爱你。”

百七零。新人

    谢怀安第二日起得迟，故意在吴心绎去长房请过安以后才慢悠悠地往过走，他想找秦夫人聊聊子嗣的事情。但走到一半又觉得不妥，他已经要到而立之年了，膝下仍然无子，拿什么说服母亲？况且他整日里在外忙碌，秦夫人捞不着人，便只能去为难吴心绎。

    他改了主意，又出府去往药房走，去找主持药房的陶翎。

    陶翎正在柜台上站着，同一个年轻的小护士笑着说话，见他来，语气夸张地“哎呦呦”了一声：“东家来了。”

    谢怀安向她点头微笑，问了问药房的经营状况和收支，便将她叫到诊疗室去了。

    这问题有点难以启齿，尤其是面对一个女医生，谢怀安与陶翎相对而坐后才发现这个问题，左顾右盼了半天，勉强开口：“我不知道你懂不懂这方面的知识……”

    陶翎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一脸茫然。

    谢怀安斟酌了半晌：“我和我妻子打算要一个孩子。”

    陶翎更加茫然，不知道这事同她有什么关系，但出于礼貌，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那很好啊，恭喜东家。”

    谢怀安苦笑了一下：“但我们成婚至今，一直没有动静……”

    陶翎这才明白他吞吞吐吐的原因，不由失笑，医者父母心，她不觉得尴尬，反而颇为关切：“我太不懂孕产这些，我的专业不在于此，不过我可以帮你引荐上海的一位靠得住的医生来，让他帮你瞧瞧是怎么回事。”

    谢怀安犹豫着，迟迟没有给出答复。他有点讳疾忌医，生怕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陶翎看出他的心思，忍着笑劝他：“你和大奶奶身体都很好，应当是没什么问题，不过多问问总是没坏处的，如果你信不过西医，也可以找中医来把把脉。”

    谢怀安叹了口气：“倒没有什么信过信不过之说，只是觉得有点……算了。”

    陶翎也不强迫他：“如果两方身体都很好，房事频率也正常，迟迟无法受孕兴许和环境水土有关，要是大奶奶习惯不了府里的吃食，也会对她受孕有影响的。”

    谢怀安头一次听说这番论断，不由仔细回忆了一下吴心绎在饮食上的问题：“她惯来吃得少，倒是没说过合不合口味。”

    “东家下次去上海，可以寻寻我说的那位医生，”陶翎写了张便笺纸给他，是个地址和一串电话号码，“他是孕产和妇科的权威。”

    谢怀安将那纸条接过来：“那……是不是应该将内人一并带去？”

    陶翎笑道：“如果能带去是最好，但要是你确定大奶奶身体没有毛病，那不带也行。”

    谢怀安点了下头，把纸条折好，放进西服口袋里：“我最近很少过来，药房怎么样？”

    “维持正常运营，但收益远远比不上纱厂，”陶翎一边说一边皱眉，犹豫了一下，又道，“但贵州那批药品的货款迟迟没有到账，沪上也没有消息，我算了算时间，应当已经进贵州地界，交由唐老总负责了。”

    谢怀安眉心一跳：“跟贵州那边有联系吗？”

    陶翎摇了下头：“从没有，我打过电话，但没有回复。”

    谢怀安抿着嘴，半天没有说话。陈暨曾再三警告他跟唐继尧做生意千万当心。但他却觉得，唐继尧一个封疆大吏，应当不至于如此坑蒙商人。

    难道真的出问题了？

    他又把眼睛抬起来：“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我亲自去跟贵州联系。”

    他跟顾品珍打的电话，但顾品珍却说对这批药品的进度毫不知情，但他愿意帮着去问问。

    谢怀安在电话里跟顾品珍相谈甚欢，放下电话却觉得预感不详，他又跟上海那边的药房打了电话，问当初派出去交货的人有没有回来，或者有没有什么消息传来。

    还没有等到上海的回电，顾品珍便将电话打来，说药品已经进贵州了，他查过账，发现有六百块大洋的药品进购支出，应当就是付的货款。

    这通电话使谢怀安心中疑虑更甚，因为当初讲好的条款是药品进入贵州即付一半的货款，让负责押运药品的几人之一先行带回，但顾品珍查到的账目支出却只有六百。

    谢怀安晚上回府用膳，说起这件事来，打算亲自到贵州走一趟。因为这批货款实在是太重要，几乎是他账目上七成的流动资。

    秦夫人对此没提什么反对意见，她也知道提了无用，因此便只盯住他注意安全，行事当心。反倒是吴心绎恋恋不舍，又闹着要与他同行。

    谢怀安不知贵州水深水浅，自己都还绷着神经，自然不敢带她去胡闹，还将她的提议当做小媳妇撒娇卖痴之举，哈哈两声便过了。

    吴心绎至此开始心神不宁，总觉得要出什么大事，还不敢让秦夫人知道。

    谢婉恬就是在这个当口里回来的，带着她那来自异国他乡的新婚丈夫。她还是亭亭玉立，含蓄婉约的，但那含蓄婉约里已经多了些别的味道，透出同乔治如出一辙的，带着洋味的优雅。

    他们在上海，乔治的宅邸里落的脚，先联系了婉澜夫妇，又给吴心绎打的电话，缺了谢怀安这个居中调停的人，她跟乔治都不敢直接去面对秦夫人，本来央求婉澜跟他们一起回去，但陈暨却又有脱不开身的事情。

    吴心绎赞同他们在上海先等等，最好同谢怀安一起回来。已经是六月，暑期上来，镇江处处闷热，再加上对谢怀安牵肠挂肚，使得她心浮气躁，只平衡自己的情绪就已经要竭尽全力了。

    婉澜在旁边听着，笑了一句：“不会是怀孕了吧。”

    这句话让吴心绎心里咣当了一声，她从没往这方面想过，但被婉澜一提，只觉得一颗心都躁动了起来，竟是连电话也讲不下去，急慌慌地要去寻郎中来看。

    婉恬将电话挂断了，轻轻叹口气：“想必是被母亲在子嗣上面为难了。”

    婉澜笑了笑：“怀安已经快要三十岁了，膝下无子，到底说不过去。”

    婉恬看了她一眼：“那你呢？玉集大哥已经三十了吧。”

    婉澜把眼睛垂下来，语气轻飘飘的：“你以为我没有被婆婆为难吗？”

    婉恬怕勾起她的伤心事，不说话了。

    婉澜又叹了口气：“我想，或者换个大宅子，给他纳上两个妾……把立夏收了当通房什么的……先有个孩子再说。”

    婉恬大吃一惊：“先前你怀着的时候，母亲想让姐夫把立夏收房，你不是还很不高兴吗？”

    “如今我也不高兴，可那又能怎么样？”婉澜把玩着手指上一枚戒指，让它的切面去反射阳光。婉恬跟着她的动作看，太刺眼的时候，还会拿手挡一挡。

    她今日穿了英式绸缎的裙子，头发剪短了一些，烫了卷，像洋女人，别致又有风情。

    婉澜不想在妹妹面前透露她婚姻生活里的窘境，便拿手去撩她的卷发，故意改话题：“你跟走前一点都不一样了，要是被母亲看到，准得把眼珠子吓掉。”

    婉恬掩着嘴偷偷笑起来：“哪里敢这样见她，一定得换了衣服再去的。”

    她带了婚礼的照片给婉澜，黑白的，厚厚一沓。乔治找了他的教父，一位德高望重的勋爵来扮演新娘的父亲，让婉恬挽着他的胳膊进教堂，还给他们拍了合影，那位勋爵个子矮矮地，比婉恬高不了多少，笑起来的时候倒是满脸和气。

    “他父亲来了，继母没有来，”婉恬道，“哥哥和姐姐们也都来了，呶，这是我们的合影。”

    婉澜捏着相片的一角，仔细看上面每一张脸，大家都微笑着，但看不清微笑那张面具后面真正的表情是什么。婉澜只认得薇妮一个人，便指着她问：“这是乔治那位当伯爵夫人的姐姐吧。”

    婉恬笑着点头：“她待我很好，帮我很多。”

    婉澜点了下头：“那就好，我之前还担心乔治为了娶你而跟家族决裂。”

    “怎么可能！”婉恬语气夸张，“我决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或许以后不会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我决不能成为他家的敌人。”

    婉澜笑着赞许她：“可惜你没有把他的父母带回来给咱们的父母亲看。”

    “他继母不会来，也不会让他父亲来，”婉恬将那一叠照片都交给婉澜，让她任意翻看，“但他教父倒是提过对中国很感兴趣，想要在未来某一天来此旅行。”

    婉澜一边看一遍不以为意地笑：“没有兑现的承诺，就当他没有发生过。”

    婉恬要在上海再办一场婚礼，依然是穿白纱的西式婚礼，这让她觉得遗憾，因此对这场婚礼也没有什么期待，如果说在英国教堂的那场是两个相爱人结为连理的神圣仪式，那上海的这一场则更像是赌气的结果。

    她几乎照搬了婉澜结婚的所有流程就在她结婚的那家饭店，用她当年定做的婚纱，证婚人是千里迢迢从北京请来的英国驻华大使，与张謇相比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百七一。陷阱

    谢怀安在贵州待了很长时间，长到婉恬都已经将她的婚礼筹备完毕，万事俱备了，他还没有回来。

    但这姐妹二人都没什么反应，也没有去催谢怀安，兴许是大家都没有做好面对谢道中夫妇的准备，所以消极的用逃避来拖延时间。反倒是秦夫人先发现了他们，得到这一对新婚夫妇海外归来的消息。这还要感谢谢怀续，他代替谢怀安去沪上参加一个实业会议的时候听到洋爵士和谢家小姐的浪漫爱情故事，听说他就是谢家人，还闹哄哄地向他讨喜糖来吃。

    秦夫人给婉澜打电话，扯东扯西地跟她说了些闲话，指望她会主动提起婉恬来，但她没有，从头到尾，只字未提，以至于秦夫人沉不住气，主动问：“阿恬还回来吗？”

    婉澜不知道秦夫人已经得到了消息，还兀自试图瞒她：“回来呢，应当快了。”

    秦夫人攥着听筒，不晓得应当说什么，只觉得心里发酸，她糊弄着将电话挂了，坐在书房里发愣。

    她没点灯，书房也没开窗，光线昏暗，窗棂上雕刻着生机盎然的芝兰蕙草，被外头天光勾画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映在她脸上，将刚进来的吴心绎吓了一大跳。

    吴心绎将灯拉开，瞧着秦夫人的脸色：“母亲。”

    秦夫人惊了一惊，回过神来，朝她笑了笑：“你来了。”

    吴心绎点了下头，局促地用手指捏着衣角：“我来……想给阿姐去个电话，问问重荣回来了没有。”

    秦夫人摇了下头：“没有，我方挂了跟她的电话。”

    吴心绎有些失望，她“噢”了一声，规规矩矩地站在秦夫人斜对面，又问：“那阿姐说他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也没有，”秦夫人还是有点恍惚，“她也没有联系重荣。”

    吴心绎低低应了一声，心里更加失望。

    秦夫人抬头看她，微微笑了笑：“怎么了，想他呀？”

    吴心绎有些娇怯：“回母亲，我担心他，他去了这么久，一个电话都不往家里打。”

    “兴许是部队里规矩严，”秦夫人用掌心婆娑着太师椅上的雕花，想跟吴心绎说些什么，犹豫了半晌才开口，“蓁蓁，你和你母亲通过电话吗？”

    吴心绎有些惊慌，还以为是她有哪些方面行为不端，提心吊胆地回答：“没有，母亲，我很少……很少跟我母亲……”

    她说了一半，从秦夫人脸上看到更失望的表情，立刻胆战心惊地住了嘴。

    她在观察秦夫人的表情，秦夫人也在观察她的表情，女儿的隐瞒已经让她觉得心凉，儿媳面对她时的防备也让她颇觉不舒服。她知道她现在应该走了，回到长房去，去听戏看话本，或是无所事事地发呆。

    秦夫人站起身来，看了看吴心绎，她还沉浸在对谢怀安的怀念牵挂里，等自己一走，她就会迫不及待地扑向电话机打去上海。秦夫人在心里叹息，好一腔浓烈的闺怨，像唐人宋曲里的诗句。

    她从内书房走回长房去，一路走一路在心里默默背诵一些缠绵悱恻的句子，还是做姑娘的时候练字时记下的，有些忘了，有些只能记得寥寥一两句。

    到底是老了。

    婉澜挂了秦夫人的电话，又接吴心绎的电话，问她有没有跟谢怀安联系上。

    婉澜先前没觉得有什么，因为陈暨出差时也甚少跟她电话往来，但吴心绎焦急的状态却仿佛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整个都如临大敌。

    在上海的两个姐妹也开始跟着担心，并且分别回去求助于自己的丈夫。陈暨同贵州那边还算有点门路，但拨了几个电话，却都一无所获。

    婉澜这才意识到吴心绎的担心成真了，谢怀安定然是在贵州出了事。

    “区区一笔货款……”婉恬了解了来龙去脉，犹豫道，“唐老总总不至于因为这个下手杀人。”

    陈暨靠在柜子边摇头：“杀人是绝不至于，怕只怕还有别的什么麻烦，只是现在联系不上他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说着，又去拿办公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又皱着眉等了很久才接通：“你好，我找顾筱斋顾部长。”

    他说这话时原本没抱希望，因为前几个接通的电话都是断在接线员这里，但这次却很不一样，他握着听筒等了一会，竟然真的接通顾品珍了。

    陈暨惊诧地抬头看了坐在他办公桌后的婉澜一眼，开口道：“筱斋，对，是我……嗯，托福，一切都好，多谢挂念……对，对……哈哈，哪里哪里，谢谢。”

    一屋子人都把目光盯在他身上，婉澜更是那笔在纸上写：“快问呀。”

    陈暨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陪那边聊了一阵子才切入主题：“嗯，我想问你一下，重荣在贵州呢吧？”

    那边不知说了句什么，陈暨又笑起来：“是他妹妹和妹婿从英国回来了，准备在沪上举办婚礼，目前已经万事皆备，只等他来，而他偏偏又迟迟不来。”

    顾品珍应当是给了他的一个保证，陈暨松了口气，又聊了两句，千恩万谢地挂了电话。

    婉澜赶紧直起身：“怎么样？”

    “重荣的确在那边，”陈暨道，“但多的顾品珍也不清楚，他不是唐老总的心腹，办事总隔着层关系，况且他前两日去云南见蔡老总述职去了。”

    婉澜接着问：“他说了帮忙去找找重荣了吗？”

    “重荣是唐老总的座上宾，”陈暨笑了笑，“那批药品他报的价格低于市场价，唐老总因此觉得他是个可交的人，留他在府上住着，因此具体那边怎么样，顾筱斋也不清楚。”

    “座上宾”这个词安慰了婉澜，她放下提着的心来埋怨一句，“就算是座上宾，也该记得往家里打电话吧，我看蓁蓁都要急死了。”

    婉恬在旁边笑：“大哥和大嫂可真腻歪，前头我还在家的时候，大哥出差，每天都要拨电话给大嫂。”

    婉澜嗔怪着看了陈暨一眼：“是呢，真教人羡慕。”

    陈暨同乔治面面相觑，均失笑摇头。他绕过办公桌，握住婉澜的手腕将她拉起来：“好了，太太，没什么别的事我就要办公了，晚上要见两位客人，兴许不回家吃饭。”

    婉澜也无心打搅他，陈暨最近忙着一件挺大的项目。他似乎是渐渐意识到军火并非是长久之计，因此正积极将产业往影视上挪，本来玉屏影院开来只是一个障眼布，但如今却越来越成为陈暨工作的重心了。

    乔治要回药房里去，婉恬便邀请婉澜一同去吃下午茶这个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习惯被她从英国千里迢迢带回来，甚至还学会了分辨不同口味的英式红茶。

    婉澜跟着她回家里喝这个下午茶，甜品是打发仆人去外头买的，也是西洋的甜品。她坐在椅子里左顾右盼，打量婉恬住进这间屋子后所添置的一些小玩意，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发笑，跟婉恬道：“你现下倒是从容多了，我还记得第一次带你踏进这宅子的时候，你还拘束的不行，看什么都怯生生的。”

    婉恬笑了起来，将手里的瓷杯放到碟子上：“毕竟如今的我连私奔，孤身一人远赴重洋，自作主张的登报结婚这种事情都做过了，还有什么场合是能让我拘束的？”

    婉澜侧着脸用眼角瞟她：“有些人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既然如此，你还等重荣做什么？带上你的夫婿回老宅去面见父亲母亲呀，他们今日才打电话问过你的行踪，要不我给他们回一个，说你回来了？”

    婉恬叫了一声，举起手投降：“我错了，姐姐，我狂妄了。”

    婉澜掩着嘴吃吃的笑：“不过话说回来，你可有想好你回镇江时说什么？我不瞒你，你走之后，重荣回镇江去，还因为你的事情被父亲罚跪了祠堂。”

    婉恬眉眼间愉悦的神色散尽，将脸别了过去：“我没有想好，想必父母亲不会来参加我的婚礼。”

    婉澜点了点头，安慰她道：“父亲是嫡系的大老爷，总得维护家规。”

    婉恬“嗯”了一声：“我知道，只是觉得遗憾罢了，结婚这种事情一生只有一次，我们有幸找到对的人，代价却是与自己的父母决裂。”

    “时间会解决这个麻烦，”婉澜道，“你若觉得意难平，等这麻烦结局了，再补一场婚礼即可。”

    “这倒不用，”婉恬笑起来，“都已经办了两场了，还要再补一场，岂不是要把人折腾死。”

    婉澜也跟着笑了，她拿着一只银勺子，伸手去挖甜点吃的时候，一楼的电话却铃铃铃地响起来，婉恬跟她告了个罪，起身过去接上，开头还面带微笑，嗯了两声后顿时神色大变。

    这通电话结束的很快，婉恬回到婉澜面前的时候，整张脸都已经沉下来了：“阿姐。”

    她说：“重荣出事了，他在贵州吸了膏子。”

    婉澜的勺子从指间滑下去，掉在了奶油上：“你说什么？”

百七二。毒瘾

    谢怀安是被谢怀昌送回上海的，原本陈暨和乔治都有亲自去贵州接他的打算，却被婉澜拦下了谢家人出事，当然要由另一个谢家人去处理。

    于是谢怀昌被长姐一个十万火急的电话从军营里叫了出来，从北京直奔贵州，他带着吴佩孚的亲笔信去见唐继尧，无论如何也要将谢怀安带出来。

    唐继尧一点都不知道谢怀安与吴佩孚的关系当然，他也用不着知道，唐继尧将吴佩孚看在眼里，无非是因为他背后的曹锟。吴佩孚受曹锟看重不是一日两日，他二人向来以兄弟相称，结了通家之好，区区一个谢怀安，唐继尧是不当什么的，但加上曹锟就得掂量掂量了。

    他没难为谢怀昌，相反还盛情款待他，但谢怀昌对他有戒备心，只在府上住了一日便借口军队事务繁忙而告辞，唐继尧没阻拦，还额外送了谢怀安一份厚礼。

    谢怀安在贵州住了两个月，消瘦不少，面色都开始微微蜡黄，好在神色尚算镇定，可以风度翩翩地离开总督府。

    谢怀昌没跟他搭话，他知道谢怀安现在也未必愿意跟他说话，两人一路上都相对无言，唐继尧派车将他们送到火车站，连车票都是买的最好车厢。

    谢怀安躺在长椅上，用帽子遮着脸，仿佛睡着了。谢怀昌坐在他对面看书，一言不发，仿佛面对的只是空气。

    帽子下面传出长长的叹息声：“你仿佛一点都不好奇。”

    “我没什么好奇的，阿姐已经在信上都说清了，”谢怀昌的目光还是盯在书页上，“这不怪你。”

    谢怀安又道：“唐继尧给我的礼物，你打开看看是什么。”

    谢怀昌冷笑了一声：“烟膏子。”

    谢怀安不说话了。

    谢怀昌的眼睛还盯在书页上，其实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心烦意乱地往前翻了翻，忽然将那本书扔在桌面上：“你还不知道，阿恬和乔治回来了。”

    谢怀安猛地将帽子拿下来：“真的？”

    声音既惊又喜，脸上也满是笑容。

    谢怀昌看着他这个表情，冷硬的眼神也软下来一点：“是，在上海等你，打算跟你一起回镇江。”

    “回镇江”，这话让谢怀安眼睛里的光芒黯了下去，他又躺回椅子上，拿帽子盖上脸：“我这样子，怎么回镇江。”

    “所以我没扔了唐赓给你的厚礼，”谢怀昌道，“你必须要回一趟镇江，把纱厂和药房都安排好才能去忙其他的。”他顿了顿，终于问道，“你是怎么回事？唐赓算计你了？”

    “我自己不当心，”谢怀安语气消沉，并没有将责任推到别人身上的打算，“有人给我让烟筒，我就抽了。”

    谢怀昌又问：“这两个月里，你抽了多少？”

    “记不清了，”他闷闷地答，“很多。”

    谢怀昌眉头皱起来：“多少？”

    谢怀安低低地笑了一声，满是尖锐的讽刺意味，他用嘲弄地口吻重复了一遍谢怀昌的问题：“多少？”

    “很多，很多很多，多到……”他略略一顿，“三千大洋的货款，被我抽掉了两千四百多块。”

    谢怀昌大吃一惊，猛地站起身，双手摁在桌面上看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谢怀安还是躺着没有动，声音依然从帽子下传出，带着嘲讽：“我完了，宁隐，我完了。我这个样子，你还叫我回镇江，我怎么能回去？我只恨不能死在路上，我连上海都不想回。”

    谢怀昌双手握拳，抵在桌面上，心里五味杂陈，一时竟分辨不出是什么情绪。他曾经阴暗希望过谢怀安身败名裂的一天，但这一天真来了，他却没有丝毫开心，只觉得惊惶。

    “哥……”他绕过桌子，在谢怀安身边蹲下来，想拿掉他盖在脸上的帽子，但手指搭上去的时候，却被谢怀安一把按住。

    他低低说了一个“别”字，声音太低太短促，以至于谢怀昌全然无法分别他语气里是否有哀求的成分在。

    “哥，你别这样，没什么，你只不过是一时不慎，遭人暗算了而已，”他转而去握谢怀安的手指，绞尽脑汁地想些安慰人的话，“这只是一个坎儿，你迈过去也就迈过去了。”

    谢怀安没有说话，肩膀却在微微抖动，于是谢怀昌又伸手去按他的肩，力道很大，似乎是想将自己的力气借给他：“我送你回上海，阿姐会在上海等你，她会帮你的，哥，咱们将父母那边糊弄过了，你就可以安心戒毒了。”

    对方仍然是沉默，于是谢怀昌也住了嘴，不知道应该再说点什么，他不擅长安慰人，事实上，镇江谢家的每一个人似乎都不擅长安慰人，他们习惯于在犯错之后先想办法弥补，而非怨天尤人地自责或互相责怪。

    但谢怀安眼下完全无心去想什么弥补方法，他脑子里混沌一片，烟瘾又开始蠢蠢欲动的发作起来，谢怀昌以为他肩膀抖动是因为难过哭泣，但他心里清楚，那是因为烟瘾犯了。

    在唐公馆的时候，不论他烟瘾犯不犯，手边总会有一筒装好的烟膏子，他每天就闻着那个味儿，意志力全无，只能任凭自己在烟膏的泥潭里愈陷愈深。

    现在他从唐公馆出来，就像脱离一个罪恶的深渊，干净的空气涌进肺腔，连带着刻骨的后悔和羞耻感，他脸上盖着帽子，但那一层薄薄的布料压根无法阻挡他意念中那些轻蔑不屑的目光，甚至还有唐继尧的得意笑容。

    他更加喘不过气来了，想将自己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自己去踩上两脚。烟瘾越来越严重，连他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他知道那盒烟膏就在他的行李箱里，而行李箱在椅子底下，烟筒是挨着烟膏放的，放在他那件灰色的长袍上，只要他伸一伸手，将行李箱拽出来，他就能装上一筒烟膏，美美的抽上一会。

    这种假设与他想将脸皮扯下来的羞耻感并存，谢怀安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声不吭，但心里却难受的好像被两方撕扯。谢怀昌发现他的异状，又去握他的手：“哥！”

    谢怀安张开嘴，喘了口气。

    谢怀昌不是没见过抽大烟的人，就算刚才有所误会，现在也该反应过来了，两个月抽掉了两千多块大洋，用量之巨，恐怕那前清的八旗纨绔都要被吓一跳。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更加用力地去握谢怀安的手，想起人毒瘾发作的时候会涕泪横流，又腾出一只手来拿掉他的帽子，想帮他清理一下。

    谢怀安出手如闪电，一把将他的手摁住：“别。”

    这一声拖的腔调长，让他听出了其中的哀求之意。

    谢怀安又说了一遍：“别……”

    他用在谢怀昌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指尖向里收缩，掐在他的皮肉上，谢怀昌又疼又不敢挣扎，只能咬牙忍着，好在谢怀安理智还在，他及时松开手，转而去扣长椅的木底子。

    谢怀昌在车厢里转圈为了补贴军队经费，不少封疆军阀都暗地里鼓励甚至强制农民种植罂粟来售卖，唐继尧能将主意打到谢怀安身上真是一点都不令人意外，兴许在他拍板购买谢怀安囤积的那批药材时就已经打上了这个主意，毕竟谢怀安在他眼里，约莫与一头待宰的肥羊无异。

    他想到药材，紧接着立刻想到了莫啡散，他包里还有一支莫啡散，是发个军士们在战场上急救用的，他听人说过，这也是一种戒烟药。

    谢怀昌赶紧去翻箱倒柜，将自己皮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地面上，从里面找到针筒和那支莫啡散，抖着手将液体吸进针管里，又捏住了谢怀安的手：“哥，我还有一支莫啡散，也是戒烟药，我打给你，你别动。”

    谢怀安一只手给他握着，另一只手抬起来，扣住椅背。谢怀昌将他的手摁在椅子上，抑制发抖幅度，将那筒针慢慢推进了他血管里。

    的确是奇药，效果立竿见影，谢怀安的烟瘾被压住，情绪也跟着平静起来，他在帽子里长长吸气又吐气，身上也不再发抖。

    谢怀昌站起身，将针筒和药瓶都收好，把自己的手绢塞进他手里，谢怀安便将帽子轻轻掀了个缝，用手绢擦了擦自己的脸。

    谢怀昌又回到对面坐了：“我刚才给你打的药，莫啡散，记住了吧，是个戒烟药。”

    谢怀安还躺着，沉沉应了一声：“记得了，药房里还留着这个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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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啡散：其实就是吗啡，在吗啡刚刚问世的时候是作为戒毒药来使用的，1874年《申报》的广告栏里，可以见到这样的文字：“由伦敦新到戒烟药莫啡散多箱，其药纯正而有力，故杜瘾之效较为速捷。”张学良曾用莫啡散戒毒，然后毒瘾更重……

百七三。造反

    婉澜和婉恬去上海火车站接他们，她们的丈夫都没有来，这是婉澜的意思，她觉得谢怀安此刻应该不会很想看到除自己亲人之外的人。房子是她们接到消息后就找好的，婉澜掏的钱，在租借租赁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公寓，距离婉澜的住宅和婉恬的住宅都很近。

    谢怀安在车上那帽子盖脸盖了一路，下了车也是将帽檐低低地压下来，双目通红，满脸倦容。婉澜在车站外接到他，看他这幅鬼样子，责怪的话一下化作巨石堵在心口，让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婉恬去搀着谢怀安，轻轻地唤他：“哥哥。”

    谢怀安勉强向她笑了一下：“阿恬，新婚快乐。”

    婉恬“嗯”了一声，双手将他的胳膊环在心口：“哥哥快好起来，你还要来参加我的婚礼。”

    谢怀安被送到预备好的房子里，穿白衣服的护工已经等着了，是跟谢家药房全无干系的人，还是个洋人，想必是乔治的安排。

    “还有一位老郎中，”婉澜道，“只不过他不能上门，得咱们自己去求医。我问过了，你吸食时间不长，不严重，再说抽烟筒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沪上好多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都在抽。”

    谢怀安颓然在沙发上坐下，看了谢怀昌一眼：“我不想抽，阿姐，我想治好，这不是个好习惯，我不想要。”

    婉澜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身来，拍着他膝头：“那我们就治好，再不抽了。”

    谢怀安眼睛通红，眼球里布满了红血丝，他定定地看了婉澜片刻，将头埋在了自己的双手里：“我得先回一趟镇江，我得将纱厂的事情都安排好。”

    婉澜点了下头：“有个很好的理由，阿恬要在上海办婚礼，你带着阿恬和乔治回镇江，住上四五天，就借口筹备婚礼回来。”

    婉恬立刻道：“我希望你和玉集大哥也能一起回去，届时玉集大哥可以挑头提回上海的事情。”

    谢怀昌在门边站着，插口道：“我不能跟你们回镇江了，我得赶紧回北京，可能今天或者明天就要走，澜姐应该听说了，北京出事了。”

    婉澜仰头看他，压低声音问：“是袁大总统？”

    谢怀昌点了下头：“过阵子我可能会把二婶娘和新妹送回来，没准还有吴子玉的家眷，你看是接在上海还是镇江？”

    婉澜悚然一惊：“北京要动刀子了？”

    谢怀昌道：“真刀真枪在北京动不起来，谁敢在袁大总统眼皮子底下闹事？我只是怕他攘外之前要先安内。”

    婉澜叹了口气：“倘若袁大总统下了决心要安内，那你就算将那些家眷们送来了也无济于事。”

    谢怀昌道：“那总比死了好，我来之前，杨皙子很受大总统待见，时常见他往总统府去，这个人从前清就在鼓吹君主立宪，如今又开始活跃，想必是大总统动了心思。”

    婉澜不知道杨皙子是谁，但总能明白“君主立宪”的意思，忍不住悚然变色：“大总统想当皇帝？”

    谢怀昌摊了摊手：“不好说。”

    婉澜迟疑道：“可是……他现在跟皇帝比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名号不一样罢了，他当大总统，要筹备国会成立内阁，他当了君主立宪的皇帝，还是要筹备国会成立内阁，这有什么区别？”

    谢怀昌笑了笑：“皇帝比大总统好听。”

    婉澜半晌无语。

    谢怀安却忽然道：“你不能把他们的家眷从北京都接来，你应该带着老宅的人去北京。”

    屋子里的人除了婉恬，全部都大吃一惊。

    谢怀安道：“如果袁大总统要称帝，那革命党肯定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尤其是孙先生，他好不容易才推翻了帝制，怎么可能会让帝制卷土重来。而孙先生的本钱都在南方，尤其是南京，袁大总统将江苏的首府从南京改到镇江，这意思还不够明显？一旦两方开战，先倒霉的第一个是南京，第二个就得是镇江。”

    婉澜听他说的头头是道，不由惊惶：“那照你的意思，咱们举家都得去北京了。”

    “那倒不必，谢家在镇江举足轻重，不论是袁大总统还是孙先生都得给几分颜色，”他说着，只觉得自己的烟瘾又犯起来，他不想在婉澜和婉恬面前表现出涕泪横流的模样，赶紧打发那个洋护工去买莫啡散。

    那洋护工早有准备，从桌子上放的医箱里拿出药和针筒，谢怀安将衣袖挽起来，神色如常地继续道：“我看，就叫怀昌把父母大人和阿恬都送去北京，在二叔府上暂居些时候，也算是给大总统表个态。”

    其余的三个人都盯着那个扎入他皮肤的针管看，看那个泛着寒光的针尖和他暴起的青色血管。婉澜和婉恬从没有见过这个场景，此刻看来，都觉得触目惊心，婉恬直接将头别了过去，而婉澜则神色凝重，眉头紧锁，看着那洋护工将药液全部推进谢怀安的身体里去。

    而谢怀安脸上果然现出轻松的神色，他伸手摁着那护工给他的酒精棉球，接着说：“其余人就留在镇江，吃穿照旧。”

    谢怀昌问：“那你呢？”

    谢怀安将衣袖翻下来：“我先留在上海，待阿恬的婚礼结束了再做考虑。”

    谢怀昌注视着他，目光复杂，很久没有说话，谢怀安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莫名与婉澜对视一眼：“怎么？”

    谢怀昌摇摇头：“你就留在上海，横竖你跟贵州的生意亏了一笔钱，现成的借口。叫阿姐回去陪大嫂主持中馈，纱厂的事情还照原计划，怀续主持日常生产，阿姐从旁监督，大事你出面。”

    谢怀安怔楞片刻，似乎是没能理解他这么长一段话的意思，也或许是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

    谢怀昌以为他没有领会这番安排背后的用意，便又解释：“父母亲去了北京，只留大嫂一人在府里，母亲定然不放心，把澜姐叫回去也是顺理成章，不会叫其他府里的人怀疑。而你在贵州亏的那笔钱倒可以说出来，这样你留在上海也就顺理成章了。”

    谢怀安慢慢笑起来，又点了下头：“好。”

    谢怀昌舒了口气，抬起手来看自己的腕表：“我要先跟叔父和吴子玉商议这件事，由他们出面请父母大人去北京，会比我们的建议有分量得多。”

    谢怀安身体前倾，手肘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眼睛垂下来，盯着地面看，低声道：“不要告诉叔父这里发生的事情。”

    他是说他染上烟瘾的事情。

    谢怀昌点了下头，放软语调：“我知道，别担心。”

    谢怀安这才抬头对他笑了一下，一个完全流于形式的笑容，里面盛满了苦涩。他们都不知道他在过去的两个月……确切的说是一个半月里到底抽了多少烟膏，更可怕的是他抽的不仅仅是烟膏，但这些事情他全然不敢说，尤其是在亲人面前是支撑，也是负担的亲人。

    谢怀昌在当天晚上启程离开上海，他动作很快，七日后谢道庸便已经将电报发回了镇江。彼时谢怀安和谢婉恬夫妇抵达上海的消息也被传回镇江，而他在贵州大赔一笔的事情也传开，所以要滞留上海几日，处理凝滞的账面资金。

    谢道中方从京城回来，就接到谢道庸的电报叫他再去一趟，不由得满腹疑惑，亲自将电话拨了过去。谢道庸能给他的消息比谢怀昌的更令人胆战心惊：袁大总统在五月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准备应对内战了，如今湖北已经开战，黎元洪亲自镇压了那场起义，南北已势不两立。

    谢道中知道婉恬和乔治已经回来了，他还想见见自己的女儿，因此对带秦夫人赴京一事踟蹰不已：“我现在就要去吗？”

    谢道庸“嗯”了一声：“大总统已经把李侠如罢免了，前头宋钝初遇刺，为了安抚国民党，他专门责难罢免了当时的国务总理赵秉钧，有件事你不知道，原定接任赵秉钧的人是唐少川。”

    少川正是唐绍仪的字，而唐绍仪则是袁大总统麾下第一任国务总理，与孙先生颇为亲近，支持内阁支持宪政，因此与袁大总统政见不合，总理做了没几个月就被撤职。如今袁大总统罢免赵秉钧，竟然要启用唐绍仪，可见当时的确是存了和谈的心思。

    “李侠如被罢了官，一定会遵从孙先生的意思武装造反，而且不会拖太久，他开了这个头，南方诸省一定坐不住，我希望你能在内战开始之前到北京。”

    谢道中一段时间没有说话，隔了半晌，才慢吞吞地问：“我走了，咱们家怎么办？”

    “江苏的战场在南京而非镇江，张辫帅不会难为你，也不会让革命党打进镇江。”谢道庸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大哥，你不在镇江，他们小辈才好周旋，但你若不在京城，我可就为难了，听说福大叔的儿子投靠国民党，如今已经职位不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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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侠如：李烈钧，字侠如，青年时期便追随孙中山革命，民国成立后任江西都督，文中提到袁世凯罢免李侠如，罢的就是江西都督。

    张辫帅：即时任江苏总督张勋，清朝覆亡后，为表示效忠清室，张勋禁止所部剪辫子，被称为“辫帅”。

百七四。扶持

    陈暨只能在镇江停留三日，第三日必须要赶回上海，这还是他极力调整工作安排后的结果。他们提前一日将电话打回镇江，吴心绎接的，她自是雀跃非常，但谢道中夫妇却都态度冷淡，一直到第二日这些儿儿女女们都回来了，谢道中还在他的办公室里滞留，是秦夫人在长房受了他们的请的安。

    婉恬和乔治自然是被头一份关注的，婉恬已经梳起了夫人发髻，穿着一件琵琶襟的卦服，红艳艳的颜色，在秦夫人跟前低头行礼，一派娇羞的新妇模样。

    秦夫人的眼神百感交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乔治站在婉恬身边，腰背挺直，意气风发，秦夫人的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来回梭巡，沉默良久，才点着头说了个“好”。

    “我们打算在阿姐前头办婚礼的地方再办一场，”婉恬垂着头问，“父亲和母亲会来吗？”

    秦夫人默了默：“你二叔来电，要我跟你父亲再去京城，恐怕赶不上了。”

    虽然早已有过心理准备，但听到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婉恬的失望之情还是溢于言表。她扭过头去跟乔治对视，又把头低下来，应了一句：“是。”

    屋子里再无人说话，静谧了片刻，谢怀安率先开口：“母亲，阿恬婚礼之后，我要在上海逗留些日子，比较长，兴许是半年，或者……一两年。”

    秦夫人和吴心绎一道吃了一惊，正待张口，谢怀安又道：“贵州那笔生意出了点问题，有点麻烦，我要去处理这件事。”

    吴心绎不知道贵州发生了什么，只是听他要在上海逗留一两年，眼神惊诧，忍不住插口问了一句：“贵州那边很严重吗？”

    谢怀安不敢看她的眼睛，只盯着秦夫人道：“我失策了，不应急于出手，如今账面吃紧，我得去跟乔治平了这件事。”

    秦夫人微微皱起眉，看了吴心绎一眼。婉澜又接口道：“父母亲要去北京，这段日子，我会从上海搬来陪着蓁蓁，也帮她点忙。”

    秦夫人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一点，但觑到陈暨，又皱了起来：“你丈夫还在沪上，怎么能自己跑回娘家来。”

    “岳母勿需担心我，”陈暨立刻表态，“原本这主意也是我出的，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这些繁文缛节就不要再讲究了。”

    秦夫人感激地冲他点了点头，前院便报大老爷来了。谢道中终究在办公室坐不住，他走进长房，步履还和从前一样从容，但一双眼睛却急急看到婉恬脸上，然后露出一丝轻微的笑意：“阿恬回来了。”

    婉恬跟乔治一起向他磕头，恭恭敬敬，诚诚恳恳。谢道中在上首坐了，垂眸瞧着他们，忽然道：“我刚刚想起一件旧事。”

    满堂人都屏息凝神，听他要讲的那件旧事。

    谢道中接着道：“昔年乾隆爷在世的时候，他们大英帝国曾经派遣使臣觐见皇上，但使臣无论如何不愿行双膝跪地礼，皇上大怒，最后也没见他。”

    堂中依然寂寂，眼神乱飞，不知谢道中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谢道中没让他们等太久，叹了口气：“半个世纪过去，大英帝国的坚船利炮轰破我大清国门，将我的女儿都抢走了。”

    婉澜没掌住，“噗嗤”笑了一声：“父亲，眼下咱们家这个洋女婿可是心甘情愿跟您行双膝跪地礼的。”

    谢道中又叹气：“木已成舟了，还能说什么。我和你们母亲要去京城这件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小辈们纷纷点头，应：“知道了。”

    “内宅的事情，想必太太有安排，我就不多过问。”谢道中扭头看了秦夫人一眼，接着道，“太太请这便安排收整行装吧，怀安将车马都打点好，既然决定要走，那就及早不及迟。”

    他说着，又对下首跪着的婉恬夫妇抬了抬手：“起来吧，你们长途跋涉，也都累了，歇着去吧。”

    谢道中走的很急，这让婉恬心里更加难受。婉澜安慰她，说父亲是为了不耽误她在沪上那场婚礼才这么急忙忙离开，婉恬假装信了，半夜里却偷偷蒙着被子哭。

    长房的大老爷大太太走的声势浩大，劳动了七个府的人来送，这是一场政治暗示，暗示谢家是站在袁大总统一方的。虽说不论袁大总统能不能看到，或是会不会关心，但这种细节上的举动，他们总是能做到滴水不漏，万无一失。

    谢怀安帅众送别他们，当着七个府的面，谢道中和秦夫人分别对谢怀安和吴心绎殷殷叮嘱，将阖府阖族都交给他们，隆重的送行队伍无一人出言反对，这是谢家全族的强项，即便有争权夺利的心思，也总能分得清轻重缓急。

    谢怀安没有在镇江呆很久，因为害怕自己染上烟瘾的事情被族人发觉抽大烟并不是件多令人耻辱的事情，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乃至宫里贵妇娘娘们闲来无事，都会抽上一筒解乏。但谢家向来家教严格，尤其是对要继承家业的长房嫡子他若被族人发觉染上烟瘾，恐怕即刻就会有人借机生事。

    谢府的老太爷们对婉恬声势浩大举办婚礼的行为颇觉不满，尤其是父母都不会出席的婚礼，认为他们这是伤风败俗。但谢道中给他们撑了腰，在谢道中离开镇江的第二天下午就将他们与婉澜夫妇一同送回了上海，自己则在府里逗留了一日，与七个府里所有在纱厂工作的亲眷见面，安排他们未来半年的工作内容。

    谢怀续最先注意到他的异状，因为他有一针莫啡散是打在手腕上的，针孔发青，清晰可见。

    但谢怀续没有往莫啡散那方便想，还以为谢怀安生了病：“堂哥，你手上怎么了？”

    谢怀安的手微微一抖，随即神色如常地捋了捋袖子，将那个针孔盖住：“没什么，在贵州那边不太习惯，回来就病了一场，怕耽误事，打了几针。”

    那假托乔治秘书的洋护工已经跟着乔治回去了，谢怀安自己学了注射方法，这几日犯烟瘾都是自己注射的莫啡散，他自己单手操作不方便，只能扎在小臂手腕等等易被人看到的地方。

    吴心绎还不知道他染上烟瘾，因为谢怀安原本没有打算告诉她，但夫妻二人整日相对，又岂能不露出马脚？与其先被她发现后胡思乱想，还不如主动交代了。

    他一边想一边往自己的住处走，吴心绎正在为他收拾赴沪的行李，独自蹲在箱子边默默掉眼泪，谢怀安推门的时候，她正拿帕子擦脸，将谢怀安吓了一跳。

    “怎么了？”他急急忙走过去，将她扶起来，让到椅子上，“怎么自己偷偷哭？受委屈了？”

    吴心绎红着眼眶红着鼻头，楚楚可怜地抬头看他：“你在上海长住，不能带着我吗？”

    谢怀安动作一顿，沉沉叹了口气：“我正准备跟你说这件事。”

    吴心绎还以为有希望，一双眼睛立刻放了光。

    谢怀安道：“我要在上海待一两年，不能带你。”

    吴心绎一怔，颤声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蓁蓁，你平静一下，先听我讲。”他将吴心绎的两只手，连同那张哭湿的帕子一起握在掌心里，沉声道，“我被唐赓算计了，染上了烟瘾。”

    吴心绎一时没能理解他话里的意思，愣在当地。谢怀安也没有马上说话，两人相对无言，半晌之后，吴心绎才结结巴巴道：“你说的烟瘾……”

    “就是烟膏子，”谢怀安神色平静，只是将吴心绎的手握的更紧，“我要在上海戒掉它，而且不能被族人知道。”

    吴心绎在山东时见过那些大烟上瘾的人，骨瘦如柴，眼神涣散。她虽然不知道谢家有关此一方面的严峻家规，却同样厌恶抽大烟上瘾的人。

    谢怀安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你要留在府里帮我镇守后方，阿姐也会来陪你。”

    吴心绎满腔委屈娇怯被他这句话打的烟消云散，她到底是妻子，应当与他互相扶持。

    谢怀安看着她的神色一点点变化，知道她已经理解并下定了决心，当下便欣慰不已，倾身上去搂住了她的肩：“蓁蓁……我妻，辛苦你了。”

    “辛苦你了，重荣，”吴心绎伏在他肩头，深深吸了口气，“阿姐可以留在上海照顾你，我一个人可以的，我担心阿恬不如阿姐能当事。”

    “澜姐是担心族人为难你，”谢怀安解释道，“她的确不能在这里住太久，我担心玉集大哥会不高兴。”

    陈暨近来待婉澜有些冷淡，兴许的确是因为他太忙，他正与上海南洋人寿保险公司商议着开一家影视公司，从美国人那里购买器材，承包南洋人寿手头那家公司的制片发行等相关工作。

    婉澜偶尔会参与陈暨的工作，但这一件事除外。从头到尾，陈暨没有对她透露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口风。

百七五。戒毒

    百七五。戒毒

    谢婉恬的婚礼举办的与婉澜一样隆重，秦夫人备给她的嫁妆比婉澜还要丰厚一些，全部抬到他们在沪上的新居去，除了双方父母没有出席，这婚事的场面简直与婉澜一模一样了。

    谢怀安还住在婉澜为他租下的公寓里，吴心绎在上海的几天，也陪他一起住在那所公寓里。婉澜与婉恬每天都来，询问他的戒毒进度，帮他料理饮食起居，那洋护工跟他们住在一起，在公寓里备了大量的莫啡散，在他的帮助下，谢怀安似乎是已经戒掉了大烟起码在他离开贵州后，一筒都没有抽过。

    但吴心绎还是发现了异常，因为谢怀安对莫啡散的需求正在逐日上升，他有时甚至一天要注射十次以上，虽然看似戒了大烟，但他的气色却并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面色枯黄，神情憔悴。

    “莫啡散那种药，阿姐知道是什么吗？”她趁谢怀安外出的时候悄悄问婉澜，甚至不敢当着那个洋护工的面问，还要专门将他打发出去，“我总觉得不安，他好像对那个药上瘾了。”

    婉澜大吃一惊：“对那个药上瘾……是什么意思？”

    吴心绎有备而来，她将谢怀安平日注射莫啡散的次数和时间都记在了一个本子上，拿给婉澜过目。婉澜一页页翻完了，眉头紧锁，神情严峻：“我竟然从没有注意过。”

    “阿姐又不是整日与他待在一起，当然不会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吴心绎安慰了，又道，“我想让他停一段时间的莫啡散，如果没有上瘾，那自是很好，如果上瘾了，我们也能早做打算。”

    婉澜想了想：“先别一下子停了，减少用量试试，待我去寻一位医生问问。”

    她们商议好了，便分头去做打算。寻问莫啡散的事情自然要交给婉恬，她直接去找了家里的西药师，但得到的答案跟从那洋护工口中听到的并无不同，婉澜不放心，又去医院问了一次。

    在她们得到最终最确切的答案之前，谢怀安已经身体力行地证明了莫啡散的确是有问题的他压根不能减轻用药量，烟瘾发作的时候，甚至比未用莫啡散之前更加严重，更加恐怖，有一次竟然对吴心绎动了手。

    他半夜发作的，浑身发抖，涕泪横流，苦苦哀求护工给他注射莫啡散，甚至从床上摔了下来，跪在地上膝行去抱那洋护工的腿。吴心绎上去拉他，还被他反手扇了一掌，又扑过去掐她的脖子，说她要害死他，要她滚出去。

    吴心绎从未见过谢怀安那副样子，他双目赤红，表情凶恶，大吼大叫，掐她脖子的时候下手毫不留情，是真的充满了憎恨，真要掐死她不可。若非那洋护工在千钧一发之际用扫帚杆敲晕了谢怀安，她没准真要命丧当场。

    谢怀安昏过去之后，两人又七手八脚地合力将他抬到床上。吴心绎就坐在床尾发愣，那洋护工只会一些简单的中文词汇，笨拙地安慰她，向她解释谢怀安只是烟瘾发作，所以神智失常，并不是真的恨她。

    “还是打针吧，”他断断续续地说，“他这样……很危险。”

    吴心绎依然坐在床尾发愣，没有看他，过了很久才慢慢摇头：“不，不要打针。”

    洋护工叹着气出去了，将吴心绎和一个昏睡的谢怀安留在一起。她慢慢从床尾站起身，对着镜子查看她脸上和脖子上的伤痕，又神经质地将衣柜打开，翻出一件元宝领的衣服换上，将脖子上的红痕遮住了。

    谢怀安在睡梦中依然不安慰，他痉挛，还发梦，身上的冷汗一层叠一层的出。吴心绎一宿都没有合眼，烧热水给他擦身子，握着他的手安抚他，谢怀安消瘦的厉害，那只手瘦骨嶙峋，青色的血管暴起，上面布满了针孔。

    婉澜和婉恬两姐妹第二日又来，甫一进门便感受到气氛的不同寻常。谢怀安没有出去，躺床上瞪着帐子，吴心绎与他同处一室，却一言不发，两人之间似乎结了层冰，谁都不说话。

    婉恬侧身在床边坐了，接过吴心绎手里的汗巾，在温水盆里浸湿又拧干，去给谢怀安擦拭额头，但后者一偏头躲了过去，哑着嗓子道：“阿恬，你不要做这些。”

    婉恬皱眉唤了声：“哥哥……”

    “你们都不要做这些，”谢怀安道，“阿澜把大奶奶带回去，叫我自己在这待着。”

    吴心绎猛地站起身：“我去烧水。”

    婉澜下意识喊了一声：“蓁蓁。”

    但吴心绎没搭理她，脚步飞快，开门就出去了。

    婉澜追出去，在厨房喊住她：“蓁蓁，怎么了？”

    吴心绎背对着她，抹了一下眼睛才转过身来：“阿姐，那个莫啡散，他真不能再用了。”

    婉澜皱起眉来，又问：“怎么了？”

    吴心绎叹了口气：“洋人的东西到底靠不住，还救人呢，不害死人就不错了，我要把护工辞退了，去请郎中来瞧他。”她说着，将元宝领翻下来，“昨儿个夜里，重荣烟瘾犯了，我从没有见过他犯烟瘾，可真是要把我吓死了，阿姐，他要掐死我。”

    婉澜倒抽一口冷气，急急走上去查看她的伤势：“要紧吗？我陪你去瞧瞧吧。”

    “不要紧，皮外伤罢了。”吴心绎挡开她的手，又将领子整好，“阿姐，你在上海认不认得什么好郎中？”

    婉澜皱着眉想了想：“我前头曾经打听了一位好郎中，听说能治大烟瘾的，但后来瞧着莫啡散有用，就再没上心……”

    “你还能再去问问吗？”吴心绎殷殷地瞧着她，又道，“还有……我不能回去镇江了，我想亲自守着他，劳烦阿姐回去代我主持中馈吧。”

    “这怎么能行？”婉澜后退一步，“我到底是嫁出去的姑奶奶，偶尔回来帮衬你还行，但你要不在，我自己回去指手画脚，族人们不仅要指摘我不懂规矩，连你都要一并被说不是。”

    “我哪里还有心思管别人如何说我？”吴心绎眼眶红了，一把抓住婉澜的手，“阿姐没有见着重荣昨夜里的样子，你若能见着，一定能体会我心头里的滋味儿。那是我丈夫呀，那么多人里我一眼就相中他，我不能让他变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语到末尾，鼻音渐浓，就连泪水也含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婉澜眉头紧锁，拿帕子给她擦泪：“蓁蓁，你先别着急，也别难过，咱们好好合计，总能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她说着，又伸手去捧她的脸，“我知道那是你的丈夫，可他除了你的丈夫之外，还是谢家的安大爷。前头他好着的时候，他是咱们的支住和倚靠，现在他倒下了，咱们就得反过来，去做他的倚靠。蓁蓁，你不仅得期盼他身子好起来，还得帮他安定好家族，好他好了之后，不必再费心思去处理家里的烂摊子，你得回镇江，去代替他……独当一面。”

    吴心绎定定地瞧着她，半晌无言，忽然转身，伏在桌面上哭了起来。婉澜握着她抖如筛糠的肩头，心中酸涩，也跟着红着眼眶，却不敢掉泪，只能用力去捏吴心绎的肩头。

    她们烧水烧了半日，正方便婉恬在屋里跟谢怀安说话。婉恬是心急如焚，想要问个清楚，但谢怀安却神虚气弱，一个字都不想多谈。

    婉恬还想问，于是唯唯开口：“哥哥……”

    “阿恬，你也出去吧，”谢怀安打断她，“让我自己待一会。”

    婉恬张了张嘴，还有些想问：“哥哥，我是你的亲妹妹呀，我们本就是休戚与共的。”

    谢怀安勾了勾嘴角，似乎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道：“好妹妹，你让哥哥自己安静一会吧。”

    他自昨晚被那洋护工打晕，醒来后便在没有注射莫啡散，婉恬刚一离开，他的烟瘾就犯了起来，起初还有神智，抓着身下床单极力压制，但身体了蛰伏的瘾就像千万只小虫，在每一根血管里来回爬动。他踉跄着下床，将房门反锁上，又拿吴心绎的长围巾去捆自己的手。婉澜和吴心绎从厨房回来，推一把门，发现没有推开，疑惑地唤婉恬的名字。

    婉恬在客厅应她们，委屈地说谢怀安将她赶出来了。

    她话音方落，卧室里便传出摔东西的声音，三个姑娘都齐齐一阵，立刻向卧室跑去，吴心绎赶在最前面，焦急地伸手拍门：“重荣！重荣你怎么了？你开门呀，我是蓁蓁！”

    屋里又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紧接着是谢怀安咬牙切齿的声音：“滚！都给我滚！都滚出去！”

    吴心绎又开始掉泪，一声声唤着：“重荣，重荣！”

    婉澜知晓他这是烟瘾犯了，不愿被她们看到此刻的惨状，屋子里摔砸东西的声音此起彼伏，间或还有谢怀安在门上撞击声，听的人心惊胆战。

    吴心绎靠在门上瑟瑟发抖，她使劲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出来，手里捏着门把手，捏的关节都惨白。

百七六。外室

    谢怀安挺过那一阵烟瘾的时候，整个卧室都像飓风过境，他倒在碎了一地的瓷灯罩里，闭着眼睛，像死了一样。

    婉澜和婉恬具都惊呼，慌里慌张地上去扶他，但吴心绎却反倒冷静下来，叫这两姐妹先别轻举妄动，免得灯罩碎片扎进谢怀安身子里，而她们却不知道。

    她先打发了婉澜去叫医生，又安排婉恬拿簸箕和扫帚来，将其余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扫到一起，她自己拿了一把剪子，将谢怀安身上的衣服慢慢剪开，想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口。

    谢怀安睁开眼睛，目光稍微有些涣散，泪意盈盈：“蓁蓁……”

    吴心绎温柔地应了一声：“我在呢。”

    谢怀安躺在地上，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对不起……”

    吴心绎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你受伤了吗？有没有感觉哪里疼？”

    谢怀安摊开另一只手，半片瓷还露在外面，婉恬看不得这样的场景，惊叫一声，向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柜子上。

    吴心绎抬头看她：“阿恬先出去吧。”

    婉恬捂着嘴摇头：“不……我没事，大嫂，我帮你。”

    “阿恬先出去吧，”吴心绎又重复了一遍，“我要检查你大哥身上的伤口，你在这里也不方便。”

    婉恬又看了谢怀安一眼，期期艾艾地唤了声：“大哥……”

    谢怀安朝着她笑了一下，虚弱无力：“听你嫂子的。”

    婉恬将瓷器碎片扫到簸箕里，又去握谢怀安的手：“哥哥，你可一定要好好的。”

    谢怀安躲了一下：“我手上有血，莫染污了你的衣裳。出去吧，哥哥没事。”

    公寓楼下就有一间诊所，中国人开的，但打扮的就像个洋人，婉澜夸大了谢怀安的伤势，唬的两个医生带了五个护士上来。谢怀安臀部扎进一块碎瓷，全部扎进去了，必须要切开皮肉才能取出来，护士们在卧室隔离出一个手术室，给他打了麻药，手术室里时不时传来刀械碰撞的声响，听得吴心绎胆战心惊。

    婉澜怕她承受不住巨大的心理压力，没话找话道：“我方才想过了，你必须得回去老宅，如果你不放心怀安，就叫他跟你一同回去，在镇江另寻一所空宅院来，就说是你父亲置办的别苑。”

    吴心绎眼神茫然地看着她，隔了几秒钟才反应她话里的意思，迟疑道：“这……能行吗？”

    婉澜点了下头：“能行，只要找个脸生的……或者把你母亲吴太太接来。”

    吴心绎立刻摆手：“万万不可，你忘了咱们父母亲刚去京城了。”

    婉澜惊了一惊：“哎呀，我竟然真给忘了……那就不接吴太太，找个脸生的假扮你家家仆，本来外七府就很少管老宅的事情，只要你做出个样子来就够了。”

    吴心绎蹙眉想了想：“成，我就说是我舅公李翁那边的亲戚，李家在山东势大，也能压住外七府的人。只是这个脸生的，还得阿姐来操心。”

    她们谈妥了，谢怀安的手术也顺利完成，只是伤口唬人罢了，倒并不凶险，主刀的医生向她们叮嘱换药时间，婉澜听得麻烦，索性重金雇了一位护士留下，专司换药。

    麻醉药褪去后，谢怀安悠悠醒转，立刻疼出了一脑门子的冷汗，吴心绎拿毛巾给他擦拭，慢慢说着她跟婉澜刚商量出的计划。

    谢怀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轻轻笑了起来：“如今咱们也算是女主临朝了。”

    吴心绎看他还有精神说笑，略略放了点心，也跟着笑道：“是啊，皇上，你可千万要及早养好身子，不然，当心被娘娘篡了权。”

    谢怀安含情脉脉地看着吴心绎：“娘娘何必要费心篡权？只要你一句话，江山整个都可以送给你。”

    “油嘴滑舌。”当着婉澜和婉恬的面，吴心绎不好意思跟他打情骂俏，便隔着手巾摁了一下他的额头，“江山在哪呢？做假人情不眨眼。”

    谢怀安哈哈地笑了起来，动作牵动伤口，又哎呦哎呦地叫唤：“行吧行吧，都女主临朝了，我这个困居内宫的皇上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是你二人可千万要小心，莫漏了马脚。”

    陈暨在沪上经营多年，想找个嘴里严实的生人易如反掌，婉澜没跟那人说太多，以至于他以为是李家的浪荡公子假借长辈的名头值班别苑，欣然应允。吴心绎自己先回的镇江，过上七八日，婉澜才和那个假扮的“李三舅爷”一同过来。

    吴心绎在老宅传了盛大的席面宴请这位“李三舅爷”，还叫谢怀续来作陪，做给七个府里的人看。“李三舅爷”在席上透露出想在镇江寻一处依山傍水的好去处值班别苑的意思，吴心绎还没说什么，谢怀续倒是颇为积极，主动将这活揽到了自个身上，细细问了“李三舅爷”对宅邸要求，应承说愿意亲自帮他老人家寻个紫气东来的宅子。

    他是惦记李家富贵，想要将谢家纱厂的布卖到山东去，因此对“李三舅爷”殷勤备至，这心意不仅是吴心绎，连婉澜都颇为动容，私底下还夸他的确是靠得住的人。

    谢怀安依然在镇江住着，婉恬每日去照顾他，但婉澜和吴心绎都担心婉恬照顾不周，因此对寻找宅邸一事分外着急，借“李三舅爷”的口催了谢怀续好多次。谢怀续搞不明白这位“三舅爷”到底是在急什么，心中疑惑，还私下里找婉澜诉苦一番。

    婉澜心中发笑，脸上还要装模作样地压住：“你懂什么，我听大奶奶讲，她这位‘三舅姥爷’性格最是古怪，就跟咱们家的修诫老太爷一样，我看他这么急着找宅子，兴许是有外室要养。”

    谢怀续恍然大悟，连连摇头：“看来这三舅爷年青的时候，必然是个浪荡子。”

    婉澜那帕子掩口而笑：“你可莫学他。”

    谢怀续“嗨哟”一声：“家里还有只母老虎，哪个敢学他？”他说着，起身对婉澜拱了拱手，“不耽误大堂姐的事，怀续先告辞了。”

    婉澜点了下头，道一句辛苦，又叫立夏给他灌了一杯冰镇的梅子汤带上。

    他一走，吴心绎便得了消息过来，焦急万分：“他怎么说的？寻到宅子没有？”

    婉澜脸上的笑意卸下来，沉沉叹了口气：“我看他当日也是随口一提，纱厂里事务繁忙，哪有心思东奔西跑去看宅子？”

    吴心绎眉头紧锁，重重在桌上拍了一把：“这人情也是随便好做的？才夸他靠得住，就弄了这么一桩事情来。”

    婉澜道：“还是咱们自己来吧，横竖有李三舅爷这个借口，直接找牙行去问，大不了最后将这个功给他。”

    她果真带着丫头去了牙行，谢家的大姑奶奶驾临，脸面上就非比一般，只两日的功夫便照着婉澜的要求寻到了北固山下的一处清净宅院，引着婉澜去看了一回，处处妥当，便定了下来。

    谢怀续被婉澜叫到老宅，先问他李家别苑瞧的如何，原以为谢怀续会说不出话来，没想到他竟也不全然是做口头功夫，遗憾地道了句原本瞧上一个好地方，奈何晚了一步，还没去看就被人定下了。

    婉澜有些惊讶，将她定的那宅院地点说出来，引得谢怀续大吃一惊：“大堂姐怎么知道？难道定那宅子的人是大堂姐不成？”

    婉澜“嗨”了一声：“我道你商事繁忙，无暇操心，而舅老爷又着急，就委托牙行寻了个宅子定下。今天把你叫来正是说这件事，你看这宅子是咱们出钱买了，还是让李家舅老爷自己掏钱？”

    谢怀续愣了愣：“那宅子……价值多少？”

    “一百二十块大洋，倒是不贵。”婉澜若有所思，“但我怕李家舅老爷不肯承这个情，到时候让来让去，反倒尴尬。”

    她话音方落，吴心绎便过来了，还给婉澜捎了一盅汤，见谢怀续在，还吃了一惊：“续少爷来了。”

    谢怀续急忙起身跟她见礼：“大堂姐叫我来训话。”

    “哎呦，什么训话，”婉澜白他一眼，对吴心绎道，“是三舅姥爷那宅子的事情，眼下宅子找好了，我找他来商量是咱们买了，还是叫三舅姥爷自己掏钱。”

    “当然是叫舅姥爷自己掏钱了，”吴心绎戏做全套，一惊一乍，“他那种腰缠万贯的老不修，怎么能让咱们花钱？”

    她说着，在婉澜边上坐下：“宅子找好了吗？是阿姐找的，还是续少爷找的？”

    “我俩一起找的，”婉澜笑道，“我跟他找到同一间宅子里去了。”

    吴心绎晚上又摆了一桌小宴，谢怀续将那房子的图样呈给他，细细讲了位置，“李三太爷”果然不负“腰缠万贯”之名，当即就将钱付给了谢怀续，请谢怀续代他买下来，他直接搬去住就是了那笔钱自然是吴心绎提前给他的。

    这桩心事可算是落下了，“李三舅爷”风风光光地搬去别苑之后，谢怀安也被他以一顶小轿接进了别苑，婉澜在别苑里接的他，还同他玩笑：“你可晓得你现今的身份是什么？”

    谢怀安一脸茫然：“什么？”

    婉澜掩着笑意，一字一顿地告诉他：“李家三舅老爷的……外室！”

百七七。妯娌

    婉澜和吴心绎每日轮流去看望谢怀安，每次都是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但吴心绎到底是个初掌家业的年轻媳妇，她在谢家的威还没有立起来，七个府里的女眷都盯着，很快就有人找上门来。

    明三太太带着她家的儿媳妇佟氏上门的时候，吴心绎正去别苑探望谢怀安，婉澜在后苑里散步消食，听说这个“瘟神”来了，连见一面的兴致都懒得。

    这对婆媳在前堂等着，等来一句“大奶奶和大姑奶奶都歇着呢，不便见客”。

    明三太太的脸立时耷拉下来：“‘不便见客’是什么意思？我难道不应被她们妯娌叫一声‘三婶娘’？如今我也是外人了？”

    丫头们不敢得罪这个泼辣不讲道理的“三婶娘”，却更不敢得罪内苑里那个立威已久的大姑奶奶，她们不跟明三太太顶嘴，却也不敢再回去打扰婉澜的清净，终于逼的明三太太撒起泼来，起身就往内苑走，非要亲自见见婉澜，跟她讨个说法。

    佟氏拽着三太太的袖子，怯生生地讨饶：“婆婆息怒，婆婆息怒……”

    三太太甩开她：“息怒息怒，你整日里除了这句还会说什么！人家都压到咱头上来了，你还息怒息怒！”

    她在月门处被拦下来，吵吵嚷嚷，到底还是传进了婉澜耳朵里，不得不将她请去花厅。

    “陈太太难得回来一次，怎么也不叫上亲戚女眷们聚一聚，整日在府里，多闷啊。”

    婉澜端着茶盏，没看她，只拿杯盖刮着茶面上的浮沫：“怀骋堂弟的债务，都还清了吗？”

    明三太太上来就被打在七寸上，立时便有些不自在：“太太都嫁出去了，还如此关心娘家，婶娘也是受宠若惊。”

    “倒也不是关心娘家，”婉澜慢条斯理地笑了笑，“只是想知道三太太是怎么从债务里抽出身来的。你瞧我们安大爷，不过是账面吃紧，就在上海耽搁的回不来了。”

    明三太太脸上有愤恨幸灾的神色一闪而过，张了张嘴，又道：“我这次来，就是想问这件事，安大爷在上海还应不应付的来？若是钱上短了帐，三府还有余，能支些……”

    婉澜惊讶地瞧着她，上下打量：“那要先谢过三太太的好心。”

    明三太太立刻笑成一朵花：“哪里，都是自家人，能帮就帮一把。我看安大奶奶年纪轻轻的，自己主持中馈，也没个帮手，若是忙不过来，我家里这个惠萍也可以每日过来请安，任凭安大奶奶差遣的。”

    赵氏慌里慌张地站起来，跟婉澜请安，婉澜挂着高深莫测的笑意，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拖着长腔嗯了一声：“看起来是个伶俐的，况且能入三太太的眼，想必家世也不差。”

    明三太太的脸立时就耷拉下去了，这个赵氏还是当初前清没亡的时候娶来的，是个旗人，门庭倒是不低，唤作“佟佳氏”，可到底也是佟佳氏旁支的旁支，只是沾亲带故，能蹭点荣光罢了。哪知这过门没两年，大清竟然亡了，除了京里那波八旗勋贵，旁的旗人算是都遭了秧，袁大总统的新民国建起来，除了中央被洗了牌，各地方大小官员几乎是照旧唯有旗人全部下台。当初被抬了旗的汉人也都老实了，悄咪咪地将添的那个“佳”抹了去，恢复原本的汉姓，佟家正是其中一员。

    她不想在老宅人跟前掉了面子，生生做出一副慈祥欣慰的模样，瞧着佟氏笑道：“抵不上老宅的小姐们蕙质兰心，只是胜在沉稳踏实，会持家。”

    婉澜笑了一声：“三太太，外府不过问老宅的事情，这是规矩。”

    明三太太跟着笑了一声：“家有私奔子女皆除谱籍，这也是规矩。”

    婉澜长长“哦”了一声：“原来三太太要说的是这个……可阿恬已经不在谢家族谱上了啊，人家现在是斯宾塞伯爵夫人。”

    三太太有些沉不住气，冷笑道：“那我怎么瞧见长房大老爷大太太走的时候，恬二小姐和那洋姑爷正在送行的人里头呢？”

    婉澜已经很不耐烦了，想回敬她两句狠话，吴心绎却在这个时候回来，刚一进府就听说了明三太太到访的消息。传话的丫头被明三太太训了两句，心里憋着火，跟吴心绎告状：“三府那个又过来找事了。”

    一个小小丫头，学着大人的口气，还这么愤愤不平地说话，一下就逗笑了吴心绎，她脚下不停地往内苑花厅去，含笑招呼明三太太：“三太太来了。”

    如果是明三太太对婉澜还有些忌讳，那对吴心绎就是发自内心的瞧不上，见她来，竟然还松了口气：“是，大奶奶，我来瞧瞧你，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那倒还没有，”吴心绎在上首落座，笑眯眯地，“诸事平顺，谢过三太太关心。”

    明三太太道：“我方才还跟陈太太说呢，倘若大奶奶忙不过来，我就叫我这儿媳惠萍天天来老宅请安，听大奶奶差使，陈太太到底是嫁出去的姑娘，应当把心思放在婆家那里，哪能整天停在娘家不走呢？会遭婆家笑话的。”

    婉澜笑眯眯地听她说完：“叫三太太挂心了，我婆婆远在扬州，锦衣玉食，天高皇帝远，倒没什么好笑话我的。我回娘家么，只是散散心，安大奶奶还坐镇呢，我哪敢对老宅指手画脚？”

    有个小大姐这时候进来，说账房来交账本了，请大奶奶过去内一堂说话。吴心绎便将手里的茶盏放下，对婉澜道：“那我就先去去，大姐好生招待招待三太太。”

    明三太太立刻道：“那叫惠萍伺候大奶奶一道去吧。”

    佟氏低着头，连脖子都通红，脚尖极力碾着地，连抬头都不敢。

    吴心绎起了恻隐之心，点头道：“那就来吧。”

    明三太太没想到她居然会松口，一时间喜形于色，推着佟氏跟过去，像模像样地训她“万事都要听大奶奶”的，待这二人走了，还话里有话地跟婉澜感叹：“大奶奶真是慈悲心肠。”

    “是呢，大奶奶心肠软，又有主意，这点倒是随他父亲吴大将军。”婉澜哼了一声，“三太太请回吧，您府上也有事，我就不留您晚饭了，待大奶奶忙完了，会叫牛车送惠萍回去的。”

    三太太果然没跟她再扯什么闲话，她目的已达，更懒得瞧婉澜那张不阴不阳的脸，当即便告辞了。婉澜在花厅将她的那盏茶喝完，起身去内一堂寻吴心绎，要同她说道说道佟氏的事情，那佟氏果真是个有眼力见的，见婉澜进来，立刻借口去给她煮茶，告退出去了。

    “阿姐一定是来兴师问罪的，”吴心绎打发雨水现将账房领到隔壁耳室里歇着，笑着对婉澜开口，“我有理由，可以一条条解释给阿姐听。”

    婉澜抬抬手，表示愿闻其详。

    吴心绎将毛笔搁下，道：“一来，是我初掌家，不想跟外府们闹僵了关系，回绝三太太这一次，她必然要闹第二次，既然是铁了心要将人塞进来，那不达目的怎么会罢休？二来，你瞧惠萍在三太太跟前那大气不敢出的样子，我今儿若不松口留下她，还不知道回府里她要怎么训斥惠萍呢，都是当儿媳妇的，又是一家人，能帮衬，我就多帮衬了。”

    婉澜叹了口气：“你是为她考虑的多，又岂知开了这个口，日后七府都要塞人进来，那时候你岂能厚此薄彼？咱们家向来有规矩，外府不能过问老宅的事。”

    “只是不叫外府人管老宅的权罢了，”吴心绎笑了笑，“七府若想塞人进来，那就进来，只是别想插手老宅的要务，这一点，我心里还是拎的清的。”

    婉澜怀疑地看着她：“你能管住她们？”

    吴心绎抬了抬下巴：“阿姐悄悄惠萍，我如何管不住了？三太太叫她任我差使，我就差使她，横竖家里有规矩，外七府不能插手老宅家务。”

    婉澜这才明白她玩的这个文字游戏，慢慢笑起来：“哦……好一个四两拨千斤，蓁蓁，倒是我小看你了。”

    她摆了摆手：“瞧你这样子，哪里还需要我帮忙，我们怀安能娶到你，真是好福气。”

    吴心绎的眼睛亮起来，她得了婉澜这句赞，心里也是激动的紧：“阿姐……阿姐当真这么觉得？”

    婉澜起身去到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情真意切道：“切莫妄自菲薄，蓁蓁，能娶到你，是谢家的福气。”

    吴心绎定定瞧了她一会，低下头去：“能嫁到谢家，也是我的福气，阿姐，我真是喜欢家里人……喜欢得不行了……”

    婉澜没料到她竟如此多愁善感，随意一句话就能感动到情难自持，急忙在她背上拍了拍，含笑道：“好了好了，掌家的大奶奶还动不动就要哭鼻子，没得招人笑话。长房先生还在耳房里等着呢，惠萍煮个茶，这会也该过来了。”

百七八。败局

    谢道中夫妇在京城住到九月，暑气渐消的时候才启程返回镇江，因为彼时大局已定，江苏总督张勋率部攻入南京，轰轰烈烈的二次革命正式宣告失败。

    这帮由捏着笔杆子的文人创造的行政权，还没有来得及实现创始人“天下为公”的想法就已经覆灭下来。普天该地的报纸都宣布了这个消息，袁大总统赢了，他总是赢家，不论是在前清还是在中华民国，他总是赢家。

    谢怀安在别苑里看报纸，知道了这个消息，轻笑一声，将报纸折起来放到一边：“一个人能当几回赢家？他是赢了，可国家却输惨了。”

    吴心绎给他吃汤药，他进来状况很稳定，犯烟瘾的次数愈来愈少，看样子是熬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时间：“听你说，是很赞同孙先生的人民共和了？”

    “人民总比独裁来的好些，”他端过汤碗来一饮而尽，又用清茶漱口，含一块蜜枣，口齿不清地说，“只是袁大总统活一天，这人民就不可能真正实现。”

    “人民比**好，孙先生比袁大总统好。”吴心绎道，“既然都是好的，为什么还败了呢？”

    谢怀安笑了笑：“天下之争，看的又不是一场战役的成败。单论个人，自然是孙先生败了，袁大总统胜了，但论事，孙先生已是必胜无疑，只看时间早晚。”

    吴心绎将药碗递了出去，这个别苑里没有买丫头小厮，日常起居是吴心绎亲自打点，受生活所迫，连谢怀安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都学会了自己打理自己的生活，照着谢婉澜开玩笑的话，是“谢大少总算生活能自理了”。

    “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一下，”吴心绎将药碗拿去洗净，又想起什么似得，对谢怀安道，“昨日阿贤回来了，见着澜姐，高兴地跟什么似得，还说想你想的紧，澜姐就跟我商量叫阿贤来跟你作伴，我俩不在的时候，阿贤也能照顾你。”

    谢怀安犹豫了一下：“阿贤还不知道我染上烟瘾的事情吧？”

    吴心绎“嗯”了一声：“还不知道。”

    “那就……不要让她知道了吧，”谢怀安朝着她笑了笑，“还是不要让她知道了，横竖我也快好了，不用瞒她太久。”

    吴心绎知道他好面子的心思，不想在幼妹跟前露怯，当下便点头应过去，又道：“另外，阿姐的意思，是叫你回一趟上海，因为父母亲大人兴许会在上海停一停，到时候问你不再，那就麻烦了。”

    上海倒没什么去不得的，谢怀安应下来，第三日便启程赴沪。他走了之后，婉澜和吴心绎都松了口气这每日偷偷摸摸的三个月，可真是要吓死人了。

    妯娌两个在后苑凉亭里坐着说话，去掉了心头上压着的一块石头，两人都神色轻松。吴心绎的父亲吴佩孚在战场上又立了功，回去少不了封赏，这消息还是他的爱妾张氏写信来告诉吴心绎的。

    “我得恭喜蓁蓁，而今也算是将门之后了。”婉澜笑道，“当初在京城议你二人婚事时，叔父大人就说吴老伯绝非池中之物，而今可算是应验了。”

    吴佩孚接连受赏，连带着吴心绎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她自然是高兴。婉澜觑着她的脸色，又说了两句好听话，忽然话头一转：“那个贵州的唐赓，不知道现在怎样了。”

    吴心绎掩去笑纹：“阿姐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婉澜笑了笑：“吴老总的女婿被他这么下套算计，难道吴老总什么都没说吗？”

    “父亲还不知道这件事，我也不打算让父亲知道。”吴心绎平静道，“阿姐是想让我父亲去为难唐赓？”

    婉澜打着扇子，没有瞧她，将目光远远地放出去：“我只是怕唐赓做了这样的事情，吴老总却没什么反应，反倒教人看低了。”

    “阿姐这一声‘吴老总’，我父亲可受不起，”吴心绎道，“他眼下只是个炮兵团团长，而唐赓却是贵州都督，蔡松坡跟前的红人。阿姐，不是我嫁在婆家还偏心娘家，而是眼下这局，我父亲压根为难不了唐赓。”

    婉澜半晌没说话，她心里也知道当初事发时吴佩孚没有动作，捱到这会就更不会有动作，若硬要逼他，没准还会拖累谢怀安在吴佩孚心里的地位吴心绎到底只是个养女，而非吴佩孚的亲女儿，她的养母李夫人又不得吴佩孚欢心。

    吴心绎看她不说话，又软了语气，道：“不过阿姐放心，唐赓此人狠毒狡诈，以后未必会有好下场。”

    “乱世里狠毒人才有好下场呢，”婉澜用扇子掩着嘴，轻轻笑了起来，“蓁蓁整日在内府，还能对唐赓此人如此了如指掌，若是个男儿，岂不就要像怀昌一样，去建功立业了吗。”

    吴心绎脸上笑着，心里却揣摩不清婉澜的心思，只能拿笑话混过去：“我哪能跟宁隐比，我父亲都对他另眼相看。”

    谢怀昌是个有志气的，也有能力，可以称得上一个文韬武略，但遗憾的是这志气似乎没有一个与之匹配的眼光来保驾护航。他是投靠了袁大总统，但暗地里却仍然与革命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谢道中夫妇南下回府的时候，谢怀昌主动请缨护送父母，还特意要求在上海停一停，探望身在上海的亲人。

    但他真正要探望的人却只有一个谢诚。

    “孙先生已经成功抵达日本了，克强先生也顺利脱身。”他们约在一个其貌不扬的剃头店里，装作排队等位的客人，压低声音交谈，“你还有钱吗？”

    “只剩一点，上海现在还剩多少人？”

    谢诚叹了口气：“没多少，孙先生的意思是参与倒袁的都先离开中国，再图后事，广东那边的同志已经先后赴港，李侠如先生的江西也覆亡了。我想你肯定知道，胡万泰临阵倒戈，率领安徽投降，谭组庵也宣布取消湖南独立。”

    谢怀昌听着这一个接一个败绩，不免情绪低沉，心灰意冷。难道袁大总统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之人？人民共和的口号喊了那么久，难道在中华这片土地上竟然一粒种子都没有播下？

    谢诚又道：“不瞒你说，谭组庵先生眼下正在上海呢，你要是想见他，我可以帮你安排。”

    “我此番是假借护送父母大人回府的由头出来的，在上海待不了几天，见不成了。”他说着，将手里的箱子放在地上，“里面还有点药品。衣物和现金，我赞同孙先生的主张，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先保住生命安全再说。请谭先生千万当心，他宣布取消湖南独立也好，都是中国人，我们自相残杀，只会便宜了外敌。”

    谢诚伸手，将那箱子提在掌心里，嗫嚅片刻，又问：“说到外敌……同志们都想知道，袁贼这样破坏共和，北京的公使团们有没有说什么？”

    “勿要指望外国人，洋人不会无缘无故的帮我们，你若能再见到孙先生或是克强先生，请务必帮我将这句话带到：想要建立人民共和，在国际上有尊严和话语权的中华民国，只能依靠我们中国人。”他嘴里低声说着，眼睛却看向别处，“北京各国公使们在上个月就已经开过会，宣布保持中立，不插手中国内政。”

    谢诚有些失望，但还是舒了口气：“能保持住中立也很好，不帮我们，起码也不要帮那袁贼。”

    排在谢诚前面客人已经起身走到剃头椅子上坐了，谢诚压了压帽檐，站起身，向谢怀昌告别：“我先走了，宁隐，你……多保重。”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两人都没有看彼此，声音也压得低若蚊蝇，谢怀昌眼眶发热，口中却道：“你也保重，从言，愿我们在新民国相见。”

    说的人和听的人都知道这天或许遥遥无期，曾经清帝退位的时候他们以为新民国要到了，但现实却没有，孙文决定武装倒袁的时候他们又以为新民国要到了，但其实也没有。谢怀昌不得不在心里承认，在武装倒袁开始的时候，他就已经有所预感，知道这次起兵十有**要以失败而告终，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让他害怕，甚至开始求助于神明，希望自己的预感是错的。

    他在剃头铺子里又逗留了一会，剪了头发，又修了修胡须，使整个人看起来更精神，不至于因为倒袁失败而丧气颓唐，然后重整衣冠，去跟谢怀安要钱。

    这是谢怀昌第一次因为金钱而明白求助于谢怀安，他说是因为军中津贴微博，不足糊口，但谢怀安缺从他理直气壮的表情和口吻里猜出，要用这笔钱的人一定不是他。

    “你不跟我讲实话，我如何能放心地拨款给你？”谢怀安道，“你知道我在贵州亏了，不得不从家里调钱来贴补运营，正亏心着呢，你又张口要这么大一笔……不是花在你身上的钱。”

    “这钱的确不是花在我身上……”谢怀昌沉默良久，“是花在国家身上的，我求兄长……花钱救国。”

百七九。主母

    谢怀安向来不愿跟政治牵扯在一起，充其量也就是看完报纸，跟家人在嘴上议论一二。他很清楚，江南富贾想要掺和长安权贵的事情，那就不仅是钱的问题，或许连命都要搭上。前清的红顶商人胡雪岩和传闻中那周庄巨富沈万三已经很能说明这一点了。

    谢怀昌纵然是一腔热血上头，那也不像年轻时那样不长脑子，他提出这个请求时已经打定了主意：倘若谢怀安不同意，那他绝不逼迫兄长，只将自己在纱厂的红利和股金提出来就够了。

    谢怀安半晌没有说话，脸上现出沉思的神色，却并不凝重。谢怀昌不催他，也不劝他，只安安静静地等着，一直等到谢怀安叹了口气，对他微微笑了笑：“你可以在上海任何一家谢家纱厂的营业点里提取他们要上交的利润。”

    谢怀昌大吃一惊：“哥！”

    谢怀安扶了扶眼镜：“怎么？嫌少？”

    谢怀昌赶紧摇头：“不不，只是觉得惊讶……我向你张口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希望你会答应。”

    “那你还张什么口？”谢怀安笑意渐身，从身上摸出一个钱包，“这里大概有不到二百块大洋，我身上没带更多的，你先拿着吧。”

    谢怀昌接过来，有些迟疑：“大哥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只是看你辛苦，有些于心不忍，”谢怀安道，“行事当心些。”

    谢怀昌收紧手掌，低低“嗯”了一声，又问：“大哥的身体怎么样了？”

    “好一些了，”谢怀安的气色的确是比他从贵州回来时好得多，“偶尔还会发作，所以不敢在父母面前停留太多时候。”

    谢怀昌皱眉想了想：“那我送父母大人回镇江的时候，你会一起回去吗？”

    “你留在上海，我送他们回去，”谢怀安道，“把你的事情尽快处理好，及早回京。”

    谢怀安随身带着一位中年男人，穿布衫，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对外说是药剂师，但其实是与他做针灸理疗，戒除烟瘾的郎中。谢怀安与谢怀昌说了一会话，他便进办公室来为谢怀安施针。

    谢怀昌在旁看着，忍不住笑道：“看来还是老祖宗的东西管用。”

    谢怀安静止不动，牵扯嘴唇笑了笑：“以后谢家药房不可再售卖用作戒烟瘾之用的莫啡散。”

    谢怀昌点了下头：“我没有想到莫啡散会比大烟更让人成瘾，看来日后军队里也要减少用量。”

    “事有两面，莫啡散戒瘾不成，但快速镇痛还是有用。”谢怀安道，“回去与军医商议，莫要一棍子打死了。”

    谢怀昌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但看那郎中一眼，踟蹰一番，又将嘴闭上了。谢怀安原本想打发他回酒店，但看谢怀昌这幅表情，也跟着忍了下来，直到郎中施针完毕退出去了，才开口问：“你方才是想说什么？”

    “我想问问大哥……”谢怀昌道，“我在这边提走了利润，倘若家里股东们问起来，你当怎么说？”

    谢怀安笑了：“自然是实话实说，是宁隐提走的，我一点都不知道。”

    谢怀昌瞠目结舌：“你！”

    谢怀安笑眯眯地看着他：“这难道不是实情吗？”

    谢怀昌愣了半天：“是，这样说也好，有什么事，待我回去再向他们解释，哥哥也可以免受质询之苦。”

    他为人向来认真，开不得玩笑，谢怀安装模作样的两句话，他便当了真，使得这个向来幽默的兄长哭笑不得：“行了，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我既然放权给你，自然有我的交代方法。”

    他说着，写了一张字条，盖上公私印，想了想，又押了个指纹上去：“若有哪家经营的经理不信，你就叫他来给我打电话。”

    谢怀昌将条子接过去，垂眸看着，悲喜交加，向他拱手一拜：“多谢兄长。”

    谢怀安果然是同谢道中夫妇一同回去镇江的。这对夫妻一生甚少踏出过镇江，尤其是秦夫人，甚至很少会出府门，他们的回程比去时愈加沉默，兴许是终于看到外界那翻天地覆的变化。

    七府的人又聚在一起，迎接长房大老爷和大太太回府。被婉澜不幸言中，当七个府的人听说明三太太塞儿媳妇进老宅，各家都闹着说老宅不可厚此薄彼，非要都送人进去，除了修达修庆两位恪守家规的老太爷所掌管的四府和七府外，其余各个都将儿媳妇孙媳妇，甚至未出阁的小姐送了过来。

    吴心绎照单全收，还因此被外七府的女眷们聚在一起窃窃嘲笑，但入老宅的夫人小姐很快就发现这并不是个好活计，因为吴心绎也在恪守家规，她们压根接触不到老宅管账管人管库房的权利，反而要像个丫头一样，给老宅的大奶奶和大姑奶奶端茶送水。

    婉澜将这件事当做笑话讲给秦夫人，讲的时候，五府的少奶奶和六府的小姐正捧了茶点手巾进来，秦夫人皱着眉接了她们的服侍，语气淡淡道：“好好的奶奶小姐不做，非要跑老宅来干伺候人的活，宛筠，你这是图的什么？”

    六府的谢宛筠早就厌烦死了，她使过性子，却被吴心绎不软不硬地拿她母亲当时送她进来的话回敬过去了。

    “这也不能怪蓁蓁，六府太太当日口口声声，说想送筠妹妹来学着掌家，时候不必太长，半年足矣，当时蓁蓁虽觉为难，可架不住六府太太苦口婆心，”婉澜端着茶盏笑，“又觉得这一片殷殷慈母心，着实不好回绝，就松口收了，哪知筠妹妹一点都不体谅自己母亲一番苦心，才做了两个月，就闹着要回去。”

    谢宛筠不服，忿忿道：“母亲叫我来学掌家，也不是叫我来学如何端茶送水伺候人的。”

    秦夫人皱着眉，正待开口，吴心绎却将话接了过来：“哪个掌家的太太不是从端茶送水，伺候长辈开始的？澜姐未出嫁前，连膳桌都是亲自摆的，用膳的时候还要亲自伺候父母兄伯，给他们布菜舀汤。阿姐，我说的是不是？”

    婉澜自然是笑着点头：“这原本是谢家的规矩，不过时日久了，外七府也就渐渐淡了，只剩老宅还恪守着，没少折腾我和阿恬，只是没想到阿贤命好，到她伺候的年纪，竟然跑出去上学了。”

    秦夫人还想说什么，又被吴心绎抢了话：“说到上学，有件事情，我得回禀母亲，前头阿贤回来的时候，她的那位先生徐存之登门来拜访，说阿贤当读大学堂了，他想来问问父母亲，是打算送她去留洋呢？还是就在国内读了？”

    秦夫人沉吟片刻，道：“赶明天挑个好辰光，将徐先生请来问问罢，这些事情我也不懂，还得跟你们父亲商量。”

    说完，又瞧了瞧厅上侍立的少奶奶们，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要学掌家，难道各自府里还不够学的，非要跑老宅来掺和事？都回去，禀给你们的婆婆和妈妈，我教这大儿媳妇掌家，也没有跑到你们府上去掺和事，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儿媳妇，自己教，都退下！”

    厅上的女人们如蒙大赦，盈盈拜了，当日下午就尽数出府了。

    吴心绎不敢孟浪了，不等秦夫人开口，便自己站到她身边去服侍她，本以为秦夫人要训她，不想竟然是夸赞她：“我不在的这些时候，辛苦你了。”

    吴心绎一愣，竟然下意识地跪下了：“儿闯了祸，请母亲责罚。”

    “起来，谁说你闯祸了，”秦夫人将她拉起来，还亲自给她掸了裙上的灰尘，“我先前对你太过严厉，是怕你不成事，担不起一族之责，并非有意苛责你。”

    吴心绎低着头，向秦夫人屈膝：“儿多谢母亲栽培。”

    秦夫人捏着她的手，笑了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你母亲李夫人……不太好……”

    吴心绎怔了一怔：“我母亲她……”

    秦夫人神色犹豫，似乎是在斟酌词句：“她独居日久，染上了大烟瘾，你父亲将她留在保定……好像染上重疾。”

    吴心绎脸色瞬时惨白，半晌，才抖着嘴唇发问：“那如今跟在我父亲身边伺候的……”

    “是他的爱妾张氏，我曾见过一面，”秦夫人担忧地瞧着她，“我的意思，你若不放心你母亲，想去保定服侍她一阵子，或是将她接来镇江，住在咱们家的别苑里好生照料，都是可以的。”

    吴心绎就连放在秦夫人掌心里的手都在抖，她怔了一会，哆哆嗦嗦地向秦夫人屈膝：“请母亲容儿告退。”

    秦夫人松开手，点了下头：“去吧，切莫太伤心了。”

    婉澜跟着忧心忡忡，待吴心绎离开了才问秦夫人：“母亲见过吴伯的那个妾了？”

    “他们吴家到底不是钟鸣鼎食的世家，吴子玉为人处世，自是英雄，但在内宅却是搞得一团糟，他母亲吴太夫人顶个一小老太太，攒做儿子宠妻灭妾，以致家宅不宁。只是可惜了李夫人，一个蓬莱巨贾的大小姐，嫁给这么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人家，半分荣光没享到，却吃了半辈子的苦头。”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原先我还嫌蓁蓁成婚日久，迟迟没有受孕，在京里看到吴子玉的后宅，倒觉得害怕了，我这个当婆婆的，也不能好心办坏事，搅得儿子后院不宁。”

百八零。娘家

    吴心绎原是想亲自去保定服侍李夫人，被婉澜拦下来了。谢怀安还病着，秦夫人又刚对吴心绎有所改观，她给支的招，是叫吴心绎把李夫人接来镇江，反正镇江还有个“李三舅爷”的别苑，就说问李三舅爷借来了，给李夫人住着散散心。

    吴心绎便照着她的意思报给了秦夫人，这倒教秦夫人吃了一惊，显然是没有想到李家同吴心绎还有联系。她也赞同将李夫人接来镇江，原打算安排到北固山上，但既然李家在镇江有别苑，那正好可以让李夫人住进去。

    秦夫人给吴心绎准了假，还叫谢怀安无论如何也要抽空出来，同她一起去一趟保定。他们没耽搁日子便出发，先去绕去南苑给吴佩孚请安，再去保定接李夫人。

    吴佩孚有些无颜面见吴心绎的赧然感，还不如他的爱妾张氏佩兰显得落落大方。吴佩孚叫张佩兰叫“姑姑”，因为她曾经是吴老太太的干女儿。

    这声“姑姑”里有些怨恨，想要故意办她难堪，张佩兰感觉出来了，却丝毫没有任何不悦，依旧是笑盈盈地，一口一个“大小姐”，反倒是吴佩孚听着刺耳，说了一句：“你叫她名字就行了，什么大小姐。”

    吴心绎立刻道：“是呀，姑姑，叫名字就行了。再说，我人都嫁了，也不是大小姐了。”

    吴佩孚哼哼了一声，招呼谢怀安：“重荣！你我翁婿久不见面，咱们到书房去说话，我新藏了好东西要给你开开眼！”

    谢怀安应了，走的时候握了一下吴心绎的腰，低声叮嘱：“切莫失了礼数，岳丈大人先前夹在太太和母亲之间左右为难，如今你又要让他夹在太太和女儿之间左右为难吗？”

    吴心绎心里也清楚李夫人大势已去，张佩兰即便是不扶正，担的也是正房太太的名。她只是想为李夫人出口气罢了，那样富贵人家的一个千金大小姐，图着吴佩孚的人才才嫁给他，先受婆婆的气，后受骄妾的气，哪怕得吴佩孚一万句“我对不住她”，也换不来半点好日子。

    她愈想愈生气，当着吴佩孚的面，大声对谢怀安道：“瞧快些，莫耽误了正经事，咱们不在南苑耽搁了，今晚就去保定瞧我母亲。”

    吴佩孚脾气顶上来，喝了一声：“蓁蓁！”

    然而吴心绎的性情同吴佩孚简直像极了，一点也不怵他，同样回敬一句：“父亲有什么吩咐？”

    还是张佩兰来打的圆场：“你们父女这是做什么？久些日子不见，一见就要吵架，像什么话？子玉，你同姑爷瞧你那好东西去，我置办一桌席面，就算赶着去看太太，也得好好地吃顿饱饭才能走。”

    最后一句是同着吴心绎说的，她态度千依百顺，吴心绎心里纵然有火，也憋着发不出来，李夫人到底是教了个知进退懂礼节的女儿，到这个关头，还能硬挤着对张佩兰笑一笑：“劳动姑姑。”

    吴佩孚便带着谢怀安出去了，在天井里吧嗒吧嗒地抽香烟：“那看破脾气，也不知道学了谁！”

    他给谢怀安让烟，被谢怀安拒绝了，只将一盒火柴拿在手里，方便给他点烟：“你和岳母大人养大的，不学你，那学的就是岳母大人。”

    吴佩孚瞪他一眼：“你也来埋汰我！”

    谢怀安笑着拱手：“小婿哪敢。”

    吴佩孚气哼哼地：“我就知道不该招待亲家翁亲家母，女人就是多嘴。”

    谢怀安笑着应承两句，顿了顿才问：“不知道……岳母大人身体究竟如何了？蓁蓁自得了消息就寝食难安，只胡思乱想就要把自己吓死了。”

    吴佩孚出神地望着屋檐，神情逐渐落寞下来，半晌，长长叹了口气：“她没得什么病，只是大烟抽的凶，我劝也劝不住。出征之前我在保定陪她住了一个多月，整天什么都不干，只陪着她，可是她……性子已经变了……”

    他说着，低下头来，在谢怀安肩上拍了拍：“亲家母是个好人，我瞧样子就能瞧出来，你有福气，我蓁蓁……也有福气。”

    谢怀安不知道还如何安慰他，只好生生转话题：“岳父大人方才说新得了一个好东西要给我开开眼……不知道是什么宝贝？”他见气氛消沉，还开了个玩笑，“或者根本没有宝贝，只是岳父遁逃的借口？”

    “瞎说！我怎么会诓你！”吴佩孚故作怒目，“你们谢家就算富贵，肯定也没见过这个宝贝，跟我来！”

    他要给谢怀安看的是一把纯金打造的手枪，竟然还配备了十发纯金子弹壳，枪柄上錾着吴佩孚的姓，一个龙飞凤舞的“吴”字。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个“吴”，问谢怀安：“知道这是谁的字吗？”

    谢怀安大惊小怪：“难道是东晋书圣王羲之！”

    吴佩孚抬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个爆栗子：“胆子不小！竟敢打趣你老岳父！我告诉你，这是袁大总统的字！他老人家亲手写给我的！”

    谢怀安真真切切地吃了一惊：“袁大总统？”

    他双手托着那把黄金手枪，正光逆光来回看了几次：“那我要恭喜岳父，看来不日便能平步青云了。”

    吴佩孚哈哈一笑，四分得意六分豪情，拍着他的肩膀道：“可惜你是个文人，不然这建功立业的差事，岳父也交给你一份。”

    “我若上战场，蓁蓁恐怕就更夜不能寐了。”谢怀安也跟着笑，“不过还好我还有个参军的弟弟，不算我们谢家辜负的国家。”

    吴佩孚动作一顿，脸上显出犹疑的神情：“这次宁隐回家，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谢怀安心里警铃大作，但脸上却压得死死，一点情绪没有透出来：“没有，他打小同我便不是很亲近，长大后虽说好了些，但也没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吴佩孚闭着嘴巴，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我当初看重宁隐，是瞧他有志气，是个可造之材，如今这志气没减，只是……少长了几分脑子……”

    这评价让谢怀安忍俊不禁：“他只是个愣头青，哪里能跟岳父比。”

    吴佩孚摆摆手：“都是自家人，能拉一把，我还是想拉他一把，毕竟你从商，若是有个举足轻重的亲弟弟，对你也有好处。”

    谢怀安不由动容，恭恭敬敬地对吴佩孚拱手：“岳父大人……小婿……”

    “莫说煽情话，大男人，动不动就要落泪，娘们唧唧的。”吴佩孚将那把金枪好生收起来，皱着眉瞅他，“我眼下只有蓁蓁一个孩子，将来还得指望你给我养老呢，到时候别抠门儿就行了。”

    “一定一定，”谢怀安还想说点好听话，可又觉得轻浮，只得道，“只是岳父春秋鼎盛，张姨也还年轻，恐怕养老这事，未必轮得到我。”

    吴佩孚如今已经年进四十，在子嗣这一方面虽然心里虚，但谢怀安这么说，他听着还是高兴，胡子都要抖起来：“就算我有了儿子，也跑不了你小子，非得上镇江逍遥两天不可！”

    张佩兰手脚很麻利，她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又上馆子里叫了几个菜，一桌席面很快便支了起来。吴佩孚坐上首，谢怀安在他左手边，张佩兰在她右手边，照理，吴心绎应该坐在张佩兰身边，但她心里不情愿，非要挨着谢怀安坐。吴佩孚不好强迫女儿，却也不愿让张佩兰委屈，左右看看，一脸为难，又是张佩兰出来打的圆场，指着谢怀安夫妇道：“果真是年轻夫妻，真真是个如胶似漆，片刻都不愿分开。我看子玉是整日里白惦记了，人家过得如此琴瑟和鸣，早将你这个老头子忘到八百里外了。”

    吴佩孚哈哈大笑：“忘了就忘了吧，当初我给她费尽心思寻一个好婆家，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么，只是蓁蓁，重荣待你好，你也切莫恃宠生娇，早日给他们老谢家续个香火才是。”

    吴心绎嘴一撇，正要开口，张佩兰赶紧抢过话头：“好啦，这是当爹的应当说的话么？就算要安排，也该是太太来，你抢什么功？”

    她一边说一边拿公筷给谢怀安夹菜：“姑爷来尝尝这个爆炒鱿鱼，我们大姑娘没出嫁的时候，就好这一口！”

    吴心绎不仅好这一口，而且好张佩兰亲自下厨炒的这一口，张佩兰让了谢怀安没让她，明显是不想让她承人情。她这么体贴，反倒叫吴心绎更加坐如针毡，不管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他们夫妇果然没有在南苑停留，吃完饭就赶着去保定了。吴佩孚想留他们，开了口也没有留住，心中郁郁，将他们送走之后，自己搬了张椅子在廊下坐着抽雪茄。

    张佩兰在旁边伺候他：“别挂心，大姑娘是明白人，只是一时半会转不过弯来。”

    吴佩孚没看张佩兰：“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明明看上的是宁隐，为什么非要听蓁蓁的意思，将她许配给重荣？”

    张佩兰自然不知道，就算知道，此刻也要摇头。

    吴佩孚重重叹气：“她嫁个喜欢的人，娘家这的不平事，就没那么重要了。”

百八一。犯瘾

    吴心绎没能将李夫人带回镇江，事实上，她连见到李夫人的面都费尽了周章，原因无他，只因李夫人自己就不愿见她。

    吴家在保定的宅子同曹锟比邻，他们在楼下叫李夫人的门，却惊起了安寝的曹太太，令老妈子披衣点灯出来瞧是怎么回事。吴心绎做了自我介绍，将曹太太都惊了下来：“原来是大姑娘回来了。”

    吴心绎被招待到曹太太的客厅里，坐立难安：“听闻太太平日里对我母亲多有照顾，心绎在此先谢过太太。原打算是明日再整装理容前来拜访，没想到这大晚上就吵了您安歇，万望太太恕罪。”

    曹太太上下瞧着她，露出几分惊叹满意的神色：“果真是吴太太一手教出来的姑娘，这言行举止，就是跟乡下的野丫头不同，真正是个大家闺秀的气度，难怪能嫁进他们谢家高门。”

    谢怀安急忙同她客气，谦逊拱手：“太太谬赞了。”

    吴心绎敷衍地笑了一笑，笑纹也盖不住心里的惶急：“只是我叫了半天门，里头也不开，不知道我母亲是不是……”

    “你母亲向来深居简出，兴许是睡得沉了，没有听到。”曹太太道，“不如大姑娘和姑爷先在我这里歇一宿，待来日天亮了再去叫门不迟。”

    吴心绎看了一眼谢怀安，又问：“那我母亲身边就没个伺候的人吗？连丫头婆子们都听不见？”

    曹太太叹了口气：“你父亲出征的时候，你母亲就遣散了一个宅子的仆人，只余了一个老妈子跟着伺候，那老妈子向来是寸步不离你母亲，恐怕的确是没听见你叫门。”

    他们凑合着在曹宅歇了半宿，等到第二日早晨那老妈子开门买菜才敲门进去。李夫人还住在主卧里，门窗都用报纸糊着，又掩上窗帘，亮堂堂的晨光一丝都透不进来，四处透漏出一股腐朽颓败的气息。

    吴心绎在她卧房门前叫她，忍着心酸和哭腔，把语调压得柔柔的：“娘。”

    屋里传来动静，一个嘶哑的声音问：“谁？谁在叫娘？”

    “娘，是我，我是蓁蓁，”吴心绎轻轻敲了敲门，“蓁蓁来看你了，娘，你开门。”

    “蓁蓁？”隔着一扇门，有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过来，一个人撞在门扇上，一声闷哼，但她顾不上这些，着急地发问，“是我女儿蓁蓁吗？蓁蓁怎么突然来了，你一定是骗我。”

    “娘，我真的是蓁蓁，”吴心绎掌不住了，声音里染上哭腔，“你开门看看我，不就知道是真是假了吗？”

    门里半晌没说话，李夫人从门边扑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来想要梳理她凌乱的头发，遇到打结的地方就狠狠用力，那描金的牡丹木梳竟然受不住她的力道，嘎嘣断在了手里。

    李夫人咒骂一声，用力将梳子扔了出去，又急慌慌地拉开衣柜，想从里面挑一件好衣裳来换，她一边在衣柜里扒来扒去，一边提着声音喊：“王妈！王妈！小姐来了，你知不知道！快招呼小姐上客厅里去喝茶！叫人来服侍我换衣裳，王妈！”

    那声音嘶哑，语气惊慌失措，跟吴心绎印象里的李夫人没有半点相同。

    她更想哭了，但谢怀安却在她身后扶住她。这屋子里到处充斥着一股大烟膏的味道，刺激谢怀安体内蛰伏已久的烟瘾蠢蠢欲动，他极力克制着，温声安慰吴心绎：“叫母亲好好收拾自己，咱们去客厅等她，别催她。”

    吴心绎的手指从雕花门页上垂下来，对李夫人道：“娘，那我们先去客厅了，娘，你别着急，我们等着你。”

    李夫人又在门里喊：“蓁蓁！我的闺女，你真的来了吗？”

    吴心绎忍着泪意道：“我真的来了，娘，我没给你写信，想给你个惊喜，你高不高兴？”

    “高兴，娘高兴的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蓁蓁，你听话，你先去跟王妈喝茶，娘过会就来。”

    皮肤黝黑的乡下老太太王妈在后头跟着他们，对她们比划手势：“姑娘姑爷先跟我来吧。”

    “不，王妈，你不用管我们，你去伺候我娘，”吴心绎一边说一边从衣襟里摸大洋出来，摸了一把，没有数，全部塞给她，“辛苦你，辛苦你，好好伺候我娘，求你。”

    王妈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直往身后藏：“哎哟，可别，大姑娘，我不要钱，我也没有花钱的地方。”

    “那你就存着，就当是替我娘存的，”吴心绎看着她，终于落下泪来，“求求你，拿着吧，伺候好我娘。”

    王妈叹了口气，将她手里的那把大洋接过来，塞进围裙口袋里：“大姑娘上客厅去吧，我先进去了。”

    客厅里四处都蒙尘，洁白的瓷器灰蒙蒙的，也没有开窗，谢怀安去拉窗帘，窗帘布猛一抖，竟然掀起一片灰雾，呛得他连连咳嗽。吴心绎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皮制的沙发，她伸手一抹就是一手灰。

    谢怀安在屋里待不住，对她说：“我要出去透透气。”

    他的本意是这里的烟膏味道太浓，他要撑不住了，但吴心绎却误解了他的意思，她猛地抬头，眼神痛苦又狠厉：“你待不住了，是什么意思？有这样的姻亲，给你丢脸了是不是？”

    谢怀安愣了愣：“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你出去好了！”吴心绎有些失控，冲他吼了一句，“你谢大少爷，当然在这种地方待不下去，你出去好了！”

    谢怀安走过去，想抱抱她安慰她，但他脚步刚一动，鼻子便嗅到一股浓郁的烟膏香味，身体也似乎回忆起大烟所带来的飘然云端之感，那种致命的诱惑让他长久以来的坚持所铸造成的堡垒变得不堪一击，他捏在窗帘上的手开始发抖，五脏六腑也跟着绞起来，他甚至不敢再吸进去哪怕一口气，一言不发地快步走了出去。

    吴心绎呆在沙发上，只觉得一颗心正以迅猛地速度往下沉，一直沉到冰水里，将她浑身都冻得瑟瑟发抖，她眼泪慢慢流下来，手指用力抠着身下的沙发，力道太大，竟然连皮子都被她抠破了。

    楼上传来细细索索的脚步声，李夫人终于收拾好，下楼来了，她已经变得骨瘦如柴，脸上敷着香粉，竟然透出死灰一样的颜色。那件大红滚边的袍子穿在身上，就像挂在一个木架子上，晃晃悠悠，她戴着珠宝，金戒子在手指上转来转去，好似一枚铁环套在竹竿上，握着吴心绎手的时候，那枚戒子就被她的骨头直直抵到吴心绎的骨头上去，咯的吴心绎生疼，简直疼到心里。

    “我没瞧见姑爷，”李夫人道，“姑爷呢？姑爷没跟你一起来吗？”

    吴心绎吸了口气，这个动作牵动了她的心口肺叶，于是体内所有的器官都嚷嚷着叫疼，好像吸了一把刀子进身体里一样：“他……他来了，他上外头透气去了。”

    李夫人又喊起来：“王妈！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开窗呀，你没听到吗，姑爷都憋得不行了，上外头透气去了！”

    王妈站在她身边，迟疑着：“太太……你的眼睛，不能开窗啊……”

    “关我眼睛什么事？姑爷都呆的不舒服了！”李夫人情绪激动，用力拍着沙发扶手大喊，“快开窗！把姑爷请进来！给姑爷泡茶！就泡我藏的那个狮峰龙井，最好的那个，那个原本就是给姑爷留的。”

    吴心绎一把拽住她挥舞的手臂，眼眶已经红了：“娘，娘你别管他，就叫他在外头待着。娘，你先跟我说，你的眼睛怎么了？”

    “没怎么，什么事都没有，”李夫人捂着自己布满红血丝的双眼，“你快出去，把你丈夫请进来，咱们在屋里坐着说话，却叫他自己在外头站着，像什么话？”

    吴心绎的火气还梗在心里：“你不用管他，是他自己要出去的，叫他站着就行了。娘，咱们娘儿两个好久都没见过面，咱们好好说说话，都是我不孝顺，我可想你了，娘。”

    李夫人从眼眶里滴下泪来，浑浊黏稠，她急忙用帕子拭了，固执地指着门外：“不行，去把你丈夫请进来。我儿，你不要仗着自己年轻貌美，就敢对丈夫任性妄为，你还没有孩子，你没有可依靠的啊。”

    吴心绎在沙发上坐着不动，李夫人脸便沉下来：“你不去是不是？娘这都是为了你好，你不去，我去！”说着便要往起站。

    吴心绎赶紧站起身把她拉住：“娘！你别动，我去，我这就去！”

    她出门来，仍然不给谢怀安好脸色：“我娘叫你进去。”

    谢怀安有些迟疑，眉头深锁，半天没动作。

    吴心绎的脸色更难看，扭腰就要往里走：“你不进去，还待在这里干什么？自己回去吧！”

    谢怀安一把拽住她：“蓁蓁，我烟瘾好像要犯了。”

    吴心绎浑身动作一僵，这才想起来她母亲房中浓郁的大烟味道，脸上顿时爬满了恐惧，置气也顾不上，返身抱住他，抖着嗓子发问：“你……你要不要紧，你感觉怎么样？”

    谢怀安的手摁在她肩头：“我不敢进去，我怕我一进去，就前功尽弃了。”

百八二。复吸

    吴心绎最终还是自己回去的，说隔壁曹太太请谢怀安说话去了。她扯了个谎话给李夫人，自己心虚的不行，低着头不敢看李夫人的眼睛，但李夫人却丝毫不起疑，还说：“曹太太心中知道对我不起，叫姑爷跟她多多接触，没准还可以在曹大帅跟前为他美言两句，正好，正好。”

    “娘说曹太太对你不起？”吴心绎疑惑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李夫人冷哼两声：“她出的主意，让你爹带张佩兰走了，把我自己仍在保定……哼，曹大帅看重你爹，她想帮着笼络你爹，就这么变着法子地作践我……”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似得惊呼了一声：“对了，蓁蓁，蓁蓁，好闺女，你见过你爹了吧？他好不好？”

    吴心绎终于忍不住，扑在李夫人怀里嚎啕大哭，历数自己的不孝之处。客厅里依然掩着窗帘，昏暗静谧。李夫人搂着她，苍白的脸上忽而浮现出一抹笑意，欣慰、慈祥，却脆弱得稍纵即逝。

    “娘命好，虽然一辈子没生下来一个孩子，但却养了你这么一个比亲姑娘还亲女儿，也算是你爹疼我。”她一边说，眼泪一边扑簌簌地淌下来，掉进吴心绎的头发里，“蓁蓁……娘活不了多久了。”

    吴心绎猛地抬起头来：“娘胡说什么？我这次来，就是来接娘去镇江的，我给娘请好大夫，用好药材，娘这么年轻，寿数还长着呢。”

    “算啦，蓁蓁，”李夫人沉沉叹息，“娘活到这个境地，死了反倒是解脱，只是舍不下你。如今看到姑爷待你好，我也放心了。蓁蓁，你比娘命好，嫁了个好婆家，婆家待你好，你要知足，要记得回报他们，以后伺候公婆和丈夫，皆需用心用力，早点儿给他续个香火，再纳上几房妾，做个贤惠的好媳妇，莫辜负了婆家。”

    “娘！你别说了！你若还心疼蓁蓁，你就跟我回镇江去，好好瞧病。”吴心绎去捂李夫人的嘴，又用力拥抱她，“你的寿数还长着呢，将来我生孩子，你还得照顾我呢！”

    李夫人哽咽着闭上眼睛，在吴心绎背上上下抚摸，她再不说话了，可心思却一点没有改。一个人若下定了主意求死，那万事万物都留不住她。

    吴心绎和谢怀安在保定住了几日，住在顶楼上，通风最好的一间房，这是吴心绎执意要求的，王妈打扫房间时还满腹疑惑，因为这并不是最好的房间。

    谢怀安很少在室内待着，可即便如此，李夫人抽的大烟膏还是影响了他，让他大半夜犯起了烟瘾，像鬼迷了心窍一样挣扎，非要到楼下去找李夫人要大烟膏子抽。

    李夫人在楼下卧室里被谢怀安弄出的动静惊动，披着睡袍上来查探情况，吴心绎瞒无可瞒，这才将谢怀安染上烟瘾一事告诉了李夫人。但万万没想到的是，李夫人竟然责备她明知丈夫好大烟，却不在出门的时候帮他准备好烟膏子。

    她下楼去拿了自己的烟枪，亲手为谢怀安装了一桶烟膏递过去，吴心绎骇得脸色都变了，死命地拦她：“娘！你不能给他抽，你不知道他为了戒烟吃过多大的苦头，好容易才戒成这样，你可不能害他呀！”

    “瞎说八道，我怎么会害他。”李夫人斥了一声，“抽大烟算是个什么了不得的陋习么？贵少们哪有不抽的？”

    她一边说，一边将烟枪递给谢怀安，亲自为他点火。吴心绎求她不成，又转去求谢怀安：“重荣，你想想你在镇江戒烟那段日子，重荣，重荣，你可千万不能在抽了。”

    谢怀安双手捧着那杆烟枪，手抖如筛糠。他脸色苍白，但一双眼睛里却像点起了火，眨也不眨地盯着咕咚冒泡的烟筒。李夫人一把将吴心绎拽起来，跟他赔罪：“她什么也不懂，你不必搭理她，抽吧，岳母这儿大烟多得很，你想抽多少就抽多少。”

    吴心绎被李夫人指使王妈拉了出去，犹还在外呼喊：“重荣！你好好想想呀，你绝不能再抽了！”

    谢怀安烟杆已到嘴边，体内千千万万的瘾虫都骚动着，要他现在将烟杆扔下，那同剜他一块肉有什么区别？他抖着手将烟嘴塞进嘴里，玉烟头撞得牙齿咯咯作响，直到一缕熟悉的烟吸进肺叶里，他才镇静下来，舒爽地呼出一口气。

    再抽这一筒，最后一筒，他一边抽一边想，抽完这一筒，绝对再不抽了。

    吴心绎的保定之行简直失败之极，她没能带回半死不活的母亲，又将自己的丈夫再次推进了抽大烟的深坑里谢怀安复吸之后的烟瘾简直比之前更加来势汹汹，而且他的自控力正逐步下降，第一次戒烟的时候尚还能以理智压制烟瘾，这次烟瘾发作，简直一秒都等不得，不仅要抽烟，还叫嚷着要注射莫啡散。

    吴心绎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回去面对谢婉澜，他们临行之前，谢婉澜曾含蓄却坚定地叮嘱过她，如果李夫人烟瘾大，那她务必要小心将谢怀安同她隔离开，一但谢怀安复吸，那后果就不是一句“严重”所能形容得了的了。

    她原本还想在保定多停留一段时间，或者让谢怀安先行离开，她留下伺候李夫人，但谢怀安的状况却让她完全不敢放心让他自己走。天下最残酷的选择题莫过于此，母亲和丈夫，吴心绎两头为难，不管舍哪一头，都像在心头插了一把刀子。

    谢怀安不犯烟瘾的时候理智又冷静，看出吴心绎身处两难之地，主动表示他可以自己回去，直接回镇江他那座用以戒毒的别苑，或是通知婉澜回上海，叫她来亲自看着自己戒毒。

    吴心绎不敢下这个决心，也不舍得下这个决心，她平日也算是干脆利落的人，眼下却优柔寡断起来。但谢怀安的身体状况却由不得她犹豫太久，李夫人简直是在助纣为虐，不等谢怀安烟瘾发作便主动装上一筒来邀请他。

    就连谢怀安自己都不敢在保定多做停留了，他自己收拾了自己行李，态度坚决地一定要连夜离开，去跟李夫人告辞，说他生意上出了点事，需要赶回去收场。

    吴心绎还在犹豫是留下侍奉母亲还是跟他一道走，李夫人却已经率先赶人了，非要叫她跟着一同回去。

    吴心绎不舍，谢怀安也不强迫她，还反过来帮她跟李夫人说好话：“蓁蓁想伺候岳母大人，就让她在这多住几日吧，待我忙完了那头，再回来接她。”

    李夫人连连摇头：“不，她当人太太的，哪有让丈夫自己奔波的道理？蓁蓁，心绎，谢太太，跟姑爷一道走！”

    吴心绎又想掉泪：“娘，你赶我吗？”

    李夫人叹了口气，跟谢怀安告了个失陪，将吴心绎拉倒屋里：“你怎么这么糊涂，我赶你不赶你，我都是你娘，都会待你好，可你那丈夫的心是要费神笼络的。”

    她说着，亲自去为吴心绎收拾行装：“跟他走，听娘的话。”

    婉澜已经回了上海，是谢怀安亲自给她打电话确认的，他打算请婉澜接着帮他挑公寓用以戒毒，但吴心绎却心虚的很，压根不敢见她，甚至还劝说谢怀安接着回镇江别苑。

    “镇江已经不安全了，母亲回府，你若是再每天往别苑跑，迟早要被发觉。”谢怀安在她肩头拍了拍，“我去跟阿姐说，你不用担心。”

    婉澜没有对吴心绎发火，也没有责怪她，因为木已成舟，再多的责怪也无济于事。但她的眼神让吴心绎觉得心惊胆颤，就像她刚刚嫁进谢府时一样，秦夫人一个无心的眼神都要让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吴心绎自己回的镇江，对谢夫人解释说谢怀安滞留上海处理要事。婉澜再次为他租赁了公寓，雇了一个医学院学护理的年轻姑娘来服侍他起居，又另找了一个力气大的汉子，免得他毒瘾发作时伤人。

    吴心绎在老宅开始魂不守舍，她的担忧表现的如此明显，以至于时时出错。秦夫人只以为她是为李夫人伤心难过，体谅她逢此打击，也不忍苛责，反而建议她若实在放心不下，可以去保定长住些日子。

    吴心绎真正放心不下的岂止是李夫人，还有正在上海戒毒的谢怀安，她没有同秦夫人客气，在老宅呆了没两日便再赴上海。婉澜打发人去车站接她，语气里也没什么不满：“我问他雇了一个护士，但你能亲自来也很好，毕竟有些事情终究是男女有别。”

    他们进门的时候那护士正在为谢怀安读一份英文报纸，逐字逐句翻译给他听，年轻姑娘嗓音清脆，娇滴滴的，但谢怀安听得却满面凝重，到最后竟然怒气勃发地喝了一句：“好了！不要再读了！”

    在场的几人都被吓了一跳，吴心绎几步赶过去：“重荣，怎么了？”

    谢怀安扭头看她，表情惊讶：“你怎么来了？”

    “母亲准我去保定长住，我就先来看看你。”吴心绎走过去，叫那姑娘退下，语气温柔地问询问详情，“那报纸说了什么，让你这么生气？”

    谢怀安闭上眼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报纸上说张勋的辫子军攻入南京后抢掠了店铺，还奸淫民女，其中……有谢家的西药房。”

百八三。赔偿

    谢怀安起身去卧室换衣服，叫婉澜帮忙打电话给乔治，约他在办公室见面。他出门的时候脸上阴云密布，一个总是表情和煦的人发起火来，总比那些常常发火的人更叫人感觉害怕，他现在其实不宜出门，可没有一个人敢劝阻他。

    南京那边没有针对此事给上海总部通过消息，兴许那边已经乱成了一团，而乔治竟然还是因为谢怀昌找上门来，才知道南京已经出了这么大的事。

    他们在乔治办公室里给南京打电话，询问详情和抚恤……其实也没什么详情好讲，张勋的辫子军在南京臭名昭著，所有臭名昭著的军队能干的时候，他的兵全部都干过了。

    谢怀安决定亲自到南京去一趟，张勋任江苏总督的时候跟谢家打过交道，谢道中还曾出资建造过江苏图书馆，担了个名誉馆长。

    乔治很清楚谢怀安的身体状况，因此对他的南京之行忧心忡忡，提出自己可以代他走一趟。谢怀安大笑着表示乔治那张洋人面孔兴许只能在上海滩吃得开，涉及到中国官场上的事情，还是得让他这“半个行家”出马。

    南京的谢家药行不能算是最大的药店，却是药品最新，种类最全，价格也公道的店，药房里请聘有坐诊的医生，能应付些头疼脑热一类的小病症，还有护士可以打针输液。

    遭殃的正是当天置办的女护士和女药剂师，坐诊医生曾拼力阻挡士兵的暴行，却被打断了鼻梁骨和一条左腿，送进医院去住院治疗，有一位护士是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年纪轻轻，逢此巨变，精神已经明显不正常，畏光畏人，在自己家里养病。

    谢怀安先去探望了女护士和药剂师们，当看到那个半疯的女人时，怒气勃发，甚至捏碎了她的衣柜门，本来还要去医院看那位住院的医生，但他下楼的时候就已经改变了主意，直接驱车去了张勋所在的南京国会。

    张勋自己是粗人，但对文化人却敬重的很，大清虽亡，他却还留着辫子，也不准自己的士兵剪辫子，见了谢怀安，总亲亲热热地喊他“谢秀才”。

    谢怀安压抑着心头的火气，满面笑容地向他招呼：“辫帅！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谢秀才，”张勋大笑着来迎他，“谢翁及夫人可好啊？”

    “承蒙您挂念，身体还算康泰。”他跟着张勋去会客室，分宾主落座，问候他的内府家人。

    “说实话，我的府里人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张勋叹了口气，“征夫归家少，妻守空房多啊。”

    谢怀安原本只是随口的一句问候，万万没想到竟勾起他思乡情节，不得已又陪着他长吁短叹一番。张勋叹过了，瞧着谢怀安，这才想起问他来意：“谢秀才驾临南京，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派人去迎你。”

    “哪里，大帅军务繁忙，能抽出空来见我一见，已是感激不尽，”谢怀安转着自己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做出一脸歉然之意，“不瞒大帅，我是特意来负荆请罪的。”

    张勋大奇：“负荆请罪？谢秀才说的是哪里话？”

    “家里在南京有家西药行，听说前阵子不慎冲撞了大帅麾下的军爷，发生了点矛盾，引得军爷大怒，伤了人，”谢怀安装模作样，“我也是刚刚得到消息，不敢怠慢，立刻从上海赶来了。”

    底下人干的事，张勋甚少过问，他只要求打胜仗，旁的这些却是从没上过心，此刻听谢怀安这样说，更加惊讶：“竟有这样的事？”他叫来一个副官，指着谢怀安道，“去查查，到底是哪些畜生王八蛋惊扰了谢大少的生意，叫他跪着来给谢大少磕头！”

    谢怀安拦也不拦，只口中道：“怀安哪敢受军爷叩的头，大帅不怪罪就是了。”

    “谢秀才不怪罪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张勋直起腰，还对他拱手，“我是个粗人，底下带的兵也都是粗人！前头承蒙谢老爷和秀才你供给军队的衣服和药品，这个恩还没来得及报，没想到底下人竟然如此不识好歹，连谢家的生意都敢搅！”

    他越说越生气，起身在厅内踱了两圈，回身道：“谢秀才的西药行损失了多少，我老张全包了！以及全店剩下的那些药品，我也都买了！”

    “大帅这就折杀我了！”谢怀安也紧赶着起身，对他拱手，“这误会能解开就好，不劳大帅破费。”

    张勋重重叹气：“谢秀才这么说，真是叫我老脸赤红，但你的损失既然是我手底下的人造成的，那这赔偿便不得不掏，谢秀才要是还当我是自己人，就千万别再说那些客气话。”

    谢怀安原本也真不是来为他开脱罪名的，他只是苦于手中无权，心无余力，不能叫张勋狠狠吃个教训，只能用这迂回怀柔的方法为伤者讨个公道。

    张勋派了个副官去跟着谢怀安统计损失，他跟着谢怀安去药行里看了，又到医院探望那位被打伤的医生，询问住院要花费的所有费用，表示这笔钱辫帅出了。

    赔偿进行的很顺利，不知道是因为药行损失不算大，还是因为谢家的面子让张勋看重。他们回军队驻地的时候，抢掠药行的兵已经揪出来了，老实交代了自己的罪行，被张勋骂了个狗血淋头，还被扣了军饷。

    谢怀安在旁边站着，没有劝。那几个兵来给谢怀安跪下磕头的时候，他也没有客客气气地扶人，只慢条斯理的擦着自己的怀表，道：“出来当兵，给家人挣两口饭，给老娘媳妇扯花布做衣服，是吧？”

    丘八们诺诺点头：“是，大少爷，我们知道错了，求您老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吧。”

    “现在想让我高抬贵手饶你们，当初怎么没动动心思，高抬贵手饶了我那药行里的医生和护士呢？”他笑了笑，“就算没有媳妇没有姐妹，总也是有老娘吧，倘若自家老娘被人这么难为了，你也能高抬贵手饶他们？”

    底下哭求声一篇：“求大少爷开恩，求大少爷开恩！咱们都是穷人家的，没什么德行，求大少爷开恩！”

    谢怀安再不理他们，向张勋看了过去：“照大帅的意思，孙副官都打点统计好了，我回来的路上还想了想，他们干出这样的事，打的是大帅的名义，往大帅头上泼脏水，百姓要骂，骂大帅也骂不到他们头上，简直其心应诛，可恨之极。您部队上给药房的赔偿，怀安就不要了，以您的名义全部送给钱医生和那两个女护士，也能为大帅的名声尽些绵薄之力。”

    他说着，又低头瞥了那些兵一眼：“至于这两人……是您的兵，我就不越俎代庖了。”

    话说到这份上，谢怀安以为张勋无论如何也要处置了那堆人，就算不斩首示众，起码也要开除军籍赶回老家，但张旭竟然只没收了他们全年的俸禄，拉出去打了五十军棍了事。

    部队上许诺的赔偿只到了一笔，其余便迟迟无动静。主管南京药行的经理最初还充满期待，每日盼望着，事到如今，也知道往后是没什么希望了。幸好张勋还有点良心，已经结清了钱医生的住院费用，那第一笔赔偿金便尽数分给了那两名女护士的家人，再由谢怀安出钱，将两人送进了专门的医院接受治疗。遵照谢怀安的意思，这两位女士的终生，恐怕都要由药行供养。

    谢怀安在南京也是深居简出，药房里的事情都是经理上宾馆去请示，他的毒瘾在四天内发作了五六回，次次都痛苦不堪，以极大的毅力克制住了，没有去买莫啡散。

    除了供给给部队，现在谢家各地药房已经全面停止出售莫啡散，绝对不允许平民自己购买用以戒毒，并尽力向大众说明莫啡散不仅不能戒毒，还会加深毒瘾。这句话虽然让医生们嗤之以鼻，但相信它的民众却大大增加，也算是功德一件。

    被砸坏的店面修复，新药品上架，受害者及家属都安抚好之后，谢怀安也准备启程回去上海。他不甘心张勋就这样把这件事掩过去，在离开前还特意去寻他一回，假意向他告别，说自己即将离开南京，后续的赔偿金请他直接派人送到南京药行经理手上就行了。

    张勋对他依旧亲亲热热的，说到赔偿金也是一口答应，丝毫没有任何扭捏作态之势，叫谢怀安不禁怀疑是不是这赔偿金已经给了，却被他手下人贪墨。但他不敢问，怕惹恼了张勋，对谁都没有好处。

    袁大总统就是依靠这样的人拿的天下。

    他离开国会大厦时脸上挂着冷笑孙先生居然会相信这样的人会为了共和努力，真是一派书生气。

    袁家的天下……无论如何，也就袁世凯这一世寿数，那些桀骜不驯的将军们自然是对他忠心耿耿，可他们最大的忠心，恐怕也只能维持在袁世凯活着，坐在总统宝座上的那段时间里了。

百八四。自杀

    袁大总统授予张勋将军府定武上将军的消息是谢怀昌传回来的，因为婉澜对此分外关注，每次与谢怀昌通话，都要额外问上一句。

    除了上将军的军衔，他依然在江苏打着转，这次的名号是江苏督军，率军往徐州定驻，任长江巡阅使。

    谢怀昌也看报纸，知道婉澜对此格外关注的原因。婉澜不准谢的怀安再接触此类消息，免得刺激他的情绪，进而引发烟瘾。因此，有关南京钱医生和两名护士的情况，都是经理将电话打到婉澜这里来，她再挑挑拣拣地说给谢怀安听。

    谢怀安自然知道婉澜是报喜不报忧的，因此她说的那些事遍都只当做哈哈一乐，但婉澜能接手这件事还是让他觉得安慰不少，只因女人总是比男人心细的。

    婉澜和婉恬每日错开去探望谢怀安，熬过一段苦日子之后，他的烟瘾渐渐又被压制下去，也算顺利，让这两姐妹安慰不少。但今天婉澜放一进楼道，便听见摔砸东西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嘤嘤哭泣，她心里一提，快步走过去敲门。

    屋里嘈杂声一片，没有人来给她开门，吴心绎在门里喊着：“是阿姐吗？”

    婉澜贴着门回应：“是我，蓁蓁，怎么了？”

    吴心绎道：“有些麻烦，我还不能给阿姐开门，请阿姐稍等一会儿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门里边发出巨大的撞击声，紧接着是谢怀安的声音，含着哭腔：“阿姐！求求阿姐，给我一支莫啡散吧，求求阿姐，就一支。他们都想害死我，阿姐救我，救我啊！”

    婉澜一颗心脏就像被一根长满刺的荆棘捆住了一样，痛意鲜明，连带着一呼一吸都牵动痛觉神经。她将手贴在门页上，微微发抖，提着声音回复：“怀安，阿姐这就来了，你乖乖的坐下，阿姐这就进来。”

    谢怀安还在里面喊：“阿姐给我带莫啡散了吗！”

    “带了，带莫啡散了！”婉澜在门外，简直要流下泪来，“你乖乖坐着，安静一点，阿姐就来了。”

    门里面动静渐渐远了，应当是谢怀安被护工给架回了卧室。吴心绎来给婉澜开门，发髻散乱，眼眶和鼻头都红彤彤的，脸上还被抓破了一道：“叫阿姐见笑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是他亲姐姐，他还有什么是我能见笑的。”婉澜取了帕子来给她打理仪容，谢怀安跟那个男护工一起被锁在卧室里，还在大喊大叫。

    “怎么忽然又发作了？”她在客厅坐下，心里也是揪着，“不是都已经快好了吗？”

    “不知道，忽然就发作了。”吴心绎拿了一面小镜子梳头，声音有气无力，“今天上午还说想回镇江瞧瞧纱厂去，中午吃饭忽然就发作了。”

    卧室里动静渐渐小了，又隔了一会，那男护工出来，向婉澜行礼：“两位太太，老爷挺过这一阵了。”

    婉澜和吴心绎双双起身，每一个动作里都透着急迫，先后往卧室急急行去。谢怀安被捆在卧室床上，面色苍白，瞪着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盯着天花板。

    吴心绎帮他把那些绳子解了，又端来一盆温水，拧手巾给他擦脸。谢怀安动也不动，低低地问了一句：“阿姐来了吗？”

    婉澜应了一声，在床另一边坐下：“阿姐来了，怀安，阿姐在这呢。”

    “阿姐帮我去柜子里取个东西吧，”他低声道：“就在左边的抽屉里，有我出门带的行李箱，你拿出来。”

    婉澜照他的意思将行李箱取出来，搁在床上。

    “打开，最下面有个盒子。”谢怀安依然瞪着天花板，“你把盒子打开。”

    盒子里是一把手枪，周围放了七颗子弹。

    婉澜惊叫一声，从床边弹的远远的，听谢怀安继续道：“你拿着这把手枪，打死我吧。”

    婉澜和吴心绎都惊了，但还是要压着情绪：“胡说些什么！”

    “我说的是真的，这样的日子，我过不下去了。”他依然瞪着眼睛，却有眼泪从眼角流出来，落进鬓角里，“阿姐杀了我吧。”

    “杀了你，谢家怎么办？”婉澜抖着嗓子开口，“你可是谢家的希望，是长房嫡子。”

    “怀昌会接好我的班，纱厂那边，怀续会帮他，药行这里也有乔治。”谢怀安哽咽道，“求阿姐……杀了我吧，我这个样子……还不如一死了之。”

    “好，”吴心绎开口，“你先走一步，我立刻就来陪你。”

    谢怀安的眼珠动了一动：“蓁蓁，你这是何苦，天下好儿郎千千万万，你何必在我一个废人身上浪费青春。”

    “你要死要活，我管不住，”吴心绎道，“可我要死要活，你也管不住。”

    她说着，慢慢站起身来，将那柄枪握在手里，娴熟装子弹，上枪膛，塞进谢怀安手里：“你先杀了我，再让阿姐杀你，我死了之后，就在这个屋子里等你，等你也死了，咱俩就一起被牛头马面带走。”

    谢怀安扬手将那把枪扔了出去，失声道：“蓁蓁！”

    吴心绎蓦地大吼：“来啊，动手啊，杀我啊！”

    愤怒，又凄厉。

    谢怀安在床上蜷缩成一团，频频摇头：“蓁蓁……不，蓁蓁……”

    “你不敢杀我……却逼阿姐杀你……”吴心绎冷冷地笑了一声，“你连杀人都不敢，还敢让别人杀你？”

    谢怀安将头埋在臂弯里，呜咽道：“蓁蓁，我已经人不人鬼不鬼了，如何当得起你一番厚恩？你不要再跟着我苦熬了，我死了，你若为我守节，谢家还以大奶奶的礼待你，你若想改嫁，谢家也会给你添妆增匣。”

    “你敢死，居然还不敢活？天下有这样的笑话吗？”吴心绎的泪也流了下来，但她迅速擦掉了，深吸一口气，压住了哭腔，“你想死，可以，就按我方才说的，先杀了我，你再死。”

    她又将枪捡起来，一步步逼近他，谢怀安想躲，却无处可躲，只能蜷缩的更紧：“蓁蓁！我如何能杀你？”

    “那阿姐如何能杀你？”她停在床前，皱着眉看他，痛心疾首，“重荣，你是我丈夫，我自嫁给你那一天起，就把我的命捆在了你身上，你活着，我就也活着，你若死，我立刻抹脖子随你去。你说你不人不鬼，那我就也不人不鬼，人就这一辈子，上穷碧落下黄泉，你走哪儿都别想甩掉我。”

    她语气冷静，一点情绪波动也无，这份镇静感染了谢怀安，使他能抬起头来看她，半晌，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去，哑着嗓子唤了一句：“蓁蓁。”

    吴心绎一把握住那只手，侧身在床沿上坐下：“嗳。”

    谢怀安伸开腿脚，慢慢挪到她身边去，在她怀里躺下来：“蓁蓁。”

    婉澜旁观这场闹剧，此刻也涕泪涟涟，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为他们带上门，站在门边庆幸，又双手合十地为他夫妻祈祷，祈祷菩萨保佑，帮他们渡过难关。

    婉澜第二日又来，将婉恬留下照顾谢怀安，她带着吴心绎出去吃下午茶，在一家洋人开的咖啡厅里，吃那些新奇的泊来甜品。

    “我原想代重荣谢你，可那就太生分了，”婉澜道，“你们是生死与共的夫妻，也不需要我一个外人的谢字。”

    事情已经过去了，可吴心绎还是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阿姐不怪我，我已经感激涕零，他烟瘾再犯，都是我闯的货。”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若责怪你，你岂不是更难受？”婉澜点了一杯甜腻甜腻的饮品心里已经够苦了，总要吃点甜的，才能压得下去。

    但吴心绎点的却是咖啡，不加糖和奶精，苦的人心里发颤，他似乎也跟着谢怀安钻进了牛角尖，将所有的错处都揽在自己身上，自我惩罚。

    婉澜看出苗头，温言细语地安慰她：“蓁蓁，眼下你可不能瞎想，你是重荣的精神支柱，你不倒，他就不会倒，你可千万不能钻牛角尖。”

    “你放心吧，阿姐，他还没有好，我就算想倒，我也不敢啊……”她低下头，用双手搓了搓脸，对婉澜微微一笑，“多谢阿姐带我来喝下午茶，透了口气，感觉好多了，只是放心不下重荣，咱们回去吧。”

    她一边说，一边将被子里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顿时苦的连眉头都皱到了一起，婉澜见状便叫来了一个服务生，打包了几块蛋糕，说要带回去给屋里的人。

    她再回去的路上安慰吴心绎：“我看重荣快好了，凡是大病，好之前总要再集中爆发一下，所谓垂死挣扎嘛，那病毒也不甘心就这么被消灭了呢。”

    吴心绎掩着嘴轻轻笑起来：“还是阿姐看得明白。”

    婉澜也跟着笑了：“重荣也能看明白，只是当局者迷罢了，我信他，你也要信他。”

    吴心绎重重点了下头：“是，我们都信他，他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这世上没有想办却办不到的事。”

百八五。通房

    乔治开车来将婉恬接走的，原说将婉澜一道送回，却被她拒绝了，横竖两个公寓想去不远，她想走回去，散散心。

    陈暨又是在外头吃的晚饭，他要忙的事情约莫到了紧要关头，每天回来都满脸疲累，婉澜想去办公室寻他，却又怕耽搁了他的要事。吴心绎留她吃完饭，但她半下午吃的那一套下午茶好似还满满地塞在胃里，喝两口水就觉得撑得慌。

    她沿着种满榕树的街道步行回去，鞋跟敲在地面上哒哒作响。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家家户户都飘起炊烟，弄堂街道充斥着母亲呼唤各家伢子的声响，婉澜一边走一边听，还一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要是能有个孩子就好了，她想，这样陈暨忙起来的时候，她也有可以打发闲暇事情。

    转过街口，前面是玛格丽酒店，婉澜和婉恬的婚礼都在这里举办。她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两眼，今次也不例外。酒店门口停了一辆车，司机穿着黑色的西服，白衬衫不染纤尘，看起来精神又利索，陈暨的司机也有这么一套制服，将那个乡下来的大小伙子衬得神采奕奕，就像眼前这辆车的司机一样。

    她微笑的脸嗖然凝固，因为发现这司机并不是旁人，正是陈暨雇下的那位，正从驾驶室里下来，绕到另一边去为车里开车门，婉澜下意识地将自己藏在一根电线杆后面，看着陈暨下来，又立刻转身，从车里接出一位身着洋装，烫着卷发，腰束的细细的女人来。

    婉澜伸手扶住身边的木杆，看着那个女人侧脸，巧笑倩兮地同陈暨说了句什么，他的脸被那女人挡了一半去，只能看到一张微笑的薄唇，温文尔雅，是她最爱的模样。

    那女人将手挽在陈暨的臂弯里，扭着腰进去了，她的洋装蕾丝层叠，腰上束了一根宽宽的同色绸带，摇曳生姿，放在陈暨挺拔的身姿旁，真叫旁人赞一句郎才女貌。

    婉澜在玛格丽酒店对面僵立着，隔着一条街的车水马龙，就像隔着一道王母拿金钗划下的银河，直到她的异状引起酒店门童的注意，过街来询问的时候，才将她的三魂七魄都装了回去。

    大家闺秀的修养让她在这个时候还能保持得体的微笑，向门童点头致歉，提步离开。她带来的丫头立夏正和厨娘打上大人，见她失魂落魄的回来，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立夏服侍她去卧房换衣服，提心吊胆地询问：“太太，大少爷还好吗？”

    “还好……”她目光有些呆滞，在立夏的腰腹上扫来扫去。

    立夏有些恐惧她眼下的神色，想逃开，于是借口去给她煮茶。

    “立夏，”婉澜叫住她，“你今年多大了？”

    立夏心里立刻揪了起来：“跟太太同岁。”

    “这么大了……”婉澜笑了一下，“我竟然把你耽误到现在。”

    “太太言重了，是我自愿跟着太太的。”立夏站在门边，双手绞着自己的衣角，“我去给太太煮一壶茶。”

    “别急，我问问你，”婉澜在躺椅上坐下来，慢悠悠地打着扇子，“你有没有心上人？”

    立夏迟缓地摇了摇头：“没有，太太，请太太发慈悲，就让立夏跟着伺候你一辈子吧。”

    婉澜问：“你愿意跟我一辈子？”

    立夏双膝一软，面向她跪了下来：“只要太太不嫌弃，立夏愿意跟太太一辈子。”

    婉澜轻轻笑了笑：“好姑娘，你待我的心，真是要跟我娘亲一样了……”

    立夏确定婉澜定是在外头遇见了什么，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能屏息凝神，听她接着把话说下去。

    “可我也不能耽误你，你这么好的姑娘，应该有个好人家照顾……”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不如这样，我做主，叫姑爷把你收了房吧。”

    立夏如遭雷击，她知道婉澜对陈暨看得紧得很，前头婉澜怀身孕的时候，秦夫人有意将她送给陈暨做通房，婉澜嘴上没说什么，再回上海的时候，竟然直接将她留在了镇江，悄无声息地绝了她的心思。

    “太太！”她含着哭腔喊了一声，膝行到她身边去抱她的腿，“求太太饶命，立夏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不论是什么，只要太太说，立夏一定改！”

    婉澜坐起身来，用手抚摸着立夏的发髻，轻轻笑了一笑：“你起来，你什么都没做错，是我错了，我善妒还无子，真是枉为**。”

    她一边说，一边将立夏扶起来：“明天去找个牙行，请他们帮忙看看宅子吧，换个大一点的，再采买一些丫头小厮。这公寓太小了，总不能你抬了姨太太，还在丫头房里睡着。”

    她说着，又躺了下去：“趁你还没有抬姨太太，去给我泡一壶普洱来吧，以后就也是主子了，使唤不动了。”

    “老天爷明鉴，立夏绝没有跟太太一起做主子的心思，太太开恩，叫立夏一辈子伺候您，立夏到死都感念太太的恩德。”

    “好了，立夏，”婉澜将扇子遮在自己脸上，闷闷地发出声音，“去给我泡一壶普洱来吧。”

    立夏擦着眼泪出去，抽抽噎噎地上厨房，厨娘正在厨房里整理纸牌，见立夏哭着过来，立时被吓了一跳：“怎么了？太太罚你了？”

    “我自问待太太尽心尽力，太太怎么能这么对我！”她小心掩上门，伏在桌子上呜呜哭起来，“当初老太太要姑爷收我做通房，太太像防贼一样防这我，把我扔在镇江不闻不问，现在姑爷在外头可能有人，她又来急忙忙地叫姑爷收我……”

    厨娘反映了半晌，先抽口冷气：“老爷在外头有人了？”

    接着再问：“立夏，你要当主子了？”

    立夏抽抽噎噎：“谁要当主子？在太太眼皮子底下当个姨太太，还不如就做丫头伺候她！”

    厨娘拍着肩安慰她：“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太太人心地好，你守在太太身边，总比放出去嫁个小厮强得多吧？况且老爷年轻英俊，又一表人才的，不比你自己找的人强？”

    立夏猛地站起身，提了壶去烧水，又到柜子里拿茶叶，嘴里忿忿道：“我才不，我宁可嫁给个贩夫苦力当老婆，也绝不给别人当妾。”

    她端着泡好的茶回去，直挺挺地跪在婉澜身边：“立夏知道太太是拿我当自己人，不忍委屈立夏，才叫姑爷收立夏，可立夏也知道太太心里是怎么待姑爷的，太太，立夏跟您同岁，打小一起长大，您待立夏好，立夏决不能往您心口里戳刀子。”

    婉澜端茶的手顿在半空，好一阵子没说话。

    立夏接着道：“我不瞒太太，前头老太太叫姑爷收我当通房，我动过这个心思，那时候不知道太太心里是怎么待老爷的，幸好太太当时挡住了没答应，不然这事要真成了真，立夏非得一剪子捅死我自己，才能赎我这个罪。“

    婉澜脸上淡淡的，没有表情，待她说完了，才低声道：“你向来聪明伶俐，这会一定猜出外头发生什么了。”

    立夏道：“太太放宽心，只要老爷没将那狐媚子带回来，太太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婉澜冷冷笑了一声，“我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以后还怎么当这个家？既然横竖都要有这一天，那有个身边人抬了房，总比那些外人更让我放心些。”

    她慢悠悠的说这些话，神态语气竟然跟秦夫人如出一辙，立夏在灯光里看她，又想起秦夫人治家的那些手段，只觉得心惊肉跳，更不愿去给陈暨当二房。

    “太太还是先缓缓吧，待姑爷回来了再说旁的。”

    婉澜喝了茶，转手将杯子放在她捧着的托盘里，又将扇子盖到了脸上：“把茶放桌上，你出去吧，叫我静一静。”

    陈暨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酒气，但神智仍然清醒，迎上来帮他拿包脱外套的是厨娘，立夏和婉澜都没露头，他觉得奇怪，一边将外套交给厨娘一边问：“太太呢？”

    “太太在里屋呢。”厨娘笑容满面地向陈暨行礼，“先恭喜老爷。”

    陈暨愈发莫名其妙：“什么？”

    “没什么，老爷先进屋吧，太太都为老爷打点好了。”

    她轻巧地退回厨房里去了，将陈暨弄得愈发莫名其妙，他在卧室门口顿了顿，抬手敲门，喊了一声：“屏卿？”

    婉澜在里头应：“进来吧。”

    他推开门，婉澜已经笑眯眯地迎了上来，手里端着一杯普洱，温柔地递到他嘴边：“今天回来的早。”

    “早？”陈暨将杯子接过来，满腹疑惑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临近十点了。

百八六。施舍

    自宣统三年，西历一九一零年他们成婚至今，已经过了四年时光，这四年说长不长，但说短却也不短，起码足够一位贤德的妻子为丈夫添上一儿半女，或是纳上一名貌美妾室。

    但这些，婉澜都没有做。

    她服侍陈暨换了衣服，在躺椅上躺下，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能佯做自然地说出那句话：“老爷家财春秋鼎盛，后院却空空，是我这个做妻子的失职。”

    陈暨原本端了她的茶啜饮，听这句话，猛地一怔：“什么？”

    婉澜依然微笑着，端庄，含蓄，隐带威仪：“不知道老爷在外头有没有中意的人，若是有，我自当亲自上门为老爷提亲。”

    陈暨惊讶地坐起身来瞧她：“屏卿，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糊涂了吧？”

    婉澜垂下眼睛，并未理会他那一句：“若是外头没有可心的，那我就位老爷做主，将立夏收房，以待老爷慢慢寻觅合心人。”

    陈暨皱起眉，将茶盏放在一边：“为什么忽然要给我纳妾？”

    “富贵人家，几人不纳妾？老爷的身份也当有几房妾蓄在家里。”婉澜顿了顿，话里有话道，“况且家里……总比外头安全，我也不是善妒无德的女人。”

    “你要我纳妾？”陈暨文不对题地又问了一句，“这是你的想法？”

    婉澜心里简直翻江倒海，她捏着扇柄，不看他，只怕看一看要将扇子丢去他头上：“我的想法不重要，还是老爷心意要紧。”

    陈暨从躺椅上站起身，走到她身前去站着：“你叫我什么？”

    “老爷。”婉澜把头偏过去，看窗外星星点点的灯火，“不对吗？”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闲言碎语？”陈暨皱起眉来，“你抬头看我。”

    婉澜顿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依然无懈可击：“我没有什么闲言碎语，只是想尽到为**的责任罢了，老爷这个年纪，应当蓄几房妾了，不然旁人要笑你妻管严的。”

    她一边说一边笑，连眼角都弯起来，好似说了个极好笑的笑话一样，几可乱真。但陈暨却表情严峻，他低头看着婉澜那张脸，忽然摇摇头：“不对，你不是真心的。”

    他拉了张椅子来，在她面前坐下：“说吧，你听到了什么？”

    婉澜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我没有听到什么。”她语气开始发冷，“我是真心实意想为你纳妾的，老爷不必试探我，我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善妒婆姨，犯不上因为一个妾就闹得家宅不宁。”

    陈暨定定地看她，忽而叹了口气，将胳膊架到了一旁的桌子上，缺转移了话题：“我投资电影公司的事情，你约莫有所耳闻。”

    婉澜不明所以，一头雾水地点了下头。

    陈暨接着道：“若是顺利今年年底就能挂牌营业，届时开幕式剪彩，或许需要带夫人出席，你这两天去布庄瞧瞧缎子，叫裁缝裁件新衣裳来，要隆重一点的洋装。”

    他这样说，叫婉澜想起在玛格丽酒店门口瞧见挽着他的那个穿洋装的女人，蓦地一阵厌恶，脱口问道：“要束腰吗？”

    陈暨更加惊讶：“什么？”

    婉澜住了嘴，慢慢笑了一笑：“没什么，知道了，明天就去布庄。”

    她去布庄之前先拐去探望了谢怀安，他今日情绪稳定，烟瘾也没有发作，婉澜去的时候，他正跟乔治商量开设制药厂的问题。婉恬也在跟着听，时不时还插一两句自己的意见。

    婉澜取笑她：“不食人间烟火的活神仙也开始关心我们凡人的阿堵物了吗？”

    婉恬娇俏地横她一眼：“阿姐惯会取笑我。”

    “哪里，我只是惊讶罢了。”婉澜站在客厅边上，对她招招手，“我要去布庄裁衣服，你要不要一起去？”

    谢怀安咳了两声，笑道：“一起去吧，阿姐带着蓁蓁，叫她也裁一件新衣裳来穿。”

    吴心绎放心不下谢怀安，但架不住所有人的鼓动，还是上了妆随她们出去了。婉澜去做洋装，找最好的裁缝和最好的料子，大手笔的一人送了她们一件，还定下两匹布存着，说是等婉贤来了，给她量了体，也裁件新衣。

    婉恬和吴心绎挑了衣服样子，又嘻嘻哈哈地闹着她要去看电影，还要去玉屏影院包场，哪知婉澜听到“玉屏影院”这四个字，脸色嗖地就沉了下来。

    婉恬和吴心绎都被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她：“阿姐怎么了？”

    婉澜咬着牙，不愿将自己生活里的丑事抖露出来给她们，硬撑着微笑：“没什么，想去就去，我带你们去包场。”

    婉澜端着太太的架子去的，先前她也在玉屏影院帮衬过一段时间，主管要引进的影片，但从没有透露过自己的身份，今次倒是毫不遮掩，将前头一起工作的人都吓了一跳。

    陈暨很快听到了陈太太来包场的消息，特意下楼到影院来看她们，他似乎对婉澜这么大张旗鼓宣扬身份很满意，还笑着去搂她的腰，对影楼的工作人员吩咐：“给太太一个最好的厅。”

    婉澜在他臂弯里浑身发僵，所幸神情还如常，陈暨的手在她腰上停了不过一眨眼，她就自己走开了。

    吴心绎最先发现他们夫妻之间的异常，发觉婉澜一举一动都似乎对陈暨分外抗拒。

    她想去问问婉澜，但又怕她向来心高气傲，不愿将这些事情示众于人前。

    电影很短，不过片刻就看完了，吴心绎领着婉恬告辞，攒做婉澜上楼去寻陈暨，却被婉澜拒绝了，兴致勃勃地拉着她们，非要请她们吃晚饭。

    她比陈暨回去的还晚，后者正在躺椅上边看书边等她回来，见她进屋，便摘下眼镜，揉着自己的鼻梁笑问：“玩的可开心？”

    婉澜坐在镜子前摘首饰，立夏在她身后，帮她将长长的头发都散下来，拿犀角梳梳通。陈暨在旁边看了一会，似乎是觉得有趣，过去立夏身边，想从她手里拿梳子。

    但他刚刚走过去，立夏变像受了惊的鹌鹑一样猛地弹开，并跪在地上连连告罪，将婉澜和陈暨都吓了一大跳，婉澜亲自起身过去扶她，皱着眉问：“怎么了？”

    她近两日脾气很不好，虽然不胡乱发火，但压着情绪的表情却比痛快发火更叫人心惊胆战。

    婉澜被她的慌乱搞得更加心烦，压着火气宽慰两句便叫她退下了。室内陷入沉寂，她又坐回梳妆台前，陈暨在背后看着她，叫她如芒在背。

    披散的长发被人动了动，陈暨终于将那块梳子拿了起来，很轻柔，很有耐心地从头顶梳了下去：“你不要逼我纳妾，我并不想纳妾。”

    婉澜动了动嘴唇：“你若是怕我生气，那大可不必，我既然开了这个口，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陈暨轻轻笑起来：“你都要将立夏吓死了，还心理准备。”

    但婉澜笑不出来：“你……看不上立夏，另有人选，也可以。我昨日已经打发她去找牙行，寻觅合心意的大宅子了，到时候你纳了妾，我们也不必挤在这个小公寓里。”

    陈暨在她后颈解开项链的搭扣，伸长手去将它搁在妆匣里，他的下巴就放在她肩上，微微一侧头，呼出的热气便洒在她耳垂上。

    “你对我有误会，”陈暨道，“你听说了什么，可以说出来，我解释给你听。”

    婉澜猛地扭过身子，张口就要说什么，陈暨目光灼灼地注视她，静待良久，她会慢慢闭上了嘴巴。

    “我对你没有什么误会，”婉澜笑了笑，在他肩上推了一把，站起身来走去门边，将门拉开，侧过身子道：“你是我丈夫，是陈家的一家之主，我尊重并配合你的每一个决定，不管是纳妾还是别的什么。而且，我们应当搬去大宅子，有各自的卧室，内厅外堂都分开，也方便你素日里待客谈生意。”

    她每说一句，陈暨就走过来一步，她原本还在原地站着，陈暨走得近了，她便退一步，等最后一句说完，陈暨已经将她逼到了墙边，他伸手握住门页，猛地甩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执意购买公寓，”他说，“我想在家里一转身就能看到你，或是大声喊你名字就会得到回应，你与我最远不过隔一个房间，无需我叫丫头来，客客气气的说‘请太太过来’，你才会过来。”

    这些昔日恩情婉澜铭记在心，就像她体会得陈暨当初的婉转心意，今日也能体会得他心思已转。

    他……到底是个文人，书生意气，当初执着寻一个志同道合的妻子，今日便努力要延续与这妻子的深情与共。

    婉澜仰着头看他，目光复杂，渐渐便浮上盈盈泪意，陈暨开始慌，他退了一步，转身想去拿纸巾来，却被婉澜一把拉住：“你知道我为什么今日要劝你置办大宅？”

    她顺着陈暨的手腕摸上去，探进他睡衣衣袖里，婆娑手肘内侧温软的肌肤，动作缠绵，语气却冷峻：“我不需要你施舍给我的，表演出来的爱情。”

百八七。风情

    陈暨当夜睡在了客房，他辗转反侧到半夜，第二日很早又走了。厨娘不明所以，晨起还打趣立夏：“今天该喊你姨太太了。”

    立夏白着脸瞪她：“不准胡说！惹恼了太太，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婉澜今日倒是冷静许多，整个人都心平气和起来，听到陈暨已经出门的消息也没多惊讶，照常起来洗漱用早餐，然后步行到谢怀安那里去。

    这夫妻二人不知又在拌什么嘴，婉澜到的时候，吴心绎正在书房床边坐着生气，谢怀安也是一脸无奈。见婉澜进来，吴心绎板着脸递给她一页纸，叫她“看看重荣都干了什么事！”

    她凝神看了，竟是一页遗嘱。

    眼见婉澜的脸色也沉了下去，谢怀安不得不举手投降，跟她解释：“什么意思也没有！只是忽然知晓了人生无常，所以想早做打算。”

    “你这打算做的太早了，”婉澜道，“况且哪里用得着你立遗嘱，你若英年早逝，父母大人自会将你的后事安排妥当，这遗嘱不过是自作多情。”

    “阿姐说得对，你这遗嘱不过是自作多情，”吴心绎从婉澜手里将纸页拿走，唰唰两声撕碎，隔着窗户扔了出去，“谢重荣，我一个女人尚还有决心服侍你彻底戒烟，你堂堂七尺男儿，难道还不如我一个女人吗？争气些，莫让你儿子看不起你。”

    她这番话让屋子里两个人都吃了一惊，谢怀安失控地站起来，向她身边走了两步，抖着手指她，又指了指她平坦的小腹：“你？”

    吴心绎抿嘴笑了笑，故意反问：“我？我怎么？”

    谢怀安紧张的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他想凑上去抚摸吴心绎的肚子，但又怕自己下手没轻没重，下意识在裤子上搓了搓掌心，盯着她的小腹傻笑了一会，又抬头去看她：“真的？”

    吴心绎面颊绯红，嗔怪地瞪他一眼：“你若死了，我就带着这孩子改嫁，叫他跟别人姓，叫别人爹，给别人家的祖宗磕头，叫他跟你谢怀安一个铜子儿的关系都没有。”

    谢怀安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起来，他瞪起眼睛，冲吴心绎道：“说什么浑话！这是我谢家的长房嫡孙，以后要继承我谢家家业的！你要好好照顾他，把他平平安安地生下来，我要整日带在身边教养。”

    吴心绎点了下头：“这才像句人话。你忙你的吧，我跟阿姐去说说话。”

    婉澜被吴心绎拉了出去，表情恍惚，盯着她的肚子，也是一脸小心翼翼的样子，还问她：“昨天都还没有消息。”

    “其实这几天胃口一直不好，时不时犯恶心，打头还以为是睡不好导致的，今天早晨吐得时候惊动了周护士，她提了一句，我才上了心，就去楼下找了个郎中把脉。”吴心绎笑道，“还好没有空欢喜一场，阿姐知道，我因为这个肚子闹了多少次乌龙，幸好这次是实打实的有了。”

    婉澜既新奇又难过，她压住了情绪，没有表现出来，拿指间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吴心绎的小腹：“真好，这可真是个好消息，要是母亲知道了，一定欣喜若狂。”

    吴心绎笑着称是：“等怀安好了，我想再去一趟保定，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我母亲。”

    婉澜点了下头，又道：“你小心些，我听说有身子的女人抽大烟，生下来孩子都是不好的，你虽然不抽，但也尽量避免闻那个味道。”

    吴心绎左手贴在小腹上，做出一个保护的姿态：“阿姐说的是，我吃过一次教训了，这回一定小心翼翼的。”

    谢怀安渐渐好起来，婉澜每日过来便无事可做了，到后来就是在家看报纸还是在谢宅看报纸的区别。张勋已经被调离了南京，风传这个东南半壁即将被交给那个由与他一同攻下南京的冯国璋来接任，这倒是件好事，同张勋相比，冯国璋至少识文断字，读过圣贤书，愿意为百姓做点面子功夫。

    据说张勋和冯国璋在进攻南京时曾经有一戏言，即先入南京者为都督，冯国璋兴许只是将它当做一句玩笑，但张勋却当了真，打仗的时候他不要命地催部下往前冲，伤亡惨重，但好歹是当了先进咸阳的沛公，就连冯国璋都不得不辞掉袁大总统任命他做江苏都督的决定，保举张勋上位。

    但人各有命，张勋掌了南京，纵容他那些“鞭子兵”们烧杀抢掠，似乎是想安慰自己为入城损失的那些人。但此举最终影响了身在南京的洋人，日、英、美等国公使以张勋在南京其侨民生命财产得不到完全保证为由，向袁世凯施加压力，逼迫他换掉张勋。这让谢怀安叫苦不迭，他为了处理药行的事情专门跑了一趟南京，还担心乔治那张洋人脸在南京排不上用场，但最后起作用的，却还是那些洋人的脸。

    婉澜将这篇刊登在英文报纸上的报道逐字逐句翻译给谢怀安听，吴心绎也跟着听热闹，还赞扬婉澜：“阿姐可真厉害，将这些洋文翻译成中文，竟然不假思索，我看阿姐这本事，都能去学堂里教书了。”

    婉澜大笑：“我这算什么本事？我连国都没有出过，学堂里教洋文的先生们可都是实打实留洋回来的，就譬如阿贤的那位授业恩师徐先生，他就是在美利坚学习新闻回来的。”

    谢怀安道：“眼下留洋成风，不仅男人，女子留洋者亦不在少数，阿姐若有这个心思，出去转一圈也未尝不可。”

    婉澜一边笑一边摆手：“这可不行，我一个成了家的女人……”

    她的话头忽然顿住，兴许是因为想起她成的那个家，和家里的丈夫。

    谢怀安还等着她的后文，见她发愣，不由叫了一声：“阿澜？”

    婉澜猛地回神：“什么？”

    谢怀安笑眯眯地催她：“你一个成了家的女人如何？要安分待在家里相夫教子？老实说，这可真不像是你能说的话，我尚还记得当年你为了跟着叔父去北京，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事呢。”

    婉澜一手掩着脸，另一只手连连摇摆：“胡说什么！我哪里干过这种事，我看你是脑子糊涂了。”

    谢怀安哈哈而笑，顺着她的话点头：“是是，是我糊涂了，我姐温婉贤淑，怎么可能干出这样的事情。”

    他兴许不过是随口一提，但婉澜是真真切切地又动了心思，就像当年她不惜以婚姻做交换来获得上京的机会一样，她如今又活络起来，想要出洋。她在美国还有朋友，裕德龄和裕容龄姐妹，她们俩出国的时候，很是与她依依惜别了一番，还邀请她来日务必到美国做客。

    婉澜回家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这件事，这听起来比她当初上京更加不可思议，却让她热血沸腾，辗转难以安枕。

    她到家的时候陈暨已经在卧室了，但他不睡在卧室，而是莫名其妙地与她冷战，独自歇在书房。但他每日回家的时间却比以前提前不少，甚至有好些次都是他回来了，婉澜还没有回来。

    婉澜进卧房，陈暨便冷着脸从躺椅上站起来，也不跟她说话，一言不发地走出去到他的书房里，好似他每天只是借婉澜这张躺椅看书一样。婉澜在梳妆台前摘首饰换衣服，听立夏说她联系牙行的事情，又拿了几张宅子的堪舆图给她看。

    她心不在焉地翻着，忽然吩咐立夏：“把这张躺椅给老爷抬到书房去。”

    立夏茫然地应了一声：“啊？”

    婉澜表情如常：“他喜欢，就给他，他是我丈夫，他要什么我都能给他。”

    立夏去叫那个厨娘来，两人一同将躺椅搬去书房，少时陈暨便黑着脸站到卧室门口，怒气冲冲地问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婉澜笑吟吟地看他：“怎么？你不喜欢那张躺椅？我看你总是在上面看书，我一来就走，想着应当是不愿见我，却喜爱这张躺椅的紧，干脆就叫人搬去你的书房，来日咱们搬大宅子，这张就放在你卧室里，我再买一张新的。”

    陈暨的表情简直像是要七窍生烟：“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婉澜丝毫不怵他，还故作委屈：“我怎么了，老爷还有哪里不满意我做的？要妾也给你，要椅子也给你。郎呀郎，我待你的心意天日可昭，你却还如此怨恨我？我真是巴不得下一世你做女来我为男，好教你尝尝我这心里的千般滋味。”

    陈暨抖着手指她，婉澜则在妆台前盈盈立着，她换了一件丝绸睡衣，外面罩了件长长的袍子，垂到脚面上，斜着身子倚在妆台前的时候优雅曼丽，像一副油画。昨日这个时候她还冰冷幽怨，今日却像换了副眉眼，笑吟吟地，仿佛昨日的一切都跟她没关系。

    陈暨忽然开始捉摸不透，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就这么在婉澜跟前堂而皇之地出神，婉澜等他回答等了一阵子，袅娜的走过去，一手扶着门框，一手伸出一根食指，点再他肩上推他：“该睡了，老爷。”

    陈暨一把握住她的手：“这也是我的卧室。”

    “哦，这是你的卧室，”婉澜挑高一边的眉毛，侧身从他身边挤了过去，“那你睡这里，我去书房。”

    陈暨将她拽了回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话当是我该问老爷的，你这是什么意思？”婉澜唇角还是挑着的，眉眼却又挂上冷意，“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是什么意思？你在外头闹够了，难道回家还指望一个如花美眷等着你？”

    她转动手腕，将自己从他掌心里解救出来，脸上又现出风情：“要妾给你，要椅子也给你，但你若得陇望蜀，还想要我，那就算了吧，你这么好命，我心里不服。”

百八八。电影

    婉澜与陈暨相互换了个地方辗转难眠，她睡在客房里，想他们在京城时好坏也能称得上是一段佳话，只是没想到这佳话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岁月都还没有砥砺，自己就散了。

    陈暨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但所有人都以为他又早早走了，因此只服侍婉澜一个人吃早点，吃的肉粥，是婉澜早晨起来才吩咐的。

    等饭的空挡里，她在书房给谢怀昌打电话，想问问他当初是怎么留学的，想从他那里拿一份留洋可选择的专业目录。

    谢怀昌又回保定的军官学堂了，仍然干原来的差事，算是远离了京城的权力中心，空闲时间顿时多了不少，听了婉澜的意思，惊讶地发问：“你莫不是为你自己问的吧？”

    婉澜笑个不停：“就是为我自己问的，如何？你还不准我去了？”

    “我哪敢当你的家？”谢怀昌道，“只是你在国内有没有上过学堂，没有过往成绩单，那什么申请入学？”

    婉澜皱起眉来：“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要在国内先学了才能留洋？学都学完了，留洋还有什么意义？”

    “哎，阿姐，你对这些一点都不知道，还问什么留洋。”谢怀昌叹了口气，似乎颇为无奈，“上学是分级的，这你晓得吧，就像阿贤，最开始读的是初学，现在读中学，等中学读完了，才能升进大学里面去学习，而大学又分学士硕士和博士，都是得读完了前一级，才能往上升的。”

    婉澜皱了半天的眉：“那照你这么说，我要向留洋，还得先跟那些小娃娃一同上了学，才能留了？”

    谢怀昌大笑：“你还是生一个小娃娃叫他去上学吧，都成了家了，还这么闲不住，见着什么都想伸伸手。”

    “你胆子不小，竟然敢教训我了。”婉澜笑道，“既然说到成家，那我成家都四年了，你却还是孤身一人，这叫当姐姐的心里怎么过意的去，你请等着，今年无论如何给你说个媳妇。”

    谢怀昌被吓了一跳：“我的亲姐姐，你这是发的哪门子邪？我这就托人替你问问去还不行？”

    婉澜笑意更深：“行，留洋是大事，不能耽误，可你成婚也不是小事，你问你的，我忙我的，这件事我亲自为你操办，总比交给母亲好。”

    这倒是实话，横竖总要成婚，他的年轻又着实已经大了，由婉澜来操持他的婚事，的确是比秦夫人更能和他心意些，至少好说话。

    陈暨很早就醒了，只是没有起身，他躺在床上听婉澜讲电话，旁若无人地说笑，大谈留洋，一时间竟觉得心头百味杂陈。他们成婚四年，这四年里除了开头一年，婉澜帮他打理影院的一些事情外，其余就真的像一个高门贵庭的太太一样，深居简出。尤其是她产子之后，更是连影院的事情都不再管了。

    他有时会觉得奇怪，感觉他爱上的人和娶回家里的人好像完全不是一个人。

    婉澜挂了电话，走去餐厅里吃早餐，立夏给她盛了一小碗粥，搅拌好了搁她跟前，提醒她说今天跟裁缝约好了，要去挑帽子。

    陈暨忽然将卧室的门打开，喊了一句：“几点了？”

    立夏吃了一惊：“老爷原来还没走？”

    又赶紧高声回话：“八点半了，老爷。”

    “怎么没有人喊我？”他似乎颇为不悦，“太太呢？叫太太来服侍我换衣服。”

    “立夏去吧，”婉澜拿勺子搅着碗里的粥，“我这早点还没吃完呢。”

    立夏不想去：“这我怎么敢，老爷叫的是太太。”

    陈暨又在喊：“太太呢？阿澜！”

    婉澜猛地将勺子摔在盘子里：“喊什么！太太在吃饭！”

    陈暨把她激怒了，自己反倒高兴的很，他穿着睡衣走进餐厅来，在她对面坐下，吩咐立夏：“那就先吃饭吧，给我也成一碗粥来，再给太太拿个勺子。”

    “不用了，”婉澜将勺子捡回来，“我就用这个。”

    立夏又踟蹰着去看陈暨。

    陈暨一笑：“看我干嘛，听太太的，没见我都要听太太的么？”

    婉澜哼了一声。

    陈暨看着她，道：“我听见你早上和宁隐讲电话了，怎么，家里待不住了，想留洋？”

    “是，怀安差不多好了，我也没什么事情要操心了。”婉澜道，“内宅的事情，等你纳了妾，叫她操心吧。”

    陈暨不搭理她后半句，又问：“想学什么？”

    “我没上过那些大大小小的学堂，太专业的，我也学不来，”婉澜显然是深思熟虑过了，“你看学电影怎么样？”

    “电影？”陈暨一愣，“这倒是个好学科，学成了正好回来进我们新民。”

    婉澜笑着睨他：“你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万一我非不进呢？”

    陈暨奇道：“你非不进，那你要上哪去？”

    他顿了顿，微笑着注视她，慢慢道：“我还在这里，你要上哪去？”

    婉澜动作一滞，抬起头来瞧他，脸上还是笑着的：“这可真不公平，凭什么你走南闯北，而我就只能捆在你身边呢？我也不是没见过那些个自己出来闯荡的女人，难道是因为我结婚太早了？”

    立夏把粥盛出来，拌上榨菜和小葱，端到陈暨跟前，陈暨挪了挪碗，不可思议地看着婉澜：“你后悔嫁给我？”

    “你不也在后悔娶我？”婉澜抬起眼睛来，与他目光相接，似笑非笑，“说说吧，你看上的那个女人。”

    陈暨更加不可思议：“你要跟她比？”

    婉澜嗤笑一声：“你这话，是看不起我，还是看得起她？”

    陈暨登时语结：“我……”

    “我哪里需要跟别人比？”婉澜喝完了一碗粥，随手将碗搁到一边，“我只是想看看吸引你陈大老板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听说的，”陈暨沉默了很久，“她不是我要纳的妾，她是新民公司培养的女演员。”

    婉澜惊讶地挑了一下眉：“女演员？”

    陈暨点了下头：“我们正在投资拍摄一部故事片，这件事你知道吧。“

    婉澜摇头：“不知道。”

    陈暨卡了卡：“那你现在知道了，香港的那个《庄子试妻》你看过，里头扮演婢女的严珊珊，算是咱们民国第一位女演员，香港既然占了先，那上海不能落后，公司花大力气培养的她，我自然要提携一些。”

    “怎么提携？”婉澜问，“你在玛格丽酒店宴请的谁？”

    陈暨一愣：“玛格丽酒店？”

    他想了半天：“啊，我想起来了，那次宴请的是上海市里的几位朋友。”

    婉澜冷笑一声：“你培养女演员，是叫她演戏的，还是叫她替你伺候达官显贵的？”

    陈暨道：“你就出身于达官显贵之家，难道不晓得这些人的一言一行，能对戏子造成多大的影响吗？几乎可以称作是一言天堂一念地狱了。”

    婉澜叹了口气：“孙先生喊得什么男女平等，既然男女平等了，这些事情怎么还是要女人来做。”

    “男伶也未必没有做过，”陈暨看出她不想再谈，赶紧三两口将一碗粥喝尽，“你来替我更衣吧，我要到公司去了。”

    婉澜瞥了他一眼：“你没手没脚吗？换个衣服还要别人伺候。”

    陈暨被她气笑了：“你换衣服，不也要别人伺候？”

    婉澜咕哝一句：“那是立夏愿意伺候我，我又不愿意伺候你。”

    “看看看看，还说要给我纳妾，”陈暨笑道，“这妾还没进家门，就开始对我甩脸色了，要是真纳了，你岂不是要翻天。”

    “你可以纳一个试试，看我会不会翻天。”婉澜瞥他一眼，率先起身去卧室，“我约了裁缝挑帽样子，你若这就出门，那不妨顺道送一下我。”

    陈暨跟进去：“你既然要换衣服，那不妨替我也换一下。”

    卧室门关上前的最后一个对话，是婉澜又在陈暨肩上推了一把：“你现在将自己手脚俱都打残废了，我就替你也换一下。”

    十二月的时候，陈暨注资的新民电影公司开业大吉，随即播放了故事短片《难夫难妻》。这个由文明戏组织新民社演化而来的电影公司总算是按陈暨的想法占了个先，成为大陆第一家由中国人独立开设的电影公司，又播出了第一部由中国人独立拍摄的故事片。主要负责人郑正秋和张石川都是美国亚细亚影戏公司的人，于电影一行算是个元老，又有陈暨的玉屏影院做后盾，以后的每一部片子都不愁无地可映。

    《难夫难妻》热映的时候，陈暨又开设了第二家影院，名字依然叫玉屏，将《难夫难妻》排的满满的，每隔20分钟就要放一次，吸引不少人来看，甚至还有上海周边县市的居民。

    婉澜将陈夫人和谢道中夫妇请来看了一次，相较于以往看的那些高鼻深目的外国人，由中国人主演的影片显然更和他们的胃口，讲的题材又是他们喜闻乐见的，女眷们看的很认真，还互相讨论，说也是那个新娘子命苦，新郎家里待人不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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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夫难妻》故事梗概：老王家原是京城高官，跟一个同僚许了娃娃亲，结果同僚儿子一不小心长歪了，变得放荡不羁爱自由，王家姑娘打死不愿嫁，遂强势退婚，然后回老家找媒婆，老家还有个老刘家急着娶媳妇，媒婆就打算撮合他俩。虽然老王家姑娘年龄大，老刘家小伙病秧子，但媒婆说亲的时候向两方隐瞒了对家的缺点，因为门当户对，所以两家就纷纷同意了婚事，等到结婚的时候，老王家姑娘才发现老刘家小伙应该是活不了多久了，心里非常奶奶个腿，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都结了还能咋滴，凑合过了。

百**。情分

    当着双方长辈，婉澜对留洋一事只字未提。陈暨在吃完饭的时候故意在包厢外头截她：“你不是想出洋，不趁这个机会跟父母大人商量商量？”

    婉澜瞧他一眼：“出洋是我自己的事情，做什么要跟父母商量？”

    陈暨道：“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虽然你嫁出去了，但还冠着谢家的姓呢。”

    婉澜抿着嘴笑了笑：“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一并提了。”

    不要说陈夫人，就是谢道中夫妇也万万不会准她一个成了婚的女人出洋去疯，陈暨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婉澜心里也清楚，但她着意要给陈暨吃个下马威，因此再回包厢落座的时候，她便主动开了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趁着母亲大人在，有件事，我想跟您请个旨。”她没说是哪个母亲大人，但眼睛看的却是陈夫人。

    陈暨忽然反应过来她要说的那件事，急忙开口打断：“阿澜，你给我递个调羹来。”

    婉澜给他递过去，接着道：“玉集也有些年纪了，我想……”

    陈暨又插话：“调羹，放回去吧。”

    婉澜伸手接来，将调羹放回去，还想接着说，然而陈暨又把话给抢过来：“阿澜的意思，是她整日待在家里也无趣，想来帮帮我的忙。”

    陈夫人挑了挑眉：“阿澜想去店里？这怎么行，女人家抛头露面地，成什么样子？”

    陈暨笑道：“倒也不是非要做抛头露面地事情，阿澜洋文好，可以负责挑选翻译影院引进的外国影片，这倒不是非得每天上班，在家里做也可以，只是想有个事忙罢了。”

    谢道中开口问：“那这件事，玉集是什么态度？”

    陈暨看了婉澜一眼：“我觉得可行，下属到底没有妻子更知心意，遇事也好沟通。”

    秦夫人道：“只是阿澜一个闺阁妇人，做不好了，恐怕要给你惹乱子。”

    陈暨摇了摇头：“岳母大人这话过谦了，阿澜性情稳重，思虑周全，未出嫁前帮您打理内苑已经是井井有条，稍加点拨，理外物也不在话下。”

    谢道中也看了看婉澜：“你的意思呢？”

    婉澜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陈暨：“出嫁从夫，我自然是听玉集的。”

    谢道中点了下头：“那就按玉集的意思来吧，你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娘家也不好多做干涉。”

    陈老爷去世了，陈夫人一个寡妇，被亲家大老爷做了主，此刻也不敢多说什么。婉澜倒是开了口说了声“还有”，被陈暨一把摁住手：“还不赶紧谢恩。”

    婉澜抬起眼皮看他，看了一会，笑眯眯地离席屈膝：“多谢父母亲大人开恩。”

    吴心绎看了，颇为羡慕，此刻也笑着开声：“恭喜玉集大哥又得一员猛将。”

    陈暨笑了起来，与婉澜对视一眼，两人眼里的神色都复杂，虽然彼此带笑，但绝非简单的鹣鲽情深。

    婉恬向来会察言观色，此刻便借着催菜的由头告罪，将婉澜一并拉出来：“怎么了？”

    “过时再与你细说，”婉澜向包厢里张望了一番，也压低声音，“赶紧吃完，将长辈们服侍安歇了，咱们才好说话。”

    婉恬拦住一个服侍的店员，和颜悦色地叫她帮忙催菜，又对婉澜道：“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讲，快到他们西洋年里了，今年我得跟乔治一同到英国去，后日就走。”

    婉澜吃了一惊：“怎么决定的这样仓促？”

    婉恬道：“原本没想回去，可他们家托人捎信，说他父亲身子不大好，想见他们兄弟姐妹，想凑一整家过个好好的圣诞，还专门叮嘱他带我也去。”

    婉澜冷笑一声：“当心莫中了他们的计。”

    婉恬叹了口气：“这要是计，你能避得开？”

    婉澜上下瞧了瞧她，突发奇想：“嗳，不若我随你一道回，若是他们欺负你，我还能帮你撑撑场面。”

    婉恬失笑：“你这说的什么浑话，才应了要去帮玉集大哥打理生意。”

    “那是他瞎说的，我原本没有这个心思。”婉澜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陈暨便从包厢里开门出来了。

    “你们俩在外头嘀咕什么？”他笑着发问，“催个菜要这么久吗？”

    婉恬对他笑：“哪里，姐夫，我们姐妹顺便说两句私房话。”

    陈暨伸手去揽婉澜的腰：“这是说私房话的时候吗？”

    “那你就快些将长辈安置了呀，”婉恬道，“阿姐说先把长辈们服侍了，咱们还要再聚一场呢。”

    陈暨低头去问婉澜，下巴挨着她的额头，形容亲昵：“这么有精神，你不累吗？”

    婉澜偏头躲了一下：“不累，阿恬还有件大事要跟我商量呢。”

    “好吧。”陈暨道，“我瞅着机会说。”

    谢怀安的毒瘾好的七七八八，又临近过年，便借口上海事毕，准备同谢道中夫妇一起返回镇江。吴心绎有孕的消息是谢家今年最大的喜讯，秦夫人对她更加和颜悦色，就连陈夫人也拿了几件首饰赏她，还话里有话地提点婉澜：“大奶奶是个有福气的，一个大家庭，最重要的不就是人丁兴旺吗？希望我们阿澜也沾沾大奶奶的福气，明天自己也报个喜。”

    婉澜又想开口，还被陈暨打断：“母亲大人请放心，儿子儿媳明年定然给您报个好消息。”

    尊长在上，谁都不敢贪杯，将父母送回了酒店后，陈暨又照婉澜的意思做东，请谢怀安夫妇和乔治夫妇再行小酌，他做东，地点却是设在乔治的大宅里的，因为他和谢怀安的公寓都塞不下这些多人。

    乔治还取笑他：“现在明白购买一所大宅院的重要性了吧。”

    陈暨笑了笑：“只是觉得在家里放松些，又不是找不到地方。”

    三个男人凑一起谈论大事，女人们便要说家长里短。吴心绎一早就发觉婉澜在宴席上的异常，这会也压低声音问她：“你原先想跟陈太太说什么？”

    婉澜笑了笑：“没什么，想给你姐夫一个下马威罢了。”

    吴心绎忍不住咋舌：“阿姐可真厉害，竟敢当着婆婆的面给丈夫下马威。”

    “我也怕婆婆，可这不还当着我娘家人的面吗？他们统共就两个人，我们还有一群呢。”婉澜歪着脖子笑，“以色侍人也罢，以贤侍人也罢，若男人转了心思，以什么侍人都白搭。”

    吴心绎小心翼翼地扭头，瞧了瞧高谈阔论的丈夫们，悄声道：“阿姐慎言。”

    婉澜手里拿了一杯果酒，侧身靠在沙发扶手上，对吴心绎笑了笑：“我这是在带坏你，可有些话不得不说。”

    “这世道，嫁人就是场豪赌，而且赌的还不是一时胜负，没准你下注的时候就已经输了，却要等好几年，甚至好几十年才能看出来。”婉澜慌着杯子里的酒液，眼睛里的神采让吴心绎害怕，对婉恬来说却无比熟悉。她待字闺中的时候时常有这样的眼神，野心勃勃，跃跃欲试，还带着一两分的狠戾，后来出嫁，整个人平和下来，还让婉恬以为她转了性。

    到底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所有靠运气的事情，都不是好事情，”婉澜接着道，“哪有那么多的好运气叫你使？到底是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吴心绎实在等不住了，问她：“阿姐和姐夫，到底怎么了？”

    婉澜偏过头来瞧她，笑了一笑：“我二人这婚事，阿恬知道，也算是一桩良缘。”

    婉恬点了点头：“所以今日生了变故，我们都惊讶得很。”

    “也不是什么大变故，说来，也是人之常情，”婉澜饮了口酒，又吟诗，“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男女之间的变故，除了变心，就是纳妾，虽然婉澜迟迟不肯说，但婉恬和吴心绎也能模模糊糊地猜到一些，但此刻听她说出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玉集大哥要纳妾？”

    “倒不是非要纳妾，我看想怎么着，恐怕他自己都没想好。”婉澜皱起眉，终于露出几分心烦意乱的模样，恶狠狠道，“我真讨厌这种感觉，就像自己的生死都捏在别人手里一眼，他凭什么！”

    婉恬立刻安抚她：“阿姐切勿动怒，我看玉集大哥已经打消念头了。”

    婉澜道：“他说从未动过这个念头，可夫妻这些年，他有哪个心思能瞒得过我？”

    眼见她越说与激动，婉恬当机立断站起身，对乔治道：“亲爱的，我要带她们上楼，去看我的新衣服。”

    她走过去亲吻乔治的面颊：“你好好招待这些绅士，可以吗？”

    “当然，”乔治对她回以亲吻，“请女士们玩开心一些。”

    婉澜瞧着这一幕，倒没怎么羡慕，她曾经也是过过这样蜜里调油的日子的，此刻反倒只担心婉恬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婉恬将她们带上楼，将果酒撤掉，换上清爽的柠檬茶：“阿姐方才说想跟我去英国，是想去散散心吗？”

    “我想去留洋，阿恬。”婉澜又想起她那些宏图伟业，“我想去学电影。”

百九零。姨奶奶

    婉恬被迫向婉澜保证，等他们一走就跟乔治提邀请她一同赴英的事情，然后当天就打电话告诉她结果。婉恬对要不要带她去英国本是无可无不可，但这事关她婚姻，便不得不慎重起来。她陪着婉澜和吴心绎说了几句话，便以吩咐厨子烤蛋糕为由下楼，将陈暨叫到书房去，单刀直入地发问：“玉集大哥有意纳妾？”

    玉集愣了愣：“屏卿跟你说的？”

    婉澜不应当是这种将苦水吐给别人看的人。

    婉恬道：“我们是二十年的姐妹，她的心事怎么可能瞒过我。玉集大哥，我不瞒你，阿姐方才跟我商量，说想跟我一起去英国过圣诞节。”

    陈暨皱起眉来：“无理取闹，你自己都还顾不过来，哪有心思顾她。”

    “她若想去，我自然能顾得过来，”婉恬一双眼睛在他脸上扫来扫去，连细枝末节的微小表情都不放过，“看样子，你是也想让她去？”

    “阿恬……”陈暨苦笑了一下，“我不会纳妾的。”

    婉恬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上海滩里，像他这样家底颇丰的商人纳妾成风，好些人在秦楼楚馆还有摘了牌子的相好伺候，婉澜能得陈暨一句“不纳妾”的保证，已经是对方仁至义尽了。

    只是想到曾经以佳话相传的夫妻，如今沦落到要相信对方一句口头上的保证，总使人觉得心酸。婉恬能体会婉澜心里不平的原因，她毕竟也是在风月情事里走过一遭的人，却不知该如何对陈暨解释，只能模棱两可地说一句：“同《难夫难妻》里的王家小姐比，阿姐算是有福的，你也比刘家公子强上不少。”

    她一边说一边斟酌下文，因此语速缓慢，反倒显得意味深长：“只是不知道她福缘有多深。”

    陈暨向她笑了笑：“我夫妻二人的事情，就不劳你关心了，我自会同她去说的。”

    他是想等着婉澜主动来与他说，但一直到他们从乔治家里告辞回到公寓，她都只字未提，还笑盈盈地同他插科打诨，似乎是心里对他一点芥蒂都没有。

    陈暨瞧着她的脸，半真半假地玩笑：“屏卿想不想去演电影，不要说女演员，我看你演的比那些男演员都好。”

    婉澜道：“我倒是想去拍电影。”

    陈暨叹了口气：“你是铁了心想留洋？”

    婉澜哈哈一笑：“也没有铁了心，但如果能去，自然是最好的。”

    陈暨又问：“你若留洋，至少也要在外漂泊两年，这两年你我隔海分居，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婉澜明知故问，“你难道还不会照顾自己？”

    陈暨半晌没接话，一直到公寓楼下，他伸手要接婉澜下车，婉澜却在车里轻轻缩了下手：“我自己会下，你别挡我。”

    陈暨瞧着自己那只落空的手，脾气忽然上来了，又将它往前伸了伸，语气发冷：“下车。”

    婉澜抬起眼皮看他，就连司机都觉察出两人之间气氛已经冷了，不由得捏把汗，生怕他们吵起来。

    但她却笑了笑，从善如流地将手放到他掌心里：“下就下了，凶什么。”

    陈暨的神情又缓和下来，掌心一转，同她十指相扣：“你在楼上的时候，阿恬下来找过我一回。”

    “我知道，”婉澜懒洋洋地答了一声，“想必她已经都告诉你了。”

    陈暨问她：“你想出洋，为什么不来同我商量？先找宁隐，又问阿恬，就是不来问我。”

    婉澜又笑了一声：“错了，我先找的是重荣。”

    陈暨的火气又被她激起来一点：“这么说，我是全天下最后一个知道的了。”

    婉澜故作惊讶：“怎么会！我父母和你母亲，他们可都不知道。”

    陈暨盯着她的眼睛：“你敢去同他们说？”

    婉澜叹了口气：“那倒不敢。”

    陈暨冷哼一声：“所有人里，只有我能决定你可不可以出洋，你这么积极地问别人，倒还不如好好巴结巴结我。”

    这话说的真难听，婉澜下意识便想硬顶回去，但话到嘴边，却又改了个个儿，装出一副委屈极了的样子咕哝：“你这是把我当成你的一件东西了。”

    陈暨握着她的手上楼，听见了，装没听见。

    婉澜接着咕哝：“东西就东西吧，也不好好宝贝人家。”

    陈暨没掌住，笑了起来：“我怎么没有好好宝贝你？再说，你哪里是我的一件东西？哪有东西像你这样不听话的。”

    “我要是听话，你当初也看不上我了，没准眼下正把我丢扬州，替你伺候母亲大人呢。”婉澜白他，又甩开他的手，自己蹬蹬蹬跑上楼去，咣咣咣地敲门，还喊，“立夏立夏！快给我开门！”

    立夏在门里匆匆应着，赶过来给她开。婉澜闪身进去，又“咣”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隔着一道门，陈暨都能听见立夏惊讶地声音：“姑爷还在外头呢！”

    婉澜声音更清晰，应当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叫他在外头呆着吧。”

    陈暨哭笑不得，拍门道：“我自是错了，你也得给我个负荆请罪的机会。”

    婉澜道：“荆呢？负荆来，我就给你开门。”

    陈暨道：“荆在屋里，你开门，我去背。”

    婉澜哼了一声：“你是在骗我开门。”

    “真的不是！”陈暨指天发誓，“你开门，我真负荆。”

    婉澜倒被他激起好奇心，先去卧室翻了一圈，才来给他开的门：“君子一言九鼎，你可不准言而无信。”

    陈暨点头称是，推着她走进来，走到卧室门口，忽然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我既然答应你了，就一定会做到，不管是什么。”

    婉澜惊叫了一声，越过陈暨肩头，看到立夏正偷偷捂着嘴笑，她脸上忽的腾起红云，将头埋到陈暨胸口去：“干什么！我是荆条吗？”

    “难道不是？我在外终日奔波，惦记的不过是给你再添一二首饰罢了。”他将婉澜抱进卧室，伸腿踢上门，在后面的话就越来越模糊，渐渐听不清了。

    厨娘在厨房里叹气：“看来你是没有当姨奶奶的福气了。”

    立夏道：“当不了才睡我的福气呢，姨奶奶有什么好的，再多的荣华富贵，也不过是别人家的一个妾罢了，妾是玩物，我才不要当玩物。”

    厨娘边听边笑，见她说完了，又接嘴：“你给太太当丫头，当得你心气都高了。姨奶奶是玩物，那丫头难道不是？”

    立夏梗着脖子道：“丫头才不是，我们小姐看我重，以后我要想嫁人，只消求她一二句，她定然要给我添妆增匣，到时候风风光光地嫁到人家家里当妻子，哪怕清贫，也比做妾好。”

    厨娘看她这样子，有意打击她：“莫忘了你今年多大了，你跟太太同岁，今年少说也有二十五了吧，当丫头的老姑娘，谁还想娶你？”

    立夏涨红了脸：“想娶我的人多了去了，不用你在这里嚼舌根，只是我眼下不想嫁，我若想嫁，明日就撂你自己在这当差。”

    她说完，气哼哼地回屋去了，厨娘在火上煨着陈夫人吩咐给婉澜的补药，嘀咕了一句：“狂什么，丫鬟身子，还肖想小姐命了。”

    婉澜晚上起来洗漱，是厨娘过来给她端的药，她喝着，心里还有些奇怪：“立夏呢？”

    厨娘是小门户的寡妇，没进过深宅大院伺候人，不晓得其中利害关系，此刻听婉澜这么问，就赶紧告状：“跟我拌了几句嘴，正在屋里生气呢。”

    婉澜此刻心情好，笑眯眯地问：“什么嘴？”

    厨娘道：“前头太太商量，想抬她当姨太太不是，我恭维她来着，没想到她还对我撂脸子，说宁愿嫁给农村汉子当正经老婆，也不给大户人家做妾。太太你听听，这是什么话，一个丫头，抬她当姨奶奶是给她脸，她倒还给脸不要脸。”

    婉澜的脸色越听越沉，那厨娘看到了，还不觉得是自己说的错，以为婉澜也在生立夏的气，越发来劲：“我听着都替太太生气，就训了她两句。”

    “你既然替我生气……”婉澜道，“那你不如也替我来当这个太太好了。”

    厨娘一愣：“太太说的这是什么话？”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婉澜语气严峻，“抬不抬姨太太，抬谁当姨太太，也是你能插嘴的事情？”

    她说着，扬起声音喊了一句：“立夏！”

    立夏听着了，急急忙忙地从屋里跑出来：“太太叫我。”

    婉澜将那碗汤药喝完，拿水漱了口，对立夏道：“给她两个月的工钱，打发她走。然后去给家里写信，叫杨大叔派个厨子来，这外头捡的，就是没有自己家里的懂规矩。”

    厨娘立时就懵了，颤巍巍地跪下了：“太太！求太太饶我，我是乡下人，嘴笨，我以后再不乱说就是，求太太饶我，我老公死得早，家里还有个婆婆和小孩子指着我供养呢！”

    婉澜丝毫不为所动：“给她三个月的工钱。”

百九一。癫痫

    谢家夫妇和陈夫人在沪上停留了几日，便分别启程返回故地，临近农历年，族中家里事务繁忙，也容不得他们逗留太久。

    谢道中夫妇已经知道婉恬要随乔治回英国了，他们想劝诫点什么，却无从开口，因为他们对大洋彼岸的生活一无所知。

    “现在去了，还会来的吧？”最后还是秦夫人先问的，“距离农历年还有两个多月呢。”

    “是的，还会回来。”乔治道，“我们只是回去庆祝圣诞节。”

    秦夫人点了下头：“那农历年的时候，你们就能回老宅来过了。”

    这倒让乔治和婉恬双双吃惊，忍不住对望一眼，婉恬道：“母亲的意思……是我们过年可以回老宅？”

    “那不然呢？”秦夫人不看他们，口中絮絮道，“万家团圆的好日子，你们俩在上海，孤苦伶仃的，还不如回老宅……还是说你们不愿回来？”

    “不是的！”婉恬急忙道，“我们从英国回来就去老宅，帮母亲的办年货。”

    秦夫人点了一下头：“出这么远的门，路上要当心，看好财物，莫与人生摩擦。”

    婉恬一一应着，直到谢道中咳了一声打断她们：“好了，走吧。”

    谢怀安夫妇跟着他们一并回镇江，共同为即将到来的农历年做准备。照孙先生定下的规矩，这一年按照西历被称作1913年，但不论是官府还是民间，却都照老年历的习惯，叫民国一年。

    虽然已经嫁出了两个姑娘，但谢家在民国一年的年夜饭依然丝毫不显冷清，世家大族总是如此。

    吴心绎独自掌过一回家，在帮秦夫人打理年务的时候，说话便有分量多了，但先前把各府的小姐奶奶们叫到老宅使唤的事终究办的得罪人，因此外七府里对她不满地太太也大有人在，明里暗里都想在口舌上给她个下马威。

    但吴心绎不理会她们，问的话多用是和不是作答。她脸上笑容淡淡的，绷的矜贵又自持，去拿眼睛打量人的时候，竟显出几分深不可测之感。

    明三太太又冲上来找不自在，故意问她：“安大奶奶打算几时回娘家去呢？”

    吴心绎瞥她一眼，淡淡道：“该回去的时候，就回去了。”

    明三太太也不是真正关心她几时回娘家，只不过是起这个由头供他做文章罢了，等她答完，立刻又接道：“怎么不把亲家公亲家母接来一并过年，人多，也热闹。”

    吴心绎笑了笑：“三太太是打算将惠萍的父母接来吗？”

    明三太太笑容满面：“我是没这个打算，但惠萍父母是盛情邀请我，叫惠萍回娘家的时候，无论如何也将我带去，一起吃这个回门饭，我是有点动心的，大奶奶知道，惠萍娘家殷实，她妈妈又爱看戏，新近收了个水磨班子，听说唱的可好呢。”

    “三太太有耳福，我要恭喜你。”吴心绎点了下头：“不过老宅倒没这打算。”

    明三太太又笑：“也是，亲家公亲家母远在山东，来一趟折腾的很，交通也不方便。”

    吴心绎懒得与她争个口舌之先，敷衍地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明三太太笑意更深，兴致也高昂起来，又开口准备说什么，但吴心绎却忽然道：“惠萍，去厨房问问有没有姜茶，拿来给各位太太暖身子。”

    三太太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大奶奶这是什么意思？”

    吴心绎挑了挑眉：“惠萍身子不便吗？那就叫宛婉去好了。”

    谢宛婉是四府的小小姐，生母是四府老爷新纳的妾，今年刚十四。因为修庆老太爷的缘故，四府的规矩跟老宅一样严，未出阁的小姐和嫁进来的的儿媳也要像丫头一样服侍长辈。因此她没什么好膈应的，应了一声便出门去了。

    吴心绎含笑望着门外：“宛婉真是个秀外慧中的姑娘，都说修庆老太爷治家严，果然所言非虚，家风正，家里小辈言行就正，我瞧底下这些小妹妹们，真是没一个能及得上宛婉的。”

    三太太的脸色已然难堪至极，冷笑着接话：“那大奶奶看你妹妹婉贤呢？”

    吴心绎又把目光投到婉贤身上，笑着唤她：“阿贤……阿贤，三太太问你跟宛婉谁强呢。”

    婉贤比宛婉大了一岁，但因上学早，她已经快要读大学堂了，宛婉还在镇江女中里读初三。她自恃年长，不与小妹妹争前后，当即摆手：“嫂嫂取笑我，我哪能跟阿婉比，阿婉将来要比我厉害的。”

    四府太太赶紧跟她客气：“阿贤这是高赞阿婉呢，她能安安稳稳将书读完，我们做父母的就心满意足了，女孩子家，不指望她能多厉害，只消找个好婆家，能平安喜乐地过一生就够了。”

    婉贤眨巴着眼睛笑：“四太太一篇慈母心，只是没想到如今世道有变，只平安便已不易，还谈何喜乐？”

    她还是个小姑娘，小姑娘说的话谁会去听？四太太左右也不过笑一笑，敷衍地夸赞一句：“还是阿贤见识高，我们阿婉就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婉贤觉察出对方的心不在焉，她无意取辱，当即便终止了这个话题，笑嘻嘻道：“我同阿婉一起去看吧。”

    吴心绎又道：“催一催宴。”

    谢家的饭桌，男人和女人向来是分开吃的，大年夜也不例外，秦夫人带着太太们在三堂主席上，儿媳妇和小姐们则要走来走去服侍这些长辈，等她们吃完，移步暖阁去看戏了，才上桌吃剩下的残席。

    年轻媳妇们不当着婆婆的面，各个都活泼，说说笑笑。厨房按惯例上了几个新菜，奶奶们嘻嘻哈哈地给了赏钱，开始吃她们的年夜饭。

    有个小大姐过来，贴着吴心绎的耳朵悄悄道：“大奶奶，大爷叫你现在赶紧过去。”

    吴心绎不知道谢怀安这阵子叫她干什么，推却道：“这里一大桌子人呢，我走不开。”

    “走不开也要走，”小大姐皱着眉，“安大爷可能突发急症了，我看他脸色很不好。”

    吴心绎眉梢挂着笑意，还想再说什么，心里忽然咣当一声，想起谢怀安的烟瘾来。

    这么久都没有发作过，老宅又不准抽大烟，不至于赶这个关口发作吧……她极力安慰自己，心神不宁，跟席上人告了罪，压着焦急的情绪，神色如常地走了出去。

    谢怀安在一堂和二堂中间的角屋里等她，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往下滴，见了吴心绎便扑过去抱她：“你可来了。”

    吴心绎拿了一把铜子，将那个小大姐打发了，叮嘱道：“别惊动老爷太太们。”

    “我晓得，”小大姐只当是谢怀安身体不适，犹自关切道，“今年大寒，大爷可别伤了风。”

    “恐怕是前天冻狠了，”谢怀安道，“你去吧，这里叫大奶奶伺候就行了。”

    谢怀安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她身上，瑟瑟发抖，正是犯烟瘾的症状，吴心绎惊慌失措地扶着他：“这回是怎么回事？”

    谢怀安发着抖道：“我不知道，忽然这样了。”

    吴心绎急的一脑门子汗，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又要往外走：“我去给你打热水来。”

    “别出去，”谢怀安嗓音都有些变了，“当心惊动别人，让我熬过这一阵，你把亵衣撕了，拿布条将我手脚捆上，免得弄出动静来。”

    烟瘾发作时间有长有短，短了不过几刻，但长的几个时辰都有。吴心绎照他的吩咐做了，心惊胆战地问：“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说上海那边有电话来，不知道是拜年还是另有商业上的事情。”谢怀安腮帮鼓起，咬着后槽牙道，“我本来想去书房，但已经走不过去了。”

    吴心绎忙活了好一阵，将他从胳膊到小腿全都捆在了椅子上，又在他嘴里塞了布，谢怀安仰头闭目，口中渐渐呜咽有声，显然是发作的更厉害了。

    吴心绎不敢去碰他，坐的远远的，使劲握拳，依靠指甲掐在掌心里的痛觉来缓解心中惊慌焦急的情绪。然而就在这时，角屋的门忽然开了，谢福宁端了一碗热水走进来，口中还道：“听说大少爷……”

    他猛地住嘴，因为看清了屋子里的现状：“大奶奶！这是怎么回事！”

    他将碗放到桌子上，走过去想要解开捆着谢怀安手脚的布条。

    吴心绎立刻过去阻止：“不要！福大叔！不要碰他！”

    谢福宁已经将谢怀安口中塞得布团取出来了，谢怀安神智还在，口中一松，立刻便用上齿去咬下唇，一下便咬破，疼得他额上立刻浮起一层冷汗。

    吴心绎劈手从谢福宁手中夺过布团，想重新塞进谢怀安嘴里，口中还对谢福宁道：“千万不要惊动了老爷太太！”

    谢福宁抖着手指向谢怀安：“大少爷这是……这是癫痫了吗？”

    他从未想过谢怀安会染上毒瘾。

    吴心绎愣了愣，立刻点头：“是，你不能告诉老爷太太，等他犯过这一阵就好了。”

百九二。阴谋

    谢福宁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不能告诉老爷太太，他理所应当地认为患病就要医治，要请郎中或者西医来。吴心绎情急之下对他扯谎：“如今七个府的老爷太太都在外头，你现在去请医生，重荣以后还如何执掌家业？“

    谢福宁觉得不可思议：“大爷是老宅的长房嫡子，他只不过是得了病，如何影响到日后执掌家业了？大奶奶糊涂！眼下要救大爷的命才是最要紧的，我这就去报太太，给大爷请医生。”

    他说着，抬脚便往外走，吴心绎心急如焚，竟然直接伸手去拽他：“你不能去！他立时变好了，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谢福宁惊讶地看着她：“大爷生病，大奶奶却不叫请医生，这是什么道理？”

    他二人兀自争吵不休，杂乱的声音吵得谢怀安更加心烦意乱，他在椅子里挣扎，左右摇晃，竟然将一张太师椅带倒了，整个人向后仰着摔到地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谢福宁和吴心绎都急着去扶他，没想到这声响动惊动了外头路过的小厮，推门来查探究竟，看到屋内境况，大喊一声“妈呀”，转头便跑了去二堂报谢道中：“老爷！老爷不好了！福大叔和大奶奶联合起来，要杀大爷呢！”

    这句话惊得二堂里鸦雀无声，人人都暗道诡异。谢道中虽然震惊，但脸上却压住了什么情绪都没露出来，慢慢放下筷子，取了布巾擦嘴：“大过年胡言乱语，拉出去掌嘴。”

    厅上伺候的小厮不敢怠慢，立刻将那人拉了出去。

    谢道中像席上诸位笑了笑：“恐怕是内宅闹了点矛盾，诸位不必忧心，慢用就是，我去看看。”

    谢修达开口：“道霆道璋，你跟你大哥一起去看看。”

    谢道霆是谢修达的亲子，谢道璋是二府的老爷，谢家道字辈里，这三人都算是举足轻重的角色，谢修达如此安排，显然是打算帮谢道中堵其余族人的口，谢道中没有异议。但谢怀昌也在席上，一听小厮的禀报，当即吓出半身冷汗，心知定然是谢怀安烟瘾发作，便也赶紧跟了上去。

    谢福宁还在角屋里，因为吴心绎对他说了实话，告诉他谢怀安并非癫痫，而是烟瘾发作，她来不及将来龙去脉细细叙说况且她也不知道详细内情，只三言两语地解释：“去贵州的时候，被姓唐的暗算了。”

    谢福宁当然明白这对夫妇苦心隐瞒的原因，癫痫可以请大夫，但抽大烟这是谢家家规明令禁止的。在大年三十的团圆饭里，当着谢家全族七府所有人，谢怀安染上烟瘾的事情一旦被捅出去，那他的确是再无面目执掌家业。

    他深吸了一口气：“大奶奶，你先起来，不要哭，我们想想办法。”

    吴心绎抽泣道：“那小厮恐怕已经报给老爷知道了。”

    谢福宁凝神想了想：“不能让大爷呆在这，你把他解开，咱们俩把他架到内苑里去。”

    吴心绎摇头：“不能解，连椅子一并抗吧。”

    谢福宁瞧了谢怀安一眼，只见他双目圆睁，表情狰狞，却咬紧了牙关没有喊出来，显然神智还在，便走过去问：“大爷，我先能解开你的绳子吗？”

    谢怀安摇了摇头，顿了顿，又点了下头。

    谢福宁立刻上手去解那些布条，然而刚解开两条，谢道中三人便推门而入了：“谢福宁！”

    谢福宁吓了一大跳，谢道中接着喝：“你在干什么！你跟吴氏，这是在干什么！”

    被点名的两人双双跪下，不知该如何解释，便又将吴心绎先前扯得慌拉出来：“回老爷……大少爷这是……癫痫犯了！大奶奶不敢在这个关口惊动老爷，便只能出此下策……”

    谢道中兄弟三人俱都大吃一惊，谢怀安竟然患有癫痫之症，这真是先前从无得知。

    谢怀安痛苦的闭上了眼睛，谢道中已经两三步赶过去，向来严肃的脸上竟然透出惊惶的神色，一叠声地唤他：“重荣，重荣？安儿？”

    谢怀安不得不睁眼看他，一行泪从眼角滑出来，落进鬓发里。

    谢道中伸手要将他塞口的布团取出，谢道璋赶紧阻止：“大哥不要！侄子这是癫痫，你贸然将布取了，他恐怕会咬到舌头。”

    谢道中伸出去的手顿住，颓然落下，去握谢怀安的肩头：“他们说的是真的？你果真有癫痫？这是什么时候得的病，你怎么从来不跟为父说呢！”

    吴心绎跪地而哭：“都是媳妇的错，都是媳妇的错，请父亲大人降罪。”

    谢道中眼睛里竟然有泪光，他转向吴心绎，喝问道：“他是什么时候犯癫痫的，怎么会得上这种病？”

    吴心绎张了张嘴：“回父亲大人，他是从贵州回来，就这样了……应当是在贵州……遇着了什么，他不肯说，媳妇也不敢问。”

    谢道中紧咬牙关，两腮鼓起，沉默了一阵，重复道：“贵州？”

    吴心绎垂泪道：“是，贵州。”

    谢道中又问：“是卖给唐继尧的那批药品？”

    吴心绎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是。”

    谢道中咬牙切齿道：“唐继尧害我亲子！”

    他说完这一句，又去怒视吴心绎：“为什么一早不告诉我！”

    吴心绎道：“重荣怕您老担心，所以才秘而不宣，他这一年一直在沪上养病，本已经好了十之七八，但今日不知为何……”

    “快请大夫！”谢道中咆哮起来，“还愣着干什么，去请大夫！谢福宁，你亲自去请，把镇江城里的好大夫，无论是中是洋，都给我请来！”

    谢福宁领命而去，离开时看了吴心绎一眼，目带忧色。

    屋里没有暖炉，寒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将每一张脸冻得都有些发青。外头起了喧哗，少时，秦夫人匆匆而入，口中还焦急问着：“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到被绑在椅子上的谢怀安，带着哭腔惊呼一声，扑了过来：“我儿！我儿！你这是怎么了？是谁这么对你！”

    谢道中向后跌坐，幸亏谢怀昌及时扶了他一把，才没有使他跌倒地上去：“好了，太太，你安静一些。”

    秦夫人搂着谢怀安的头：“老爷，重荣这是怎么了？”

    谢道中叹了口气：“他……他犯了癫痫……”

    秦夫人张大嘴巴，短促地“啊”了一声：“怎么会……怎么会得了这个病？”

    谢道中不欲让秦夫人知道个中缘由，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道：“多说无益，先不要动重荣，叫人把他抬到卧室去，我已经打发谢福宁亲自去请医生了。”

    小厮涌进来，四人各携住太师椅的四腿，将谢怀安抬起来，送回内苑卧房。这里的变故二堂里人全知道了，少不得要亲去探视，在修达老太爷的安排下分了批，只准每个府里管事的老爷代表一府前去。

    六府里香火断的早，过继了七府的谢怀克续谱，他便是七府管事老爷里唯一一个“怀”字小辈，跟着叔伯去探病的时候也轮不上他将话，只能在一旁默默看着。

    医生已经来了，来了五个人，一摸脉问诊，就什么都明白了，但因为路上都被谢福宁隐晦地提示过，自然揣着明白装糊涂：“大爷这是癫痫犯了，皆因积劳，忧思过重而成，不打紧，吃几贴药，休养休养便好。”

    谢道中得了这话，总算放下心来，出手便赏了大夫们一人一百块大洋，还留他们吃饭。

    大夫们不敢久留，写了贴子便一个接一个告辞。谢怀安的烟瘾还没有过去，依然被捆在椅子上发抖、挣扎，吴心绎始终提心吊胆，觉得自鸣钟上的每一秒，都走得格外漫长。

    谢怀克看出些端倪，但不敢确定，便向谢怀安走近两步，打算仔细端详。

    吴心绎忽然横叉到他跟前：“复己，干什么？”

    复己是谢怀克的字，他潸潸摸了摸鼻子：“我想看看大堂哥。”

    吴心绎冷着脸道：“待他好了，自会让你看够。”

    她的态度使得谢怀克疑心更重，退出去后还悄悄跟谢怀续道：“我看，怀安堂哥未必是癫痫。”

    谢怀续语气犹疑地“嗯”了一声：“不是癫痫，那是什么？不是连大夫都来看过了吗？”

    谢怀克笑了笑，更加神秘：“我看……是吸了大烟，烟瘾犯了！”

    谢怀续大吃一惊：“这消息可不当胡说！”

    谢怀克道：“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敢胡说？我见过抽大烟犯烟瘾的人，那脸色症状跟大堂哥一模一样。而且大堂嫂的态度也奇怪的很，我要去仔细看看，她反倒冷着脸将我训了一通，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谢怀续瞪着眼睛看他：“你敢确定？”

    谢怀克仔细瞧了瞧他的表情，有点松动：“我……我不是很敢，我毕竟也没能看上几眼……”

    谢怀续眉头紧锁，抬眼瞧了瞧厅里的叔伯兄弟们，低声道：“这事要是真的，那事情就大了，要不要……先告诉爷爷一声？”

    谢怀克嗤笑一声：“你告诉爷爷，跟告诉整个家族有什么区别？”

    他说着，忽然顿住嘴，惊讶地瞧着谢怀续：“哥，你不会是想……”

    他现在是谢家纱厂的话事人，虽然上头还有谢怀安，但细节上的东西已经是他自己亲力亲为在管了，倘若眼下谢怀安出事……

百九三。真相

    谢怀续沉吟良久：“算了，是癫痫老宅治得，是烟瘾老宅也治得，是真是假，老宅人心里清楚，叫他们处理去吧。”

    谢怀克上下瞧着他的表情：“哥，你当真不想把纱厂争来？”

    谢怀续看他一眼：“你说的轻松，我怎么可能争来？纱厂是大堂哥的心血，他会这么轻易放给我？就算把他撤下来，那大伯还在世呢，他占了名，大堂哥还是干大堂哥的事。”

    他说着，心思重重地饮了口姜茶：“我想了想，这件事还是瞒住的好，到底是不是烟瘾你不是十分笃定，如果咱们七府贸然将这件事捅出去，最后又证实了的确是癫痫，那七府以后还怎么见老宅人？我立时就会被证明心怀不轨。”

    谢怀克略一沉吟：“不必七府出面，也不用六府出面，咱们只消将这件事捅给三府知道就行了。”

    “算了吧，复己。”谢怀续道，“咱们家家规严峻，但你我也都知道，抽大烟着实算不上什么大事，兴许大堂哥在上海谈生意，这还是避不了的事情呢。要是把事情捅给三府，只收拾他们的烂摊子就要耗神咱们家又不是只一个纱厂，还有那么多药行呢？前几天大堂哥还跟我商量，咱们家的棉纱销量越来越好了，想扩大生产规模，现在把他弄下去，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他坚持，谢怀克便也没说什么，只耸了耸肩：“你说了算咯。”

    谢怀克曾经被谢怀续安排去纱厂里管工人的后勤，很是捞了点油水，虽说没用在自己的吃喝玩乐上，但这到底是不对的，因此谢怀安发觉后便将他从后勤上赶了出去，要他下车间。谢怀克对此心生不满，还是违背了谢怀续的意思，将消息透给了三府的谢怀骋。

    三府果然闹了起来，当着谢道中的面质问谢怀安究竟是犯了癫痫还是染上烟瘾。

    大夫已经诊过了，但三府不信，说老宅将大夫买通了，自然想说什么病就是什么病，非要从外面再请人来。谢怀昌不得不出面训斥，道：“既然老宅能买通大夫，那三府自然也可以。”

    三太太尖声冷笑：“这简单，二爷你亲自来挑人，七个府里一府出一位，大家一起去请。”

    谢道璋怒道：“请个大夫，还要让七个府里一人去一个，再大的笑话也没有这样闹的。”

    谢怀续暗地里去找谢怀克：“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谢怀克一脸迷茫，“我真的谁都没有说！”

    谢怀续还想再说什么，三太太已经在人前点他的名了：“续少爷呢？七府的续少爷。”

    谢怀续应着挤了过去：“在这里，在这里。”

    三太太指着他，道：“这够叫你们放心了吧，安大爷的左膀右臂，他总不会害安大爷吧。”

    谢怀续汗出如桨，强笑道：“三太太小题大做了，方才福大叔请来的两个大夫可都是杏林国手，我再请，也请不到比他们更好的了。”

    “不用你请更好的，”三太太道，“你请一个能说真话的人来就成了。”

    谢怀昌冷笑道：“三太太这么说，是确定了安大爷的确染上烟瘾了。”

    明三太太笑了笑：“是不是，请大夫一来就知道。”

    “大夫已经来过了，一中一洋，均是行家，但他们说的话三太太不信，可不就是笃定了我大哥有烟瘾么？”谢怀昌道，“这小侄就有一件事想不通了，三太太一介妇人，向来深居简出，是怎么判断出我大哥的确是烟瘾而非癫痫的呢？是你亲眼见过，还是你亲自抽过？”

    最后两句问话语气严厉，竟然迫使三太太向后退了一步。

    “如果是亲眼见过，那抽大烟的那个人必定是三府里的人……我听说怀骋堂弟曾经做生意赔了四百多两银子，那银子是经营不善赔的，还是买什么东西买的？”谢怀昌的目光在谢怀骋身上一晃而过，又去看明三太太，“如果不是亲眼所见……”

    明三太太尖叫起来：“你血口喷人！我之所以确定，是因为六府的怀克老爷说的！他亲眼见过，确凿无疑！”

    谢怀克万万没想到明三太太会当众将他卖了，众目睽睽之下，一张脸很快红到脖子根。谢怀续也在人前，怒视他：“复己！”

    七府的老太爷谢修达此刻也发怒了，沉声呵斥：“谢怀克，自己走过来。”

    谢怀克依言走了过去。他其实有七成把握确定谢怀安的确是犯了烟瘾，但剩下的那三成不确定性让他犹豫，他是七府的儿子，现在当着六府的家，这两个府跟破罐子破摔的三府都不一样，不可能脱离老宅自己单过。如果现在咬死了谢怀安定是烟瘾，能确诊自然是大获全胜，但万一不能确定……那他就是跟老宅为敌了。

    更要命的是，他从未听说过哪个人的烟瘾是由医生确诊的。

    谢怀克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只不过是五六步的距离，他走的却艰难而缓慢，垂着头站到谢修达跟前：“爷爷。”

    谢修达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名言，非要在背后搬弄是非！”

    谢怀克艰难开口：“我……我不知道……爷爷，我不知道，我只是瞎猜的……当成笑话说给怀骋听的，并没有别的意思……”

    他说着，忽然跪了下来，左右开弓赏自己嘴巴：“我瞎说的，爷爷，我错了。”

    明三太太的脸立时也涨红了，这才明白她们三府这是被谢怀克当枪使了，但若是就这么承认，跟自扇耳光有什么区别？只能兀自强撑着嘴硬：“要是无凭无据，怀克老爷又怎么会有这种猜想。安大爷是老宅的长房嫡子，谢氏一族未来的族长，我们都希望他好好的，无病无灾，叫医生来诊一下怎么了？若是真没有烟瘾，那自然是皆大欢喜，要是有，也早早戒了。”

    谢道中终于开口了，叫谢福宁的名字：“妄议老宅，诽谤嫡子，该当何罚？”

    谢福宁欠身道：“回老爷，轻者挞五十，重者族谱除名。”

    谢道中看了谢福宁一眼：“依你看，三府今日所作所为，是轻是重？”

    谢福宁不敢妄言，毕竟他知道谢怀安的确是染了烟瘾。

    他嗫嚅片刻，躬身道：“诸位老爷老太爷都在，老奴不敢妄言，还请老太爷亲做决定。”

    谢道中冷冷地哼了一声，正待开口，谢怀安忽然从楼上走了下来，他烟瘾已过，此刻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却镇定无比。

    “复己猜的没错，我不是癫痫，是烟瘾。”他一边下楼，一边吐词清晰地抛出了这句话。

    楼下人群大哗，明三太太立刻得意起来：“我就说！这下连大夫也不用请了，他自己承认了！”

    谢怀安向她笑了笑：“三太太难道觉得，我染上烟瘾，谢家的产业就归你了？”

    明三太太愣了愣：“我……我没有这样说……”

    谢怀安下楼，随便挑了张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又道：“就算不归你，那也得重新分座次，我是不能再掌家业了，七府的谢怀续接了我的位子，依次排辈下来，也该轮上三府的一杯羹了，是吗？”

    明三太太左右忘了忘，一对眼珠子左右乱瞟：“我也没有这样说。”

    “没这样说，却这样想了。”谢怀安伸手在椅背上敲了敲，侧身倚到椅子扶手上，将目光投降了谢怀续：“那就让续少爷来说说，他能不能接的过我的位子。”

    谢怀续是谢家纱厂仅次于谢怀安的第二把交椅，但这第二把交椅上坐的却不只他一人，只不过因为他是谢家少爷，所以被人格外优待了，才显得纱厂是他在乾纲独断但他真正能说得上话的，只有生产这一个环节，相较于整体采购原料生产销售来说，其余的两大块：原料和销售，他竟然完全一无所知。

    谢怀安对他放心，除了对他为人处世品行上的信任外，也是笃定了他翻不出天来。

    谢怀续擦了擦额上的汗，挺直了腰背，道：“我不能接大堂哥的位子，整个谢家，没有谁能接大堂哥的位子。倘若他从纱厂撤手，那纱厂运营恐怕撑不过三个月。”

    这话夸张了，是谢怀续用来向谢怀安表忠心的。

    三太太又开口，底气明显弱了：“可谢家自有族规在此……”

    “哦，谢家自有族规在此，”谢怀安慢条斯理地笑了笑，“那敢问明氏，谢家哪一条族规说了，染上烟瘾的子弟不可掌家业的？”

    谢家族规自有明文成册，但这么多年过去，亦有不少规矩是约定俗成，并未抄录的口头之言，禁烟正是其中之一。

    “今年春季上旬，我卖给贵州唐继尧部一批药品，这件事你们总都知道。”谢怀安又开口，慢条斯理地，“后来这批药品出了点岔子，我亲自去了一趟贵州，这件事怀续和整个纱厂的人都知道。”

    谢怀续点了点头：“我知道，大堂哥临行之前还专门交代过纱厂的事情。”

    谢怀安“嗯”了一声：“唐继尧部私下售贩烟膏谋取暴利，我被他摆了一道，这才染上烟瘾。”

    他语气平淡，只是在叙说一件事，没有博取同情的意思，也没有辩解的意思。

    “我可以认罚，挨板子跪祠堂，都可以，”谢怀安抬了抬下巴，睥睨着厅中众人，“叫我交出掌家权，也可以。”

    他笑了笑：“但想从我手上拿走药房和纱厂，做梦。”

百九四。亲戚

    谢怀安被族长和老太爷们提进书房，详细询问他染上烟瘾的始末其实吴心绎已经大致说明白了，只是将“烟瘾”换成了“癫痫”。谢怀安将细节一一讲了，包括莫啡散和在保定李夫人处复吸的那一次。

    谢道中问谢怀昌：“你哥哥染上烟瘾的事情，你知道吗？”

    谢怀昌看了谢怀安一眼，后者向他宽和一笑，示意他不必隐瞒。

    于是谢怀昌低头下来：“回父亲，我知道，大姐给我打了电话，叫我亲自去贵州将大哥接回上海的。”

    谢道中又问：“唐继尧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谢怀昌道，“私下种植罂粟，炼制烟膏贩售谋利的事情，并不只唐继尧一人在干，南方军阀十有九人都在做同样的事情。而且因为是军队，所炼烟膏反而比民间私制更精纯，更受富贵人家的喜爱。”

    谢道中在案上猛一拍：“难道袁大总统就不管？”

    “他知道，但不管，”谢怀昌道，“他自己还需要向外国银行借贷财款以充军费，绝了底下那些人的财路，那军队上的开支他来负责吗？”

    谢修庆沉沉叹了口气：“急着改朝换代，却连改朝换代的钱都没有。”

    谢修诫哼一声：“他还没改朝换代呢，什么时候正经称了皇帝，这才算改了自己的朝代。”他说着，挥了挥手，“好了，一帮老不死的凑一起忧国忧民，可落到实处，也不过只能在自己家小辈跟前逞逞威风，说再多的袁大总统，那袁大总统的位子也不能给你坐，还不如好好说说小荣子。我看，抽大烟这事，怪不得他。”

    这着实怪不得谢怀安，老太爷们都这样认为，但若不处置，又是无视家规，就连谢修诫都认为要略施惩戒，哪怕做给别人看呢。他倒是个纨绔，却并不糊涂。

    “不如关上几天禁闭吧。”谢修诫道，“叫他抄抄家规，挨顿板子，再关上几天禁闭，我看就差不多了。”

    谢修庆难得地没有跟他吵架，还点头赞同：“我看成，族长觉得呢？”

    谢道中对他们弓腰道：“小辈谨遵叔伯指令。”

    谢修庆又喊了一声：“老十二。”

    谢修达立刻应道：“在。”

    “虽然怀克已经被过继到六府了，可你到底也是他亲爷爷，”谢修庆道，“今天这事是怎么闹大的，你心里清楚，虽说小辈之间难免争风斗气，可暗中下畔子，借刀杀人就未免太下乘了，尤其还续了六府的香火。你回去，好好教教这个孙子。”

    谢修达屏息凝神，低头称是。

    谢怀克不必谢修达来教训就知道自己犯了大错，老太爷在书房审谢怀安，他就在外面被谢怀续训得抬不起头。七个府里的男人和女眷们又分别回去二堂和三堂。三堂里明太太和她的两个儿媳妇自然成了众矢之的，二堂里他那两个儿子也好不到哪去，有几个受老宅大恩的小辈大谈谢怀安的为人处世，当着他们的脸面挑大拇指，还道：“能有这么个堂哥，真是我等的福气。”

    书房里的长辈们商量好了，出来宣布结果，请家法打板子，本来只打谢怀安一个，但吴心绎态度坚决，非要同他一起受过，谢道中便也准了，但谢福宁下手的时候知道轻重，两人都是动静大力道小，做个样子给别人看。

    婉澜婉恬夫妇一个初二下午到，一个初三早晨到，鄙视谢怀安已经被关了禁闭了，她们听说他在年夜饭上烟瘾发作的时候，都觉得谢道中居然没有勃然大怒，真是千古奇事。

    照理说，关禁闭的时候三餐是不减的，但谢道中吩咐一日只准送一回饭，还不准有荤腥，也不准吴心绎去送，这是有意让他吃点苦头。

    婉澜给谢怀安送了一回饭，隔着门笑话他：“关禁闭的滋味如何？”

    “你来之前都还挺好，你来了之后就有些难受了，”谢怀安道，“好歹是亲姐姐，居然不知道给我在饭底下藏块肉来。”

    “你的前车之鉴在这里，我哪敢一回来就坏规矩，”婉澜笑道，“要关几天？”

    “一个月，”谢怀安叹气，“挺好的一个年，全被关过去了。”

    婉澜知道风波已过，当下便咯咯咯笑个没完：“早知道只是关一个月禁闭，那早就告诉父亲了，难为我们来来去去地折腾了这么久，还另给你置办宅院，那院子眼下是不是可以卖了？”

    谢怀安哭笑不得：“又不是花你钱买的，瞧把你心疼的，还要卖了。这事我拿主意，不准卖，就搁着。”

    一所宅院而已，婉澜道没什么非要争得，他说不卖那就不卖。只又问道：“你染上烟瘾，外七府里难道没人趁火打劫？”

    谢怀安道：“趁火打劫的正在路上，过些日子就到。”

    被他不幸言中，元宵节的时候，趁火打劫的人到了，这回竟然是谢修诫来打的头，说谢怀安既要戒烟，那纱厂和药行的事情便不能没人管，话里话外，是打算推自己的儿子孙子过去。

    谢怀安当初集股的时候，谢修诫帮了大忙，因此他向来不愿意拂他的意思，但他的儿孙们也着实没本事，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最适合待在家里花天酒地。

    他不太情愿，搪塞道：“不是我跟叔爷爷为难，只是开了这个口，后面就挡不住了。”

    谢修诫瞪着眼睛道：“哪里就挡不住了？谁来找事，你叫他们找我去！”

    谢怀安苦笑：“他们哪里会找您，还不是一个个都来恶心我了。”

    谢修诫道：“那我就搬来老宅住，所有找你的，我都替你挡了。”

    谢怀安张了张嘴，完全不知该如何反驳。

    幸好在场的还有个陈暨，听了谢修诫这话，温和地笑了笑，倒：“叔爷这话错了，圣贤一早就曰过，不患贫而患不安，不患寡而患不均，要是给您差事，那给不给别人差事？都是姓谢的，他还是长房嫡子，总不能厚此薄彼。”

    谢修诫有点生气：“小荣子，当时你集股，你爷爷我是第一个替你出头的吧，如今你爷爷都舍这一张老脸来求你了，你就忍心不给我这个脸？叔爷又不是夺你的权，只是给你搭把手，帮你的忙罢了。”

    “不是不给……”谢怀安憋了好一阵，“我不跟叔爷说虚的，明白讲，不是不给，是不必给，不瞒叔爷，我戒烟已经有大半年，先前在上海长住的时候，纱厂没出什么乱子，如今我好了十有七八，亲自出面管事，就更不会出什么乱子，实在不必找人搭手。”

    谢修诫脸色掉下来了：“没良心，白眼狼！”

    他气哼哼地站起来往外走：“算老子当时瞧错了眼，帮了你这个白眼狼。”

    谢怀安和陈暨俱是一脸哭笑不得。谢修诫当初帮他他自是感激，可做生意却不等于还人情，不可一概而论。

    婉澜给他出主意：“不如将宁隐留下来帮你。”

    谢怀安还没说什么，谢怀昌自己先吓了一跳：“我还要回保定工作，再说大哥都已经好了七七八八，这次回镇江就是复出的，还留我凑什么热闹。”

    谢怀安大笑，说婉澜：“你想卖人情，人家还不领情呢。”

    婉澜白了一眼谢怀昌：“翅膀还硬了。”

    谢怀昌笑眯眯道：“我是不能留下，但阿姐可以嘛，横竖这纱厂建成你也算小半个创始人，如今回来帮大哥的忙，也是重操旧业。”

    婉澜一愣，陈暨立刻道：“莫瞎出主意，她听风就是雨的。”

    婉澜笑起来：“别说，这还真是个好主意。”

    “快打消你这不切实际的念头，”陈暨道，“放着一家子兄弟不用，用了你这么一个嫁出去的姐姐，难道还嫌找事的人少？”

    “他哪里用得到我，我只不过是个挡箭牌罢了，”婉澜撑着下巴思索，“理由总能找到的。”

    谢怀安看了陈暨一眼，反驳婉澜道：“都死心吧，我谁都不用。”

    婉澜是没什么好死心的，她不过是随口一提，并不打算真的留下来给弟弟做挡箭牌，但看着陈暨那副大惊小怪的样子，也足够让她开心，晚间就寝的时候还调侃他：“我要留在镇江，你害怕？”

    陈暨叹了口气：“你若真想留下，我倒有个建议给你，谢家七府依附老宅发展至今，就像老树上的瘤子，往后只会越来越难走。”

    婉澜从枕上支起身子，惊讶地瞧着他：“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分家？”

    陈暨道：“分家不是坏事，叫外七府各自经济独立了，老宅才能专心发展商业，不然处处要掣肘于他们。”

    婉澜道：“这话你怎么不直接去跟重荣讲？”

    陈暨翻了个身，平躺在枕上：“我又不傻，有些话我可以讲，但有些不行。”

    婉澜调侃他：“你可真是为我们老谢家操碎了心，不知道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么？”

    陈暨笑了起来，闭着眼睛道：“你可有一天觉得自己是陈家媳妇？”

百九五。道理

    谢怀安被关了禁闭，吴心绎年里回娘家便受影响，因为她不肯一个人回去，干脆向娘家发报，说出了年再过去小住一月。

    谢怀安老老实实被关了一个月，还被灌了无数碗汤药下去，他说他烟瘾已戒，谢道中和秦夫人都不相信，而他也无法证明，只能一碗接一碗地喝下去。

    谢怀昌年假休完，要回军官学校去，到柴房来跟他告别：“我方才还去求了父母大人，说我这就要走了，想跟大哥在一起吃顿饭，你猜父母大人是怎么说的？”

    谢怀安僵着脸答：“那就去柴房吃。”

    平时别人来探望他，都是隔着柴房的木门说话，谢怀昌还算是开了恩，准他带酒菜进门，他带了洋酒和一坛从北方捎回来的烈酒，给谢怀安暖身。

    谢怀昌给他斟酒，道：“我昨日收到叔父的电报，说上头对我或许有人事调动，想把我调到外交部去。”

    谢怀安一口喝干，将杯子搁案上：“你这入仕时间不长，工作道换了好几遭，就不能安安稳稳在一个岗位上做出点成绩来？”

    谢怀昌苦恼道：“我也想，可这次真的是上头不准，我还纳闷的很，怎么会突然调我去外交部，我明明一点外交经验都没有。”

    “应该是有旁人干预。你一个军队出身的人，即便是到了外交部也做不了大使参赞一类的工作，充其量打个下手。”谢怀安道，“这样，你就很难做出什么功绩来，不会被委以重任。”

    谢怀昌听他分析了，忽然笑出声：“听你这么说，倒像是咱们家的人授意的事情。”

    谢怀安笑了笑：“没准真是家里人授意的，也没准是吴子玉，毕竟你向来是个刺头，越不让干什么就越要干什么，现在孙先生跟袁大总统算是彻底撕破了脸，你要再跟革命党牵扯不清，那真是谁也救不了你。”

    “纠缠不清的大有人在，只是尚且还没有被发现而已。”谢怀昌道，“就是大总统手底下的那些人，也未必全都服他。”

    “服不服他，那是别人的事情，用不着你来操心。”谢怀安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我说服不了你跟革命党一刀两断，我也不希望你一刀两断，只要求你去了外交部安分一点，韬光养晦一段时间，等局势发展发展，再做打算。”

    谢怀昌抬起眼睛看他：“你希望我韬光养晦到什么时候？”

    “到天下到底是姓袁还是姓孙的时候，”谢怀安又喝干了一杯酒，“你年中提了不少钱走，那数目连我都吃了一惊。”

    谢怀昌垂下眼睛：“这笔钱最终一定会有回报。”

    谢怀安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难说。”

    他夹起一筷子豆干，不等谢怀昌反驳他便又开口：“这件事家里除了我谁都不知道，你大嫂也不知道，账面我替你平了，以后再提这么大一笔可要小心，我恐怕是没本事帮你平第二次了。”

    谢怀昌苦笑一声：“希望再没有第二次了吧。”

    “要是再有第二次，你也不必提了，”谢怀安道，“提了也没用。”

    这话倒是不假，革命党若再来一次武装倒袁并且倒失败了，袁大总统必定会斩草除根，即便是他老人家高抬贵手，革命党也再难掀起什么风浪了。

    谢怀昌忽然道：“我在北京的时候听过一句诗，想分享给大哥听听。”

    谢怀安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怀昌便念道：“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谢怀安半晌没有说话，谢怀昌也没有说话，良久之后，谢怀安又将整首诗重复了一遍，低声赞道：“好气魄，谁的诗？”

    “是个姓汪名兆铭的青年，”谢怀昌道，“革命党，宣统年的时候刺杀摄政王未遂，被捕入狱，写下这首诗以绝命。”

    谢怀安问：“他死了吗？”

    “没有，前清的肃亲王将他救了，”谢怀昌笑了笑，“也算是天佑忠良。”

    谢怀安站起身，在柴房里踱步，又将那诗念了一遍，赞叹道：“当真是好气魄，也是好文采，少见，少见。”

    谢怀昌道：“正因有这样的人，我才觉得革命党不会亡。”

    谢怀安扭头看他：“今日袁大总统身边的那位梁启超先生，你知道他吗？”

    “知道，而且见过，”谢怀昌道，“听说是狂生康有为的高徒。”

    谢怀安点了下头，旋即又问：“他自号饮冰室主人，这个号的来历，你应当也听说过吧。”

    谢怀昌自然是张口即答：“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谢怀安又点了下头：“他和这个汪兆铭比，何如？”

    谢怀昌张了张嘴：“这倒把我问住了。依我看，这两人是殊途同归。”

    谢怀安立刻再问：“既然是同归，又为何殊途？”

    谢怀昌皱眉：“他们只是政治见解不同，但拯救中华万民于水火的心是一样的，能同归，我认为殊途不殊途倒不那么重要。”

    “你错了，归是不重要的，途才是重要的。”谢怀安又回到蒲团上坐下，“因为殊途，所以他们有一人在到不了终点的时候，就会死在另一人抢下，因为他们二人之间殊途殊的不是途，而是政治立场，政治上较量不会容忍失败的一方活下来。”

    谢怀昌沉默了好久：“你跟我说这番话的意思是？”

    “别因为少年意气就决定投效哪一方，嘴上说的都是虚的，要看实际行动。”谢怀安淡淡道，“考虑问题周全些，你不只是一颗少年头，你哥你姐都还没有活够。”

    谢怀昌被他最后一句话逗笑：“放心，你和我的少年头都很安全。”

    “最后一件事，”谢怀安道，“成个家吧。”

    谢怀昌点了下头：“澜姐已经帮忙去操办了，她找到好人选我就成家。”

    婉澜从没有跟他提过这件事，兴许是随口一说，放心上却并没有当做要务来办，她眼下的当务之急是留洋或者赶紧生个孩子，要么眼不见心不烦，要么用一个孩子来堵陈夫人的嘴。

    她跟姐妹妯娌一起聊天消闲，撑着头叹气：“我就知道阿恬是靠不住的。”

    阿恬瞪着眼睛看她：“你和姐夫都和好了，还做什么要出洋？”

    婉澜道：“他跟我和好，不过是看我年轻貌美，顾念往日情分。”

    “夫妻之间不就是一个往日情分吗？”婉恬道，“我看玉集大哥待你已经够有情分的了，都没有帮着他母亲为难你。”

    婉澜道：“幸亏是这样，不然那个妾还非纳不可。”

    “澜姐这是没有纳妾，所以才敢这么说。”吴心绎笑道，“若真有个如花美眷进门了，你哪还能这般优哉游哉。”

    “倘若真有个妾进门了，那我就出洋了，眼不见心不烦。”婉澜道，“男人有了纳妾的心思，你就算是千般阻挠也是无用，因他心已经不在你这里了，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都是白搭。痛快给他纳了，尚还能搏个贤德名声，往后不被他宠爱，也能得他尊敬；可要是推三阻四，他就算不让那女人进门，待你也没什么好脸色，更何况天大地大，置办一套房产在外头金屋藏娇，你岂能管得了？”

    吴心绎怀着身孕，娇贵得很，屋子里一连点了三个火盆，婉澜受不住热气，拿了一柄扇子徐徐扇着，又道：“我想出洋，不是因为要同他置气，反而是因想同他天长地久，才不得不作此打算。他是人中龙凤少年英才，我想长久吸引他，难道只靠这一张脸就能办到？”

    婉恬和吴心绎两个嫁了人的双双怔半晌：“阿姐这话新鲜，倒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叫你这么一说，我跟蓁蓁都得出洋深造了。”

    “各人有各人的过法，你们丈夫喜欢什么样的，你们比我清楚的多，何必一味仿着我呢？”婉澜笑了笑，“又要给他生儿育女，又要帮他打理内苑，还要想着法的吸引他……当个女人可真累，要有下辈子，一定得吸取教训，投一个富贵男人胎。”

    婉贤在一边凑热闹听着，此刻嘻嘻笑道：“我见过为长见识出洋的，见过为师夷长技出洋的，见过为报国出洋了，阿姐这出洋理由还真是头一遭听说，你难道就不怕在你出洋这一两年里，玉集大哥自己纳了个妾么？”

    婉澜拖着长腔叹道：“怕呀……所以才迟迟未决。”

    婉贤道：“我看阿姐是深陷情网，才如此瞻前顾后，玉集大哥若爱你的性情，那你留不留洋都是一样的，他若只爱你留洋，那比你更早留洋，或学得比你更好的岂不是轻轻松松就将你比下去了？况且人心隔肚皮，你怎么知道他到底爱你什么？只不过是自己臆测罢了。”

    婉澜婚后心境渐老，看婉贤更是一团孩子气，因此懒得同她多费口舌，当下便笑她：“你才多大，就懂这些风月了？”

    婉贤不知想到什么，还没张嘴，先红了半张脸：“我是没有阿姐大，可有些道理也不是年龄大了才能知道的。”

百九六。前程

    陈暨五号就要回上海去，以至于谢道中不得不在四号晚上宴请婉贤的老师徐适年，讨论婉贤将来究竟是读大学堂，还是留洋的问题。

    谢怀昌已经走了，在谢道中的两个女婿一个儿子里，留洋者有之，读私塾者亦有之，还有一个洋人，再加上投身教育久矣的徐适年，真真是个段位颇高的智囊团。

    陶氏给婉贤梳洗更衣，本来想给她穿袍裙，但婉贤固执地非要穿她的校服，再扎一个马尾，显得干净利落，朝气蓬勃。

    她的两个姐姐在一楼等她，她笑盈盈地下来，向只快乐的小鸟儿一样飞扑过去：“我收拾好好啦，走吧，姐姐们。”

    陶氏跟在她后面，向两位嫡出的姑奶奶屈膝行礼：“劳动大小姐二小姐。”

    这场关乎她女儿前程的讨论，她却没有资格列席，只能尽力讨好这两位晚辈，请求她们多上些心。

    大清亡了之后，她渐渐也不觉得做官的读书人是个良配了，反倒是两位嫡出的小姐最终归宿让她觉得羡慕。陈暨的弟弟陈启还没有婚配，陶氏很早就在惦记他，亲姊妹做妯娌对婉澜也有好处，对婉贤的好处更多，毕竟姐姐姐夫都是有本事的人，有他们照看，总比孤身打拼强得多。

    她将婉澜拉倒一遍，期期艾艾地问候陈夫人地身体状况，问候陈暨的生意是否顺利，七绕八拐，说的尽是废话。

    婉澜耐着性子一一答了，道：“姨娘若是没有旁的吩咐，那我们就先去三堂了。”

    陶氏急的背后都有些发汗，却还不好意思挑明了讲，只拉着婉澜又五五六六地扯了一通，就连谢怀昌地婚事都问过了，才状似无意道：“大姑爷的胞弟陈元初，我记得比二少爷小一些，眼下也到了许亲的年龄吧？”

    婉澜被她绕晕了，又急着奔三堂去，丝毫没有觉察出她这句别有用心的问话背后潜藏的意义，只随口答：“是，我婆婆已经在操办了。”

    陶氏絮絮道：“到底是亲家，能帮衬我们还是多帮衬点，成婚是一辈子的大事，我若有好人选，也会帮他留意。”

    婉澜点了点头，她其实有些不耐烦，但礼节和好修养让这些坏情绪都没有表达出来，还压着性子点头称是：“那就劳烦姨娘上心了。”

    陶氏觑着她的面色，作为看人眼色过了一辈子的人，陶氏如何看不出婉澜眼下的不耐？只不过事有轻重缓急，婉澜马上就要回上海了，这件事更加徐不得，若是不赶紧挑明，只怕那陈启转眼就订婚了。

    于是陶氏更加小心翼翼，说话的语气也加了点讨好的意味：“不知道亲家太太对小儿媳有什么要求？”

    婉澜微微皱了一下眉，正想三言两句将她打发过去，但目光所及陶氏小唯谨慎的脸，心中却忽然一动，又扭头看了婉贤一眼。

    陶氏见她这动作，知晓她猜到自己心中所想了，不由舒了口气。

    婉澜道：“元初的妻子是要长留扬州侍奉丈夫和婆婆的，我婆婆脾气有些大，需要个逆来顺受的小儿媳，元初跟随婆婆日久，几不离身，恐怕也是想要个性子温柔恭顺妻子，免得惹婆母生气。”

    这便算是婉拒了，因为婉贤的性格同“温柔恭顺”半点关系都没有。

    陶氏怔了怔，以为她是指责自己将女儿养的粗鲁，又难受又心痛，慢慢将头低了下去，眼眶发酸，讷讷道：“是……是……”

    婉澜又道：“况且阿贤年岁还小她学都没有上完呢，姨娘何必急着给她许人家？我看等闲男人也配不上我妹妹，她值得更好的。”

    陶氏听了她这话才舒了口气，依然低着头：“大小姐说的是，我心急了，我一个当娘的，能操的心也只有这份了。”

    婉澜点了下头：“姨娘不必操心，还有我们做姐姐的呢，况且两位高堂又都在，万万不会委屈了妹妹。那您要是再无旁的吩咐，我们这就先过去了。”

    陶氏侧身让了让：“没有了，没有了，大小姐请吧。”

    婉澜点了下头，正要招呼两个妹妹，陶氏却又叫住她：“大小姐，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一会你们走了，阿贤一定要问我跟你说了什么，你……你不要告诉她，不然她又要来训斥我。”

    婉澜极快地皱了下眉，又迅速舒展开，点头道：“我知道，放心吧。”

    婉贤在路上果然这么问了，婉澜呵呵笑着，在她后颈上扭了一把：“不可说。”

    婉贤噘嘴：“肯定说的是我，说我却不告诉我。”

    婉澜问：“你怎么知道说的是你？”

    婉贤道：“我娘和旁人只会说我，别的不会说。”

    婉澜轻轻叹了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

    婉贤低了头，玩着自己的袖口道：“我自是知道娘都是为我好，可她管的也太宽了，她平时也不做什么旁的事，整天就管我自己，受不了。”

    婉澜便问：“你还想叫她做什么事？”

    谢道中年纪大了，他原本就对女色不甚上心，如今更加淡漠，只是遵着规矩隔三差五还去陶氏房里坐着说说话。在秦夫人的铁腕之下，陶氏更是不敢生出一点风浪，平日里足不出户，这数十年来唯一能叫她关心的，也只有唯一的女儿谢婉贤了。

    婉澜将手放在她头上，感叹道：“你若是个儿子，相比陶姨娘会省心很多。”

    婉贤哼了一声：“我不觉得我比儿子差在哪。”

    婉澜笑了笑：“你是个女儿，你娘就不自觉要为你操更多心。”

    婉贤不说话了，婉澜便又补充一句：“你马上要留洋……或者上大学堂，以后在家的时间就越来越短，对你娘好点吧，不要仗着自己见过世面就老训她，你自是还有大千世界，但她也就只剩下一个你了。”

    婉贤扮了个鬼脸：“阿姐反倒像我娘了。”

    道理都明白，只是人各有脾气，做不到罢了。姐妹三人走到三堂里，徐先生正坐在右首喝茶，谢道中问一句，他就答一句。民国成立之后，徐适年渐渐将重心全部放到了教育上，对政局知之甚少，以至于那场轰轰烈烈的武装倒袁，他还是开始后之后才收到消息的。

    婉澜笑着跟徐适年问好，徐适年也起身回礼，客客气气地彼此问候，才又分宾主坐下了。

    谢道中便挑明请他来的意思：“这丫头也当分科考大学堂了，故而请存之你来问问，究竟是出洋好，还是读大学堂好。”

    晚清以来留洋成风，家境殷实的大户无不将子女送出国游学一番，取学位的人少，大多是为了彰显财力，增加谈资。谢道中对留洋的恶习有所了解，颇为不齿，因此反倒偏向去京城读大学堂。

    徐适年是留洋回来的，好的见过，坏的也见过，他知道婉贤是想出洋去的，恐怕原因也是开拓眼界增长见识，而非一心求学。这小姑娘心思活络的很，只是优点也是缺点，心思太活络，门门都知道一些，但门门都不精，反倒落了下乘。

    因此他开口道：“还是读大学堂吧。”

    婉贤竟然没有不高兴，还笑嘻嘻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倒让深知她秉性的人吓了一跳，婉澜更是直接开口问道：“我还以为你想要留洋。”

    “我是想要留洋，可现在留洋太早了点。”婉贤道，“我想先去读大学堂，等先生说我需要留洋深造了，再去留洋也不迟。”

    婉澜大为意外，而堂中人都已经赞许点头了。

    秦夫人赞道：“果然读书还是有用处的，连我们阿贤都变成思虑周到的大姑娘了。”

    这话将婉贤听得甚是开心，撒娇地向秦夫人笑：“哥哥姐姐都在跟前，母亲这是取笑我呢。”

    谢道中抬了抬手，接着道：“我也是赞同读大学堂的，那这一点就没什么好商量的了，就说下一项，要学哪一科？”

    中国百年来都是重文轻理，一直到孝钦皇后在岁科里点了“物理进士”、“化学进士”，理科才算是真正登了大雅之堂。在座诸位都是文学出身，就连乔治在圣三一学院念得都是哲学和文学。

    但他说：“读工科吧。”

    谢怀安接着开口：“最好学制药。”

    陈暨点了下头：“可行。”

    在座诸位都晓得他们的意思，婉贤学了制药，方便将来谢家药房自己开厂产药。

    婉贤不表态，就盯着徐适年。

    徐适年也看着她，脸上现出犹疑沉思的神色，半晌才问：“阿贤喜欢化学么？”

    婉贤文科要比理科好些，这一点徐适年是知道的，但他心里却也不太愿让婉贤念文科。

    婉贤道：“能学懂，也有点兴趣。”

    “但兴趣最大的还是英文对吧。”徐适年慢慢笑了笑，“我看过你的成绩单了，文科的确是好一些，但理科也不差，横竖还要再分一年科，我看不如先读理，她年纪还小，若实在不行，转文也来得及。”

    婉贤最讨厌别人说她年纪小，但长辈在上，又不好顶嘴，只能自己气鼓鼓地应了。

    徐适年不想让她再读文，只因读文难免要为时政所扰，婉贤算是个能忧天下之忧的，却没有高居庙堂的福气，关心的再多，也不过是徒增烦扰，但理就不同了，从事理学研究是真正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不论能不能研究出，起码可保她平安顺遂。

百九七。怀情

    议妥了婉恬之后，要走的便提出告辞了。婉澜临走之前将陈暨的话转达给了谢怀安，但没说这是陈暨的建议，只道是自己胡思乱想，权给他当个参考。

    但谢怀安想也不想地就否决了：“分家绝不可行。”

    婉澜煦煦道：“不是要分家……”

    “就是要分家，”谢怀安道，“谢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靠的就是在一个锅里吃饭，从一个账上支钱。我知道各府肯定还有各府的小算盘，但大头捏在老宅手里，谢家七府的根就还老宅这里，像你这么说，将田产土地商铺什么都分出去，跟分家又有什么区别？”

    婉澜嘀咕了一句：“我看外七府也没有多服气本家，各个都还想从本家伸手拿点东西走。”

    “服气不服气是一回事，但分家又是另一回事。”谢怀安道，“本家有本家职责，旁支也有旁支的职责。我身为本家嫡子，要做的就是守好家业，怎么能自己撂挑子提分家呢。”

    婉澜被他说得无言以对，烦躁道：“你自己拿主意，横竖我是嫁出去了，不必操你这份心。”

    谢怀安隔着柴门门扉笑了起来：“你是嫁出去了，却也没见你操婆家多少心。”

    陈暨跟她说过意思相同的话，彼时还没觉得有什么，但今日谢怀安又说出来，便叫她听着心惊，不由问道：“你觉得陈暨娶我，是委屈他了？”

    谢怀安接着笑，语气夸张：“哪里，娶你是他们陈家的福气。”

    婉澜站在门外，沉默片刻，噗嗤笑了出来：“你这是说好听话哄我，但福气也好，霉运也罢，横竖是娶了我，后悔也晚了。成，你在没什么别的事，我这就走了，等蓁蓁生了孩子我再来。”

    她们离开的时候将婉贤一并带走了，横竖她还没有开学，在家待着也是百无聊赖。徐适年应邀到震旦公学去参与编纂给大学生用的新闻学教材，也说愿意带婉贤去开开眼界。

    婉贤住在乔治家里，每天晨起就直接去震旦公学寻徐适年，并且在那里认识了不少大儒，反倒接触一些大学堂里才能学到的知识，更是大感新奇，每每回来都要在饭桌上感叹她久居镇江，鼠目寸光。

    婉恬道：“徐先生倒是用心良苦，早早叫你领略了大学风光，回去也好收心学业。”

    婉贤道：“我老早就知道大学好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好。徐先生自己就是学新闻的，他居然不赞成我学新闻，真是叫人吃惊。”

    婉澜如今每日都要与陈暨一同到公司去，晚间在与他一同乘车回来，如今婉贤到上海，他们夫妇便每日到乔治宅邸里吃晚餐。此刻听了婉贤的话，婉澜便含笑道：“兴许正是因为自己学了，所以才不建议你学呢？”

    她喝了口茶，又问：“徐先生现在还没成家吗？”

    婉贤眉飞色舞：“没有。”

    婉澜思忖了一下：“这倒是奇了，他一个品行端正，又才学渊博的单身男人，怎么一直单身至今？”

    婉贤嘻嘻而笑：“阿姐管别人做什么，他兴许是在等人呢？”

    婉澜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我是说，他若一直不成家，那我便帮他物色一个贤惠的好妻子。”

    婉贤垮了脸：“不是吧，阿姐，你怎么像我娘一样，天天操心别人的婚丧嫁娶。”

    “你娘才不操心别人的，你娘只操心你。”婉澜笑着睨她，“徐先生待你亦师亦父，这份恩情总要报给他。”

    “他既然待我亦师亦父，那就由我来报恩好了。”婉贤又开始笑，“阿姐就别操心他了，若是有好人选，物色给二哥才是正经。”

    婉澜细长的眉微微一挑，饶有兴致地看她：“怎么我说要给徐先生物色妻子，你这么着急？”

    婉贤一愣，一张脸霎时间红了个透，整个人也扭捏起来。婉澜不过是随口开她一句玩笑，万万没想到她竟做如此反应，不由得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同婉恬对视一眼。

    婉恬赶紧将话题改了，道：“阿贤明日若无事，就跟澜姐倒她们公司去看看吧，好玩得紧呢。”

    婉贤道：“明天不成呀，明天徐先生说要带我上外滩一个馆子去吃饭。”

    婉澜又和婉恬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口道：“不耽误，你去公司看完了，我叫司机送你去吃饭。”

    婉贤还是不情愿：“干嘛这么着急，非要明天？我改日再去不成吗？”

    婉澜滞了一滞，慢慢点下头：“成的，你哪日去都成。”

    徐适年比婉贤大了二十岁都不止，诚然是个英才，但谢家却从未兴起过招他当女婿的想法这要是被陶姨娘知道了，那岂不是闹翻天。

    两个姐姐中午一起到震旦公学去寻徐适年，震旦公学的一位校董张謇当年还为婉澜证过婚，她打着拜访四先生的名号去，拉着徐适年一同跟张謇聊了半下午，结束时已临近餐点，顺理成章地提出要跟徐适年一同吃晚餐的要求。

    徐适年自是光风霁月，请一个是请，请三个也是请，当即便欣然应允。倒是婉贤看到两个姐姐过来，吃了一惊后，有点不高兴……

    婉澜和婉恬的目光都带着探究，在婉贤脸上扫来扫去。婉澜还故意发问：“阿贤，我怎么看你好像不高兴？”

    婉贤道：“没有，我只是没想到姐姐也会来。姐姐既然跟张先生认识，为什么不早点带我来震旦？”

    婉澜张了张嘴：“我也是第一次来，先前张先生不在上海。”

    婉贤哼了一声，一言不发，低下头默默切割盘子里的牛排。

    徐适年丝毫没有感受到这对姐妹间暗波汹涌的气氛，兀自笑呵呵地向婉澜举杯：“是我托屏卿的福，才见了是张先生一面，今日下午一番长谈真是受益匪浅。”

    婉澜尴尬地向他笑了笑：“我平常也不敢打扰他的，今日是巧了。”

    婉贤冷冷哼了一声：“是巧了，平常阿姐也想不起到震旦来，也想不起拜访张先生，我若不来，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想起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了。”

    徐适年责备道：“怎么跟长姐说话？张先生是个忙人，等闲的确是不好打扰，今日我们是巧合听说他在学校，这才去拜访的。”

    婉恬立刻补充：“连手信都没来得及准备。”

    婉贤的脸色好看了一点，又去看婉澜：“阿姐今天为什么会到震旦来？”

    婉澜定了定神，从容笑道：“昨日听说徐先生要请你吃饭，心里好奇，就跟来瞧瞧到底是什么饭，让你连姐姐都能抛下。”

    徐适年哈哈大笑，对婉澜连连拱手：“万望今日的晚餐没有辜负屏卿期待。”

    婉澜对他婉转微笑：“没有，很好，多谢存之。”

    他们彼此以字相称，显得亲昵又熟悉，婉贤一双眼睛左右瞟着，忽然对婉澜道：“为什么阿姐有字？”

    婉澜愣了愣：“我的字……是父亲大人玩笑赐的。”

    “若我理解不错，”徐适年道，“屏卿的‘屏’，是雀屏的‘屏’吧。”

    古时大家闺秀选婿，姑娘们藏身于雀屏之后，对厅中少年指点挑选。这字赐给姑娘有雅趣，还有调侃之意，难为谢道中那个端正严肃的性情，还能想起给女儿赐这样一个小字。

    婉贤又去看婉恬：“二姐也有字吗？”

    婉恬先看了婉澜一眼，才强笑道：“也是父亲赐的，叫谧然，只是不常用。”

    婉贤哼道：“我回去也要请父亲给我赐个小字。”

    她说着，眼珠子忽然一转，笑嘻嘻地盯上了徐适年：“师长如父，不如先生现在就给我取一个小字吧。”

    女人的小字若非父亲亲赐，便是丈夫手书。婉贤用了个冠冕堂皇的“师长如父”，不知的人自是觉察不出什么深意，但婉澜和婉恬既然存了那份心思，就不得不多想，此刻开口阻止道：“还是等父亲赐你吧，难道这几日都等不得？”

    婉贤理所应当地点头：“我分明都已经迟了你们好几年了。”

    婉恬立刻道：“因此也不急再迟这几天呀。”

    婉贤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二姐害怕徐先生为我取字？为什么？”

    婉恬一愣，不得不掩饰道：“哪里，我怎么会害怕徐先生为你取字，我只是觉得既然我和澜姐的字都是父亲赐的，那你自然也要去让父亲赐字了。”

    徐适年不知道她们在害怕什么，只是体会到其间气氛不入寻常，便笑着圆场：“字又不是只那一个，既然阿贤坚持，那我就抛砖引玉，先为她取一个，日后再请谢翁亲赐一个。”

    婉贤露出了胜利的笑容，目光从婉恬脸上走过，又在婉澜面上轻轻一勾，最后看向徐适年：“存之先生请讲。”

    徐适年兀自不觉她改口唤自己字时的深意，沉吟片刻，道：“有一个好字，只是没有女子的婉转娇气，没有你两个姐姐好听，但用意是极好的。”

    他说着，以指为笔，在桌面上划了一番：“逾明，你看如何？”

    这字出自《七谏》中的《沉江》篇，原文做“叔齐久而逾明”，同她的名字“贤”相互呼应，的确是个好字。

百九八。求婚

    婉贤在上海住了不到十日就回去了，是婉澜和婉恬强制将她送回去的。婉贤思虑重，当即便晓得两位姐姐忽然翻脸，定是明了了她对徐适年的心意。

    她到底是少年心性，沉不住气，不懂得什么叫徐徐图之，直接便冲到两个姐姐跟前去讨说法了。

    “大姐二姐不赞同我跟徐先生，可是另为我寻什么金玉良缘？”

    婉澜不急不躁，慢吞吞地笑了一下：“徐先生长你二十岁，你要嫁他，父母大人无论如何不会同意。”

    当着婉恬，这话可真没什么说服力，因为婉恬不屑地笑了一声，道：“不知二姐的婚事，父母大人如今同意了没有。”

    婉恬颇觉尴尬，目光游移地望了出去。

    婉澜知道她要拿婉恬反驳，因此早有对策，看着婉恬笑了起来：“说来，阿恬当初私奔，我还出了点力。”

    婉恬更加羞赧，却不得不答：“是，当初要感谢阿姐。”

    婉澜又将目光放回婉恬身上：“我同徐先生也算是早年相识，对他的学识是佩服的，他待你也算尽心尽力，就像你自己那天说的，亦师亦父，除却年龄，你说要嫁他，我倒是没什么不可辩驳的反对理由。”

    她只说了学识，没说品行，因为徐适年先前伙同谢诚密谋盗窃谢家财产去充做革命资费的事情还让她耿耿于怀着。

    但婉贤的面色已经大为和缓。

    然而婉澜却接着说道：“我当初进能帮阿恬，今日也能帮你，你非要私奔，我也拦不住。”

    婉贤脸上漾出笑来，防备心全部放下，跟长姐撒娇道：“那姐姐就不要将我赶回老宅嘛。”

    “莫急，听我把话说完。”婉澜又笑了一笑，口齿清晰道，“只要徐适年也愿意娶你。愿意同你私奔。”

    婉贤的表情登时凝住了。

    婉澜上下瞧着她，又道：“你眼光不错，瞧上徐适年，没有瞧上那些不学无术的世家子，我应当赞你。若他当初说自己家境的那些话不作假，南洋橡胶园的商人，家底的确丰厚，又出过洋留过学，跟鸿儒称字论交，我摸着良心说，除却你二人年岁相差略大，你喜欢他，我没什么好反对的。”

    婉贤脸色涨红，似乎能猜到婉澜下面要说的话，她不敢听，却没有打断。

    但婉澜竟然没有说下去，厅内陷入诡异的沉默，婉恬形容拘谨，婉贤如临大敌，只有婉澜垂着眼睛，斜着身子倚在沙发扶手上，看起来颇有风情。

    婉贤终于开口了：“我知道我眼下是配不上他，也未必一辈子配不上。”

    她似乎再难在这个环境里待下去，说完这一句便提着裙子跑走了。

    婉恬喊了一声“哎”，又埋怨婉澜道：“听听你说的那是什么话！”

    “我说的都是该说的话，”婉澜道，“她才多大，就满脑子男情女爱，若不及时制止，谁知道后头还要生出什么冤孽祸事来。再说昨日徐适年的态度你也见着来了，那确确实实是光风霁月，阿贤害这一出单相思若是能一直瞒下去便罢了，但你瞧她热切样子……要是被陶姨娘知道了，准得气的呕过去。”

    婉恬摇头道：“这件事你知我知，咱们瞒住陶姨娘不就行了。”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婉澜用奇怪的眼神盯住婉恬，道，“她根本没有私奔的机会，她一旦私奔，陶姨娘定然要在家寻死。你是长房主母肚子里爬出来的，她亲娘却是个妾，平日里咱们是不分嫡庶，可她若是干出私奔这等有辱门楣的事情，马上就会祸及生母……兴许连你这档子婚事都得被拉出来重新清算。”

    她说的一点都不错，婉恬喉头像被梗了一把黄连，讷讷道：“那……那你还说她若私奔你就帮她……”

    “徐适年不会跟她私奔的，”婉澜端了咖啡在手里，慢条斯理地笑了笑，“徐适年这种人，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天真无知的少女？”

    婉恬心里一阵难受：“若是有可能，我还是希望阿贤能心想事成。”

    婉澜看了婉恬一眼：“阿贤年幼无知，徐适年只不过是出现的恰逢其时罢了，她打小长在镇江，即便是跟你出了一回洋，也是被圈着去的，才见过多少男人？来日顺利考上大学堂，没准这情缘就断了，到时候寻个家世般配，年龄也对等的良人，用不着私奔就能顺顺利利的成婚。”

    她说着，又看了婉恬一眼：“私奔的滋味不好受，对吧，要是有机会，你还是更愿意在父母的祝福下成婚吧？”

    婉恬将头低了下去，掩饰着跟她打趣：“你倒是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风范了，说话一点不客气。”

    “因为是跟你说，我才不客气。”婉澜的确是只会在这个胞妹面前才会露出性格中刻薄冷漠的一面，不掩饰情绪，说起话来也毫不留情，“我真得庆幸还有你这么个贴心的亲妹妹，不然整日里装模作样拿腔拿调，简直要呕死人。”

    婉贤照婉澜的意思回镇江去了，再没跟她说过一句话，偶尔婉澜往家里打电话说起她，也是“像转了个性似得，念书比先前刻苦多了。”

    徐适年还在上海待着，没有回去，从初春一直待到七月流火，上海梅雨季节过去了，还不紧不慢地住在震旦给安排的宿舍里。

    婉贤先坐不住了，给婉恬打的电话，叫她帮忙问问徐适年什么时候回镇江，还特意叮嘱她千万不可将这件事告诉婉澜。

    婉恬一听这话就知道婉贤心里定然是已经同婉澜生了嫌隙，就为那两句话的口舌之争，为着一个男人，便同亲姐妹不对付起来，也真是叫人心酸。

    她劝了两句，但心里也知道这两句不过是杯水车薪，婉贤自幼脾气犟，同谢道中一脉相承，言语打动不了，得她自己想通才行。

    婉恬瞒着谢婉澜去见徐适年，将婉贤的问题转问给他。

    “教材还没有编完，近期是回不去的。”徐适年道：“同时我也在犹豫，马先生想留我在震旦新闻系任教。”

    婉恬急忙问：“那你的意思呢？”

    徐适年蹙着眉，一边说话一边沉思：“我还没有想好，一面不忍辜负马先生一番好意，一面也舍不得放下镇江文理学院的学生。”

    震旦公学是比镇江文理学院好太多，徐适年在镇江是大材小用，这点婉恬也承认，只是他若真留在上海，只怕婉贤更要闹着过来了。

    一念既起，婉恬便打算问问他有关成家的问题。

    徐适年皱着眉看她，婉恬脸上一红，急忙摆手：“我只不过是随口一问，你若不想说……也是可以不说的。”

    “我在南洋有个妻子，”徐适年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一开口就让婉恬吃了一惊。

    “是我母亲做主定下的，”徐适年接着道，“当时我还在美国，家母托人捎信说她突发疾病，叫我回家，我回家后才发现这是个局，不得不跟家母选定的儿媳成了婚。”

    难怪……婉恬在震惊中回过神来，徐适年家境殷实，不可能至今未婚。

    “我对虽然对妻子毫无感情可言，但既然成婚，便不可随意休弃，况且我多年来奔波在外，妻子留于南洋替我侍奉父母，尽心尽力，即便没有感情，也应得我尊敬。”徐适年眼皮垂下来，看着桌面，微微笑了一笑，“若二小姐打算替我说亲，那还是算了，我不能纳妾，也不能休妻。”

    谢家也不会准许婉贤去给人当妾。

    这是注定没缘分了。

    婉恬回家去跟婉贤通电话，说徐适年有可能留在震旦任教，犹豫了半天，还是将他在南洋已有妻室的消息说了。

    婉贤果然吃惊，大喊一声：“不可能！他早先说过他没有！”

    婉恬道：“这是人家的私事，不必对外人和盘托出吧？”

    这句“外人”刺痛了婉贤的心，她捧着听筒，眼泪唰唰地流了下来，还不肯相信：“一定是二姐不想让我跟他在一起，编来骗我的。”

    婉恬沉默了半晌：“你若不信我，可以当面去问他。”

    婉贤垂死挣扎：“既然他的私事没必要对外人和盘托出，又怎么会告诉你？”

    “我问他为何还不成婚，”婉恬道：“他以为我要给他说亲。”

    婉贤默默流了半晌泪，固执道：“我不信，我亲自去问他。”

    她果然又跑到上海来了，还是专门在学堂里请假来的，没找她的两个姐姐，下了火车就立刻到震旦公学去。

    见她来，徐适年还惊了一跳：“你怎么来了，你没有上课？”

    婉贤眼神执拗地盯着他，表情肃穆：“不知道先生是如何看我的。”

    徐适年愣了愣：“什么？”

    “先生是怎么看我的，”婉恬重复了一遍，又更详细地解释，“一个学生，还是一个女子？”

    徐适年笑了起来：“当然是一个女学生了。”

    他说完，还补充了一句：“而且聪明好学，前途无限。”

    这句夸赞没有得到婉贤的任何回应，她还是用复杂的目光盯着他，语出惊人：“那要先生娶这个聪明好学、前途无限的女学生为妻，不知道先生愿不愿意。”

百九九。归客

    徐适年的回答不得而知，但婉贤倒是很快就回镇江去了，她没有在上海过夜，悄悄来悄悄走，老宅对这件事完全一无所知。

    婉澜接到消息还是徐适年告诉她的，同时徐适年也决定接受马相伯先生的邀请，留在震旦执教。不得不说这个决定里婉贤占了绝大部分因素徐适年看她就像老师看一个高徒，这高徒是男是女都不重要，因此也就没有任何男女情谊。

    他又回了一次镇江，办理在镇江文理学院的辞职手续，退掉住处，还最后联系婉贤，将他多年来收集的书籍全部送给他。

    婉贤趾高气扬地站在他面前，昂首挺胸，下巴抬起，语气笃定地对他道：“先生不愿娶我，可我却是要嫁给先生的，所以你逃也无用。”

    徐适年苦笑：“我不会纳妾，也不会休掉发妻。”

    婉贤盯着他的眼睛：“你爱她吗？”

    徐适年摇了摇头：“也不爱你。”

    这句话不是老师对学生说的，而是男人对女人说的。

    婉贤有一阵没说话，她在艰难地平复情绪，在过去十六年里，从没有哪个她在乎的人这样尖锐地对她说话。

    徐适年也没有说话，并且不再看她，他将头偏过去，轻轻喘息，似乎那句话已经用光了他的全部力气，让他调整了好一阵，才重新规律了心跳和呼吸。

    “我走了，”他说，“祝你前程似锦，你是我最看重的学生。”

    “你哪怕走到天涯海角，”婉贤道：“只要我想找你，我就能找到你。”

    她先转身离开的，留给徐适年一个背影，高挑亭亭的背影，他先前一直将她当做不谙世事的幼领女童看待，有了这场风月纠缠，即便是他理智上完全无心，但感情却有意无意地促使他以一个男人欣赏女人的眼光去看她。

    他返回上海的时候，谢诚正从上海去往镇江，以一个光明正大的，民国北京教育部部员的身份拜访镇江谢府。此刻距离他离开谢家已经有四年，从一个家奴到教育部正式科员，算不上荣归故里，好歹也是衣锦还乡。

    谢道中没有见他，是谢怀安作为主人翁出面的，将谢诚请在三堂。

    谢家前院有三个堂，正堂扁为“耕读传家”，非贵客不能进；二堂则是“大东风雅”，有男客则通常在二堂设宴；三堂扁“宝月卿云”，当谢道中在二堂招待男客的时候，秦夫人则会在三堂见女客，除此之外，有同谢府关系亲密，结通家之好的客人，不论男女，也会在三堂招待。

    谢诚正暗自揣摩他对谢家来说究竟算不算亲密的客人，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就见自己的父亲谢福宁亲自端了茶盘进来，恭恭敬敬地将茶盏放到他跟前。

    谢诚急忙站起身，弓着腰双手去接那茶盘，但谢福宁没有给他，也没有看他，端茶的手向后一退，夺过他伸来接茶的手，将茶盏放到了他身旁的案几上，而后像个服侍丫头一样不声不响地站到了主坐谢怀安身后。

    谢怀安伸手向右首座位示意：“福大叔也坐吧，都不是外人。”

    谢福宁木着脸道：“不敢，大少爷待客便是，不必顾及我。”

    谢诚知道父亲这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他仍在为当年自己投效革命党一事而耿耿于怀。

    谢怀安温和地笑了笑：“谢诚大哥是自己人，不算客，福大叔坐吧，你们父子多年未见，好好叙叙旧。”

    “不是客，怎么能进三堂。”谢福宁依然木着脸，“我儿子应当同我在我那小院子里叙旧，而不是具名呈帖，大摇大摆的从正门进来。”

    谢诚表情尴尬，求饶似地喊了一声：“爹……”

    谢福宁向他弓腰欠身：“不敢，在下只是谢府管家，谢先生像旁人一样，叫我福管家就是。”

    谢诚心里更难受，他这次来就是准备将老父借走，与他一同定居北京，但眼看谢福宁的态度，待他竟如陌路客。

    谢怀安左右看了看，也不说什么劝解的话，只道：“福大叔何必纠结旧事？我都没放在心上。”

    谢福宁又向他欠身：“大少爷宅心仁厚。”

    谢怀安也不得不站起来了：“福大叔不必为旧事耿耿于怀，谢诚大哥到底是你亲儿子，如今在京谋得一官半职，荣归故里，本是喜事。我不耽误二位叙父子别情，这就叫蓁蓁去准备晚宴，聊作庆祝。”

    谢福宁拦他：“区区小事不敢劳动大少奶奶，我去就行了。”

    他不等谢怀安回答就往外走，从谢诚椅子后面绕出去，驼背弓腰，诚惶诚恐，路过谢诚身边时见谢诚正看他，还向他微微欠了欠身。

    谢诚双膝一软，对他跪了下来：“爹，儿子错了，儿子不孝。”

    谢福宁在三堂门边停了停：“你没有错，你至今都觉得你做的是对的，若时光倒流，你还是要那么做，还是要具名呈帖，登我府门拜访。”

    他顿了一下，又笑了笑：“你如今是我谢府前堂的贵客了。”

    谢福宁身影消失很久，谢诚还在地上跪着。谢怀安已经落座，并不催他起身，而是捧着谢福宁呈上来的茶优哉游哉地饮着，等谢诚自己站起来。

    谢诚面向门口跪着，但谢怀安的目光却让他如芒在背。他不得不自己站起来，重新对谢怀安执礼：“大少爷。”

    谢怀安抬了抬手：“不敢当，不敢当，从言兄请坐吧。”

    他也改了称呼，当着谢福宁的面叫他“谢诚大哥”，这是他们从小习惯的称呼，但面对谢诚自己的时候，却改口叫了他的字。

    “谢诚大哥”自然是自己人，是他从小一并长大的玩伴、发小，是他信任的管家；但“从言兄”却是个外人了，是教育部的职员、官场中人，是谢府的客人。

    他总算是实现了自己当年的理想，叫曾经的主人家正眼看他，将他当做贵客来款待，因他的到来而设宴摆酒，彼此称字论交，不是主也不是仆。

    谢诚坐在三堂的客椅上，感觉堂中空气都开始变得凝稠，叫他呼吸困难。谢怀安的确是在以待客之礼待他，但他知道他心里并没有真正将他当做称字论交的贵客当然也不是那个全心信赖的“谢诚大哥”。

    他成了谢府的外人，成了谢府迫于礼仪教养而不得不以礼相待的，不受欢迎的客人，包括他自己的父亲，也站在谢府的立场上，不欢迎他。

    谢诚在椅上坐着，忽然感觉羞赧，空气中似乎张开了无数双眼睛，打量着这个轻狂的不速之客，还在窃窃私语地嘲笑他。

    谢怀安开口了：“从言兄一路辛苦了，若能提早说，我也好打发下人安排客房。”

    谢诚艰难地张嘴，想说自己在谢福宁院子里还有卧室。

    谢怀安道：“不知道从言兄这次在镇江打算逗留多久？”

    “五……五六日便走。”谢诚不看他的眼睛，略略低了头，“实不相瞒，我这次冒昧……”他觉得这个词不妥，斟酌着又换了个词，“贸然来访……”

    “贸然”也不妥，“来访”更是刺耳，但谢怀安每一个字听在耳朵里，却无半分异样表情，似乎他本来就该这样说。

    谢诚说不下去了，他堂堂一个中央教育部职员，在京城也是见惯了士族高官，但在谢怀安这个商人跟前竟抬不起头来。

    “是想将福大叔接走。”他久久不开口，谢怀安便善解人意地主动将他说不出口的话说出来，并且立刻给了回复，“福管家是府里的老管家，理应由府里供养，但如果福管家自己愿意跟你走，那府里绝对不拦他。”

    不必去问谢福宁，只看他对谢诚的态度就知道，他绝不会愿意走。

    谢怀安张了张嘴，想找些话题：“我在北京……”

    “想必从言兄在京城已经置办了房产，”谢怀安又打断他，“舍弟宁隐告诉我的，我不知道对不对。”

    谢诚更加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轻轻点了点。

    “好。”谢怀安赞了一句，“宁隐如今调职外交部，你二人也算同僚，还请从言兄从旁照应。”

    他对谢诚有所求，这让谢诚的压力小了不少，他暗暗舒了口气，将背挺直，终于直视了谢怀安的眼睛，“大少爷请放心。”

    谢道中一直没有回来，还往府里捎信说晚间有同僚设宴，须得去应酬一番，对谢诚只字不提，不知道有没有收到他登门拜访的消息。谢道中如今是镇江的市长，算是封疆吏，而谢诚一个教育部的小职员，的确配不上让他退掉宴会，赶回来亲自接见。

    秦夫人和吴心绎都没有出席晚宴，男人待男客，女人未经邀请，是不能抛头露面地迎接客人，因此三堂的饭桌旁只有一站两坐的三个人：谢怀安、谢福宁和谢诚。其中坐着的自然是谢怀安和谢诚，但站着伺候的，居然是谢福宁自己。

    谢怀安三番四次请他落座，均被谢福宁拿礼法家规挡了回去。谢诚就枯坐在椅子上，眼睁睁看着老父为自己添汤加菜他是谢府的管家，本不必做这样的事情，如今却做了，都是做给他看的。

二零零。欠债

    谢福宁领着丫头们上了菜的确是款待贵客的宴席，只是这一桌宴只有两个人吃，未免浪费。

    谢诚张了张嘴，嗫嚅道：“不知道太太和小姐们可都安好？”

    谢怀安点了个头：“安。”

    他伸手，对这满桌菜做“请”的手势：“用膳吧。”

    谢诚没有动，又道：“不如请太太和大奶奶过来一道用膳。”

    谢怀安已经将汤匙拿起来了，听他这句话，极快的皱了一下眉，道：“太太在内苑长房用膳，大奶奶伺候她，你不必操心这些，用膳吧。”

    同一句话说了两遍，谢诚若再坚持便是失礼了。谢福宁在宴菜上齐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留了两个丫头在堂上服侍，添汤布菜。谢怀安自是一派坦然，但谢诚却吃的如鲠在喉。

    桌上剩了许多，谢诚知道这些剩下的菜会在厨子回锅后赏给仆人们，但管家却有资格跟主子一起吃新饭。谢家仆人们开饭时间比主人们推迟半个时辰，他们吃完了饭，正好就是谢福宁的饭点。

    谢诚是空手来的，他全身上下唯一的礼物是带给谢福宁的一块进口怀表，来时不觉失礼，如今变感到面上火辣明明已经从下人的阶层里挣脱出来了，可面对老东家的时候，却依然感觉抬不起头来。

    谢怀安放下筷子，吩咐丫头上膳后茶，对谢诚道：“喝完这杯茶，你就去寻福管家吧，他若愿同你走，明日我就为你们践行。”

    谢诚不必去就知道谢福宁定然是不愿意，他已经用行动表明了态度，谢诚甚至能想到他单独见谢福宁的时候，必然会受到训斥，被斥为忘恩负义，养不熟的狼。

    谢怀安没有留他的意思，一杯茶饮尽，果然开始送客：“青杏，去领谢先生到你福大叔院子里去。”

    谢诚尴尬地站起来：“不必，我还记得路。”

    谢怀安挑起唇角来，讥讽地笑了笑：“好，那你自己去。”

    他从三堂退出来，往侧边院子里走。谢诚回府的消息已经在下人中传开了，小厮丫头们都来瞧热闹，嘻嘻笑着跟他打招呼，眼神里带着羡艳和另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曾经与他相熟的丫头大着胆子叫他名字，跟他开玩笑：“谢诚！如今你成了咱们家的贵客了，我们是不是得伺候你？”

    这的确是个玩笑，但谢诚听来却分外刺耳，他曾经在谢府表现出异于常人的淡定从容此刻烟消云散，窘迫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一个精瘦的中年人凑上来了，带了满脸油滑的笑容：“听说谢先生先前跟着人闹革命闹成了，现在才去衙门里当的官。先生，皇帝老子的命是你革掉的吗？”

    谢诚连连摆手：“不是我，是另一些更厉害的人。”

    “谢先生还不算厉害的人呐！”人群哄然大笑，那人又问，“那你这回回来，不会是来革咱们主子命的吧。”

    谢诚大窘：“不是，不是，主子们也是民国的官，我怎么能同僚相煎。”

    “主子是民国的官，你也是民国的官，那你不也是主子了吗？”他说着，装模作样磕头下拜，“吕贵拜见主子老爷。”

    其余人便闹哄哄笑嘻嘻地也跟着下拜：“拜见主子老爷。”

    谢诚一人独立在人群里，面色涨红，向四方摆手：“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不是主子老爷，也不是官，你们快起来。”

    吕贵跪在地上，嬉笑着抬头看他：“你不是官，那你就是民了？”

    “我们都是民。”谢诚握住他的胳膊，着急地将他往上拽，“别跪我，都起来。”

    吕贵故意问他：“既然咱们都是民，那我们是不是也能上你当差的地方当差去？”

    谢诚又窘迫起来：“我们……我们都是民，但各人分工不同，你们伺候主子一家子，我伺候全部民国公民……也就是你们。”

    “呦呦哟，大伙都听到了，”吕贵大声嚷嚷起来，“谢先生是伺候咱们的呢！”

    人家又哄一声笑了，丫头们大声打趣他：“既然是伺候咱们的，那谢先生来给我捏捏肩吧，洗了一天衣服，我肩膀酸疼，难受得很。”

    谢诚还没来得及回答，谢福宁便出现在人群后了，他大声斥责道：“都干什么！不吃饭了？”

    谢福宁身为谢家的总管，自有威严，他一嗓子出来，嬉闹的人便老实下来，那个吕贵又几步凑到他身边去，弯腰驼背地拱手作揖：“恭喜福管家贺喜福福管家，谢先生这荣归故里，看样是想把你接到京城享福去了。”

    “能在老宅当差就是我的福了，除了老宅，我不管上哪都是受罪去的。”谢福宁笑了笑，“吃你的饭去。”

    人群笑闹着回下堂里吃饭去了，谢诚喊了声“爹”，但谢福宁没看他，转身走了。

    谢诚追上去：“爹……儿子给您老备了一样礼。”

    他一边说一边着急地将那块包着红绒布的怀表掏出来，双手递到谢福宁跟前。

    谢福宁接了，将红绒布打开，对着月光仔细端详：“这是给我的？”

    他语气并不严峻，也不冷漠，叫谢诚心里一喜，急忙点头：“是，是给您老的。

    谢福宁接着问：“那给老爷少爷的呢？拿来给我看看。”

    谢诚乍着手，赧然道：“我……我来的仓促，没……没时间给……老爷少爷准备礼物。”

    谢福宁斜着眼睛瞟他：“没时间还是没心思？”他说着，将怀表又塞到他手里，“我不要，我受不起。”

    谢诚着急道：“爹，我下回来给老爷少爷补上就是了。”

    “礼能补上，但心缺了就是缺了，”谢福宁哼了一声，继续大步向前走，“你这次来，要是跟吕贵说的，打算接我去京城，那你自己就走吧，除了老宅我也哪也不去；你要不是来接我的，那你就去找老爷少爷办事，办完也赶紧走吧，我伺候不起你。”

    谢诚捏着那块怀表，茫然地看着父亲：“爹，你不认我了吗？”

    “我哪敢不认你？”谢福宁道，“你是官老爷，我谢福宁能有个官老爷的儿子，那是几辈子积德，怎么敢不认你。只不过你这官的来历，咱们爷俩都清楚，你拿了老宅的银子去买官，我就得替你把这银子还上，不然咱俩都要遭报应。”

    谢诚大窘，立刻辩驳：“我没有拿老宅的银子去买官！”

    谢福宁顿住脚步，脸上显出怒色：“你没有拿老宅的银子去买官，那你取而不告的七千两银子拿去干嘛了？”

    谢诚脸上火辣一片，道：“我……我拿去投资革命了……”

    “好一个投资，”谢福宁冷笑，“投资的回报，谁拿了？”

    要说谢家拿了，那显然不是那么回事，以谢家在镇江的影响力，即便是他从头到尾对革命分文不投，改朝换代后也不会被为难清算，依然还能当镇江的土皇帝。可要是说谢诚拿了，那就是承认他那官是拿七千两银子买来的，这是谢诚万万不愿承认，也不服气的地方。

    谢福宁见他不答话，又接着问：“我再问你，除了那七千两银子，你还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叫革命党必须重视你，多了天下后对你论功行赏，赏你这个官的？”

    谢诚答不出来，相对于孙中山前后筹集的资金，七千两银子着实不算什么，刚刚够买一个教育部的小官。

    谢福宁哼了一声：“还教育部，你当得起这个职位吗？你有学历吗？是鸿儒吗？有什么资格去管全国的教育？跟你共事的都是些什么人？是不是留洋归来的才子或是京师大学堂的学士？你在那些人里头就不丢脸吗？不是我看低你，你的学识，能比得上如今还上高中的贤三小姐吗？”

    谢诚讷讷地低下头：“儿子如今正在……正在清华园进修国际政治。”

    “好啊，我儿出息了，竟然连清华园都进得了。前两天老爷才邀请徐先生过来，讨论贤三小姐将来的出路，一家子人还都担心她考不进大学堂，没想到我这一天学都没上过的儿子竟然轻轻松松就就进清华园去进修了。”谢福宁怒喝，“这难道不是那七千两银子买来的吗！你至今还在受老宅的恩惠，居然还浑然不觉，还有脸具名呈帖，以客身拜访老宅！这张脸你不要，我还想要！老天爷惩罚我，将你生成了我的儿子，子债父还，你自己说，不将这七千两银子还清了，我怎么敢走！”

    谢诚大惊：“爹又没有额外的收入，怎么还这七千两？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儿子来还，儿子砸锅卖铁也能还上！”

    “我一年有五十两银子的工钱，抛去我自己日常用度的五两，还剩四十五两”谢福宁道，“你那七千两的债，我还上一百五十五年就够了。”

    他语带讽刺，还对谢诚拱手：“我托你的福，如今连病都不敢生，就怕走得早，背着债下地狱！”

    谢诚比被人扇了一百五十五个大嘴巴还难受，他流着泪跪了下来，重重对谢福宁磕了个头，泣道：“爹，儿子不孝。”

二零一。引祸

    谢怀安第二天早上起来，用过早膳，谢诚便来向他辞行。他们两人对接走谢福宁一事都只字未提，反倒是聊了不少朝局上的事情，谢怀安有意向他探听消息，谢诚心知肚明，便对他透露了不少内幕。

    聊到中午，谢诚便客气的提出告辞，他临走时留下一张名片，将他办公室的电话和居所的电话都详细告知，请谢怀安“若有用得到的地方，但请吩咐。”

    谢怀安没有推辞，似乎对他态度转变也早有预料。他要走，谢怀安还专门安排了车夫套车送他。那车夫正是昨晚同他玩笑打趣的吕贵，他似乎对谢诚上位的过程非常感兴趣，一路上问个没完，而且还没有眼色，在谢诚明显表现出不悦的时候，还兴致勃勃的追问不休。

    吕贵将他送到镇江火车站，看着他检票进站后才回府，丫头们叽叽喳喳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打听谢诚的事情她们还做梦想着嫁给这个出人头地的管家儿子呢。

    吕贵叼着旱烟，一边眯着眼睛笑一边丝丝缕缕地像外喷烟气，挥挥手将丫头们赶散：“别做梦了，人家现在是个官老爷，能娶你们？”

    有个长房里伺候的丫头不满地撅起嘴：“官老爷怎么了，还不是老宅拿银子买给他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急忙围过来追问内情。

    那丫头笑了一笑：“昨日福大叔跟他吵架，我都听见了，他从老宅支了七千两银子投资革命，换来了这个官。你们也不想想，他那官要是自己考上的，福大叔一早就跟他上京城享福去了，现在怎么接都不走，还不是为了给他还债。”

    吕贵震惊地将她看着，烟都忘了抽，急慌慌地问：“老爷有这么好心，愿意拿七千两银子给他买官，不给少爷买？”

    丫头嗤笑一声：“二少爷的官才是自己实打实当上的呢，他好歹留过洋，那谢诚有什么？就打小陪着少爷们读了几年私塾，如今都能进教育部做事了，要不是偷钱买的官，哪有这么好的事。”

    吕贵更加惊讶：“偷钱买的？他偷哪的钱，老宅的？老爷居然没把他扭送官府，还让他当官了？”

    丫头更加得意：“除了老宅，他还能偷哪的，再说他当北京的官，老爷人在镇江，怎么管？”

    吕贵倒抽一口冷气，若有所思地啜起了旱烟，那丫头众星捧月般地出尽了风头，如今也挥挥手准备去当差，临走还不忘教育那些一心飞上枝头的丫头片子：“他看不上咱们，咱们还不定能看上他呢，福大叔早晚要被撤下来，我看呀，没准是现在伺候大少爷的那个升平接管家的班，年前大少爷不才赐他姓谢么？”

    她这么一说，丫头们都恍然大悟起来，纷纷觉得谢升平的确是要高升，一个个活算盘便噼里啪啦打了起来。单剩一个吕六还在原地蹲着，抽了一袋烟，慢慢站了起来。

    谢怀安出门开小汽车，吕贵这样赶牛车的车夫便闲下来当门房使了，他今日不当值，跟门房打了个招呼，说要出门逛一圈，然后直奔江苏驻军的军部而去。

    他这级别见不到什么高管，只有一个叫程演的旅长接待了他，高跷二郎腿，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遭：“你说你有家产愿意献给部队？”

    “是……是，军爷小人家是开……开药店的，愿意把店送给军爷，谋个前程。”吕贵弓腰驼背地站在当地，两手捂在小腹上，连抬头看人的胆量都没有。

    程演嗤笑了一声，心里虽然看他不起，可看在药房的份上，还是按捺住了，和颜悦色地跟他说话：“好啊，你打算怎么把家产献上来？铺子和房契都有吗？”

    吕贵从未想到程演张嘴要的居然是不动产，当下也瞠目结舌了半天，他自然是没有铺子和房契，但程演若一定要，造份假的自然也能造的出来，怕就怕谢道中在镇江势大，抵了他家的铺子，到时候程演跟谢道中一对，肯定要反过头来找他吕贵自己的麻烦。

    他咽了口口水，大着胆子道：“军……军爷，小人愿意把柜上和库房里所有的药品都献给军爷，那满打满算，也是有个几万两……几万块大洋呢，房契和铺子是小人的祖产，小人不敢做兄弟的主。”

    程演皱了皱眉：“什么药房啊？”

    吕贵满脸谄笑，刚抬起头，看到程演不耐烦的表情，急忙又低下去：“回军爷，是西药，西药房，军爷要是答应，小人现在就能带兄弟们去搬药。”

    程演问他要放弃和铺子，原是打算私吞，如今却只得了一批药品，便有些不耐，江苏驻军是冯老总的部队，而冯老总又是袁大总统的心腹，军饷自然少不了，也不多他这万把块的西药。

    他半晌没说话，吕贵那可被利欲蒙住的心便开始战战，似乎这会才反应过来他到底做了什么胆大包天的事情，立刻便开始后悔，暗暗期盼程演拒绝他，叫他将这桩荒唐事悄无声息地盖过去。

    但程演却又发问了：“你想谋个什么样的前程？”

    吕贵两股战战，下意识想给他跪下磕头，因此好一阵没说话，程演有些耐心用尽了，又催了一遍：“你想谋个什么前程？有胆子奉家产过来，没胆子张嘴谈条件？”

    吕贵果真跪下了：“军爷折煞小人了，给小人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跟军爷谈条件，军爷要是觉得为难，看不上小人的药品，那就……那就算了……”

    “算了？”程演诧异地重复了一遍，“算了是什么意思？你莫非是瞒着父母兄弟来的，如今又后悔了？”

    他被吕贵最先说的话误导，但对他心思猜的却**不离十，吕贵因此更加战战，跟程演磕起头来：“军爷饶命，军爷饶命！”

    程演哼了一声，更加看不起这个胆大包天却有贼胆没贼心的东西，但心中却蓦然生出一股恶意，想要来个黑吃黑。

    他想到这里，和颜悦色地对吕贵笑了一下：“真男人想建功立业博前程，是好事，你起来，我答应你就是。”

    吕贵不可置信地抬头：“军爷……军爷说什么？”

    “我说我答应你，”程演在桌子上敲了敲，门外很快进来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吕贵还跪在原地，但程演却对那年轻人道，“去，把你们新连长扶起来。”

    吕贵目瞪口呆，那年轻人也是一脸惊讶，不过什么都没说，依言过去架住吕贵的胳膊：“连长请起。”

    “你以后就是军人了，”程演眼睛里闪着恶意的光芒，“军人不可随意下跪，你去后勤领一套军装换上，换完就带着你的兵去将那些药品搬来吧。”

    吕贵仍然一脸惊讶，但狂喜的心情逐渐将那些胆怯从心底一一驱逐出去，他如梦似花地从地上爬起来，想起谢诚那日在老宅的待遇，竟生出一股迫切来，想要赶紧换上他的官服，也到老宅去耀武扬威一番。

    他千恩万谢地从程演办公室出来，跟那个年轻人到后勤去取了军装，又笨手笨脚地穿上。程演已经拨了一队兵在外头等他，程演自己也在那队兵跟前，见他出来就高声训话：“来瞧瞧，这就是你们的新连长，他叫……你叫什么？”

    吕贵满面笑容，点头哈腰地回话：“我叫吕贵，军爷，小人叫吕贵。”

    那年轻人看不过眼，咳了一声：“上级面前须自称属下。”

    吕贵一愣，赶紧改口：“属下叫吕贵。”

    程演又和颜悦色地向他笑了笑，责备那年轻人道：“怎么跟吕连长说话的？吕连长现在是你的上司，他爱自称什么自称什么。”

    他说着，将头转过去：“这是你们吕连长，他为了参加革命，连家产都不要了，这才是要成大事的儿郎！将来一定能出人头地衣锦还乡，现在你们就跟着你们吕连长，去把他投给部队的钱财和药品都搬来，晚上咱们给吕连长庆功！”

    底下的兵沸腾起来，整齐划一地向吕贵行军礼，喊他：“吕连长！”

    吕贵更是激动的不能自已，他抖着手向底下人照了照，话都说不成句：“好……好，本连长这就领着大家去搬药品！”

    程演给他调了一辆小汽车来，十人开道，其余人殿后，前呼后拥地簇着他坐的车出了兵营。跟着程演的那年轻人看不过眼，忍无可忍道：“旅长，您这要将这废物留咱们军营里？”

    程演脸上和煦的笑容已经换成了讥诮和轻蔑，他不屑地哼了一声，道：“这种垃圾，谁愿意要？只是看他那批药品还不错罢了。”

    谢家在镇江只有一处西药房，但规模颇大，如今这药房正是总管陶翎当班，她从没有见过吕贵，因此当他大摇大摆走进来的时候，陶翎虽然差异，但还是礼貌地招呼了一声：“您好，请问您要买什么药吗？”

    吕贵将他的白手套摘下来，扔到柜台上，大模大样地找了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这里，已经被本连长接管了，无关人等全部滚出去。”

二零二。祸起

    陶翎自然是惊讶万分，她也是万万想不到居然敢有人在镇江找谢家药行的麻烦，但吕贵领的的确是军人，使她忍不住怀疑这或许是谢道中的意思。

    但即便是谢道中的意思，好歹也应该知会她一声，这样猝不及防地就将药店送给军方，竟然连遣散其间员工的机会都没有。

    她压着脾气好声好气地问吕贵：“这是谢老爷的意思吗？”

    吕贵听到“谢老爷”，唯恐其余的兵也听到，败露了他的劣迹，急忙摆出一张凶神恶煞的脸：“说人话你听不懂吗？滚出去！来人，把这里的人全给我撵出去！”

    陶翎一介女流，药柜上工作的护士也大多是女流，她不敢带着这些娘子军去跟军人硬碰硬，当下便带着人撤了出来。

    吕贵对她们识时务的举动很满意，他久居人下，卖苦力日久，蓦然尝到吆五喝六的滋味，简直膨胀的要爆炸了，竟然忘记派人控制这些离开药房的人，只一味地吆喝士兵去柜台和库房里搬药，而他则快速将柜台上的钱财席卷干净。

    陶翎带着护士们从药行离开，立刻去到对面的饭馆要了一个包厢，写了张字条，又拿一把铜子给店小二，请他赶紧送到谢家老宅，将谢怀安请过来。

    然而谢怀安并没有在老宅，他到纱厂去了。

    陶翎急的满头冒汗，护士们更加六神无主，吕贵暂时是忘记控制她们，可万一想起来，这些女孩子如何能敌得过那些五大三粗的兵？

    她赶紧将姑娘们各自打发回家，原本想自己在这守着观察动静，但一个药剂师提醒她：“你最好亲自到新达纱厂去，将东家本人请来，不管这是不是东家的意思，他人一来，至少能给咱们一个说法。”

    陶翎深以为然，她们不敢再从前门出去，拜托了饭馆的老板，都从后门走了。

    那吕贵果然想起将她们控制住，免得她们谁去通风报信的事来，但那时已经晚了，他责令士兵将一条街都封住，但程演却只给了他二十人，这街上熙熙攘攘，哪里是二十人就能控制得住的？

    吕贵立刻慌了神，知道她们肯定有人去报讯了，但转念一想，自己已经是江苏驻军的堂堂连长，是冯老总的部下，那谢道中无论有多势大，总打不过冯老总去，因此也就心安理得下来，任她们去了。

    就如陶翎的猜测，即便是谢家要将药行拱手送给江苏驻军，也会提前安置好行里的医生护士和药剂师们。她赶到纱厂里，折腾了半天才见着谢怀安，将药行里发生的事情一说，就连谢怀安都大吃一惊：“我从没有将药行送给江苏军啊！带兵去抢劫的人是谁？”

    “是个连长，”陶翎道，“其余的就不知道了，他什么都不说，进去就叫我们滚。”

    谢怀安赶紧问：“你将人都带出去了吗？”

    陶翎点了下头：“今天上班的都是些女人，我没跟他们硬碰硬，那连长一说，我就带人全出去了，现在她们应该各自都到家了。”

    谢怀安赞许地点了下头：“现在我要到军部去一趟，你回家吧，剩下的我来处理。”

    “我跟东家一起去，”陶翎语气坚决，“那也是我的药行。”

    谢怀安微微笑了笑，还赞她一句：“巾帼之风。”

    吕贵已经搬空了药行里所有的东西，临行起意，还将柜台等等室内陈设砸了个粉碎。药店门口聚集了一堆看热闹的人，大家都知道这是谢家的生意，见着里面的情况不由吃惊，纷纷猜测是不是谢家倒了。

    吕贵兴高采烈地带着人去像程演报功了，骤然而来的权势叫他忘记了一切恐惧，他坐在小汽车里，前头有开路的兵，后头有跟随的人，他忍不住自言自语：“活了四十年了，知道当官好，没想到当官这么好！”

    前头开车的司机忍不住笑，从那场儿戏似得列队他就知道，程演只是逗他玩一玩，并没有真的要给他官做的意思，这吕贵以为他正在去往享受富贵荣华的路上，但前方等着他的，却是程演的翻脸不认账。

    他连秋后的蚂蚱都不如，蚂蚱尚还能蹦几日，他却只有这半天的好光景。

    谢怀安到军部的时候没有预约，但也没有人敢拦谢家大少，他坐的车子一路从大门开到办公楼下，冯国璋的勤务员亲自下来接他，殷勤客气：“大少爷要来，怎么不早说一声，我们老总也好推了今天的事情专程陪同。”

    姿态放这么低，是冯国璋给谢家脸，谢怀安自然是有来有往，将自己的姿态放的更低：“哪里敢劳动老总陪同，贸然打扰已经够不好意思的了，要不是突发急事，我也不敢来叨扰冯老总的军务。”

    他被勤务员引着上楼，单刀直入地发问：“咱们军费可还充足？”

    这个问题打的那勤务员一脸茫然，却也不敢不答，当下便道：“多谢大少爷费心，咱们冯老总是大总统的心腹爱将，委屈了别人也不舍得委屈咱们冯老总。”

    谢怀安笑了笑：“今日有人打着部队的名义，去搬空了我家西药行，我这次来就是想问问这件事，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勤务员大吃一惊：“有部队上的人洗劫了药行？”

    他惊讶的神情不像是作假，使谢怀安心放下一半，这不是冯国璋的意思，下面就好处理了。

    说话间已经走到冯国璋办公室门前了，那勤务员忽然拦住谢怀安，恳切道：“大少爷，这件事里绝对有误会，你知道，我们冯老总对您父亲谢市长向来是尊敬的很，在京中跟二老爷也多有交往，咱们部队上的人绝对不会去洗劫谢家药行的。”

    谢怀安点了下头：“我也是怕事情闹大了，冯老总这边不好交代，这才急急忙忙过来了。”

    勤务员道：“您先跟我们老总叙个话，我这就去调查这件事，今天晚上之前，一定给您查个水落石出！”

    他得了谢怀安的保证，先敲门进去通报，三言两语对冯国璋提了，才将谢怀安请进去。

    谢家的药行在南京被张勋的兵抢了一回，在镇江又被冯国璋的兵抢了一回，谢怀安心里早就压着未发完的火气，万幸在镇江这回没有出人命，也没有伤者，叫他心里安慰了不少。

    冯国璋自然是连连道歉，他的确不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也从未纵容自己手下的士兵烧杀抢掠，再说镇江太平日久，没有战乱，士兵们也没有抢掠的机会。

    这事情不难查，只要问问门房哪支部队今日出营就一清二楚了。吕贵已经回来，程演正在后勤登记账册，冯国璋的勤务员便气势汹汹地杀到，还未开口，先甩了一个耳光过去：“废物！”

    程演被打的晕头转向，见对方是冯国璋的亲卫，一声都不敢吭，急忙军姿站好。

    勤务员敲着桌子上的账册怒问：“这是什么！”

    程演立刻意识到定然是这批药品出问题了，当下便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吕贵头上：“报告长官，今日有人投军，说愿以身家投效部队，这就是他献上来的身家。”

    勤务员二话不说，又是一个耳光重重甩了过去：“你胆大包天！居然都不问问这是谁家家产，就敢派人去抢！”

    吕贵先前见他比程演官威更大，已经挂上一脸讨好笑意，此刻听他这么说，脸上笑容凝固，当即便瘫倒了地上。

    那勤务员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挥手道：“这二人都绑起来，带到老总办公室去！药品都别动，重新装车，派人严加看守，一会还给谢少！”

    程演这才后知后觉，这批药品不仅有问题，而且还有大问题，他这次算是把天捅了个篓子。

    他在路上试图跟勤务员辩解：“长官，我真不知道那是谢少的药品，我还以为那就是他的！”

    勤务员冷哼道：“这些话，你留着去跟谢大少说吧。”

    他再不搭理那二人，一路将他们押到冯国璋办公室外，自己先进去通报了一声，将二人叫了进来。

    谢怀安看到吕贵，立刻倒抽一口冷气：“你？”

    吕贵见着谢怀安，还没人发话他就已经痛哭流涕地跪了下来，把头磕得砰砰响：“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小人知道错了，小人不是东西，求大爷饶命！”

    勤务员在后面踢了程演一脚，将程演踹得跪倒地上，冷声斥道：“说吧，你方才想跟我辩解什么，如今跟正主说就是了。”

    程演不敢马虎，将吕贵的话详详细细重复了一边，再三强调他万万没想到此人胆大包天，竟然敢打自己东家的主意。

    谢怀安又重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半晌，长长叹了口气：“今日这件事，还真与冯老总没有关系，是我治家不严，拖累了老总。”

    冯国璋今日处境与张勋在南京时不同，他就在镇江地界上，而谢家正是镇江的地头蛇。谢怀安与袁世凯的关系他也有所耳闻，心知谢怀安的太太还是袁世凯亲自做的媒，因此更不敢得罪他，如今听到事情原委，得知此事实则与他的部队无关，也是大大松了口气。

二零三。良心

    但面上的人情还是要做，因此冯国璋也是一脸怒容，斥程演道：“混账玩意儿！不打听清楚这到底是谁家的东西你就敢要！”

    程演此刻憎恨吕贵已经到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了，没准他的前程已经坏在了这条利欲熏心的白眼狼身上，他咬着牙，对谢怀安道：“属下有眼无珠，冲撞了谢少，单凭谢少发落！”

    程演不算是冯国璋手下悍将，有他无他对冯国璋而言并无区别，因此他乐意将程演当成个人情卖给谢怀安这些地方上的豪门巨绅笼络好了，将来一定大有用处。

    因此冯国璋大手一挥，道：“我这就开除此人的军籍，重荣，你将这两人都带回去，他们在店里造成的损失有多少，我冯国璋全数补给你！”

    谢怀安跟他客气了两句，见冯国璋实在坚持，也就接受了，天大的人情谢家也还得起，况且就像冯国璋有心拉拢他一样，他也有心拉拢冯国璋乱世里同武将交好总没错。

    谢怀安同冯国璋告辞，将程演和吕贵带回老宅，令谢福宁将所有家仆叫出来，又去各家请了所有在谢家药房上班的人来，当着他们的面详细讲了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药房没有人受伤，这使谢怀安的怒火很容易被平息下去，他微笑着对吕贵发问：“谁给你的胆子，叫你打东家的主意？”

    吕贵歇斯底里道：“东家太偏心，我吕贵哪一点及不上谢诚，凭什么东家愿意拿银子给谢诚买官，不愿意让我吕贵一分好活？”

    谢福宁也在一边站着，听到这句话，脸上嗖然变色。

    谢怀安又问：“你是听谁讲，说我拿了七千两银子给谢诚买官？”

    吕贵大喊：“东家何必瞒人？我们都晓得！”

    谢怀安和煦的表情消失了，他冷哼一声，道：“谢诚今日的官是他自己汲汲钻营而来，老宅没帮他一分，那七千两银子是得了大小姐的准许，经他手投个革命党的，跟他买官也殊无关系。”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家仆：“还有觉得在谢家做活委屈的，现在站出来，我多给你们两个月的工钱，让你们另谋高就。”

    黑压压的一片人都鸦雀无声，没有一个开口说话的。

    谢怀安点了下头：“好，既然没人，那看看吕贵，以后就引以为戒，长良心对你们来说没坏处，想走的好好提出来，我也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强扣人。”

    他说着，在院子里的太师椅上坐下，对程演道：“程旅长。”

    程演双手被反剪着拷住，听见谢怀安叫他，低头应道：“属下在。”

    谢怀安指使押他来的兵为他打开手铐，道：“我不是你的上司，你不必在我面前自称‘属下’，程旅长，我知道你是被我家这刁奴陷害了，我现在把这刁奴交给你处置，你处置完了，我亲自到冯老总处为你说情。”

    他不愿亲手染上血腥，但程演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便掏出自己的手枪来指向吕贵的头，想了想，又将手枪塞回枪套，对谢怀安抱拳：“请谢少借我一根铁鞭。”

    吕贵萎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大嚎：“大少爷饶命，大少爷饶命，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当牛做马伺候你，大少爷饶命啊，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死啊！”

    谢怀安打发人拿铁鞭来，听着吕贵哀嚎的话，冷笑道：“如此黑心肠的牛马，我不想要。”

    鞭子很快拿来，呈给程演，惨叫哀嚎声立刻响彻整个院落，场面血腥，有不忍直视的丫头悄悄挡住自己的眼睛，从指缝里看到谢怀安，他正冷着脸看这一幕，表情中没有一丝不忍。

    他没有责备程演，因为他知道，此人的政治生命已经到头了，即便是他在冯国璋面前为他说了情，冯国璋也必然不会再重用他。

    吕贵当着谢家所有家仆的面被活活打死在院子里，整个过程中出了他自己的嘶吼惨叫，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谢福宁知道，这一场鞭子也是打给他看的，吕贵这一顿，有一部分是替自己儿子受的刑。

    他打发人将吕贵的尸体拖出去，拿草席子卷了扔去乱葬岗。谢怀安吩咐账房给他的孀妻老母三十块大洋，道：“我谢家对他仁至义尽，这三十块大洋，我买他的命。”

    谢家没有替他供养老母抚育幼子的打算，叛徒不配这样的待遇。而谢诚不是叛徒，因为谢福宁还在府里，替他还债。

    谢福宁打电话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告诉谢诚，明白告诉他吕贵有半条命是为他送的，谢家没有那么好心，能白白给七千两银子让谢诚来铺垫自己的功成之路，他可以利己，但绝不能损害谢家的利益。

    这种明白的利益交换而非感情羁绊让谢诚觉得轻松且宽慰，论感情，他的确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踩着东家上位，但换成利益交换就是有来有往了，他愿意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尽全力为谢家提供方便，并且第二日就去携重礼拜访了谢道庸，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自己愿意成为谢道庸在京城的左右手。

    谢道庸将这个消息打电话告诉谢怀安他近来与谢道中的交流越来越少，许多大事反倒是同谢怀安商量的，谢道中对其间变化心知肚明，默许并且暗中纵容。在整个家族面前，他是旧秩序的维护者，维护着礼仪纲常，而谢怀安则是开辟新道路的人，他充当了儿子在家族长辈面前的保护伞，尽可能的让他放开手脚，不受束缚地去做事。

    谢怀安深夜接到这个电话，知道谢福宁看懂了自己那一日的血腥表演，得到这个结果，他非常满意。

    吴心绎在卧室里等他，拖着笨重的身体为他宽衣换衣。谢怀安心疼她怀孕辛苦，不让她做这些事情，但吴心绎却极力坚持。

    她怕秦夫人心疼儿子，在她孕期为他安排通房侍妾。

    但她不知道的是，秦夫人的确兴起过这个念头，却没有在她面前提起。因为吴心绎正怀着身孕，大夫还明确说了，十有**是个男孩子，作为长房嫡系的第一支香火，秦夫人不会在这个关头上惹吴心绎不快，即便是有为儿子纳通房的想法，也不会当着她的面说。

    吴心绎不知道秦夫人已经备好了人选，也不知道谢怀安已经拒绝过这个安排，她只是比往常更加小心地伺候丈夫，丝毫不敢仗着自己怀孕便恃宠生娇。她挺着硕大的肚子艰难蹲下去，试图为谢怀安换鞋，但却被丈夫一把拽住。

    “不要这样，”谢怀安将她拉倒身边坐下，动作轻柔地抚摸她的肚皮，“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保护自己，顺便保护好我儿子。”

    吴心绎看着他的眼睛，面带笑意，但眼睛里却时有隐忧：“如果是女儿，怎么办呢？”

    “那就小心些，别把她养成大姐那样子，”谢怀安同她开玩笑，“脾气太大，我怕她没有大姐的好运气，找不到大姐夫那样的良人。”

    吴心绎笑起来，将头轻轻靠到他肩上：“那养成我这样子好不好呢？找一个像你这样的丈夫。”

    谢怀安握住她的手：“什么样都很好，”他轻轻道，“最好找一个文人，大学教授什么的，不用太高的门庭，这样嫁过去就不用操心深宅大院的琐事，只安心同丈夫品诗论文。”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谢道庸跟他转述的谢诚的话，童年玩伴最终走到纯粹利益交换的这一步，叫他忍不住疑惑，谢诚会不会因这些变化而难过，毕竟在当时他们舍这七千两银子出去，是真的打算不追究，以后也不再提起的。

    谢诚在离开镇江后第一次跟他通话，报告了一件震惊国际的消息：“你马上就就会从报纸上看到这个消息，”他说，“德意志向俄国宣战了。”

    在此之前，奥匈帝国的皇储斐迪南大公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刺杀，刺客被认为是塞尔维亚人，这两国原本暗波汹涌的关系顿时急转直下，开始充满**味的摩擦。

    但谢怀安还没有从这个消息中嗅出什么危险意味，因此只是漫不经心地应：“知道了。”

    谢诚继续道：“大总统已经开始召集幕僚，修改《临时约法》了。他最近同杨度走的很近，已经有人猜测他正在密谋登基称帝。”

    谢怀安默了默，这的确是件大事，但同谢家仿佛并无什么关系。

    谢诚咳了一声：“二老爷非常反对大总统近期的行动，昨日还与他顶撞争执了一番。”

    这件事让谢怀安警觉起来，他深知谢道庸的为人，说好听点识时务，难听了就是老滑头，他不应该在任何问题上持有鲜明立场，并且将自己的立场反馈给上级。

    “你给二老爷打个电话吧，”谢诚道，“袁大总统……到底是跟他有些情谊的，他兴许是不愿看到大总统作茧自缚。”

    已经是总统了，已经手握重兵了，天下已然在握，为何非要执着于那个虚无的称号？大总统也好，袁皇帝也好，分明实权才是最重要的啊。

二零四。继承

    谢怀安在给谢道庸拨电话时先联系了谢怀昌，他在外交部负责安保，几乎是个边缘化的人物，甚少接触到什么内部信息。袁大总统有称帝之心的事情，还是谢怀安说了他才知道的。

    他照着谢怀安的意思去拜访谢道庸，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上来就是直接问他：“大总统欲称帝？”

    谢道庸愣了愣，慢慢抽一口烟：“我不是他的心腹亲信，他即便是有称帝之心，也不会同我讲。”

    谢怀昌接着问：“听闻叔父就称帝一事，同杨度起过争执？”

    谢道庸同杨度的争执是在袁世凯眼皮子底下发生的，梁启超还在一边帮了两腔，袁世凯表面上是两不相帮，但实际态度却明显的很，因此外界传起来，都说是谢道庸同袁世凯起了争执。

    谢道庸看懂了这个侄子气势汹汹地来意，不由得叹息：“这件事，我做的鲁莽，不必你说我也知道。”

    “叔父有叔父的考量，您不说，我也不问。只是大总统如今狼顾之相已显，称帝只是时间问题，真到那时候……”谢怀昌顿了一下才问，“咱们家怎么办？”

    谢道庸半晌没有说话。

    谢怀昌接着道：“如今我在外交部是个闲散人员，叔父这个两院参议，内政部部员倒是位高权重，又曾经在大总统跟前明确表示过不支持他称帝，再想像以前那样顾左右而言他，恐怕是不太现实了。”

    谢道庸低低“嗯”了一声：“就照你想的那样办吧。”

    这句话倒是让谢怀昌吃了一惊，照他想的那样办，他怎么想？谢道庸以为他是怎么想的？

    谢道庸接着说：“谢福宁的儿子谢诚曾经来见过我一回，这件事，想必他没有跟你提起过。”

    谢怀昌愣了愣：“自他到京，至于我联系过一次。”

    谢道庸看着他，笑了一下：“你还信他？”

    谢怀昌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不由得心寒：“叔父的意思，是他不可信了？”

    “他找我，是来表忠心的，”谢道庸婆娑着圈椅上雕刻的虎头，表情复杂，“想必是你大哥借谢福宁的手敲打他了。”

    忠心是不必刻意表的，尤其是谢诚，他是谢福宁的儿子，从小在谢家长大，他对谢家忠心是理所应当地，如今特意找谢道庸来表忠心，可见……曾经是不忠心过的。

    谢道庸瞧着他，又道：“你们国民党并非铁板一块，想必也是派系横行，只不过孙先生还在世，就像大总统一样，能镇住底下的人，这才没有闹出乱子。”

    “大总统称帝，必会动摇国本，如今共和思想深入人心，他逼清帝退位，于国而言，是改天换日的功臣，可一但他自己称了帝，那就是篡国窃权之徒，必定会将前半生的功绩毁于一旦，到时候不用你们造反，他自己的人就能逼得他自己撤销帝号。”

    谢怀昌在京待久了，知道袁世凯手下各路诸侯也并非铁板一块，只是有他居中做着磁石，才能将镇守各地的军阀们吸在一起。二次革命失败后，在京的国民党已经彻底死了武装倒袁的心，都在等袁世凯病逝，等这块铁板自己分崩离析，可眼下看来，不必等他过世，这块铁板就会被他自己亲手摔碎了。

    他听出谢道庸语气里的怅然，于是问：“叔父不愿看到大总统倒台？”

    谢道庸抬起眼睛看他：“平心而论，你自己说，大总统是卖国贼吗？”

    谢怀昌张了张嘴：“不是。”

    谢道庸再问：“他比前清那些满人好吧？”

    谢怀昌又点了下头：“比他们好。”

    谢道庸颓然靠在椅子里，道：“他是真正乱世封侯，昔年李文忠公还在世的时候，我与他一同投效李公帐下，多有交往，说句良心话，我对他佩服的很，他是具备一个枭雄所应具备的一切优点……和缺点，事情做到他这个份上，富贵荣华也得了，青史留名也有了，我只是希望他……能像你们孙先生一样，青史留个好名声。”

    共和已成趋势，顺者昌，逆者亡。孙文的革命眼下看是败了，就连他自己都被迫远走海外寻求政治保护，但若将目光放长远，他必定是载汗青留善名的人物，他身后的继任者只要继承了共和国体，就一定会对孙文其人大加褒扬，那么相对的，同时也会塑立一个同时代的反面人物来衬托他。

    现在担纲这个角色的是前清爱新觉罗政体，以孝钦皇后为首的所有满人，倘若袁世凯一意称帝，恐怕他也要划到这个阵营里去。

    谢怀昌低声道：“这不是叔父凭一己之力就能阻止的。”

    “是。”谢道庸点了下头，“我的确是该告老了，回老家，把阿新许个好人家，舒舒服服地过几年好日子。”

    他说着，抬眼大量谢怀昌，脸上浮起一点浅淡笑意：“只是你只在外交部做一个闲散人员，总是不能教我放心离开。”

    谢怀昌终于将困扰他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我忽然调任外交部，是叔父的意思吗？”

    谢道庸点头承认：“是我的意思，我去托了关系，将你调到北京来的，倘若我不这么做，恐怕吴子玉就将你调到他麾下了。”

    谢怀昌笑了起来：“调到吴子玉麾下也很好，我又不是没有在他麾下待过。”

    “我不放心，”谢道庸看着他的眼睛，“你的性格去到吴子玉麾下，又是在这样的局势里，我不放心。”

    谢怀昌一怔：“您这是低看我。”

    “你叫我不得不低看我，”谢道庸沉下脸来，“少年人自有意气，可倘若事事都凭意气做决定，那就是莽撞蠢笨了。我问你，你可知你大哥为什么要敲打谢福宁父子？”

    谢怀昌忍住心底苦涩，道：“谢诚同谢家脱不了关系了。”

    “更可怕的是，他对此还一无所知，总觉得离开了老宅，他就是个彻彻底底的自由人了。”谢道庸语气平淡，“他眼下还算乖顺，并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可他这个心思若再保持些时日，不必他自己惹祸，咱们也要先下手将他除掉了。”

    这个“咱们”，指的是谢家，是谢怀安，是谢道庸，也是他谢怀昌本人，如今谢家在京城的只有他和谢道庸，一旦谢诚不受掌控，对他下杀手的也只能是他和谢道庸，而看谢道庸今日的意思，恐怕是要将他推到前面去，做那个刽子手。

    他喉头哽住，终于明白了谢道庸的意思，意气用事易，冷静思考难，更难的是自始至终，无时无刻都能分清主次，为保全族阖家平安，没有什么是不能被牺牲的。

    谢怀昌忽然发觉出，长久以来他一直以为他已经长大成人，但实际上却仍然是那个在长辈庇护下胡作为非的小子，现在长辈要退居告老了，他须得接替长辈，来做庇护别人的那个人了。

    在袁世凯面前同杨度的那场争执，约莫是谢道庸这辈子最后一次意气用事吧。

    民国二年12月底，在距离元旦只有两天的时候，国会约法会议通过了对《修正大总统选举法》，规定总统任期为10年，并且可以连任，总统继任人则须在现任总统推荐的人选中产生。

    他同皇帝相比，只差一个名字了。

    袁大总统兴许是还没有最终决定是否要当那个皇帝他是个聪明人，连谢道庸都能想明白的问题，他自然能想的更明白。

    因为更切身，所以更犹豫。

    驻守镇江的冯国璋在前清江宁府署设立了江苏全省执法处，他人也跟着去了南京，临行前自然要来跟谢道中道别，谢道中便在府中设大宴为他践行。国中数省，富庶者莫过江苏，冯国璋雄踞江苏，地位急剧上升，在袁世凯麾下数位封疆军阀中也逐渐举足轻重起来。他先前一直拱卫在北京周边，诚然是距离权力中心咫尺，可这咫尺之遥于天涯之远又有何异？袁世凯眼皮子底下，他连自己的亲信部队都建不起来。

    冯国璋来江苏是做足了功课的，下定决心要立一个自己的“国中国”，成一省封疆，因此对地方上的豪绅大户们多有笼络。谢道中明白他的意思，既然受他照付，便也投桃报李，向南京交好的世家老爷们修书，提前讲明冯老总即将去南京就任的消息，算是一个暗示，替冯国璋跟南京宦门牵上了线。

    老宅传出喜讯，吴心绎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足足有七斤重，蹬腿扭腰，哭的那叫一个响亮。这消息是谢道中亲自打电话告诉谢道庸的，说长房续了香火，今年祭祖要大办，叫他无论如何带着妻儿回家。

    老宅今年两大喜事，一是吴心绎终于产下了一个大胖小子，二是婉澜再度诊出喜脉。他们携家带口回去的时候，婉澜正在老宅里住着，她今年得了陈夫人金口玉言，不必镇江扬州两头跑，可以安安生生地住在老宅。

    秦夫人的意思，依然是叫她照礼去扬州伺候婆婆，就算端茶奉水之类的事情做不了，做个样子总是不为难她，陈暨虽说不至于愚孝，但婆媳和睦到底能让他欣慰。

    这个提议被婉澜拒绝了，她寿数还长，伺候陈夫人的日子更长，更不在乎这一年。再说她人都已经在镇江了，难道现在再颠簸到扬州去？

    谢怀安帮着婉澜说话，婉澜还是他从南京回来时，亲自到上海接回来的。

二零五。来日

    但这到底是个多事之秋，正当在京的谢家叔侄打点了行装，准备启程回家过年时，民国三年，西历1915年1月，日本驻华大使日置益突然通过外交部提出私下觐见民国大总统的要求。因中历新年将至，不少驻华大使都曾代表母国总统向袁世凯及民国公民致以新年问候，处理此事的外交部部员并没有嗅出其中的危险意味，痛快地与总统秘书进行接洽，将大总统接见日置益的时间定在了1月8日，由谢怀昌派兵护送日置益至总统府。

    这是谢怀昌在回家前的最后一桩需要他亲自过问的公事，以他的身份原本不必亲自带兵，但对方终究是一国正使，又是在临近农历新年的时间点上，他不想再生祸端。

    谢怀昌的职责只是将日置益送到总统府，等他觐见完毕再将他护送回驻日大使馆。但与其余驻华大使不同的是，日置益觐见了很长时间，在这段时间内，总统办公室大门紧锁，所有要见大总统的人无一例外地被要求在会议室稍后。谢怀安与前来面见大总统的工作人员们一道在会议室等候接见，每个人都意识到，这绝非一场普通的外交接触。

    果不其然，在日置益觐见完毕，谢怀昌将他送回大使馆，再次回到外交部的时候，便听说外交总长和次长都被紧急召去了总统府。有人来向谢怀安打听消息，问他日置益在去往总统府的路上有没有跟他说什么。

    但发问的一方也知道，谢怀昌只是负责安保，即便是真有什么大事，日置益也不会跟他说。

    谢怀安在办公室里给身在政事堂的谢道庸打电话，问他国务卿徐世昌和政事堂左丞杨士琦有没有在办公室。

    谢道庸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了左右才以很平常的口吻告诉谢怀昌：“之前还在，方才好像都出去了。”

    谢怀昌心里一紧：“知道去哪了吗？”

    谢道庸笑了起来：“我怎么会知道。”

    谢怀昌沉吟半晌：“叔父，可能出事了，如果我没有猜错，两位先生应该是被紧急召到总统府去了。”

    民国二年的时候，萨拉热窝事件爆发的战役导致欧洲战成了一锅粥，当时日本便提出接手德国在中国山东一切特权的要求，并先声夺人地陈兵日本，逼的民国中央退无可退进无可进，不得不承认日本在山东的特权。

    如今日本大使又要求觐见大总统，并且在他离开后，整个总统府都进入了一种紧张焦灼的气氛中，不必刻意猜也能知道，日置益定然又给大总统提交了一份利益相关的文书。

    谢道庸没有多这件事过多关注，因为他不在袁大总统召见的那几个人里，关注也是徒劳。但谢怀昌却很上心，到底涉及国家利益。

    谢道庸在电话里叮嘱他：“你关注归关注，切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爹还在镇江等你回去过年呢。”

    然而谢怀昌到底没有回去，因为赵秉钧直接接见了他，命他即日起全权负责外交部总长和次长的生命安全。

    这道命令无头无脑，但当天晚上，总统府就下达通知，撤销外交总长孙宝琦的职务，由陆征祥接任。

    陆征祥是袁大总统的心腹文臣，当初罢免唐继尧时，接任他的人选就是陆征祥。作为民国第二为国务总理，陆征祥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显然要比孙宝琦高得多。

    袁世凯很少会突然撤销或替换手下官员的职务，这次却雷厉风行毫无预兆。撤了职的孙宝琦毫无怨言，而接替他的陆征祥上任后便开始接连开会，与此同时，谢怀昌接到军部的一份名单，要他无论如何保护好名单上的那几个人。

    他看着那份名单，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都是外交部的高官啊，难道会有刺杀吗？”

    赵秉钧笑了笑：“若是其中有一人像斐迪南一样，那我们可能就要卷入战争了……但去年大总统刚刚声明中立来着。”

    “目前军费都要找五国银行借贷，实在没有多余的财力再参加对外战争了吧？”谢怀昌将名单记住，掏出一盒火柴将纸页烧尽了，“究竟出了什么事？”

    “你在外交部，想必应该已经猜到了，现在来问我，只是想确定一下吧。”赵秉钧隔着一张办公桌看他，微微笑道，“你猜的是对的，日本国驻华大使日置益8号觐见大总统，向总统先生提交了一份约书，名之为中日两国睦邻友好，但实际却是觊觎我国土之心不死。我给你的这份名单，是接下来外交战的主将，宁隐，我把将军的性命交给你了。”

    谢怀昌笑了笑：“杀我一外交总长，难道就能夺我国土了？”

    赵秉钧轻轻叹了口气：“眼下不宜开战，大总统的意思是能拖则拖。日置益请求大总统将那份条约保密，想必也是不愿让第三国得知。没有撕破脸的时候，大家都会小心翼翼地维护默契，但若是将此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接下来的局面就不是我们可控制的了。”

    中日战力悬殊，此等情境之下，也只能以拖延和谈为主，通过耍手段的方式来减小外敌对国家的伤害。日本不愿将这份条约公知他国，袁大总统更不愿将它公知我国，如赵秉钧所言，群情激奋之下，局势就不是人可控制的了。

    他没有回镇江，事实上，整个民国中央人士都没能平平静静地过这个农历年。日方想要在新年到来之前将这份条约签订完毕，而袁大总统则希望能拖则拖。陆征祥的外交手腕非同寻常，他人矮胖，笑容亲切，面对日本大使的时候既没有卑躬屈膝也没有盛气凌人，就像面对一位朋友，只不过对方地位尊贵些罢了，即便是谈判，也有仆从来敬茶献烟，招呼的面面俱到。

    截止到目前为止，条约和谈判都是在秘密进行中的，就连供职于政事堂的谢道庸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因此也没有办法再谢道中面前给出关于谢怀昌滞留京城的真实解释。偏偏参与这场外交斗争的每个人日常通讯方式都被监听，即便是谢道中打电话问了，谢怀昌也只能对他含糊其辞，语焉不详。

    做了爷爷的老人怅然将电话放下，轻轻叹了口气：“想必是有什么难缠的公务。”

    “而且应该至关重要吧。”谢道庸在一旁坐着，低声道，“也算是受到上头重用了。”

    谢道中坐在他对面，表情有些茫然：“我却不希望他受到重用，尤其是在此等国事上。只不过……能受重用，他心里应该很开心。”

    “你越来越管不了他啦，”谢道庸微微笑了一下，“连我都管不了他了。”

    “兴许我们都没有真正管得了过，”谢道中左手转着右手拇指上戴的那枚象征族长权位的扳指，沉默了半晌，才淡淡道，“孩子们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我们这种老东西就该退居二线，将场地让给他们。”

    这真不像是谢道中能出说来的话！但他毕竟说了，并且似乎是已经思量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

    谢道庸吓了一跳：“怎么，你要告老？”

    “告老？”谢道中轻笑一声，一边叹息一边摇头，“我告老，谢家在官场上的地位怎么办呢？”

    谢怀安是个商人，谢怀昌虽身在官场，却远在北京，如果谢道中告老，镇江交由他人经营，那么数代之后，谢家在镇江的地位就会彻底衰落下去。

    谢道庸从未想到过这个问题历史上也的确是从没有哪个商人只靠做生意就能世代传家的，如此看来，他将谢怀昌调到外交部做边缘人物是步错棋，应当叫他及时在京城站稳脚跟，然后在尝试外放到镇江或是江苏省上来。

    谢道中瞧出他的心思，开口道：“你抢在吴子玉之前将他调去外交部，并不是一招错棋，他在吴子玉手下一日，就会一日受吴子玉控制，升迁调动全部捏在他手里，虽说是一荣俱荣，但也一损俱损。咱们家的人不求一飞冲天，只稳重求胜。”

    他说着，正色肃容：“我知道你想告老还乡，可眼下恐怕是不行了，还得再拖两年。”

    “两年”不过是随口一提，谢道庸起码要在任上一直待到谢怀昌能在北京站稳脚跟。

    他有些感慨，看着谢道中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轻轻笑了笑：“大哥这几年见老了。”

    谢道中怔了一怔，也慢慢笑了起来：“之衡也是，在外漂泊几十年，辛苦了。”

    “你现在才觉得我辛苦？”谢道庸呵呵笑道，“你将我抛在京城不闻不问三十年，你愧疚吗？”

    “愧疚也晚了，”谢道中叹了口气，“其实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我太小心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谢道庸却反过来安慰谢道中，“盛世当进取，乱世自慎思。”

    “之衡，”谢道中低低道，“你觉得，现在已经到盛世了吗？”

二零六。风声

    陈暨与婉澜婚后第一次分居两地度过各自的新年，陈夫人对婉澜意见不小，但婉澜不在，陈暨也懒得同母亲顶撞，就随她唠叨了。

    谢怀昌是在陈暨陪陈夫人吃午饭的时候打来电话的，一开始打到他上海的办公室里，无人接听，又去拨公寓的电话，最后才猜测他应当是回扬州了。

    他不知道陈暨同婉澜分开过年，因此先在电话里问候长姐身体安康，陈暨没跟他解释，只潦草的答了句：“皆安。”

    谢怀昌这才切入主题：“在京城遇到了你的一位老熟人。”

    陈暨在京中经营多年，熟人不少，听这话也没什么兴趣，随口问：“谁？”

    谢怀昌道：“樱井旬，据说他太太樱井美子曾经跟你交情匪浅。”

    陈暨这才吃了一惊，打起精神来：“樱井美子？看来他二人已经成婚了。”

    “是，据说是去年九月在日本成的婚，”谢怀昌道，“樱井旬这次是作为军方代表，协同驻华大使日置益参与谈判的，樱井太太随他来的，听说我是镇江谢家的人，便问我认不认得陈玉集。”

    陈暨先听到了“谈判”，便问：“什么谈判？”

    “外交谈判，”谢怀昌无意告知他，再说他的电话是被监听的，也不能告知他，“樱井太太托我问候你。”

    陈暨听他云淡风轻地将此事揭过去，原也没有起什么疑惑之心，只笑：“那就要劳烦替我做东，宴请他们一顿了。”

    “我也正是这个意思，”谢怀昌笑起来，“所以先来问问你是否准许。”

    “准许，这顿饭钱我给你报销，”陈暨与正田美子有些许年没有联系过，君子之交淡如水，有缘则聚无缘则散，因此他们夫妇这次抵京，陈暨也没有激动非常，要赴京与他们相会的意思。

    谢怀昌得了陈暨的准许，晚间便在东来顺摆宴宴请樱井旬夫妇，与樱井美子不同，樱井旬从没有在中国逗留过，见了高高立起的火锅，还大吃一惊：“这是什么？”

    “铜火锅，”解释的人是樱井美子，“涮羊肉可是满族人的一道名菜。”

    樱井旬惊讶地上下打量，樱井美子给他调好蘸料，涮了一片羊肉放进料碗，怂恿他：“尝尝。”

    樱井旬小心翼翼地送进口中，咀嚼片刻后咽下，大为赞叹：“好美味。”

    樱井美子笑个不停：“你在日本没有吃到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吧。”

    樱井旬连连点头：“难怪你先前逗留中国迟迟不归。”

    “瞧他多好的运气，他就在北京住，想吃随时都可以来，樱井美子指着谢怀昌笑，又对丈夫道，“你若是同意，咱们也在中国定居。”

    樱井旬看了谢怀昌一眼，笑的意味深长：“倘若这次谈判顺利，日本与中国之间再无嫌隙，我便随你在任意一国居住。”

    樱井美子想说什么，被谢怀昌打断：“今日是私宴，莫谈公事。”

    樱井旬顺着他的话接口：“是，我失礼了。今次来中国，没有见到玉集，遗憾得很。”

    “他还不知道你们所为何事而来，”谢怀昌笑容不改，“按日置益大使的要求，目前关于咱们两国谈判的一切事项都在保密中，所以我想他若是知道了，没准会立刻赴京来见你。”

    说是不谈公事，但他们之间又无私交，自然无旧可叙，唯一能谈的其实也只有公事。

    樱井旬抬眼看着谢怀昌：“他若能来也极好，我好些年没有见过玉集，心中思念的很。”

    谢怀昌点了下头：“姐夫也时常提起你和尊夫人。”

    樱井美子顿时大感兴趣：“哦？他说我什么？”

    “说你善于经营，是个顶尖的商人，”谢怀昌将目光转向她，微笑道，“一个女子能将名下产业做得如此大，他对你很佩服。”

    樱井美子笑容满面地点头，随机又道：“为什么他总是强调我是女子，难道只因为我是女人，所以做了这些事情，才使人敬佩吗？”

    谢怀昌解释：“因为做了这些事情，而且你还是女人，所以更使人敬佩。”

    樱井美子叹了口气：“说来说去，还是占了女人这个光。”

    樱井旬笑眯眯地开口：“你为什么总是对自己的女人身份耿耿于怀？难道做这些还不能使你满意，非要将男人打败了才叫成功吗？”

    樱井美子看他一眼：“你若是自幼听惯了一些诸如‘女孩子只管打扮漂亮等待嫁人’之类的话，也会有我这样的想法。”

    樱井旬叹了口气：“只管嫁人有何不好？若真做了男人，就要辛辛苦苦为家业奔波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樱井美子撑着下巴看他，“男人辛辛苦苦为家业奔波，自然是功劳，可女子辛辛苦苦管家掌业，侍奉双亲，也是功劳，且这两个功劳缺一不可，绝无重要与不重要之说。既然如此，那凭什么女子天生要比男子更低一阶？凭什么夫妻相处，就要妻子顺服丈夫？”

    樱井旬还没有答话，谢怀昌先鼓起掌来：“好一番震耳发聩的论断，樱井太太应当与我长姐很有共同语言，她虽嘴上承认妻子顺服丈夫的说法，但心里却不服气的很。”

    樱井美子喜笑颜开：“我见过你姐姐，宁隐，那可真是美人，连我都嫉妒她。上天太不公平了，给她智慧又给她美貌，她现在在做什么？”

    “姐夫开的有一家影视公司，她就在那间公司里做事，”谢怀昌道，“你若是在京中闲来无趣，可以去到沪上寻她，只不过她如今正怀有身孕，恐怕不太方便带你四处游览。”

    “我去过上海，不必游览，只要见她就好了。”樱井美子轻轻击掌，对丈夫道，“那么就这样定了，你在京城忙你的公事，我到上海去寻访旧友。”

    樱井旬指着她，对谢怀昌叹气：“你瞧她哪有一点顺服丈夫的样子？是我顺服妻子才对。”

    谢怀昌对樱井旬没有对樱井美子那般亲热，樱井旬同他抱怨打趣，他只彬彬有礼地说一些客套话：“樱井先生夫妻和睦，真教人羡慕。”

    樱井旬看着他，忽然道：“宁隐还没有成婚吗？”

    谢怀昌无意对着他谈自己的私事，便含混道：“此事不着急。”

    樱井旬笑了起来：“不然，我介绍我们日本国的大和抚子给你做妻子吧，你不要被美子吓到，我们日本国的女人温良贤淑，并不是都像她一样飞扬跋扈的。”

    樱井美子动手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拍，不满道：“我哪里飞扬跋扈？”

    她一直在试图插科打诨，将谢怀昌与樱井旬之间若有若无地敌对气氛打消掉。谢怀昌与樱井旬都能体会到她的意思，两人便也默契地配合她，再也没有明白谈起或暗中影射过这次谈判事件。

    谢怀昌不是谈判团里的成员，他只负责安保，但日方的嚣张气焰依然让他心中不忿。此次宴后，樱井旬夫妇同他再无来往，即便是在会议厅遇见了，樱井旬也只是礼貌客套地同他打个招呼，从不闲聊，或做一些表现出亲近地举动。

    谢怀昌代替陈暨宴请樱井旬夫妇，不过是想打探日本对华的态度，虽然在樱井美子的搅合下没能光明正大地谈国事，但这对夫妻的态度却已经足够明确，连带着日本国对华态度也能推测一二赵秉钧说的不错，这的确是一场艰难的硬仗，兴许参与战役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场仗赢不了，只能尽力将损伤减到最低。

    他每天都要负责亲自护送陆征祥从外交部回家，每天早上再亲自将他从宅邸里接去外交部，后来更是直接在陆宅客房里住了下来。两人朝夕相处，逐渐熟悉，陆征祥虽然不能直接给他看日方提交给大总统的约书条文，却愿意跟他说一些内幕消息以做倾诉。

    “你知不知道前清的李文忠公？”有天晚上谈判完毕，谢怀昌送陆征祥回家的时候，他坐在车后座上，忽然这么问了一句。

    谢怀昌知道他还有后言，便点头道：“知道。”

    陆征祥死气沉沉地笑了一声：“你看我像不像李文忠？”

    谢怀昌愣了一下：“陆总长何出此言？”

    陆征祥将目光放到车窗外，看着一条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道：“现在我是陆总长，等再过几天，我就要换个称呼了，也是三个字，卖国贼。”

    他说着，指了指车窗外的人们：“到时候他们都要恨死我。”

    外人不知事态严峻，但谢怀昌却对陆征祥连日来的情绪举动了如指掌，心知他的确是在看不到希望的前提下，尽最大努力在打一场必败无疑的战争。

    他安慰陆征祥：“总长拳拳之心天日可鉴，民众不是瞎子，会看得到总长的努力。”

    “可怕就可怕在这一点，民众不是瞎子，”陆征祥又笑了一声，“民众是**，而这个谈判就是火引子，现在咱们是一切都瞒着，但这谈判总有完结的一天，总有昭告天下的一天，到时候火引子点完了，**炸了，我就是被炸死的那个。”

二零七。策略

    农历新年转眼即到，日本欲抢在农历年前与袁世凯签订约书的计划宣告失败，这让整个日本驻华大使馆都陷入一种焦灼的气氛里。陆征祥算是取得了一个小胜利，但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这小胜利实在起不到什么作用，反而会让日方在接下来的谈判中更加咄咄逼人。

    但樱井旬似乎并不在焦躁的人群里，他甚至还在农历二十九的时候带着樱井美子到谢怀昌住处去拜年，只不过谢怀昌被陆征祥留居陆宅，因此才没有见上，只得托他的邻居转达心意。

    谢怀昌早就将自己和樱井旬之间的交情和关系报给陆征祥，一来是洗清嫌疑，二来则是希望他的这层关系能为陆征祥提供新思路，或是一些其他的帮助虽然他觉得可能性极小。

    陆征祥的反应如他所料，因为前者是真正跟樱井旬打过交道的人。据陆征祥的说法，樱井旬是个彬彬有礼的绅士，同一般的军人比，他更有儒将的气质，但所谓义不行贾慈不掌兵，他能作为日本的军方代表出席谈判，显然不是靠他的绅士气度和所谓的儒将风采。

    谢怀昌在陆宅住过了整个新年，没有宾客盈门前来拜年，也没有亲戚满堂共同守岁，整个外交部都没有过年的心情，因此取代那些酒宴和祝福的，只有一场接一场开不完的会。

    袁世凯在收到约书之后便对约书上的二十一条条款逐条批注，他与梁先生秘密开了数天的会，确定中国对约书的态度是避重就轻，由此定下了正常谈判的基调。

    欧洲的战役还打的如火如荼，一两月之内绝不会出结果。袁世凯原本宣布中立，打算趁欧战时专心发展本国经济、实业和军事，但日本却打算趁这个机会趁火打劫，这使得袁世凯不得不调整策略，密切关注欧战形势，打算在恰当的时候宣布参战，由此争取一个有利于中方的国际环境。

    陆征祥私下里垂头丧气，但踏进外交部办公楼的时候，立刻就会意气风发起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日方越害怕什么，他就越要去做什么。

    日置益唯恐夜长梦多，多拖一天，对中约书引起国际干预的可能性就越大。

    陆征祥刚进办公楼，他的秘书就忧心忡忡地迎上来：“接到日本大使馆的电话，日置益大使要求下午再开一场谈判会。”

    陆征祥诧异道：“为什么再开一场？昨天不是刚开完？”

    秘书皱眉道：“他们说昨天解决了一些问题，但还有些问题没能最终确定，所以想趁热打铁，最终确定一下。”

    陆征祥摆了摆手：“难道我中华民国的外交部是为他日本大使馆一人开的不成？告诉他们，我公务繁忙，能每周抽出三天时间来开会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今天着实挤不出时间来，还是照计划，明天再开吧。”

    日本约书已经是外交部所面临最大最严峻的外交事件，陆征祥口称的“公务繁忙”不过是拖延时间的借口。

    谢怀昌为他打开办公室的门，笑道：“您这样拖可不成，万一他们来办公室堵您，岂不是一堵一个准？”

    陆征祥将手里的文件放在办公桌上，愤然道：“他们总不至于冲进外交部来闹事，那与公然发动战争还有什么区别？”

    谢怀昌道：“我的意思是，总长下午不如离开外交部，这样他们若来堵您，也算是身体力行地证明了您公务的确繁忙。”

    陆征祥沉吟片刻，觉得谢怀昌言之有理，略加思索便道：“叫秘书联系沙皇俄国大使馆，约个下午的时间，我要去拜访他们的大使。”

    他的打算是将日本的约书内容泄露给沙俄驻华大使知道，这也正是袁世凯的意思，仅仅在半个月后，袁世凯就通过外交部秘密办事员蔡廷干联系上了西方记者，将约书内容透露给了几家西方报纸的记者知道。

    樱井美子在三月底的时候来向谢怀昌道别，说她要去上海探望婉澜了。她自己去的，并没有樱井旬陪同，借此暗示他们的交往是纯粹私下的，并不涉及两国关系。

    她自是打一个如意算盘，但谢怀昌却忽然有了新的想法，他客客气气地送走了樱井美子，转身就去寻陆征祥：“总长应该还记得，我们家同樱井旬的太太有些交情。”

    陆征祥一脸茫然：“我知道，怎么？”

    谢怀昌右手成拳，砸在左手掌心里：“我或许可以从樱井旬嘴里套出点情报，由此确认日方的让步底线，也免得您在谈判过程中做无用功。”

    陆征祥惨然一笑：“宁隐，你的确是一心为国，看到中华还有你这样的年轻人，就连我都颇觉欣慰。”

    谢怀昌低头道：“总长谬赞了，我是中国人，不一心为我母国，难道要去做那吃里扒外的叛徒吗？”

    陆征祥点了下头：“既然如此，我不瞒你，你这个想法，大总统一早就想到了，贺长雄先生月前就已经抵达日本东京，拜访日本的元老派旧交。”

    谢怀昌愣了愣：“效果如何？”

    陆征祥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捏自己的鼻梁：“日本现任首相大畏重信的内阁与元老派有些矛盾，这是贺先生返回来的信息，他建议我们利用这两派之间的矛盾去跟日本人讨价还价。”

    谢怀昌追问：“效果如何？”

    “不能说毫无效果，但也不能说收效颇大。”陆征祥笑了笑，“有点用处吧。”

    自开始谈判以来，陆征祥像是在短短两个月里老了十来岁一样，鬓边都开始偶现白发，谢怀昌隔着一张办公桌站在他面前，颇觉心酸，不由道：“总长，您……注意身体……”

    陆征祥将摘下来的眼镜戴上，深吸一口气，对谢怀昌微笑：“我知道。你去忙吧。”

    谢怀昌犹豫了一下：“我想跟您请个假，今晚可能不能陪您回家了，镇江那边有人过来，我得先将他安排好。”

    他没有说是谁，陆征祥便以为是谢家的亲戚，当即挥手道：“没关系，你忙你的，代我向谢翁和太太问好。”

    谢怀昌向他浅浅欠身，转头出去了。

    他要安排的人是谢婉贤，她来北京，是为了参加清华大学与北京大学两所学堂的入学考试。但没有想到的是，他刚到北京火车站，就遇到两位许久没有联系过的旧友。

    谢诚。

    和徐适年。

    是谢婉贤先看到徐适年的，便大大方方地喊他，跟他打招呼。反倒是徐适年看到她颇觉尴尬，眼神躲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谢诚跟谢怀昌客套：“不知道三小姐今天也到京城。”

    他当年借谢家来参与革命，保护徐适年，靠的主要就是这位三小姐，因此自然有几分亲近地意思，但谢婉贤却已经从婉澜口中得知当初那件事所有的前因后果，面对谢诚的亲近，她只觉得抗拒，便不冷不热地向他笑了笑：“大哥事务繁忙，没想着打扰你。”

    她说着，又将目光放回徐适年身上：“徐先生不是在震旦公学里编纂课本吗？怎么也到京城来了？”

    徐适年与她落落大方的目光相遇，她尚没有什么反应，他却先红了半张脸，局促道：“我……我来赴任……”

    谢婉贤挑了挑眉：“哦？那我要恭喜徐先生高升，不知是什么好职位？”

    徐适年更加窘迫：“哪里，全赖从言一心推举，才有幸被聘为教育部高等教育司的参议。”

    谢婉贤又去看谢诚，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原来是从言的推举，谢诚大哥如今也是位高权重的人物了，真是物是人非啊。”

    谢诚听出她语气里的冷淡疏离，不由尴尬地同徐适年对视一眼，道：“三小姐说笑了，我只是一个小职员，领饷糊口而已，万万算不上什么位高权重。”

    谢婉贤笑道：“起码比管家的儿子更让人扬眉吐气吧。”

    谢诚脸色慢慢变得不好，正欲开口，谢婉贤又接着笑：“你们两人若是晚上无要事，咱们就一起用晚膳吧。”语毕立刻转向谢怀昌，问，“二哥你呢？你晚上有事情要忙吗？”

    谢怀昌摇了下头：“我请假出来的，晚上可以陪你吃饭。”

    谢婉贤不等谢诚和徐适年开口，便自作主张道：“那咱们就一起吃饭吧，徐先生，你在京里是已经有住处了，还是要住宾馆呢？”

    徐适年道：“住处还没有找，先与从言挤一挤。”

    谢婉贤又去看谢诚：“那谢诚大哥将电话号码留给我吧，咱们分头去放东西，直接在饭店集合。”

    徐适年犹犹豫豫地看了谢诚一眼，谢诚不愿去，当下便拒绝道：“怎好叫二少爷和三小姐破费，况且三小姐旅途劳顿，今日就先好生歇歇吧。”

    谢婉贤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谢诚大哥不想跟我一起吃饭？”

    谢诚一愣，赶紧摆手：“没有没有。”

    谢婉贤笑了笑，一锤定音：“那就一起吃。”

二零八。入京

    谢怀昌不知道谢婉贤同徐适年之间的风月纠葛，兀自对徐适年笑道：“阿贤要升入高等学堂继续学习，徐先生又被聘为高等教育司的参议，不论是谢师还是道喜，这桌宴都不得不摆，先生还请赏脸。”

    徐适年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去看谢婉贤的眼睛，干巴巴地对谢怀昌笑了笑：“真的……不用了，我……我还另有要事……”

    他向来风度翩翩，仪态从容，何时有过如此局促紧张之态？谢怀昌暗自纳罕，谢婉贤却忽的嗤笑了一声，歪着头看他：“先生，莫非是不愿见我？”

    徐适年更加窘迫，不得不去看她：“没有，怎么会这么说，我只是……真的另有要事。”

    谢婉贤又笑了一声：“先生说没有，那就没有吧。”

    她转过头来，又对谢怀昌道：“既然徐先生另有要事，那咱们也不便强迫，哥哥晚上那顿宴，就只请我吧。”

    谢怀昌大奇，但当着外人的面，又不好过多询问，只能顺着谢婉贤的意思点头：“如此，今日倒是遗憾了。”

    徐适年松了口气，对这兄妹二人拱手：“今日是遗憾了，来日我必亲自做东，宴请二位。”

    这只是一句客套话，并不能当真，谢怀昌听得出来，便假模假式地同他客气两句，徐适年应酬了他，目光一转，正对上婉贤似笑非笑的眼睛。

    徐适年并不是没有想过情爱一事，文人闹革命，谈家谈国，自然也谈风月。他是个书生，书生自然希望有红颜知己来红袖添香，秉烛夜谈。

    他这份心思从未打到婉贤身上过，如他所言，谢婉贤对他来说不过是个优秀的学生，只不过恰好这学生是位姑娘，他当孩子一般看她，自然而然地忽略她数年来长出的女儿心思。

    两方人在火车站前互相道别，谢怀昌是开车来的，甫一上车便问她：“你得罪徐先生了？”

    谢婉贤坐在后座上，懒懒道：“二哥这是什么话？难道不是他得罪我？”

    谢怀昌笑起来：“好，那徐先生怎么得罪你了？”

    有大姐二姐的前车之鉴，谢婉贤不想跟他说的太详细，便将头扭向窗外，道：“此事一时半会难说清，二哥还是别问了。”

    若是换成婉澜或婉恬，即便是不知道具体事件，只看他两人的态度，也能猜个**不离十，所幸谢怀昌并没有往她要隐瞒的方面想，主动换了个话题：“叔父已经在府里备上宴了，专门为你洗尘接风，今晚要过去吃，你就住他府上。”

    婉贤皱了皱眉：“我以为我要跟你住一起的。”

    “我最近公务繁忙，正在应付一件要务，可能会有危险。”谢怀昌道，“况且你我虽是兄妹，也该避嫌，况且你住在叔父家，还能有阿新给你作伴。”

    婉贤笑道：“什么危险的公务？不就是跟日本的谈判吗？难道谈判还会出人命？”

    谢怀昌一愣，立时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他这话问的严峻无比，连婉贤都被吓了一跳：“我……我看报纸上说了呀……”

    谢怀昌将车停在路边，拧过身子来看她：“哪个报纸？”

    婉贤嗫嚅道：“镇江日报上就有。”

    谢怀昌开门下车，跑到最近的一处书报亭，将当日的报纸一样拿了一份果不其然，谈判的事情已经被传开了。

    他脸色更加难看，一言不发地回到车上，车速明显快了许多，到谢道庸府上时连招呼都顾不上打，先冲去了书房拨电话。

    婉贤立时觉察出其中沟壑匪浅，问谢道庸：“叔父，京里怎么了？”

    谢道庸向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满目忧虑：“无事，你不必关心这些，专心学业就行了。”

    谢婉贤张了张嘴，正待开口，谢道庸立刻补充：“此事事关机密，恐怕连你二哥都不知晓多少，更遑论我一个局外人。我看他这么匆匆忙忙地，恐怕是跟他上司拨的电话。”

    婉贤的心揪了起来：“来的路上，二哥说他正在忙的公务可能会有危险……二叔……我哥哥他不会出事吧？只是一场谈判而已，我哥哥是军职啊，怎么会参与国家谈判的？”

    谢道庸双手下压，试图安抚她的情绪：“他没有参加谈判，只是奉命保护参与谈判的外交总长罢了，安心，你哥哥不会有事的，咱们先入席，等他处理完他的事情，自然会过来。”

    谢怀昌的电话是拨给陆征祥的，询问报纸报道的详情，陆征祥还在自己的办公室，听他紧张地讲新闻报道，不由笑了一声：“别紧张，这件事是大总统授意的。”

    谢怀昌愣了半晌，小心翼翼道：“这件事……不是应该保密吗？”

    “本来是，现在不用了，”陆征祥语气平静，“不仅是国内，国外的报纸大总统也知会过了，应该说……这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吧……”

    电话那头又传来叹息声，顿了顿，陆征祥又道：“好了，电话里不方便，你忙你的吧。”

    谢怀昌没有再追问，就方才那些话也本不是他应该问的，他深深吸气又慢慢吐出来，将自己惊涛骇浪的情绪平静下来：“好，总长请保重，明天见。”

    一个伺候人的丫头在书房外面等他，见他出来，赶紧行了个万福：“二少爷，老爷说你忙完了就到后堂去用晚膳。”

    谢怀昌随她去到后堂，心事重重地在圆桌边坐下，谢婉贤担忧地看他，唤了一句：“二哥？”

    谢怀昌茫然地看着她：“什么？”

    婉贤又看了谢道庸一眼：“哥哥切莫心急忧虑，一切都会好的。”

    谢怀昌笑了一下：“什么一切都会好的，你说什呢？”

    “我知道应该是那场谈判出问题了，”谢婉贤道，“哥哥，中华自有千千万万人，自有千千万万个解决问题的方法，你……”

    “我没事，阿贤。”谢怀昌听出她是在试图安慰自己，立刻打断她，为她斟上一杯米酒，“今日是特意为你接风洗尘的，预祝你早日考取心仪的学校。”

    谢道庸也呵呵笑着举杯，连同冯夫人和谢宛新一起，都对谢婉贤致以祝福，婉贤勉强笑了笑，又觑了觑谢怀昌的面色，双手捧杯站起来，弯腰与他们一一相碰：“多谢叔父叔母……”

    谢道庸满饮杯中酒，婉贤又机灵地为他续满，他笑着摆手，示意婉贤落座：“是去清华园还是去燕园，想好了吗？”

    婉贤道：“更想去燕园，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气。”

    谢道庸长长地“嗯”了一声：“你来之前，你父亲给我写过信，说他同你的授业恩师徐存之商议过，希望你能读化学。”

    婉贤道：“是，我选了理科，大哥同二姐夫开了西药房，他让我学化学，希望能对日后开设制药厂有所帮助。”

    “他们倒是思虑长远，”谢道庸笑道，“有把握吗？”

    “做过燕园入学考试的题目，成绩还算可以，”婉贤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恭恭敬敬地答话，“不过全国欲考燕园者何其多，其中龙凤更是不计其数……真要考试……倒还真没有太大的把握。”

    冯夫人道：“阿贤成绩优异，我在京中都时常听你叔父称赞，想是没什么大问题，只管放心去考就是了。”

    婉贤对冯夫人欠身：“多谢叔母。”

    冯夫人又笑，还伸手去摸宛新的头：“你若能考进燕园，也好给我们阿新做个榜样，省得她整日游玩，不思进取。”

    宛新笑嘻嘻地指着婉贤和谢怀昌：“思进取的人已经很多啦，女儿偷个懒还不成么？”

    她的确是被冯夫人宠坏了，但后者却毫无后悔的意思，中华几千年来都是男人的天下，女人只需要相夫教子，冯夫人的娘家是旗人，虽然如今旗人衰败，但好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是京里的旗人，同散落在外的那些人比，倒是强上不少。

    谢怀昌一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神情却总是恍惚，婉贤嘴上应酬着叔父叔母，但一半心思却都放在谢怀昌身上。谢道庸看出这兄妹两人都魂不守舍，便有意早早将宴席散了。

    谢怀昌立刻起身告辞，谢道庸点头准了，对婉贤道：“去送送你哥哥吧。”

    婉贤屈膝向他道歉，追着谢怀昌道门口：“哥哥，你回家吗？”

    谢怀昌摇了下头：“我要到外交部或者陆总长家里去。”

    婉贤犹豫了一下：“哥哥，我先前……先前听徐先生他们咏古论今，只恨自己不是男人，不能为国抛头颅洒热血……这话如今说来可笑，但是……”

    她结结巴巴，犹犹豫豫，使谢怀昌听得焦急：“阿贤，你有此想法是对的，并不可笑，只是如今你的首要任务是学习知识，实业兴国，不必为其余那些你不了解，或是不擅长的事情而耗费了精力。你好生在叔父家住着，只管安心备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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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入学考试：民国时期并没有统一高考，各高校独立设考场出考卷，考生只需挨个参加欲考学校设置的入学考试即可，类同今日的博士入学考试。

二零九。平安

    中日谈判的消息逐渐在国内几家报纸中散布开来，这自然是袁大总统的授意，最早披露该消息的报纸也是有官方背景的，只不过民众不知道罢了。报道的言辞也是经过仔细斟酌的，能挑起民众的不满，却又不至于一发不可收拾。

    袁大总统自是个老练深沉的政治家，晓得国与国的谈判绝非某一人对另一人，某一个内阁对另一内阁，也绝非只是外交一部的事情。尤其是这种有卖国嫌疑的约书，必须要有民众参与。

    在高层的暗中授意下，国内很快发起了轰轰烈烈的储金救国和抵制日货的运动，由那些商贸繁荣的城市而起，迅速席卷全国，几乎各地的报纸都在刊登报道此事。

    陈暨在上海给谢怀安拨电话：“二十四号商界同仁们在上海张园开会，你来不来？”

    谢怀安晓得这场会的主题，不外乎是抵制日货，实业兴国。往日华资商品在市场上的一大阻碍就是舶来的倾销商品，如今日货被抵制，欧美又身陷战火不可自拔，正是华资商品重振旗鼓的好时机。

    他一口答应：“一定会去！”

    参加上海这场会议的商人们多达四万，几乎涵盖了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上海所有报纸都派记者来了，会场外堆积了两人多高的日本商品。陈暨是发起人之一，正在门口站着，挨个同那些前来赴会的人打招呼。

    谢怀安昨日夜间到的，下榻在乔治家里，今日的集会乔治没有来，毕竟他还顶着个英国爵士的头衔。

    谢怀安坐乔治的车到会场，陈暨见着他，先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问：“阿澜怎么样？”

    “好得很，请了专门的医生，中西医都有，隔五天请一次平安脉。”谢怀安笑道，“家里已经不是当姑奶奶供着了，那是当娘娘供着呀。”

    陈暨笑意更深：“你这次过来，她有叫你带什么话给我吗？”

    谢怀安道：“要你注意身体，切莫劳顿，如果要纳妾，请务必等她回来再议。”

    陈暨掌不住，笑出声来：“好，好，我留着新人茶，等太太凤驾回宫。”

    谢怀安知道他在开玩笑，只抬手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锤了一把，又问：“什么时候开始？”

    “九点整，”陈暨道，“你今晚不要回乔治家里了，到我那边去住。乔治到底是个洋人，欧洲战火纷飞，他恐怕担忧地很，如今咱们这场会虽说是抵制日货，但那些洋货恐怕也要被捎带着提一提。”

    他思量极是，谢怀安立刻答应下来：“是我考虑不周了，应该直接去你那里住的。”

    陈暨点了下头，向里面指了指：“有几位是大洋行的东主，你替我去招呼一下他们。”

    他这是有心替谢怀安拉拢人脉，后者感激地看他一眼，转身进去了。

    大会发起人们坐在主席台上，其余的参与人就在堂下坐着，记者们挤在主席团与观众席中间。主持人是张謇，论资历论名望，的确也没有比他更合适主持人了。

    张謇如今已经六十二岁，花甲之年，但身体还很硬朗，耳聪目明，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四先生名下的资产非常人可比，照他的话说，到这把年纪，钱多钱少，名高名低着实无足轻重，唯一挂怀的两件事，一是国泰民安，二是家和业兴。

    四先生是前清的状元，又师从帝师翁同，文笔自然优良。他的讲话完成后，还有不少记者上来求他的讲稿，但张謇却呵呵一笑，道：“讲稿都在肚子里呢。”

    老先生被安排去休息了，与会的各位老板东主们都纷纷表态，愿意压低价格，抵制日货，谢怀安更是直接将每箱新布压到极低的价格，以保人人都买得起布，裁的了衣。

    会场外摞的箱子是那几位洋行东主拉来的，还没有售完的日货，当场焚毁，以表决心。上海的各大报纸轰轰烈烈地将此事宣传了好几天，惹得民众们也热血沸腾。

    谢怀安晚上给吴心绎拨电话，说今天发生的事情，他显然也很激动，至今都难以平息。吴心绎温柔地应和他，陪他一起激动了一阵子之后才问：“可是这么低的价格，只能堪堪裹住成本，不是长久之计呀。”

    谢怀安道：“不妨事，压价的都是中低端布匹，高级产品还是维持原价，能买得起好料子的人，不会在意那几块大洋的差价，而中低端布匹若是能薄利多销，就等于将减下去的受益又补回来了。”

    吴心绎忧心忡忡，默了片刻，轻声道：“欧洲的仗总有打完的一天，单靠抵制洋货，恐怕不能维持多久。”

    “话是这样说，”谢怀安激动的情绪渐渐平静，但对前景的态度却依然乐观，“但什么时候打完还不一定，这段时间内若是华资商品能占到市场主流，那即便是那些洋商卷土重来，也争夺不了多少好处了。”

    吴心绎没有直接参与过他商业上的事情，对这一途的了解并不多，只不过是幼时常听吴佩孚谈论战局政局才有所感悟。谢怀安既然有所打算，她便闭口不谈，转而道：“阿恬好不好呢？”

    谢怀安没能领会她这句话的内在意义，只道：“好，只是颇觉寂寞，阿姐不在，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吴心绎犹豫片刻，斟酌着语气道：“那乔治呢？”

    谢怀安这才明白吴心绎的担忧之处，不由笑道：“乔治也很好。”

    “重荣，你不要盲目乐观了，”吴心绎柔柔地劝他，“中国对外矛盾越来越尖锐，他想独善其身，超脱于政治之外，恐怕是不容易的。若是个升斗小民倒也罢了，他偏还帮你运营着药行，算是个洋商，重荣，你要做好打算，我猜着……乔治恐怕不会在中国逗留很久。”

    吴心绎是旁观者清，但谢婉恬这个局内人却也没有当局而迷，自欧洲陷入战火以来，她能感觉到乔治时不时就心神不宁。作为一个贤德的妻子，婉恬曾建议他回到英国去陪伴家人，但乔治却拒绝了。

    她隐约能感觉到乔治的心已经不在中国了，前前后后算起来，他已经在中国逗留了超过十年，恐怕很难再有第二个十年。当初他们成婚时秦夫人担心的问题终于发生中国留不住他一辈子，他迟早还是要回自己的母国去。

    这些忧虑她谁都没有说过，只将它们藏在心里，试图自己想一个解决方法还能有什么方法呢？出嫁从夫，她既然嫁给这个男人，那终其一生自然都要跟这个男人捆绑在一起，他若留在中国，她也留在中国，但他若执意要走，她也只能跟随。

    乔治现在还没有想到要走的问题，实际上，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将父母双亲都接来中国，或者将他们移到美国去。欧洲战火漫天，自是待不得，世界之大，能选择的地方只有中美两国，在他看来，这两国都还算得平安。

    这夫妻两人各怀心思，偏偏还都不说给对方知道，素日相处起来，难免便有小心之感，只是谢怀安和陈暨都没有看出来。

    暨抵制日货的活动之后，上海紧接着又开始发起储金救国运动，依然是由商界发起的，谢怀安在沪上逗留，将这两个活动都参与完了，才启程返回镇江。他和陈暨一人在储金救国运动中交了十万块大洋，这钱就当撒出去了，两人都没有期许回报。

    谢怀昌从报纸上看到相关新闻，从北京打来电话：“听说大哥一把扔出去了十万块？”

    谢怀安刚刚回到老宅，听他这么说，不由笑起来：“你消息倒还挺快。”

    “大哥和大姐夫如此豪气，做弟弟的也脸上有光。”谢怀昌道，“外交部的同仁们都知道上海那两场运动，听说咱们家的人也参与发起了，很是夸了我一番。”

    “一点甜言蜜语就将你收服了，”谢怀安道，“希望你打来这个电话，不是为了从我口袋里掏更多钱走的。”

    谢怀昌大笑：“当然不是，你都已经撒出去这么多了，我哪里还舍得在从你嘴里抢食吃。我只是想问候家人平安，顺便通报一下，阿贤已经在叔父家里住下了，每天都去燕园自习，正全力以赴地备考。”

    “阿贤我倒不担心，她在二叔府里，还能翻出多大的浪来。”谢怀安顿了顿，语焉不详地问，“你……方便吗？”

    谢怀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

    “说话，你说话方便吗？”谢怀安还记着他的电话被监听的事情。

    “哦，方便，”谢怀昌笑起来，“你知道什么该说。”

    谢怀安将这句话的意思品了品，叹气道：“还是算了，你只要告诉我平安即可，我不多问。”

    谢化昌知道他想问什么，这么多钱撒出去，要说毫不关心自是不可能，但此时国内外的动静已经让日方倍感压力，在面对中方谈判团的时候也愈发蛮不讲理盛气凌人，这一个“平安”是万万称不上的。

二一零。游行

    京城依旧繁荣，依旧熙熙攘攘，有名气的饭馆每餐座无虚席，八大胡同更是夜夜笙歌，但这些都不过是暗涌上的遮掩物。

    四月中旬的时候，北京爆发大规模的学生游行，主题不外乎是爱国反日，抗议《二十一条觉书》。这场游行是由北京大学堂牵头发起的，谢怀昌办公室听到外头吵吵嚷嚷的声音，隔着窗户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人群里振臂呐喊的一个姑娘，形容颇像谢婉贤。

    他其实看不清脸，也不敢确定，但这个关口上示威游行非同小可，稍有不慎便要惹祸上身，他匆匆从楼梯上跑下去，办公楼大厅里已乱成一团，保安在大门口封门，吼喝学生，试图吓退他们。

    谢怀昌随手抓了一个人：“这是哪个学校的？”

    “哪个学校都有，北大牵头的。”那人也是行色匆匆，怀里抱了一摞文件，“谢团长请小心。”

    谢怀昌胡乱道了句谢，从侧门跑出去，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进示威的学生群里，横冲直撞了半日，才在人群中找到那个酷似谢婉贤的身影。

    他去拍那个身影的肩，伸手过去的时候，忽然想到多年前他跟长姐一起来京城，为留洋做准备时，也曾经参与学生游行，被谢道庸怒气冲冲地揪回府里。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不懂民生之艰，不懂社稷之重，还以为单靠一腔热血就能振兴中华。

    他的手拍到了那人肩上，年轻的女学生猛地扭过头来，是一张陌生的脸。

    谢怀昌竟然松了口气，接着对那姑娘道歉。姑娘挤在鼎沸的人群里，温和又宽容地向他微笑，摇头示意他没关系。

    他忽然对这个女学生产生了兴趣，打着手势将她带出人群：“你是北京大学堂的？”

    女学生点了点头：“我是法律系的，你呢？”

    谢怀昌道：“我……我不是北大的，我来找个人，你知不知道谢婉贤在哪？她是我妹妹。”

    女学生脸上露出迷惑的表情，将“谢婉贤”这三个字放在嘴里念了一遍，又思索片刻，遗憾地冲他摇头：“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她也是北大的吗？参加游行了？”

    谢怀昌重重叹了口气：“她不是，她才准备参加北大的入学考试。”

    女学生安慰他：“你别急，我陪你一起找，我们北大的学生都在一起，如果她也参加游行了，那肯定能找得到。”

    女学生又带着谢怀昌挤进人群里，就像两滴水汇入海洋，四面八方都是激动愤慨的脸，很快他们的五官便模糊起来，每个人都好像一模一样。

    他们再次挤出人群，相对摇头：“你找到了吗？”

    “没有。”

    谢怀昌无功而返，但心里却颇为轻松，那个女生看她神色舒展，不由得开口发问：“你妹妹没有来，你好像很高兴。”

    谢怀昌微微笑了笑：“不瞒你说，是有些高兴。”

    女生皱起了眉：“你觉得我们做得不对？”

    谢怀昌摇摇头：“不，你们做的很对。”

    女生摊开双手：“这我就不明白了。”

    谢怀昌解释：“我不希望我妹妹参加游行，是因为担忧她的安全，同游行的正误无关。”

    女生指了指门里那些持枪的保安们：“你觉得他们会伤害我们？他们觉得我们做的不对？”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也和正误无关，”谢怀昌道，“如果他们的上司下令他们逮捕你们，那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都要服从命令，逮捕你们。”

    说这些话时他已经准备好接受反驳了，甚至连她会反驳哪些话都能推测出来，但这女生却叹了口气，点头道：“你说得对，他们应该执行命令。”

    谢怀昌有点惊讶：“你……”

    女生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应该说这样的话？”

    谢怀昌老老实实地点头：“是让我很惊讶。”

    “其实没什么好惊讶的，”女生将目光投过去，解释道，“我们在做我们应该做的事，他们也要做他们应该做的事，如果在一个集体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那这个集体的人心得有多涣散。他们是军人，要保家卫国，如果是一支人心涣散的部队，我们还怎么安心将家国安危交到他们手上呢？”

    这番话让谢怀昌觉得惊艳，他不由得仔细审视了一下面前的姑娘。和大多数大学女生一样，她留着长头发，在脑后盘成发髻，穿着文明新装，眉眼干净，嘴唇嫣红，像刚刚成熟的樱桃。

    “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字，”谢怀昌对她微笑，“我叫谢怀昌，字宁隐，你呢？”

    “我叫韦筠如。”女生对他露齿一笑，“我没有小字，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好，筠如，”谢怀昌含笑念出这个名字，又指了指前方拥挤的人群，“你要回去继续参与示威吗？”

    韦筠如点了一下头：“嗯，我要去继续参加，你和我一起吗？”

    谢怀昌摇摇头：“我也有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要做，不过你若是同意，我想晚上跟你一起吃晚餐，我们可以好好讨论讨论今天这场游行。”

    韦筠如又笑起来，眉眼弯弯，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只道：“如果晚上能碰见，那就一起吃吧。”

    谢怀昌又从侧门回办公室，他先给谢道庸府上拨电话，询问谢婉贤有没有在府里，是冯夫人接的，说她在，今日一反常态，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

    谢怀昌整个放下心来，但不知为什么，又有点难受，觉得他妹妹本来应该在游行队伍里。

    谈判陷入了僵局，单靠外交部已经无法取得什么成绩了，只能靠国内外，尤其是以美国为首的国外压力，才能强迫日方退步。袁世凯将日方的《二十一条觉书》以及其中部分条约泄露给西方记者就是为了这一天，美利坚驻华大使在公开场合发表讲话，声称自己所代表的美国全国永远支持中国政主权、领主权的完整，拒绝承认任何国家与中国邦交上的所谓门户开放主义。

    美方的态度遏制了日本试图独占中国的野心和嚣张气焰，但这本质上无异于抱薪救火，使一头虎来赶走一头狼。三国时期的袁绍曾经干过类似的事情，他将董卓引进了长安皇城。

    前车之鉴血淋淋地摆在面前，但他们却已经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示威的学生们在上午十一点左右的时候逐渐散去，据说下午还要到位于东交民巷的日本大使馆去游行，外交部的秘书给总统办公室打电话，询问对方是否需要通知军队派兵保护这些学生，但对方却回来消息：不必。

    如果日本大使馆对游行的学生们开火，不论是有伤还是有亡，都能为他们的谈判带来益处。

    谢怀昌临近下班才得到这个消息，一颗心立时被揪了起来，他不敢擅离职守跑去东交民巷找韦筠如，只能不停地给相熟的记者打电话，询问东交民巷是否发生学生伤亡。

    陆征祥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完了整场游行，还将他们喊得那些口号全部抄在了一张纸上。下班的时候谢怀昌来叫他回家，他正对着纸上的那些口号出神。

    谢怀昌在桌子对面，收走了那张纸，折起来丢进垃圾桶：“总长，下班了。”

    陆征祥疲惫地点了点头，将桌上的文件一一收好，路过垃圾桶时犹豫再三，弯腰将纸页捡了起来，放进西服口袋里：“留着吧。”

    谢怀昌心中不忍：“总长……”

    陆征祥摆了摆手：“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应该做什么。”

    学生们举行示威游行，是想让他们拒绝《二十一条觉书》，但参与谈判的人全都明白，这觉书非签不可，他们所做的只不过是在其中的详细条款上与日方来回拉锯，争取事态向更有利于中国的方向发展。但这些学生们是不知道的，他们也无颜将它当成功绩去说就像一个人原本要被砍五十刀，经过外交部的努力斡旋，对方高抬贵手，只砍了四十刀这的确算不上是什么功绩。

    谢怀昌还惦记着他晚上的佳人约，因此没有留在陆宅用晚饭，将陆征祥送回家后便急匆匆地开车出来，直奔东交民巷，但学生已经散尽了。

    他又去北京大学，冲到法律系，挨个向人打听韦筠如的去向，但他们都一无所知。

    谢怀昌的车在法律系学生宿舍门口停了好久，一直临近深夜才见她和几个女生挽着手一脸疲惫的回来。他坐在驾驶室里，冲韦筠如亮了亮车灯。

    姑娘们表现的就像惊弓之鸟，直到谢怀昌下车，喊了一声韦筠如的名字，她们才镇静下来。

    韦筠如在谢怀昌面前站定，满面尘土：“你怎么来了？”

    “想看看能不能凑巧遇到你。”谢怀昌打量着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方洁白的手巾来给她擦拭额上汗珠，“怎么了？”

    韦筠如向他笑了笑，将手巾接过来：“日本大使馆对我们动手了，有几个男生进了医院，我们刚从医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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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觉书：日文词汇，即“约书”、“备忘录”。

二一一。通牒

    谢怀昌当晚又回了一趟谢道庸的宅邸，去见谢婉贤，叮嘱她决不可参与示威游行。婉贤从睡梦中被他吵起来，知道他为此事而来，不由唉声叹气，呵欠连天：“我没有参加，我听说他们要去外部游行，我就没有去。”

    “你做的很对，”谢怀昌道，“但以后就算是不去外部的游行，你也不要参加。”

    “为什么？”婉贤惊讶地看着他，“哥哥如今做了官，就跟官府沆瀣一气了吗？”

    谢怀昌半晌无言：“不是我跟官府沆瀣一气……是因为我参与了，所以知道是怎么回事。”

    婉贤撑着自己的下巴：“是怎么回事？”

    谢怀昌张了张嘴，想起陆征祥那句身心俱疲的“卖国贼”。

    “这个国家是你们的，也是袁大总统的，”他低声道，“没有谁想做卖国贼。”

    游行的学生们只用说“抵制《二十一条》”，但作为参与谈判，需要同时对条约和国民负责的民国中央高层，他们除了抵制的口号外，还要有抵制的方法。

    他第二日去外交部，将日本大使馆对游行学生动手的事情报给了陆征祥，并按照他的意思去到医院探望受伤学生，询问冲突发生的详情。韦筠如正在医院里，见谢怀昌过来，异常惊讶：“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去北大打听了一下，”谢怀昌跟她站在走廊里说话，“你的同学们怎么样了？”

    “还好，都只是皮肉伤，”韦筠如道，“上午老师们来过了，付了住院费，伤筋动骨一百天，养好就行了。”

    谢怀昌又问：“是怎么动起手来的？”

    韦筠如不疑有它，叹了口气便详详细细地讲述起来，她也在冲突中受了点伤，脸上被擦破了一块破，手肘和膝盖也破了，幸好昨天就已经妥善包扎。

    “以后不要再去使馆区示威，”他告诫韦筠如，“一旦发生危险，我们的警察很难冲进去救人。”

    韦筠如点了下头：“难怪昨天闹成那个样子，居然没有警察来帮我们。”

    “眼下正是谈判千钧一发的时候，这个关口上两方都不敢轻举妄动，警察有官方背景，就算是来了，也不敢跟大使馆的人动手。”

    “你知道的好清楚，”韦筠如怀疑地看着他，“你是外交部的人？”

    “不算是，”谢怀昌无意瞒她，但也不想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我只是凑巧比较了解罢了。”

    “不算是，那就是的确与外交部有关系了，”韦筠如心思机敏，稍一思索便道，“如果警察帮我们会惹麻烦，那日本大使馆动手打人，是不是也能惹麻烦？”

    谢怀昌有点吃惊，没想到她能想通这一层关系，便点头道：“是，如果我预料不错，下午谈判团就会借此向日方发难。”

    韦筠如舒了口气：“那我们也不算白挨这一场。”她说着，笑眯眯地看着谢怀昌，“我们没有冲进大使馆，他们打人也是在外面打的，你若早告诉我，那我们就能闹得更大一点了，前清禁烟的林则徐说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我们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除了上街游行，眼下也没什么其余能报效国家的方法，能用一己之力为外交部的谈判团们创造些有利条件，也算是求仁得仁。”

    谢怀昌看着她，情绪复杂地笑了笑，他抬起手，似乎是想去捏韦筠如的肩，但又顾忌到男女有别，半途垂了下去：“我听说主持谈判的外交总长陆先生曾经对门下学生有个要求，是必须精通一门外语，你正好时候英文系学生，好好学习，如果毕业后还有这份报效国家的心思，我就推荐你到陆先生门下，学习外交。”

    韦筠如立刻激动起来，一双眼睛闪闪发亮：“你不骗我？你能推荐我去跟随陆先生学习外交？我是个女生，也能做外交官？”

    “你是个女生，也能做外交官，”谢怀昌含笑道，“我可以推荐你去，但能不能被陆先生选中就不好说了。”

    韦筠如双手摁在胸前，呼吸急促，面带桃红，激动的不能自己：“我……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多谢你，谢……呃……谢……”

    “宁隐，”谢怀昌笑眯眯地第二次报上自己的字号，“谢怀昌，字宁隐。”

    “嗯，谢先生，”韦筠如没有叫他的字，反而是一句客客气气地“谢先生”。

    谢怀昌点了下头，重复一遍：“宁隐。”

    韦筠如知道他的意思，先红了半张脸，才扭扭捏捏地唤了一声：“宁隐。”

    谢怀昌笑意更深，抬头向病房里看了一眼，道：“好了，你去忙吧，我要走了。”

    “等等，”韦筠如喊住他，面带关切，“你妹妹，没事情吧？”

    “我妹妹？”谢怀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说婉贤？她没事。”

    “婉贤，谢婉贤，”韦筠如将这个名字轻声念了一遍，“好名字。”

    “我走了，”谢怀昌还惦记着外交部的事情，不敢在此逗留太久，匆匆告辞。

    陆征祥果然拿日本大使馆伤害游行学生的事情对日方发难，但对方却声称伤人者是只是普通日本人，并非大使馆的工作人员。陆征祥对对方的反应丝毫不觉惊讶，就连谢怀昌都不感到气愤，外交一道，不过是用最礼貌的方式，干最流氓的事情罢了。

    对日谈判从一月一直拖到了五月，总统府的智囊团绞尽脑汁，外交部也挖空心思，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四月底的时候，日方再次提交了一份修正案，并在谈判桌上直言“这是最后一份文件”。

    从二月二日正式开始谈判至今，针对约书的正式谈判会议已经进行了二十五场，陆征祥从一个意气风发，临危受命的外交总长一步步变成了如今这个颓疲的中年人，他要借助大量药物才能保证睡眠，白日工作时同样药不离手。

    拖延战术施行起来越来越困难，这说明距离日方最后的忍耐限度已经越来越近。袁世凯开始对谈判的最新进展保密，能拿到最新消息的媒体也沉寂下来，反而更使得谣言满天飞。

    五月，关于《二十一条谈判》的觉书已经谈判了整整四月有余，陆征祥及谈判团的所有参议周旋在欧美日三方中，试图借欧美等国之威来压制日方咄咄逼人的态度和条件。七日，恼羞成怒的日方向中国下达了最后通牒，陆征祥消极应对，试图再搬出欧美列强来迫使日置益让步。

    英国公使朱尔典在英国驻华大使馆的会议厅里接见陆征祥，彬彬有礼地听了他的来意，无奈一笑：“目前中国情形至为危险，各国不暇东顾，为目前计，只有忍辱负重，接受要求。”

    这场会见是由谢怀昌陪同陆征祥去的，他知道谈判已经到了谈无可谈的地步，袁大总统和段祺瑞甚至已经做好了与日本兵戎相见的准备，这一点，就连英国公使都一清二楚。

    他优雅地端起杯子，饮一口红茶，又道：“中日二国已有交战前例，输赢已有结果，我想大总统知己知彼，绝不敢轻启衅端。听说贵国的陆军总长段先生已经备战数周之久……陆，我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也是大总统的老朋友，我实在不愿见他遭此残运。”

    陆征祥被朱尔典客客气气地送出大使馆，今日阳光明媚，是个难得地好天气，陆征祥站在英国大使馆门口，右手在眉骨上搭了个凉棚，仰头看着天色，看着看着，忽然腿脚一软，委顿下去。

    谢怀昌就站在他身边，在他跌到地上去之前搀住了他。陆征祥一言不发，迅速坐到汽车里，离开了东交民巷。

    日置益正在总统办公室觐见袁世凯，一门之隔便是正在召开的国务会议。日置益面对袁世凯时尚还算有礼有节，恭恭敬敬地将日方最后一份修改案放到他桌头：“大总统，我们大日本帝国向来珍惜同中国一衣带水的邻邦之情，天皇陛下更珍惜他与大总统的友情。您知道，中国的革命党人与血多在野日本人关系非常密切，他们有办法、有影响，这使得天皇陛下非常担忧大总统的个人和政权安危。”

    此言一出，不仅是袁世凯，就连一门之隔的国务会议参会众人都怫然变色。

    日置益对袁世凯的表情置若未闻，又道：“天皇陛下愿意保证大总统及您麾下国会的安全，如果您准许，我们将严格取缔在日或在我方保护下的革命党员、宗社党员、留学生联通不法日本商民及浪人，您知道，前些日子在谈判的时候，我国一些游手好闲的浪人同北京大学堂的几位学生发成了点小矛盾，对此，我方也是非常痛心疾首的，已经将那些浪人逮捕，遣送回国，接受审判了。”

    他彬彬有礼，袁世凯亦笑容满面，翻着约书，状似无意道：“日本国应以中国为平等之友邦相互往还，缘何动辄视中国如狗彘或奴隶呢？”

    “这真是个天大的误会，大总统阁下，”日置益起身向他行礼，诚恳道，“日中两国的交往源远流长，纵览世界各国，再无哪一国同日本有中国一般深厚的友谊了。大总统是中国的救国之人，帝国中央及天皇陛下都对大总统推崇备至，且愿意将我国一些优良经验分享给大总统，我天皇陛下认为，救国以万世一系为宗旨，如若大总统欲改国体为复辟，蔽国必赞成大总统的英明决议。”

二一二。真相

    五月九号，袁世凯在总统办公室审阅了由顾维钧主笔的中方声明，并在其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由陆征祥亲自送往日本大使馆。那一天他穿了黑色西装，肃穆凝重得像是去参加葬礼，一周后，他以外交部的名义公布了顾维钧执笔的另一份声明，完整向外界交代了中日交涉的始末。

    大规模的罢工和游行从北京燃烧到各省，陆征祥等谈判团成员的安危再次受到威胁，就连陆军总长段祺瑞都亲自去陆宅拜访，要求谢怀昌调配合理兵力，妥善保护各位外交参议。

    他被这件事绊住，无暇顾及其他。就连谢道庸都很难联系到他，还是谢婉贤机敏，自己跑去外交部寻人的。

    她不是一个人去的，还带了一位朋友，使谢怀昌看到那位朋友就惊讶地站起来：“筠如？”

    “筠如？”谢婉贤重复了一遍，“你们早就认识？”

    韦筠如面上飞红，羞涩地将脸别到一边不说话了，还是谢怀昌来解的围：“示威游行的时候将她当成你了，还请她帮忙找你来着。”

    谢婉贤恍然大悟，拿调侃的眼神瞟着谢怀昌：“难怪筠如姐姐说一见我就觉得亲近得很。”

    韦筠如佯作镇静，又把脸转回来：“谢先生说要请我吃晚饭，还要跟我好好讨论游行的问题，是随便说说的吗？”

    “啊……”谢怀昌以手握拳，在额上敲了一下，“实在是公务繁忙，抽不出空来。”

    韦筠如四下看了看他的办公室：“你不是外交部的人，为什么会在外交部工作？”

    “我是军职，”谢怀昌道，“特殊时期，负责保护陆总长的安全。”

    韦筠如小吃一惊：“难怪你可以向陆总长推荐我……”

    谢怀昌无意让私事占用工作时间，对谢婉贤问道：“你专程跑来部里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啊，有的！”谢婉贤这才想起正经事的样子，急忙道，“哥哥，筠如的一些同学到国会大楼前游行示威，被警察抓起来了！你能不能出面放了他们？”

    谢怀昌眉心皱起来：“怎么会被警察抓了？”

    “我们听说《二十一条》要签了，有几位激进的同学就组织了游行，我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有别的同学跑回来通风报信我才知道出事的。”

    谢婉贤在一旁帮腔：“哥哥，我们能找的只有你了，参与游行都是学生，不会故意惹乱子的。”

    袁世凯曾经授意报纸将《二十一条》的事情放出去，意在激发民众的反日情绪，学生游行应当也在他计划之中，不得不说，游行和罢工的确是为谈判争取了些许益处，但如今谈判结束，外交上的较量到此结束，示威游行威胁的便不再是日本大使馆，而是民国政`府。

    谢怀昌同警察厅方面有些交情，当即就在办公室拨电话过去：“老何，听说你抓了几个游行的学生，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电话那头的人笑道，“就是奉上头的命令随便抓几个人吓唬吓唬，要不学生们蹬鼻子上脸，闹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谢怀昌皱眉道：“抓了几个人？打算怎么吓唬？”

    老何“咦”了一声：“你怎么这么关心，难道我一不当心，把你姘头抓进去了？”

    话筒里的声音两个姑娘都听不到，幸亏两个姑娘都听不到，谢怀昌咳了一声，严肃道：“我妹妹可能在里面呢！”

    老何吓了一大跳：“不会吧……我去问问，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谢怀昌叹了口气：“你不如把人都放出来，只放我妹妹一个，叫别人怎么看？”

    “迟早都要放出来，只不过要关上两日给他们点苦头吃罢了，单个放你妹妹是没问题，但要将人都放了，这个情我没法儿卖给你。”老何又催促，“快点，你妹妹叫什么名字？我去问问，如果我没抓，你就别地儿找找。”

    谢怀安无可奈何地叹气，找了张纸在上面写：名字？

    韦筠如脑筋转的很快，立刻写了一个名字，谢怀安便照着念了出来。

    老何在那边叫了个警察进办公室，将名字说给他，吩咐道：“问问咱们抓的那帮人里有没有这个女学生，如果有就把她带到我这来。”

    谢怀安心里咯噔一声，急忙道：“如果有你就直接把她放了吧，叫她赶紧回去上课，我晚上请你吃饭。”

    老何不疑有它，笑答：“好好好，听你谢二少的，不过你回去也好好说说你妹妹，专心学习就行了，跟着那帮人掺和什么……对了，你跟你妹怎么不是一个姓呢？表妹吗？”

    谢怀安道：“算是表妹吧，关系挺远的，是外七府里我一位叔母娘家的侄女。”

    谢家在镇江家大业大，人丁兴旺，外七府里随便拎出一位，只数辈分就已经要绕晕几个人。两句话过去，韦筠如指定的那个女学生便被带来了，谢怀安听见老何在那头招呼她：“你怎么不早说你是谢二少的妹妹呢？你看这大水冲了龙王庙的，别怕，我正跟二少打着电话呢，你要不要来跟他说两句？”

    那女学生一脸茫然，倒也没说什么否认的话，只将话筒拿起来，语气犹疑地唤了一声：“二……二哥？”

    谢怀昌话筒递给韦筠如，做口型告诉她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韦筠如压低声音，对着话筒道：“洽闻，是我，我是韦筠如，我找谢二少帮忙把你放出来的，你现在赶紧回学校，我有话要问你，你现在先做做样子，叫那个厅长把你放出去。”

    李洽闻很机灵，听她这么说，立刻回道：“我知道，我错了，哥哥，我这就回学校。”

    她挂了电话，老何尚还在欣慰点头：“这就对嘛，听你哥哥的话，好好读书不比什么都强？我派车送你吧。”

    李洽闻对谢怀昌一无所知，甚至压根不晓得“谢二少”究竟是何方人物，她害怕在车上露出什么破绽，当即客客气气地拒绝了他。

    谢怀昌再一次警告韦筠如：“不要再参加游行了，你们现在游行不但起不到任何作用，还会造成更大的麻烦。”

    韦筠如直直看着他：“可是……如果不游行，我们又能干什么呢？国家有难，我们报国无门，只能通过游行的方法警示当局，谢先生，您是明白人，看当局今日做法，您觉得他们收到警示了吗？”

    谢怀昌被她问的半晌无言，他不愿说些鬼话糊弄韦筠如，见她问的认真，只能认真回答：“你不想让大总统签《二十一条》？”

    韦筠如反问他：“你难道看不出《二十一条》是日本亡我中华之心？”

    “你我能看得出，你以为大总统看不出？”谢怀昌轻轻在桌面上敲了敲，“他若看不出，又为何派人谈判？”

    韦筠如愣了愣：“大总统既然看得如此明白，那又为什么非要签这个协议？”

    “非要签，是因为非签不可，”谢怀昌看着她的眼睛，沉沉叹息，“弱国无外交，如今的条约，已经是袁大总统授意外交部极力谈判后的结果了，签了，尚还有别的弥补办法，可如果不签，恐怕不日两国就要兵戎相见。”

    “为什么不能兵戎相见？”韦筠如道，“倘若日本存的心思真的是亡我中华，那迟早都会有这一战的。”

    “那这一战就宜迟不宜早，”谢怀昌道，“筠如，这件事我告诉你，是因为我信你，你决不可告诉第二人。”

    韦筠如被他肃穆的神色镇住，立刻肃容：“我绝不会告诉第二人。”

    谢婉贤忽然插口：“那我算是第二人吗。”

    谢怀昌看着她：“阿贤也听听吧。大总统曾问陆军总长段祺瑞，倘若中日开战，以我国目前的军事实力能撑多久，段总长的回复是……48个小时后，听凭大总统安排。”

    谢婉贤与韦筠如双双吃惊，并且立刻露出六神无主的神色：“只有……48个小时吗？”

    谢怀昌低下头，用手摁着自己的太阳穴：“这还是袁大总统带出来的，我国目前最精良的部队……现在你明白为什么不得不签了吗？”

    韦筠如默了半天，忽然站起身：“我走了，我要回学校去。”

    她木愣愣地走了两步，又忽然顿住脚步：“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我知道这个消息不能泄露。”

    谢怀昌凝视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一笑：“我那天在人群里将你当成我妹妹，去拍你肩膀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大概是五年还是六年之前，前清还没有灭亡的时候，我曾经为立宪一事上街游行，正好碰见我叔父下朝回府，他发现我在一辆板车上演讲，简直气炸了肺，当即就上前赏了我一巴掌，将我拽回府里了。”

    他一边摇头一边笑，又抬眼看着谢婉贤：“没想到这才短短数年，就成了我从游行队伍里抓别人了。”

    “我没有去游行，因为听说他们要去外交部示威，”谢婉贤道，“我知道哥哥报国之心绝不亚于那些游行的学生，我不会去给你添乱的。”

二一三。功臣

    韦筠如看着这对兄妹，轻声道：“可是……我还是会发动游行，也会支持我的同学们去游行。”她说着，将目光转向谢怀昌，“你总得给他们一个情绪发泄口。”

    这倒是谢怀昌没有想到的，但如今正值乱世，当局连自己都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去管书生们的情绪发泄口？

    谢怀昌没有更好的方法，只能点头，心有余而力不足地叮嘱：“注意安全。”

    韦筠如向他笑了笑：“你今晚若是有空闲，请来燕园吧。”

    谢怀昌尚未开口，婉贤便先笑了起来：“筠如姐姐是要跟我哥哥约晚餐吗？我本来还想与你一同回燕园，眼下看来，倒是要识相点，主动消失了。”

    韦筠如被她调侃的面红耳赤，却没有含羞跑走，反而定定站在那，等着谢怀昌的回答。谢婉贤又催促：“哥哥在犹豫什么？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佳人都主动发邀请了，你居然还要拿乔吗？”

    谢怀昌摆摆手：“不是要拿乔，的确另有要事，陆总长每天都要到总统府去做工作汇报，只这一关就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韦筠如微微笑了起来：“我不敢耽误你的公事，只盼你有空时还记得我，从今日起，我每天下午七点，都在燕园门口等你。”

    她说完这一句，不问谢怀昌答不答应，转身就离开了。谢婉贤将手放在谢怀昌办公桌的桌面上，笑眯眯道：“我要先恭喜哥哥红星鸾动了。”

    谢怀昌头一次因此事而被人调侃，一时间也不自在起来，装模作样地呵斥她：“不好好学习，整天关心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谢婉贤像是能窥破他心思一样，一点都不着恼：“我关心我哥哥的婚姻大事，怎么能叫乱七八糟？二哥有所不知，筠如姐姐找我可费了老大的劲呢，她说她本想在燕园里贴寻人启事，但又害怕被歹人瞧见了，对我不利，于是就在图书馆一人一人问过来的。”

    谢怀昌心头涌起一阵暖意，不自觉微笑起来：“你们相交几日了？”

    “统共才四日，”婉贤道，“我原本还奇怪的很，不知道我同她究竟有什么渊源，值得她这样大费周章地帮我哥哥有所不知，她听闻我要考燕园的化学系，还特意找了化学系的同学来指点我。”

    谢怀昌道：“我还以为是因为今日她同窗被捕，所以才寻你帮忙的。”

    婉贤立刻解释：“哥哥说这话伤人，她知道你能帮上忙，还是我提的。”

    谢怀昌正待张口，桌上的电话却铃铃响了起来，他接上应了一声，听对方说了几句话，便答一句：“知道了。”顺手挂了电话。

    谢婉贤很识眼色，主动站起来：“我先走了，不耽误哥哥的公事。”

    “我派车送你回去，”谢怀昌取了他的军帽，大步走了出去，“你直接下楼，去找一个叫王整的警卫，叫他送你。”

    电话是陆征祥打来的，说总统办公室叫他现在赶紧过去一趟。这个时间点打来急电，恐怕是约书的事情有了转机，陆征祥不敢怠慢，放下手里的事情就赶了过去。

    袁世凯办公桌前站了一个矮矮瘦瘦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圆眼镜，显得文质彬彬，陆征祥顾不上仔细打量他，先劈头向袁世凯发问：“大总统急诏，可是对日谈判有转机了？”

    他甚至连礼节都顾不上了，双手摁在袁世凯办公桌上，身体前倾，迫切地看着他。

    袁世凯向后仰了仰身子，指着他对那中年男人道：“这就是主持谈判的外交总长陆征祥，他负责台前，我居于幕后，整个对日谈判，我二人一前一后，谈至今时，谈出这样一个结果。”

    陆征祥这才发现袁世凯神情有异，几十年官场沉浮，从前清一文不名的兵做到如今权倾天下的大总统，他早已喜怒不形于色，没想到今日却在这个矮瘦男人面前泄了点情绪。

    陆征祥明白过来，袁世凯将他叫来同变数无关，他压着心里的情绪，转过身来向那个矮瘦男人致意：“鄙人陆征祥，不知阁下是？”

    “这位是全国教育委员会的赵明公先生，来向我递交一份文件，”袁世凯将手掌下压着的一沓纸页递给他，“请求将五月九日确立为国耻日。”

    陆征祥一怔，伸出去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袁世凯递文件的动作一顿，看着他的眼睛：“子欣，这不是你的错。”

    陆征祥垂着眼睛，眼眶里蓄满泪水，他不敢让袁世凯看到，急急忙忙应了一声，将文件拿走了。

    袁世凯看到角落里站着的谢怀昌，又和颜悦色地向他微笑：“也辛苦你了。”

    他已经不记得谢怀昌是谁了。

    陆征祥简直无颜去看那张纸上的内容，他坐在沙发上，头低的极低，勉强看完了第一页的内容。

    “回大总统的话，”他嗓音沙哑，仍未抬头，“这份申请……请大总统通过吧。”

    袁世凯又去看赵明公：“回去报给你们协会会长，就说陆总长也同意了，叫他发文昭告全国。”

    赵明公似乎有些尴尬，他的右手在裤腿上搓了搓，局促地应了一句：“是。”

    袁世凯捏着一支笔起身，走到陆征祥面前，从他手里拿过了那份文件，在最末一页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道：“陆总长是一位优秀的外交官，他为这个国家做出的贡献，是你们这些整日闭门造车的书生难以想象的，我不会罢免这样一位功勋卓著的外交官。赵明公，我可以明白告诉你，若没有他陆子欣，我们要签订的条款会比现在的更严苛，更令人难以接受。”

    陆征祥猛地站了起来：“大总统折杀我，我……我自知有罪，自请下台。”

    “我今日将你叫来，不是为了敲打你，”袁世凯又回到办公桌后，“而是为了叫外人看看，你陆子欣现在过得是什么日子，把你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

    陆征祥一怔，随即道：“大总统不必可怜我，我是个民族罪人。”

    “拿出来，”袁世凯又说了一遍。

    陆征祥慢慢吐出一口气，将手伸进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扁长的盒子，袁世凯将它打开，里面盛满了各色药片。

    “这是他每日要服的药，这些药，是他接任外交总长以来才开始吃的，”袁世凯看着赵明公，冷笑一声，“没准比你一辈子吃的药都多。”

    赵明公更加局促，甚至开始用手捏他西装裤的裤缝。

    “我们的难处，不打算告诉给民众。若是能成功拿下这场谈判，那其间吃的苦头自然能成庆功的军功章，现在失败了，再说出去，未免就有故作委屈、博取同情的嫌疑。”袁世凯冷声道，“可我绝不能允许我们内部的人也跟着民众去责怪在谈判中出过大力气的谈判员。你回头看看现在门边站着的的那位，他原来是我们陆军军官学院的教官主任，特意调到外交部，保护陆总长的生命安全，至今都没有结束任务。”

    谢怀昌吃了一惊，他还以为袁世凯已经不认识他了。

    赵明公扭头看了他一眼，对陆征祥深深鞠了一躬：“总长先生……非常抱歉。”

    陆征祥慌忙站起身，向他鞠躬回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袁世凯将签好字的文件推到办公桌边上：“我国国力未充，目前难以与日兵戎相见，权衡利害，不得以接受日本通牒的要求，何等痛心，何等耻辱！你回去告诉冯会长，请他向全国发文，告诫全国万万师生，经此大难，我国民须本卧薪尝胆之精神，做奋发有为之事业。我们要埋头十年，再与日本抬头相见！”

    最后四个字咬字极重，简直是字字千钧。

    陆征祥同赵明公一同退出办公室，条约新订，袁世凯要忙着同国务会议另寻掣肘条约的法门，同样行色匆匆。赵明公再面对陆征祥时，脸上有显而易见的愧色，他同陆征祥揖了一礼，道：“陆总长，我一叶障目，不知天高地厚，错怪了总长，还请总长大人有大量，宽恕我这一遭。”

    陆征祥与他客气，说些自贬的话。他越自贬，赵明公就越要抬高他，两人一来一去，就连谢怀昌都有些看不下去，他知道陆征祥如今说话就像钝刀子割肉，来来回回，割的都是他自己。

    “总长，部里还有文件要处理。”谢怀昌不得不开口替陆征祥结尾，果不其然看到他松了口气，客客气气地向赵明公道别：“今日失礼的很，来日在同赵公把盏同论。”

    司机将车开出来，谢怀昌亲手为陆征祥拉开车门，但陆征祥却在门口站着，并不上车，反而看着谢怀昌道：“我们走回去吧。”

    总统府距离外交部不近，倘若有人有意刺杀，那这段路必定是个绝佳的刺杀地点。

    谢怀昌担忧地看他：“总长，您走回去恐怕不安全。”

    “如果真有人要杀我，”陆征祥笑了笑，“希望他用枪吧。”

二一四。师徒

    北京大学堂的入学试在六月初开始，婉贤参考成了京城谢府的头等大事，冯夫人简直是当做男孩子参加岁科一样伺候她，不准她出府，只叫她在家好好读书。

    婉贤还想去见韦筠如，因此跟谢道庸撒娇卖乖：“在燕园图书馆就很好，为什么非得在家里学呢？”

    “因为叔母对你的自制力不放心吧，”谢道庸笑呵呵道，“想去燕园，以后有的是机会，你总不至于舍近求远，为了这几天的这几趟，而放弃未来的好几年。”

    婉贤叹气道：“在燕园认识了一个师姐，人很好，还特意找了化学系的师哥来教我功课。”

    “你要是觉得有需要，就将那位师哥请到家里来，叫老潘接送他”谢道庸提议道，“先前你的大姐和二哥在这里学习的时候，请的就是家庭教师。”

    婉贤觉得这样不妥，仿佛是在像别人炫耀财力，再者她并不是真的需要别人来辅导她功课，借了这个托词，不过是因为喜爱燕园的图书馆罢了。

    谢道庸似乎能看透她心思：“距离考试只有短短一月，这一月可是能决定你在未来数年里，能否天天去燕园的，你叔母叫你多报些别的学校，你不肯，就连清华园都不去，非燕园不读，既然做了这破釜沉舟的打算，就更得后继有力才对，免得真破了釜沉了舟，却还是失败了。”

    婉贤明白谢道庸的意思，再者她也着实害怕一考不中，再来一年。徐适年被调到北京了，不同于他在上海的时候，只要婉贤愿意，随时都可以坐车或乘船去见他，如今京城同镇江相隔千里，她若考不来，陶姨娘未必准她再考，如此只怕真要两地永隔。

    她想到徐适年，心里顿时满怀惆怅，并且后悔她年少气盛，当面对他表明心意未说清时尚还能以学生的身份待在他身边，向他讨教，或同进一餐饭，共听一场戏，如今挑明了，他反倒退避三舍。

    婉贤用完午膳，照例要睡半个小时，下午起来才有精神头去做题看书。冯夫人向来不准人在她看书的时候打搅她，因此前堂里的丫头跑来请她的时候，婉贤还吓了一跳。

    “太太说贤小姐有客人来啦，”丫头笑嘻嘻道，“是个先生，专程来找贤小姐的。”

    专程来找她的先生，婉贤第一个想法就是徐适年来了。因为燕园里的师哥师姐们并不晓得她的住处，但按理说，徐适年也不应知道。

    她满腹狐疑地出去，但见堂里坐的果然是徐适年，正陪着冯夫人笑盈盈地说话。

    婉贤急忙退到角落里，自己抿头发整衣服，还叫丫头帮着参详，悄声告诉她：“是我在镇江时的洋文老师，严厉的很。”

    她在外头停了好一阵，将气息和心跳都调匀了才进去，向徐适年道万福：“先生来了。”

    徐适年看她的目光还有些躲闪，但已经比在火车站时从容不少。他手边的案几上放了一个长方的蓝色布包，互相问候完了，便将那个布包打开，原来是几本书。

    “我拜托北大的同僚要来的，是他们化学系老师的参考教材。”徐适年道，“你多看一看，兴许考试的时候会考到。”

    婉贤伸手去接，两人的指尖在书页下触到一起，徐适年身上一抖，触电似得收了回来。

    婉贤两手空空地站在他面前，故作诧异地看他：“先生？”

    徐适年自觉尴尬，掩饰地笑了笑，又将书给他递了过去。

    他这次只捏了一个边，小心翼翼地，婉贤心中好笑，双手去接，向着门口的那只手故意往前伸了伸，在他捏着书的指背上快速一划，还不等徐适年有所反应，就将书拿走了。

    冯夫人道：“真是劳烦徐先生，都已经高升到教育部了，还惦记着阿贤的入学考试。”

    婉贤翻着书，听了这话，弯着眼睛笑了起来，从书页上面看了徐适年一眼：“是呀，我本应多谢徐先生，但眼下正是备考的关键时期，不敢孟浪，不过左右也就这一月了，来日考上榜，有的是时间好好谢你。”

    她这话说的意味深长，有意误导他往别处想，使徐适年立刻又局促起来，简直坐立难安。

    婉贤手里还翻着那一沓书页，说是书页，其间还夹了不少卷子，竟然还都是用毛笔抄下来的，整理了中学时要用到的所有化学公式，字迹颇为眼熟，像是徐适年的手笔。

    “这是先生自己整理的吗？”她将一张写满公式的纸展开给他看，却不等他回答便兀自笑道，“我记得先生读的是新闻学，却连这些化学公式都如此明了，真是文理大成之才。”

    徐适年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两膝夹紧，双手放在大腿上，像是刚刚进入学堂的小孩子，每次他紧张起来的时候，都会情不自禁的这么端端坐好：“不……不是，是化学系的老师拿他教案给我，我抄录的。”

    婉贤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将那页纸重新折好：“我要多谢先生为我的一番苦心，来日我金榜题名，必设宴答谢先生，还请先生务必赏脸，看我在我们过去几年的……师徒情分上。”

    冯夫人能看出徐适年在谢婉贤面前的不自在，却不知道这份不自在缘何而起，只道是在镇江时的旧日摩擦，便替婉贤帮腔：“是啊，徐先生，我们阿贤能得徐先生如此费心，是她的造化，这谢师宴不能不请，先生也不能不来。”

    徐适年勉强笑了一下，道：“还是……还是等阿……等三小姐高中了再说吧。”

    “叔母，算了，先生如今身份非比寻常，也算是吃皇粮的大人了，他若不愿来，咱们也不好强迫。”婉贤笑盈盈道，“当年他尚还唤我一声阿贤，如今只愿称个疏离客气的‘三小姐’，哎，物是人非啊，这做官和不做官，果然差别大得很。”

    “不，绝没有这意思！”徐适年急切解释，“我只是……我只想三小姐如今年岁渐大，我一个外男，若再像幼时一般同她相处，恐怕……恐怕于三小姐闺名有碍。”

    “先生是自己人，称什么外男？”冯夫人道，“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如父如兄的人物，哪用得这般客气？”

    “算了，先生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婉贤又为他解围，“横竖你我之间，也不是一个称呼就能划清界限的。”

    这话就连冯夫人听了都吃一惊，忍不住暗自揣测这对师徒之间发生的事情，下意识就想多问两句。但婉贤没给她这个机会，便起身向徐适年行礼：“先生恐怕还另有公务，我就不耽误您了。”

    徐适年如蒙大赦，急忙起身，客气两句便飞也似的离开了。

    冯夫人问婉贤：“这徐先生主动来找你，怎么见了你又像见了鬼一样？”

    “他欠我的，”婉贤笑嘻嘻道，“当年老宅管家福大叔的儿子跟着他闹革命，欺上瞒下地从府里偷钱去贴补革命党，他原先不晓得，就尽数拿去用了，后来又在老宅给我做洋文老师，瞒着我们去参加革命党的起义，受了伤，是我想办法说服大姐，将他安排在别苑里将养的，如今他做了官，若想将这些旧日恩怨一笔勾销，我第一个饶不了他，因此对他就有些不客气。”

    她半真半假地解释，冯夫人也只能全盘接收，若有所思道：“我看他不像是忘恩负义的人。”

    “那倒是。”婉贤说着，向冯夫人扬了扬手里的书页，“叔母，我看书去了。”

    她自是一派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架势，冯夫人将她看的紧，她也没机会去听闻窗外事，因此也就不晓得五月末中日正式签订条约这件举国震动的大事。外交部前前后后忙了五个月，最终也没能拖死这场国之噩运。陆征祥去签约的时候，北京学界、商界、工界等人正聚集在外交部门口，高喊口号，游行示威。

    今日之约书同日置益最早跨过外交部直接对袁世凯提供的约书已经大有不同，让整个国务会议都如鲠在喉，对中华民国最为不利的第五项条款已经通过艰苦谈判去掉了，称作《中日民四条约》。

    初则据理力争，终则丧权辱国。陆征祥曾将自己比作李鸿章，而他最终也是做了与李鸿章相同的事情文人都想在史书上留下属于自己的一笔，但陆征祥寒窗苦读的时候万万不会想到，他留下的那一笔，竟然是在卖国条约上签下的自己名字。

    伴随着谈判结束，谢怀昌在外交部的差事也算彻底告终，他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留在外交部任闲差，二是接着回去陆军军官学堂做教官主任。陆征祥自签约典礼结束便大病一场，随即向袁世凯提出辞职，大总统感念他在这场外交斗争中付出的心血，大笔一挥准了他的辞呈，另择曹汝霖接任外交总长。

二一五。前程

    陆征祥在外交部多待了一年，与继任的曹汝霖做工作交接。陆征祥任总长的时候，曹汝霖正是辅助他谈判的次长，其实没什么要交接的，将陆征祥留任一年，只不过是怕给外人留下谈判不利，撤职查办的印象，但除了最早做工作交接的两个月之外，陆征祥一直抱病在家，只是虚挂一个总长之名。

    在他离开之前，还特意找到谢怀昌：“我要卸任了，你是如何打算的？”

    谢怀昌立刻道：“唯总长是从。”

    陆征祥摆手：“我不是要你表忠心，宁隐，我同你投缘，想为你谋个好前程，你若是还打算留在外交部，我就用总长的名义将你任命为参议，你若是不想留下，我就去跟陆军部的段总长打招呼，调你到陆军总部去。”

    陆军总长段祺瑞是袁世凯的心腹，大名鼎鼎的北洋三杰之一，号称北洋之虎，传闻中还被袁世凯当做继承人来培养的。若是能到他手下，岂止是有好前程，恐怕入阁拜相都是有可能的。陆征祥的确是为谢怀昌考虑得面面俱到，尽心力要为他谋一个好前程。

    谢怀昌沉默不语，这份前程令人心动，但接受了这份前程，就相当于与段祺瑞袁世凯彻底捆在一起，未必能一荣俱荣，但恐怕要一损俱损。

    陆征祥看出他在犹豫，却猜不出他在犹豫什么，他为谢怀昌安排的前程就像是上天掉下的馅饼，他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

    谢怀昌道：“总长的心意我铭感五内，但这件事着实事关重大，我若孑然一身，自然求之不得，但总长知道，我家族庞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每个决定都要力求慎重。所以如若总长允准，请容我回家与叔父商议。”

    陆征祥听完，什么表情都没流露出来，他兴许是已经身心俱疲，再懒打起精神去想谢怀昌这番话背后的深意，当即便点头允准：“好，你尽早决定，再来找我。”

    谢怀昌将这个消息带回给谢道庸：“不知叔父是什么意见？”

    谢道庸摇了摇头：“不要去。”

    谢怀昌松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

    谢道庸笑眯眯地看他：“你这个反应，难道以为我会支持你去段祺瑞麾下？”

    谢怀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倒没有，只不过考虑到你与大总统交情匪浅，所以……”

    “我同大总统……”谢道庸垂下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昔年我同大总统一道在李文忠公麾下效力，甲午海战之后，文忠公的北洋全军覆没，他自己也被迫去到京郊寺庙潜修，那时候大总统已经投效了荣禄荣中堂，跑来为荣中堂做说客，被文忠公赶了出去，当时我也在场。”

    “他走之后，文忠公便对我预言……说此子日后，恐怕不止要入阁拜相。”

    谢怀昌道：“文忠公好眼光。”

    谢道庸轻轻叹了口气：“当初文忠公叫我同他搞好关系，因为我们都是北洋旧臣，同别人相比更有三分亲近，可叹那时年轻气盛，总以为自己自有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本事，并没有将文忠公的话放在心里。”

    谢怀昌惊讶道：“难道叔父为没有投效他而后悔？”

    谢道庸摇了摇头：“倒不至于要后悔，只是觉得……若是投效了他，能做更多的事情吧。”

    他是谢家百年来第一个入京做官的人，为此不惜与兄父翻脸，但汲汲营营一生，到头来却只是个在京的小官，有也可，没有也行。他不乏做事的能力，却始终没有得到过重用与能力高低无关，站队才是决定性因素。

    可以没有本事，但不可以没有忠心。

    只有位卑者才不需要站队。

    谢道庸又抬起眼皮，看着谢怀昌：“陆子欣若举荐你去段祺瑞麾下，他定能要你，但会不会重用你就未必了，他如今气候已成，麾下不乏忠兵良将，仅凭一颗忠心只怕起不到什么作用……更何况你连一颗忠心都没有。”

    谢怀昌笑着称是：“我还是国民党党员呢。”

    谢道庸长长“嗯”了一声：“还是回保定陆军军官学堂去吧，好好当个老师，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

    最后一句“桃李满天下”他说的语气极轻，似乎是不经意说出来的，又似乎另有内涵。

    谢怀昌将他最终决定报给了陆征祥，倒叫陆征祥大吃一惊，但解释的说辞是早就想好的，冠冕堂皇里自有三分真心，他在陆宅书房里见这位前任总长，恳切地看着他，道：“经次跟随总长参加着无硝烟的一战，感触良多，与国家相比，我个人前程又何足道哉？若我中华国富民强，日本这等蕞尔小国又岂敢咄咄逼我中华总统？怀昌此去，不愿出将，不愿拜相，但求为国训练一批忠猛之士，镇守四方。”

    陆征祥看他，表情感慨，伸手在他肩上使劲拍了拍，半晌说不出话来。他附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张报纸用玻璃裱好的报纸递给她，五月九日的，报道了全国教育委员会将当日确定为国耻日的消息。

    “送给你，”他说，“以此为戒。”

    谢怀昌双手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摁在胸口：“多谢总长。”

    陆征祥当着他的面给段祺瑞打电话，要他将谢怀昌调回陆军军官学堂，彼时军官学堂的校长曲同丰在《二十一条》谈判期间纵容学生罢课游行，因此招致段祺瑞的不满，陆征祥在这个关头要安插谢怀昌过去，他自是一百个同意，并且张口给了他一个副校长的职位。

    对谢怀昌来说，这个副校长之职简直是意外之喜，曲同丰的事迹他略有耳闻，对他在谈判期间表现出的爱国意向颇为赞同，到他手底下去做副校长，谢怀昌一百个愿意。

    从陆宅出来，他心情甚好，简直是春风得意，五个月里难得有清闲，便想起他同韦筠如那场拖延至今的晚餐，便叫了个黄包车，去到北大寻她。

    韦筠如没有在燕园门口等他，因为正在上课，谢怀昌打听了好几个人才找到英语系上课的教室，他从后门悄悄进去，坐在最后一排，听得全神贯注。

    授课老师早就看到他进来，本以为是迟到的学生，但从那一身没有军徽的军装看，又以为是之前参加学生的游行示威，如今东窗事发，军方派人来捉拿他的。但谢怀昌进来后没有出声也没有闹事，他便当做没看见，从容镇定地讲完了一整堂课，直到下课铃响起，才布置了作业，收拾了讲义，走到谢怀昌跟前，对着他伸出双手：“等你们好久了，走吧。”

    谢怀昌一头雾水地看着他：“您认识我？您要上哪去？”

    老师也是莫名其妙：“你不是来抓我的吗？”

    谢怀昌哭笑不得，但看着老师一脸坦荡，故意逗他：“你知道我是来抓你的？那就主动交代你犯了什么事吧？”

    老师正气凛然道：“我一心为国，天日可表，那游行是我发气的，也是我鼓动学生参加示威的，你要抓要罚，我一人担着，同我这班学生们无关。”

    他身后的学子们群情激奋，聚拢到谢怀昌身边，争先恐后地喊：“这主意是我出的，同我老师也无关，你不要抓他，抓我们吧！”

    韦筠如在人群最外面，挤不进去，说话也没人听，急的满头是汗。

    那老师张开双手，将学生们都护在身后：“不要在教室里抓人，咱们出去，我随你走。”

    “你随我走，我还不愿带你走呢，”谢怀昌已经看到韦筠如了，笑眯眯地向她伸手，“我是来接她去吃完饭的，哪有空闲来抓你？即便是要抓，那也是警察厅的事情吧，同我一个兵又有什么干系？”

    学生们一时大哗，纷纷扭头去看韦筠如，伴在她身边的一个清秀姑娘忽然倒抽一口冷气，捂着嘴小声惊叫：“你是那天救我们的那个谢二少？”

    谢怀昌一挑眉：“李洽闻？”

    李洽闻急忙点头，拉着韦筠如拨开人群挤到谢怀昌跟前，笑容满面地看他，还调皮道：“二哥，是我呀，我有听你的花，好好学习，再没有去闹事了。”

    她说着，将韦筠如拉倒人前，对同学们解释：“就是咱们一些同学被抓的那次，筠如恰巧认识这位谢二少的亲妹妹，就由他妹妹带着去找二少帮的忙，我们才那么快被放出来的。”

    警察厅的老何只关了学生们一个晚上，没用武也没有什么刑讯逼供，李洽闻是因为谢怀昌的关系才最早被放出来，便将所有的功劳都算在了谢怀昌头上。

    谢怀昌急忙解释：“功不在我，原本警察也没打算伤害你们。”

    老师这才知道误会了，顿时满面通红，握着谢怀昌的手连摇：“原来是恩人，我们之前还为没有谢过恩人而遗憾呢，您能亲自来，真是太好了。”

    谢怀昌点着头同他客气：“您言重了，我算不上什么恩人，方才没把您吓着就好。”

二一六。她

    韦筠如在众人荡漾的眼波里被谢怀昌领走，跟他去一家名叫“御膳房”的餐馆吃晚餐，这家餐馆的老板据说曾在宫里做御膳，清帝退位后内宫裁员，这才流落到民间，开设餐馆。

    “御膳房”在京中是达官显贵，富豪巨贾们设宴专门场所，装饰的碧丽堂皇，但韦筠如过来，竟无丝毫怯意，侍从端上一些名字优雅寓意吉祥的菜品，韦筠如也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谢怀昌原本没有炫耀自身财力的意思，只是初次请她吃饭，想去一个高档一些的饭店，但见到韦筠如如此坦然自若的样子，再联系到她的谈吐举止，不由对她的家庭背景横生猜测。

    韦筠如的心思显然不在这千金一宴上，她迫不及待地对谢怀昌发问：“你上次说签了尚有回转的余地，是怎么个余地法儿？”

    谢怀昌失笑道：“你这是在打探国家机密呀。”

    韦筠如没想到这一层，听他这么一说，不由一怔：“我……我忘了，对不起呀，那你不要说了。”

    谢怀昌亲自给她斟茶：“你若是想知道，可以自己注意收集一下相关消息，眼下我不能告诉你，不过等方案顺利实施了，倒是可以说一说。”

    韦筠如眉眼又亮起来：“那你就等方案顺利实施了再说，我们可以对一对，看我推测的对不对。”

    谢怀昌微笑着看她的眼睛：“希望还有那一天吧。”

    韦筠如警觉起来：“怎么了？为什么会没有那一天？”

    谢怀昌轻轻叹了口气：“我在外交部的工作已经结束，要离开北京了。”

    韦筠如不由愕然：“你真不是外交部的人？”

    谢怀昌好笑地看她：“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现在信了……”韦筠如说着这些话，却还是充满希冀地看着谢怀昌，“你……你真要走？那你走了，我该去找谁呢？”

    “你若等我，”谢怀昌微微笑着看她，“我就还回来。”

    韦筠如沐浴在他柔和的目光下，双颊绯红，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便将目光放在他喉结下第二颗扣子上，轻声道：“婉贤还在北京呢，你总要来看她吧。”

    “叔父在京城，她自有叔父叔母照料，恐怕轮不上我来看，”谢怀昌故意道，“而且她能不能考上还不一定。”

    “她一定能考上，”韦筠如语气坚定，“我就在燕园里等我的小学妹，她一定能来。”

    她说着，鼓起勇气与谢怀昌对视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将目光转开，嘀咕了一句：“就是不知道她那薄情寡义的哥哥会不会来看她。”

    谢怀昌再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引得邻桌人纷纷将目光投过来，韦筠如面红如火烧，着急地摆手：“你这是干嘛呀！别笑了！”

    “好，好，你说不笑就不笑了，”谢怀昌努力止住笑意，“今天上课的老师是哪位？怎么还鼓动你们游行示威呢？”

    “孟先生是位极好的老师。”韦筠如似乎是怕自己的老师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急忙解释，“他是少见中外兼修的人才，英文水平和国文水平同样好，文学系的李教授还曾赞扬他，文笔好的可以道中文系去教授写作了。”

    “哦，这倒难得了，”谢怀昌若有所思地点头，“他是不是在报纸上还开有专栏？”

    “你也知道？”韦筠如欣喜道，“孟先生的笔名是‘刀笔吏’，专栏就开在京华时报上。”

    谢怀昌笑着为她盛了碗汤：“‘刀笔吏’？这名字自带煞气啊，看来是个针砭时弊的专栏，不知道同于右任先生比谁能更胜一筹？”

    韦筠如短促地惊叫一声：“你也看过于右任先生主编的报纸？”

    谢怀昌故作神秘地看她：“岂止，我还与于先生有过一面之缘。”

    韦筠如小小地惊叹了一声：“这么好！你什么时候见得他？于先生长什么样子？”

    谢怀昌脸上显出回忆的神色：“先生……嗯，先生没有留头发，蓄了长须，个子不高，但风姿出众，令人倾倒。对了，他还写一笔好字，我家里就有一幅他的字。”

    “是他送给你的？”韦筠如十分羡慕：“可以让我看看吗？”

    “是一位朋友转送给我的，不是他亲自赠送，这倒是遗憾得很。”谢怀昌装模作样，其实他压根就没见过于右任，“昔年他在上海办报纸，撰文抨击伊藤博文，因此被前清官员查封报纸的时候，我家里大哥还曾帮助过他，我也是因这桩旧事，才有幸见于先生一面的。”

    “那副字现在在你手上吗？”韦筠如双手捧心，再次提出要求：“在你走之前，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呃……”谢怀昌看起来颇为为难，韦筠如见状，又急忙强调，“我不告诉别人，只是想瞻仰一下先生的高作。”

    谢怀昌慢慢点了一下头：“我尽量吧。”

    韦筠如立刻欢呼起来。

    谢怀昌回到自己的住处立刻往镇江拨电话，谢怀安接起来的时候，听筒里还有嘹亮的婴儿哭闹声，震耳欲聋，谢怀昌将听筒拿远了一些，等那边哭闹声渐渐远了，才笑道：“听贤侄这哭闹声就知道将来必成大器。”

    谢怀安疲惫地叹了口气：“那就赶紧让他成大器吧，整日哭闹，烦死人，我白日里处理工作，晚上还要应付这臭小子。”

    谢怀昌安慰他：“为人父母总是要辛苦一些，再说不是还有奶妈么？”

    “奶妈没用，臭小子根本不跟奶妈，天天粘着他妈。”谢怀安向来不在他面前露出疲态，这次却一反常态抱怨不休，直到谢怀昌主动打断他：“我有要事求哥哥帮忙。”

    谢怀安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希望这次和革命党无关。”

    “和革命党无关，”谢怀昌笑了起来，犹豫片刻，道，“兴许和你未来的弟媳有关。”

    “哦！”谢怀安立时打起精神，“母亲正为你物色对象，没想到你自己已经自己解决了，来说说，是哪家小姐？你在京中认识的，恐怕是勋贵的千金吧。”

    “老实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和所学的专业，”谢怀昌道，“她很崇拜于右任先生，于是我就告诉她说我家里有幅于先生的字，她很想看看。”

    谢怀昌失笑：“你什么时候认识于先生的？”

    “我的确不认识，”谢怀昌道，“但大哥不是认识吗？你曾经资助过于先生的报纸，难道先生没有送幅字给你？”

    “不瞒你说，没有”谢怀安笑道，“早知道会有如此大的用处，当初无论如何也得问他要一幅字备用。”

    谢怀昌这次是真的着急了，他困兽一样在原地转了半圈，握着听筒恳求：“大哥能想想办法吗？求你了，这幅字对我真的很重要。”

    “你第一次为了自己求我，看来我无论如何也要帮你这一把了，”谢怀安沉吟片刻，“我拜托人问问吧，你什么时候要？”

    “多谢大哥！”谢怀昌欣喜道：“越快越好。”

    “明白了，”谢怀安道，“现在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我们谢家未来的二奶奶究竟是何方神圣了吧？”

    “只知道她是北京大学英文系的学生，旁的还没来得及问，”谢怀昌道，“谈判期间她跟着同学们到外交部门口示威游行，我把她当成阿贤了，闹了点误会，这才认识的。”

    他三言两句说完，期期艾艾地催他：“大哥若无旁事……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去准备那副字了？”

    “小兔崽子，”谢怀安笑骂一句，“还没娶媳妇呢，就忘了你哥了。”

    谢怀昌立刻道：“哪里，无时无刻不惦念大哥和家里，阿姐和长嫂都好吗？”

    “都很好，”谢怀安道，“弟妹这件事，我需要告诉阿姐吗？她这几日都在和母亲一道为你相人，听蓁蓁说，仿佛昨天挑了苏州一个姓刘的小姐。”

    “告诉她，但先别告诉母亲了，”谢怀昌想了想，“请大哥大姐暂时先替我保密。”

    谢怀安在书房接的电话，挂断后自觉好笑，想了半天，又拨了一通出去：“陈先生，许久不见，一切安好？”

    电话那头的当然不是陈暨，说来，同陈暨还有些九曲十八弯的亲戚关系，是湖州陈家的后备，陈其美。

    虽然是陈暨的同族，两人又同在上海滩，但他与陈暨关系并不亲厚，反倒是跟谢怀安名下的药品行颇有交情

    “重荣？”陈其美听起来颇为惊讶，“没想到你会在这个关口打电话来。”

    “这个关口？”谢怀安愣了半晌，“出事了？”

    “你居然不知道？”陈其美也愣了愣，“袁贼要称帝了。”

    谢怀安半晌无言：“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称帝传言不是已经流传了有一阵了吗？”

    他是在暗示陈其美切勿小题大做。

    陈其美冷笑：“是有一阵了，若从这传言刚开始流传的时候就开始算的话，那袁贼为称帝做的准备不可谓不久，恐怕他是想要一击得手吧，这窃国大盗，我当为天下诛杀此贼！”

    “等等，英士，”谢怀安打断他咬牙切齿的宣言：“我找你……还真是同这件事无关，我只是想问一下……你还能不能联系上于伯循先生？我想求他一幅字。”

二一七。道别

    谢怀昌那副字求得一波三折，因为于右任已经轻易不给人赠字了，直到谢怀安说是要送给一位因为参加爱国游行而被捕的青年学子，于右任才松了口，写了一副“学而不倦”送了过去。

    谢怀昌的调令已经下来了，但他退了自己租赁的房子住进谢道庸的府邸里，借着陪婉贤参考的借口迟迟拖着不走。

    婉贤取笑他：“不如就大大方方同叔父说了，横竖你眼下没有成婚。”

    谢怀昌与她隔着一张桌子，在她对面翻阅一摞文稿，头也不抬：“专心做题。”

    婉贤瞥了瞥嘴，将一张做完的卷子递给他：“帮我改改，我要休息一下。”

    谢怀昌不是第一次帮她改卷子了，他拿了支吸饱红墨水的钢笔，一道道题看下来，连看连对：“不错嘛，长进很大呀，看来徐先生送的那套资料的确有用处。”

    婉贤哼了一声：“我看了那套资料才知道，原先在镇江的时候，老师讲的有几处都是错的，难怪我有几个题型永远都做不对，那样子水平的老师，不知道是怎么聘进去的。”

    谢怀昌改完了那张卷子，勾出了错题，将纸页递还给她：“不论你考不考得上，都要好好感谢徐先生才是，人家统共也就当了你两年的家庭教师，现在反倒操你一辈子的心了。”

    这话不过是顺口一说，但婉贤却一下子红了脸，扭捏道：“他若是愿意**一辈子的心，那我的确是要好好感谢他。”

    徐适年自那日来了一次之后就销声匿迹了，冯夫人不准婉贤出府，她也没处去寻他，只盼着入学考试的时间能快点到，但做起卷子来，又恨不得再拖上一年，好让她准备的更加充分。

    不过既定的考试日期不会因为她的希望而改变。冯夫人一早起来就上香，叫她拜文昌星君和万世之师孔夫子，还特意将之前从庙里求来的文昌符戴到他身上。谢怀昌开车送她去北大考试，正好在学校门口碰到东张西望的韦筠如。

    谢怀昌在她身边停车，喊她的名字：“你在干嘛？”

    韦筠如惊喜地叫他的字，拉开车门自己坐了上去：“今天婉贤要考试，我提前帮她看好考场和位置了，还专门申请了当考试助理，来领她进考场。”

    谢怀昌笑道：“阿贤命可真好，我当年在京求学，一个操心我的都没有。”

    婉贤白他一眼：“叔父叔母和阿姐都是摆着玩的？”

    “别提了，”谢怀昌叹气，“阿姐就是在京城认识玉集大哥的，整日不着家，同玉集大哥去谈情说爱，哪有闲心管我？”

    婉贤学着他的样子叹气，“我同你当年又何尝不相像？只不过我哥哥惦记着要谈情说爱的对象恰巧是我师姐罢了。”

    韦筠如不及防她忽然将话题扯到自己身上，霎时不自在起来，谢怀昌将车停在婉贤的考场楼门前，故意扭头看了韦筠如一眼，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替她解围：“你现在可以选择赶紧下车进考场，也可以选择继续留在车上调侃我们，然后明年再考一回。”

    韦筠如惊叫了一声，赶紧拉着谢婉贤下车，跑进教学楼里去了。谢怀昌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暗自笑了笑，准备找一个树荫遮蔽的地方停车。

    教学楼门边站着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身形看起来有点眼熟，正双手背后，仰头看着某一个楼层。

    谢怀昌心中纳罕，他使劲想了想，到底没反应过来此人是何方神圣，还专门下车打算过去看看。

    他刚打开车门，那人就转过身来，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他唤了一声：“徐存之先生。”

    徐适年抬头看到他，一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流露出来，还向他点了回头，微笑着打招呼：“宁隐。”

    谢怀昌示意他上车说话：“是专门来送阿贤进考场的？怎么不早叫她呢？”

    “怕影响她考试心情，”徐适年在车边站了站，没有上车，“我还要回去工作，就不在这消磨时间了。”

    谢怀昌也不强迫他：“需要我送你吗？横竖我今日没事。”

    徐适年想了想，绕到另一边坐在副驾上：“不要告诉她我今日来送她考试。”

    “为什么？”谢怀昌一边倒车一边笑，“前几天我们还说考完后，不论成绩好坏，都要专门设宴谢你。”

    “不要这样破费，”徐适年道，“她一定能考上，我看跟她一同进去的那个女孩子像是北大的在校生，这样很好，多接触接触同校校友，对她的大学生涯也有好处。”

    谢怀昌笑道：“我就说这谢师宴不得不请，存之你对阿贤的关心程度，同我父亲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难怪圣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徐适年慢慢笑了笑：“她长大了，慢慢会有自己的想法和生活，我只是一个曾经的老师，严格来说，是一个外人，我应该退出她的人生了。”

    谢怀昌听出他语气里的萧条，不由纳罕：“先生何出此言？可是阿贤行事鲁莽，开罪了先生？”

    徐适年挑起唇角来，微微笑了笑：“没有，宁隐多虑了，我同你身份不同，你是亲兄长，我只是一个家庭教师，是她生命里的过客。人生漫长，我二人终有告别的一刻，只盼多年后她想起我，能说一句‘这老师使我受益良多’，也不枉我们师徒一场。”

    他反复强调自己的身份，试图将自己与她鲜明地对立起来，像王母金钗一样，在两人之间画一条不可逾越的银河，使她不至于越界，做出什么日后后悔终生的事情。

    也不希望他越界，做出使她后悔终生的事情。

    谢怀昌意识到徐适年是认真的准备告别，彻底从谢婉贤的生活中退出去。他们不再同一行当，所修专业也相差十万八千里。京城之大，一段关系若非刻意维护，本就支撑不了太长时间。

    他将车停在教育部大门外，与徐适年一同下车：“我不能替阿贤做决定，也不能替她见你最后一面，替她接受你的道别。要不要见面是你们师生自己的事情，我不插手，也不插口。”

    “只是作为兄长……”他说着，抬起双手，向他郑重地行了一古礼，“我替她多谢徐先生长久以来的栽培之恩。”

    徐适年同样抬起双手还礼：“我也要多些谢家提供给我的无私帮助，当初未经允许就私自与从言合谋从老宅账上取走七千两白银，是我二人的罪过，不敢奢求老宅宽恕，但这笔银子我会慢慢补还上的，请宁隐你不要拒绝。”

    “好，”谢怀昌道，“从言的父亲，老宅管家福宁叔也是这么说的，你们三人就共同还这一笔债吧，不必你单枪匹马将这七千两全部扛下来。”

    徐适年再拜：“多谢。”

    他同谢怀昌道别，转身往部里去了，谢怀昌在路边站了一会，调头回了北大。

    他没有将徐适年来送她考试这件事告诉她，一方面因为这是徐适年希望的，另一方面也是不想打扰她考试的心情。一直到她考完之后，谢怀昌带着韦筠如和谢婉贤出府吃饭，才状似无意地随口提了提。

    “送你去考试那天，我还碰见存之先生了。”

    谢婉贤猛地抬头：“哦？他也来了？”

    “嗯，只是没能见到你。”

    谢婉贤又低下头，搅着碗里的奶油蘑菇汤，淡淡一笑：“没关系，来日方长，总能见到的。”

    “至于你……”谢怀昌那布巾擦试嘴角，将筷子放下来，微笑着凝视韦筠如，“有一样临别礼物要送你。”

    谢婉贤立刻抗议：“为什么没有临别礼物送我？而且临别礼物是要走的送给留下的那个吗？”

    韦筠如勉强压着自己的羞涩心，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礼盒：“真巧，临别礼物，我也准备了。”

    谢婉贤咬着筷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梭巡：“看来只有我没有准备了？”

    谢怀昌笑着点头：“是的，所以临别礼物也没有你的。”

    谢婉贤叹了口气，故作悲伤地调侃他们：“当年大姐是怎么对你的，你如今就报复到我身上，我可真倒霉，偏偏底下还没有弟弟妹妹可以报复回去。”

    “你还有阿新呢，”谢怀昌善意人意地提醒她，“还是有机会的，阿新才是真的倒霉，她底下可真没有弟弟妹妹了，镇江外七府的平辈们，恐怕也没有比她年龄更小的了吧。”

    他心里也紧张，所以不停地同婉贤说话，希望能借此放松那条紧绷的心弦。婉贤看出来了，笑眯眯地指了指韦筠如：“嗦什么，没见到筠如姐姐都已经等了半天么？是什么大礼，拿出来让我也开开眼。”

    谢怀昌这才将目光放回到韦筠如身上：“你应该会很喜欢。”

    他拿出一个装裱精美的卷轴递给她：“一位先生特意为你写的。”

    韦筠如还没有展开就立刻惊叫：“于右任先生吗？”

    谢怀昌微笑着点了下头：“打开看看，这幅字可是费了我挺大功夫。”

    韦筠如展卷轴的手都在发抖：“难怪这么久了，迟迟都不肯给我看你收藏的那副字。”

    她说着，忽然“咦”了一声，问：“那于先生给你写的是什么？”

二一八。喜讯

    谢怀昌表情尴尬，举起杯子来掩着，含混道：“差不多的一句话。”

    谢婉贤笑嘻嘻地看他，故意给他出难题：“我记得是‘为国戍疆’，对不对？尤其是那个‘疆’，磅礴大气，颇有盛世大国的风范。”

    韦筠如果然大感兴趣：“为何不带来，叫我也一饱眼福呢？”

    谢怀昌怒视婉贤，又对韦筠如解释：“一时着急，忘记了，恐怕要等我下次回京，才能带来了。”

    婉贤看到他的眼神，笑得更加奸诈，道：“哥哥何必麻烦？交与小妹，小妹再带给筠如姐看不就成了？”

    谢怀昌更加窘迫，支吾道：“不……不好吧，毕竟是于先生墨宝，我……”

    “我晓得了，哥哥是心疼呢，”婉贤玩够了，才出言帮他解围，“莫不是放老宅了？”

    “啊，正是正是，”谢怀昌连声应和，又偷眼去看韦筠如的面色，后者正晃着杯子瞧他，眉眼弯弯，似乎是已经猜到了真相，却懒得揭穿这对装模作样的兄妹。

    “御膳房”此店生意兴隆，不一会便高朋满座。他三人挑了一处僻静的角落，美食佐以嘉言，吃的是欢笑连连，以至于有人在背后拍他肩膀，他扭身过去时，脸上还残存着笑意。

    冯国璋站在他身后，表情惊喜：“二少，果然是你。”

    “冯老总！”谢怀昌反应很快，脸上的惊讶之情还未铺开便已收起，热络地与他寒暄，“没想到您也到京城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一声招呼，我好为您接风摆宴。”

    “哪敢劳动二少，”冯国璋将目光投向桌上的两位女眷，“这二位是？”

    谢怀昌挨个介绍了，示意他出去说话：“老总这次赴京，可是有什么要紧的公务？若没有，当叫我尽一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一二才是。”

    “今次是没这个福气了，只能待来日再相见。”冯国璋捏着他的手，将他拉近一些，轻声道，“不瞒贤弟，我这次来，是为着大总统称帝一事来的，我在南京听到些风言风语，唯恐不实，这才专程来觐见大总统。”

    谢怀昌一听即知他这场觐见并不如人意，至少袁世凯没有彻底打消冯国璋的疑心谢道庸预言的事情正一步步变成现实袁大总统手下这一帮骁勇大将已经各自成了气候，各自生了心思，再不是小站那些声名不显的丘八了。

    他摆出一张高深莫测的脸，同冯国璋点头道：“啊，是有些风言风语，不过冯老总不必挂心，我前些日子为着谈判的事情时常见大总统，他本人倒是没什么异动。”

    冯国璋一双眼睛在他脸上扫来瞄去，又问：“莫非是大总统身边的人蓄意陷他于不仁不义？”

    谢怀昌摆了摆手：“冯老总这是哪里话，大总统身边的人左右不过段总长、徐国卿那些，都是与老总相交颇深的人物，怎么会蓄意陷害大总统呢？只不过……”

    冯国璋神色一紧：“哎呀我的谢二弟，到这个关口，你何必卖关子？你我都是为大总统效力的人，讲句良心话，以大总统的功绩，即便是当上一百年的大总统，也绝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更无从指摘他什么。可倘若起了称帝的心思，那不就是自己将自己前半辈子那吃得苦立的功一笔勾销了么？”

    谢怀昌叹了口气：“大总统自是起于微末，只是他吃苦立攻那些往事，大公子并未经历过，难免就……”

    冯国璋扼腕叹息：“我就要启程回南京去了，贤弟呀，你既能时常见大总统，不妨将我方才那番话委婉规劝他一二，叫他全个忠孝名声。”

    谢怀昌遗憾道：“这就要对不住老总了，陆总长卸任外交总长后，我的调令也下来，要出京去到保定军官学堂，接着干老本行了。”

    冯国璋惋惜地看着他：“以二少之才能，区区学堂教官着实是委屈了你，你若觉得不爽，不如随我回南京，那里自有百万雄兵听你调遣。”

    “万万不敢，，”谢怀昌惶然摆手，道，“老总高看我也，我算什么英才？只不过是凭了家里的关系才捞到这一官半职，于军官学堂供职已经是大幸了，没有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绩，哪敢贸然去领冯老总的兵？只怕弟兄们都要看我不起。”

    冯国璋大笑，拍着他的肩道：“何以谦虚至此？你有多少本事，我难道还不知晓？”

    冯国璋与他实则并无多少来往，他兴许是与老宅亲厚些，但那也不过是各取所需，如今与他表现熟稔，想必是已经打定主意雄踞东南，因此笼络东南巨绅自是不可少的一步了。

    谢怀昌有心为南方革命党争取此人，虽说他未必会忠于革命，但联合其余各省都督阻止袁世凯称帝还是易如反掌的。他透露给冯国璋的消息半句不假，袁世凯的长子正在京中为攒做父亲称帝一事上窜下跳，听说连徐世昌都看不下去，不轻不重地提点过他好些次。

    冯国璋匆匆来京城又匆匆而去，他是为袁世凯称帝一事来，试图再次解开疑惑，如今疑惑算是解开了，但结果却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他离开数日后，谢怀昌也启程前往保定就职，这两人身不在京城，心却无时无刻不在关注这里，但关注京城风向的又岂止是这两人？恐怕大半个中国都将心思拴在了这片浮华之地。

    谢怀昌走了之后，婉贤同韦筠如越走越近，十有八日都将时间消磨在了学堂里，她跟着化学系的同学旁听，认真记笔记，以致榜还未揭，化学系的诸位老师们就已经晓得这位勤奋刻苦的未来高徒的大名了。

    北大八月份张榜公告该年录取名单，但徐适年提前就委托人替她打探消息，在七月中旬就提前得知她金榜题名，还特意到京城谢府告知了这个好消息。

    徐适年去的时候本是打算避开谢婉贤，故意挑了她去学校的时间上谢府拜访，不想谢婉贤半道改了主意，又折返回来了，正正与刚告辞的徐适年撞上。

    冯夫人亲自送他出门，见着谢婉贤，满面笑容，先道恭喜：“我们府上也出了个女进士。”

    谢婉贤一愣，紧接着便接连追问：“我考上了？”

    徐适年点了点头：“恭喜你，金榜题名了。”

    谢婉贤倒抽一口冷气，她猜着自己能考上，但真正听到这个消息，不免还是心花怒放，原地走了两圈，又问徐适年：“先生怎么知道的？”

    徐适年道：“拜托了北大招生处的同仁专门查了，确切无疑。”

    谢婉贤看着他，笑意渐渐爬了满脸，偏生还惦记着谦虚这回事，于是极力压着，规规矩矩，正正经经地向他揖手：“多谢先生栽培教育。”

    徐适年瞧着她的表情，忍俊不禁：“是你自己勤学苦读方有此日，同我栽培不栽培倒是没多大关系。”

    冯夫人道：“先生这话才是真正谦虚，阿贤，我方才在堂里还跟徐先生说，要在家里设宴谢师，他无论如何都不答应，正好你回来了，快劝劝先生。”

    婉贤尚未从狂喜的心情中恢复过来，瞧着徐适年，兀自道：“先生确认过了？这是真的？”

    徐适年笑起来：“千真万确，三小姐，我用我项上人头保证，千真万确。”

    婉贤嗔怪地睨他：“保证就保证了，还扯什么项上人头，倘若是一场空欢喜，难不成你要引颈自戮不成？”

    徐适年道：“若是空欢喜，我就算是自杀谢罪也不足以平民愤吧。”

    “空欢喜也要感谢你，”婉贤道，“感谢你赠我一场空欢喜。”

    这话说得别有含义，徐适年方在她跟前自在了一些，立时又被这句话打回原形，束手束脚道：“那……既然信已经送到，我就先回去了。”

    “先生逃班又岂知这一两次？”婉贤道，“先生若不嫌弃，还请移步书房，我有些问题要请教。”

    冯夫人没有去打扰他们，只派人上了一壶清茶一叠点心。谢婉贤与徐适年相对隔岸而坐，女子一派从容，男子却拘谨严肃，说是请教问题，但桌案上干干净净，就连一张纸都没有，谢婉贤也不急着开口，反而面带微笑地注视他好长一阵。

    徐适年浑身笼在她的目光里，像是才惊觉这个一团孩子气的女学生已经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自己长成了大姑娘一样。她拥有和成年女子一样的温柔深情，因为出身高门，身上又自带高雅气质，的确是个不可多得佳人。

    他暗自叹息，为自己同她有缘无分，时至今日，他面对谢婉贤时，依然没有生出什么长相厮守的心思，纵然是已经开始用男人的眼光去欣赏眼前这位美女子，但心里想的却是不知哪家少年郎有如此福气，能娶如此佳妇为妻。

    谢婉贤将他脸上的感慨叹息尽收眼底，开口道：“先生在教育部的工作，想必不甚如人意。”

    徐适年一怔：“没有。”

    “倘若真的没有，你此刻应反问我‘何出此言’，”婉贤慢条斯理地笑了，“你若能被委以重用，又岂会在工作时间登门二三，为我送书，又为我报讯呢？”

二一九。造化弄人

    徐适年不得不再次被这个女学生的机敏所折服，他身体前倾，右手虎口张开，撑住了额头：“你还能猜到什么？”

    “先生在镇江文理学堂里做得好，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撑起半壁江山，更是被马相伯先生亲自选中，作为编译国外新闻学相关教材的成员之一……听说英文系的阅读书单也有先生一份力，是吗？”

    婉贤笑了笑：“这样好的业务能力，若不能受到重用，恐怕上头有识人不清之嫌，想必先生接到调令时也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只不过是没想到教育部派系横行，虽名为教育部，实际却同教育没什么太大的关系，纯粹只一个行政机构罢了，你上无高官为罩，下午信徒相随，哪怕加上谢诚，两个小职员，恐怕在教育部连话都说不上。”

    “原是怀满一腔热血而来，意图为国栽培更多栋梁之才，没想到到了之后每日能做的只有上班点卯……”她摇头笑道，“真是可惜。”

    徐适年默了半晌：“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倒是有卧龙三分天下的才能了。”

    “先生谬赞，我若能同卧龙相提并论，早已经出将入相了。”婉贤道，“只不过是因为二哥身在机关，推己及人，有所了解罢了。”

    徐适年道：“我国大学各自为政，同你哥哥的军校又有所不同，除了大学校长等高层人事任命外，教育部对大学内部的相关事务并无处理权。”

    “同行政工作相比，你还是能想登上三尺讲台，教书育人吧？”婉贤叹道，“或是回到报社去，做主编也好，做普通记者也好，这些才是你真正想要的，是吗？”

    徐适年对她笑了一下，笑容发苦：“知我者阿贤，不瞒你，我已有辞职的心思。”

    谢婉贤挑了挑眉：“只不过是因为我还没有考入北大，所以才想在教育部多耽搁一段时间，毕竟有这层关系，你不论是帮我借书还是打听录榜，都方便得多，是吗？”

    徐适年不及防她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他不敢抬头去看谢婉贤的脸，更不敢与她目光相接，只能继续将头撑在虎口上，道：“我是你的老师，能帮你多少，就帮你多少吧。”

    谢婉贤道：“先生放心，风月一事需要你情我愿才能成佳话，你既然不愿，那我就不会逼你。只不过先生万无处处躲我的必要，我既知你，那同你做个无关风月，或是无关性别的友人又有何不可呢？”

    徐适年抬头看她，描摹她雅致的眉眼和泰然自若的表情，许久才道：“你既然考上，那我就准备辞职，去到上海申报做记者了。”

    谢婉贤怔了怔，一股怒气忽然由心而生，她没有急着说话，先深深吸了口气，保持脸上笑容不变：“也是因为我吗？”

    徐适年还没来得及开口，婉贤就打断他：“你不必回答，我能猜到你要说什么。”

    徐适年好奇起来：“哦？你猜到我要说什么？”

    “你同申报社长已有交情，他盛情邀你，而这又恰巧是你想做的工作，加之我又考上，你于京中再无可操心的事情，于是欣然应允。”婉贤道，“只待在京中做了工作交接，便启程南下。”

    徐适年瞠目结舌：“你……”

    “我都猜中了，是吧？”婉贤道，“你走吧。”

    徐适年顿了一下：“阿贤，你……”

    “你走吧，”谢婉贤又重复了一边，并且率先起身离开书房，她走到门边，忽然折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瞧着他，“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徐先生，交友人易，交知己难，我没什么好祝福的，就祝你……”她笑容忽然冷了下来，“终其一生，不会再识得第二个谢婉贤，好为你的有眼无珠付出代价。”

    徐适年猛地站起来：“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他似乎也被谢婉贤激起了情绪，向她处走了两步：“当初在震旦公学，你逃课来找我，彼时我便已经晓得了，终其一生，我不会再遇见第二个谢婉贤，我不说什么为你好的鬼话，叫你失望了，徐适年是个自私自利的狭隘之人，舍不下我那孝子贤夫的美名，我离开京城，只为我自己好，我……此生不愿再见你。”

    谢婉贤愣住了，她心思敏锐，稍一反应，便从徐适年激动的话语里听出他潜藏心里的情谊。她手上还扶着门扇上的雕花窗棂，轻轻叹了口气，一腔怒火也化为乌有，柔声叹了一句：“你这是何苦呢？”

    他们相遇无错，相知无错，哪怕是相爱更无错，错的只是时间，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遇到了，于是连带着后续的一系列反应便都是错误的了。

    徐适年也跟着冷静下来，立刻便后悔失言，他向谢婉贤躬身揖手，声音寂寂：“告辞了。”

    他与婉贤擦肩而过，推门而出，动作凝滞，似乎每一步都迈的艰难。婉贤晓得他的意思，他是想尽可能地延长告别时间，毕竟今日一别，想必是今生都不会再相见了。

    “先生，”谢婉贤轻轻唤了他一声，“除开风月，我们还有千千万万事可谈，您如今的意思，是这千千万万事，都不愿与我再谈了吗？”

    “千千万万事，自有千千万万人来谈，”徐适年与她背身而站，叹息道，“北京大学里藏龙卧虎，会有人谈的比我更好，更与你投机，我……不耽误你了。”

    “既然如此，那最后就回赠先生一册书吧，”婉贤说着，去到书架边，取了一册书，那是她自己从一些旧报刊上抄录下来，自己装订整理的。她将那册书拿到徐适年跟前，道，“其中的内容，是我在北大偶然接触到凤毛麟角后很感兴趣，便着意收集了一些相关信息，整理抄录而成，天下只此一本，要我这么白白送人，我是不肯的，请先生看完了，务必记得还给我。”

    徐适年垂眸看着那书皮上的名字，疑惑道：“《卡尔麦喀士文集》？”

    “你一定会大感兴趣的，”婉贤微笑道，“就像你对卢梭感兴趣那样。”

    徐适年不想再同婉贤有什么牵扯，但听她这样说，又着实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他将书接过来，立刻便翻开第一页，看她在上写着：清光绪二十五年，公历1899年，广学会主板《万国公报》月刊，刊登英国进化论者颉德著《社会进化论》三章，首次提及德国人卡尔麦喀士及其《资本论》。

    “孙文先生在民国元年发表过《社会主义派别及其批评》，说的就是这个人和他的理论，”婉贤道，“你不信我，总要信孙先生。”

    徐适年又翻了一页，迟疑道：“我可以自己去找。”

    婉贤横了他一眼：“男子汉大丈夫，能否大方一点？曾经也是做过改朝换代大事的人，怎么能被区区男女情事束住手脚？”

    徐适年苦笑：“不，是因为我马上要走了，恐怕看它不完。”

    “那就等你下次赴京再来还我，”婉贤看他，笑得意味深长，“我想这一天应当是不远了。”

    徐适年在九月结束了教育部高等教育司的工作，南下抵达《申报》总部，走的时候满腹怅然，为自己未酬的壮志，也为其余一些他不愿多想的情愫。谢诚去北京火车站送他，对他这个决定不支持也不反对，只道：“当初未能探好这里的工作就贸然将先生请来，真是浪费了先生的宝贵时光，我真是无地自容。”

    徐适年同他客气：“从言这么说，才真叫我无地自容。我在这半年，倒也称不上是浪费时间，所学所知的东西还是许多的。”

    谢诚道：“先生不怪我就好。”

    徐适年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至于欠谢家的那七千两银子，我南下之后，还是会按月将薪水汇给你，你千万记得查收。”

    谢诚神色一黯：“这便是我对不住先生的第二桩事了。”

    徐适年在他肩上拍了拍：“是我们一起对不起谢家，多说无益，先将钱还了吧。”

    检票处排起长队，工作人员拿着喇叭通知即将开始检票，徐适年扭头看了一眼，脸上现出犹疑的神色，斟酌片刻，还是道：“三小姐在京中……还劳你多多照顾。”

    谢诚笑道：“三小姐运气好，聘你做了两年家庭教师，倒拴你一辈子为她操心了。”

    徐适年道：“她与我有救命之恩。”

    谢诚点了点头：“我记得，你放心，从此三小姐的事就是我自己的事。”

    他后退一步，向他弓腰：“存之，保重。”

    徐适年带着遗憾南下，但叫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方抵达报社未过两日，开始准备进入工作的时候，报社给他安排的职位竟然是驻京记者。

    徐适年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他同婉贤最后一次见面，告别时她那意味深长地一句“我想这一天应当是不远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深意他是曾经供职于中央部门的职员，虽说职阶不高不低，但起码也累积了一些人脉，还有谁能比他更适合去做这个驻京记者呢？想要拿到京城政局里的一些内幕消息，再没人比他更容易打入政局内部了吧。

    徐适年买了返京的票，在上海火车站检票口垂眸看着，不由苦笑一声。

二二零。婚事人选

    婉贤从徐适年处得了确切消息后便回镇江了，自打她读高等中学以来，待在老宅的时间就越来越少，如今升学一事尘埃落定，她便想趁这个毫无压力的暑假在镇江好好待一段时间。

    她的生母陶氏近来为婉贤的婚事操碎了心，恰逢秦夫人在为谢怀昌挑选妻子，她便每天都去求见秦夫人，希望能借此机会，为婉贤也择一位好夫婿。她存了这样的心思，却又不敢明说，只暗自打算等谢怀昌那边敲定了人选，再看秦夫人眼色提婉贤的事情。

    只是她还没提，心思就被婉澜勘破了，这位已经嫁出去的大姑奶奶在娘家足足养了七个月的胎，婆婆一句都没有催过，陈暨更是二话也无。陶氏原本指望婉贤能嫁一个做官的人家，尤其是在她上头两个姐姐分别嫁给商人和洋人之后，谢家能和官员联姻的女孩子便只剩下了婉贤一人，但如今看她两位姐姐的婚后生活，不免又觉得羡慕正房太太自然是尊贵的，但又怎能及得上一生一世一双人更符合女人心中所想呢？

    婉澜不晓得她这番心思变化，只对秦夫人道：“我看陶姨娘最近来的勤，只怕是想请母亲为阿贤打算一二。”

    “阿贤还要上学，怎么打算？”秦夫人午歇方起，任丫头给她侍弄头发，瞌睡道，“至少要等她毕业了再说吧。”

    “阿贤今年都已经十七了，等她毕业，恐怕就二十了，”婉澜道，“咱们家的姑娘还真都是晚嫁。”

    “我看，阿贤要比你们姐妹都嫁得好才是，”秦夫人笑道，“人家可是个女进士。”

    婉澜在镜子里瞧了母亲一眼，半真半假道：“真叫人羡慕，如今我们三个姐妹，反倒是阿贤最厉害了，要想压过她，看来就只能出洋留学了。”

    秦夫人的一子两女尽数留在国内，照她的想法，各自成家立业，做安安稳稳的行当，但她一个庶子庶女却出洋者出洋，读大学堂者读大学堂，秦夫人最早不过是觉得这二事有些惊世骇俗，不愿叫自己的亲生子去浑水，如今看来，反倒是当初鼠目寸光，叫庶子庶女占了便宜。

    秦夫人叹了口气：“要是回到你没成婚的时候，我能为你做主，我就准了，眼下你不仅成婚，就连孩子都有了，凡事听婆婆的话，我即便是想送你出洋，也没什么说话的立场。”

    婉澜猛地坐直身体：“这么说，我要现在出洋，母亲是准的？”

    秦夫人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你……你是真有此打算？”

    婉澜点了点头：“是有这个想法，但什么时候去还说不准。”

    秦夫人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至少……要等这孩子生下来，平安长大吧？”

    婉澜瞧着母亲的眼神，抿嘴笑了笑：“或许吧，没准我要跟他一起出洋呢？”

    秦夫人笑起来，似乎松了口气，她坐到婉澜身边去，伸手在她高高隆起的肚皮上轻轻抚摸，感觉里面有咕隆咕隆的动静，不由惊喜道：“是他在动吗？”

    婉澜向后仰了仰身，双手撑在身后：“或许吧，他最近很不安分。”

    “不安分才好，不安分才能做大事业。”秦夫人道，“你丈夫就是个不安分的人，才有了如今的成就，瞧瞧他那个安分的兄弟，一把年纪，还一事无成。”

    婉澜道：“说到元初，我婆婆也正为他寻摸佳妇呢，我看陶姨娘的意思，曾经是打算将阿贤嫁给他的。”

    “那可不成，”秦夫人道，“阿贤好坏是个女进士，要嫁也得嫁更好的，大学教授什么的，那才可以。”

    婉澜笑道：“我还以为母亲会想将她嫁给官。”

    “官太太有什么好的，”秦夫人轻轻叹气，“盛世做官才好，乱世做官朝不保夕，今日飞黄腾达，没准明天就要掉脑袋。我现在只希望咱们家的人都平平安安的，熬过这段乱世去。”

    婉澜半晌无言，而这段话发生的时候，陶氏正在门口听着，悲喜交加，她现在才算相信秦夫人的确是将阿贤视如己出，一心为她未来考量，但悲的却是她自己便是出身官宦之家，又嫁在官宦之家，难免会得陇望蜀，不知道有权有钱的好处。

    大学教授，那不就是个学堂老师么？往好了说是国子监的老师，吃皇粮，拿国家薪水，但真正算来，就是一些酸腐文人罢了，一无权二无钱，阿贤若真嫁了个大学老师，十有**要靠娘家接济。

    她在心里长吁短叹片刻才客气地请求丫头通传，先跟秦夫人请安，又问候的婉澜身体康健，才轻手轻脚地搭了半个椅子沿坐下：“太太有新人选了吗？”

    秦夫人看着她，笑道：“说曹操曹操到，才跟大小姐提阿贤的婚事呢。”

    陶氏讷讷道：“劳动太太和大小姐挂心，我要替阿贤多谢太太，多谢大小姐。”

    秦夫人摆摆手：“我不晓得你在外头听到了没有，但我和大小姐都觉得，陈元初不行，要给她另寻个更好的婆家。”

    陶氏在秦夫人面前向来是唯唯诺诺，秦夫人说什么，她便应什么，但这次终究事出有因，自己女儿的终身大事，恐怕是再没有比自己更上心的了。

    她在心里斟酌了半天词句，想将自己的疑虑告诉她们，却又怕用词不当，惹怒了秦夫人。

    婉澜等了一会子，百无聊赖地以手掩口，打了个呵欠：“陶姨娘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陶氏看了婉澜一眼，又将头低了下去：“那……那不知道大姑爷有没有……有每一什么好人选。”

    “玉集那？”婉澜愣了愣，“他的朋友大多是商人，陶姨娘想把阿贤嫁做商人妇？”

    陶氏面上挂不住，面颊嗖嗖地红了起来：“我是想……商人妇……也有商人妇的好处，起码她成婚后吃穿不愁。”

    秦夫人蹙眉道：“婆家不行，好坏还有娘家呢，难道咱们家的家底还供不起他们小两口？我倒不太想把阿恬嫁给个普通商人，但若是能像她大姐夫一样弃文从商的，那倒还能考虑考虑。”

    陶氏结巴道：“可是……可是……”

    婉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算了，阿贤才刚考上大学堂，就算要议婚，也得等她结业了再说，总不能学上到一半，就叫人退学回来相夫教子吧？做事情贵在有始有终。”

    陶氏觑着秦夫人和婉澜的面色，终于低头应了下来：“是，单凭太太做主。”

    秦夫人给谢怀昌挑了四个备选，有两个是镇江乡下的乡绅，她最中意的，另两个便分别是南京和苏州的大家闺秀，虽说也识文断字知书达理，但娘家在外地，总归是不方便的。

    婉贤回府来，看到这两个选项，乐了半日：“二哥难道没有告诉母亲吗？”

    秦夫人一怔：“什么？”

    “他自己在京城瞧上了一个，是北京大学的学生，长得花容月貌，秀外慧中的，我看那姑娘对二哥也是相当有情谊，”婉贤咯咯笑道，“就算二哥没说，难道大哥也没说，他为博美人一笑，还特意打电话向大哥求助呢。”

    这番对话发生在为婉贤接风洗尘的家宴上，秦夫人转向谢怀安的时候，眼神已是不善，谢怀安急忙举杯谢罪，道：“他的确与我说过这位小姐，但只不过是方认识不久，连人家家在何处做什么营生都不晓得，未免使母亲空欢喜，这才叮嘱我瞒了下来，想等事有眉目了再敬告二老。”

    秦夫人不悦道：“他即便是现在不说，也该透个口信，叫我不必再为他婚事操劳，亏得阿贤回来了，不然我那人选都挑好了，若是再上门跟对方见了面，到时候他不就说什么都晚了么？”

    谢怀安笑着连连称是：“不过现在不是说了吗？母亲的那四位人选，暂且就先搁搁吧。”

    秦夫人没搭理他，低头喝了半碗汤，又忽的想起什么，盯向婉贤：“阿贤也在外许久了，莫非你也……”

    婉贤尚无反应，陶氏却已经吓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跪地叩头：“太太可千万别这样想，阿贤是万万不会做出什么有辱门风之事的。”

    婉澜皱了眉：“陶姨娘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什么有辱门风，她若是能自己瞧上一位家世清白，门地相当的好男儿，那才是一段佳话呢。”

    谢怀安跟着点头：“是极，阿姐同玉集大哥不就是在京里相熟识的么？还有二姐跟乔治……”

    他自知失言，急忙住了嘴，改口命丫头将陶氏搀起来：“好了，说这些有的没的，阿贤又不是明日就结婚了。”

    婉贤低着头，慢悠悠啜饮汤水，貌似是一派闲适的样子，但婉澜却瞧出了她的心不在焉，想必是正在心里惦记着什么人。

    京城中《二十一条》的风波尚未散尽，大总统称帝一事重又沸沸扬扬传了起来。徐适年抵京第一个任务，便是探清这件事的虚实，拿到第一手消息。

    去月二十日的时候，梁启超就已经发表《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正告袁世凯之流不要“无风鼓浪，兴妖作怪，徒淆民视听而贻国家以无穷之戚”了。他是袁世凯亲自去信从国外请回来的高才，曾经在第一届国会选举的时候以一己之力合组三党，对抗孙文的国民党，是终其一生为他所希望的民主奔走呼号之人，如今连他都站到了袁世凯的对立面，称帝真假简直不言而喻。

    他通过之前的人脉采访到了袁世凯的宪法顾问、美国政客古德诺，在此之前，去月初的时候，这位仁兄刚发表了一篇《共和与君主论》，意在鼓吹帝制。这可真是滑稽可笑，倘若此事由英人或日人来做，尚还有那么三分道理，偏偏是一个同样实行君主制的美国人做了。

二二一。反对与否

    说起称帝，恐怕世上无一人不动心，黄袍加身身登九五，慢说是光宗耀祖，就连子子孙孙也受之不尽，袁大总统也是给清帝磕过头，服侍过孝钦皇后的，对皇家的尊荣体会的不能再体会了，若说他存了改朝换代的心思，那的确也是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

    政事堂左右丞每月月初都要去总统府参加国务会议，汇报上月国务与该月工作安排，说来倒是巧合，谢道庸负责的一份文件正好十万火急，等着杨士琦签字，他原本在政事堂等了一会，可一直等到下班也不见他散会，想必是国务会议上颇有麻烦。

    谢道庸本想明日再签不迟，但等文件的人就在外头，可怜兮兮地瞧他，跟他说好话，道无论如何今日也要将签了字的文件带回去。

    谢道庸左右为难，看那人一脸有话不敢言的样子，便道：“你有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不敢称好方法，只不过要麻烦参议一趟，”那人道，“请参议去总统府，请杨丞出来，将字一签，我即可便带走。”

    这倒是个方法，横竖快到下班的时间，看这人的样子，恐怕今日不给他签了字，他要纠缠到明天去了。

    他同那人一起到总统府，只他一人进去，刚进办公室，便正好碰上国务会议散会，杨士琦看到他，还吃了一惊：“衡翁，你怎么来了？”

    “有个文件，急得很，要杨丞签字，”谢道庸从提包里拿出纸笔，“人就在外面等着，只待你签了字，就将文件送回部里。”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就听袁世凯在办公室内里高声喊：“是之衡来了吗？”

    杨士琦看着他，眉眼带笑，眼神复杂：“大总统听音辨人的本事又高一筹了啊，成了，你进去吧，我签完带出去。”

    谢道庸同他客气两句，匆匆进了办公室：“大总统。”

    “我倒是好阵子不见你，”袁世凯对着他时明显放松不少，“在政事堂可还舒心？没累着你老人家吧？”

    谢道庸哈哈而笑：“大总统折杀我了。”

    “可别说什么为国效力的鬼话，你那些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袁世凯从办工桌后站起来，亲自去了一盒茶叶为他泡茶，两人在沙发上相对而坐，“我看你又富态了嘛，想必日子过得很不错。”

    “托大总统的福，无远虑无近忧，是很不错。”谢道庸笑眯眯地接了茶，还调侃道，“大总统亲自为我泡茶，这是何等殊荣啊，这是折我寿的。”

    袁世凯哈哈大笑，故意殷勤对他：“那我要多多伺候你一番，好多折点你的寿，看你过的这么滋润，我嫉妒得狠呐。”

    他话音方落，一个身形瘦高的年轻人便疾步走了进来，人还没到跟前，那急慌慌的声音就已经先传过来了：“爹，爹！有大事。”

    袁世凯斥了一声：“没大没小，没见爹正会客呢么。”

    那人在差几千停住脚步，打量着谢道庸，迟疑半日，道：“莫非是谢之衡衡叔？”

    袁世凯大笑，对谢道庸道，“瞧你侄子，多少年没见了，还这么惦记你。”

    来人正是袁世凯的长子袁克定，他彬彬有礼地向谢道庸欠身，道：“衡叔，多年未见，衡叔反倒年轻了。”

    谢道庸也跟着笑起来：“这是继儿？真正十八变了，就剩这张会说话的嘴还是老样子，我都十来年没见过你了，若是现在比十年前还年轻，那岂不成老妖精了？”

    袁克定出生的时候脸上长了块胎记，因此也被家人唤作“记儿”，等上学的时候，先生便给起了个学名，叫“继光”，因此小名也跟着改成了“继儿”。谢道庸同袁世凯识于微末，便也跟着袁家人唤他“继儿”，以示亲近。

    袁世凯当着谢道庸的面问：“怎么了，这么急急忙忙的，有事？”

    “有一份报纸给您看，”袁克定将手上卷成筒的报纸递给袁世凯，“《顺天时报》。”

    谢道庸心里立时咯噔了一声，《顺天时报》是日本外务省在华办的中文报纸，很大意义上代表了日本官方的意见，如今袁克定拿着一份《顺天时报》来见袁世凯，显然是这份《顺天时报》上刊登了什么对他有利的消息。

    袁克定想做太子的事情不仅是袁世凯的身边人，就连谢道庸这等无心政局的人都有所耳闻。他放在大腿上的一只手渐渐紧握成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份报纸背面看。袁世凯阅读速度很快，他放下报纸，看了看谢道庸的脸色，苦笑一声，顺手将报纸递给他：“之衡也看看吧。”

    谢道庸赶紧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着，便听袁世凯再对面感叹：“民意如此，真叫人为难呐。”

    谢道庸尚未看完，只听他这一声叹心里就凉了半截，他将看了一半的文章放到一边，凝视着袁世凯的眼睛，徐徐道：“大总统真要称帝？”

    袁世凯也看着他的眼睛：“怎么，你反对？”

    谢道庸道：“称不上反对，只是我觉得大总统就很好，未必非得有个皇帝的虚名，毕竟实权才是最重要的，老百姓们过了几年没有皇帝的日子，再叫他们去伺候九五之尊，只怕大家都不习惯了。”

    “老百姓？”袁世凯冷笑一声，“你跟我说这话，反倒叫我一时半会不能习惯了，难道你信那孙文鼓吹的道理？”

    谢道庸不愿触他霉头，故作讪讪：“他……他能聚拢些人心，可见的确是有些道理。”

    “民心这东西，除了改朝换代的时候，旁时是一无用处的。”袁世凯道，“说是‘得民心者得天下’可除了夺天下的时候，你见过哪个皇帝平时将民心挂嘴边的？”

    谢道庸这才后知后觉，袁大总统不是所谓被人蒙蔽了，而是他自己……自己就有了称帝的心思。

    袁世凯瞧着他，深深叹了口气：“我难道不够资格当皇帝？”

    “够了，”谢道庸低声道，“但前清的皇帝是大总统打着共和的旗号拉下来的，如今您再上位，岂不就是抹杀了您推翻封建制度的功绩？”

    袁世凯挥手道：“难道称帝就是封建？眼下西方列国，包括近在咫尺的日本，无一不是君主立宪制政体，难道他们也是封建？”

    谢道庸张了张嘴：“那些君主立宪制……”

    袁世凯等了片刻，见他再无下文，便追问：“如何？”

    谢道庸看着他，喉头忽然窜起一股热气，愤然道：“那些君主立宪制，无一不是坐拥江山百年的家族自内部警醒，与维新派谈判，双方各退一步，乃有今日，从未听说过是哪家先做了总统，又变成皇帝的！”

    袁世凯尚无动静，袁克定却已经怒气勃发，他指着谢道庸的鼻子道：“衡叔这番话的意思，就是反对我父登基称帝了？想必我父即便是顺应民意登基，你也是要谋反的吧？”

    谢道庸被这句话背后的森森杀气所惊，不由看向这个方才还言笑晏晏的晚辈，他没有开口，袁世凯倒先挥手：“继儿，不要这样说你衡叔，他是爹的老朋友，他不会谋反。”

    “即便是不会谋反，却也不会服从您的统治，”袁克定向袁世凯拱手，“爹的老朋友不知凡几，个个都是识时务有远见的英雄好汉，爹，儿子先告退了。”

    袁世凯向谢道庸笑了笑：“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他这一笑而缓和不少，谢道庸也放松下来，又去端桌上的茶杯：“我对大总统岂会有谋反之心。”

    袁世凯点了点头：“我知道，不瞒你，冯华符前阵子还特意进京，向我打听这桩事，看来你们是都反对啊。”

    谢道庸赶紧道：“不是反对大总统，我们都希望大总统能长命百岁，江山不老。”

    “反对我称帝，”袁世凯轻轻叹了口气，“这话你强调了不止一次了。罢了，这事先不提了，你吃过晚饭了吗？要不留下一起吃？”

    谢道庸放下杯子，起身告辞：“拙荆还在府里等着，就不叨扰大总统了。”

    袁世凯没有强留他，还叫他给太太小姐带好，谢道庸原以为今天又要大吵一通，却没想到袁世凯三言两句便化解了一场争端。他从总统府出来，外面天光渐黑，就像一张黑沉沉的网，向人兜头罩了下来。谢道庸提步走下一级级台阶，想起方才袁世凯的办公室和他脸上虚假的笑容，背后忽然生了一层冷汗。

    他当总统也好，当皇帝也好……以后再也不发表什么意见了，谢道庸暗暗的想。

    民国的大学开学时间在立秋后六日，谢婉贤每周末都要到谢道庸府上去吃一顿饭，这是冯夫人要求的，她本来要求婉贤每周末都要在府上住两日，周日晚上再由府里的车夫送回学校，但谢道庸却出言拒绝，说婉贤都是大学生了，周末的时候应当与同学们一道参与校园活动，免得被同学孤立了。

    婉贤周五下课后回谢道庸府上，谢家的车夫老潘叔知道她的课表，在每个周五下午四点半都会来接她，但今次却出了意外，婉澜在校门口张望了半个时辰，都没有看到老潘的身影。

    她心头忽然生起不祥的预感。

二二二。嫌疑

    镇江距离北京坐火车需要六个白天，谢怀安和吴心绎赶到京城的时候，谢怀昌已经在京城谢府主持了几日的丧仪，谢道庸没有儿子，而冯夫人与他鹣鲽情深，突闻噩耗，早已哭的站都站不起来，幸好还有个谢怀昌，否则这些迎来送往的事情都不知道该指望谁。

    冯夫人被谢宛新搀扶着，勉强可以再内室见见平日里相熟的太太，那些来应酬的谢道庸昔日同僚带来的女眷们则尽数交给了谢婉贤。韦筠如也赶来帮忙，这两个出身高门贵庭的小姐待人接客面面俱到，倒让不少太太啧啧称奇。

    谢怀安终于带着吴心绎赶过来协助丧仪，谢道庸膝下无子，谢道中便做主令谢怀昌承二老爷香火，叫他以孝子礼扶灵归乡。

    谢怀昌打发老潘叔赶着马车去火车站接长兄长嫂，谢怀安风尘仆仆，脸上颇有倦色，但也没说什么，一下车就去内室换孝服，安慰了冯夫人和六神无主的宛新，又留下吴心绎做为内庭主陪接待女眷。

    白日里每个人都很繁忙，直到晚上守灵的时候，宾客散去，谢怀安才得了点空闲，去问谢怀昌详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怀昌问长兄要了一支土匪烟，烟叶很次，灼得喉管和双肺发烧，他很凶地抽了一整支，提起一点精神，道：“出了车祸，伤得很厉害，据说大动脉破了，失血过多，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连二叔母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谢怀安双眉紧锁：“开车的那人是谁？”

    “一个粮店的拉货司机，倒是没跑，主动将叔父送到医院去的，”谢怀昌道，“联系上他们东家了，这人只是个平头百姓，说赔拿不出钱来，更何况拿出钱又能怎么样？再多的钱也换不回叔父一条命了。”

    谢怀安半天无语，也跟着抽了一支土匪烟：“要钱有什么意思。”

    谢怀昌深深重重地叹气：“有一件事，我心里一直梗得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大哥，叔父出车祸那天，是从总统府出来的，我拜托熟人打听了一下，据说在总统办公室外听到争执声了，说是为了称帝的事情，我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袁大总统……”

    “不会，”谢怀安想也不想就否定掉，“反对袁大总统的人，位高权重者、一呼百应者不知凡几，他若是要杀人，万万轮不到叔父一个无权的小官。”

    谢怀昌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位高权重者他要拉拢，一呼百应者已经公开反对，他不便下手，若是为了泄愤，还有比叔父更合适的对象吗？”

    谢怀安愣了愣，忽然笑了一声：“不会，不是他。”

    谢怀昌盯着哥哥的眼神已有不善，他冷笑一声：“哥哥倒是了解这位大总统。”

    “怀昌，”谢怀安温和道，“不要意气用事，也不要随随便便就把罪名强加给别人，明天我在这里守灵，你去找那个司机，就说你不要他偿命或者赔钱，只要要他来当牛做马伺候叔母，去问他的东家买他的卖身契，倘若东家能痛快放人，或是他感恩戴德地答应了，那这件事……或许真是一场无心之失。”

    谢怀昌捞了点理智回来，立刻明白了谢怀安的意思，如果谢道庸的死亡真是别有用心，那那个粮店的东主或是要偿命的司机，必有一人会露出马脚。

    谢怀昌第二日照着谢怀安的意思去寻了那个粮行东主，但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第三种情况出现了：粮行东主说那司机犯了杀人罪，已经被警察拘留起来了。”

    警察方面谢怀昌熟得很，听到那东主这么说，反倒松了口气，他去跟警察交涉，总比跟这个粮行东主交涉方便得多。

    他亲自去到警察厅拜访老何，提他要将司机带走的时候，但老何却颇为难地看他：“这个……恐怕不行。”

    谢怀昌意外道：“为什么？他撞死了我叔父，我想自己料理这件事都不行吗？”

    “咱们民国自有国法在，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公法，正大光明，谁都指摘不出什么来，你若是贸然将他提走了，那就是动用死刑，有理也变没理。二少，咱俩相交一场，我可不能看着你害自己啊。”

    谢怀昌用探究的目光看他，老何先前还镇定地与他目光相对，过不一会就有点撑不住，败下阵来，将目光移开了：“你这么看我也没用，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谢怀昌立刻追问：“谁叫你这么做的？”

    “是政事堂的杨丞，”老何苦着脸道，“罪犯拘留第二天他就来了，亲自到牢房去扑头盖脸打了那人一顿，下手那个狠……连我都不忍看，他出来就说这人要从重处罚，叫他跟着下到阴间去，伺候谢老爷。”

    他口中的“杨丞”正是杨士琦，谢道庸的顶头上司，同他虽不亲厚，但也算久有交情，如今谢道庸出事，他会要求严惩凶手，自然是在情理之中。

    老何又补充：“而且杨丞的意思，是想赶在谢老爷头七那天行刑，谢老爷在天有灵，或许也能稍觉安慰。”

    谢怀昌坐在老何的椅子里，臂上缠着白布带，思索片刻，道：“我亲自去找杨丞说，你将犯人看好了，若是我回来之前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一率拿你是问。”

    他到政事堂的时候，意外碰见了袁克定，正在杨士琦办公室里同他说着什么，秘书进去通传谢副校长到，袁克定第一反应竟然是先躲起来，不欲同谢怀昌打照面。

    杨士琦将他留下了，把谢怀昌叫了进来，同他介绍：“这位是袁大总统的大公子，也算是你叔父看着长大的，听说这个消息心痛得很，专门来照我关照你叔母和堂妹，方才还说想从政事堂拨款，供养他们母女。”

    谢怀昌对袁克定浅浅欠身：“多谢大公子，只是看我叔母的意思，是想带着堂妹回镇江老家了。”

    袁克定面有痛色，勉强点了点头：“那样也好，在老家总比他们孤儿寡母在京城里好过些。”

    他说着，伸手扶住杨士琦的办公桌桌面，显出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衡叔与我父识于微时，当年他二人同在前清李文忠公麾下效力，我很小的时候，我父出征无暇顾我，衡叔还曾经搭手照顾过我一段时间，就他出事那天，我才同他见过面，万万没想到那竟然是最后一面，我简直……我简直……”

    说着，便已经泣不成声了。

    谢怀昌原本就是强压伤感，他得益于谢道庸才有出洋的机会，相当于整个人生因他而改变，早已将他视作再造父母，如今听袁克定讲起谢道庸旧时往事，形象同他心里的慈父愈发贴近，更是情难自已，潸然泪下。

    杨士琦站在中间安慰他们，语带哽咽，三人相对落泪，将进来送文件的秘书吓了一大跳，一句话都不敢说，赶紧掩门出去了。

    谢怀昌到底没忘了来这一趟的目的，哭泣片刻后便郑重提了出来，但他没说想带走人犯，只说他的叔母相见那司机一面，问一些谢道庸临走前的事情。

    杨士琦掩面道：“是我对不住之衡，我原想将那人抓了立刻就就地正法，叫他跟去伺候之衡的，哪知雇他的东主又来寻衅滋事，非要拿钱他陪了粮，这才耽搁了。”

    谢怀昌悲痛道：“杨丞对我叔父的情谊，怀昌铭记于心。”

    杨士琦点了点头：“谢太太何必见那猪狗不如的畜生？徒增伤悲，并无益处，我看不如你去见他吧，谢太太想知道什么，你代她问了便是，免得她悲伤过度，伤了心神。”

    这话也在情理之中，谢怀昌完全找不出理由来反驳，他在原地缓了一会，道：“我叔母想将他买了，带回镇江，为我叔父守墓。”

    杨士琦怒道：“何必要用此人难为我之衡兄？这话是他提的？呸！败类！他若真想赎罪，就该速速自尽了才是。”

    谢怀昌看他愤怒神色不像作假，不由得出言安抚：“没有……没有，这是我叔母的意思，我……我大哥也同意了。”

    杨士琦大惊：“你叔母伤糊涂了，你怎么能跟着她胡闹？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谢怀昌道：“这是她的意思，我们做小辈的也不敢忤逆。”

    杨士琦摇头道：“这得上法院去判，我不能随意跟你放话，这样吧，我先给警察厅发文，叫他们将行刑日期推后，你找律师来跟他对簿公堂，听法官的判决吧。”

    他能不问法律条款就定了那司机的死罪，如今谢怀昌想赦他，他反倒又扯起什么法律条文。谢怀安叫他试探司机和东主的意思，没想到最后支支吾吾的竟然是杨士琦……难道是杨士琦杀了谢道庸？

    可他们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他又有什么理由杀谢道庸？

    谢怀昌半晌无言，袁克定看他的表情，又急忙补充一句：“但你若想见他，明日我就让人把他押到府上去，负荆请罪。”

    谢怀昌再无旁话好讲，只能向他欠身：“多谢大公子。”

二二三。替死

    袁世凯第二天亲自到谢府去吊唁谢道庸，因为他的到来，民国高层各总长次长接踵而至，这不仅让京中人啧啧称奇，就连谢道庸昔日同僚都被吓了一跳。

    谢怀安和谢怀昌共同出面接待的袁世凯，他的悲痛之情不像作假，在谢道庸灵前还口颁政令，追谥他为一等文虑公。

    古时君主给去世的臣下赠谥是为美谈，但如今袁世凯却以总统之身颁布口令，赠政事堂职员谥，这不得不让人联想到近日沸沸扬扬的京中传言。然而就隔了半日，总统府便发布了公文，说是奏请了前清皇帝，赐前邮传部电政郎中、遗老谢道庸谥号文虑。

    袁克定是陪着袁世凯一起来的，代袁世凯在谢道庸灵前下跪叩头，还伏案痛哭的片刻。谢怀安对袁世凯提起同样的请求，要将那犯人押到府里，给谢道庸磕头赔罪。

    袁世凯一口答应，还吩咐左右：“立刻去办这件事。”

    袁克定悲痛道：“儿子已经办妥了，最迟今日下午，警察厅的人就会押那人到府上，父亲不必操心。”

    袁世凯似乎有些意外，看了袁克定一眼：“好，这个人就交给谢太太处置吧。”

    杨士琦立刻道：“大总统，衡翁遇此不幸，举国甚哀，检察院和最高法院都已经备好了案卷，准备开庭，请大总统和谢太太都放心，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法律一定会给那罪犯一个公正的处罚。”

    袁世凯深深地叹了口气，目光又放到谢道庸灵牌上：“好，叫最高法院好好审，好好判。”

    袁克定亲口答应谢怀昌，说会亲自押解罪犯到谢府，去向谢道庸的灵位赔罪，但一直等到总统办公室的追谥公文发下来，袁克定都毫无动静。谢怀昌等了两日，这已经是他忍耐极限，第三日一早他便带枪出门，准备再去一趟警察局。

    谢怀安拦住他：“你去干什么？”

    “提人。”谢怀昌杀气满满，“今日无论如何，我也要将那人提来，问个明白！”

    “还用问才能明白？”谢怀安目光沉痛地看他，“你难道还看不明白？我问你，你那日去寻杨士琦的时候，在办公室看到了谁？”

    谢怀昌惊了一惊：“袁大公子，可据杨丞说……”

    “话都是人说出来的。”谢怀安将手摁在他肩上，“不要去了，等叔父头七过了，你就扶灵回乡吧。”

    谢怀昌后退一步：“你说杀叔父的人是……袁大公子？为什么？他有什么理由……”

    “就是你怀疑袁大总统的理由，”谢怀安点燃一根烟塞到他嘴里，帮助他平静情绪，“你不要去了，逝者已矣，但你在军官学堂的工作还要继续。”

    谢怀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将烟卷扔到地上：“你叫我为一己前程而枉顾叔父死因？”他又后退一步，“不，我做不到。”

    “那你想去干什么？”谢怀安向他逼进一步，“去审个真相大白，然后叫袁大总统处置自己，或是处置自己的儿子？如今我们猜测的一切都只是猜测，完全无任何事实证据，你就想凭这些猜测将大总统或是袁大公子拉下马？你觉得你做得到？”

    “我即便是做不到……”谢怀昌目光森然，“我也要去试一试，不就是一个前程吗？这前程本来就是叔父给的，如今还给他，天经地义！”

    “我告诉你，你拼的不是一己前程，你拼的是全家人的命！”谢怀安也窜起火气来，“你若真想复仇，我就告诉你唯一一个可行的方法，撞死叔父的那个司机、司机的妻儿老小、那家粮行的东主、杨士琦、袁世凯、袁克定，还有你怀疑的每一个人……你去将他们一一都暗杀了，以命偿命。”

    谢怀昌做不到，他在兄长步步紧逼之下跌到地上，半晌，捂着脸呜咽出声：“我不甘心。”

    谢怀安在他身边坐下，揽住他的肩膀，良久无言。

    袁克定在第三日下午亲自带人押那司机到谢府赔罪，冯夫人强压悲痛见他，问他谢道庸走的可还安详，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司机在谢道庸灵前将头磕得砰砰响，道：“老爷叫小人告诉夫人，说他失约了，对不住夫人。”

    冯夫人听了这话，心中痛极，悲呼一声“之衡”，竟然起身望着厅中廊柱撞了过去。

    在场所有人无不大惊失色，最后还是谢怀昌眼疾手快，闪身挡在柱子跟前，冯夫人便一头撞进他怀里，在他胸口撞出一声好大的闷响。

    她的确是已有死志的。

    吴心绎叫人快快将冯夫人搀进内室，谢怀安便向袁克定赔礼，说叔母痛极失态，请他见谅。袁克定没有在谢府待太长时间，匆匆便压着那司机告辞了。

    谢怀昌在堂中缓了好一阵，开口的时候还不住咳嗽：“大哥怎么看？的确是袁大公子吗？”

    谢怀安若有所思地摇头：“不好说……我看那司机也是求死的，如果不是心思纯善，那就是这条命卖出去了。”

    谢怀昌沉吟片刻，果断道：“我明日去寻寻他家人。”

    “你不能去，”谢怀安语气坚决，“如果叔父果真是死于他杀，那你此刻定然是被监视了的，你去寻他家人，摆明就是对叔父之死存有一心，如此不仅不会查到真凶，反倒会打草惊蛇。”

    谢怀昌看着他：“你前后说法不一，一时不叫我查，一时叫我查，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怀安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但却笑不出来：“我只是想不通他们杀叔父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老人家在京经营一生，从未与人结仇，哪怕做官，也只不过是个不轻不重的小官，决断不了大案子，也说不出一呼百应的话……他连被杀的价值都没有。”

    谢怀昌轻声道：“可他偏偏死了。”

    “你说袁大总统杀他，因他反对大总统称帝，可反对大总统称帝者不知凡几，不论杀哪个，都比杀叔父更有用处；若说是袁大公子……他的表现有疑点，但这些疑点……倒更像是疑人偷斧的疑点。”谢怀安语速极慢，一边说一边思索，“还是得仔细问问那肇事司机。”

    谢怀昌似乎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他呆呆地坐在太师椅上，沉默半晌，忽然低声道：“倘若真的是袁大总统或是袁大公子，为称帝一事杀叔父，怎么办？”

    谢怀安久久无言。

    谢怀昌次日又去警察局，向老何提出要单独审问肇事司机，老何一口答应，半分都没有难为他。那司机是个骨瘦如柴的中年男人，谢怀昌去的时候，他正垂头丧气地盘坐在牢房一角，手里捏着一杆干枯的草茎。

    谢怀昌将他提到审问室，屏退所有人，为防门外偷听，开口的时候还刻意压低声音：“你应当知道了，上头的意思是一命抵一命。”

    那人坐在审讯椅上，依旧垂头丧气：“我知道。”

    谢怀昌道：“但谢太太有好生之德，她的意思，愿赦你一命，罚你去为老爷守墓，你愿不愿意？”

    那人猛地抬头，眼中大放异彩：“你们不杀我？”

    谢怀昌再问：“你愿不愿意？”

    那人猛点头，但点了两下，却忽然顿住，迟疑片刻，道：“不，我还是一命抵一命吧。”

    谢怀昌深吸一口气，压住了情绪，以极平常的口吻问：“谁叫你这么做的？”

    那人似乎完全不设防：“我们东家……”他像是猛然发现自己失言一样，又及时补救，“我们东家说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拿不出钱来赔老爷的命，就只能把自己的命抵给他。”

    谢怀昌冷笑一声：“你以为你一命能抵得过谢老爷一命？笑话，想必你东家还允诺了待你抵命后好生看顾你妻儿老母，供他们一声吃穿无忧，是吗？告诉我是谁让你这么做的，别让我去找你家人，你应该知道，我是官，你那个东家不过是区区商贾，你何时见过商能斗过官的？”

    那人看着他的眼睛，慢慢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老爷……求老爷饶我，真的是我们东家让我这么干的，我们东家叫我抵命的……”

    “你们东家是叫你抵命，还是叫你害命？”谢怀昌紧追不舍，“说实话，我饶你妻儿老母不死。”

    那人天人交战半天，毅然摇头：“叫我抵命，我们东家是个老实商人，从不干什么谋财害命的事情。”

    “很好，”谢怀昌想知道结果，同时也怕知道结果，此刻听他将责任尽数揽到自己身上，竟然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庆幸。他来不及分辨自己的情绪，身体就已经先大脑一步站起来了，口中道，“过奈何桥时，别急，多等等，没准来世还能投一家胎，做一家人。”

    他说着，提步向审讯室外走去，表示这场对话已经可以结束了。

    那人猛地嚎叫一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老爷！千错万错都是小的一人该死，求老爷高抬贵手，饶了小的家眷！小的来生给老爷当牛做马！”

    谢怀昌居高临下地看他，表情阴冷：“你不该死，该死的是叫你做这件事的人，你只不过是替他去死，但他既然能买得起你一家人的命，那你一家人，就都该替他去死，这才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二二四。以后

    谢道庸在京城没有留下多少产业，只有这一所宅院，但冯夫人嫁妆里倒是有几间铺子和京郊的田庄。她委托谢怀安将这些全部转手，谢道庸下葬后她不会再回到京城来，因她不愿独自留在没有丈夫的北京。

    谢怀安应了，却自己掏钱买下了那些田产商铺，谢怀昌原本不晓得，但谢怀安办这些转让时实在太过顺利，才叫他起了疑心。

    “叔母都不想要了，你还留着干什么？”

    谢怀安知道谢道庸的死对他打击巨大，温声解释：“到底是叔父留下的东西，当个念想吧，叔母突逢巨变，眼下不想在京中久待也是正常，但你怎么能知道她能在镇江待住？那可真正是举目无亲之地。”

    冯夫人在京中出生长大，她同镇江唯一的羁绊就是谢道庸了。

    但谢怀昌却丝毫不能理解他这番话的苦心：“什么叫举目无亲？难道谢家不是她的亲人？”

    谢怀安不愿与谢怀昌解释，他向内屋张望一眼，道：“我付给叔母的钱是照当今行情最高价付的，她若不愿回来，那这宅子和田产商铺就与她再无关系，她若过几年改了主意，那这些东西我尽数替她留着，这样你可满意了？”

    谢怀昌固执道：“我看你也不要再留手里，你留着又没有什么用。”

    谢怀安叹了口气：“好，我也不留着，只是仓促出手会被压价，我想慢慢出。”

    谢怀昌看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我先进去了。”

    谢怀安又叫住他：“你那天从警局回来之后，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消息？”

    谢怀昌摇了摇头：“哥……我不想再查了。”

    谢怀安目光低下去，盯着石阶前的一棵草株：“怎么？”

    “查到了又有什么用？”谢怀昌道，“兴许真的只是一桩意外。”

    “是，兴许真的只是一桩意外。”谢怀安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对他轻轻点了一下头，“我先进去了。”

    谢怀昌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在他进屋之前喊住他：“我原本想辞掉军官学堂的工作。”

    谢怀安脚步一顿：“辞掉之后呢，你去做什么？”

    “不知道，兴许是回家吧。”谢怀昌走到他身边，同他擦肩而过，“我要辞职，你同意吗？”

    “我同不同意重要吗？”谢怀安在他肩上使劲摁了一下，“但如果你愿意听我的，那就不要辞，我不了解北京政局，不知道你愤怒或是想改变什么，但不管是什么，只要你试图改变，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能达到目标教书育人。”

    谢怀昌点了下头：“知道了。”

    谢怀安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但他也着实没再提辞职的事情，他不必为谢道庸守三年孝，因此在他下葬后便迅速返回保定官复原职，还将谢婉贤一同从镇江带了回来。

    “落下的课要想办法补上，自己在学校小心些，”谢怀昌道，“保护好自己。”

    谢婉贤消沉地点了点头：“你还要见筠如姐姐吗？我在家的时候她很担心，给我写过好几封信。”

    “不见了，”谢怀昌道，“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军官学堂已经换了总办，在九月份的时候，将原先的校长曲同丰撤下来，新换了一个姓王的军士，此人是袁世凯的心腹，对他感恩戴德，谢怀昌刚回到学校便听说他入职时召集全校学生训话，张口就提“袁大皇帝”。

    他去校长办公室见他，王汝贤对谢怀昌很客气，给他让座，还叫秘书泡茶：“我来的时候段总长特意叮嘱我，说你谢老哥是个人才，叫咱哥俩儿合力把学校办好。”

    谢怀昌单手持杯，满面笑容地点头：“是，这也是在下的意思。”

    “谢老哥见了，我是个粗人，日后有话就讲，千万别同我拐弯抹角，我听不出来的，”王汝贤嘿嘿笑着，将手里一沓纸页递给谢怀昌，“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这新校长上任，正是伸手伸脚想大干一场的时候，因此就拟了几条新校规，一直等你来过目。”

    谢怀昌慌忙将杯子放到桌案上，双手将那些纸页接过来，口中道：“王校长何必等我，您有什么想做的，尽管放手去做便是。”

    “哪里哪里，再怎么说咱也是得了段总长的亲口指示，要等你，”王汝贤在他身边坐下，那手指敲着桌面，“咱们都是为袁大总统效力，吃他老人家的口粮，带他老人家的兵，我这新校规也是琢磨了会对袁大总统好才这么设的，你看有哪里不对，尽管纠正。”

    谢怀昌一条条看完了，在心里冷笑，王汝贤不愧是袁世凯的心腹，虽人是草包，心却是忠诚无比，他的新校规几乎将蒋方震时代留下的优良遗产全部破坏殆尽，完全违背了军官学堂最初的建立目的。

    但他将那纸页放回办公桌上，笑着抬起头：“非常好，完全没有任何问题，段总长叫我来协助王校长，看来是多此一举了。”

    王汝贤大笑不止，得意洋洋：“哪里哪里，谢老哥是喝过洋墨水的人，水平不知道比我高了几重天，我听你的，我听你的。”

    谢怀昌又笑了一下：“只是这新校规几乎将蒋百里校长留下的老校规全部推翻了，这样可以吗？毕竟蒋校长也是袁大总统看重的人。”

    王汝贤大手一挥：“嗨，何必如此畏首畏尾，蒋百里那是蒋百里的事，如今我王汝贤当政，那就得按咱哥俩的规矩来，袁大总统不满意，他可以发文来改嘛，我一定唯他老人家的马首是瞻。”

    谢怀昌笑模笑样地看着他：“袁大总统有你这样的下属，真是大幸。”

    王汝贤更得意，他大步走过来，在谢怀昌肩上使劲一拍：“我不行，袁大总统的大业还是要靠段总长冯老总，还有你谢老哥这样，见过大世面，有本事的人才行，我别的本事没有，只会带带兵打打仗，还有这一腔赤城可以献给大总统了。”

    这番话听得谢怀昌几欲作呕，为这假惺惺的谦虚。

    他握拳抵在鼻尖上，轻轻咳了一声，站起身来：“校长谦虚了，这份新校规如果校长没有要修改的，那我就拿去和底下的主任们开会，布置施行了。”

    王汝贤搓了搓手：“你看……我需要跟你一起去吗？”

    谢怀昌摇头：“这种小事情校长就不用露面了，交给下属们办。”

    王汝贤嗯了一声：“那就麻烦你谢老哥了，有机会我请你喝酒。”

    谢怀昌同他客气两句，拿上新校规转身出门了。

    王汝贤的新校规在军官学堂内激起轩然大波，因蒋方震及其后两位校长的缘故，军官学堂的校风颇为自由开放，但王汝贤初来乍到便将这种开放自由，兼听则明的风气打了个一干二净，他下令停止**所有的报纸，在新校规中禁止学生议论国事。谢怀昌将这些命令带到军事学堂的高层会议上，果不其然引起了一派反对。

    谢怀昌坐在会议桌端头，看他们群情激奋地讨论不休，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直到那些主任教官们自己说累了，将目光投向他，才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没有反驳的余地，就照这个规矩来，告诉学生们，这是王校长的亲自拟定的校规。”

    一人站起来：“谢副校长，这个校规我们实在是。”

    “出事了我们当校长的扛着可以吗？”谢怀昌看着他，“你如果觉得难做，就打着王校长的旗号去吧。”

    他三番四次抬出王汝贤来，有人便在背地里心怀怨恨：“听说他姐夫跟蒋校长是故交，没想到是这么个软骨头。”

    谢婉贤对他提出同样的疑虑，但出发点却完全不同：“我想，那个王汝贤恐怕并不害怕当靶子，他的眼睛是盯着上面的。”

    谢怀昌每两周都会抽时间回一趟北京，到北大去探望谢婉贤，他算是谢家唯一一个不将谢婉贤当成小孩子糊弄的人，因此婉贤很重视他讲出来的每一件事，哪怕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倾诉。

    “如果学生暴动，他也会受影响吧，”谢怀昌道，“我管不住他，只能将他尽早从学校里踢出去。”

    韦筠如在一边抿着嘴笑：“只盼谢副校长能明哲保身，不要将自己跟他捆在一起了，到时候双双被踢出去。”

    谢怀昌目光温柔地看她：“你明年就要毕业了吧。”

    韦筠如一愣，咬着下唇点了点头：“是的。”

    谢怀昌点了下头：“将你推荐给陆征祥总长的事情，我还记着呢。”

    谢婉贤从未听说过这件事，当即便嚷嚷起来：“什么？竟然有这种好事情？这种好事情为什么没有我的份？”

    “你好好学你的化学，”谢怀昌在她额上敲了一下，“不要得陇望蜀，一山看着一山高。”

    韦筠如将手放在桌面上，看着谢怀昌：“你以后会留在京城吗？我是说……以后，你的……后半辈子。”

    谢怀昌似乎是从未想到她会当面问出这样的话，一时间竟瞠目结舌地愣在了那里。

二二五。福气

    谢怀昌请假回镇江，为自己的婚姻大事去面见父母，他实在太激动了，以至于忘记询问韦筠如的年龄和父母家境就急匆匆踏上了南下镇江的火车。

    婉贤将一封信交给他：“见了父母亲，请将这封信替我转交二老吧。”

    谢怀昌接了，还问一句：“要给陶姨娘看吗？”

    婉贤又拿出第二封：“这是给我娘的，我特意用洒金笺折的信封，你千万别弄错了。”

    他回到老宅，先见的谢怀安，后者端着茶盏打量他，慢吞吞地唔了一声：“有喜事？”

    谢怀昌腼腆地笑了笑：“是，打算将成婚一事上报给父母亲大人，届时还请大哥从旁美言。”

    谢怀安挑起眉毛：“哪家的小姐？叫你这么激动，英雄气短的。”

    谢怀昌道：“我与大哥提过，就是北大英文系的一位女学生，名叫韦筠如。”

    谢怀安点了点头，接着问：“哪里的人？父母做什么的？”

    谢怀昌立时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对韦筠如一无所知。

    谢怀安还等着他回答，但他迟迟答不出来，谢怀安便笑：“不会是忘记问了吧？”

    谢怀昌深吸一口气，赧然道：“我这就给阿贤打电话。”

    谢婉贤如今可不好联系，若想通过电话找她，就得先打到北大教务处，请教务处转到化学系，待化学系找到人，才能跟她直接对话。

    谢怀昌刚站起身，长房里就打发丫头过来请了：“老爷太太，还有大小姐都在等二少爷呢。”

    “看来今天是提不成亲事了，”谢怀安道，“就只请个安吧。”

    谢怀昌点了下头：“大姐还在府里呢？”

    “她快到日子了，”谢怀安道，“亲家太太打发人来看过，还送了两个扬州很有名气的稳婆来，说她生产完也不必急着去扬州请安，稳当坐完月子再说。”

    谢怀昌道：“看来陈太太是急着抱孙子了。”

    “孙子也好孙女也好，只要能平安才是最好。”谢怀安率先出门，“眼下你你也要成亲了，希望咱们家能双喜临门。”

    谢怀昌同长房不太亲厚，见到谢道中和秦夫人时尚还没有见谢怀安时亲热。秦夫人早已习惯庶子的冷淡，因此也不挑理，只将应走的礼走了，应尽的责任尽了便再无旁言，反倒是谢道中就时局多问了两句。

    他带着婉贤的书信去的，答了谢道中的话，便将那封信呈上去：“来时阿贤托我转交的，并请我代她请父母大人安。”

    女儿的书信向来是由嫡母先拆，嫡母看完再视内容决定要不要交给身为异性的父亲。因此这封信是由秦夫人接的，方读过两行，便面色大变。

    “宁隐，”她叫谢怀昌的字，笑盈盈的，“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要跟家里说？”

    谢怀昌一愣：“大事？”

    秦夫人的表情比方才和煦得多，她笑着将婉贤那封信读完，转手递给了婉澜，又对谢道中道：“是大事，老爷还是听宁隐亲口说罢。”

    谢怀安笑眯眯地看着他：“看来是阿贤泄密了，既然如此，那就说了吧，旁的事情可以再问。”

    谢怀昌这才明白过来，立时便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还是谢怀安帮他开的头：“说来这件大事，母亲和阿姐是知道的。”

    谢婉澜已经看完了那封信，同秦夫人一样满脸笑意，但那笑意却比秦夫人更浓烈真诚，还调侃谢怀昌：“不会是害羞了吧？”

    谢怀昌被她的笑容安慰，也跟着笑起来：“是……是有些。”

    他定了定神，再次向上座的父母大人行礼：“儿子在京城遇到了倾慕的女子，想娶她为妻，又觉得电话里说太轻浮了，这才专程赶回来，想请父母大人允准，代儿子前往提亲。”

    “宁隐的眼光好，瞧上了京城鸿儒家的姑娘，”秦夫人道，“阿贤在信里写了，是文官长韦氏讳宜的女儿。”

    这让谢怀昌都大吃一惊：“文官长？”

    秦夫人点了点头：“不知道你在京里是否跟这位韦大人接触过？”

    接触是接触过的，文官长在京城只不过是个虚职，因韦宜还兼任着顾问的角色，因此才算有些实权，可以让谢怀昌机缘巧合，在护送陆征祥去总统办公室的时候同他有过一面之缘。

    谢怀昌迅速控制好自己的面部表情，回秦夫人的话：“见过的，只是当时并不知晓他就是筠如的父亲。”

    秦夫人笑着舒了口气：“才跟你姐操心你的婚事，没想到你就自己办成了，只可惜……你叔父不在了，不然可以请他去提亲的。”

    谢怀昌心里一痛，低下头来。

    “好了，商议喜事不要说这个。”谢道中从婉澜手里接了信，三两眼扫过去便已看完全文，“我们同京城韦家素无交集，贸然前去提亲，恐怕会显得唐突。”

    他说着，浅浅笑了起来，看向秦夫人：“不瞒太太，我还没有办过这样的婚事。”

    秦夫人跟着点头：“是啊，我也是这样。”

    婉澜在贵妃榻上躺着，身下垫着软垫，整个人显得慵懒又惬意，此刻也笑眯眯地瞧着谢怀昌：“你去正式拜访过这个韦大人了吗？”

    “只见过一面，”谢怀昌微微低着头，“打过招呼，没交谈过。”

    “这就难办了，”婉澜敲了敲自己的额角，“难道要直接请媒人上门去提亲吗？会把人家吓着的吧？”

    “要不就先请父亲大人在京城的旧友去韦府拜访一番，”谢怀安从旁插言，“探探韦家的口风，也说说咱们家的情况。”

    秦夫人扭头去看谢道中：“我听着是可以的，老爷的意思呢？”

    谢道中犹豫了半晌：“旧友是有的，可我识得的多数都已隐退了，极少有在大总统麾下任职的……不如还是让宁隐想想，在京中有没有什么熟识的大人，能同韦大人说上话的。”

    谢怀昌为难地思索片刻：“那就只有前外交总长陆子欣陆先生了，身份地位俱都合衬。”

    谢道中思索片刻，又去看秦夫人：“太太的意思呢？”

    “我想着，要不老爷亲自上京一趟，见见那位陆总长。”秦夫人道，“或者叫重荣去，备下厚礼，请陆总长居中说和这门亲事，若只叫宁隐一个毛头小子登门，总觉得咱们家仿佛不太重视似得。”

    “说到这儿，我有句话要问问重荣，”婉澜问道，“你有没有正式拜访过韦老爷？他们家与咱们家相隔千里，要说家风端正什么的，要只靠陆总长保媒，恐怕要被人家担心空口无凭。你娶人家姑娘，总得让人家瞧瞧你是个什么样的小伙子。”

    谢怀昌一愣：“阿……阿姐的意思……”

    “阿姐的意思，是叫你正经登门，去拜访人家父亲啊，”婉澜笑眯眯的，“就先别说提亲的事情吧，同他随意聊些闲话，叫他先对你有个好印象。”

    谢怀昌皱着眉，半天没说话。

    “难不成你还不情愿？”婉澜挑起了眉毛，调侃他“丑媳妇总要见公婆，早晚都要有这一面。”

    “倒不是情愿不情愿，”谢怀昌蹙眉道，“只是学校里请下来的假没这么多时间。”

    一直没吭声的吴心绎此刻开口了：“那就多请一些时候，横竖学校里也没什么大事，你又是为了结婚。”

    她说着，忽然微微笑起来：“而且现在的军官学堂，难不成你还急着回去？”

    这意味深长的一句使得在坐诸位俱是一怔，就连谢怀昌都不例外：“你知道现在的军官学堂是个什么情形？”

    吴心绎笑了笑：“同我父亲打电话的时候，听他提起过，说如今的校长王汝贤，他很不喜欢。”

    “我同令尊所见略同，”谢怀昌苦笑，“我也不喜欢，却还不得不奉承他。”

    “那正好借这个机会避一避，”吴心绎道，“现在京城疯传大总统称帝，谣言之轰轰烈烈，是历年之最。我听说就连卓如先生他们都纷纷撰文，恐怕这件事要成真……大总统若真称了帝，京城人事必定要有大调整，你现在借口婚事避过同王汝贤正面交锋，等这风头稳了，再图后事不迟。”

    她从未当着谢道中和秦夫人面侃侃而谈过，因此将这对高堂都吓了一跳。一室静寂之下，谢怀安率先带头鼓起掌来：“好，不想大奶奶居然是个钗环女将。”

    吴心绎对丈夫笑起来：“你笑话我。”

    气氛一时缓和，谢怀昌也跟着笑：“哪里，这是夸你呢。”

    秦夫人开口：“那就这样定了，重荣同宁隐一起赴京吧，等得了韦家许可，我跟你父亲再酌情决定何日上京。”

    谢怀昌对秦夫人欠身下拜：“劳烦母亲。”

    又拜谢道中：“多谢父亲。”

    男人们没在长房久待，此事议毕便各自去忙，婉澜和吴心绎陪秦夫人坐着说闲话，说了两句，秦夫人便道：“蓁蓁也去忙吧，顺便替我吩咐厨房，就说二爷来了，今晚置办几道好菜为他接风洗尘。”

    她这是故意想支开吴心绎。

    婉澜明白秦夫人的小心思，因此也没说什么。等她走了才开口：“母亲对怀昌的婚事不满意？”

    “满意，”秦夫人道，“岂止是满意，简直……太满意了。”

    韦家不像谢家是百代高门，韦家的太老爷是清廷派出去留言的第一批学童，回国后便在朝廷里担一个不大不小的职缺，因此才起的家。但传到韦筠如父亲这一代，便已经是个书香门第了，但同吴心绎比起来，韦筠如一个京城书香门第出身的小姐，又进大学堂念过书，件件桩桩比过来，都更因该来做谢家的长房长媳，未来的一族之母。

    秦夫人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宁隐……真是好福气。”

二二六。新生

    谢怀昌在镇江修整了几日，等谢怀安将家中生意一一安排了再与他一道动身，但就在启程的前一夜，他们的饯行宴上，婉澜却忽然大呼腹痛，旋即便要临盆。

    这真是忙乱无比的一夜，长房众人几乎个个都没有合眼，甚至没有人想起要跟陈暨打个电话，还是吴心绎从产房出来端热水，才忙里忙慌地问了谢怀安一句：“大姐夫什么时候来？”

    谢怀安一掌拍在自己额上：“我真是昏了头了！宁隐快去书房给玉集大哥拨电话！”

    谢怀昌从未见识过女人生孩子，他在外间只听婉澜的声声惨叫便已经吓得三魂没了七魄，此刻听谢怀安唤他，犹是一副如梦似幻地表情：“哦……哦，我这就去，我……我打了电话该说什么？”

    “你也昏了头不成？”谢怀安怒道，“告诉他他老婆要生孩子，叫他连夜过来！”

    “好，就说他老婆要生孩子……”谢怀昌站起身，蹬蹬蹬地跑出去，他跑的太极，正好和门外送热水进来的丫头撞到一起，当即便“哎呀”惨叫了一声。

    丫头吓得半死，跪下来磕头：“二爷饶命，二爷饶命！”

    “还磨蹭！”谢怀安在屋里喊，“赶紧去再端一盆热水来！宁隐怎么样，烫着了吗？”

    滚水岂能不烫？谢怀昌已经嘶嘶的吸凉气了，但还是忍着应道：“没有，不过得容我先换件衣裳。”

    他到自己房里将泼湿的衣服脱下来，还好那热水里已经兑过凉水，才没有将他直接烫熟，他在房里找了半管烧伤药膏胡乱抹了，又赶紧套上干衣服出去。

    谢怀昌先往陈暨公寓里拨的电话，是厨子接的，说老爷并没有回来，他赶紧又往办公室里拨，却说经理晚上有应酬，已经离开了。

    他急了满头大汗，问秘书知不知道陈暨去哪应酬，又费劲周章地打听到了酒店的电话，叫侍应生去雅座里喊这位即将做父亲的人。

    陈暨接起来时语带笑意，看来酒桌上气氛颇佳：“宁隐？真没想到你会这么着急的打电话给我。”

    “我在镇江，玉集大哥，”谢怀昌道，“阿姐要生了！”

    电话那头的陈暨一愣：“什么？”

    “阿姐要生了！”谢怀昌提高声音喊了一句，“你快回来吧！”

    电话里立刻传来扔东西的声音，隔了片刻，陈暨又将听筒捡回来：“她现在怎么样？”

    “正在生，”谢怀昌正欲挂机，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又赶紧接起来，“吃着晚饭忽然就不行了，幸好稳婆和西医都是留宿在府里备着的。”

    “我马上回去。”陈暨又将听筒搁下，匆匆对侍应生交待，“替我到饭桌上请罪，就说意外情况，我先走了。”

    侍应生赶紧应下，陈暨走出两步，想了想，又道：“算了，我自己去。”

    他回到包厢里，连饮三杯，向四周抱拳：“我妻子生产在即，不得已提前离席，实在对不住，来日我儿降世，再摆宴向诸位赔罪！”

    一桌人轰然而笑，纷纷起身对陈暨回礼：“要涨辈做爹了，真是个喜事，我们就封好红包，等着你摆酒了。”

    陈暨一气饮了三杯，出门后对司机安排：“将我送去火车站，你再折回来一趟，把苏小姐送回家里去。”

    婉澜已经生过一个孩子，因此这第二遭便比第一遭受的罪小些，饶是如此，仍然折腾了一夜，天空泛白时才生了个小小的孩子下来。因她第一胎产下的是个死胎，因此第二胎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提心吊胆地等着，等到产房里传出一阵嘹亮的婴儿啼哭，才松了口气。

    谢道中同秦夫人在长房等着，一个静坐不语，一个求神拜佛。谢怀安亲自抱着婴儿前来道喜：“恭喜父亲，恭喜母亲，长姐生了，母子均安。”

    秦夫人猛地站起来：“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是个儿子，”谢怀安将怀里的襁褓递上去，“七斤六两，是个大胖小子。”

    秦夫人眉眼开笑地接过来，拨开挡在婴儿脸上的锦缎，仔仔细细地瞧着：“老天保佑……”

    谢道中也松了口气，脸上付出一点笑意，催着秦夫人把孩子抱给他：“跟扬州报喜了吗？”

    “还没有，先来报给父亲母亲了，”谢怀安道，“我这就去给亲家太太打电话。”

    “你太莽撞了，”谢道中抱着孩子，“刚生下来的孩子就抱出门，万一惊了风怎么办？”

    “我欢喜狠了，”谢怀安笑着欠身赔罪，“既然抱来了，就在父母大人这里养着吧。”

    陈暨纵然是快马加鞭，也足足拖到孩子生下来的当天傍晚才赶来，先去长房看了儿子。谢道中和秦夫人专门将长房让出来，叫奶娘和婴儿住，陈暨见了，二话不说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向谢家夫妇叩了几个头。

    “为此小儿惊扰泰山泰水，实在是不孝。”

    谢道中受了这礼，才弯腰去扶他：“已经遣人去扬州接亲家太太了，恭喜玉集。”

    陈暨站起来，奶娘将小婴儿抱来，陈暨伸直了手臂去接，秦夫人便道：“哎呦，这样可不行，你这样抱他，他会不舒服的。”

    “教泰水大人见笑。”陈暨学着奶娘的样子去抱他，小小婴孩刚睡醒，正半睁着眼睛看他，见着陈暨也不哭闹，反倒将眼睛睁的更大了些。

    陈暨低头看他，看着看着，便有泪水滴下来落在他脸上，谢道中同秦夫人微微笑着看他，等他抱着孩子瞧够了，才开口：“阿澜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平康，取平安康泰之意，这大名么，特意留给你这个做父亲的来决定。”

    陈暨擦掉眼泪，对谢道中笑道：“父亲大人鸿儒在上，小婿怎敢造次？请父亲大人为他赐个名字吧。”

    谢道中早有准备：“你们家向来是取单字为名，我看这孩子不如就单名一个‘前’字，你看如何？”

    他说着，铺宣纸落墨，写下一个铁钩银画的“前”，端的是个威风凛凛，骨气峥嵘。

    陈暨抱着孩子过来瞧了，赞不绝口：“好字！好名！”

    谢道中笑起来，难得露出得意之色：“待你母亲过来，就将这个名字报给她过目。”

    陈暨应着，将孩子交给奶娘，自谢道中手中接过笔，在“前”字下又添上了“平康”二字。

    立夏站在长房外：“姑爷，大小姐请您呢。”

    陈暨便笑：“瞧我，欢喜狠了。”

    他告退后，谢道中在长房感叹：“想必他盼这孩子也盼了有日子了。”

    秦夫人点头：“菩萨保佑，幸亏这次无病无灾，好好地将平康生下来了，不然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亲家太太……阿澜是够任性了，亲家太太这么由着她，只怕也是看在孩子的面上，我看等阿澜出了月子，身体养好之后，最好亲自到扬州去，伺候亲家太太一阵子。”

    内苑之事，谢道中甚少过问，秦夫人絮絮叨叨地说这些，他也插不上话，只嗯嗯的应着，待她说完了，便道：“吩咐厨房，晚上做几个好菜，给玉集接风。”

    婉澜一个孕期养的又丰腴了一些，脸都显圆了。陈暨去的时候她正揽镜自照，忧心忡忡地同吴心绎道：“我可是真不能再养了，再养下去就真正成个水桶似的人了。”

    彼时他还在楼梯上，听见吴心绎笑答：“哪里就成个水桶了？我瞧着正好，阿姐先前太瘦了。”

    “瘦才好，瘦才有风韵，”婉澜轻轻叹了口气，将镜子搁在枕边，“玉集还没来么？”

    “来了，”陈暨在楼梯上应了一声，笑盈盈地上楼，“来给太太请安，太太辛苦了。”

    吴心绎起身同他见礼：“姐夫已经去长房看过平康了吧？”

    “是，好一个大胖小子，见我也不哭，”陈暨在婉澜床边坐下，“听说是一生下来就被重荣抱到长房去了。”

    “他最可恶，”婉澜忿忿道，“要抢头一个报喜的彩头，也不管我这当了娘的心情……我都还没有好好见过平康呢！”

    吴心绎听她当着面说谢怀安坏话，简直笑得直不起腰来：“婆婆现在不准平康出长房，说要等满月了才行呢。”

    “其实没有这么严重，”陈暨握着婉澜的手，微笑道，“你若想见他，我就把他抱来给你看。”

    “我想见他的！”婉澜急切切地说完，又愣了片刻，咬着嘴唇丧气道，“算了，还是听母亲的，等他满月了再说吧。”

    陈暨被她前后不一的说法逗笑，伸指在她腮上刮了刮：“小孩子没那么娇弱，现在上海西医院也有产科，那些在西医院生孩子的妇人生产完毕，将孩子抱回家的时候不也见风了么？”

    婉澜叹了口气，倚在床柱上：“你眼下在这振振有词，难不成是养过孩子？”

    陈暨一怔：“这倒没有……”

    “那就听母亲的。”婉澜的语气不容置疑，接着又道，“现在，我要审你了，陈玉集，你在上海一切可还好？有没有一碗新人茶等着我回去喝？”

二二七。夺子

    陈夫人迟了半个月过来，她来的时候，陈暨已经走了，说是上海那边实在离不开人。婉澜没有留他，她一整个心思都放到陈前身上了。

    陈夫人抱着孙子不松手，对谢道中夫妇也是满面笑容，吉利话流水似得往外倒：“瞧我这大孙子，眉眼多像阿澜，可让我放心了，我就怕他长得向玉集那样，冷冰冰的一张脸，不讨喜。”

    秦夫人急忙跟她客套：“哪里，我看玉集的长相就正好，英俊倜傥。”

    陈夫人瞧着襁褓里的陈前：“我们平康才真正是英俊倜傥呢，瞧着眉眼，将来一定是个没美男子。”

    她在长房看孙子，看了一下午。婉澜知道她来了，特意梳洗打扮，她还不能下床，就端端正正地再床上坐好等着，然而等了一下午陈夫人都没有来。倒是秦夫人晚间来了一趟，过问她晚上都吃了什么。

    婉澜坐的腰都酸了，见秦夫人，赶忙问：“我婆婆呢？”

    “看平康去了，”秦夫人坐在她床边，“别等了，可能明日才会来吧。”

    陈夫人第二日对秦夫人提出告辞：“想把平康带回扬州去拜祖宗。”

    秦夫人一愣：“这……这么早？”

    陈夫人笑了笑：“原本生下来就要拜的，但阿澜不是要在镇江生么，这眼见就要满月了，总不能满月酒也在姥爷家办吧。”

    秦夫人听出她话里话外的不满，颇觉尴尬，急忙赔笑：“是，是阿澜不听话……”

    陈夫人摆了下手：“儿媳妇生产辛苦了，就好好在娘家养着，等出了月子再说别话，只是亲家太太，这孙子我得抱走，您多担待。”

    秦夫人迟疑道：“可是……平康如今这么小，恐怕受不住长途跋涉。”

    “不要紧，”陈夫人道，“我们走水路，订的最好的船，你知道，老吴家的，又快又稳。”

    秦夫人找不出借口来阻拦她，半晌才道：“才来了一天，不多住一阵子吗？”

    陈夫人笑了起来：“要回去筹备平康的满月宴呢，亲家太太，你也是当了奶奶的人，你总该知道我如今的心情。”

    她就这么走了，来也急走也急，急到抽不出时间来见婉澜一面。婉澜吃午饭的时候听说陈夫人要将平康带走，急的什么都顾不上，匆匆下床，要到三堂去寻她求情。

    立夏拦着她：“连太太都没拦住，小姐就更拦不住了。”

    她在上海叫婉澜叫“太太”，到镇江就改口成“小姐”，从来不出错。

    婉澜急道：“平康才那么小，怎么经得住这番折腾？”

    她去到三堂里，谢道中不在，秦夫人正陪陈夫人喝膳后茶，见她过来，两人都吓了一跳。

    “求母亲开恩，”婉澜跪在陈夫人跟前，“母亲大人何必急着回去？是娘家招待不周吗？我先给您赔罪了，有什么短了您的，尽管说。”

    “瞧你这孩子，回娘家逞威风来了。”陈夫人慈祥的笑起来，弯下腰去扶她，“洗三都是在姥爷家办的，要是满月再耽误在姥爷家，该叫人笑话了。”

    婉澜顺从地被她扶起来，与她隔着一张案几坐了，期期艾艾道：“主要是平康太小，我怕的很……”

    “我是他亲奶奶，我疼他跟你疼他是一样一样的。”陈夫人道，“你母亲方才也担心这件事，我可是一条条保证了的，眼下再跟你保证一回放心，最好的车最好的船，绝对叫他一丝风都见不着。”

    “可是……”

    “你也是胡闹，”陈夫人打断她，“月子里怎么能下地？落下病根，吃亏的是自己……还不快回房歇着？”

    她伸长脖子，叫伺候婉澜的丫头：“快把姑奶奶搀回房去。”

    立夏应一声，扶着婉澜的胳膊肘：“小姐，回去吧。”

    婉澜粘在椅子上似得，求情地看向秦夫人，秦夫人对女儿轻轻摇了摇头，道：“听话，等你出了月子，就到扬州去伺候你婆婆，顺便照顾平康。”

    “伺候我是其次，”陈夫人笑盈盈道，“要紧的是把身子骨养好，只一个孙子我可不满足，还想再抱个孙子，最好再有个孙女呢，这样儿女双全，阿澜也有福气。”

    一堂人都笑起来，婉澜也跟着努力将嘴角扯上去。她已经明白眼下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晚了。

    秦夫人留陈夫人在镇江多住一两日，为的是等伺候陈前的奶妈丫头将陈前的东西收拾好，但陈夫人婉拒了她，说孙子要用的件件桩桩，包括奶娘都在扬州备好了，什么都不用带。她场面话说得很溜，道是“眼下带走了，等他再回来看姥爷姥娘的时候，又得重新置办，所以就留着，什么都别动，别费那个劲。”

    最后只带走了贴身带陈前的那个奶娘，是怕陈前哭闹，生人哄不住。

    谢怀安说陈夫人：“姻亲本是两姓之好，我瞧她那样子，分明还把澜姐当外人。”

    “怨你姐，”秦夫人正抱着她自己的长孙哄，听谢怀安这话，不悦道，“媳妇该做的她一样没做，哪个婆婆能把她这样的媳妇当自己人？不为难她已经是够够的了。”

    “还好平康已经好好地生下来了，”吴心绎笑道，“阿姐有这个护身符，日后不管怎么样，也有个撑腰的了。”

    不仅是秦夫人，就连谢怀安都觉得这话不妥，看了吴心绎一眼。

    秦夫人淡淡道：“是，推己及人，就冲我这大孙子的面，你也是有护身符的了。”

    吴心绎似乎是有了护身符，她已经不像以前，秦夫人稍一变脸色她就胆战心惊。秦夫人看她神色如常的脸，忍不住哼了一声，但她又不至于因一句话而苛待儿媳，于是又低下头去看孙子，低声哄着：“吃饱了吗？你可快快长大吧。”

    谢怀安又道：“我打算这两天就跟宁隐上京了。”

    秦夫人这才抬头：“原先不是说等吃了平康的满月酒再走吗？”

    “赶得及的话，办完事情再去吃也是一样的。”谢怀安道，“我这个做舅舅的，总得拿点好玩意出来赠给外甥，正好趁这个机会去京城置办点东西。”

    “你要是路过南苑，就去替我看看我母亲，”吴心绎道，“派个人去一趟，问问近况就好。”她还记着谢怀安被李夫人诱的烟瘾复发的事情，因此又叮嘱了一遍，“派个人去就行了。”

    “我有分寸，放心吧。”谢怀安对她笑了笑，又去看秦夫人，“有件事我要同母亲说，宁隐结的这门亲，恐怕那姑娘成婚后要跟着宁隐，不会在老宅久居。”

    秦夫人摇晃孙子的手一顿：“怎么讲？”

    “我问了宁隐，那姑娘是打算进外交部做事的，”谢怀安道，“恐怕要上班。”

    秦夫人立刻露出不悦的表情：“女人抛头露面地去上班，还是扎在一群男人窝里，像什么样子？”

    谢怀安料到秦夫人要反对，他是为了避免秦夫人跟谢怀昌产生直接矛盾而提前讲这话说出来：“宁隐不说什么，她娘家也不反对，您就别管了，再说宁隐日常不在镇江，总不能叫他们常年分居。”

    古来男子外出为官，妻子留守家中之事常见，并不是多了不得的事情。吴心绎一听就知道这话站不住脚，而秦夫人也果然更加不悦：“这不是常事吗？”

    谢怀安微笑道：“他们若是长久分居，那母亲还怎么抱小孙子呢？”

    秦夫人对谢怀昌的孩子并无什么期待，她搂着自己怀里的嫡孙满足道：“我有着一个就够了。”

    “那他们就更不能留在老宅了，免得夫妻分居日久，韦家小姐生出闺怨来，碍着母亲。”谢怀安道，“总之这件事母亲就别管了，免得伤了和气。”

    秦夫人哼了一声：“你做主了，还同我商量什么。”

    谢怀安笑道：“还是要请示一下母亲的意见么。”

    “请示了你又不听，”秦夫人抱着孙子站起来，将孩子交给奶娘，“壮壮该睡了，去哄他睡觉。”

    谢怀安和吴心绎都站起来，秦夫人瞟他们一眼：“都去歇着吧。”

    吴心怡伺候谢怀安出门，在路上压低声音同他讲：“你惹母亲不高兴了。”

    是幸灾乐祸的语气，一点忧虑感都无。

    谢怀安看她一眼：“你希望韦家小姐留在老宅？”

    “也希望，也不希望，”吴心绎叹了口气，“她要来了，母亲就顾不上挑我的刺了，可她要真来了，我这一只土鸡同人家那金凤凰比，怎么拿得出手？”

    谢怀安被她的比喻逗笑：“什么乱七八糟的，成日胡言乱语，她父亲是虚职文官长，你父亲可是位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这同她父亲和我父亲倒是没什么干系，我也不是嫉妒她的出身。”吴心绎笑弯了眼睛，“她就算出身再好，嫁的丈夫也比不过我嫁的丈夫，我嫁的丈夫是天下第一好。”

    “天下第一好？”谢怀安重复一遍，连连点头，“好，好，为这一句‘天下第一’，我就万万不能苛待了你。”

    “你苛待我，那也是天下第一好，”吴心绎道，“你不管做什么都好。”

二二八。媳妇

    谢家的长孙谢文伯是照秦夫人的意思，养在长房院子里的，她怕孙子跟在小门小户的儿媳妇身边，也学得小门小户起来。吴心绎多少能猜到秦夫人的意思，却并不同她争辩，毕竟有些事情并不是争辩就能改变，反倒会使自己更加叫人看低。

    她现在多少有些大宅门里媳妇的心态，自觉生下了儿子，便有了挺起腰杆的资本。

    “代我向二弟媳妇问好，”吴心绎给谢怀安收拾行李，笑眯眯道，“欢迎她来镇江小住。”

    谢怀安有些意外：“亲还没提，你倒先摆起大嫂子的谱了。”

    吴心绎道：“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的。”

    她同谢怀安玩笑了一句“土鸡”和“金凤凰”，谢怀安是将它当成真正玩笑了，但吴心绎却只不过是以玩笑的身份说了句真心话。她现在几乎已经完全掌握了在深宅大院里做奶奶的技巧，逐渐在应付婆婆和应付丈夫之间如鱼得水起来，只是这技巧却让她颇觉疲累，同她想的婚后生活完全不同。

    “我回来直接到扬州去，”吴心绎的黯然转瞬即逝，甚至没有让谢怀安觉察出来，因此谢怀安便神色如常地继续对她讲自己的安排，“我打算在京城叫陆总长和韦官长都给阿前准备满月礼，咱们家携势而去，压压亲家太太。”

    吴心绎动作一顿，抬起脸来，很认真地问谢怀安：“阿姐是不准备同玉集大哥过了吗？”

    谢怀安没反应过她这句话的意思，茫然地“嗯”了一声。

    吴心绎道：“他二人若是准备一拍两散了，那咱们家自然是要携势去压陈家一头，给陈太太一个下马威看看，但阿姐若还要接着跟玉集大哥过日子，你这么办陈太太难堪，你叫玉集大哥怎么想？到时候阿姐夹在娘家和丈夫之间两面为难……你这是在帮倒忙。”

    “是么，”谢怀安蹙眉半晌，“我到没想这一层。”

    吴心绎蹲在皮箱旁，轻轻叹了口气：“我看你倒是应当劝劝阿姐，诚然侍奉婆婆不易，可也不能做甩手掌柜，该她做的她都做了，才好挑别人的礼。我觉得母亲说的不错，没相处过，怎么像一家人？你只不过是觉得……”

    她话说了一半，忽然住嘴，静默片刻，柔柔一笑：“你只不过是觉得阿姐是你家的人罢了。”

    谢怀安被最后一句话吓了一跳：“这是什么话？”

    吴心绎把脸转过去看他，语气和表情俱都柔和：“我说错话了。”

    谢怀安盯着她的脸很久，最后笃定道：“你怨我，蓁蓁。”

    吴心绎低下头，继续叠着手上一件长衫：“没有，我们是夫妻，我怎么会怨你。”

    “我们是夫妻，你却什么话都不愿说给我。”谢怀安从椅子上起来，过来握她的手，“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但如果你说给我，我一定改。”

    “你什么都没错，我也不怨你。”吴心绎连叹息都没有，只有微笑，“我希望能做一位合格的妻子，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这是她花费了这许多年，吃过这许多苦之后终于明白的道理：联姻是两个家族的事，结亲是两个家庭的事，做妻子是她一个人的事，做儿媳自然也轮不到旁人替她挑担子。在这场婚姻里唯一一件只与他们二人有关的事情，爱情与忠贞，谢怀安已经毫无保留地给她了。

    只是她先前对婚姻的预想太简单，明明已经目睹了李夫人嫁入吴家后的种种遭遇，却依然对自己的婚姻怀有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吴家是小门小户，难缠的只有一个吴老太太，便已经活活逼疯了豪门巨绅养出来的李夫人，更何况是百年门庭的谢家呢？

    吴心绎叠好了那件长衫，又换了另一件来叠：“我没有怨你，我只是觉得……你太偏向阿姐了，虽说娘家人给出嫁的姑娘撑腰是应当的，但也不能撑得不分青红皂白。你站在玉集大哥的角度想想，陈太太对阿姐不满，势必要在儿子面前讲她坏话，若是换了你，你这样听个三四次，难道不会对媳妇心生偏见吗？”

    谢怀安悚然一惊：“是吗？玉集大哥已经对阿姐心生偏见了吗？”

    “我同他不熟，也不了解，不好说什么，”吴心绎道，“但我不知道什么样的丈夫会在妻子生产不过两三日就急着离开她身边难道是上海的生意没有他就全盘塌了？”

    谢怀安皱起眉，若有所思：“我从没有注意过，但今日听你一说……”

    吴心绎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你知道，但你什么都不要做，也不要去劝她，阿姐心高气傲，你贸然去苦口婆心，只怕适得其反，什么时候装作不经意提一句就好了，她自会去深思。”

    谢怀安将目光凝在她脸上，看了一会，低声问道：“你嫁进我家来，是觉得辛苦吗？”

    “嫁进谁家恐怕都会这样吧，”吴心绎对他柔和地微笑，“幸好嫁给你了，在外觉得辛苦的时候，在你这里至少还能寻到一些安慰。”

    谢怀安将这个时机选在他同谢怀昌离开谢家之前，他现在还不能直接同婉澜见面，哪怕去探视，也只能在楼梯上互相看不见人的地方说两句话。，他正想着怎么上楼去好好对谈一番，婉澜却心有灵犀似得，主动叫立夏在两人之间立一扇屏风隔开，将他叫上了楼：“你启程在即，我有几句话叮嘱你，到了京城长个心眼，别不当回事。”

    谢怀安大呼冤枉：“涉及宁隐终身大事，我很当回事的！再说这趟连正经提亲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请人保媒，未必能见上韦大人。”

    “见不上韦大人，十有**也能见上韦太太。”婉澜道，“他们家姑娘要远嫁，不将这户人家家风门楣打听清，做父母的怎么敢放心？韦太太定要见你。”

    谢怀安这才老实下来，听婉澜将注意事项一条条讲了……其实也没什么新鲜的，左右不过是深宅大院里的一些礼节，他虽然是个男人，可打小也是被秦夫人养在身边的。

    “记住了，”他说，犹豫了半天，极力控制着语气和面部表情，“只是有一件事，虽说不是特别要紧，但还是想问问阿姐。”

    婉澜没觉出异常来，干脆道：“你说。”

    “来日韦小姐进门，恐怕不会像蓁蓁一样侍奉婆母，”谢怀安道，“原本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但前日跟母亲提起来的时候，觉得她似乎很不高兴，我怕这件事若不处理好，回头他二人成了婚，家里要因此生嫌隙。”

    婉澜想了想：“韦小姐是北京大学毕业的，毕业后不一定会愿意将一身本领束之高阁，安心呆在内苑吧？”

    谢怀安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婉澜却道：“那蓁蓁会不会不高兴呢？”

    谢怀安一愣：“什么？”

    “二奶奶婚后在外头逍遥快活，留她一个长嫂在府里对婆婆尽孝，她会不会不高兴，觉得家里厚此薄彼？”

    “不会，”谢怀安道，“阿姐不必担心蓁蓁，她在这些是非上向来拎得清。”

    “母亲那边，我倒觉得你不必太忧心。”婉澜道，“她同宁隐不亲厚，单为面子上过得去，也不会太挑剔他娶的媳妇，至多在心里不高兴一阵子罢了。”

    谢怀安笑起来：“照你这么说，若是亲厚便要挑剔了。”

    “从她挑剔蓁蓁这件事里你还看不出？你是她亲生儿子，她对你有期待，因此才对蓁蓁严苛。再说她同你亲厚，因此挑媳妇刺的时候不必顾忌儿子的情绪，因此面上就不太客气。”

    谢怀安忍俊不禁：“阿姐不愧是做媳妇，将来又要做婆婆的人，看的就是透彻。”

    婉澜忽然默住了，半天没说话，良久才幽幽叹了口气：“我做媳妇是不合格的。”

    谢怀安也安静下来，没有说话。

    婉澜自己想了片刻，又笑起来：“成了，我也没什么要说的了，剩下那些你自己也明白，注意些就好了。”

    谢怀安犹豫了一下：“你去扬州瞧平康的时候，打算在陈家住一阵子吗？”

    “再看吧，”婉澜道，“我还没想好。”

    谢怀安张了张嘴，想劝她，却又不知道从何劝起。天下的婆婆和媳妇似乎都是天生的敌人，婉澜在尚未同陈暨成婚前就对精于算计的陈夫人有些不满，婚后也曾将“不必同婆婆在一个屋檐下”当做幸运事，如今他们婆媳已经生份的几近陌路，恐怕这时候婉澜就算有心去挽回，也拉不下那个脸，而陈夫人也未必会相信她。

    “好了，回去吧，”婉澜道，“说了这么久的话，我也累了，想歇一会。”

    谢怀安急忙起身告辞，他知道这只是个托词，正如吴心绎说说的，只要提醒她一句，剩下的她自然会认真思考。

    他沿着木楼梯下去，每走一步就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婉澜被立夏扶着躺下，等这声响完全消失了，才忽然问一句：“姑爷多久没来过电话了？”

二二九。丧子

    陈暨接到了婉澜的电话，语气温柔，问他在做什么。

    他有些吞吐，半晌才道：“在家里。”

    婉澜笑起来：“在家里有什么不能说的，还要斟酌这半日。”

    陈暨默了默：“你在做什么？”

    “无事，”婉澜道，“才翻完一个外国故事，想起你，就给你拨个电话。”

    陈暨便顺着她的话问：“什么故事？”

    婉澜在电话一头微笑起来：“不知道你看过没有，《麦琪的礼物》，讲一对穷困的年轻夫妇忍痛割爱互赠圣诞礼物的故事，很感人，不知道可不可以改编成故事片拍摄。”

    “你口气可真大。”陈暨低低地笑了一声，他语速比平时更慢一些，似乎有些消沉，不太愿意同她聊这些话题，“身体养的怎么样了？”

    “没什么问题，”婉澜道，“就是闷得很，总想出去透气。”

    “不要任性。”陈暨叮嘱她，“还很冷，容易着凉。”

    “我没那么娇弱吧。”婉澜笑道，“我想早些去到扬州去看平康，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陪我一起过去。”

    “我……”陈暨竟然结巴了一下，“我恐怕……”

    他深吸一口气：“我结了手上的工作，去到镇江陪你两日吧。”

    婉澜没有立刻接话，她的呼吸声通过话筒传到陈暨耳边，模模糊糊的，并不清晰。

    “你出事了。”她说，“不要瞒着我，直接说。”

    现在轮到陈暨说不出话来了。

    婉澜继续道：“直接告诉我，不要斟酌什么词句，不管是什么消息，我都受得住。”

    “我想当面告诉你。”陈暨道，“我这就去镇江见你。”

    他先挂的电话，留给婉澜一串苍白冷漠的盲音。她握着听筒久久无言，最后才吐出一口气来，将听筒扣了下去，语气冷静地吩咐立夏：“姑爷明后日会过来，你将他的日常用品都备妥，等他来。”

    立夏觑着婉澜的面色，小心翼翼地试探她：“姑爷怎么突然要过来呢？”

    “他有事要通知我，”婉澜道，“而且是当面通知。”

    立夏立刻联想到纳妾上来，紧接着就对陈暨心生不满：妻子才生完孩子，即便是要纳妾，也不必赶在这个时候。

    婉澜看她的表情，笑了笑：“别想了，横竖他马上要来。”

    立夏愤然：“小姐何必同意他过来？有什么话，小少爷满月宴上，当着满座高朋说！”

    婉澜倒反过来安慰她：“要紧的事情有很多，纳妾可不算其中一个，不会让他急着赶过来当面同我商谈。”

    立夏听了，倒抽一口冷气：“难道是要……要……要休了……休了小姐吗？”

    婉澜一愣，随即失笑：“这叫什么话！”

    立夏立刻给自己脸上来了一巴掌，对她跪下来：“我这张破嘴，真是该打！”

    婉澜拦住她：“好了，牢骚也好抱怨也罢，听了消息再来继续也不迟，你去忙你的。”

    立夏担忧地看她：“小姐……”

    婉澜又对她挑了挑唇角：“出去吧。”

    立夏没有给携风尘赶来的陈暨好脸色，甚至给他端来的茶都是生井水直接冲的好茶叶，但陈暨没有挑剔，端起来一口就喝干净了。

    婉澜道：“立夏叫厨房给姑爷煎姜汤来驱寒，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告诉他们这里不需要伺候了。”

    但立夏想留在屋里，于是道：“我去吩咐个丫头。”

    “你自己去，”婉澜道，“我同姑爷有话要谈。”

    她眉眼间神色平静，一丝波动也无，这份镇定似乎安慰了陈暨，于是他也冷静下来，扭头去看立夏：“听小姐的。”

    立夏在门边看这两张表情一模一样的脸，忽然感觉他二人的眉眼仿佛都生成了一模一样的，她就像在对着一个人说话。

    “那……那我先退下了。”她有些发慌，方才还打定主意若被赶出去，就偷偷猫在门外听着，眼下却连这间屋子都不敢再待下去，匆匆下楼了。

    婉澜将目光放回到陈暨身上，陈暨张了张嘴，要说的话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最后却觉得哪一句都不合适。

    “直接说，”婉澜先开的口，“直白点，不要暗示或意有所指。”

    “平康很不好，”陈暨在她话音落地的一刹那打定主意，“他受了寒……没了。”

    屋子里一片寂静。

    婉澜的表情没有变，甚至眉梢眼角都没有动一下。

    陈暨接着道：“十二号下午没的。”

    婉澜慢慢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陈暨微微皱起眉，起身到她身边坐下，先握她的手，想了想，又去揽她的肩：“阿澜。”

    他没有说“别难过”之类的混账话，只用力去捏她的手，一遍遍唤她的名字，道：“你还有我。”

    但婉澜还是不说话。

    陈暨不敢看她的表情，将她整个上身都搂在怀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她经历两次丧子之痛了。

    陈暨这才慌了起来，将她从自己臂弯里捞起来晃着：“阿澜，你说句话。”

    婉澜转动眼珠：“说什么？”

    陈暨松了口气，又将她抱住：“我以为你悲伤过度了。”

    婉澜在他耳边叹息，低声发问：“你母亲怎么样？”

    “已经抱病了，一直在哭。”陈暨道，“她说她对不起你，要来给你请罪。”

    “请一万遍罪，平康也没了。”婉澜道，“这是我的报应，我儿子死了，我却还或者。”

    “阿澜！”陈暨提高音量，同时将她抱得更紧，“这不是你的错。”

    婉澜在他肩头闭上眼睛，眼睛酸涩，却流不出泪来，她只觉得心里全部空了，周遭空气冰冷，身体上所有的感知器官在一瞬间全部失灵，使她压根感觉不到陈暨渡到她身上的温度。

    她想从陈暨臂弯里挣脱出来，却连动一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陈前受寒夭折在扬州陈家的消息很快被谢道中夫妇得知了，陈暨去面见岳父大人，秦夫人则急匆匆上到婉澜绣楼上来。婉澜正在床上仰面躺着，听见秦夫人上楼的动静，竟然自己从床上下来，向她屈膝问安。

    秦夫人一把搂住她，大方悲声：“我可怜的孩子，我的姑娘。”

    婉澜将一张帕子递给她：“母亲请节哀。”

    秦夫人擦着眼泪：“阿澜，这次不是咱们的错，是你婆婆非要一意孤行，这是她自己造的孽。”

    婉澜并不反驳，只点头称是。陈暨很快从长房回来，在楼下，听见秦夫人安慰婉澜：“你和玉集都还年轻，阿澜，还会再有孩子的，你婆婆也会很高兴。”

    婉澜对她微笑，轻轻点了下头：“是。”

    陈暨在楼下听着，心思忽然动了，在这个两府皆悲的时候，他忽然生出这种不应有的想法，想要有一个孩子，最好是赶紧有一个孩子，来修复他冷冰冰的家庭。

    他当夜没有睡客房，而是主动留在婉澜绣楼里：“阿澜，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

    婉澜眉心皱了起来：“什么？”

    “再要一个孩子吧，”陈暨对她微笑，“忽然很想有一个孩子。”

    婉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个眼神让陈暨从莫名其妙的激动中冷静下来，开始意识到自己失言，不应该在这个关口提孩子。他下床去喝冷茶，又回来掖婉澜的被角：“没什么，睡吧。”

    婉澜却睡意全无：“你第一次对我说这句话，你是第一次想要孩子吗？”

    陈暨摇头：“不是。”

    婉澜定定地看他片刻，叹了口气：“你是第一次想要有个孩子。”

    笃定的口吻，一个陈述句，没有任何辩驳的可能。

    然而陈暨也没有辩驳什么，因为她说的是实话，从他自己而言，这的确是第一次想要有个孩子。

    “为什么？”她发问，“这个关口忽然想要有个孩子，为什么？”

    陈暨皱起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婉澜却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是不是觉得如果有个孩子，你就能在我和你母亲之间缓口气？”

    陈暨没有说话，她便轻轻笑了起来：“我第一次想要有个孩子，是你工作很忙的时候，我自己在家里，百无聊赖，所以想有个孩子来打发时间。”

    “所以你发现了吗？”她在枕上转过头来看他，“我们想要孩子的理由都跟孩子没有关系，只是觉得有孩子会对自己有好处罢了。”

    她最后总结：“所以我们留不住孩子，没有孩子愿意跟着我们这样的父母……确切的说，没有孩子愿意跟着我这样的母亲。”

    陈暨又回到桌边，再倒一杯冷茶出来一饮而尽：“睡吧。”

    他已经失去跟婉澜谈论此话题的兴趣了。

    婉澜将头转过去：“你兴许已经不愿在此留宿了，去客房吧。”

    陈暨竟然真的披上了自己的外套准备离开：“你好好休息。”

    婉澜应了一声：“你也是。”

    陈暨沿着又陡又窄的楼梯下去，立夏宿在一楼，正惊惶地站在门边看他。陈暨对她点了一下头，路过她身边，伸手想去推门。

    立夏忽然拽住他的手，跪在他面前：“姑爷不能留下吗？”

    陈暨道：“你好好服侍小姐，我留下会影响她休息。”

二三零。干娘

    婉澜去扬州参加她儿子的葬礼，正值秋寒的时候，谢怀安和谢怀昌滞留京城未归，是吴心绎作为娘家人陪她去的。

    她穿了一身白袍子，脸上脂粉未施，不带珠花，毫不掩饰地露出原本苍白憔悴的面色。吴心绎扶着她的胳膊，在迈进府门的时候，婉澜忽然将她的手拂了一下，自己昂首迈了进去。

    冰凉的空气里传来哀乐，丫头小厮都穿白，夭折的婴儿本不应设灵堂，但陈夫人设了，就像一个家族中的成人病逝一样。

    婉澜在灵堂外的院子里顿足，陈暨在她身边，体贴地为她拢一拢斗篷，又将撩进她嘴里的毛领子拨出来，低声道：“进去吧。”

    婉澜对他笑了笑：“好。”

    陈夫人在灵堂里坐着，也是憔悴了不少，先前精明算计的样子一扫而空，显出疲疲老态。隔着一个整个院子，她在灵堂里看到丧子的儿媳，脸上现出一种奇怪的神态，似乎是想迎上来，又仿佛还想再端端架子。

    婉澜的目光只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便挪走了，因为院子里有更吸引她目光的东西。

    一具小小的寿木。

    婉澜向前走了两步，步履急促，险些将自己绊倒，但当她踉跄了一步之后，却忽然又顿住了脚步，面色像见了鬼似得猛然变化，紧接着竟然转身，想要逃出去。

    陈暨大骇，一把拽住她，大庭广众之下将她搂进怀里：“阿澜，怎么了？”

    婉澜在他臂弯里瑟瑟发抖，胆怯与软弱毫不掩饰地从她眼睛和神情里流泻而出，浓烈的让陈暨觉得害怕，使他不由得更紧地拥抱自己的妻子。

    婉澜似乎再难在这个院子里待哪怕一秒，她被陈暨搂着，身体却在极力挣扎要逃出去，就连陈夫人都赶来看她的异状，忧心忡忡地说了一句：“别是撞邪了吧，快把她抬出去。”

    陈暨不信这些，但婉澜的神请着实让他害怕，今日天气阴沉的厉害，在凄厉哀乐的衬托下，看着就像是个百鬼出没的天气。

    “叫人熬姜汤给她。”陈暨制住婉澜的挣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疾步走去自己住处，陈夫人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殷殷道：“我看还是叫懂行的来看看，我打发人去请师父吧。”

    陈暨皱起了眉，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就有一道娇媚的女声插进来：“伯母说得对，还是叫师父来给太太看看吧，莫冲撞了什么。”

    陈暨大吃一惊，扭头看去，惊声道：“苏曼！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唤作苏曼的女人冲他浅浅地笑了一下，随即换上一脸忧色：“本来有事情要找您，可四处寻不着，跟张先生打听了才知道您家里出了事，这才自作主张赶过来，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她说着，敛裙屈膝，向陈暨一礼：“有失礼之处，还请您莫怪我。”

    陈暨正待张口，陈夫人又讲话接了过去：“好了！现在不是叙话的时候，再说阿曼是一片好心，玉集，你不许怪她。”

    陈暨在她二人脸上轮番看了一回，没再说什么，只点了个头，道一句“知道了”，便匆匆走开了。

    婉澜似乎真的撞邪了一般，陈暨三人在月门前纠缠那一番的时候，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只靠在陈暨胸口瑟瑟发抖。她手脚冰凉，额上一层冷汗，陈暨从她后领处探手进去，发觉她身上的冷汗已经将重衣湿透了。

    他这才开始慌了起来，语气焦急地打发小厮去烧热水，又叫丫头进来为婉澜宽衣擦汗，准备干爽衣服。原本丫头们忙碌的时候他束手在一边看着，但又觉得她们都笨手笨脚，情急之下，竟然将她们都赶了出去，亲自动手将她衣物一层层都解开，把人抱进锦被里暖着，又去搓她冰凉的手脚。

    苏曼兴许是去陪陈夫人请师父，前院灵堂的哀乐也停了，世界顿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呜呜的风声敲打窗棂，仿佛是远行客最后的道别。

    不，不对！

    陈暨猛然打了个激灵，发觉灌了他满耳的并不是风声，而是清晰无比的，仿佛是就在他耳边奏响的更加凄厉的哀乐，是唱哑了声的二胡和唢呐声声奏出来的。他僵坐在床边，床上躺着意识混沌的妻子，素色的帐子悬在两人头顶，就像……

    灵堂。

    另一座灵堂。

    有人在敲门，不轻不重，不急不缓，一声声融进他耳道里的哀乐中，竟成了一种奇异的鼓点，仿佛是前来迎接死魂灵的地狱使者，在门外等他们道别已经等到不耐烦，不得不出声提醒。

    他下意识收紧手掌，不知道那使者要带走的是谁，他儿子？抑或是他妻子，他甚至不能分辨自己心底的情绪是悲伤还是恐惧，甚至不知道……要不要提枪出门，同门外那个要带走他家人的东西决一死战。

    敲门声仍在继续，门外的人真正不耐烦了，提着嗓子喊：“老爷，热水来了。”

    陈暨又哆嗦了一下，萦绕在他身边那诡异的幻境一下子杳无踪迹，他重新听见人世的声音，嘈杂的、喧闹的，带着红尘味儿的声音，这声音是如此悦耳，让他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小厮们四人合力抬进一个热气腾腾的木桶，里面撒了安神驱邪的艾草，荡漾开一室中药香味，陈暨将他们都打发出去，小心翼翼地把婉澜抱进浴桶里，扶着她坐好，用瓢舀了热水，从她头上慢慢浇了下去。

    婉澜的眼泪在水流从她脸上流下去的同时倾泻而下，她似乎是被这一瓢热水叫回了魂，才感觉到悲伤，不管不顾地伏在木桶边沿上嚎啕大哭起来。

    陈夫人慌慌张张地从外头冲进来：“玉集！我找了个师父，说咱们家有鬼气，阿澜恐怕是被鬼气……”

    “母亲！”陈暨喝了一声打断她，“母亲先出去吧，阿澜没事了。”

    陈夫人这才看到浴桶里的婉澜，后者已经掬水擦掉了眼泪，红着眼眶看她：“叫母亲担忧了。”

    陈夫人满脸愕然，看她又看陈暨：“哦……哦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掩门出去了，剩陈暨在屋里陪着婉澜。他又抄起瓢来给她浇热水，低声道：“没事吧？你可吓死我了。”

    婉澜没有答话，她在浴桶里坐了一会，忽然身体下沉，将自己整个淹没在水面之下，盘好的发髻里跑出几缕不安分的黑发，飘飘荡荡地浮在水面上。

    陈暨伸手在浴桶里，去捉那几缕青丝，但婉澜又忽然冒头出来，“哗啦”一声，吓了陈暨一跳。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上哪去了。”她仰头看着陈暨，睫毛上挂着水珠，神情缥缈，“我下地府去了，我见着平康了。”

    陈暨想起他自己方才诡异的遭遇，心下一跳，没有说话。

    婉澜咧了咧嘴巴，似乎是在笑，又好像要哭要哭的样子：“我见着我儿子了，他说我害了他，说我这辈子没有子孙命。”

    陈暨终于开口：“胡说什么。”

    他发现他声音也哑了，像含着一口浓痰在嗓子眼。

    婉澜又咧了咧嘴：“你觉得不对吗？我倒觉得说得对的很，我两个孩子都没保住，我果然是……没有子孙命。”

    陈暨握着她的肩头：“你若没有子孙命，那我家岂不是要断香火？不会的。”

    婉澜微微皱起眉，像很难理解他这番话似得，歪着头疑惑地看他：“是吗？我没有孩子，你就会断香火吗？”

    陈暨还没说什么，她就忽的自己笑开了，一边笑一边摇头：“你只是再说好听话哄我，陈玉集，我要谢谢你，在这个时候还愿意哄我。”

    她又低下头，掬水来洗脸，半晌，自己从浴桶里站起来：“叫母亲把灵堂撤了吧，没什么用了。”

    陈暨用一块法兰绒的泊来浴巾裹住她，顺势将她搂在臂弯里：“阿澜，你若觉得这里待不下去，想回镇江，也是可以的。”

    婉澜在他怀里静静地靠了一会，哼笑一声：“不，我要在这里住两天，你也要在这里，母亲还有话要对我说。”

    她口吻笃定，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一幕发生，提前预知了陈夫人要说的话。

    陈暨陪着婉澜在扬州住下来，深居简出。陈夫人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她，不知是无颜相见还是无心相见，倒是苏曼有时会过来，给婉澜送些补身子的汤。

    陪着婉澜来的吴心绎反倒成了个闲人，她想去照顾婉澜，但婉澜身边有个陈暨寸步不离地守着，去跟陈夫人说话吧，长房里又有个苏曼。

    苏曼对她倒是很和气，像陈家的主人一样招待她。吴心绎因此觉得好奇，拐弯抹角地问她：“怎么我之前没有见过你？”

    苏曼很大方地对她微笑：“我才来不久。”

    吴心绎若有所思地点头：“你是亲家太太娘家的人？”

    苏曼掩着嘴笑起来，语调轻快：“不是，陈太太是我干娘。”

    吴心绎表情一滞：“她是你什么？”

二三一。野心

    谢怀安在十一月处的时候离京南下，吴心绎给他打了电话，他便先到扬州来，准备将婉澜接回镇江。

    陈夫人设宴款待他，婉澜也出席，这是她月于来第一次离开室内，长时间不见阳光的生活是她皮肤更加苍白，白的几近透明了，谢怀安见她这个样子，心里一酸，下意识便道：“阿姐怎么成这样子了？”

    他只是情绪激荡之下的无心之言，但陈夫人听得却分外心梗，这分明是指责她苛待儿媳。

    婉澜对他笑了笑，没有替陈夫人解围，只道：“入席吧。”

    苏曼就在陈夫人右手边坐着，陈暨坐在她左手，婉澜却坐在苏曼身边。

    谢怀安不入席，他看着桌面已经坐好的几个人，挑了挑眉毛，扭头对吴心绎笑：“我说咱们家规矩大，上桌吃饭，谁挨着谁坐，二十几年没有变过，还是亲家桌上随意，主客掺杂，亲近。”

    陈夫人听出他怀里阴阳怪气的嘲讽，就连陈暨脸色也不对了。

    苏曼立刻起身，连连道歉：“是我孟浪了，太夫人可千万别跟我计较。”

    她从陈夫人和婉澜中间退出来，要使唤婢女将凳子搬到下手去。

    但婉澜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似笑非笑地瞧了陈暨一眼：“苏小姐别见外，既然坐下了，那就安安稳稳地坐下去，旁人开两句玩笑你脸上就挂不住，将来还怎么登堂入室？”

    她说着，又瞧了陈夫人一眼，咬字清晰，意有所指：“你将来可是要当电影明星，经常抛头露面的人。”

    陈夫人轻轻咳了一声，扬起满脸笑意，道：“好了，都是自己人，坐哪不一样？亲家府上规矩大，我们小门户，叫大少爷见笑了。”

    苏曼连连摆手，态度坚决，一定要换位子，婉澜硬拦了两回，无果，也就随她去了。陈夫人笑吟吟地看苏曼，对着陈暨夸她：“真懂事的一个女孩子。”

    谢怀安听不下去了，粗暴地打断苏曼，对陈暨道：“我就不在扬州久待了，还要回去向我父母亲大人复命，下午就带阿姐启程返浙。”

    陈暨看了看婉澜：“阿澜准备回镇江吗？”

    婉澜还没有说话，吴心绎便提着嗓门道：“不，阿姐不回去，阿姐上午才对我说了，打算回上海，她在上海还有事情。”

    婉澜没有说过这话，但她知道吴心绎说谎的目的。

    她不愿当着众人的面拂吴心绎的面子，因此顺着她的话点头：“是啊，准备回上海了。”

    陈夫人立刻插口：“阿澜何必这么着急？还是自己的身子要紧，多修养修养也是好的。”

    吴心绎没有让婉澜开口，她又抢过话头：“叫亲家太太操心了，我们家二小姐也在上海，怕澜姐在镇江憋闷，已经来信催过好几次了。”

    陈夫人道：“我是怕在上海他们那个小公寓里，只有一个厨娘跟一个丫头，委屈了阿澜。”

    吴心绎勾唇笑了起来，一个冷冰冰的笑容，让人一目了然的敷衍：“丧子之痛，本就应夫妻两人相互扶持才能走出来。况且玉集大哥独自操持外务已经够烦忧的了，若是每日回家还要独居空房，那就是澜姐这个做妻子的失职。”

    陈夫人还想说什么，苏曼已经笑着开口了：“干娘，我觉得谢大奶奶说得对，太太不在，陈经理也牵挂的很。”

    “你这孩子，”陈夫人对苏曼很是和眉善目，“干娘都叫了，还一口一个‘陈经理’，像什么样子。”

    苏曼双脸生霞，不胜娇羞，她没有看陈暨，只自己低头下去，露出一截粉白的后颈，娇滴滴地唤了一句：“哥哥。”

    陈暨没有应声，反倒是吴心绎极清晰地冷笑了一声。

    吴心绎在饭桌上全程冷脸，甚至也不吃东西，只喝了两杯茶。苏曼注意到她的异状，关切地转过去，倾身问她：“谢大奶奶是肚子不舒服吗？怎么都不动筷子。”

    吴心绎瞥她一眼，勾起唇角来笑了笑：“苏小姐不必挂怀我。”

    苏曼竟侧过身，对丫头吩咐：“去拿一碗开胃的梅子汤来给大奶奶。”

    “不用了。”吴心绎道，“苏小姐和我娘家的张姨娘真像。”

    苏曼笑起来：“哦？那可是我的福气。”

    吴心绎道：“是啊，我娘家的张姨娘，过门儿前也是我祖母的干女儿。”

    饭桌上有一瞬间的静寂，苏曼跟陈夫人双双现出难堪的表情，看来是被吴心绎说中了心思。陈暨咳了一声，想打圆场，却被婉澜截住了话头。

    “蓁蓁，成天胡言乱语。”她嗔怪地看着吴心绎，伸手舀了一碗汤，叫丫头端去给她，又以责备的语气道，“苏曼小姐是我和玉集，以及整个新民电影公司倾全力培养出来，要在大荧幕上，在全国人民面前大展手脚一现芳华的，她不会做姨娘。”

    苏曼被婉澜救了场，脸色缓过来一些，可以尽量从容的微笑，可说出来的话却不像是那么回事：“太太抬举我，女人这一辈子，再怎么大展手脚，最后不还是要依靠一个男人，柴米油盐地过一辈子么？”

    “你这么想，那就是自取其辱，自我贬低了。”婉澜慢悠悠道，“你说要依靠一个男人，你依靠他什么？若说他赚钱养家，可你做电影明星，恐怕赚的要比寻常男人还多，若说换个心里安慰，可这男人来日变了心，在外拈花惹草勾三搭四，你整日处理这些内宅笑话都嫌不够，还怎么求个安慰？”

    苏曼听得一怔一怔，她涨红了脸，想开口说什么，又被婉澜摆摆手止住了。

    “女人这一辈子，柴米油盐也好，富贵荣华也好，最后想要的男人，不就是图个心意相通，彼此爱慕，这才请月老帮忙牵个红线，好求个一生一世一双人吗？”她的眸光笑盈盈地递过来，伸手抬起苏曼的下巴，“阿曼生这样好的一副眉眼，这么七窍玲珑的心肠，有颗聪明的头脑和悟性，又逢上这中西交汇，思想革新的好时候这是古时多少女人想求都求不来的机缘，你是中华民国内地第一位女性电影演员，好好演，你要名垂青史的，到时候还何苦去给人做小伏低？自有人捧着真心来求你垂怜。”

    她语气里具有强烈蛊惑性，就连吴心绎一个旁听者都觉得热血沸腾。苏曼明显被她说动了，只是面上还按捺着，勉强维持着镇静的表情，微笑道：“太太是已经有人依靠了，才能说出这番话来。”

    “我有人依靠？”婉澜扬眉笑起来，转过脸去睨了陈暨一眼，“我若是真有人依靠，你怎么还会坐在这里呢？”

    苏曼震惊地看着她，半晌，又去看陈夫人。但婉澜一派泰然自若，像是任何人的看法她都已经不在乎了一样，接着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你年轻、自由，不必背负什么三从四德家族荣誉，想做什么都有机会，何必这么早就要求一个别人的姓氏带在自己脑袋上？”

    “坚持下去，天下人都会认识你的。”婉澜动了动筷子，为她夹了一道小菜，“你的野心和脑子不应该浪费在这些鸡毛蒜皮上。”

    苏曼的镇定已经烟消云散了，她低着头，连背也微微驼了起来，婉澜抬手抚摸她的后颈，像抚摸自己豢养的小猫：“吃饭吧。”

    苏曼机械地伸手去拿筷子，两根木头在她手里发抖，她注意到了，立刻将筷子放回碟子里：“我……我不太舒服……抱歉各位，请容我失礼离席。”

    她没有看任何人，匆匆起身，埋头屈膝行了个礼就离开了。陈夫人持着勺子一脸愕然，半晌说不出话来。

    陈暨握拳抵在唇上，咳了一声，唇角都抑制不住地往上翘，似乎是忍俊不禁，还率先给婉澜鼓掌：“好，太太讲的精彩。”

    婉澜装模作样地向他颔首：“老爷谬赞了。”

    陈暨又看了陈夫人一眼：“好了，演说发表完了，赶紧吃饭吧，我同重荣还有正事要商量。”

    陈夫人拿着勺子，木然往嘴里送了一口汤。桌上没有人再说话，所有人都陪着她食之无味。

    最后还是她自己先提出离席的，筷子搁在碟子上，碟子里还有潦草动过几口的菜，陈夫人拿帕子抹嘴，并不看婉澜，只对陈暨道：“我身子不爽利，先回去歇着了，你招待好亲家少爷。”

    谢怀安跟吴心绎立刻起身相送，婉澜也跟着站起来，这倒叫陈夫人不好意思，不得不去跟谢怀安寒暄两句，又叮嘱婉澜多吃点，别亏待了身子。

    婉澜笑着称是，在她迈出门槛的时候提声叫丫头：“叫厨房熬一碗**糖粳米粥给苏小姐送去，要记住，粳米下锅，先大火烧开，再用文火熬半个时辰，牛奶万不可下锅太早，不然就烧坏了，口感也不好。”

    陈夫人在堂屋口停了停，到底还是走了。

    陈暨玩味地看婉澜：“**糖粳米粥？我先前也从来没有听你说过这个。”

    “才知道的，”婉澜敷衍他，“今年才见我母亲喝这东西，觉得味道不错，就上心打听了一下，原是想着也熬给你母亲喝的。”

    陈暨点了下头，又问：“你若有可以依靠的人，苏曼今日就不会坐在这里，这话是什么意思？”

二三二。胜利

    “没什么意思，”婉澜弯起眼睛对他笑了，“吓她的。”

    “那回上海呢？”陈暨接着问，“也是吓她的？”

    “是吓你的。”婉澜使唤丫头替她盛汤，眸光一转，转到谢怀安身上，“宁隐的婚事怎么样了？”

    “十之**成了，”谢怀安放下筷子答话，“照原来说的，先去拜访了陆总长，请他引荐去韦府拜访的，第一次只是聊了聊天，隔了半周，韦府突然递帖来请，说是小酌，去了才发现是大宴，看样子韦家嫡系的亲眷们全来了，说是宴请贵客，但我看，倒像是替小姐掌眼，相女婿来的。”

    婉澜不禁露出笑容：“照宁隐的人才，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要紧的是韦家小姐得中意他。”吴心绎道，“正主点了头，婚事才有戏。”

    “就像你当初嫁给重荣一样？”婉澜调侃她，“是怎么跟亲家老爷闹的？”

    吴心绎笑起来，落落大方，同前些年被调侃时的少女羞涩全然不同，她满含笑意地看了一眼谢怀安，又扭过头来回答婉澜：“无论我怎么闹，重荣都值得。”

    婉澜点了下头，依然没有看陈暨：“下午就回镇江？”

    谢怀安点了下头，明明是回答婉澜的，他的眼睛却盯在陈暨身上：“阿姐是怎么安排的呢？要回上海吗？”

    “阿姐要回上海，”吴心绎将话头接过来，“老宅里人多事杂，还是上海小公寓里清清静静的，住着舒服。”

    她的紧张之意连陈暨都感觉到了，忍俊不禁，顺着她的话对婉澜道：“要不就回上海吧，看来你的弟媳并不想让大姑在娘家久住。”

    吴心绎赶紧解释：“不是的，阿姐，我意思是……”

    “好了，蓁蓁，我知道。”婉澜抬起手，手掌下压，示意她冷静，“我会同玉集一起回沪上。”

    吴心绎立刻转眼去看陈暨的反应，但陈暨依然是微微笑着，温文尔雅，看不出一点情绪。

    她不放心，膳后便寻了个机会同谢怀安商量，想跟他们夫妇一起去上海，免得节外生枝。

    谢怀安抿着嘴沉吟半天：“你担心玉集大哥会休了阿姐？”

    吴心绎摇摇头：“阿姐脾气太硬，我怕姐夫同她少年情尽，虽碍于两家情面不言休弃，但却在生活里冷落她……阿姐的性格受不了的。”

    谢怀安看着她：“听你这意思，玉集大哥若真冷落她，倒还不如爽利些直接休了她？”

    吴心绎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陈太太这个名号很值钱么？”

    谢怀安一愣：“倒也不是值钱的问题，真是……”

    吴心绎打断他，又问：“很值名么？”

    谢怀安笑起来：“你究竟想说什么？”

    “丈夫都没了，还死守着一个妻子的名号做什么？”吴心绎没有笑，她表情严肃，很认真地对谢怀安道，“只怕到那时候‘陈太太’这个名号才是个笑话。”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呢？”谢怀安被她肃穆的表情所感染，也严肃起来，“或者说，我们能做什么呢？”

    至亲至疏夫妻，这普天之下最亲近的两个人若是真亲近起来，那的确是旁人连一根头发丝都插不进去，可若是两人的心疏离了，哪怕将人用浆糊粘到一起，只怕不仅无济于事，还要生生在这二人中造出仇怨来。

    谢怀安不赞成吴心绎去插手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感情事，却依然采纳了她的意见，借口吴心绎想去上海买衣服而调整了行程，又在扬州逗留了几日，准备同他们一起赴沪。

    苏曼在第二天清早前来给陈暨夫妇请安，对昨日婉澜说的话绝口不提，依然改口唤陈暨为“哥哥”，声音娇软，还媚媚的。

    吴心绎看不下去了，故意当面问她：“苏小姐不用上班做事情么？怎么整日耽搁在扬州？”

    苏曼神色如常地应对她的敌意：“我们公司话事人都在扬州，我在他身边，不就是在上班么？”

    “还是阿姐太纵容你，”吴心绎假模假式地微笑，“领钱不做事，这可是我们老宅那些偷懒丫头们的夙愿。”

    婉澜笑了，用手指隔空点着吴心绎的鼻头：“蓁蓁也学会老宅的口气了。”

    她是在笑吴心绎说话阴阳怪气，像极了大宅门里那些话里有话讽刺别人的太太。

    吴心绎脸上有些发红，她开口想为自己辩解一二，却又被婉澜截住话头：“在老天爷那里，一个人做什么事，领什么钱，都是公平的，可能会出现暂时的偏差，但大体上不会优待谁亏待谁。所以觉得自己待遇不公时不要着急，说不定补偿还在后头。”

    吴心绎不知道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赔笑着点头。

    但婉澜紧接着又道：“不过也不必因为偷占了小便宜而窃喜，没准来日要成倍还回去。”

    她话音刚落，窗棂子外头便有一个丫头脆生生地喊她：“太太，王班主来了，在角门候着呢。”

    “请到戏台子去吧。”婉澜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又对着屋里伺候的丫头吩咐，“去请老太太和老爷，并谢家大少爷来，就说我请他们看戏。”

    吴心绎和苏曼跟着站起来，两人的表情都有些惊异。婉澜在外头请戏班子这回事，两人事先一点都不知道，也从没有听过什么口风，更要紧的是婉澜的心情。她才丧子不久，在灵堂前还险些疯过一回，因此阖府上下都小心翼翼的，唯恐触到她伤心事。哪知她竟然恢复地这么快，都有了听戏的心情。

    请来的是庆喜班，不唱京腔，唱水磨调。阖府都在陈家后宅的戏楼里坐好，婉澜拿着戏折，请陈夫人先点戏，又请陈暨点，这两人都点罢了，她才将戏折子接来，看也不看，信手交给丫头，嘴里吩咐一句：“第三场叫他们唱《琵琶记》。”

    丫头听完，愣了愣，不敢信，又问：“唱一整场吗？”

    婉澜点头：“唱一整场。”

    丫头看婉澜的眼神有点惊恐，约莫是觉得她疯病又犯了。不摆席不宴客就叫人来唱堂会，整个扬州还没有第二遭，这唱堂会不点折而点一整场，恐怕整个扬州也没有第二遭。《琵琶记》全场统共四十二出戏，这要从开头唱到最后，非要唱到第二天早上去不行。

    陈夫人先开口：“怎么忽然想起听戏，还要听整一场？”

    婉澜对她微笑，然后在椅子上欠身，恭恭敬敬的：“回母亲，媳妇爱听这场，想听整场。”

    “想听就听吧。”陈暨道，“母亲听腻了尽管去休息。”

    陈夫人瞧了瞧陈暨的面色，没有再说什么，只点了一回头。台上便轰轰烈烈的唱开了，白脸的奸臣黑脸的将军，来来回回上上下下，一辈子那么短，一出戏就说完了。

    从上午唱到晚上，只有中午叫班子歇了一个时辰，听戏的人也歇着吃了个午饭，剩下几乎再没停过。陈夫人听到掌灯时分，再撑不住了，忿忿然起身，拉着好长一张脸：“我歇着了。”

    小辈们到起身送她，苏曼更是殷勤，过去扶她的胳膊，说她怕丫头服侍不好，决定亲自跟去伺候。

    陈夫人的表情这才缓和了，慈眉善目地看着苏曼：“还是女儿贴心，我原当我这辈子没福气，不想老了老了，反倒捡了个贴心的女儿。”

    吴心绎跟着点头：“我祖母先前也是这般说的。”

    陈夫人瞥了吴心绎一眼：“那是你祖母的福气，我看，也是你父亲的福气。”

    婉澜接话了：“是，也是我们的福气。”

    陈夫人似乎没想到她会忽然这么说，一时间愣住，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剩下的人接着看戏，再没说话。大家眼睛盯在戏台上，心思却一个比一个活络。台上人影幢幢，台下各怀鬼胎，好好一场戏竟然唱出了森森鬼气，一直到其中一旦角唱了一日嗓子受不住，在台上破了音，才将这压抑的气氛给打破了。

    班头吓得脸都白了，惶急地跪过来求饶。婉澜倒没要怪他，反而道：“是我苛刻了，这么不停歇地唱到现在，也该累了。”

    她从手上褪了一个戒子：“叫她买副响声丸，别毁了嗓子都散了吧。”

    班头权以为是她生气了，更惶惶，不住地磕头，嘴里说好话，以至于婉澜不得不亲手去扶他，对他讲是自己累了，不想再听，同那旦角倒是没什么关系。

    班头勉强爬起来，还在道歉，陈暨便开了口：“好了，太太没有怪你，散了吧，我们也累了。”

    多年前前清还在的时候，婉澜曾经同陈暨在京城戏园子里听过一场《琵琶记》，那时她假托宛新的身份，同他玩笑，在言语间彼此试探，想知道自己这个即将成婚相伴于生的对象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陈暨兴许是在那时爱上她，因为他说“没有人能强迫我做我不愿做的事情，包括成婚”。

    他们从戏楼出来，一前一后地走着，一起回卧房。原本是婉澜在前陈暨在后，走到一半，陈暨却忽然打发了那个前头提灯照明的丫头，自己把汽油灯的手柄接过来，独自走在前头。

    婉澜默默无言地跟着他，转过月门，听见他道了一句：“你在害怕。”

    笃定，确切的口吻，不是疑问，是已经确定了，她就是在害怕。

    婉澜没有吭声。

    陈暨接着以笃定地口吻道：“你怕我纳妾，遵照我母亲的意思将苏曼纳进房来。”

    婉澜依然没有吭声。

    陈暨忽然笑了，他定住脚步，转过身来看她：“先前不是还大义凛然，装得贤良大度，甚至主动要将立夏送给我做妾么？怎么现在反倒改了主意？”

    婉澜也跟着停住脚步，两人隔了三步的距离，但其间的气氛冷漠地像隔了一道银河。

    陈暨对婉澜抬起手：“你过来。”

    婉澜没有动。

    陈暨接着道：“我去找过你太多次了，这次我累了，你过来。”

    婉澜疑惑地看着他，似乎很难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她张了张嘴，相同他理论，想说自己在面对他时惶惑不安的情绪，想同他一件件细数她在婚姻里付出的东西，一时间千万句话在她心头流转，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果夫妻两人沦落到要自己历数自己的功绩来打动对方，那还有什么维持下去的必要呢？

    她迟迟没有动，于是陈暨脸上也现出失望的神色，他将手放下，轻轻叹了口气：“算了，回去吧。”

    他想转身了，想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前走。

    但婉澜却忽然打心底生出恐惧来，怕他这么一转身，就再也转不回来。她的确是怕的，像一个妒妇一样，像一个应当被休妻的、不称职的妻子一样，她不仅没能为陈家开枝散叶，甚至还在满怀恶意地打量丈夫身边每一个异性，包括她的婆婆。

    但是陈暨已经转身过去了，他已经迈步走了。在婉澜心里波动如惊涛骇浪的时候，掀起风浪的那个人却已经走了。

    她忽然惊声大喊：“陈暨！”

    像撞了鬼一样凄厉恐惧的声音，尖利地足以喊醒半个沉睡的城市，音波传播的速度快过利箭和打出枪膛的子弹，陈暨几乎是在她喊出口的同一瞬间顿住脚步，没有转身。

    婉澜的语气像是要哀求了：“你来看看我。”

    陈暨却说：“我看不到。”

    婉澜忽然跑了起来，他们之间只隔了短短几步的距离，抬脚就可以走到，但她跑起来，比走路更快地去到他身边。

    比她更快的是陈暨的动作，他原本背对着婉澜，却在她绕过他的第一时间扔掉了手里的汽油灯。婉澜甚至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一声脆响，陈暨的吻便普天该地地压了下来。

    “我同你那些自尊心作的斗争，”他在她双唇间模糊吐字，“我赢了。”

二三三。捍卫

    被打碎的汽油泼了一地，火焰就在上面熊熊燃烧起来，远处传来丫头小厮惊慌失措的喊声。但火焰旁的两人置若未闻，两人唇舌之间的交会就像一场战争，厮杀啃咬，狼烟漫天，每个人都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到证明，证明自己赢了，在这场矜持的交锋中，是对方先败下阵来。

    可是赢了又能怎么样呢？他们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像着了魔那样试图证明自己在对方心里更重要。兴许陈暨已经忘了他是怎样在半场《琵琶记》之后爱上婉澜的，但可能性最大的是，他们可能已经体会不出自己到底还有没有爱着对方，只是像刹车失灵的小汽车一样，仅仅是在凭着惯性死命地向前冲。

    府里的小厮们挑着水过来救火，游廊旁边是个花坛，汽油流下去，将那些花花草草一并引燃，泼了水也无济于事。陈夫人被惊动，远远站着，听说陈暨和婉澜还在游廊里，不由惊心，大声叱骂小厮丫头，还要自己撩着裙子冲进去救人。

    然而火势并不大一盏汽油灯里的汽油能有多少，所以在火焰照明下，陈夫人和苏曼，还有谢怀安夫妇都能看清廊下纠缠撕扯的两个人，不知道谁的嘴唇被咬破了，鲜血流下来，随着厮磨的动作沾到另一个人脸上，显得狰狞又妖冶。

    有一桶水从廊外泼过来，有一部分落在烧焦的花木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还有一部分穿过火焰，泼到了这二人头上，春寒正旺，两人都在夜和井水的寒气下打哆嗦，然后下意识抱得更紧，以期分享彼此身上的温度。

    苏曼站在陈夫人身边，同她一起看到这一切，表情黯淡，却并没有失礼。她轻轻扯了扯陈夫人的衣角，低声提醒她：“还是先叫人把哥哥同太太叫出来吧，受足了凉水，万一着凉了怎么办呢？”

    陈夫人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皱着眉头训斥下人，叫他们去游廊，将人拽出来。谢怀安主动去领了这个活，他从游廊远离火场的一头跳进去，喊着他们的名字，但两人恍若未闻，直到谢怀安冲到跟前，在他们肩上一人狠狠拍了一掌，才将二人分开。

    “不要命了？”谢怀安沉着脸斥了一句，“瞧瞧这府里都被你们弄成什么样了，陈玉集，你是要吓死你母亲。”

    陈暨形容狼狈，他头发湿漉漉地挂在脸上，唇角还有血迹，像是刚生吃了活人一样。婉澜也好不到哪去，方才的癫狂情绪收尽了，此刻才觉出脸上发烫，颜面扫地，干脆别脸过去不看他。

    陈暨的手摁在婉澜后脑上，用力将她摁在自己怀里，神情已经冷静下来，对谢怀安点头：“报歉得很。”

    他只是假装冷静下来而已，谢怀安看得出来，因为火舌已经舔着廊柱攀援而上了，他脚下还跟生了根似的立柱不走。谢怀安又好气又好笑，无可奈何，使劲拽了他一步：“愣什么！快跑啊！”

    陈暨被他扯得一个踉跄，连带着怀里的婉澜也一个踉跄。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忽然弯腰，打横将她抱起来，匆匆跑出了游廊。

    谢怀安拦着陈暨，没让他一出游廊就去见陈夫人。陈夫人眼下想必正对婉澜恨得咬牙切齿，见到他二人这幅样子，只怕气结大于欣慰。

    “大哥去见亲家太太。”谢怀安道，“我送阿姐回房，待明日仪容齐备了，再去像婆婆负荆请罪。”

    然而陈暨却猛一侧身，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我先去将她安顿好，劳烦你护送我母亲回去，请她老人家稍待，我过时去跪她。”

    他不是同谢怀安商量，而是在向他下通知，说完这句话立刻就走了，留谢怀安一个人瞠目结舌地留在原地。吴心绎极有眼色，在谢怀安冲去回廊第一时间便不动声色地挤开苏曼，殷勤扶着陈夫人的胳膊，打发丫头去烧安神汤，又叫人速速拿斗篷来替她挡寒。

    陈夫人脸色很不好，一直压制着，不愿同谢家大奶奶闹开，再者吴心绎又没做错什么，她也没有借题发挥的地方，只能拉着脸，说几句不阴不阳的话来恶心她。

    但吴心绎笑脸相迎，仿佛没听懂她绵里藏的那根针一样，使苏曼不得不绕到另一边去扶陈夫人的手。

    三人转过月门，到陈夫人居住的长房院子里时，陈夫人便对吴心绎下逐客令了，说她有女儿陪着，心里舒坦了不少，不敢打扰大奶奶休息，请她先回。吴心绎也没有同苏曼争宠的意思，从善如流地松了手，只盈盈立在一边，微笑道：“亲家太太同苏小姐有缘分，收她做干女儿，这是好事情，也是您二人的福气。只是太太，您是玉集大哥的亲生母亲，凡遇见个事了灾了，他自然不会使您难过，那就只有使自己难过。”

    “这世上所有两个女人的战争，婆媳也好，妻妾也好，最后受苦受难的，居中的儿子总是跑不了。”吴心绎温温柔柔地对着两人微笑，“都说母子连心，太太这样母子情深的，只怕连得会跟感同身受一些，既然如此，那若是苦了儿子，当娘的心里头能舒坦吗？”

    她不等陈夫人说话，便后退一步，向她屈膝行万福：“不打扰老太太休息，我这便回了。”

    谢怀安被陈暨打发来替他伺候老娘，本远远跟着，见此情形，也急忙冒出来，将陈暨托他转述的话学给陈夫人，便带着吴心绎告退，陈府失火已经有人报了警，扬州警察不敢怠慢乡绅家族，急忙接了水龙过来，还要谢怀安去应酬。

    苏曼一直微笑示人，包括吴心绎温柔却暗藏刀锋地同陈夫人进言的时候，她上扬的唇角也不曾掉下来过，但就在谢家夫妇告退，陈夫人在房前愣神的时候，她却忽然露出了一张哭脸，不仅是唇角，就连眉毛都低了下去。

    陈夫人忽然转头，看到了苏曼一瞬间的颓疲之相，再看的时候，又是那副笑盈盈的眉眼，乖巧温和，还主动替她开门：“干娘，赶紧进屋吧，外头太冷了。”

    陈夫人茫然地看着她，似乎是想弄清楚刚刚那一眼究竟是错觉还是真实发生的。

    但陈暨已经过来了，他似乎是完全冷静下来，眼神沉静，对苏曼扯了扯唇角：“苏小姐去休息吧。”

    苏曼在这短短七个字里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冷漠，同先前若有若无的暧昧温柔截然不同的冷漠。她开始知道她败了，在方才那一场小小的火灾里，婉澜成功捍卫了她的丈夫，拉回了他那颗原本在犹豫、摇摆的心。

    苏曼没有执意留下，她毕竟是个聪明的女人，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悟性。一个男人，在他死掉，被人抬进墓穴之前，都是可以被撼动的，忠诚只有在他死掉之后，才可以被盖棺定论。

    她干脆利落的走了，将陈夫人的胳膊交给陈暨搀着，将她搀进房门。

    夹杂着香味的热浪扑面而来，房间里烧着上好的炭，还有陈暨从上海弄来的，灌热水用以温暖屋子的铁器也在房间一角静静立着，上面放了一炉香料，屋子里的香气就是从那里来的。

    陈暨扶着陈夫人在床上躺下，自己在床榻对面坐下来，陈夫人翻了个身，背对着陈暨，语气冰冷：“说什么？”

    陈暨道：“母亲想让我纳苏曼为妾？”

    陈夫人哼笑一声：“我想？我想你就会去做吗？我哪敢管你，你还有个厉害媳妇呢。”

    陈暨轻轻叹了口气：“我不会娶她，母亲，你不知道我的公司和同事们为了培养她花多大的力气，如果我纳她做妾，那我们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你有什么好努力的？”陈夫人道，“她那种小门户的女人，难道还准备嫁给大人当正妻不成？玉集呀……”

    她翻身坐起，苦口婆心：“阿曼喜欢你，这你还看不出来？她想要对你好，一个女人最大的价值不正在于此吗？她不同婉澜生气，知道当妾的应该做什么，怎样伺候主母，不给你的内宅生事，这就够了，你还要求什么呢？你难道真要守着那只下不下蛋的媳妇过一辈子，绝了我们陈家的香火吗？”

    陈暨立刻放弃跟陈夫人解释他的工作，所谓的电影明星，因为他知道就算自己磨破嘴皮子也不会改变陈夫人的想法。长辈自然是掏心窝子想要对子女好，可他们的好却往往是自己以为的好，只不过批了个长辈的外衣，便将这“好”装饰为真正的好了。

    “母亲不必再打苏曼的主意，”最后陈暨只能这么说，“我明天就会将她送回上海，如果母亲非要一意孤行，那我就只能将她送给别人了，到时候母亲就会知道，她喜欢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姓氏、身份、财富、社会地位，而这些东西，我会很容易就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替代者。”

    “至于阿澜……母亲，我们都还年轻，孩子总会有的，她不是不能生育。”

二三四。出手

    苏曼在第二日清晨被送回上海，她不想走，但陈暨完全不给她商量反对的机会，他给苏曼包了一条船，走水路到沪上码头去，还派了个丫头和小厮服侍她，等她到了上海，这两仆人就直接撤到陈暨在上海新购的宅邸里去他又在上海买了所院子，一栋西式的，带上地下室有三层小洋楼，带了一个院子。

    这件事情婉澜是不知道的，但当她听说的时候，却没有什么明显不悦的神态，只是侧头对陈暨问了一句：“房间很多吗？”

    “还好，”陈暨道，“一层半层地上半层地下，给仆人住，二层用于会客和办公，三层做起居。”

    婉澜想了想：“那有客人要留宿怎么办呢？”

    “隔壁另有一栋一样的三层洋楼，本是做厨房和储物，但也规划了留宿客人的房间，”陈暨道，“两边是打通的。”

    婉澜抿着嘴笑了笑：“这么繁复的工程，准备了很久吧，难为你能一直瞒到今天。”

    陈暨对她笑了笑，语气稀疏平常：“原是准备给新生子做礼物的。”

    婉澜的面色一下子灰败下去，低着头不说话了。陈暨走过来，先摸摸她的手背，又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但没有说话。

    他们在扬州又逗留了三日，等婉澜受凉的身体恢复的七七八八才启程返沪。自从苏曼走后，陈夫人明显消沉下来，她开始深居简出，长时间发呆自。她膝下的小儿子陈启被陈暨送去美国学习法律，妾生的姑娘们也都嫁出去，在陈老爷子去世后同她分了家。

    陈夫人无疑是一位成功的主母，她保护了自己的地位和丈夫，叫那些妾室们形同虚设，更是在丈夫去世后，以“分家”的名义把那些女人赶了出去，眼不经心不烦，连她们的姓氏都从家谱上抹去了，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婉澜主动对陈暨提起苏曼：“倘若母亲喜欢她，就叫她回来伺候母亲吧。”

    陈暨一听便笑了：“你不是说她是个要在屏幕上扬名立万的女人么？做妾都委屈了，更何况做个丫头。”

    “那可是你们陈家的干女儿，我的小姑子。”婉澜也微笑，笑容透着冷气，“她自己不想去扬名立万，公司又何苦扶她这个阿斗？大陆没有在荧幕上现身的女演员，这种拓荒型的事业，须得寻一个合衬的主角，只我们使劲是没有用的你总不愿看到公司费大力气培养出的女星最后只惦记着给人做妾吧。”

    陈暨摇了摇头：“这我说了不算，得张先生他们都同意了才行。”

    “没关系，”婉澜道，“我去同他们说。”

    她真的去找新民电影公司其余负责人了，组织他们开会，但没说解聘苏曼，只说觉得她并不是和公司大力栽培，恐怕发展个一两年，会借影星的身份攀高枝，到时候公司一腔心血就白付出了。

    她这番话，郑正秋是不当回事的，但张石川却不得不深思，他是个追捧电影票房的人，自然不愿意花大功夫给人做嫁衣裳。婉澜虽然没有明说苏曼一心想嫁入豪门，但言语里的暗示却是足够了。

    郑正秋很欣赏苏曼的悟性，再者她也刻苦，因此不愿因婉澜一句话而放弃这么个“好苗子”，便慢条斯理道：“陈太太的担忧我都理解，但人的想法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她现在还籍籍无名，兴许去做了女影星，想法就自然改了。”

    “郑先生也说了是兴许，”婉澜笑容温和，“但也有可能是没有改，反而觉得自己身价高了，可以攀更高的高枝呢？到时候哪位老总大员下聘过来，咱们能拧得过那些大腿吗？况且公司对她只是合同式聘用，可无权干涉她婚嫁和来去自由。”

    张石川轻轻咳了一声：“陈太太说的有道理，伯常也别急着反驳，不重用又不是不用，横竖咱们同一批培训出来有前途的小姑娘也不止她一个。”

    “张先生说的是，不是要解聘她，只是对她的栽培方向掉个个而已，她既然有心高攀，那我们就不妨成全她，叫她多花心思在待人交际上。”婉澜道，“到时候不管攀了谁，对咱们新民都是个助力。”

    郑正秋是个清高的文人，看不上婉澜打的这红颜炮弹的主意，当下便冷冷哼了一声：“我们培养的究竟是演员还是名妓？”

    “演员还是名妓，我们能说了算么？”婉澜不同他吵，却也不改自己的主意，“她想做演员，那就是演员，她若将自己当成名妓，咱们就算是再怎么往演员方面努力，那也挡不了她非要将自己当做一件东西，待价而沽。”

    张石川忽然笑起来，他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又看向婉澜：“陈太太近两年都不怎么操心公司，今天忽然说起苏曼，难道是她已经沽了，而且还打算沽给你？”

    “苏曼前阵子向公司请了假，对吧，”婉澜神定气闲，答的是张石川的话，用意却在郑正秋身上，但她偏不看郑正秋，只同张石川目光相接，仿佛只是在说闲话，“到扬州去了，替我伺候我家婆婆呢，哄得我婆婆龙颜大悦，当即就认成了干女儿。”

    她说着，将一边胳膊肘放到桌面上，手背支着下巴，悠悠叹了口气：“玉集是个粗人，体会不了红颜这番重恩，若是换个风流才子，想必已经要玉成一段好事了。”

    张石川哈哈大笑，他没有针对苏曼这番行为评价什么，却在心里更深刻地认同了婉澜的建议，就连郑正秋都不再说话了。

    陈暨今天没来新民公司，是婉澜刻意安排的。他名下产业不止新民一个，新民也不归陈暨独有，他只不过是入股而已，但婉澜对新民的人事安排指手画脚，倒还真不是看陈暨的面子，只不过是因为她也是新民的正式股东。

    新民电影如今的业务都从那个美国人b.布拉斯基开设的亚细亚影戏公司而来，主要承保亚细亚在上海的导演、编剧、拍摄、甄选演员等相关工作，到底是新民羽翼未丰，只能做个一根藤萝，依附在别人家大树上。

    但正是因此，张石川和郑正秋才急于模仿美国造星机制，培养自己的演员，拍自己的戏，打出自己的品牌。苏曼是他们证明自己的一步主棋，他们各取所需，互利双赢，但显然，现在她的需要，新民已经给不起，也不愿给了。

    张石川最后一锤定音：“换人吧，把苏曼从一线撤下来，伯常再挑一个有灵气的，我看那个闻人凤就不错。”

    郑正秋道：“我新写的戏就是照着苏曼写的。”

    “那就继续叫她演，”婉澜赶紧道，“只是从一线上撤下来，又不是把她雪藏了。”

    郑正秋还有些不情不愿的样子，但也没说什么，潦草点了个头便允准了。

    婉澜接着说起第二件事：“先前操心内宅琐事，疏忽了公司，只拿钱不做活，叫我亏心不少，如今算是什么事都解决了，终于可以全力关照公司，有什么我能做的，还请两位经理千万不要客气。”

    张石川调侃她：“恐怕陈太太关心公司是假，更多的，是怕再有一个苏曼，将自己沽给玉集吧？”

    婉澜掩着嘴唇笑起来：“张先生这是笑话我，先前我没事的时候，不也在公司里做过事情吗？不过那阵子是只将它当做一个消闲的差事，今次却是打算认真做了。”

    她从张石川手里又要回了先前负责的外国影片引进事宜，这活计对她来说不陌生，先前在玉屏影院做的便是类似的工作。她英文好，外国朋友也多，做这个工作正正合适。

    新民电影公司是依托于亚细亚影戏公司的，只负责接拍亚细亚的片子即可，因此原本也没有专门负责外文片引进的人员部门。但既然打算将它做成一个完备的电影公司，对外交流便必不可少，婉澜这么提起来，张石川也就顺水推舟，给她拨了一间办公室，又给她调了两个副手。

    陈暨虽然没来公司，却也并没有错过公司发生的事情，晚上婉澜回家，他便装模作样地在客厅相迎，给她鼓掌，故作殷勤地替她拿包换衣服：“谢经理工作一天，辛苦了。”

    婉澜噗嗤笑出来，随礼又板住脸，将衣帽外套递给陈暨：“累了，给我捏捏肩吧。”

    陈暨在她肩头胡乱捏了两下，下手没轻没重，反倒将婉澜捏的嗷嗷喊疼。谢怀安和吴心绎也在这会子从洋行回来，见他夫妻这般形容，不由瞠目：“这是怎么了？”

    婉澜赶紧站起来：“没什么，同他玩笑一句罢了。蓁蓁买上可心的衣服了吗？”

    跟着他们一同去逛街的小厮手里提着几个布袋子，听见婉澜发问，便机灵地将袋子敞开递到吴心绎手边，后者取出一件来，对婉澜抖开：“没叫裁缝做，直接买的成衣，阿姐瞧瞧，还是件稀罕衣服呢。”

    的确挺稀罕，是件无袖的长袍马甲，像清时满族贵妇们穿的，只是没有袖子，里头衬了一件杏子色的倒大袖短袄，外头长袍颜色稳重，富贵又华丽。吴心绎拽着婉澜的手上楼，说等不及了，要立刻穿新衣服给阿姐看。

    婉澜一边笑话她一边跟着她上楼，两人到卧室里，吴心绎小心将门掩上，对婉澜道：“这是买给母亲的，我买了两件，一件阿姐你给陈太太捎去。”

    婉澜的笑容滞在脸上，过了两个呼吸才又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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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正秋：中国电影之父，中国电影事业的开拓者，我国最早的电影编剧和导演之一。（ps：这位先生长得还挺帅……）

    张石川：中国电影的开拓者之一，中国第一代电影导演的中坚，崇尚“票房价值”。

二三五。正妻

    吴心绎没针对这个问题说太多，清官难断家务事，外人说得再多也没有好处。

    婉澜在吃饭的时候说起她即将正式入职新民公司，负责外文影片引进的接洽工作。因为有亚细亚影戏公司和它背后的那个美国人，这项工作变得简单起来，但仍然将谢怀安惊了一跳：“你真的要去上班了？”

    “是的，”婉澜笑着点头，“张先生已经给我安排办公室了。”

    谢怀安下意识看了陈暨一眼，又将目光放回婉澜身上：“那你……家里怎么办？”

    “什么家里怎么办？”婉澜撑起左眉，貌似惊讶，“玉集白日也要出去做事，我自己在家，又没什么可忙的，闲得慌。”

    “可是……”谢怀安皱着眉，“先前你们住那小公寓的时候，算上立夏也只有两个仆人，你要出门忙点别的，忙就忙了。如今换了大宅子，仆人还都是新买的，你们两人白日里都不在家，难道能放心？”

    “值钱的东西都存在银行了，家里就连现金都少有，”婉澜不以为意，“除非他们将这些大件家具搬出去，否则还真没什么不放心的再说还有立夏。”

    谢怀安叹了口气：“立夏都多大了，她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跟着伺候你。”

    立夏就在旁边站着，绕着桌子帮他们夹菜盛汤。婉澜原本不让她做这些，可她坚持要做，说是要给新来的仆人做示范，给他们立立规矩。谢怀安说了这话，她立时就表态：“不是的，大爷，我愿意一辈子不嫁人，跟着小姐。”

    婉澜笑起来，道：“若按我的私心，我是想留立夏在身边一辈子的，但姑娘大了，就算是想留也留不住。立夏，今天大爷和大奶奶都在，我就把这话放给你，你尽管自己去物色好男人，你若是能找到两情相悦的，我给你办嫁妆，把你当小姐嫁。”

    立夏也笑，还同她玩笑：“只盼小姐这话是真心的，而不是拿话语敲打我，好叫我知道我该走了。”

    婉澜自然要指天指地地发一回誓。立夏是家生子，她母亲年轻时就伺候着谢家上一辈的姑娘，到了年纪就由秦夫人做主，配给庄子上年轻踏实的好小伙子。立夏的母亲显然是有福气的，她一共生了七个孩子，有五个平安无事地长大，儿子们如今在谢家纱厂里做工，女儿们也在谢家各个府里，长大后就挨个嫁掉，如今还待字闺中的，只剩婉澜身边的一个立夏了。

    “什么都能着急，只有嫁人不成，”婉澜笑眯眯地看她，“以后要过一辈子的，必须得精挑细选，不能觉得自己年龄大了，就随便找个人嫁了。”

    “小姐说的是，”立夏道，“但我是没有小姐和大奶奶这样的福气，能嫁给姑爷和我们安大爷这样好的男人了。”

    她这是故意恭维陈暨，顺便带上谢怀安而已。因为她也不想看婉澜和陈暨落得个各自飞的境地。

    婉澜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婚姻似乎已经被大家看衰了，所以都想帮帮忙，伸手拉她一把。

    她在晚间就寝的时候提出这个问题：“玉集，你可有后悔娶我？”

    陈暨没能听懂她问这句话地用意，满头雾水地“嗯”了一声。

    婉澜皱着眉思索半天，想找到一句确切的话来描述她心里的疑惑，但搜遍词库亦是徒劳，她觉得有些丧气，便干脆些问道：“你有没有想过纳苏曼？”

    陈暨皱起眉来，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长久地凝视她。

    婉澜又觉得丧气：“算了，当我没有问过。”

    “假设过，”陈暨微笑起来，他说的坦然，似乎是从没有打算瞒她，“只是被你点醒了。”

    婉澜露出疑惑的表情，她沉默了片刻，忽的松开眉头微笑起来，同时又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再问下去，反而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把：“休息吧，很晚了。”

    婉澜背对着陈暨躺下去，床垫柔软，另一头的一举一动都能传到她这来，使她不必睁眼就知道陈暨也躺上来了，同她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她动了动，转身过去，看到陈暨虽然闭着眼睛，睫毛却一闪一闪地，心知他并未睡着，便磨磨蹭蹭地靠过去，挽住他的手臂。

    陈暨睁开眼，侧过头来看她：“你方才问我苏曼，是什么意思？”

    婉澜道：“没什么，只是一时好奇而已。”

    陈暨无声地笑了一下：“你这心血来潮的好奇，倒叫我觉得害怕了。”

    婉澜也跟着笑：“能叫你害怕，倒是我的成就。”

    她第二日带着吴心绎给她准备好的衣服去了邮局，给陈夫人寄到府上后才去新民公司，筹备成立外文影片引进的工作组。

    婉澜在办公室待了一整日，就连中午都没有回府去用膳，而是在公司附近随便找了一家本帮菜馆子对付了事。她拟定了一份工作计划，拿给张石川去过目。

    张石川兴许是不愿拂婉澜的面子，她提了要求，便找一份工作给她，其实心底里并没有十分看重这个所谓的外文影片引进，因此当婉澜将她准备的部门工作计划交给他时，他也没有认真看内容，反而对她一手漂亮的楷书大加赞赏。

    婉澜看出他的漫不经心，觉得不悦，却没有同他辩驳争论的机会，只能暗自下决心，非要做出点成绩来给他瞧瞧。但拨给她的两个副手又都在筹备新的故事片，压根腾不出手来替她做活。

    郑正秋对她撤掉苏曼一事很不满意，在公司里碰到的时候还故意说她：“现在人手不够，陈太太也不能展开工作，不如还是回家歇着吧。”

    婉澜似乎没听出他语气里若有若无的阴阳怪气，还扬起一脸微笑，问候他新剧本写的怎么样，新剧团筹备的怎么样了。

    郑正秋是书生意气，为人单纯，常以善心度人，也正是因此，他早年被父亲要求从商的时候才上当受骗，吃过几回大苦头。婉澜对这样的人心有好感，因此也不同他的脾气计较。

    但不计较是一回事，不当回事又是另一回事了。他的出现倒提醒了婉澜，将工作计划拿回办公室后便告辞，专程去了一趟沪上的东升戏园。

    郑正秋的妻子俞丽君是位资深的票友，这么多年观戏颇有心得，因为郑正秋的名号，俞丽君在中国戏剧圈子也小有名气，时常被邀请去评戏，哪家戏院栽培出一个苗子，准备上台之前，也都会请俞丽君过去掌掌眼。

    婉澜正是去寻她的，因为郑正秋可以不听她的话，却不能不听自己太太的话。

    再次之前，婉澜同俞丽君并不相熟，但两个女人想要熟稔起来，那简直再容易不过，只需要夸奖她讨好她，同她分享一些脂粉用品，再聊一聊八卦轶事，不说是闺中密友，起码成了个熟人。婉澜进东升戏园假做咨询他们灌唱片的价码，就这么自然遇到正被请去掌眼的俞丽君。

    她对着班头自我介绍，没说是新民公司的，只说是玉屏影院陈经理的太太。

    俞丽君是知道陈暨的，听她自报家门，自己主动上来打招呼：“陈太太。”

    婉澜惊讶地看着她，请教她名号。

    俞丽君有些腼腆，她是老上海人，一口上海话，又娇又软：“你不认得我……但约莫认得我丈夫，我丈夫是郑伯常。”

    婉澜做出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是郑太太，真是失礼，怎么，您是这家园子的东家？”

    “我可没这个福气，”俞丽君摆着手笑起来，“只是唱来听，因此同班头相熟而已。”

    婉澜点了点头，忽然露出难为情的神色：“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郑太太……那既然碰见了，也算是咱们有缘分，我想拜托郑太太，回去替我向郑先生道个歉。”

    俞丽君不知她这是故意引她的套，茫然追问：“怎么了？”

    婉澜便将苏曼的时候掐头去尾，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在俞丽君跟前的话，自然又同在郑正秋跟前不一样，故意夸大了她一心攀高枝，如何讨好她婆婆，认她父亲当干哥哥的部分，末了还满腹怅然地叹气，同她推心置腹：“若是个正经人家的好姑娘，进门子来做一家人，那自然是好事情，可这么一样心思深沉，又善于钻营的姑娘，郑太太，老实讲，我是一万个不愿意的。”

    女人天生对这种风月情事感兴趣，又易冲动，不过三言两句便开始同情她了。

    婉澜继续道：“我原是想将她解聘了的，可郑先生不同意……说来也是我不懂得体谅他人，听说他手上正写着的一个文明戏本子，正点了那位苏小姐去演，我们这么两头对上，少不得拌了几句嘴。”

    她说着，一把握住俞丽君的手：“郑太太可千万替我向伯常先生道个不是。”

    俞丽君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对了，但她依然保持着风度，并没有失控兴许是因为并没有完全相信婉澜说的话，然而婉澜也并不急于让她立刻相信，只需引她怀疑，她自己自会回家去质问郑正秋。

二三六。请求

    婉澜晚上跟俞丽君一同吃的饭，两个女人手挽着手，亲亲蜜蜜地，就像好了几十年的手帕交。

    她没来得及往家里打电话就算是想打，也找不到能打电话的地方，因此陈暨不知道她耽搁在外头，先等她吃饭等了半晚上，又担心她出事担心了半晚上，往新民拨电话，新民的人又说她早早就走了。

    婉澜回去的时候，陈暨正黑着一张脸坐在一楼客厅里，立夏厅前站着，听见婉澜进门的声音，一路小跑过去接她的提包和洋装外套，并小声通风报信：“您晚上不回来吃饭，也不说一声，老爷要恼死了。”

    婉澜叹了口气，也小声回她：“忙着应酬郑伯常的太太，也找不到地方往家里拨电话。”

    她说着，往陈暨处行去，同时在脸上扬起满脸笑容，偎在他身边，又伸手去挽他胳膊：“玉集。”

    陈暨手臂一抖，将她的手抖开，起身往三楼走：“很晚了，休息吧。”

    婉澜又赶紧去追他，在楼梯上拽他的胳膊：“玉集，你听我解释。”

    陈暨比她高了两级台阶，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解释什么？”

    婉澜仰头看他：“我晚上同郑伯常的太太一起吃的饭，你知道，他前两天不是同我发生了点不愉快么，我在戏园子里正巧碰见他太太，就托郑太太代为致歉。”

    陈暨“嗯”了一声，又转身去接着往楼上走：“知道了。”

    婉澜愣了愣，又黏上他：“我不是故意不说的，实在是没找到能打电话的地方，吃饭的馆子里也没有，玉集，我一点都没骗你。”

    陈暨当然知道婉澜不是骗他的，实际上他生气的情绪也全部来自于担忧陈其美才在上海讨袁打过一场仗，硝烟未散，正是不稳当的时候，虽说他们的住处在租界里，可谁知道婉澜会不会傻乎乎地自己跑外头去呢？

    他决心给婉澜点教训吃，并且将她如今如此胆大妄为的原因归咎到他平日里对她管的太少，致使她散漫惯了。

    但婉澜不知道他心里这千回百转的想法，还一心以为是陈暨在气她不打招呼就跑出去，她到底是个嫁了人的太太，嫁的又不是寻常小门户，陈暨允她抛头露面地工作已经是开明进步，但夜半不归就是另一回事了。她讨好地跟在陈暨后面，对他殷勤备至，一会问要不要进点夜宵，一会又问想不想喝壶茶。

    陈暨的心思这会又变了，他想看婉澜这样子讨好他的行为能坚持多久，因此就继续维持冷脸的表情，对婉澜也爱答不理的。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陈暨还板着脸对婉澜，后者道歉已经道了无数次，但耐心还在，着意比陈暨早起了半个时辰，亲自下厨给他熬的**粳米粥。

    的确是亲自下厨，不仅是亲自，而且还是头一回，好在她心灵手巧，在厨子的指点下倒也没出什么过错，顺顺利利地将粥做好了。

    陈暨醒来不睁眼睛，先探手去摸床榻另一边，摸见她不在床上，还以为她又早早出门，当即便大怒起来。

    婉澜在这个关口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卧室门：“玉集，醒了吗？”

    陈暨看着她自门边探出来的半个脑袋，愣了一阵才点头：“啊，醒了。”

    “那就起来用早膳吧。”婉澜将他从床上扶起来，还亲自拿了衣物给他。

    陈暨叹了口气：“你现在倒是乖顺了。”

    “我知道错了！”婉澜立刻道，“下回再不这样了，我保证。”

    陈暨想笑，但他极力忍住，又将脸板下来：“下回？那你昨天怎么就没管住自己？”

    婉澜重重叹了口气：“昨天真的是事出有因，你平日在外应酬，我也没对你多做要求吧？”

    “哦？”陈暨挑了挑眉，“你这是在说我的不是了？”

    “哪里！不敢不敢。”婉澜又笑起来，“老爷快穿衣服吧，早膳都备好了。”

    陈暨是在漱口后往餐厅走的时候接到丫头来报，说门口有贵客求见，这消息使得婉澜和陈暨都怔了一怔大清早，哪来的贵客？

    丫头递上一样东西：“贵客不肯通报名姓，只说老爷一看这个就懂了。”

    陈暨一头雾水地接过来，从布套里取出那东西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竹排，上头浮雕着一个“陈”字，下面还有阴刻的一行小字：湖州陈氏。

    陈暨立时便明白了，这是陈家的族亲，旁系，兴许是打听到了他在上海，特意过来投奔。

    这是个中年人，穿着长衫，戴了一顶西式礼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鼻梁上还架了一副墨镜，脖子上绕着长围巾，又将下巴和嘴唇都挡住了。

    陈暨在客厅见他，对方没有摘掉脸上这些伪装，但即便如此，陈暨依然觉得他颇为眼熟。

    他不说话，对方也不好一直沉默，，轻咳了一声，对陈暨道：“还请陈老爷屏退左右。”

    陈暨对他更加好奇，依言将丫头小厮们都打发出去，对他温言：“既然都是陈家族人，你又何必这么遮遮掩掩？有话直说便是。”

    来者勾起唇角，微微一笑，低头将帽子眼镜和围巾都取下来，慢慢抬起头：“不知道陈老爷认不认得我。”

    那张脸更熟悉了，而且听这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仿佛是陈暨应当识得他一样。

    “的确是有些眼熟……”陈暨皱起眉，使劲思索片刻，“莫不成嫡系祭祖的时候你我打过照面？”

    那中年人又笑了，似乎是有些无奈的样子：“还以为这张脸已经天下闻名了，难为我折腾这么一番伪装。”他说着，挺直腰背坐了起来，正色道，“在下陈其美。”

    陈暨立时大吃一惊。

    陈其美这才对陈暨的反应满意了一点，他慢条斯理地笑了笑，端起桌子上的白瓷咖啡杯呷了一口，满意地长“嗯”一声：“外国进口的好东西。”

    陈暨将他的理智拽了回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你是陈其美？”

    陈其美点了点头：“怎么，你不信？”

    陈暨接着发问：“你是湖州陈家的？”

    “如假包换，湖州吴兴陈家人。”陈其美笑了起来，“跟你一样的旁系。”

    陈暨皱起眉来：“你调查我？”

    “哪里哪里，陈老爷的信息又不是藏着掖着，不必调查，只顺嘴一打听揪出来了。”陈其美左右观望了一下，“太太呢？既然是一家人，总得让我拜会一下弟妹。”

    陈暨防备地看着他：“陈大老板忽然登门，想必不是为了攀亲戚的吧？”

    陈其美哈哈大笑起来，他在侧边的沙发上坐着，完全放松，反倒衬得陈暨像个客人：“玉集，不要紧张，你我远日无忧近日无仇，今日之前甚至都没有见过面，我就算要害你，也完全找不到理由啊。”

    陈暨依然警惕：“害人哪里需要理由？”

    陈其美长长地“嗯”了一声：“你说的也是很有道理，那我请你放心，我不是来害你的。”

    陈暨皱紧的眉心松开，但陈其美立刻又接话：“只是想借你的道，打听一件事而已。”

    这话使得陈暨立刻又警觉起来，陈其美是上海滩黑道上数一数二的人物，手眼通天，什么样的事情他打听不到，还需要借陈暨的道。

    陈其美似乎早已猜到陈暨心中的疑惑，不等他开口便主动道：“你同上海的高层相熟，能不能帮我打听日本领事馆里一个人，叫鸠山庆隆，是我在日本学习时的老师？”

    陈暨满脸疑惑：“既然是老师，那你何必绕我这个圈子，不直接去问他本人？”

    “说来惭愧，”陈其美长长叹了口气，似乎满腹愁怨，“先前年少轻狂，不懂老师一番苦心，同他很有些争论，以致师生感情失和，如今世事境迁，我算是明白当日老师的苦心，因此才想当面同他道歉，感谢栽培，只不过……老师倒像是心结难解，听说他到上海后，我着意联系过他几次，但对方一直没有回信，恐怕还在气我。”

    他自是说的天花乱坠，但陈暨却一字都不信他。

    陈其美似乎能猜到陈暨的想法，因此不等他开口拒绝便主动道：“要不这样吧，过些日子是日本国新天皇的加冕典礼，到时候日本驻上海领事馆也会举行庆祝典礼，我通了好些关系弄到一张邀请券，玉集只需要帮我打听鸠山老师会几点到场即可。”

    陈暨不欲应他，这实在不是件涉及机密的大事，不值得让陈其美兴师动众，亲自到陈宅来见他，虽说两人是同组亲眷，但按他看来，他这个亲眷，恐怕在陈其美眼里连手下帮会里的助手都不如。

    但他不愿再同陈其美再有口舌上的纠缠了，横竖那个加冕典礼近在眼前，只需熬过那个日子即可。

    陈暨打定了主意，立刻在心口组织了腹稿，力求真挚诚恳，客客气气地说给他听。

    陈其美自是千恩万谢，似乎完全相信了他一样，只是在陈暨送他出门的时候，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啊，我这几个手下，就让他们暂时在你府上呆着吧，到时候你得了消息，立刻告诉他们，叫他们送到我手上，就不劳烦你再跑一趟了。”

    陈暨面色一变，想说什么，又被陈其美打断：“至于他们的饮食住宿，你全然不必操心，他们自会找地方解决。”

二三七。真相

    那两人真的就在陈公馆安顿下来，但他们并不进宅子，只在院子大门口守着，像是陈家看门护院的打手。

    婉澜在三楼窗边看他们，忧心忡忡：“陈其美打听日本领事馆的人，到底是想干什么？”

    陈暨坐在餐桌前，颌下掖着餐巾，正垂眸用早餐，听到婉澜的话便哼笑一声：“陈其美是孙文的人，而孙文现在又正在闹二次革命，他想做什么，猜也能猜个大概。”

    婉澜从窗子边回来，在桌旁落座：“你可不能同他这等亡命之徒牵上关系。”

    陈暨放下粥碗，展颜对他笑了笑：“安心，我知道。”

    婉澜眉心不松，捧着瓷碗也无心用餐，自己咕咕哝哝道：“就算你两个姓出同族，他也不应该突然跑来找你提这等刀架在脖子上的要求万一你将他告发了怎么办。”

    陈暨语气淡淡：“应当是先前曾资助过军火给孙文党，使陈其美以为我是可以被拉拢的。”

    婉澜调转目光去看他：“你是可以被拉拢的吗？”

    “那要看他们用什么拉拢我了，”陈暨还有心情同婉澜说笑，“陈其美这种显然不行，若是换成你这样的，没准还可以考虑考虑。”

    “只是考虑考虑？”婉澜也跟着笑起来，“我以为至少会上一回当。”

    “你像昨日那样对我，莫说一回当，就算被骗的头破血流，我恐怕也要一条路走到黑了。”他将餐巾取下，放到桌子上，“我今天要去新民，你同不同我一道去？”

    “一道，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婉澜跟着站起身，“我想接手你以后在新民的所有业务。”

    陈暨大吃一惊：“只为一个苏曼，没必要吧？”

    婉澜愕然：“只为一个苏曼？莫非你还心疼她不成？”

    此刻自然是要坚定否认以证清白的，但好在婉澜似乎没有咬住不放，追问到底的意思。

    “你原先用玉屏影院跟新民合作，想从军火贩售中将生意抽出来，是吧？可新民只是张石川和郑正秋的过度之所，我瞧着，他们两人只是在借亚细亚影戏公司这棵大树养自己的小树而已，并没有什么长久打算。”

    陈暨含笑点头：“说得好，继续说。”

    婉澜奇怪地看着他：“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陈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道：“我一开始就没有将宝全压在新民。”

    婉澜惊讶极了：“那你还为新民跑上跑下，我以为你……”

    “你以为错了。”陈暨换上外套，在门边看婉澜，“况且我在新民并没有负责具体业务，我只是参股，但不参与经营。”

    婉澜愣了片刻，脸色忽的暗了下来：“那你……”

    她还是想问苏曼。

    陈暨耐心等着她的下文，但婉澜却忽然卡住了似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自己站在原地怔愣半晌，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走吧，我同你一道走。”

    陈暨却喊住她：“阿澜，你突然决定要到新民去上班，是因为苏曼吗？”

    婉澜不想瞒他，点点头又皱眉想了想：“不全是，我自己也很喜欢电影和文明戏。”

    “我记得你曾经想出洋学习电影，”陈暨道，“如果是真的喜欢，就跟着郑正秋学戏剧吧，他于剧院戏这一途的才华，就连于右任先生都赞不绝口。”

    婉澜看着他：“那如果我是为了防苏曼呢？”

    陈暨大笑起来：“那你何必做什么外文片引进？直接来当我的秘书就好了。”

    婉澜攀着他的手臂笑起来，还在他肩头锤了一把：“才不要。”

    她在路上还在想这件事，神思恍惚，一会想陈其美，一会想苏曼，一会又想远在扬州的陈夫人和近在眼前的陈暨。

    苏曼还不知道婉澜已经召集高层开会，决定将她从一线撤下来了，似乎也还没有对陈暨完全死心，因此在公司里看到这对夫妇的时候，依然温柔和善地上来打招呼，问候婉澜身体康泰，还特意给她带了自己做的山楂糕。

    她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以为只需讨得婉澜松口，便能顺当当嫁入陈家。

    婉澜提着一盒子山楂糕，再看苏曼那张脸，只觉得百感交集，既可怜她不幸，又生气她不争气。她想再劝苏曼两句，但好话都说尽了，也不见苏曼有什么改主意的迹象。

    她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着，翻阅从夕阳放映商那里弄来的电影单子，刚翻不过两页，偶一抬眼，见楼下墙边蹲着的两个人，正是早晨陈其美留下的两个副手。

    婉澜赶紧去道陈暨办公室里，指着窗外叫他看：“他们恐怕是要监视你了。”

    陈暨看到了，眉心缩成一团：“叫司机先送你回家去。”

    婉澜问：“那你呢？”

    “我去一趟市政厅，”陈暨答，“一直没有动作的话，恐怕陈其美又要登门。”

    婉澜吓了一跳：“你真打算去帮他问？”

    “不打算，”陈暨道，“但我总要有‘问’的动作。”

    婉澜没有再提反对意见，听话的下楼回家，车子从那俩人面前驶过的时候，他们竟然还向婉澜脱帽致敬，端的是个彬彬有礼之态，当真就像是陈家的家仆了。

    她出转角的时候，迎面碰上从剧场回来的郑正秋，他认得陈暨的车，原相同陈暨打招呼，但看到是婉澜，脸便沉了下去，但基本的礼貌却没丢：“陈太太。”

    “我字屏卿，”婉澜道，“郑先生不必张口闭口唤我夫姓。”

    郑正秋愣了一下：“我唤你夫姓，不对吗？”

    “对，但我不喜欢，”婉澜对他笑了笑，“我叫先生郑老板，你爱听吗？”

    郑正秋忍俊不禁：“好吧，好吧，屏卿，你要回去了吗？”

    “有点急事需要处理，”婉澜道，“我办公室桌子上放了一份外文电影的引进分析，只是没写完，先生若是有闲心，还请赏脸指点一二。”

    郑正秋同她客套两句，嘴上自然保证得好，但回去会不会看就不一定了。而婉澜眼下也无心惦记这个，她正急着回家，去给谢怀昌拨电话。

    谢怀昌正在保定的军官学堂里，他算是个幸运人，因着去北京参加未来岳丈而错过了军官学堂里学生哗变，但不幸的是他回去时正赶上王汝贤勃然大怒，下狠手惩罚学生，正同袒护学生的教官们对峙不下。

    婉澜在话筒里听到那边一片喧嚣之音，下意识询问：“你那怎么了？”

    “学生哗变了，我正要去处理，”谢怀昌语速很快，“阿姐有什么事？”

    “你认不认得陈其美？”婉澜不敢耽误他，便将那些寒暄的废话通通省去了，上来就直奔主题，“他今早到我家里去拜访，叫玉集去替他打听日本驻上海领事馆的一个鸠山先生，说是他老师。”

    她三言两句将前后讲清，谢怀昌便在那头陷入沉默，半晌才回复：“他要刺杀郑汝成。”

    婉澜大吃一惊：“郑汝成是谁？”

    “大总统的上海督军，民国二年陈其美进攻江南制造局的时候就是败在他手上。”谢怀昌道，“郑汝成是袁大总统的东南半臂。”

    婉澜说不出话了，她已经听到了谢怀昌的潜台词。

    而谢怀昌果然道：“阿姐不能帮他吗？”

    “不能，”婉澜丝毫不考虑，“他想刺杀，为什么自己不派人去问，何必上来就气势汹汹地来寻我们？而且连句实话都不愿说？是想将我们当成替死鬼吗？”

    谢怀昌没有劝她，不知是因为他那边事态紧急，还是因为知道婉澜不会因为他那些民族大义的话而改变主意连他自己都不得承认，陈其美这事做的不地道。

    但也有可能是他已经黔驴技穷了，又不愿走漏风声，才不得不威逼陈暨替他出面打探消息。

    “陈其美此人，”谢怀昌最后道，“虽然是一心投效革命，但权力欲和掌控欲却极大，阿姐如果想拒绝，须得想个万全的，能说服他的说辞，否则激起他的怒火，他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婉澜一下子暴怒起来：“什么叫什么都做得出来？将我家满门屠了吗？既然横竖都是个死，那我现在就去告诉郑汝成，叫他去对付陈其美。”

    谢怀昌自知失言，急忙道歉：“阿姐莫气，是我说得重了，我只是想提醒你。”

    “你的意思，我知道了，”婉澜依然气着，并且开始口不择言，“我真不知道你们究竟是在搞什么名堂，袁大总统要做皇帝怎么了？又不是没有伺候过皇帝，我看这姓袁的做皇帝，总要比那姓爱新觉罗的做皇帝要好得多。”

    “是是是，”谢怀昌苦笑不止，“阿姐，我真要挂了，我这边还有急事。”

    “去吧，”婉澜语气生硬，余怒未消，“等你姐被你那革命党的同僚害死了，记得请假回来奔丧。”

    她这纯粹是迁怒，因为确切来说，谢怀昌已经同革命党没什么关系了，他最早加入的同盟会已经作古，国民党也被袁世凯下令解散，民国三年孙文流亡日本时组建的中华革命党，又没谢怀昌什么事。

    他不过是在跟着瞎操心罢了。

    =================================================

    陈其美：字英士，号无为，浙江湖州吴兴人。中国近代民主革命家、中国同盟会元老、青帮代表人物，于辛亥革命初期与黄兴同为孙中山的左右股肱。蔡元培称其可与历代侠士齐名列传，并盛赞陈其美为“民国第一豪侠”。ps：但的确是心狠手辣，而且权力欲超强，奉孙中山当老大，除了他就不能有人当老二……

二三八。攻心

    陈暨晚饭的时候回来，那两个人跑着跟他的车，而且还身怀绝技，居然一整路都没有跟掉。

    陈暨的车子进院门的时候，他吩咐门房给这两人一人五个铜子，叫他们去买大碗茶喝，但那两人竟然客客气气地回绝了。

    婉澜在餐厅等着他吃晚餐，紧张地起来问他状况如何。陈暨慢条斯理地笑了笑：“同市政厅的朋友聊了两句，打听了鸠山这个人，说他眼下正在上海警备地域司令官郑汝成的部队里做顾问。”

    婉澜的脸色立时白了：“他们真的要杀郑汝成。”

    陈暨皱起眉来：“你知道？”

    “我下午同宁隐拨了电话。”她在餐桌旁坐着，半晌，叹了口气，“宁隐推测是陈其美的门路都被封死了，这才找到咱们头上来。”

    陈暨默了默：“他想知道日本领事馆庆典时候的时间安排，鸠山在郑汝成的部队里做顾问，届时必然会和郑汝成一道去领事馆道贺，知道了鸠山的时间路线，就是知道了郑汝成的时间路线。”

    “这件事决不可由你口中打听出来。”婉澜道，“咱们不能卷进这个漩涡里。”

    “可是陈其美已经挖好坑了，真等着咱们往里跳，”陈暨笑了笑，将外套脱下来交给丫头，又自己去洗了手，“如果告发给郑汝成，那我们日后就会成为革命党的眼中钉，如果遂了陈其美的意，那袁大总统也不会放过我们。”

    他去洗手，婉澜就在他身后跟着，听他这么说，沉吟了半晌，忽然道：“我有一个主意。”

    陈暨转过头来看她：“哦？说来听听。”

    婉澜看着他，吐字清晰：“苏曼。”

    为了培养苏曼，为她的出道造势，陈暨曾经着意提携她，带她同市政厅和军方的人同桌共饮过几回，由苏曼出面去打听郑汝成，然后再转告给陈其美，那么即便是怀疑到陈暨身上，他也能轻易洗脱嫌疑。

    陈暨脸上没有表情，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

    婉澜这是寻找替罪羊……也有可能是替死鬼的一步棋，这件事不能通过陈暨的口去问，否则会带来杀身之祸，那么就通过苏曼的口，让苏曼替他来挡了这一个血光灾。

    陈暨没有说话，婉澜也不说话，两人间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立夏原本满脸笑容地捧了一个汤盅上楼，见这两人的形容，立时顿住脚步，又悄悄退下去了。

    “先吃饭吧。”仿佛等了一个世纪那么长，陈暨终于开了口，依然是平平常常的语气，就连婉澜都不能从中听出什么来。

    两人对面而坐，中间隔了一整张小圆桌，是从小公寓搬来的，因为婉澜爱它，小小的一张，只能容纳两个人的菜量。

    立夏又捧着汤盅过来，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沉默着给他二人添汤，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去了。

    “我不能这么做，阿澜，”陈暨终于打定了主意，“那是一条人命，她只欠我钱，并不欠我命。”

    婉澜立刻就同意了他的话，毕竟想一个狠毒的办法和去执行一个狠毒的办法到底是不相同的。

    她又问：“你能应付得来吗？”

    陈暨道：“试试吧。”

    他第二日白天去见了陈其美，还和颜悦色地同盯陈家的两个打手说了话，问他们姓甚名谁，何方人士，说来巧得很，这两人虽非兄弟，却是本家，一者唤王明山，一者唤王晓峰，都是以中华革命党党员自居的人物。

    陈暨邀请他们上车，两人都拒绝，并且坚定得很，简直到了认死理的地步，不过非此性情，也不能全心全意投身革命。

    带路的人将陈暨的车引到了爱云馆去，说陈其美接到消息，正在里头等他。这让陈暨不得不大吃一惊，初时还以为爱云馆是陈其美的产业，等到了地方才发觉，原是陈其美已经将他调查透了，为了不引人怀疑，才刻意约见了这地方。

    陈暨坐在沈爱云院子里的石桌前，面前一盏乳前龙井，陈其美与他隔桌相对，他今日又穿了西服，戴礼帽拿文明棍，洁白的衬衫领子下面还打了一条黑色领带，活脱一个西方世界留洋回来的大才子。

    “我可不是像，”陈其美笑眯眯道，“我是正经东京警监学校的毕业生……不过同陈老板比就差点了，说来我倒还好奇得很，玉集老板堂堂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将才，怎么会去转行做生意的？”

    陈暨尴尬地笑了笑：“我并没有毕业，中途转学了。”

    陈其美调了下眉：“怎么？”

    “贪生怕死，”陈暨自嘲道，“妻儿老母尚在，不敢死。”

    他说着，又对陈其美笑：“虽然不如督军忧国忧民志向远大，但也算是人之常情吧。”

    他这是在位接下来要说的话做铺垫。

    陈其美似乎是听懂了他的话里的深意，重重一点头：“自然算，我们革命党人努力的方向，也正是叫玉集老板这样的常人能阖家平安，不必受战争或官僚压迫之苦。”

    陈暨心里打着腹稿，对陈其美拱拱手：“督军高义。”

    陈其美叹了口气：“玉集老板今日的来意，我都知道，不瞒你说，我的意思是同玉集老板的意思一样，你早年在军火上帮助过孙先生，不是革命党，也算是革命党的朋友，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我也不会为难朋友。”

    陈暨这才真真正正地松了口气，面上也真正浮起笑容：“我看到你约见的地方在爱云馆，就知道我的心意，你晓得了。”

    陈其美端起杯子饮茶，重重叹了口气：“那我的拜托你打探鸠山的目的，想必你也知道了。”

    陈暨没有说话，拿手指蘸着茶水，在石桌上写了个“郑”字。

    陈其美点点头：“我不为难玉集老板，只要你能替我问出一个途径地点，至于其他，我自己安排。”

    他们这就算是达成了共识，再聊起闲话来便轻松不少，聊到最后，竟意外发现两人相似点颇多，岂止是相谈甚欢，简直要一见如故了。陈其美为人豪爽，最后分别的时候，他大大方方掷下豪言壮语，说他在上海滩还算有些名气，日后有什么麻烦的地方，叫陈暨但提无妨。

    陈暨忍不住为自己先前竟然错失这样以为豪爽有侠气的朋友而感到遗憾，这种遗憾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他乘车离开爱云馆，都已经走出去好久了，才反应过来。陈其美不仅豪爽有侠气，更是一个攻心的高手，他先姿态强硬地跑去陈公馆提要求，将他所有退路都封死，等他惊疑恐惧诸般苦头都吃尽了，又来扮演一个贴心的兄长，为他考虑详尽，直教人感叹，觉得此人真正是一个会体贴人的好朋友。

    他在车上想明白这个问题，哑然半晌，不由失笑，心说今日算是遇上了玩鹰的老手。

    婉澜这两日被陈暨禁止出家门，漫说去新民，就连寻常女友之间相约喝茶都不准应。虽然觉得陈暨小题大做，但婉澜倒也配合，这毕竟是非常时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婉恬来给婉澜拨电话，问她今年寿日打算怎么过。谢家小辈祝寿简单，不摆大宴，只是晨早起来去给生身父母磕头，去祠堂烧香，中午再与同辈小聚一桌了事。但自她嫁人后，陈暨倒是年年要大宴宾朋，为她庆贺寿日。

    婉澜在电话里叹气：“最近杂事诸多，竟然将寿日都给忘了。”

    婉恬笑嘻嘻地：“我晓得你事情多，好久都没敢打扰。”

    婉澜哼了一声：“我看是你不愿来，乔治最近在做什么？”

    “老样子，”婉恬似乎不愿提起丈夫，但犹豫片刻，还是道，“他想回英国去，他父亲去世了。”

    “父亲都去世了，回去也是应该的，”婉澜道，“你同他一道走，去给你公公戴孝。”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阿姐。”婉恬道，“他想离开中国，回英国去，继承他应当从他父亲手里得到的遗产。”

    婉澜一怔：“他先前不是……”

    她忽然卡住了，人总不是一成不变的，当初婉恬执意要嫁给他的时候也考虑过这一点。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婉恬半晌没有说话，最后幽幽叹息：“我见面同你说吧。”

    这是她最后一次同婉恬通话，她这个唯一同父同母的胞妹挂掉电话后，一直等到晚间陈暨回来，都没有过来，婉澜等的心里疑惑，忍不住又拨电话去乔治宅邸，询问婉恬在没在家。

    接电话的管家先生莫名其妙：“太太白日里同您通过电话就出门了，她没有去见您吗？”

    婉澜心脏猛地收缩，像一块硬硬的小石头一样挂在胸腔里，她掷下听筒，猛地站起身像楼下跑，险些将楼梯上的陈暨一并冲翻下去。

    陈暨一手拽着她，一手拉着楼梯扶手：“怎么了？”

    “阿恬……阿恬不见了。”婉澜唇色发白，“她下午说来家里寻我，但到现在都没有来，我刚给她拨电话，管家说下午就出来了。”

二三九。失踪

    陈暨载着婉澜驱车前往乔治宅邸，走婉恬平常常走的路线，他车开的很慢，但依然一无所获。

    乔治第一时间联系了租界的警察，又致电英国大使馆寻求帮助。几个租界的警察都来了，还有上海的民国警察，人嗡嗡地挤了一屋子，当中的乔治双目泛红，烟灰缸里积满烟蒂。

    婉澜先进的门，乔治看到她，像看到一根救命稻草：“澜！阿恬呢？你把她带来了吗？”

    在婉澜没有见他之前，来的路上，她曾经不受控制地冒出过一个猜测，她猜婉恬如果出事，兴许正是死于乔治之手，因为他要回去英国了，而她显然不愿跟着他一道回去。

    她摇了摇头：“没有，我跟玉集商量了，决定先来见你一面，然后再分头去找人。”

    乔治颓丧地低下头，左手用力插进头发，深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我问过警察了，他们说今天没有接到凶杀案的报警，她一定还活着。”

    陈暨忽然灵光乍现：“我问问陈……”他忽然住了口，因为屋子里还有民国的警察在。

    但婉澜已经知道他的意思，立刻便点头：“对，他认识的人多，总能听到什么消息。”

    他转身出去，寻那两个跟来的王家兄弟：“能联系上你们老板吗？”

    那两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路耳听眼看，猜也能猜个十之一二，立刻便道：“请明山跟着您，我去试试。”

    陈暨点了下头，随手摸出一把纸币塞给王晓峰：“给你作应急之用。”

    王晓峰没有他同他客气，接了钱躬身致谢，立刻便走了。

    婉澜在客厅里陪着乔治，他们夫妇来了之后，乔治便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颓疲下来，再也不管事了。婉澜看着一客厅无所事事的警察们，他们个个表情轻松，有的还对客厅里的西洋风格雕塑发生了兴趣，正饶有兴致地仔细观察。

    “各位警察先生，”婉澜咳了咳，和颜悦色道，“今晚劳动大家，还请各位回去后也请帮忙留意舍妹的去向。”她叫丫头取婉恬的相片来，分给几位租界警察，“人平安寻回之后，伯爵老爷和我们谢家必不会亏待各位。”

    警察们自然相信她的话是真的，因此都领了照片使劲看着，好像能从照片上看出她的去向一样。

    “那我就不耽误各位，”婉澜勉强维持着面上的笑容，“拜托各位了。”

    警察们推推搡搡地走出去，陈暨原本在外面站着，见他们走了，他便推门进来：“我已经派人去找陈英士了。”

    乔治问：“陈英士是谁？”

    “一个朋友，”乔治道，“他认识的人能多些，三教九流，就算没有见到人，也能打听出一点消息。”

    乔治表情呆滞，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忽然站起身：“不行，我坐不住，我要出去找她。”

    婉澜赶紧拦着他：“你别动，乔治，我问你，阿恬为什么会自己走失？她就算是要去见我，也应该有家里的司机送她。”

    “她说她心里烦闷，想自己步行过去，好散散心。”乔治揪着自己的头发，无措的在原地转了一圈，“上帝啊，他们怎么会同意让她自己出去的。”

    租界里比外面要安全，婉澜自己也时常自己步行出门，她想到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庆幸自己福大命大，至今都没有出事。

    她定了定神，又问：“你是不是准备回英国了？”

    乔治一点都不惊讶，他知道婉恬一定会拿这件事去同婉澜商量，甚至知道婉恬这一次出门，就是为了去跟婉澜商量：“是，我不能看着我母亲的遗产也被那个女人霸占。”

    婉澜知道他说的那个女人是他继母，他生母的闺中密友。

    她又问：“那你回去之后，是不打算再回来了吗？”

    乔治还没来得及答话，陈暨便开口阻止了他们：“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个时候。”

    他手边的电话忽然铃声大作，陈暨顺手接起来，电话那边传来的竟然是陈其美的声音：“玉集，听说你家里出事了。”

    陈暨先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他只说了一半就住口，对于陈其美来说，查到乔治家里的电话号码着实不是件麻烦事。

    陈其美呵呵一笑：“送一张她的相片到洋人开的那个法缇玛酒店，交给前台侍应生就行了，你不要亲自来。”

    陈暨应了一声，放下电话，将陈其美的要求对乔治复述了一遍，他话还没说话，乔治就已经捏着一张相片夺门而出了。

    “派人跟着他！”婉澜急道，“不能让他自己去。”

    话冲出口，才发觉不妥，赶忙又补了一句：“他精神状况太不稳定了。”

    王明山就在门外，听此言立刻接话：“太太，我去吧。”

    陈暨皱了一下眉，他知道王明山是用来监视他的。

    “我跟着这位洋先生，我对法缇玛酒店很熟，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我还能提醒他，”王明山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陈暨，“还请陈老板和太**心。”

    陈暨深深地看着他，良久，才慢慢点了下头：“凡事小心。”

    王明山冲他一笑，乔治已经焦急不已，连声催促了。

    陈暨和婉澜在客厅里等着，谁都不说话，客厅里的自鸣钟发出沉闷的报时声，像敲给亡魂的丧钟。婉澜有点在这种气氛下做不下去，轻轻咳了一声，对陈暨道：“那位的事情，你做的怎么样了？”

    “他松了口，我压力小不少，也容易多了。”陈暨没有说完，正待张口续言，后宅忽然起了喧哗声，隐隐绰绰地听不清，像是一人在叱骂，另一女人在哭嚎。

    站在客厅里的管家先生急忙往声音来源处走去，婉澜也想跟着，却被他客气阻止：“姨奶奶请安坐。”

    乔治宅邸里的仆人是按照英国规矩**的，待人接物彬彬有礼，不卑不亢，很能上得台面。

    陈暨也在她身后道：“阿澜，坐下。”

    婉澜后头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依言落座。管家便急匆匆过去了，少倾声音被止住，又过了片刻，一位女仆端着两杯咖啡款款而来，充满歉意道：“丫头不懂事，惊扰了姨老爷姨奶奶，还请见谅。”

    陈暨对乔治教出的这班仆人很满意，他接过咖啡呷了一口，礼貌地赞美，又问：“这是你家老爷教的？”

    “是，”女仆不愿同他聊太多，在乔治的教导中，送上咖啡后就应该退下了。

    但陈暨不放过他：“方才是什么事？”

    “一点小事，”她笑容很礼貌，“不值得您费心过问。”

    陈暨叹了口气：“听说伯爵老爷要走了，所以有人蠢蠢欲动，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找到做工的地方，干脆先偷点值钱的东西存着，以防万一。”

    那女仆吓了一跳：“您……”她很快镇静下来，无奈地叹了口气，“您真是明察秋毫。”

    这成语用在这里有些怪，想必她先前没什么文化，后来才勉强学了一点。

    陈暨笑了笑：“把那个人撵走，再告诉其他人，如果伯爵老爷和伯爵夫人走了，那些素日里手脚勤快，为人又忠诚伶俐的，就统一到我府上去伺候姨奶奶。”

    女仆吃了一惊：“您说的是……”

    “君子一言九鼎，当着姨奶奶的面，我不诓骗你，你原话告诉他们就行了。”陈暨品着咖啡，微笑道，“但倘若现在就有心思活跃，急着找下家的，那也不必强留人家，早早让他收拾了铺盖走人便是。”

    那女仆显然难掩内心激动，深深弓腰向他道谢，领命退下了。

    婉澜埋怨陈暨：“阿恬现在怎么样还不知道，你怎么能现在就打他府上家仆的主意？”

    “我这是帮他安稳后院，现在多事之秋，如果下人们再闹出点什么事，你来管还是我来管？”陈暨将被子放到案几上，“给他们吃个定心丸，他们才会好好伺候主子。”

    婉澜现在没心思同他争论，陈暨这么解释了，她也不反驳，只潦草点了个头，便又继续捏着裙褶目视前方。陈暨并不安慰她，对她来说，现在所有的安慰都只会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自鸣钟又沉沉响了一声，已经过去半钟了，乔治没有回来，电话也没有响。

    婉澜又坐不住了，等待从来都是最熬人的，她先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又到窗前去眺望，转身的时候衣角不慎勾到窗台边的钩子，被吓了一跳。

    “好了，阿澜，”陈暨有些坎不下来，走过来将手放到她肩头，微微用力捏着，“你镇静一些。”

    婉澜紧紧抿着嘴唇不说话，她现在满心乱麻，目光凄然地看着陈暨，看得他心中酸涩，忍不住将妻子抱入怀中。

    就在此时，电话铃忽然响了，急迫，焦躁不安地，听筒在架子上蹦动，一个好消息……或者是坏消息正呼之欲出。

    婉澜几乎是踉跄扑过去的，但听筒却被陈暨接起来：“你好。”

二四零。疑点

    陈其美打来的，说有了点眉目，人还活着，叫他们不必担心。

    他这样快就查到消息，说明已经拿到了相片，但乔治却还没有回来。

    婉澜丧气道：“这下好，才找到一个，又丢了一个。”

    “王明山还跟着他呢，不会丢的。”陈暨安慰她，“不要这么容易就慌神，你慌了，别人只会跟着你更慌。”

    婉澜闭着嘴在沙发上坐下，觉得自己好像被放在火上烘烤一样，客厅里的自鸣钟发出一连串滴答之声，听在她耳朵里，就像催命符。

    人活着，却不见了。

    她不能不忘最坏的地方想。

    电话又忽然蹦了起来，铃声大噪，仿佛一只受惊的鹌鹑，婉澜立刻将目光投过去，陈暨接起来，依然是镇定的语气：“哪位？”

    上海市政厅打来的，或许是因为乔治的身份让他们不得不殷勤相待。

    陈暨同他们应酬两句，照例拜托他们派人去帮忙找人，但对方却吞吞吐吐，来回说一些车轱辘话，只叫他们不用着急。

    陈暨疑窦顿起：“李先生，你是不是知道伯爵夫人在哪？”

    他称呼了婉恬的官称，想借此告诉对方，婉恬的身份是他们惹不起的。

    对方更加结巴，半天说不出话来。陈暨冷笑一声，但依然维持着礼貌：“英国大使馆已经得到了消息，他们很重视伯爵夫人的安危。李先生，我想您应该知道，斯宾塞伯爵的兄父都是英国议院的议员，您如果知道什么，还请直言相告。”

    婉澜从他的话里推测出了对方的回答，立刻开始着急上火，她走到陈暨身边去，想伸**电话，却被陈暨用胳膊挡开了。

    她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声音：“陈先生，我这么说，就是想告诉您伯爵夫人很安全，您不要再问了，她会平安到家的，伯爵先生是上海市政厅尊贵的客人，我们不愿怠慢他……”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日本帝国天皇陛下的加冕典礼临近，我们也不想多生事端。”

    陈暨眼皮子一跳：“好的，我知道了，多谢李先生。”

    他讲电话扣下，转过身来面对婉澜：“阿恬可能在日本人那里。”

    婉澜大吃一惊：“她怎么会在日本人那里？”

    “我也不知道，”陈暨蹙眉，“而且上海市政厅不会出面，得把乔治找回来，叫他跟英国领事馆打电话，请英国人出面去到日本领事馆要人。”

    他说着，拍手将管家先生叫来：“你到法缇玛酒店去，看看乔治是不是还在那边，把他叫回来。”

    管家先生彬彬有礼地点头应了，他退到后面，拿了自己的帽子和大衣，来前厅向陈暨告别，又将先前那位女仆叫过来服侍他们。

    陈暨嘱咐他：“不要走路，坐黄包车去，沿途留心点。”

    新一轮的等待复又开始，女仆猜测他们都没有吃完饭，伶俐地端面包和奶油汤来，然而婉澜在高度紧张之下，不仅没有任何胃口，而且还在闻到味道的时候隐隐作呕。

    她把头偏到一边去：“给我上茶来，我不想吃东西。”

    女仆有些惶恐，下意识地看向陈暨。

    陈暨点了点头：“我的留下，给太太换龙井茶。”

    乔治这次回来得很快，管家在路上跟他说明了情况，他放一进家门就去换衣服，甚至还用了婉恬的细粉的来修饰憔悴脸色。

    婉澜终于结束了等待，可以同乔治一道去，他们开了两辆车，乔治进英国驻上海领事馆交涉。总领事已经回家去了，倒是位副领事接到电话后赶过来，点了几位外交人员一道去日本领事馆。

    婉恬正在日本领事馆的会客厅里坐着，仪容整洁，但表情却呆滞。婉澜第一个扑上去，将妹妹搂进怀里，又赶紧捞出来检查她身上有无伤痕。

    婉恬在她怀里苏醒过来，含着哭腔唤了一声“姐姐”，这细细小小的一声却被一个日本人听到了，他走过来在婉恬面前蹲下，含笑凝望她，对婉澜道：“伯爵夫人白日里在街上遇到了暴民的流血冲突事件，受了些惊吓，因联系不上她的家人，我们才贸然将她带回领事馆，伯爵夫人平安无事，这真是太好了。”

    他将手放到婉恬肩头，迫使婉恬同她对视：“家人也希望看到夫人安康吧。”

    婉澜忽然跳了起来，激动地将那人的手打下去，一张脸冷若冰霜：“先生，男女有别，请你自重。”

    那人急忙将手收回来，站起身来鞠躬道歉：“很抱歉，太太，请原谅我，我只是看到伯爵夫人能同家人团聚，太过欣喜以致忘形，我并没有恶意。”

    婉澜怀疑地看着他，同时将身体挡在婉恬前面，尽可能地将两人隔开。

    那人耸了耸肩，像欧美人一样，对婉澜和善地微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乔治同那位副领事交涉完毕，过来问候婉恬，想拥抱她，但婉恬却在他的手伸过来的时候忽然一躲，同时头也低了下去。

    在场人纷纷愕然，婉澜低声唤她的名字，道：“阿恬，这是乔治呀，是你丈夫。”

    婉恬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她把头抬起来，看到方才同他说话的那个日本人正站在婉澜身后对她微笑，她下意识地一抖，慢慢转头过去，咬着嘴唇将手放到了乔治掌心。

    乔治紧皱的眉头松开，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到婉恬身上，同婉澜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婉恬似乎是在躲他，一直将身体往婉澜身边靠，上车的时候更是死拽着婉澜的衣角不放，叠声要和婉澜在一起，请乔治和陈暨去坐另一辆车。

    陈暨拉了乔治一把：“阿恬受了惊吓，想跟姐姐说说，咱们不要打扰她。”

    婉澜扶着妹妹上车，心里满腔疑惑，但婉恬却不说话，只歪靠在婉澜肩头，闭着眼睛流泪。

    “阿恬。”婉澜等不住了，低声询问，“你下午碰到什么了，跟姐姐说说。”

    婉恬好久没有说话。

    婉澜小心翼翼地拥着她的肩头：“阿恬，没关系的，你现在安全了。”

    “阿姐，”婉恬终于开口，“叫乔治回国吧。”

    婉澜觉得惊异：“怎么了？”

    “叫他回国，”婉恬道，“我不愿同他回去，我要留在中国，我们的婚姻……就此作废了吧。”

    婉澜大吃一惊：“阿恬，说什么傻话，乔治不会同意的。”

    “那就叫他同意，”婉恬声音低沉，简直是气若游丝，“他会在英国找到更合适的妻子，那是他的国家，他在中国，终究是个异乡客。”

    “你若想让他回去，那你就同他一道回。”婉澜道，“这也是乔治所希望的。”

    婉恬忽然哭了起来，她用双手蒙住脸，浑身抖如筛糠，口中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婉澜着急的揽着她的肩，她心里有了猜测，却顾忌着前头的司机而不敢问出口。

    下车的时候婉恬已经冷静下来了，面孔灰白，看起来死气沉沉，摇摇欲坠，乔治干脆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然而婉恬却在他臂弯里激烈挣扎，以至于乔治一个人都抱不住她，两人一起摔倒了地上。

    出来迎接的仆人们纷纷大惊，七手八脚地将他们扶起来，婉恬缩在婉澜后面，揪着她的衣服，畏畏缩缩道：“不要抱我，我自己会走。”

    婉澜揽着她：“好了，乔治，让她自己走。你们去烧热水，准备伺候太太沐浴。”

    婉恬就这样缩在婉澜身后进了家门，一进门，立刻便上楼回房。她将所有跟着伺候的丫头赶出去，只留婉澜自己在屋里，使她终于有机会问出那个问题：“阿恬你……你不是要去见我吗？怎么会突然跑去日本领事馆里的？”

    婉恬沉默许久，最后疲惫地叹气：“不要问了，我不想说。”

    她侧着身子在床上躺下去：“阿姐也走吧，我累了，我想睡一会。”

    婉澜不放心她现在的精神状况，于是在她床边坐下，为她拉了拉被子：“你睡吧，我不打扰你，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婉恬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她入睡很快，几乎是只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呼吸便均匀绵长了起来。

    婉澜伸手在她眼睛前面摆了摆，又等了一会，见她果真睡了，才蹑手蹑脚地出门，往楼下去了。

    乔治和陈暨在一楼客厅里喝茶，陈暨问起乔治回英的打算，又问他是不是打算将婉恬也一并带去。

    婉澜从楼上下来，满脸忧心，但她不敢对乔治讲，只说阿恬睡着了。

    乔治起身感谢她，并盛情邀他们今晚留宿。婉澜是想拒绝的，但陈暨却一口答应下来，这使她惊疑不已。

    “阿恬兴许醒来就会找你。”陈暨看了她一眼，“况且就算现在把你带回去，只怕明天也要折腾过来，你自己来我不放心。”

    乔治笑了起来：“是，吃一堑长一智，租界也不是完全安全，你们姐妹都要小心。”

    但婉恬竟一觉睡到了天亮，而且醒的颇早，她自己叫丫头们把昨日烧完又没有用的热水重新烧滚，把所有人都赶出去，自己沐浴更衣。照常为乔治准备了早餐和出门的衣物。

    婉澜从楼上下来，见着她，吃了一惊：“阿恬，你怎么样？”

    “还好，阿姐，”婉恬看起来的确是已经镇静下来了，她对婉澜微笑，依然是温柔的，还给她递了一杯茶水，“漱漱口吧，等他们都起来，就能吃早餐了。”

二四一。情报

    乔治在早饭桌上又问了婉恬昨晚发生了什么，这使得婉澜心提到嗓子眼，对婉恬即将说出口的回答感到万分恐惧。

    “看到杀人了。”但婉恬却很平静，回答得同昨晚上在日本大使馆里那位工作任何给他们的答复一样，“有人试图刺杀一个日本人，我正好赶上，混乱中受了点惊吓，就被领事馆的人一道带走了。”

    乔治舒了口气，再心口拍了拍，并起身去亲吻婉恬：“上帝保佑你没事。”

    婉恬却侧脸一躲，乔治那个吻便落到了她面颊上：“不要，嘴巴里都是食物。”

    乔治笑眯眯地坐回座位上：“我们可以不着急回英国，等你修养好了再走。”

    “不用。”婉恬道，“尽早走吧。”

    似乎是要为她那句话硬找一个解释一样，她环顾四周，笑容又挂上面颊：“这次的事情真将我吓坏了，想着还是去个安全点的地方好。”

    她目光温柔地注视乔治：“我想让你知道，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都与你同在。”

    乔治颇为感动，含情脉脉地回以注视，这两人黏腻的行为简直要让人起一身鸡皮，但婉澜却总觉得婉恬的柔情蜜意中似乎带着森森寒气，这让她觉得不安，不得不将她单独堵在书房里，压低声音询问：“你昨天究竟遇到了什么？我觉得你怪怪的，你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婉恬轻轻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叹息：“果真是姐妹连心，我的异状瞒不过你。”

    婉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提心吊胆地问：“你究竟遇到了什么？”

    “等我走的时候再告诉你吧。”她说，“到时候姐姐就算知道了，也怪不着我了。”

    婉澜一怔，立刻道：“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怪你。”

    “那就请姐姐替我向父母大人请罪。”婉恬道，“我此番随丈夫远渡重洋，不知何日才能回来，烦请姐姐替我尽孝膝前，顺便也替我求求情，请他们原谅。”

    婉澜伸手去握她的手，恳切道：“阿恬，你有什么时候一定要告诉姐姐知道吗？咱们是心连心的亲姐妹，你若有个三场两短，姐姐可怎么……”

    婉恬忽然伸手上去摁住她的嘴唇，只一下子便收回来，她垂眸看着手指上的胭脂印子，无声笑起来：“我知道，姐姐待我的心意，我到下辈子也不会忘。”

    她叹了口气，道：“有时候想如果当时没有固执同乔治私奔就好了，就老老实实在镇江，听父母大人的话，等他们寻一户合心意的人家将我嫁了，离你也近，离老宅也近。”

    婉恬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指甲，半是玩笑，半是叹息。

    婉澜随着她低头，猛然看到她双手的指甲全部剪短了，上面涂满了鲜艳的蔻丹，像染了十指的血迹。

    她问了一句：“怎么把指甲剪了？”

    婉恬给的理由依然很充分：“前几天拿钢笔写字，长指甲掐着掌心，好疼，干脆就剪短了。”她镇定地将手缩进袖子里，道，“我们下楼去吧。”

    陈暨已经在跟乔治告别了，见这两姐妹下来，便对婉澜道：“我要去公司，你留下陪陪阿恬吧。”

    是婉恬抢着开的口：“不用，叫阿姐回去吧，我也要收拾远渡重洋的行李了，阿姐在，我又没办法招待她。”

    婉澜疑窦更重，却觉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兴许是婉恬的情绪状态太平静了，不像是目睹凶杀后的样子。

    婉恬已经在催她了，她拽着阿澜的手，撒娇似的摇晃着：“哎呀，姐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陈暨笑起来：“好了，阿澜，婉恬既然不留你，你就随我走吧，乔治还在呢，不会出事的。”

    婉澜犹犹豫豫地跟着陈暨走了，一步三回头。婉恬始终依偎在乔治身旁，笑眯眯的目送她。

    司机已经发动了车子，陈暨给婉澜开门，道：“我要去趟日本大使馆。”

    婉澜对那地方没有好印象，或许是因为昨天那个阴森森的工作人员，于是语气充满了鄙夷：“你到哪里去做什么？”

    “去办陈其美交代的事情。”陈暨道，“正好可以借阿恬的由头去。”

    “借什么阿恬的由头。”婉澜气道，“凭什么他交代给我们的事情我们非要做，而我们交代给他的事情他就可以不当回事？”

    陈暨叹了口气：“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这件事非做不可，况且昨天他也尽力了。”

    婉澜知道陈其美的为人，他到底是上海黑帮的领袖，又在革命党里举足轻重，算是黑白两道上的大人物，他们还要在上海生活下去，同他有点交情，总比没有好：“你先送我回去，还是叫我陪你一道去？”

    “同我一起去吧。”陈暨道，“咱们夫妻同行，显得郑重，又能掩护一下。”

    他们在路上现备的礼物，一坛据说珍藏了五十年的花雕酒，陈暨揭开盖子闻了，上车却说“至多三十年。”

    婉澜惊讶：“那你还出高价买？”

    “横竖不是我自己喝。”陈暨不以为意，“三十年也不短了。”

    他们到日本领事馆，向前台穿和服的秘书说明来意，这次迎出来的是领事馆一位地位颇高的副领事，一个名唤栖川旬的女人，在总领事回国参加日本天皇加冕典礼的这段时间里，她受命负责领事馆所有的行政与军事事务。

    “请陈先生一定要原谅我昨晚失礼之罪。”她的中文说的及其流利，只在音调上微微带了一些掩藏不住的日本口音，“他们竟然没有给我打电话，真是太失礼了。”

    陈暨和婉澜都被她礼数周到的请罪吓了一大跳，怔愣片刻才同样欠身回礼：“领事太客气了。”

    栖川旬亲自将他们带到会客室，穿和服的大和抚子恭敬给他们端上玄米茶，像对待贵客一样对待他们：“我曾经听人提过陈君的名字。”

    栖川旬跪坐在榻榻米上，双手笼在小腹前，笑容端庄：“一位凑巧同我名字相同的少佐，樱井旬，您应该记得他。”

    陈暨点头：“他是我一位挚友的丈夫。”

    “对了，就是这样。”栖川旬笑容渐深，“在我前来上海赴任的时候，樱井太太曾经与我提起过你。说来不好意思得很，初来乍到时就已经准备去府上拜访，但领事馆杂事缠身，竟然一直没能递拜帖，最后硬是拖到陈君主动前来。”

    陈暨感觉谈话的主动权已经全部被这个温柔的女人拿走了，只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栖川领事太客气了，事实上我这次过来，是因为昨夜姨妹的事情前来向领事馆的工作人员致谢。”

    栖川旬左眉的眉尖一动：“哦，伯爵夫人太客气了，说到底也是我们失礼在先。”

    “我备了一点薄礼，感谢领事馆对姨妹的救助。”陈暨道，“这也是伯爵大人的心意，并请求您原谅，他正在家里照顾伯爵夫人。”

    礼物已经在进门的时候交给了迎上来的工作人员，如今那坛酒被正摆在栖川旬身边。她伸手揭开酒坛的盖子，一手成扇，扇了一些酒气过来，深深一嗅：“果然好酒，看来是陈君的珍藏。”

    陈暨诚恳道：“家中藏了三十年的陈花雕，不成敬意。”

    栖川旬向他欠身致谢，陈暨也立刻欠身回礼，婉澜不知道日本的规矩，只能陈暨弯腰她就跟着弯腰。

    栖川旬的姿态摆的比陈暨还低，收一坛酒简直诚惶诚恐，婉澜原本对这里怀抱敌意，见她如此温和多礼，反倒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伯爵夫人还好吗？”栖川旬问，“过些日子，等天皇陛下的加冕庆典结束了，我一定携重礼亲自登门致歉。”

    这就是陈暨要问的事情了：“说来，我也在日本陆军军官学院学习过一段时间，有幸蒙受前代天皇陛下教导，如今新帝继位，不知我有没有机会参与大使馆的贺典？”

    栖川旬惊喜地笑起来：“陈君愿意来，是我们的荣幸。”

    她说着，立刻扭头过去，低声吩咐：“为陈先生安排最好的观礼位置。”

    陈暨不由愕然，连声推辞：“这就不必了，最好的位置还是留给最重要的人吧。”

    “我想请您相信，陈君，在中国的土地上，每一位中国人都是我们珍贵的客人。”栖川旬表情与语气俱都郑重，“最好的位置当然要留给珍贵的客人。”

    “不至于只有我一个中国人参加吧。”陈暨笑起来，“我只是个商人，请把好位置留给身份更贵重的人吧。不过您若是允许，请将我安排在他身边，好让我有机会结识贵人。”

    “感谢您的体贴。”栖川旬笑道，“这次上海警备地域司令官、江南制造局总办、海军上将郑汝成郑将军也会屈尊莅临，您若是有意，我可以将您的座位安排在他身边。”

    “啊，也不必在身边，”陈暨摸着下巴，装模作样地若有所思，“郑司令若来，恐怕上海市政厅的一些大人们也会来，我一个商人坐在司令官身边似有不妥，也会连累栖川领事，就请您将我放的与他近一些吧……啊！对了！”

    他猛一拍手，顿了顿，以神秘兮兮的语气道：“届时我开车来，请你让我的车安排在郑司令后面吧，车子的顺序应当是不碍事的。”

二四二。移居

    陈暨原本只打算在领事馆稍坐便走，但栖川旬却留他谈了一整个上午，他们聊传统，聊山水花鸟，聊道，甚至兴起之处，还对弈了一局，算是相谈甚欢。但出了领事馆的门，陈暨的脸色便沉了下来：“日本对中国图谋非小。”

    婉澜问他：“你觉得栖川旬不对劲？”

    陈暨看她一眼：“你觉得呢？”

    婉澜蹙眉想了想：“她太客气了。”

    陈暨赞同地点头：“对，就是太客气了，她完全没有必要如此客气。”

    婉澜嘀咕道：“客气又不是坏事。”

    陈暨笑了起来：“是不是觉得还挺受用的？”

    婉澜点了点头。

    陈暨便叹了口气：“别人也会这么觉得。”

    婉澜疑惑地看他，凝神思索，忽的倒抽一口冷气：“你是说，她想在上海培养亲日人士？”

    “她对中国文化太了解，行事又太温和。”陈暨道，“中日两国的文化又系出同源，本来就容易互相同化。她邀请你去参加日本花道的消闲学堂，我看你答应的也很开心，看来是有打算真的去了。”

    “插花而已，”婉澜道，“若是有时间，去一下也无妨。”

    陈暨笑了一下：“太太学堂多可怕啊，枕头风才是武器呢。”

    婉澜吃了一惊，立刻明白了陈暨的担忧之处：“我方才只是做个口头人情，你若不想叫我去，我便不去了，况且她那学堂都还没有开起来，只不过是个计划而已。”

    “说出来恐怕要吓到你，”陈暨道，“我不仅不想叫你去，阿澜，我想带你移居国外。”

    婉澜果真吓了一跳：“你说什么？移居国外？哪个国外？”

    “今日阿恬的话算是给了我启发。”陈暨道，“国内现在英美势力横行，大总统又欲问鼎帝位。本来若是国人能上下一心共同对外，那尚有回转取胜之机，可现在南北斗得不可开交，袁大总统麾下那些将领又养虎为患，来日他去世，只怕那些人会各自拥兵自重，谁也不服谁。”

    他看了婉澜一眼，忧心忡忡：“到时候国家四分五裂，洋人再趁火打劫……”

    陈暨长长叹了口气，似乎是从深深的心底里叹出来的悲哀，国家至此，纵使心痛也无处可下手，他没有那些匡危救国之士孤注一掷的勇气，可以抛家弃子，孤注一掷地投身革命。

    更要紧的是，即便是投身了，革命也未必能成功。

    天真的文人们以为只需向国外已经成熟的国家系统学习，修一些铁路搞一些三权分立，国家转眼便可富强起来。因此孙文北上同袁世凯见面，慷慨激昂地接下了在全国修建铁路的重任，并为之遍踏****，拿出一份铁路计划图来那图陈暨还看过，的确是能联动九州，可以预见这百千万里铁路修成，整个中国立时便会被联系在一起，真正做到朝发夕至，全国经贸也会由此被盘活。

    然而时至今日，动工修建的铁路不过寥寥，甚至因为孙袁翻脸，那寥寥几条也被叫停。孙先生自是忧国忧民之心，眼睛只看到将来的荣光，却看不到脚下贫瘠的土地。自前清接连几个大条约之下，国内银两钱财尽数外流，何处能拿钱出来施行他的宏图大业？

    婉澜将手放在他肩上：“玉集，你想前清还在的时候，孙先生说他要闹革命，推翻满清，建立民国，当时也无人当真，可如今还不是成了？你自然可说推翻满清的功要记在袁大总统头上，可说动袁大总统去揽这个功，难道不是孙先生和他带领的革命党吗？”

    “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要建一家宅还需要以月计时或以年计时，更何况是建议一大国呢？”婉澜柔声道，“莫要将前程想的太悲观。况且你说移居国外，这乱世是移民就能逃脱的吗？倘若中国亡了，那我们不管移居到哪，都是亡国奴。”

    陈暨对她这番高见惊讶不已，甚至提起点兴趣，想要仔细听一听她的意见：“那你是说……不移了？”

    “移有移的好处，不移有不移的好处，若真要比较起来，那是谁也说不过谁的。”婉澜道，“可倘若这里让你觉得不安全、不放心，你日日出门都要提心吊胆，那还是移了好。”

    陈暨笑起来：“说半天，你的想法是什么？如果没有我，你会移出去吗？”

    “我在哪里都能生活，”婉澜道，“只要是和我珍重的人在一起。”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双眼含情，语气与表情俱都温柔，不似钢枪冷硬，却比钢枪更能摧毁人的意志。

    陈暨一颗心忽然狂跳起来，时隔多年再次体会到这种令人飘飘欲仙的奇妙感受，依然是面对婉澜。他觉得自己喉咙发紧，忍不住在车里倾身过去拥抱她，又觉得拥抱都不满足，非要将她揉进身体里，两人血肉交融，彼此成为彼此身体里随便哪个器官才好。

    婉澜讲下巴放在他肩头，这动作让她觉得不舒服，脖子像要抻断了一样，于是在陈暨肩头轻轻拍着：“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我，也不怕旁人看了笑话。”

    陈暨这才从她身上退开，看她忙着整理自己的衣服，又急着过来帮他拉平西装上的褶皱。

    “未来家里可能会有大笔支出。”陈暨道，“元初在美国大学的法律课程要修完了，我准备资助他开一家律师顾问所。”

    婉澜知道他这是为移民做的打算，立刻便惦记起她的娘家，近来谢怀安所带领的谢家已经完全在商场里站稳了脚跟，再也不需要陈暨提携帮助，原本两家的业务范围就相去甚远，如今更是风马牛不相及了。若是陈暨觉得国内前途不稳想要移民，那她势必得带着娘家一起出去。

    她便问陈暨：“你移出去了，总不能指望着元初的律师顾问所糊口。”

    “我有一个还不错的主意，”陈暨道，“但现在不能告诉你。”

    婉澜撇撇嘴，依着她的语气道：“我也有一个还不错的主意，也不想告诉你。”

    她其实什么主意都没有，但依然这么说，她也想吊一吊陈暨的好奇心。

    而陈暨果然被她吊了起来：“看来我要拿我的秘密同你交换才行了。”

    “是，”婉澜道，“你要把你的秘密告诉我。”

    “可是现在不想说。”陈暨哈哈大笑，“我要去见陈其美了。”

    两人立刻都忙了起来，陈暨忙着去那个美国人开的亚细亚影戏公司，婉澜忙着回家去联系谢怀安，在女主人的强烈要求下，陈暨不得不先令司机驱车将她送回宅邸，自己再去忙自己的。

    途中路过乔治的洋房，婉澜心思又动了起来，她轻轻拍了一下车窗，同陈暨道：“将我放下吧，我去瞧瞧阿恬，一会儿叫他们家的车送我回去。”

    陈暨道：“你明日再去也不迟，今天早上刚走了，没过多少时候，又去打扰他们夫妇。”

    婉澜想了想，觉得也是，便丧气道：“那好吧，你将我送回去吧。”

    她在家里给谢怀安拨电话，听筒刚拎起来，立刻便想起谢家若移民国外，那绝不是简简单单移一户而已，扎根镇江三百余年的谢家七府已经发展繁衍成了一个庞大的族裔，几乎掌握了镇江一地的全部的经济政治资源谢家不仅是镇江人供养的主子，也是护卫镇江人安定的卫兵，他们承担着整个镇江的责任。

    婉澜将听筒拿起来又放下，她想不出一个理由能说服谢怀安同意移民，退一万步，即便是谢怀安同意了，谢道中跟秦夫人也绝不会同意在这个时候做逃兵。

    她守着电话转了一圈，想半天，最后给婉恬拨了出去。

    乔治今天没有出门，在家足足赔了婉恬一整日，但后者一整日都忙碌非常，她忙着收拾行李，确定家里哪些东西要带走哪些不用带乔治的衣服自然是要全部装箱的，但自己的就可以不带那么多，只将最贵重的几身带走就好，其余可以到英国后现找裁缝做；大件家具就留在宅子里，到时候可以跟房子一同售卖，听凭下一任房主的处置，但卧室里的床、妆台和衣柜却一定要全部带走，好原样在英国做出一间一模一样的出来，以抚慰她的思乡之情；屋子里的瓷器碗盘都要带着，虽然英国菜用不到这些，但如果乔治偶尔想念中餐风味了，这些迟早可以派上用场她收拾了一整日，叫丫头跑了无数次洋行，买顶大的行李箱回来，只衣物便收拾了六个大箱子。

    乔治靠墙站着，欣赏婉恬的劳动成果，忍不住咋舌感叹：“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我这么些年来，居然买回这么多衣服。”

    “大部分是婚后我做主买的，”婉恬笑道，“我偏爱看你穿礼服的样子，却是忘了应做几套长衫试试。”

    她说着，立刻走到电话旁边去：“我这就给裁缝打电话，叫他给你做棉布长衫。”

二四三。春日绵绵，久睡不醒

    自从婉恬决定随乔治赴英一直到他们真正赴英，前后统共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他们决定跟随回国述职的英国驻华大使一同回国，因此主动出钱从上海轮船招商局包下了一艘豪华游轮，只他们夫妻两人要带走的行礼便满满占了半舱，以至于大使嘲笑他们：“这一定是太太的主意，她怕在我们大不列颠帝国买不到合心意的好东西。”

    这话有轻微嘲讽的语气在里头，婉恬听懂了，却没有反驳，这些自诩高贵的西方人从倾慕到鄙夷只过了区区百年连沧海桑田一变化千万分之一的时间都没用到。

    所以着急什么呢？人活的时间这么短，但世界的时间却这么长。

    婉恬分别向老宅和远在京城的谢怀昌谢婉贤递了信，要求他们百忙之中务必抽时间回家来，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她要离开的事情只说给了婉澜一人，因此余者皆以为她要郑而重之宣布的，必定是身怀有孕的大喜事。秦夫人自是欣喜若狂，令人拿金子打了一个宝瓶，瓶颈錾着一圈蝙蝠纹，瓶腹上则是一朵盛开的莲花，中心莲蓬上坐着一个穿肚兜的胖娃娃，笑嘻嘻地抱着一个宝瓶。

    吴心绎心里有点吃味，跟谢怀安抱怨：“壮壮出生的时候，母亲都没有给我打个这样的瓶子。”

    “不是给了你一小袋金葫芦吗？”谢怀安大笑：“怎么，就想要瓶子？那我明天就找金匠给你打。”

    “那也不是。”吴心绎道，“你打的有什么用，我就想要母亲给我的。”

    秦夫人带头给婉恬准备了这么一份大礼，吴心绎自然也不能落下，她拿不出秦夫人那样的大手笔，只能亲自动手，裁了好缎子和金银线为她绣一柄团扇扇面婉恬通知的太晚了，压根来不及绣衣裙。

    但谢怀昌和谢婉贤都没有回来，因为他们也以为婉恬要通知的是怀孕消息，因此两人遥寄礼物来，并各自有各自非来不可的理由。

    婉恬收到了信，竟然想就这么算了，因此只叹气强笑道：“留个惦记也好，兴许哪一日就回来了呢？”

    婉澜不同她看得开，晚上气哼哼地回家去给谢怀昌拨电话：“你胆子不小，连你二姐的要求都敢拒绝。”

    谢怀昌哭笑不得：“我有了假期自会回去，前不久已经请过一次假了，总不能说我姐姐叫我回家，就这么再请第二次吧？”

    “那我给你一个充足的理由。”婉澜怒气冲冲的声音一下子柔和起来，“你二姐要随乔治回英国了，你今次若不回来，以后再见面就难了。”

    谢怀昌果然吃惊：“二姐要走？当初成婚的时候不是说乔治打算定居在中国吗？怎么才几年就变了主意？”

    “他父亲去世了，继母仿佛打算在遗嘱上做手脚。”婉澜用了哀求的语气，“你不能请假回来吗？”

    “我现在就去请假。”谢怀昌道，“然后到北京接阿贤出来。”

    “先到上海来，”婉澜道，“我们一道回镇江去。”

    她原意是打发婉恬先回老宅去，因陈暨许诺了会参加日本领事馆的庆典活动，陈其美还要以他的车座位参考物来判断郑汝成的位置。

    婉澜原本极力反对陈暨以身试险的行为，她想不通陈暨到底因为什么对革命党的暗杀行动如此上心，陈暨笑模笑样地解释说是因为自己看不惯郑汝成的所作所为，意图为民除害，但婉澜却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你看，你想要一个理由，我给你一个理由，可你却不相信。”陈暨半躺在床上翻一册闲书，他放松得很，眼睛半睁着，一副将要入睡的样子，“横竖事情已经决定了，你就不要再过问了。”

    “那我同你一道去。”婉澜坚决道，“横竖第一次见栖川旬时我也在，那庆典这种重要场合我跟着，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陈暨愣了一会：“不，太危险了。”

    婉澜不服气：“如果太危险了我不能去，那为什么你可以去？”

    陈暨失笑：“你一定要同我比？我可是军校毕业的，退一万步说，就算现场出了什么意外，没准不带着你我反倒逃脱的更快。”

    婉澜丧气道：“照你的意思，我还拖了你的后腿不成？”

    陈暨挑了挑眉：“难道不是吗？”

    婉澜默了半晌，忽然挺直腰背：“我要同你一起去。”

    陈暨将眼神从书页上分出一点给她：“嗯？”

    “陈其美要杀郑汝成，但一定不会去招惹日本人。”婉澜笃定道，“孙中山受日本官方和民间襄助颇多，为了自己的利益着想，他也不会主动去招惹日本人。”

    陈暨轻轻叹了口气：“我不希望你去。”

    “可我一定要去。”婉澜歪倒在他身边，蜷着身子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希望当时我在你身边。”

    陈暨沉默片刻，将书收起来放到床头，侧过身来对她对面而卧：“总觉得你同前阵子比变了不少。”

    婉澜笑起来，阳光从她身后照进屋子，将她脸上那一道浅浅的酒窝勾勒的一清二楚：“想通了一些事情，所以就改了。”

    她似乎是觉得羞涩，说完这一句便翻身平躺，双手老老实实地交叠在小腹上，闭着眼睛道：“我先前似乎是羞于表达，又实在过于害怕。”

    陈暨觉得有趣，更贴近地往她身边挪了挪，以手支颐，饶有兴致地追问：“表达什么？害怕什么？”

    婉澜没有说话，她抿着嘴角，但脸上却悄悄的发红。

    陈暨抬起手来捂住她的眼睛：“你可以当我不在，所以自言自语。”

    婉澜笑起来，将陈暨的手打开：“讨厌，这怎么能假装。”

    她翻身，翻进陈暨怀里，额头就抵在他心口，没有说话，却满足地舒了口气。

    陈暨将手放在她后脑上，忽然将她盘发的长簪子抽了下来：“我看好多女人都烫了头发，你怎么不去烫一个？”

    婉澜一头青丝披散枕上，其中还零星露出一些珠宝的小点缀，陈暨动手将那些零碎小玩意都挑出来，用手将她长发理顺，把簪子钗子都搁上头。漆黑丝发犹如名贵绫罗，更衬得珠宝们熠熠生辉。

    他似乎是从这无意义的小游戏中发现了乐趣，来回调换着那些小首饰的位置和顺序。婉澜在他怀里窝着，乖顺的就像一只猫。

    “可能哪天想烫了就会去烫吧。”她声音闷闷的，从陈暨胸腔出发出来，像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一样。

    陈暨又追问起来：“你还没有说你想通了什么。”

    婉澜在他心口轻笑：“你这么好奇吗？”

    “是，好奇的不得了。”陈暨将置于她发上的小玩意一并扫走，又握一把青丝把玩起来，“不如这样，你说给我听，我就让你陪我一同去领事馆。”

    婉澜在他胸口锤了一下：“哪有这种交易。”

    “这难道不是一个各取所需的交易？”陈暨觉得他撑着头的手腕有些发酸了，干脆放下来，枕在枕上，“说不说？”

    婉澜只笑，不说。

    陈暨也跟着笑起来，把玩她青丝的手下滑到她腋下，忽的一捏：“说不说？”

    婉澜浑身一抖，尖声笑起来，连连求饶，但陈暨一点都没有放过她的打算，只叫她笑的气喘吁吁时才安份：“说不说？”

    “说说说。”婉澜又重新缩回他心口，“说什么呀？没什么好说的。”

    “哦？”陈暨又笑，又去捏她的肩膀，“不说？”

    “说呀！说！”婉澜赶紧伸手去挡，故意用一种气呼呼的语气道，“不想叫你纳妾，所以待你好一些。”

    “哦！”陈暨恍然，丝毫不计较她的语气，“不打算当个贤德大度的主母了？”

    “贤德的主母？那是什么东西？”婉澜道，“看来你这辈子是错过了，只能等下辈子当心，莫遇到我，还有机会娶一位贤德的主母。”

    “下辈子的事情，下辈子再说吧。”陈暨道，“你上次嚷嚷着要为我纳妾，是因为苏曼，现在又嚷嚷着盯我紧些，也是因为苏曼，看来苏曼对你打击很大。”

    “她算什么打击，”婉澜道，“你有过纳她的想法，这才真正是打击。”

    她说着，忽然噗嗤一笑：“不过幸好你没有纳，不然郑伯常要恨死你，这么说我还为你挡了一灾。”

    陈暨饶有兴致：“怎么，你要解聘苏曼，郑伯常恨你了吗？”

    “岂止是恨我，”婉澜道，“次次见我都要阴阳怪气两句，还好他是个修养不错的文人，说不出什么难听话来。”

    陈暨微笑着倾听，在合适的关口应上一句做回应，慢慢地就不吭声了。婉澜摇头晃脑地说了半天，听他半天没有吭声，疑惑地抬头一看，见他双目闭合，已然入睡。

    “喂……”婉澜摇了摇他，嘀咕一句，“半下午睡什么，晚上还睡不睡了？”

    陈暨被她摇醒了一点，抓着她的手含混应了一句：“太倦了，别闹。”

二四四。命案

    婉恬是在日本领事馆召开庆典的当天启程前往镇江，非要婉澜去送一下。这十有**是陈暨的主意，他还是想支开婉澜，自己去赴约。婉澜同意了，但她瞒着陈暨悄悄同婉恬商量，叫他们将出发时间改到了一早七点，这样婉澜将她们送完回来，直接去日本领事馆，在领事馆外截陈暨的车。

    然而千算万算，最后还是比陈暨少算了一步。当婉澜叫到一辆黄包车，吩咐去使馆外的时候，那车夫竟然直接将她拉到了玉屏影院。一位影院的工作人员出来，客客气气地把她迎进经理室，说受陈经理要求，在他回来之前，婉澜一步都不能离开。

    婉澜立刻沉了脸，她问那人知不知道陈暨去哪儿了，答曰不晓得，他连陈暨的面都没有见，只是接到了他从家里打来的电话，说一会太太会过来，叫他们务必看住她。

    婉澜不敢对一个不相干的人解释来龙去脉，她在陈暨的办公室里坐立不安，往家里拨电话，立夏却说陈暨在她出门后不久就走了。

    婉澜不是第一次等人，她知道等人的辛苦，却不知道会辛苦到如斯地步简直下一秒就要因喘不上气而昏厥过去。她耳朵里一整个上午都充满了枪炮声，因此疑神疑鬼，数次问前来陪着她的姑娘，是不是听到枪响了。

    日本领事馆的人在午后来到玉屏影院，说陈暨上午在参加庆典的时候出了点小问题，请太太过去帮忙照料一下。婉澜的脸色在一瞬间血色尽退，双手剧烈颤抖，真是连站都站不住，不受控制地跌倒在椅子里。

    对方领头的是一个矮个子女人，脸圆圆的，笑起来双颊便各有一道酒窝，看起来很福相：“太太别害怕，陈经理很好呢，他只是想见太太罢了。”

    婉澜颓然叹了口气，扶着桌子站起身来：“好吧，我跟你们走。”

    领事馆门前已经戒严了，但地上殊无血迹。婉澜一进大门就闻到与西洋医院里类似的消毒水味道，每个人都面色严峻，行色匆匆。

    陈暨在上次同栖川旬会面的那件会客室里，被几位女秘书陪着，他同她们说笑，讲日语，看来精神上佳。

    婉澜看到他半边上身**着，密密匝匝缠满了白纱布，脸上也有明显血痕。她惊叫一声，扑上去将那些女秘书驱散：“玉集，这是怎么回事？”

    “出了一点点意外，”陈暨黯然道，“郑将军被人刺杀了。”

    婉澜配合地倒抽冷气，她很聪明，没有问怎么回事，反而问了一句：“郑……郑将军是……”

    一位女秘书轻轻笑起来：“陈君不要吓太太。”她说着，换用了中文，向婉澜做安抚的手势，“没关系，陈太太，陈君很好，只是被蹦碎的玻璃划伤了一点，那些人最开始将他当成了郑汝成。”

    陈暨跟着点头：“皮外伤，不碍事。”

    “皮外伤至于包这么重吗？”婉澜让他枕在自己腿上，低头小心翼翼地验视他身上的绷带，眼泪便一颗颗掉下来，“痛不痛？”

    “不痛，真的，”陈暨对她笑，伸手去为她擦眼泪，“是栖川领事她们小题大做，我说没事我可以自己回家，但她非要将你请来照料我……吓到了吧？”

    婉澜垂泪点头，她听懂了陈暨的话外之音，他们已经被领事馆软禁起来了。

    那些嘻嘻哈哈的女秘书笑着站起身：“好了，陈太太来了，我们就不要在这里碍事，陈君请安慰安慰太太吧。”

    她们小碎步踏着退出去，还贴心为他们拉上了门。

    陈暨道：“阿恬已经回镇江了吗？”

    婉澜又点头，但陈暨却指了指她的嘴巴。

    她只好开口道：“已经回了，她们恐怕在镇江待不了很久，听说大使先生已经交接好了北京的工作。”

    陈暨便安慰她：“别难过，来日清闲了，我带你到英国去探望她们。”

    婉澜点了点头：“你怎么会伤成这个样子呢？”

    “是个无妄之灾，”陈暨叹了口气，“有人要刺杀郑汝成将军，但他们将我当成他了，所以就朝我的车开了枪，还好我躲得快，保住了性命，但有几颗子弹打碎了车窗玻璃，就被划伤了。

    “那个郑将军呢？”婉澜道，“他被你救了吗？”

    “救？”陈暨叹了口气，“我自顾尚还不暇，哪有机会去救他……他死了。”

    婉澜小心翼翼地将他身上盖得薄毯拉上来，轻轻覆到他身上，又问了一遍：“疼么？”

    “疼。”陈暨凝视她，微微笑起来：“但如果你愿意吻我一下，可能就会好一点。”

    他只是说来同婉澜开玩笑的，但后者却真俯下身，温柔地吮吸他唇瓣，片刻即离，陈暨长长舒了口气，道：“你能来，真是太好了。上午出事的时候我还很害怕，怕我就此真死了。”

    他说着，又微笑起来：“说来好笑，我不是怕我死了你无人照顾，而是怕你我就此阴阳分离……那我伶仃一鬼，以后该怎么办呢。”

    “胡言乱语，你怎么会死呢？”婉澜道，“就算你死了，你也不会是伶仃一鬼……啊，我现在才发觉，没孩子的确是有没孩子的好处。”

    “那我幸亏没死。”陈暨笑道，“我还想有个孩子。”

    婉澜立时便卡住了，她甚至没能听出陈暨这句话是发自本心还是故意说给外头人但如果栖川旬软禁他们是为了调查郑汝成之死，那他做这些风花雪月的表演又有什么用？

    “我都想好了，”陈暨道，“再有一个儿子，无论男女，都单名一个谢字，”他在婉澜掌心写下她的姓氏，“谢你嫁给我。”

    婉澜忽然泪如泉涌，她捂住自己的口鼻，将脸别过去，半晌没有说话。

    栖川旬在这个时候猛地拉开会客室的门，带着笑容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和服女人。婉澜赶紧把脸上的泪痕都擦掉，对栖川旬颔首致意：“栖川领事。”

    栖川旬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收敛了，她很恭敬地对婉澜鞠躬，像是从没有听到陈暨同婉澜方才的对话一样，严肃道：“很抱歉，夫人，这是我们的错，我们没能保护好陈君。”

    “是他自找的。”婉澜像是忽然发怒了，“他自己要攀权附贵。”

    “好了好了，”陈暨打圆场，“刚才还好好的。”

    栖川旬叹了口气：“对不起，夫人，都是我们的错，请给我们一个机会稍事弥补，陈君养伤这段时间里，所有的医药补品，请交由领事馆全权支付，倘若您愿意留在领事馆养伤，那我会为您安排最好的住所，如果觉得这里不方便，想要回府去，我们也会派遣日本名医登门护理。”

    她说着，使唤那些和服婢女们将小桌放到陈暨夫妇跟前：“但无论如何请您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我特意为二位准备了粗陋饭食，还请不弃。”

    婉澜没有吃饭的胃口，只服侍陈暨喝了一碗汤，又吃了两口小菜。

    他同婉澜交换眼神，栖川旬的态度已经说明，他们的嫌疑被洗清了。

    栖川旬告辞的时候，婉澜跟着她出来，忧心忡忡道：“饭菜太清淡了，栖川领事，我家老爷要养伤，要吃一些滋补的东西。”

    栖川旬赧然：“很抱歉，夫人，我没有照顾过病人……那……您若不嫌，请列一个单子给我，我每天吩咐人买了给您送到府上。”

    “送到府上？”婉澜以退为进，“你不是说玉集可以留在领事馆养病吗？”她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戚戚道，“万一那些刺杀郑将军的人为了封口，再来刺杀玉集怎么办？”

    她表现的就像个头发长见识短，还贪生怕死的妇人，就连栖川旬都叹了口气，好生好气地安慰她：“不会的，夫人，他们的目标是郑将军，况且我们一定会同上海警察合作，尽早揪出这些刽子手，您请放心吧。”

    “我要你派兵护送我们回家。”婉澜软了语气，哀求道，“栖川领事，我真的很害怕……”

    “夫人，我明白您的心情。”栖川旬急于摆脱她，“我现在就派医生护士和卫兵，府上那辆车，由我们为您换一辆新的，再次祈求您的原谅。”

    他们在当日下午回到了陈宅，护送他们的日本兵没有走，就在院子外站起了岗，婉澜在卧室窗后的帘子里看着，道：“栖川旬还没有完全相信我们。”

    “但已经信了大半。”陈暨道，“还有，王晓峰死了。”

    婉澜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王晓峰是谁，那个被陈其美留在府上的护卫，曾经还在婉恬出事的时候帮过他们。

    她猛地打了个寒战，顾不上像他致哀，急急问道：“他们会不会发现王晓峰曾经在咱们家里待过？”

    “不会，”陈暨道，“他们很小心，每日跟我进出都是混在人群里，盯梢监视的时候也离得远……陈其美没打算牵连我们。”

二四五。良缘

    谢怀安在两日后带着谢婉贤抵达上海火车站，婉澜亲自去车站接他们，护卫亦或是监视他们的日本兵小头目大久保正在一楼客厅里坐着喝茶，立夏陪着他，笑眯眯地教他学说中国话。

    婉澜从楼上下来，立夏看着了，赶紧唤了一声：“太太，太太要出门吗？”

    “嗯，要接怀昌来，你跟厨房说一声，可以开始准备午宴了。”婉澜努力对青木挤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大久保队长一起吃饭吧。”

    大久保立刻站起来，他对婉澜很恭敬，像是深得栖川旬真传，在说话之前还会先鞠躬：“多谢夫人，但是不了。请让我护送您去火车站吧。”

    婉澜点了点头，立夏便拿她出门的斗篷，先走到门前去，为婉澜披上斗篷后才推门，道：“太太一路当心，大久保君也要当心。”

    婉澜有点意外，扭身看了一眼立夏，却也没说什么，提步便走出去了。

    她做自己家的车，大久保带人跑步跟着。整个上海滩还没有哪户人家有这般待遇，因此陈暨不仅被人认为是亲日商人，还在流言蜚语中同日本领事馆关系匪浅，甚至有传闻说他本人就是日本人。

    婉澜在车里扭头看那些跑步跟进的日本兵，忧心忡忡地叹气。

    谢怀昌完全没想到自家大姐会摆出这么一个阵势来迎接他，当下颇感意外，婉澜没有引荐他同大久保认识，但他却分明看到大久保正友好地同他打招呼。

    他在车上问：“那些日本人是怎么回事？”

    婉澜埋怨地瞪他一眼，没有说话。

    大久保在谢怀昌下车的时候主动上前同他招呼，他没有握手，而是深深鞠躬，显得恭敬又诚意十足：“谢君，在下大久保次郎，受日本驻上海领事馆副领事栖川旬君之命，担任陈家护卫，幸会。”

    谢怀昌一头雾水地鞠躬回礼：“啊，幸会，幸会，在下谢怀昌。”

    婉澜笑道：“好了，客套一会留着饭桌上说，先上去看看你姐夫吧。”

    因为二十一条的关系，谢婉贤对日本人印象相当差，她连招呼都懒得同大久保打，甚至吝啬给他一个眼神，方一下车就直接进屋上楼了。

    立夏正在餐厅里摆碗筷，猛然见婉贤冲进来，还愣了好大一下：“三小姐？”

    “立夏！”婉贤笑起来，“原来你也在，真是太好了！”

    她热情洋溢地冲过来拥抱立夏，还仔细打量她：“你看起来胖了一些了。”

    “是，太太待我好。”立夏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急忙道，“您要上去瞧老爷吗？”

    “等我阿姐和二哥来了再一道上楼吧。”婉贤在二楼左顾右盼，“真是豪气，比她之前那个小公寓强多了，早该这样。”

    “隔壁还有一栋楼。”立夏笑道，“等吃了饭我带您过去瞧。”

    “对了，”婉贤在沙发上坐下，“怎么这里这么多日本人？真讨厌，难道大姐夫在跟日本人做生意？”

    “先前日本新皇帝登基的时候，老爷去参加领事馆的庆典……一起去参加庆典的那个将军老爷被人枪杀了，老爷也不慎受伤。”立夏不知道其中这些门道，只能将她看到的解释给婉贤，“那个女领事很愧疚，就派兵来家里保护老爷。”

    “猫哭耗子假慈悲。”婉贤方嘀咕完这一句，大久保便跟着婉澜和谢怀昌进来了，她厌恶地瞟了这个身材矮小的日本人一眼，亲亲热热地去挽婉澜的手，“阿姐，想你了。”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居然还会想阿姐吗？”婉澜带他们上楼，还不忘吩咐立夏招呼好大久保。此举引来婉贤的不满，她在三楼冲婉澜撇嘴，压低声音问：“阿姐干嘛要对那个日本人那么客气？”

    “日本领事馆怀疑我们同郑汝成的刺杀案有关系，派来监视你姐夫的。”婉澜道，“明天还要回镇江，我简直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就直接告诉他。”婉贤趁着声音道，“我要回娘家了，在镇江，你要想跟着去，就路费自理。”

    谢怀昌很惊讶：“玉集大哥伤成这样，还能长途劳顿回镇江？”

    “我自己回去。”婉澜道，“我拜托了公司一个人来照顾他。”

    谢怀昌失笑：“你竟能放心？”

    婉澜笑起来：“交给旁人或许不放心，但交给他，那是再放心不过的了。”

    她说的是郑正秋，这个书生意气的文人，兴许刻薄了一些，但为人实在无可挑剔。

    “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那人对其中发生的事情丝毫不知。”婉澜道，“所以如果将玉集交给他，须得先将大久保此人赶回去。”

    她说着，轻轻敲了敲卧室的门，柔声发问：“玉集，醒着吗？”

    陈暨里头扬声道：“进来。”

    他上身依旧缠着纱布，看起来有些滑稽，但却将谢婉贤跟谢怀昌兄妹都吓了一跳：“怎么伤这么重？”

    “都是些皮外伤。”陈暨对婉澜道，“不要叫人来照顾我，你回去，把立夏留下。”

    婉澜吓了一跳：“你自己怎么行？”

    陈暨摆了摆手“这些伤养一养，等伤口结痂便无大碍，况且你不是回去久住，若因为这几天而惹上新的麻烦，那才是得不偿失。那些日本医生每隔一天就要来换一次药，你防住大久保，防得住那些人吗？”

    谢怀昌忍不住咋舌：“虽然这是监视，但一般人也得不到这个级别的监视。”

    婉澜狠狠瞪他一眼：“说来郑汝成遇刺，难道袁大总统一点反应都没有？”

    谢怀昌对着她摊开双手：“出事的时候我已经在路上了，就算有什么反应，我也得不到消息。”

    谢婉澜凉凉插话：“用得着你来刺探消息么？”她说着，走到陈暨床头去提电话听筒，伸指拨号，不过片刻便道，“存之，是我。”

    婉澜大为惊骇，就连陈暨都从枕上坐了起来，两人齐刷刷地看向谢怀昌，后者正双手抱臂，觉察到他们的目光，颇为无奈地耸了耸肩。

    婉贤已经跟那边三言两语说完了，最后柔和道了一句：“我已经平安到上海，勿念。”

    她挂掉电话，抬头对陈暨道：“他下令为郑汝成封侯了，一等彰威侯，祭典正在准备，是杨度杨皙子亲自操持的。”

    陈暨没有说话，谢怀昌则轻轻叹了口气：“他真要称帝了。”

    封侯是封建帝王对臣下的恩赏，在号称人人平等的民国，大总统公然为民国官员封侯，简直是倒行逆施……也是借此试探天下民意。

    “他看不到天下民意的。”陈暨重新躺回枕上，“他只会看到底下人想让他看的民意。”

    婉澜在第二日清晨启程回镇江，按照陈暨的意思，除了立夏和原有的家仆，她没有请任何人来代为照顾养伤的丈夫。

    她终于可以寻到一个合适的时机问谢婉贤：“你同徐适年……”

    谢婉贤笑盈盈地看她：“怎么？”

    婉澜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但她竟然全不当回事的样子。

    “你们两个……”婉澜想了半日，想要寻一个合衬的词，“私定终身了吗？”

    谢怀昌忍俊不禁，噗嗤笑了出来，并且纠正她：“是相恋，阿姐，北京城里流行这种入时的说法。”

    “那同私定终身有什么区别？”婉澜板着脸，训斥谢怀昌道，“你若只会插科打诨，那么就请你出去吧。”

    谢怀昌还想听婉澜审问小妹，因此赶紧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没有。”婉贤回答，“阿姐放心吧，我根本不会同他私定终身，他若愿娶我，我就嫁给他了，压根用不着私定终身。”

    婉澜脸色都变了，她站起来在船舱里走了两步，想说什么，却又觉得那些个话不过是老生常谈，最后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等陶姨娘知道了，她非要气死不可。”

    不巧，这正是婉贤的软肋，她一下就丧气起来，对婉澜道：“我没有做有辱家门的时候，你为什么生气？你觉得徐先生配不上我，还是我配不上徐先生？”

    “我不晓得你为什么非要对一个已经娶了妻的男人念念不忘。”婉澜道，“你打动他，在外头双宿双飞，兴许还要以他妻子的名义，听别人唤你一声‘徐太太’，然后将一个原本就得不到丈夫垂怜的发妻丢在家里，让她替你去侍奉婆婆，操持家宅，你能心安？”

    婉贤想到了婉澜能说出的所有话，独独没想到她竟然会搬出徐适年的发妻来压她，这让她觉得难堪，因此更加憎恨那些新思想口中的“封建婚姻”，愈发追求所谓“自由恋爱”起来。

    “阿姐若是饶我一条生路，就准我此生不寻婆家，不成亲。”她似乎是在赌气，但又好像说的发自内心，“我不逼他休妻娶我，只当我能在他身边便心满意足。”

    “你可真是情深似海。”婉澜冷笑，“你叫你二哥听听，这算不算是荒唐话？一个正经人家出身的姑娘，成日跟着一个有妇之夫，却又不嫁给他……阿贤呀，你就当你着今生来晚了吧，北京大学里人才济济，难道就没有一个能叫你心许的人？”

    婉贤僵着脸坐在船舱里：“人才事多，英才更多，我若能在遇上徐先生之前遇上他们……这就是命吧。”

二四六。告别

    秦夫人已经知道了婉恬要宣布的消息不是怀孕而是告别，因此她显得很难过，人消沉下来，连带着整个老宅都陷入悲伤。

    但婉恬没有安慰她，连哄骗性的“我还会再回来看您”都没有说，甚至婉澜在宴席上安慰秦夫人，说“阿恬还会再回来”的时候，她也用温柔却冰冷的语气道：“不列颠距此隔山探海，只怕再见不易。”

    婉澜再次从婉恬的举止中觉出诡异来，着意在晚间去寻她，客气地将乔治请出去，打算问个究竟。

    婉恬却不准备告诉她：“阿姐多虑了，我……”

    她没有说下去，使得婉澜更怀疑，也更加确定她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瞒着她。

    婉澜小心翼翼地问：“同日本领事馆有关吗？”

    婉恬沉默了半天，最后像泄气一样笑了一下：“等走的时候再告诉你吧，如果那时候你还想知道。”

    婉澜的脸色变了，她预感到自己的猜测或许是对的，这让她对婉恬急于离开的行为而感到担心。

    婉恬轻轻笑起来，像是能洞悉她心思一样，将手覆到婉澜手上，语带责怪：“想什么呢。”

    婉澜狐疑地看着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我太害怕了，玉集出事之后，我好像一下子变得特别怕死，怕我身边的人出事。”她抿了抿嘴，犹豫片刻，又道，“玉集也打算移居国外了。”

    婉恬吃了一惊：“那家里怎么办？恐怕父母亲不会同意离开镇江的。”

    “我也这么想，所以打算先找怀安商量。”婉澜握着她的手，“你打算去英国定居吗？你若是准备去英国，我就说服玉集也去英国，咱们姐妹还住在临近的地方，免得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

    婉恬似乎没料到她会忽然问这句话，仓促笑了一下：“或许吧……玉集大哥还没想好去哪吗？”

    “他想去美国。”婉澜道，“可我想和你离得近近的，也好互相照应。”

    婉恬微笑着看她：“阿姐变了不少，更有烟火气了，像个寻常人家的太太。”

    婉澜怔愣半晌，将她这话品了又品，一时惊讶，一时难过，到最后才心绪复杂，却又仿佛释然地笑起来：“年轻时总想着与众不同，想做一番大事业，结果年龄长到现在，倒是见了不少做大事业的人，可惜不仅没受感染，好像还有些知难而退了。”

    婉恬道：“从古至今要做事业的，哪个不是抛家弃子，受尽艰辛，然后才能青史留名？你失去多少，才能获得多少，阿姐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注定不是能做大事业的人。”

    “只安安稳稳地活着就已经要花光所有力气了。”婉澜叹道，“我现在再想二叔当年回府，说要带咱们家的人出洋留学，这简直就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上辈子我还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丫头……可现在二叔都过世了。”

    “少年不知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尽识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婉恬微笑着念这首词，唇角还是上扬着的，眼泪却慢慢滑下来，又急忙拿帕子拭去，“阿姐太讨厌了，故意勾人家掉泪。”

    “咱们都是被外头天地吓破胆的，可家里还有一个想要迎难而上，和依然跃跃欲试的。”婉澜道，“阿贤同徐先生事情，你知不知道？”

    “知道，”婉恬点点头，“只怕她独自撑不了多久，母亲能放话等她学业完成，已经是给她极大宽容了，陶姨娘现在被母亲压着，不敢说什么，可等阿贤领了毕业证……还有她好受的。”

    乔治在外头敲门，笑着调侃她们：“怎么，姐妹间的悄悄话还没有说完吗？我今夜可以去客房休息。”

    婉澜笑起来：“瞧我，打开话匣子就忘了时候了。”

    婉恬一把将她拉住，自己站起身去应乔治：“你今天就去客房吧，我想同阿姐抵足夜谈一番，拜托了。”

    乔治很好说话，当即便点头，还俯身想要亲吻婉恬，但后者只是笑着抬头，仿佛是在回应他，但其实是侧了头，只让他的吻落在自己面颊上：“晚安，亲爱的。”

    婉恬同婉澜谈到半夜，但第二日依旧起的很早，甚至比平时更早。她动作轻轻地，没有惊醒尚因疲惫而沉睡的长姐，自己梳洗妥当去了长房，像未出嫁时一样给父母请安，跟吴心怡一起侍奉他们用早膳。

    秦夫人忍着悲痛对她微笑：“你姐姐还没起来，她是越来越懒了。”

    婉恬应道：“阿姐昨夜跟我一道睡的，我拖着她说了半晌的话，她是倦极了。”

    “你的确应该更勤快一些。”秦夫人道，“你姐姐尚有侍奉的时候，你却是不知何年才能再见……我甚至想叫你早早走了罢，免得你多在我眼皮子底下杵着一日，我便多难受一日。”

    谢道中咳了一声：“好了，人还在跟前，不要说这些话。”

    秦夫人急忙应是，可婉恬却依然微笑着，看不出悲痛来。

    这下不仅是婉澜，就连吴心绎都开始怀疑婉恬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她自己对着婉恬直问了一回，没有得到回答，又回去同谢怀安说了。

    谢怀安照例先找的婉澜，他的**惯，内宅里的事情若用到他，他向来是先去找长姐商量，听她的意见。但婉澜这次却替婉恬打发了他，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

    “移居国外？”谢怀安真的是从来，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也从来没有打算考虑这个问题，“阿姐在开玩笑，谢家老宅加上外七府，连带各府里伺候的小厮丫头，还有外头庄子上的农户、工厂里的纱工、药房的医师，林林总总所有指望谢家过日子的人一起有上万人，要将这上万人带着一道出国么？”

    婉澜结巴半晌，低头讷讷道：“我料想你也未必答应。”

    “都料到了，还做什么无用功，”谢怀安笑着，却突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怎么，难道你也要走？”

    “玉集有这个打算，他已经准备在美国投资产业用于立足了。”婉澜道，“他说世道不太平，国家前途未卜，留在国内不放心。”

    “前途未卜，总也不会亡国。”谢怀安丝毫不以为意，“不过玉集大哥没有咱们家这么重的担子，他想移居美国倒也轻松，只是父母大人方送走了阿恬，隔些日子又要送你，实在是太令他们难过。”

    婉澜不死心，还想劝他，于是道：“产业可以卖掉，庄子上的地按人头分给农户，只要不耽误他们继续讨生活，咱们倒也不是非要守着他们。”

    “那外七府的人呢？”谢怀安反问，“他们甚至连洋人都没见过，有些还视他们迥异的皮肤和发色为洪水猛兽，认为他们是以中国人血肉为食的，这样的人，你打算让他们到国外拿什么去生活？”

    婉澜又被问住了，半晌，悻悻道：“咱们要也是个庶府就好了。”

    谢怀安大笑：“老宅的好处和荣耀都拿了，等办事情的时候却又嫌这身份是个累赘阿姐，这么做事情可不是君子所为。”

    婉澜赌气道：“我只是个女子，头发长见识短，鼠目寸光，只愿看到我家人平安康泰。”

    谢怀安被她难得一见的女儿形态逗笑，而且笑个不停，并安慰她：“好了，横竖玉集大哥没有立刻移居的打算，你我都先等等，没准后面就有办法了呢？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先将阿恬招呼好吧。”

    谢婉恬夫妇统共在老宅只留了九日，英国驻华大使从上海打电话过来，催他们启程。在他们离开之前，婉恬曾经提出想要开祠堂祭拜先祖的要求，却被谢道中拒绝了。

    他们离开的那日，上海风和日丽，碧空如洗。码头上人声鼎沸，他们的游轮停在最显眼的位置，看在英国驻华大使的份上，上海轮船招商局的总经理、大名鼎鼎的前清商圣盛宣怀亲自在码头送别，陈暨坚持带病送行的付出有了回报，他顺利同盛宣怀搭上了关系。

    婉恬在登船前对婉澜招手，笑眯眯地叫她过去，婉澜强忍鼻腔酸涩，被婉恬分外亲密地拿手臂揽着脖子，嘴巴贴到她耳垂上，低声道：“我最后的秘密。”

    她说：“那天我在街上亲眼目睹那场凶杀案，一个人拿刀子试图砍下另一人的头颅，但后者夺得太快，所以刀子划破了他的腹腔，五脏六腑都流出来，血溅到地上，我当场就被吓得昏厥过去了。”

    婉澜只听她的描述就要倒抽冷气，她想扭脸去同婉恬说话，但婉恬却依然紧紧搂着她的脖子：“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日本领事馆……”她在这里顿了一下，似乎是吞下去了一些话，反正是顿了一下才接着道，“他们请各个租界的警察来你知道，虽然是外国租界，可大部分警察都是中国人那些日本人把他们请来，给他们好处，叫他们把嘴巴闭闭紧。”

    “我告诉他们我是斯宾塞伯爵的太太，我第一次对外使用这个名号，却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之下。但他们却没有轻易相信，而是问我索要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于是我将乔治办公室的电话写给他们，请他们打电话确认，并叫我丈夫来接我。”

    “阿姐……”婉恬顿了一下，像是将一些话吞进去了，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诡秘起来，接着说，“死的那个人是真正的日本领事馆总领事，他没有回去国内参加日本皇帝的登基典礼，是栖川旬杀了他，杀手伪装成中国反日人士，但我听到他们彼此用日语交流，虽然我听不懂内容是什么，但很明显，栖川旬杀了她的上司，还想要嫁祸给中国人。”

    “但我告诉他们我对那场凶杀案的原因一无所知，我只是突然看到杀人，太过惊恐以致昏厥，栖川旬亲自审问我，虽然动了刑，却没有从我嘴里问出一个字。后来他们验证我确实是位伯爵夫人，才开始恐慌，以你们的性命做威胁，严禁我将受刑的事情说出去，并且在此后，似乎还派过人来暗杀我。”

    谢婉恬松开了婉澜，旋即握住她的手，眼睛里蓄满泪水，像是寻常一对姐妹在远行前相互告别一样涕泪涟涟，但口中说的却是：“阿姐，我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到你，但是……快跑……”

二四七。国丧

    婉澜僵立在码头上，冰冷的海风裹着腥气和水汽扑面而来，轮船发出呜呜长鸣，远行的夫妇立在船头上，向他们挥手道别。

    “阿恬说了什么？”陈暨站到婉澜身边，“你脸色都变了。”

    “栖川旬杀了总领事，而且还试图嫁祸给中国人。”婉澜低声道，“她说战争要开始了。”

    战争的确要开始了，百年前的古人就已经预言过，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自前清立国至宣统帝退位，满打满算已有二百六十八年，说来虽是百年国运，可时间却未必见得很长整个大清里，谢家统共才换了五代族长。

    说来也不过是五代人的经营，便已将镇江俱都收归囊下，这是只有太平盛世才能做到的，那时人们不必为生存而奔波，可以腾出手来做一些利己利人的事。

    陈暨照原本的许诺将乔治宅邸里的仆人挑挑拣拣收了过来，他的宅邸却被谢怀安出手，连同其中留下的家具一道买了下来，并留谢怀昌同谢婉贤一道在其间小住了两三日。

    “大哥这次是大出血了。”谢怀昌笑道，“先买了乔治在药行的股权，又买了他的宅子，不知道家底还剩多少？”

    “只要你不来打我的主意，我家底就够我用到进棺材的。”谢怀安调侃他一句，接着问，“同韦小姐怎样？父母大人已经决定亲自上京城给你提亲了”

    谢怀昌摇摇头：“现在恐怕不是个好时候，郑汝成才死，袁大总统正震怒，实际上我在家的时候就接到了北京发来的报，叫我协助上海警察调查郑汝成凶杀案背后的组织。”

    他说着，又看向陈暨：“我想同陈其美见一面。”

    陈暨立刻道：“我没有能联系上他的方式，之前负责为我们传递消息的人已经死了。”

    婉澜紧随其后地补充：“我们已经被日本领事馆怀疑过了，负责监视我们的士兵刚刚撤走，你不要再为我和你姐夫惹麻烦。”

    谢怀昌愕然，随即又失笑：“好，好，放心，我不为你们惹麻烦……阿姐现在胆子小的像惊弓之鸟一样了。”

    婉澜不满地瞪他一眼：“还是说说你自己吧，大总统震怒，总不能不让人办婚事。”

    “不是大总统，是我，我不知道前途会怎么样。”谢怀昌沉默片刻，无奈地笑了一下，又摊了摊手，“大总统称帝之心昭然若揭，在他看来，国内形势是一片大好，似乎人人都着急盼着他称帝，但这其实只不过是伪造出来的民意……蔡松坡从北京跑了，我想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回到云南，然后召集军队进攻北京。”

    吴心绎断然道：“不会，大总统一日不称帝，他一日不会举兵。”

    谢怀昌道：“大总统在新年之前就会称帝，你信不信？”

    谢怀安糊涂片刻，摆着手道：“等等，蔡松坡举不举兵你又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韦文官长的态度，他支持袁大总统称帝吗？”

    谢怀昌道：“他支持君主立宪，但不支持袁大总统的君主立宪。”

    “他希望宣统帝复辟？谢怀安哀叹一声：“哦，这可不妙，那韦小姐的意思呢？”

    “筠如姐姐希望我国能迅速建立国会，并由国会建立健全的国家各个部门。”谢婉贤道，“她正跟随陆先生学习外交知识，已经进了外交部，看陆先生的意思，是打算将她放到国外去历练几年。”

    “哟，那可不成。”婉澜道，“如果韦小姐出国了，那么宁隐怎么办呢？”

    “若这是她希望的，那出就出了，我支持她所有发自本心的决定。”谢怀昌微笑道，“筠如与旁的女子不同，这也正是我所爱之处。”

    婉澜怔了怔，蓦然生出几分羡艳来，不由点头赞道：“你能这么想，是韦小姐的福气，看来她若想成就事业，就非得嫁你不可了。”

    吴心绎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因此也没有人格外关注她的看法。他们很快就达成一致，准备在袁世凯称帝之前将婚期定下来。

    谢道中夫妇亲自给陆征祥写了信，请他代为保媒，但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之前一直沸沸扬扬闹着称帝，却一直称了几年都毫无动静的袁世凯果真如谢怀昌所说，突然在西历十二月十日这天，宣布就任中华民国大皇帝，定年号为洪宪。

    消息一出，举国哗然，先前各自为政的团体忽然空前团结，众口一词地声讨起倒行逆施的袁世凯来，甚至就连他的那些心腹爱将们，都在冯国璋的带领下联合发电给袁世凯，要求其取消帝制。

    谢婉贤在徐适年的办公室里看他写批判袁世凯的新闻稿，依然是教人折心的才华，这使得他在新闻和文学两界都声名鹊起，收到了八方来信。

    婉贤就那拆那些信，将她觉得好的留给徐适年，嘴里还道：“说来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这短短二十来岁，竟然已经经历了两回改朝换代。”

    徐适年从眼镜后面看她，笑道：“你马上要经历第三回了。”

    袁大总统的未来已经毫无悬念，支持他登基称帝的俱是一帮文人，那些手握重权的将军们激烈如蔡锷者已起兵反袁，温和如冯国璋者只是联名通电，就连杵在袁世凯眼皮子底下的段祺瑞都怒而辞职他已经算是仁至义尽的，虽不赞成，却也没有像别人一样公开反对。

    袁世凯的武力长城已经坍塌了，自晚清他授命在小站练兵以来至今约有三十年，这三十年里他一点一滴构筑起这道帝国屏障，也靠着他们升官加爵，问鼎权峰。但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些原本只服气他的将军们竟然会在一夕之间尽数倒戈。

    冷风砰砰敲击着窗户，室内燃烧着温暖的煤炉，谢婉贤动手将一叠信整理好，用布条捆住，低声回应：“能亲眼目睹载入史册的历史，这是我的福气。”

    又到新年了。

    太平盛世的新年或许会过得热闹，却一定没有乱世的新年更教人重视，因为过去的一年太苦，人们太需要一个能加油鼓劲的仪式，好祈求上天在新的一年里对他们仁慈一些。

    而上天仿佛也的确仁慈了一些，对于大部分人反对袁氏称帝的人来说。在民国四年三月份的时候，饱受文人辱骂的袁世凯终于下令取消帝制，复称中华民国大总统。有传闻说段祺瑞曾经要求他退位自保，却被他拒绝，兴许这个结局对一位枭雄来说实在太过凄凉，连上天都看不过去，于是在同年十月的时候派鬼吏收走了他的性命，叫他在矛盾激化前死在了大总统的岗位上。

    这是民国建立以来第一位去世的国家最高统治者，报纸刊登了这一消息，却没有像以往皇帝驾崩一样宣布国丧，要求老百姓在三年之内不准宴饮作乐。因此民间似乎都陷入一种混乱之中，不知道此时是应该像往常一样过日子，还是为大总统守孝致哀。

    但谢家已经很快有了决议，是谢道中提出的：“为袁大总统守三个月吧。”

    外七宅里有激进的小辈不服气，他们憎恨袁世凯就像憎恨满清政权，虽然不敢明着向谢道中提出抗议，暗地里却故意做了不少不规矩的事情，但谢道中却臭从来不去管他们。

    谢怀安也没有将他的守孝令当回事，他还需要同人谈生意，宴席和风月场所是避免不了的。

    “他们都以为袁大总统死了，天下就太平了。”谢道中在某一个午歇后对秦夫人道，“但其实他死了，才真正是天下大乱的开头。”

    “你这么说，倒叫我对阿恬移民安心了不少。”秦夫人在妆台上梳妆，将自己半百的头发仔细抿好，戴上端庄贵气的珠宝首饰，“咱们家没有人在政坛，也叫我安心不少。”

    谢道中看了她一眼：“怀昌和他未来的岳家都在呢，他也是你的儿子。”

    秦夫人心平气和道：“只怕他自己不这么觉得。”

    【第二季-完】

二四八。提亲

    老宅结结实实地为已故的北洋大臣袁世凯、民国大总统袁世凯、中华帝国皇帝袁世凯守了三个月的孝，一如他们过去为清朝驾崩的皇帝守孝一样，全府食素，不饮酒，不响乐，不穿绫罗。虽然谢道中并未要求外七府都跟着守孝，但还是有几个府不声不响地遵从了，谢怀安没有用此举来衡量人心的意思，不过的确是在以后的日子里对那几府颇多优待。

    旁人没发现这其中的细小差别，但谢道中发现了。这敏锐的观察力甚至叫谢怀安暗自吃惊，他一直以为他同谢道中是各忙各的，互不相扰，互不关心的。

    谢道中想借这个由头同儿子谈谈话，他在书房里提前熏香，又备好茶，自己先在对着窗子的黄花梨官帽椅上坐了坐，觉得不像是父子闲谈，更像同僚应酬。

    这位老去的父亲自己在书房折腾了半晌，为跟自己儿子的一场闲谈做准备，最后叫人抬了两张鸡翅木摇椅到廊下去，两张椅子中间摆一方矮几，又叫厨房备甜酒跟小食。书房的窗子开着，房内熏香若有若无地传过来，叫人觉得怯意且放松。

    谢道中自己在一张摇椅上躺了，微微晃荡着，想了想，又吩咐人拿烛灯。这可将小厮折腾的不轻，自打老宅装上电，木灯台都被收起来了，小厮从谢道中这里领了命，还得跑去谢福宁跟前要库房钥匙。

    “您又折腾什么？”谢福宁拿了一盏煤油灯过去，将它端端摆在小几上，“非要烛灯吗？库里存的蜡都老了。”

    谢道中躺在椅子上悠悠荡着，这会睁开眼看了看：“哎，不是非要蜡，是个灯就行。糊涂了，提到灯，就只能想到蜡烛。”

    谢福宁又挪了挪那盏煤油灯，打量谢道中摆开的阵势：“有客来？”

    “啊，是啊，”谢道中不想告诉他自己折腾这么一大套只是为了跟儿子说说话，“到饭点了吗？”

    “厨房已经在生火了，”谢福宁道，“怎么才说有客呢？现在加宴菜不知道还来不来的及。”

    谢道中只好说：“不是贵客，不用加菜。”

    谢福宁道：“晓得了，我去跟厨房说一声。”

    “嗨呀，不用说。”谢道中唤住他，“你把重荣叫来吧，我倒是要吩咐他几句。”

    但谢道中失算了，他没想到谢怀安还没有回来。吴心绎亲自过来回他的话，说谢怀安打电话回来，说晚上不在家吃饭了。

    谢道中折腾半晌，最后全落空了，但就这么收回去，他还有些不甘心，最后怒气冲冲地把吴心绎打发了，自己在廊下躺了半日。

    谢怀安晚上回府后才听说谢道中傍晚唤他，衣服都没换，慌慌张张到书房去：“听说父亲前头叫我。”

    谢道中吃完饭还回廊下躺着，只是甜酒和小食撤了。谢怀安这会过来，他便伸手指了指一边：“坐吧。”

    谢怀安依言坐下，有点战战兢兢的，不知道谢道中忽然叫他要说些什么。

    但谢道中却已经没了说话的心情，前头他想谈的父子话题现在想来，倒颇有些矫情可笑。

    “躺下，你爹叫你，你怕个什么？”他不睁眼睛，沉声道，“还是又在外头做错事了？现在这么紧张兮兮的。”

    谢怀安哭笑不得，不过倒是放松了好些。他伸开手脚在摇椅上躺下，轻轻叹了口气：“父亲大人今晚不用处理公务？”

    “好久前就没什么公务了，”谢道中瓮声瓮气，“民国走到头了，连给谁干活都不知道，还处理什么公务。”

    “副总统不是已经宣布就任大总统了吗？”谢怀安道，“上头归上头，底下人日子还得过。”

    “上头一直在收税，叫底下人日子怎么过？”谢道中有些心烦意乱，但他沉稳，因此谢怀安也看不出来。

    做儿子的不知道该怎样安慰父亲，因为在过去三十年里，父亲从来没有需要过安慰，因此这次也未必是想让谢怀安安慰他。

    气氛又一次冷了下来，谢怀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因此又有些束手束脚，想正襟危坐。

    谢道中悠悠叹了口气：“阿恬有信回来吗？”

    “还没有，兴许还没到。”谢怀安道，“不过澜姐倒是跟我说了……说阿恬临上船前说快要开战了，叫她早做打算。”

    谢道中提起了一点兴趣：“哦？那她是怎么打算的？”

    “玉集大哥准备移民了。”谢怀安道，“在阿恬这么说之前，玉集大哥就有此打算，所以阿姐找我谈过一次，问家里是怎么想的。”

    谢道中沉默了半日：“又要打仗了，现在打仗可比以前好多了，还有国外可以跑，以前都只能往西北跑。”

    谢怀安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那父亲大人的意思是？”

    “总不能回回都跑吧，已经跑过一次了。”谢道中慢悠悠地笑了一声，“次次都弃城，还当什么父母官呢？”

    他自己从摇椅上起来，回到书房里去拿他的烟袋，谢怀安急忙起来，取火柴来帮他点烟。

    “玉集要是走的话，阿澜也得跟着走了。”谢道中喷出一口青烟，又回摇椅上，但这次只是坐着，并没有躺下，还指了指对面，“跟你母亲商量商量，开始办怀昌的婚事吧。”

    谢道中夫妇一道启辰前往北京，这是民国六年年尾的事情。谢道庸留下的宅子还在，谢怀安安排谢怀昌提前半个月找人进去打扫，等谢道中夫妇到了，就住在那个宅子里。

    京城谢府还是维持着老样子，只不过那些电器久未用过，已经坏了大半，甚至客厅吊灯的灯炮在他们入住那天晚上生生炸了一半。

    秦夫人说，这是亲人将谢道庸的魂魄召回来，正对他们表示欢迎，因为冯夫人和阿新同他们一道来了。

    请来的大媒老爷依然是陆征祥，谢道中亲自去拜访过他，将聘礼单子拿给他看。谢怀昌娶媳妇跟谢怀安花的钱一样多，就连聘礼都是一模一样，这是秦夫人在显示她身为长房嫡母的宽容气度。

    下定的事情很顺利，因为谢道中夫妇年纪大了，奔波不便，因此这次直接下的大定，韦家对谢家这门亲事很满意，他们甚至没有挑剔谢怀昌的庶子身份。

    谢怀昌在一天晚上偷偷去祠堂里祭拜谢道庸，他膳后去的，在里面絮絮念叨了好久，像是以前谢道庸还在世的时候一样，那时他总爱过问谢怀昌一整天的行程。

    谢怀安在祠堂外站着，并不去打扰他，但这位兄长也是第一次发现谢怀昌这个看起来不太爱说话的弟弟竟然如此话痨。他原本是跪在地上的，可渐渐就双腿酸涩，索性盘腿坐在蒲团上，横竖谢道庸是位不挑礼的慈祥长辈。

    谢怀安将烟头丢了一地的时候，谢怀昌总算结束了他的絮叨。彼时月光正好，清凌凌地洒在院子里，将院子里一切细枝末节都照的清清楚楚。

    “说起来好多年前我曾经半夜去祠堂。”谢怀安背对着谢怀昌，自顾自道，“当时和澜姐串通好了，要在祠堂里装电灯，所以想先进去跟祖先们通报一声。”

    他沉沉笑了起来，又抽了口纸烟：“当时还觉得有点怕，祠堂晚上阴森森的。”

    “你们还有这等丰功伟绩？”谢怀昌走出来，将祠堂门仔细锁好，“我倒没觉得此处可怕。”

    “因为你现在不心虚吧，我现在也觉得没什么好怕的。”谢怀昌回过头，将纸烟放到鞋底踩灭，“你要成婚了，二叔知道一定很开心。”

    谢怀昌淡淡笑了起来，他表情神态俱都放松，对谢怀安道：“新妹的婚事，母亲有打算了吗？”

    “叔母想将她嫁回北京。”谢怀安道，“叔母到底是北京人。”

    谢怀昌点了下头：“也好，横竖我以后都在这边，可以照应他们母女。”

    谢怀安又同谢怀昌聊了些闲话，仿佛他在祠堂前面等这半日，只是为了同他聊这一番闲话一样，到最后谢怀昌撑不住，以手掩口打了个呵欠，谢怀安才道：“前不久我岳父打来过一通电话，问你打算日后如何安排。”

    谢怀昌惊奇道：“怎么安排？自然是继续在军官学堂做副校长。”

    “袁世凯去世，黎元洪继任，他压不住袁世凯留下来的兵。”谢怀安对他挑明来意，“段祺瑞已经不拿黎元洪当回事了，他二人之间必有一战，其余各省都督作壁上观倒是好事，只怕他们按捺不住，想要趁火打劫。”

    谢怀昌直接问：“那么吴子玉的意思是什么？”

    “他希望你能去他麾下。”谢怀安笑了笑，“不过我替你拒绝了。”

    “大哥知我！”谢怀昌赞了一句，“外头风雨动荡，我无意投效哪一方，只想老老实实在学堂教书。”

    谢怀安便问：“你那位未来的老岳父也同意？”

    “若想教他满意，那就只能去拥护清朝复辟了，”谢怀昌笑道，“他不管我。”

二四九。复辟

    婚期定在民国六年十月小阳春，特意请人看了日子，而且是在北京找了人算了，又回镇江重算了一遍，南北两位先生交口称赞的吉日，也正好是韦筠如从北京大学堂取得学士学位，正式毕业之后。

    谢怀昌将谢道中夫妇送回镇江的时候，心里的喜悦之情简直无与伦比，就连秦夫人都看得出来。因此她难得对谢怀昌关心了一番，还叮嘱她回北京时在上海停一停，叫婉澜找裁缝给他裁一身好西服穿。

    他的老上级，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的校长王汝贤在袁世凯死后立刻便从军校调走与其说是调走，倒不如说谢怀昌在背后背着他同段祺瑞打的那些小报告起了作用，王汝贤是忠于袁世凯的，现在袁世凯死了，不论新总统是谁，都不会再用他。

    王汝贤走了之后，谢怀昌便顺理成章地接手了他空出来的校长之位。因在过去王汝贤倒行逆施的一年里，谢怀昌在他和学生中间做了不少斡旋，因此下头的教官和学生们对他俱都服气，也愿意听他这位新校长的话。这大概是谢怀昌前半生里最为春风得意的时候，娇妻待娶，事业有成。

    然而好景不长，也可以说是谢道中预言成真，袁世凯去世后，新上任的总统黎元洪与总理段祺瑞互不服气，只忍了半年便爆发激烈矛盾，再不可调和。明面上看，这是黎总统同段总理的矛盾，但要往深了说，也是日本支持的段祺瑞同英国美两国支持的黎元洪和冯国璋之间的矛盾。这两人都是踏着尸山血海走出来的军人，偏生又没有他们的老上司袁世凯那样的政治家思维，谈不上两句便要崩盘，黎元洪更是二话不说，直接下总统令将段祺瑞免职了。

    谢怀昌到北大探望未婚妻和妹妹的时候被段祺瑞请到府里，谢怀昌无意掺和他们两虎之间的斗争，却也拗不过段祺瑞这条大腿。他去的时候，段祺瑞刚刚打完一通电话，看起来心情颇佳，唤着他的字招呼他：“宁隐来了。”

    谢怀昌在段祺瑞面前有些拘谨：“总理近来无恙？”

    “已经不是总理了，你我就以字相称吧。”段祺瑞招呼他在棋盘前坐下，信手掂起一粒黑子，“来京城也不说一声，我之前没有时间，现在倒是闲的多了。”

    谢怀昌棋艺颇差，却也不好拂了段祺瑞的雅兴。他在段祺瑞对面坐下，看到棋盘上是一场残局，战况对黑子颇为不利。

    但段祺瑞脸上的表情却十分悠然自得，落子的时候甚少犹豫，一派胸有成竹之态，

    谢怀昌应付不了这场残棋，他硬着头皮落了一子，自嘲道：“我可是棋盘上的矮子，请段公务必手下留情，莫要叫我死的太难堪。”

    段祺瑞笑道：“不瞒你，我的棋艺也不怎么样，不过我倒是有一优点，即哪怕屡战屡败，也要屡败屡战。”

    他似乎觉得自己这句话颇为有趣，说完便大笑起来。

    谢怀昌觉得他字字句句仿佛都有深意，却不敢乱猜乱想，只能集中精力陪他下棋。

    “听说宁隐曾经加入过国民党啊。”又落三子后，段祺瑞忽然抛出了这么一句。

    谢怀昌无意隐瞒这段历史，他甚至为自己的国民党身份而骄傲，当下便点头：“是，民国初建那会加入的。”

    段祺瑞有笑：“是，那阵子加入国民党是潮流，我们民国第一任内阁总理唐先生就是国民党的党员。”

    谢怀昌不知道段祺瑞忽然说起这个是何用意，更加谨慎，就连棋路也变的小心翼翼起来。

    段祺瑞又落下一子：“你在紧张什么？”

    谢怀昌浑身一凛，立刻道：“段公攻势太猛，我难以招架，怕输了这一场。”

    “输了就输了，”段祺瑞道，“输给我并不是件丢人事。”

    谢怀昌点头：“是，段公人中龙凤，我输给你实乃常情。”

    段祺瑞又笑起来：“你这是恭维我。”

    谢怀昌诚恳道：“我说的是真心话，段公乃大名鼎鼎的北洋三杰之一，怀昌一小卒，败于你手下实乃再正常不过之事。”

    “你是恭维我。”段祺瑞又说了一遍，似乎是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不过我也被不少人打败过。”

    他说着，笑意更深，显出几分自得来：“有些失败我是服的，但有些不是，不过遗憾得很，讨债时间太长，有些债主已经先一步驾鹤西去，看来那些输局要等到我魂归黄土之后，才能去向他们讨回来了。”

    他这是在暗示自己被黎元洪去职一事，这场败仗他打的并不服气不，这兴许并不是一场败仗，因为真正的胜负尚未分明。

    “有时候我会很遗憾袁大总统这么早就去世。”段祺瑞眼睛盯在棋盘上，闲闲道，“他老人家若能再活五十年，必保民国五十年之太平，然后用头个十年统一民国，军政大权悉数归中央所有，再开国会，组内阁，拉动经济，富国强兵。”

    袁世凯就是他逼死的，但他如今仍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番话。

    “现在国家像一盘沙子一样了。”段祺瑞说着，嗤笑一声，“各省督军们拥兵自重，划地为国，若不统一，万万谈不上发展。”

    他抬起头来，看谢怀安的眼睛：“我这么说，你同意不同意？”

    “段公说的对，不统一，谈何发展。”

    段祺瑞又满意地低头下去，接着研究棋局，漫不经心道：“可惜现任的大总统看不到这一点，他只在乎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谢怀昌这次没接话。

    “所以我得敲醒他，叫他睁开眼睛看看清楚。”段祺瑞道，“看清楚民国如今急需的是什么。”

    段祺瑞敲醒黎元洪的棒子很快就打来了，就在黎元洪撤了他的总理职务后不久，原归于袁世凯麾下的各省督军纷纷宣布脱离民国，独立自治，黎元洪应顾不暇，不得不采取一个昏了头的提议令张勋入京调停。

    这道政令下发的时候，已经是民国六年，从慈禧太后第一次主动提出剃发易服至今，林林总总算来已经有个十余年，但张勋脑袋后头拖的那条鞭子却一直没有动过，不仅是他，就连他手下的兵都各个拖一条猪尾巴似得长辫。

    谢怀昌在韦府里，以韦府女婿的身份陪韦文官长接见贵客，盯着张勋脑袋后那条猪尾巴似得辫子，觉得真是又脏又丑。

    韦文官长已经在哭了，胡子抖擞，情难自已，因为张勋的来意。

    谢怀昌的手扣在官帽椅的扶手上，掌心缓缓婆娑上头的麒麟雕刻，慢慢道：“张帅欲复辟清室？”

    张勋看起来兴高采烈：“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谢怀昌怀疑地看着他：“你刚说的是，许我岳父什么官？”

    “军机大臣，”他铿锵道，“笠翁必须是内阁大学士！”

    韦文官长显然是已经动心了，他是个考过秀才的老文人，在民国做到总理没什么，但要在爱新觉罗的天下里当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在他看来，那绝对过得比皇帝还要微风。

    段祺瑞早就看出张勋此次进京居心不良，但他却从头到尾没有反对黎元洪将他招进京来调停矛盾的安排，兴许是想看黎元洪栽一大跟头后，不得不请自己出面善后的样子。

    谢怀昌试图阻止自己未来的岳父大人年老失节，因此同他爆发激烈矛盾，他简直动员了韦府中所有人来阻止他回复辟王朝里去任职，但毫无作用。

    民国七年，唔，按张勋的说法，则是宣统九年。宣统九年六月三十日深夜，文官长翻出了自己尘封五年的蓝纱袍官服，郑重地带上红顶顶戴。

    谢怀昌在韦府门外等着，荷枪实弹，韦笠翁出来的时候，他便当着后者的面上膛：“今日必有战乱，文官长请回。”

    韦笠翁胡子都翘起来：“宁隐，让开！”

    谢怀昌面色不改：“笠翁请回。”

    韦笠翁怒道：“我要进宫去面圣！张帅会来接我，你一个人，想同他们兵戎相见吗？”

    “岳父大人先前支持清廷主导下的君主立宪，我从未对您的政见发表过任何不同言论，因为我知道，清朝已亡，爱新觉罗再无回天之机。”谢怀昌道，“袁大总统一生从军从政功勋赫赫，晚年称帝尚落得众人反对，爱新觉罗至今于家于国再无贡献，况且共和思想已深入人心，万万国民都不会看张勋如此逆民意而行，岳父大人，小婿恳求岳父大人千万莫趟这趟浑水。”

    “我受清廷之恩深重……”韦笠翁叹息道，“昔年隆裕太后下诏退位时，我没有殉旧国而去，已是数典忘祖，如今旧主又新立之机，我再不去投效道贺……”

    他又叹了口气：“宁隐，让开罢。”

    他们在府门前僵持，韦笠翁不回去，谢怀昌也不让路，终于僵持到张勋派来接韦笠翁的车过来。那些留着辫子的兵换上清朝旧兵制服，一个个神情阴晦，像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

二五零。诈尸

    韦笠翁被张勋接走后，段祺瑞的使者很快过来，说段祺瑞邀请谢怀昌去府上下棋。前来传话的使者站在深夜晦暗的月光里，姿态恭敬，笑容可掬，看起来毫无恶意。

    段祺瑞果然又在下棋，一个人下两方子，见谢怀昌来了，便笑着招呼他：“宁隐，坐。”

    谢怀昌依言落座，捏起一枚白子，随手落了个地方。

    段祺瑞“嚯”了一声，摸着自己的下巴：“这一步倒是出人意料。”

    “段公，现在是凌晨两点。”他忍不住出言提醒，“张勋带着那个狂生康有为进宫了。”

    “知道，进宫了嘛。”段祺瑞也落下一子，“进宫，进攻，有进攻就有失败。”

    他抬起眼睛，唇边含着笑意：“听说文官长也进宫了？”

    谢怀昌本来已经笼下心思仔细打量棋局，但段祺瑞这句话又将他的注意力打散：“我岳父他……”

    “他一个民国的文官长，再回清廷，会给他什么职务呢？”段祺瑞笑道，“一个军机大臣总部为过吧。”

    谢怀昌艰难点头：“是……张勋的确是许了他一个军机大臣。”

    “手无实权的军机大臣，做来有何意义？”段祺瑞又落下一子，收手道，“你输了。”

    谢怀昌定睛一看，见棋盘上黑白两子交战正酣，丝毫没有哪一方要落败的迹象。

    段祺瑞悠然道：“十二步之后，你必败无疑。”

    谢怀昌怀疑地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数棋盘上的步伐，段祺瑞看他这样子，低笑一声，从他棋碗里抓了一把白子，放一枚到棋盘上，随即又放一枚黑子克制他，如此来回12步，白子果然全线溃败。

    谢怀昌不得不服气，赞叹道：“段公是纹坪高手。”

    “跟真正的高手比起来，我还算不上。”段祺瑞哈哈大笑，“但现如今，高手仙驾去者去了，隐者隐了，我若硬要称一声‘高手’，倒也不是不可以。”

    他话音方落，先前去请谢怀昌的那位仆人忽然过来，先对谢怀昌鞠躬，后又对段祺瑞道：“老爷，行装都收拾好了。”

    “好，”段祺瑞站起身，对谢怀昌道，“多谢你这两日来陪我下棋，那咱们就此别过吧。”

    谢怀昌吃了一惊：“您这是要？”

    “我要到天津去。”段祺瑞笑道，“听说张少轩已经见到那个小皇帝溥仪了，估计天亮后就会派人去为难黎黄陂，我现在不走，难道要跟黎黄坡做对被他抓了吗？”

    他说着，又看着谢怀昌：“你也该回保定了。”

    谢怀昌跟着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那我岳父。”

    “你已经拦过他了，但没有效果，不是吗？”段祺瑞从凉亭里走下去，那仆人立刻执灯在他跟前。谢怀昌孤身留在满院黑暗里，听见段祺瑞叹息道，“昔年大总统要称帝之时，我也曾苦苦相劝，但……也没有结果啊。”

    谢怀昌被段祺瑞的车送回来，正好赶上韦筠如急匆匆从学校回府，看到他时像看到主心骨，带着哭腔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谢怀昌将她揽到怀里轻声安慰，送他来的司机下来，冲他鞠躬：“谢校长，若无旁的吩咐，小人就先告退了。”

    谢怀昌无心管他，胡乱点了点头，嘱咐一句：“一切当心。”

    但那人却忽然道：“谢校长不祝段总理一切顺利么？”

    韦筠如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你去见段总理了？”

    谢怀昌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岳父大人走后，段总理就派人过来了。”

    韦筠如从他怀里脱出来，面上硬挤出笑容，对那司机道：“多谢您，祝段总理一切顺利。”

    她与谢怀昌一同走进韦府，韦夫人正在一堂里急的打转，见他们过来，赶紧迎上去：“怎么样？见到你父亲了吗？”

    “我直接从学校过来的，但听说紫禁城那边已经戒严了。”韦筠如又问谢怀昌，“段总理将你叫去，都说了什么？”

    “就下了半句棋。”谢怀昌一头雾水，“提了一句他反对复辟，还叫我不要在京城耽搁了，速速回保定去就任。”

    “糟了！”韦筠如忽然喊了一声，“他想围攻北京。”

    韦夫人同谢怀昌双双变色，但后者不过片刻便冷静下来：“不会，他或许会围，但绝对不会攻，京城政治意义在北方没有第二个城市可以代替，他们不会糊涂到这个地步。”

    韦筠如问他：“你要回保定吗？”

    谢怀昌点了点头：“恐怕必须要回去。”

    韦夫人立刻问：“你回去了，我们怎么办呢？”

    “到老家别苑去。”谢怀昌安排，“岳母请先去收拾东西，只带必备的那些就好了，等岳父大人一回来，我就送你们去火车站。”

    韦家老家在山东，并不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韦夫人眼下已经六神无主，听谢怀昌这么安排，急忙便转身去了。

    谢怀昌看向韦筠如：“你照旧回北大去上课，无事不要出学校门。”

    韦筠如道：“倘若他们冲进学校来抓我怎么办？”

    “抓你？”谢怀昌疑惑地看她，“为什么要抓你？我安排你们走，只是不想叫岳父再淌复辟这趟浑水而已，并不是为了避难。”

    韦筠如这才反应过来，羞涩地笑了笑：“我吓昏头了。”

    谢怀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冷静些。”

    韦笠翁实在七月一号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才回来，彼时黎元洪已经通电下野，逃到东交民巷的日本大使馆去了，而段祺瑞又在天未亮前就离开京城，如今的北京，可以说已经是张勋的天下。

    谢怀昌立刻便感受到了这种不同，甩着大辫子上街的人逐渐增多，长袍马褂又复兴起来，人人面上都洋溢笑容，言必称“大人”，仿佛一夕之间回到了爱新觉罗时期的北京城。

    他去到火车站为韦家夫妇买回山东老家的车票，排在他跟前的是一位留着八字胡的男人，圆脸，神情看起来焦躁又痛心，他的头发像杂草一样凌乱盖在头顶上，更显得整个人焦灼不安。

    他口音里有明显的河北方言音，局促地对售票员讲：“劳驾，给我一张去广州的票。”

    广州，谢怀昌心里一动，广州正是孙文和陈炯明等国民党的老巢，他竟然要去广州。

    售票员似乎和谢怀昌一样惊讶，因为这人看起来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广州人，因此告诉他：“没有去广州的票了。”

    那人看起来有些沮丧，顿了几秒钟，复又开口：“那，那有到上海的吗？”

    售票员又看他一眼，很快从窗口里递出一张去上海的火车票。

    谢怀昌就排在他后面，迅速买完车票后追上他：“这位先生。”

    那人停下脚步，开口之前下意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谢怀昌走过去，压低了声音：“这个节口去广州？”

    那人显然很谨慎：“我妻子的娘家是广州人，我要去接她。”

    “那又改道上海？”

    “从上海可以坐船去。”

    谢怀昌笑了笑：“真正要去广州接妻子的人，恐怕不会跟一个陌生人讲这么详细。”

    那人又看他一眼，他比谢怀昌低了半个头，应该是读书人，谢怀昌注意到他右手中指上有常年握笔的痕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我要走了。”

    他说着，立刻就急匆匆地走出去，谢怀昌又在后面喊他，并且将身上的现金掏出来，在一张大额纸币上拿铅笔写下了婉澜家里的电话号码。

    “如果你在上海需要帮助，请打这个电话，就说你是谢怀昌的朋友。”他微笑道，“我没有恶意，如果你是广州那边的人。”

    那人又推了一下眼镜，看起来颇为惊讶，他犹豫片刻，没有收那张纸币，却对谢怀昌道：“我姓李，字守常。兄台是个爽快人，今天你我就当交个朋友，来日若有缘分，定还有见面之机，届时我再与谢兄把酒叙话。”

    谢怀昌念叨着这个名字回韦府，将买来的车票交给韦筠如：“来不及安排专列，我只能买下一节车厢所有的票，免得有人来打扰岳父岳母大人的清静。”

    一堂里传来韦笠翁的怒斥声：“谁都别想让我走，皇上已经登基了，我是军机大臣，后日就是我当值的时间。”

    谢怀昌真是万万不能理解韦笠翁身为一个汉人，是如何对满清皇室忠心耿耿的。他看着韦筠如，韦筠如脸上现出难堪神色：“他像着了魔一样……我去劝劝他。”

    “来不及了，”谢怀昌道，“我去将他架到车上。”

    韦夫人还在一堂里流着泪苦苦哀求他，甚至将谢怀昌的前程都搬出来：“你做了清朝的官，你叫女婿宁隐怎么办？”

    “我已经同张帅讲好了，宁隐得一个武将勋位完全不成问题。”韦笠翁看到他，笑眯眯地对他招手，“宁隐，你一早还不叫我出门，看，现在皇上顺顺利利地复位了。”

    “是，”谢怀昌笑着走过去，先对他行礼，“请岳父大人恕小婿失礼之罪。”

    他说完，忽然以手为刀，横批在他后颈上。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谢怀昌怕伤到韦笠翁，有心放弱了力道，但韦笠翁却身体康健，只被这一掌砸了个趔趄，仍然好端端地立在原地：“你想干什么！”

二五一。三造共和

    眼下是不得不动手了，谢怀昌心想，他口中跟韦笠翁道歉，但手上却不停，立时便将韦笠翁绑了起来。老头朝珠被扯断了，叮叮当当散了散了一地。

    “谢怀昌，你要干什么！”他挣扎不过，便大声疾呼，“来人，来人啊！”

    “没什么，只是车票已经买好了，所以想请您老人家暂时去老家住一阵子，”谢怀昌道，“不超过半个月，我保证。”

    韦笠翁此刻已然风度全无，他脸涨红，怒视谢怀昌：“什么不超过半个月，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满清皇室已无领导中国之能力，这一点，万万中国人都看得清，只是岳父看不清。”他说，“眼下清廷无兵无人，就连日常用度都是由民国供给，只靠张勋，漫说一统全国，恐怕连护卫北京城的能力都没有，我不懂岳父为何还念清廷的好，亦或只顾念其伶仃旧恩，却将居庙堂忧斯民的圣人教诲忘干净了。”

    他押着韦笠翁，大步流星往门口而去，韦夫人小步跟在后头，韦笠翁大喊她的名字：“快叫他放开我！”

    韦夫人哭道：“放开做什么，等上了火车，他自会放开你。”

    韦笠翁怒极，偏又挣脱不开，就这么被谢怀昌一路压到了车站，他下车后大喊警察，但警察来了，却又有谢怀昌去打发他们。

    他被推上火车的时候，怒气冲冲地对谢怀昌道：“你跟筠如婚约解除了，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让她进你家门！”

    但谢怀昌全然不当回事，还对韦笠翁行礼：“待来日事平，我再向岳父大人负荆请罪。”

    韦笠翁走后，谢怀昌又赶着将韦筠如送回北大。对于韦笠翁的话，谢怀昌自是不当回事的，大家族之间订立婚约从不是随随便便的事，贸然退婚几乎等同于扇对方的脸，两家由此百年交恶都完全有可能。

    韦筠如临近毕业，最近往陆征祥处跑的倒勤了，她已经定下毕业后就去外交部工作，给陆征祥当秘书，随他学习外交知识。

    “最近不要独自出校门了，老老实实在学校里待几天。”谢怀昌叮嘱她，“段总理随时有可能引兵围困北京城。”

    段祺瑞对张勋看的很清楚，这一点从他迟迟不肯剪的辫子上就能明白，但相比冯国璋这些野心勃勃的，总是以粗人形象示人的张勋反倒叫黎元洪放心，兴许这就是他同意张勋入京调停府院矛盾的原因。而段祺瑞则顺水推舟，试图一箭双肩，解决两个政敌。

    事实证明，他成功了。黎元洪通电下野后，段祺瑞立刻在天津发表了讨伐张勋的通电檄文，还组织军队，号“讨逆军”，自任讨逆军总司。这支军队于七月四号在马厂誓师出发，五号正式开战，十二号便已经顺利攻入北京城。那一天的京城同复辟那日一样令人咂舌，因为张勋带入北京的五千兵马着实不堪一击，在“讨逆军”大势下一触即溃，以至于那些闻风转头的老爷们一夕间就转了风向，将辫子和黄龙旗扔满街，俯拾即是。

    韦笠翁在山东老家溥仪二次退位的消息，从他复辟到退位，只有短短十二天，简直像一场笑话。

    大获全胜的段祺瑞在七月十四号重新返回北京，任国务总理，代表民国六年这场府院之争以他的绝对胜利落下帷幕。他派人去使馆区迎接黎元洪重新担任总统，却在当天发布了对张勋的通缉令，黎元洪很明白他此举的用意，也知道自己今日落败，以后恐怕只能当段祺瑞手下的傀儡总统，他受不了这个气，干脆引咎辞职，推荐身在南京的副总统冯国璋到北京，代行大总统职务。

    韦筠如给身在山东的韦笠翁写信，询问他们是否准备回京城了，这封信最后是韦夫人回的，说叫谢怀昌到国务院去，把韦笠翁那个所谓的文官长辞掉，因为他已经决定留在山东养老了。

    谢怀昌替他写的辞职信，直接送到段祺瑞案头。后者压根没有拆开看，只瞧了一眼信封上的题目，便笑眯眯地批准了。

    “这下可以安心回保定了。”

    谢怀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顺口恭维他一句：“总理现在也是为民国三造共和的人了。”

    段祺瑞颇为自得地大笑起来，连连摆手：“哪里，哪里，只是被推到台前来了而已，共和是民国人心所向，恰巧借我手完成，是国民看得起我。”

    他从此便将自己这“三造共和”的功绩打出去了，身在广州的孙中山当然不服，但其实不仅是孙中山，民国中不服段祺瑞的大有人在袁世凯已经死了，他养起来的这班骁将再也没有谁能驯服。

    谢怀昌去到山东，向韦笠翁负荆请罪。后者在临水的轩阁中读书，同他隔着窗户说话，连门都不准进：“我先前同你说过，你和我女儿的婚约作废。”

    谢怀昌一愣：“岳父大人……”

    “不要叫我岳父。”韦笠翁冷着一张脸，“我当不起。”

    谢怀昌还以为他在说气话，赶紧堆起满脸笑容，点头哈腰地同韦笠翁说好话。

    “谢校长这是何必呢？”韦笠翁捏着一卷书，以清朝大员的权威语气道，“你是忧国忧民的志士，我是愚忠旧主的遗老，我家女儿配不上你，还请你另觅良缘，当初你父母送来的聘礼，我们家一分都没有动过，过些日子我就找人抬回镇江，你同我女儿……就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谢怀昌这才发觉他是认真的，立时便慌了神，隔窗对他跪下：“求岳父大人消气，先前是小婿愚昧无知，冲撞了岳父，请岳父消气。”

    韦笠翁冷哼：“跪下做什么？起来，你们民国新士不是讲究新礼节，要握手不要下跪么？要不你过来，我同你握握手？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赏我这个脸。”

    文人若要刻薄起来，一万个市井骂街的泼妇也比不上，他们饱读诗书，因此就更知道哪些话说来难听。谢怀昌不同韦笠翁争辩，只连连认错，文人之间的争吵与争辩只在一念之间，争辩尚可应那句“真理越辩越明”，但若是吵起来，那就只有输赢，不分对错了。

    谢怀昌懂得应付不同的长辈要用不同的态度，先前逼他离开京城的时候慷慨激昂，是要用语言打懵他，叫他反应不过来，茫茫然时就已经被送上火车，但眼下却只能一味顺着他意思走，好让他将心底里的怨气发泄出来。

    他这一策略很有效，韦笠翁说着说着，便情绪激动地自己从轩阁里走出来了，他站到谢怀昌面前，伸手将他拉起来，道：“你以为你跟了那个段芝泉是投效明主了？我告诉你，若没有段芝泉，这次复辟压根不可能成功，我们，还有你，都被段芝泉给骗了！”

    这话真让谢怀昌大吃一惊，他猛地抬头：“请岳父赐教。”

    韦笠翁冷笑一声：“那夜我们凌晨进宫面圣，其中人里就有王士珍。你当张帅只凭区区五千人就敢入京复辟？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他段芝泉一手操纵的，其目的就是为了逼黎元洪放张帅进京，我被你赶出北京后才明白过来，天下十五省督军，不管叫谁来都是前赶狼后迎虎，只有张帅不会，因为他压根没想自己当总统，他一颗忠心都献给了皇上，这才被段芝泉抓住了把柄，授意督军团们假意赞同复辟，待他入京后翻脸，玩了一出瓮中捉鳖。”

    谢怀昌脸色难看起来，韦笠翁便开始得意，但他得意不过片刻，复又黯然，最后长叹一声：“说什么‘三造共和’，不过是为自己的权位蝇营狗苟，一心为民也好，损人利己也罢，但凡走到权力中央的人，就没有不为自己考虑的，就算老百姓出了事，也是先顾自己，再顾庶民。”

    谢怀昌从震惊中恢复神智，他默然听了韦笠翁的这番话，低声道：“顾民者，民以国报之，顾己者，己以一时之利报之。”

    他从轩阁出来的时候，韦夫人正派了丫头在月门前等着。一个家族是否有财力，约莫正显在此处，韦家夫妇只从京城回来了不过一月，这府邸上下便俱已收拾妥当，新采买了丫鬟小厮，弄得像是已经在府里住了十几年。

    “宁隐晚上就在这里吃饭，”韦夫人道，“歇一两日再去保定。”

    谢怀昌还惦记着他的婚事，悄声问韦夫人：“方才岳父大人说我同筠如婚约作废，岳母大人，这是……”

    “别听你爸爸胡扯，他昏了头了。”韦夫人道，“你瞧瞧，我都已经开始为亲事布置宅邸了，原想筠如在京出嫁，正好嫁到你们家的京城别苑，现在恐怕要从山东走了。”

    京城的变故没有影响镇江，只是原定于在京举办的婚礼忽然改到老宅，让秦夫人觉得意外且手忙脚乱。老宅虽然已经布置得喜气洋洋，但就婚礼来说还是略显寒酸，她不得不重新拨一笔款，将老宅热热闹闹地装饰起来，还抱怨：“就剩两个月，忽然这么改口，果然是小门第才能做出的事情。”

二五二。家母

    韦筠如同谢怀昌成婚后，只在谢家老宅呆了一个月。她也每天到长房去伺候秦夫人，同吴心绎以礼相待，但这些礼中总透露着陌生的客气，就像是用行动默默告诉他们，她不会在这个府邸里久待，所以也不必挑剔她的所作所为。

    秦夫人没有关注她对自己的态度，但却格外注意她对吴心绎的态度。她时常叫吴心绎带着韦筠如去忙些内宅事，但后者又从未接受过这方面的教育，比吴心绎刚嫁来时还要手忙脚乱。

    “我不懂这些。”韦筠如对着账册发愣，“我不知道该怎么调派人手，我不如大嫂能干。”

    这些话从富家小姐韦筠如嘴里说出来，叫吴心绎格外开心，她有时会手把手地教给韦筠如，但更多时候是在她的哀求下将所有事情一人包揽了，等到秦夫人面前汇报的时候，又替她大说好话。

    韦筠如很感激吴心绎，她原先看不起长在内苑里只知道嫁人的姑娘，现在才十二分明白女人掌家管业的难处，有时候甚至感叹自己幸亏嫁给了不被指望的庶子，不必去操心这些恼人的琐碎事。

    “大嫂也不是嫁来就这样的。”谢怀昌的婚假休得惬意，自从知道段祺瑞三造共和背后的真相后，他几乎已经对北京的国务院完全失望，但广州的国民党呢？又一直忙于同各地军阀抢地盘，看不出什么施政上的优良之处。

    韦筠如不想在镇江老宅待了，她的一身才学在这里并没有什么用处，甚至不如在上海同婉澜闲谈来得惬意。

    “当年大嫂刚嫁过来，太太对他很严厉，”谢怀昌私下里从来不称秦夫人为母亲，“她过得很不开心，又不敢跟大哥讲，还在我面前哭过几次。”

    “太太看起来就那种很严厉的婆婆，”韦筠如道，“咱们赶紧回京城吧。”

    谢怀昌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你要是不愿意在老宅久待，那就去上海吧，”他说，“我不愿回京城。”

    韦筠如在外交部上班，而他却要在保定任职，若是回京城，显然要两地分居。

    他的事业似乎蒸蒸日下，但韦筠如却正在外交部如鱼得水，陆征祥很喜欢这个聪明机敏的女孩子，允许她随意翻看自己的外交日记，陆征祥的外国太太跟丈夫持有相同的看法，因此在闲暇之余，还会教她说点法语和德语。

    他们在镇江消磨了半月，又去上海消磨半月。婉澜本想将他们安排在客房，但陈暨却说人家夫妇新婚燕尔，想必更愿意自己住，因此拨了些丫头过去，让他们住在乔治留下来的空宅子里。

    保定军校的人打了三四回电话，催谢怀昌早早回校。像是印证他的不良预感一样，保定军校正在同失去袁世凯的北京一起走下坡路，校园里的学生同教官一起感受到这种末日来临的压抑气氛，因此整个学校都焦躁起来。段祺瑞在次年一月往学校空降了一位姓杨的新校长，谢怀昌便又回到副校长的位子上，他对这个安排没有任何不满，兴许是因为已经对段祺瑞失望了。

    民国八年，学校里的焦躁气氛达到巅峰，能安心上课的学生基本没有，在一番频繁更换校长的命令之后，整个学校彻底失去了主心骨。段祺瑞同曹锟打的难解难分，而南方在唐继尧的挑拨下，也战乱频起，这些拥军自重的各省都督谁也不听谁，各自在各自的地盘上施政颁法，从中央到地方，俱是一片混乱。

    谢怀昌在这几年里像是好了几十岁，他为维护保定军校而奔波，不得不去跟各省督军打交道，但在这乱世里人情面子能值几个钱？利益才是真正能办事的王牌。

    民国八年，直系军阀将投降后的皖系第十五师官兵驻扎在保定军校内，引发在校师生的不满，谢怀昌及时听课，给学生和老师们放假，亲自去同十五师交涉，但师长却同他玩了一出调虎离山，这边嗯嗯嗯地说什么应什么，那头却纵容士兵假装哗变，将军校洗劫一空，还纵火焚烧了校舍房屋。

    谢怀昌在保定军校的威信至此一扫而空，学生们将他认定为卖校的奸贼，校长孙树林幸灾乐祸，还假惺惺地安慰他，说保定军校已经是穷途末路了，还是及早为自己谋前程要紧。

    他知道谢怀昌同吴佩孚有沾亲带故的，现在曹锟取代了段祺瑞，吴佩孚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一方大军阀了。

    谢怀昌在保定军校正式停办的前三个月接到吴佩孚的电话，询问他日后打算，想来那时候他应该是已经接到了点消息，但是却没有告诉谢怀昌。

    谢怀昌正处在事业最低谷的时间里，曾经建国立业的雄心被打散了，他找不到自己的信仰，因此觉得未来一片迷茫。

    “可能会回去上海吧，”他说，“替家兄看顾上海的生意。”

    吴佩孚对他的这一打算很满意，但还是问了一句：“如果你愿意，可以到我麾下来任职，或者去曹大总统的讲武堂去任职。”

    谢怀昌茫然地笑了一声：“多谢您的好意，大帅。”

    曹大总统，曹锟也生出做总统的心思了。如今的中华大地像是一块肥肉，不管是谁，都想切上一口。

    民国十一年八月，保定军官学校正式停办，寥寥无几的学生被遣散，教职工也各有各的去处。谢怀昌先是回京城谢府住了一段日子，每天韦筠如去外交部上班，他就在家里读书或是练字，后来甚至像个老头子一样，培养出了钓鱼的爱好，对着水面一呆就是一整日。

    韦筠如担忧他的精神状况，主动请了假，陪他南下散心。她的假很好请，因为在孙文提出男女平等十几年后的今天，各个部门里还是男性占忧，她作为陆征祥的秘书在外交部，接不到什么要紧的工作，左右不过是整理文件，记录会议等等一些琐碎的事情罢了。

    每个人都曾经有过雄心勃勃要改天换日的时候，但现实却要笑着删人一巴掌。兴许这只是一道命运的考验，毕竟只靠雄心，是什么事都做不成的。

    民国十三年十月，谢怀昌在妻子韦筠如的陪伴下，离开北京南下上海。他同陈暨那留美学习法律的胞弟陈启同一日抵达上海，一者坐火车，一者坐船，婉澜将陈启安排在陈公馆的客房里，谢怀昌却依然住在乔治留下的宅邸。

    陈启带了一个美国姑娘回来，金发碧眼，身量高挑，说是大学同学，想要领略中国风光，于是便同行。但真正的意思大家都明白，陈暨很赞同陈启同这个美国姑娘结婚，不是因为他开明，而是想要借这个婚姻关系来得到来自姑娘父母的帮助。

    他们商议回扬州拜见陈夫人的时间，在陈暨和陈启的通力操作下，陈暨差不多将国内的产业尽数抛售，只留了一个玉屏影院在名下，而新民电影公司早就宣告倒闭，因为张石川的关系，婉澜又投了一部分钱到他的新明星影戏公司里，按年拿分红。

    陈启回国是一件高兴事，陈暨往扬州打了电话，说他们过阵子要回去，但扬州却反馈来消息，叫陈暨派人去接陈夫人，因为“老太太在扬州住腻了，想到上海去。”

    婉澜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就咯噔一声，她心里知道她现在已经不能同陈夫人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因此便同陈暨商量，要把谢怀昌挪过来，然后打发陈启和陈夫人到那边宅子里住。

    陈暨罕见地驳回了婉澜的建议，他开始着手整顿客房，将客房修整的同主卧居室一样好。厨房储物都在一楼地下，二楼和三楼便全部安排成卧室、将茶室和书房合一，同时做待客和书写之用，陈夫人提前打过招呼，说她会带一个伺候她的丫头来，这丫头不能跟仆人们住一起，要陈暨记得在楼上给她安排卧室。

    这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通知，老人年纪大了，难免会有些怪癖，格外偏爱伺候的某个人，给她些许优待，这是极容易理解的。婉澜以为这只是陈夫人在扬州宠爱的一个丫头，万万没想到这丫头竟然是……苏曼。

    苏曼在新民公司倒闭的时候就离开了上海，郑正秋喜欢她在舞台上的灵气，曾经大力挽留她，却被她态度坚定地拒绝，她似乎是已经为自己的野心找准了目标，清晰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应该得到什么，因此毫不留恋地离开上海。婉澜曾经与郑正秋的妻子俞丽君谈起过她，当时还颇觉欣慰，但万万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圈，她的野心依然是陈暨。

    她已经开始叫陈夫人叫妈了，不是正式的“母亲”，而是亲昵的一句“妈”，有时候她想要对陈夫人撒娇，还会故意用又嗲又软的语气喊她“妈妈”。

    婉澜跟在陈暨后面迎接陈夫人，后者见陈暨陈启，自是亲昵无限，但对婉澜则是冷漠客气地招呼。为表礼貌，谢怀昌也带了见面礼来接她，然而陈夫人从头到尾就像没看到他一样。

    苏曼让出了陈夫人身边的位子给陈暨和陈启兄弟，她站在被抛在人群后的婉澜身边，笑盈盈地同她解释：“我妈妈好久不见到大哥二哥，一时激动，难免失礼，太太千万别往心里去。”

二五三。女人的战争

    婉澜这才算是真正见识到陈夫人治家也就是捉弄女人的手段，这叫她大开眼界。这位老太太是彻底厌恶婉澜到底了，每日三餐叫人摆到她那边，叫上陈暨，叫上陈启，甚至连陈启那位美国女友都被殷勤相待，却特意传话来，说婉澜只管招呼好她娘家兄弟即可，不必操心这边。

    就连秦夫人面对谢道中的妾室时，都从未用过这样卑劣的手段，陈夫人将自己的身份摆出来，一副慈母心肠，陈暨就连招架都招架不了。他曾经想做母亲和妻子中间的调解人，但一提道婉澜，陈夫人便要拿一方帕子呜呜做声，说她自己至今没能为陈家延续香火，对不起陈暨死去的父亲，然后苏曼势必要来柔声安慰她，陈夫人逐渐止住哭泣，在陈暨面前握苏曼的手，说她没福气，膝下没有一个苏曼这样的女儿，这就算了，偏偏连她这样乖巧贴心的儿媳妇都不能有。

    婉澜从不因此同陈暨闹别扭，她每日在主楼上为陈暨备好三餐，然后微笑送他到客楼上吃饭，有一日陈暨在这边处理公务，陈夫人派人催了两三回，到最后竟然直接将苏曼打发来。

    彼时婉澜正靠在书桌一头翻看陈暨递给她的资料，苏曼不敲门就直接闯进来，软着嗓子对陈暨道：“玉集，吃饭了。”

    陈暨觉得尴尬，当着婉澜的面，他甚至没有应声，而是立即去看她的反应。

    婉澜将纸页放到桌上，对他温柔微笑：“去吧，先吃饭，待你回来咱们再细细商量。

    陈暨站起来，在妻子柔和的目光下走出书房，到楼梯口停住。他发了一会怔，忽然对苏曼道：“我今日在这边吃。”

    苏曼惊讶地看着他：“只怕妈会不愿意。”

    “你去将她哄愿意，”陈暨道，“横竖你哄人，尤其是哄她，很在行。”

    他说完就扭头回去了，在书房外头喊婉澜的字：“卿卿，你过来。”

    婉澜应了一声：“怎么了？”

    “我有事情要同宁隐谈，”他说，“你给他们打电话，我们今日到外面吃。”

    婉澜从书房里出来，单手扶着门框，看到楼梯边脸色涨红的苏曼和咬肌绷紧的陈暨，她立刻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当即便笑着迎上去，伸臂去搂陈暨的脖颈：“你先过去吃了再谈，也是不碍事的。”

    陈暨一把搂住她的腰：“今日陪你吃。”他低下头来亲吻婉澜的发髻，“你想吃什么？”

    楼梯边传来咚咚咚地下楼声，皮跟敲在木板上，声音大如擂鼓，婉澜从陈暨肩膀处探头去看，故作不知地发问：“阿曼怎么了？”

    陈暨笑起来：“装模作样，你难道还不知她怎么了？”

    婉澜将目光收回来，重新看进他眼睛里：“那么你今日，是在可怜我吗？”

    “最可怜的明明是我，”陈暨松开她，推她去卧室，“换衣服，我们今日到馆子里吃，吃完饭去看看华大夫，就是好几年前，重荣太太怀孕时看的那一家。”

    婉澜伸进衣柜里的手一顿，良久，黯然转回来：“我兴许不会再有孩子了，玉集，我梦见过平康，他说我没有子孙缘，我想他应当是恨我没有保护好他，所以不会再让我有孩子。”

    她说着，自己坐到床边去，觉得心如刀绞：“你……你要不就……纳了苏曼吧……”

    “我要带你去看医生，是为了有个孩子来堵我妈的嘴，”陈暨走过来摸摸她的脸，“而且必须是你的孩子。”

    他从衣柜里随手拿出一件洋装裙子，是西装上衣和筒裙，还有一顶镶着羽毛的礼服帽：“不要胡思乱想，平康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他很喜欢你，兴许也希望再投生到咱们家来，所以你要给他一个机会。”

    陈暨也换了衣服，跟婉澜同色调的西服，他带着婉澜从楼上下去，看到陈夫人正在一楼的客厅里坐着，陈启跟苏曼他们都在。

    “上外头吃吗？”陈夫人道，“那就一道去吧。”

    陈暨愣住了，婉澜也愣住了，在这种情况下，她显然不能出头，否则只会让陈夫人更恨她。

    “元初！”陈夫人道，“去叫那个……那个……你那个女同学来。”

    她还没记住陈启那位美国女友的名字。

    当着婉澜的面，陈启觉得难堪，他已经在美国生活了七年，不太能习惯陈夫人对子女生活横加干涉的做法：“妈，杰奎琳她……”

    “叫她来！”陈夫人喝了一声，“告诉她，玉集邀请我们一道下馆子去。”

    陈启不敢反抗陈夫人，只得以充满愧疚的眼神看了婉澜一脸，转身出去了。

    “妈，”陈暨道，“我是真的有事情要谈。”

    “你谈你的。”陈夫人抿了抿自己鬓边的头发，傲然向他们那边看了一眼，不知是看陈暨，还是再看婉澜，“我们只吃饭，不插嘴。”

    苏曼含笑立在一边，此刻虚情假意地开口，对陈夫人道：“妈，你这是同谁置气呢？大哥真的是有要紧事，我都同你说了。”

    “阿曼！”陈夫人提高嗓门唤了她一声，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倒是惯会体谅人，可有谁能体谅你？你莫要再说了，今日我说了算，你们都得听我的。”

    婉澜在陈暨身后一言不发，她没有主动退让，因为退得已经够多了，现在两军交战，退步就是示弱，就是不战而降。

    因此她将微笑端起来，对陈暨道：“母亲若想跟着，就跟着罢，横竖咱们要谈的那些事情，她听到了也不碍事。”

    陈暨皱着眉，正待开口，陈启那位美国女友便风风火火冲了进来，她满脸不耐，先以厌恶的目光看了苏曼或是陈夫人一眼，接着冲去婉澜身边，用英语对她说：“我们去吃饭。”

    这一屋子只有两个人不懂英语，一是陈夫人，一是苏曼，因此杰奎琳的话就是说给陈暨、陈启和婉澜听的：“听着，现在我要你陪我去吃饭，然后我们一起到码头去买船票，我要回美国，并且邀请你和我一起去，因为美国不允许一个男人合法地拥有两个妻子，你可以去找新的丈夫，我也可以找新的男朋友。”

    她看起来怒气冲冲，说话不假思索，而且语速飞快，以至于婉澜都不太能听得懂，就连陈暨也反应了一会，只有陈启大惊失色地过来拉她：“你这是干什么？”

    杰奎琳将他的手甩开，又去拉婉澜的手：“你已经准备出门了吗？好极了，我们现在就能离开。”

    婉澜被她拽得踉跄了几步，险些绊倒，还是陈暨眼明手快捞了她一把，将她捞进自己怀里。

    “听着，女士，”他好久不说英语，乍一开口，有些结结巴巴，“你现在去跟亨利一起到外面吃晚饭，如果你想回去，那就叫他带你去买船票，你们一起回去。”

    婉澜紧随其后地补充：“希望这里给你造成的印象不会太坏，不过你最终也不会生活在这里，是吗？”

    “上帝保佑，”杰奎琳说，“我一辈子都不会生活在这里。”

    他们之间有来有往，都是用的英语，陈夫人听不懂他们再说什么，但能看明白杰奎琳冲进来时投给她的那个**的眼神，陈夫人对杰奎琳很客气，或许是因为陈启将她描述的太好，说她是美国一家超大型汽车生产厂商的女儿。

    她堆着笑去同杰奎琳说话，叫陈启翻译。因为不知道杰奎琳说的到底是什么，只看到她将婉澜拽得踉跄，还以为她是在发泄对婉澜的不满，因此陈夫人说出口的是：“大小姐，请你不要生气，她不值得你生气。”

    陈启瞠目结舌愣在原地，埋怨地看着陈夫人：“妈，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我难道不都是为了你？”陈夫人瞪了婉澜一眼，“有人怠慢了咱们家的贵客，我当然要替你说好话，免得她以为咱们家都是这样的人。”

二五四。家事

    婉澜不说话了，她现在是受害者，又有一个能不受陈夫人制的人帮她出头，她当然乐得躲在后面，沉默或者哭泣，扮演一个惹人怜惜的弱者。

    陈启不敢顶撞陈夫人，只管闷头生气，陈暨则沉着脸，待陈夫人说完了，才道：“妈，杰奎琳要回美国。”

    陈夫人大吃一惊：“才来了几天，怎么突然要回去？是不是嫌咱们招待的不好？我当初就说，还不如让阿曼来做主。”

    “好了，妈，”陈暨道，“叫苏曼陪你回去用膳，我跟元初要给杰奎琳买回国船票。”

    “不要走，不许走，”陈夫人说着，还要去拉杰奎琳的手，“多带两天，叫元初带你四处游玩，玩够了再回去不迟。”

    杰奎琳不知道陈夫人再说什么，她猛地甩开陈夫人伸来的手，尖叫了一声：“把你的手拿开！”

    陈启一把拦住陈夫人：“妈……她家里有要事，待不得，必须立刻回去。”

    陈夫人被杰奎琳的动作吓了一跳，连着退了两步，又赶紧安抚她，“不怕，不怕，我不是要伤害你。”

    婉澜在冷眼旁观这一幕，她像是忽然变成了戏台之外的旁观者，台上一切事情，各色人等都同她没有关系，天边传来金属碰撞声，混进吵吵嚷嚷的声音里，让她觉得脑仁发疼，想立刻抽身离开。

    立夏轻手轻脚地从楼上下来，小心走到她身边，贴耳道：“太太，二爷打电话来了。”

    婉澜精神猛地一震，这才发现那金属碰撞声不是幻觉，而是电话铃，她在陈暨身后低声说了句“我上去接电话”，转身便上楼了。

    果然是谢怀昌打来的，声音颇为愉悦：“阿姐，你在做什么？”

    婉澜疲惫地应答：“吵架。”

    她顿了一顿，又订正道：“看人吵架？”

    谢怀昌雀跃的语气一收：“怎么回事？”

    “家长里短，房前屋后，你没兴趣知道。”婉澜道，“你怎么忽然打电话来，怎么了？”

    谢怀昌声音又飘了起来：“你一定想不到我方才见了谁。”

    婉澜没有心思猜，但谢怀昌也并没有叫她猜的打算，不等她问便主动道：“是孙先生，我刚才同孙文先生一道吃的晚餐。”

    婉澜这才吃惊：“孙文在上海？”

    谢怀昌道：“他要去北京，同段芝泉他们共商国是……阿姐，孙先生正在南方开办军校，他写了一封推荐信给我，叫我到南方去找一个名叫蒋中正的人，叫他安排我去军校代课。”

    婉澜有些迟疑，因为她知道曹锟刚刚被段祺瑞打败了，而跟随他的吴佩孚同邀请孙文北上的段祺瑞冯玉祥他们，又是互相不对付的。

    “你准备南下了吗？”婉澜问，“那么筠如呢？她不是在外交部吗？”

    “她随我一同南下，”谢怀昌道，“她被孙先生的风采折服了。”

    婉澜握着听筒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道：“那么你大嫂怎么办呢？”

    谢怀昌默了默：“我给你打电话，就是要说这件事，阿姐，你现在方不方便过来一趟？最好是你自己来，这件事同玉集大哥没有关系，我不想牵扯他。”

    婉澜求之不得，她一分一秒都不愿在这个家里待下去，立刻便道：“我马上过去。”

    她又从楼上走下去，楼下还在争吵，杰奎琳已经露出明显不悦的表情，陈暨同陈启的表情都十分难堪，她不知道发了什么，也没兴趣知道，只对陈暨说了一句：“我要出门一趟，孙文孙先生正在上海。”

    陈暨一把拉住她，看起来万分惊讶：“难道是孙文要见你？”

    “他方同宁隐见了面，宁隐拨电话来，叫我现在去见他，”婉澜故意没有说明她要见的那个“他”是谁，只道，“你留在家里，我叫司机送我去。”

    杰奎琳发现她要出门，赶紧跟过来：“求求你，带我一起走吧，你只用将我送到买船票的地方就可以。”

    婉澜看了一眼陈启，温柔地回答她：“你的行李呢？”

    “我不要了，”杰奎琳道，“我只想赶快离开。”

    陈启叫了一声杰奎琳的名字，语气里颇为恼怒，他应当是感觉脸上挂不住了。

    婉澜以目光制止他，然**着杰奎琳的手：“你冷静一下，先跟我走，好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在那里住一夜，我明天叫丫头将你的行礼收拾出来，然后再带你买船票。”

    杰奎琳想了想，万般委屈地点头：“你能保证吗？”

    “我保证，”婉澜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又换了中文对陈启道，“我先将她带走了，安排在乔治那边。”

    陈启不悦：“大嫂何必如此，她可以留在这里。”

    “元初，”婉澜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杰奎琳是你准备结婚的对象，那……”

    当着陈夫人的面，她忽然换成了英语：“那你为什么不能对她好一点呢？”

    陈夫人叫嚷起来：“你要将她带到哪里去？你给我放手。”

    她竟然冲过来，要将杰奎琳从婉澜手里夺走：“你自己走吧，不要在我们家里待着。”

    婉澜惊讶地转过身去看陈夫人，就连苏曼都吓了一跳的样子，急急过去拦着她：“妈，您在说什么呀，太太没有错……即便是太太有错，您也不能这么赶走她呀。”

    “她嫁到我们家来这么些年，错还不够多吗？”陈夫人怒声道，“是我当年瞎了眼，竟然给玉集娶如此恶妇，怎么，如今你还想要搅黄元初的婚事？”

    陈暨实在听不下去，他在一片女人尖声细嗓的吵嚷声中猛地提高嗓门，大喝了一声：“都给我住口！”

    婉澜不怕他，在陈夫人安静下来后同陈暨点头致意：“我先走了。”

    陈暨也点头：“叫司机送你，小心一些，如果很晚了就在那边等一下，我去接你。”

    他这是在同陈夫人表态，与此同时，他很巧妙地向婉澜处走了一步，正正挡在陈夫人同她两人之间，将她们隔开了。

    婉澜看懂了他这个动作的意义，于是对他微笑，眼睛里含着万般柔情：“我明天早上回来，我要安抚一下她的情绪。”

    “她”指的是杰奎琳，刚才的闹剧显然将她吓到了，此时正躲在婉澜身后，双手紧紧握着她的臂弯。

    陈暨看了杰奎琳一眼，心知他的如意算盘已经被打破了，杰奎琳回国后必然要同陈启一刀两断，再不往来。

    婉澜柔声安慰他：“不要丧气，玉集，天无绝人之路，我的朋友德龄也在美国，她兴许能为我们引荐一些朋友。”

    陈暨对她笑了笑：“路上小心。”

    婉澜从大门处走下去，车子停在门口，她刚下楼梯，又想起什么似得急忙回头，跟丫头耳语了一句话，那丫头蹬蹬跑去客厅里，道：“立夏，太太叫你把她妆台上的胭脂盒给她拿去。”

    立夏方才一直不敢下楼，此刻听了这话，立时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从楼梯上蹿下来，奔大门处去了。

    陈夫人脸都气白了：“不像话……不像话！”

    陈暨捏着眉心，叹了口气：“母亲大人……是想在家里吃，还是下馆子？

    陈夫人狠狠瞪他：“吃什么？还吃什么？气都要气饱了，我将这个家领成这个样子，至今连个香火都没有续下，还娶了个恶妇当长媳，以后下到地下，还有什么颜面去见你们父亲？”

    陈暨忍无可忍：“妈，你记得平康是怎么没的。”

    陈夫人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立时便瞠目结舌愣在原。陈暨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追究婉澜都已经不说什么了，他除了庆幸，还能怎么做呢？总不能押着自己的母亲去跟她赔罪吧。

    陈夫人涨红了脸，哭嚷起来：“你这是在怨我？好啊，你现在也来怨我了，我这个当娘的，一颗心哪点不是操在你们兄弟身上，现在你反倒因为一个外人来怨我了……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阿曼，你收拾东西，咱们回扬州。”

    苏曼看了陈暨一眼，连声应着，上赶两步扶住陈夫人，陪她颤巍巍地小步往外挪。

    陈暨是真松了口气的样子，竟然道：“今天太晚了，明早我派人送母亲大人回扬州。”

    陈夫人跟苏曼齐齐结舌，万万没有想到陈暨竟然会顺水推舟。陈启像个闷葫芦一样在母亲和兄长跟前站着，没有想法，也不敢有想法。

    “在家吃吧。”陈暨道，“今晚什么也谈不成了。”

    杰奎琳在路上同婉澜抱怨，指责她怯弱，不明白她为什么纵容别人来对她和她丈夫的生活指手画脚。婉澜不知道该怎么同她解释，只能含混地糊弄她：“那是我丈夫的母亲，她只是关心自己的儿子。”

    谢怀昌在宅子里等她，韦筠如还用厨房里的烤箱烤了奇形怪状的面包。他们两人一者在英**校留学过，一者刚从英文系毕业，各有一口流利的英文，使杰奎琳感到自在不少，她像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在陈公馆的所见所闻全数抱怨出来。

    谢怀昌的脸色越听越可怕，到最后猛地站起来，怒道：“怎么你从来不向家里说一个字？老物欺人太甚！她来那日我就疑惑那丫头凭何跟陈玉集以兄妹相称，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好了，宁隐，”婉澜摆着手安抚他，“这是我的家事，你不要插手。”

二五五。安危

    谢怀昌知道婉澜不愿将自己生活里不光彩的一面抖给别人看，况且清官难断家务事，谢怀昌若是替婉澜出头，势必要同陈夫人争执，到时候陈暨夹在中间两口为难，只怕会更麻烦。

    “跟我说说你南下的打算，”婉澜道，“你要怎么跟蓁蓁交代呢？”

    “我不想跟她交代，”谢怀昌道，“我不想将我的去向告诉她，吴子玉曾经打电话来问过我日后打算，我说我可能会回镇江去，他似乎很满意。”

    他说着，笑了一下：“他也很担心我们会成为敌人，到时候大嫂就麻烦了。”

    婉澜便问：“你们会成为敌人吗？”

    “我不知道，”他顿了一下，又改口，“可能会的。”

    婉澜叹气：“真是让人不省心……你不能照你之前计划的那样，回镇江去帮你大哥的忙吗？”

    “恐怕我没有从商的本事，”谢怀昌道，“再说会不会成为敌人，我说了也不算，还是要看吴子玉的态度，他若是非要同孙先生硬抗到底，那只能一战。”

    婉澜怀疑地看着他：“孙先生能打得过吴伯？”

    “虽然他自己不这样认为，可我觉得，孙先生在走袁大总统曾经的老路。”谢怀昌道，“他有被肯定的政治主张，得到了国外的帮助，现在又开始训练自己的军队。阿姐，先前孙先生无兵，只依靠江湖帮会尚能同袁大总统坐到一张桌子上谈判，后来他方与陈炯明合作，即可占领两广，如今他若是训练处一批自己的军队，结果如何，难道不能预测吗？”

    婉澜不管这些，她只问谢怀昌：“来日孙先生同吴伯成了敌人，你当如何？”

    谢怀昌道：“我……尽力劝两方通过和平谈判解决问题。”

    “如果和平谈判能解决问题，那孙先生为何还要训练军队？”婉澜摇了摇头，“你要我瞒着蓁蓁，就是因为你知道你和吴伯早晚有一日要兵戎相见，是吗？”

    谢怀昌沉默下来，他知道如果点头，那么婉澜一定反对，可他决定的事情，又不会因为婉澜的反对而作罢。

    “不是，”他说，“我只是不希望家里人为我担心。”

    “怀昌……”婉澜叫了他的大名，像个长辈一样，语气里透着无奈：“如果你想让我放心，最好说实话，不然我猜来猜去，你还要浪费心神去圆这个谎。”

    谢怀昌怔了一下，掩饰性地笑起来，同时站起身在客厅里踱步：“不是我不说实话，而是你心里已经盖棺论定了，所以不管我说什么，只要和你心里想的不一样，你就会怀疑我。”

    婉澜看着他：“那么我怀疑的对吗？”

    谢怀昌又卡壳，片刻，不情不愿道：“对……”

    婉澜道：“那你为什么不同我说实话？”

    谢怀昌看看她，认命地叹了口气：“你猜的对，我的确觉得孙先生同吴子玉必有一战。”

    “我读过一本美国人写的文章，他们认为吴伯是当今中国最强者，他比任何人都有机会统一中国。”婉澜道，“看来你不这样认为。”

    “写这篇文章的人不知道中国的现状，”谢怀昌又坐下来，“他没有统一全国的能力，必须与另一个省大王合作才可以，但你看眼下的省大王们，谁会真心诚意的同他合作建国？恐怕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建一个什么样的国。”

    “那么孙先生可以吗？”婉澜反问他，“孙先生的兵力甚至连吴伯的一半都不到。”

    “可孙先生是局外人。”谢怀昌道。

    自从袁大总统去世……不，确切一点，应该说在袁大总统还没有去世的时候，各省督军们便已经开始各自打自己的算盘，这位彪炳史册的人物才是一个真正有能力统一中国的领袖如果他最后没有称帝的话，他本可以同孙文合作，建立一个真正的主权统一的民国。

    但是他没有为后人留下一个完整的国家遗产，反而留下了一群划地为国，谁也不服谁的军阀，段祺瑞不服黎元洪，曹锟不服段祺瑞，冯玉祥又不服曹锟，每个人都是捕蝉的螳螂，也随时会变成螳螂身后的黄雀。

    如此比较来，屈居两广的孙文的确是最不引人注目的一个，他的地盘在外国人集中的区域，不算是富庶的收税大省，前后虎狼环视，居中又有个旧桂系的确是最没有威胁力的一个了。

    谢怀昌黯然叹息：“袁大总统生平只有一错，可这一错却毁了整个民主之国。”

    婉澜听了他的高谈阔论，忍不住嗤笑一声：“你竟然以为所有的错都在袁大总统身上？”

    谢怀昌愕然：“阿姐这话怎么说？”

    “一山不容二虎，”婉澜道，“袁大总统同孙先生只有一个人能做领袖，他们不可能共存。”

    共同的理想也罢，一致的目标也罢，权力巅峰处只有一张椅子，所以必须要分个主次。

    谢怀昌想同婉澜争辩，但婉澜却摆摆手：“我不知道你们那些高层斗法谁对谁错，报纸不会将全部的真相告诉我，没准那些记者也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说得再天花乱坠，老百姓的日子却是实实在在过着的，起码袁大总统在的时候，我们自己人没怎么打过自己人。我只是个见识短浅的妇人，平日关注，也不过是些柴米油盐，嘴上说的再好，能叫人吃顿饱饭，睡个安稳觉，比说一万句大话管用得多。”

    韦筠如带着杰奎琳端着新出炉的面包过来，笑眯眯地坐到婉澜身边：“哪个见识短的妇人，能像阿姐一样对国事侃侃而谈的？”

    “正因为见识短浅，所以才侃侃而谈。”婉澜接过叉着面包的银叉。杰奎琳方才被韦筠如带着去厨房，现在两人一同回来，她便不太适合再跟谢怀昌拿中文说话，于是在座便默契地纷纷改用英语，想同杰奎琳聊一些她感兴趣的话题。

    杰奎琳在这里才感觉自在，谢怀昌花了好大力气向她解释，她在这里遇到的人同在那里遇到的人不是一家人，杰奎琳明白他们之间的姻亲关系，立刻便为婉澜惋惜，说她长得这样漂亮，应该嫁一个更好的人家。

    婉澜掩着嘴轻轻笑，还对韦筠如道：“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可若摸着良心，杰奎琳这话真叫我高兴。”

    韦筠如同陈暨不相熟，没什么感情可言，当即便道：“阿姐这样的人物，什么夫君当不起呢？”

    “你这是在恭维我。”婉澜在陈公馆积攒的怨气在这几句好听话之下烟消云散，连带着眉眼间的情绪也开朗起来，“杰奎琳已经决定要走了吗？”

    “哦，是的，我明天一早就要去买船票。”杰奎琳道，“希望我以后再也不要来了，这真是一个住着恶魔的土地。”

    谢怀昌的脸沉了下来，就连韦筠如都露出不悦之色。

    婉澜急忙打断她：“我还没有问过你是怎么同，嗯……亨利认识的。”

    “我们是同学，他成绩很好，你知道，一个亚洲人在美国，名列前茅，这是很不容易的。”杰奎琳耸耸肩，“我觉得他同我认识的美国男生不一样，就主动去说嗨，然后我们就认识了……这大概是我最后悔的一个决定了吧。”

    谢怀昌冷冷地接话：“因为对一个人不满意，所以连带着对他的祖国也不满意？”

    “好了，宁隐。”婉澜不想让他们发生矛盾，想要努力改一个话题，“那么明天早上我陪你去买船票，然后我回去替你取行李，可以吗？”

    “如果是你自己回去，”杰奎琳担忧道，“你安全吗？”

    婉澜默了半晌，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是要回自己家，却被一个外人担忧安不安全。

二五六。丈夫

    杰奎琳在韦筠如的安排下洗了个热水澡，喝过牛奶去睡了。婉澜跟谢怀昌便到楼上书房里去喝红茶，接着聊他南下的事情。

    被他们打发去就寝的立夏举着煤油灯上来：“太太，二爷，我好想听到有人在敲门。”

    这两人都吓了一跳，已经夜深了，谁会这个时候来敲门？谢怀昌站起身，对婉澜道：“我去开门。”

    他起身的时候，从腰间摸出一柄手枪，顺势上膛。这个动作将婉澜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以防万一。”谢怀昌对她笑了笑，从楼上下去，一手去开门，一手将枪支藏在身后。

    门外一件庞然大物摔了进来，谢怀昌看清那个人影，及时退了一步，没有接他，那人便结结实实摔到地上，发出一身闷哼：“你都开门了，为什么不能接我一下？”

    婉澜在楼上惊呼一声：“玉集？”

    谢怀昌这才吓了一跳，先把枪膛退下来才去扶陈暨：“你怎么突然过来，也不事先打个电话？”

    婉澜已经沿着楼梯跑下来，弯腰去揉陈暨的膝盖：“怎么样？有没有摔伤？”

    “我手肘很疼……”陈暨将左手手臂伸给她，“好像错位了。”

    婉澜赶紧去帮他揉着，同时狠狠瞪了一眼谢怀昌：“你不能接他一下吗？”

    谢怀昌一头雾水地看着陈暨，指了指他另一边的右手：“我刚看到你是用这只胳膊撑的地？”

    陈暨愣了一下，赶紧把左胳膊从婉澜手里抽出来，换了右手塞进去，想了想，又换成左胳膊：“但我左手受伤了。”

    婉澜哭笑不得，这才明白陈暨是故意装可怜，便在他肩头拍了一掌：“你这是闹什么？”

    “我弟弟毁了姻缘，我妻子彻夜不回家，我母亲一门心思逼迫我纳妾，那边还有个外人意图作壁上观，”陈暨不悦，“我怎么还不能闹一闹了？况且我怎么闹了？我不过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婉澜拍着他的背安抚他：“好，好，我喜欢你这个玩笑。”

    陈暨这才看了谢怀昌一眼，有些得意的样子：“听到了？她喜欢我的玩笑。”

    谢怀昌默默看了陈暨一眼，又看了婉澜一眼，将手枪收回腰间，转身上楼了。

    立夏披着衣服过来，将韦筠如之前烤的面包和一杯红茶端来，婉澜试了一下红茶的温度，又道：“再拿一杯牛奶来。”

    她为陈暨褪去外衣，将他让到沙发上：“那边怎么样？母亲睡了吗？”

    “睡了，她睡了我才过来的。”陈暨倒在沙发背上，拿手指揉捏鼻梁，“我想将她送回去，因此同她吵了一架，她说她就是死也要死在上海。”

    婉澜一阵烦躁，她知道陈暨在她面前说这些话的目的，母亲不可以委屈，但妻子可以，他想听她说“没关系”。

    陈暨又道：“她的身体的确不是很好，我……”

    “你来之前，我正同宁隐说他南下的事情，”婉澜打断他，“他已经决定了，筠如也支持他，想必这两日就要离开上海。”

    陈暨将牛奶调进红茶里，婉澜给他放了一小块方糖进去，轻轻叹了口气：“真凄凉呀，妹妹也走了，弟弟也走了，我在上海真正是一个孤家寡人了。”

    她看着陈暨，微笑道：“别怪她……我是说你母亲，她没什么恶意，只是觉得我不是个好妻子，所以想换个更好的给你。”

    “阿澜！”陈暨听不得这话，他觉得心里梗得慌，“没有哪个人的妻子比你更好，我对你发誓，我绝不会纳妾，也不会休妻。”

    “她已经叫你休妻了吗？”婉澜表情平静，“理由是什么？无出？还是善妒？”

    陈暨懊恼地叹气，他忽然站起身，困兽一样摆着手道：“没有……什么都没有，阿澜……屏卿，冷静一点，我来处理这件事，好吗？”

    “玉集，”婉澜的唇角微微勾起来，语气温柔，还伸手去抚摸他的面颊，“冷静一点。”

    陈暨猛地顿住，屏息半晌，又深深吸了口气。

    婉澜跟着站起来，同他相对，她伸手去将陈暨紧皱的眉心拉开展平，动作轻柔地拍他的肩，为他整理领口，最后伸展手臂去拥抱他：“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跟你在一起。”

    陈暨慢慢抬手，拢到她背上，轻轻舒了口气，低声道：“我会解决的，我保证。”

    “你怎么解决呢？”婉澜笑了笑，“那可是你亲娘。”

    她从陈暨臂弯里脱出来：“玉集，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而同你母亲闹僵了关系，那是你亲娘，你要孝顺她。”

    “这件事我来处理，你最近不要回去，就在这里好好住着。”婉澜弯下腰，凝视着他的眼睛，“你是我丈夫，是我后半生唯一可以依靠的人，玉集，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你好，更希望你平安顺遂地……同我白头偕老。”

    陈暨在她的眼神里渐渐平静下来，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精疲力尽了一样，向后靠在沙发椅背上，再不说话了。

    婉澜叫立夏过来，吩咐她烧热水，再把客房好好收拾一下。

    她陪着陈暨去沐浴，服侍他睡下，谢怀昌还在书房里自己喝茶。婉澜从卧室里出来，看到书房还有灯光，不由惊讶地走过去：“我以为你睡了。”

    “有时候会觉得做一个生母早亡的庶子也不错，”谢怀昌对她笑了笑，“起码这个时候不必夹在妻子和母亲中间两面为难。”

    婉澜过去将她那只杯子里的残茶一口饮尽，道：“筠如很好，黄姨娘会喜欢她。”

    谢怀昌沉默了好大一会，才低声回答：“我也这么觉得，如果我娘能见阿如，一定会很喜欢她。”

    “她在天上看着呢，”婉澜安慰他，“所以你跟筠如要互相扶持互相珍惜，过好日子，她才会放心。”

    谢怀昌笑了起来，仰头道：“你会不会很累？才安抚了玉集大哥，现在又要来安慰我。”

    “还好，”婉澜道，“做妻子的职责，做长姐职责，要担心的事情太多，就顾不上累了。”

    她喝完了茶，又往外走：“你快睡吧，阿如已经睡了吗？”

    谢怀昌点了点头：“你还要去忙什么？”

    “我明天回陈公馆去，要准备点东西。”婉澜笑了笑，“你休息吧。”

    她第二日一早安排韦筠如带杰奎琳去上海四处观光，自己带着立夏回去陈公馆，悄悄把陈启叫出来，安排他到那边宅子住两天：“你哥哥和杰奎琳都在，元初，你好好去同杰奎琳道个歉，她喜欢你，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

    不在陈夫人跟前，陈启的神情反应同一般专情的男子别无二致，他苦恼地用指节敲了敲额头：“大嫂一定在笑话我。”

    “没有，元初，”婉澜微笑起来，“我安排我弟媳带杰奎琳去游玩散心了，你过去准备准备，好好跟她道个歉，好吗？说来这也是我的错，她人来了，我没有先安排她去游玩赏景，反倒叫她吓了一大跳。”

    她叹了口气，看起来满腹愁怨，默了片刻才道：“杰奎琳是个好姑娘，你也不想失去她，对不对？所以赶紧去挽回吧，母亲这边交给大嫂，好吗？你要相信我。”

    陈启担忧地看着她：“那个……那个苏曼整日挑拨母亲，大嫂自己恐怕不行。”

    “我总不能叫你和你哥哥替我冲上去顶撞母亲吧？”婉澜指了指院门前等着的司机，“快去吧。”

    陈启道：“那我的东西……”

    “去了现买，”婉澜笑眯眯道，“你总要体谅大嫂，要伺候母亲，还要替你收拾东西，我忙得过来吗？”

    陈启笑起来，往楼上张望一眼，又敲了敲额头：“那……大嫂当心。”

    婉澜点点头：“去吧。”

二五七。做主

    婉澜从主楼上去，先回卧室里换衣服，顺便叫丫头进来询问昨天发生了什么事。陈暨没有骗她，他昨日的确是同陈夫人发生了争执，据说老太太哭到半夜，还是等陈暨走了才不哭的。

    哭哭哭哭哭，多大年纪了，还在用这一招对付男人。婉澜烦躁地将脖子上项链摘下来，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香云纱的旗袍，再戴紫宝石有些不太合适。

    妆匣里还有一只盒子，里头是陈暨在婚前送来的一对大钻石耳环，婉澜放的珍惜，却少带。她挂项链的时候忽然看到那只盒子，忽然上了心，珍重取出来别到了耳朵上。

    带了钻石耳环，便要带钻石项链，一整套珠宝都要配起来，最后再披一条象牙白的团寿纹披肩，她对着大大的穿衣镜左右照照，觉得满意得很，又去到书房里，拨了个电话。

    婉澜讲电话的时候是端着的，虽然语气也柔和，但总能叫人觉出高高在上来。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叫她“陈太太”，问候陈暨好，还说七年没有联系过，没想到太太会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这个时候打电话，当然是要求你们办事。”她嘴里说着“求”，但架子却高得很，“不知道陈先生去了这么久，他的话还管不管用？”

    那头倒是很殷勤：“先生吩咐过，陈老爷是他本家，他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不管过多久，太太只管吩咐。”

    “好极，好极，”婉澜笑道，对着话筒吩咐两句，便道，“晓得了吧？派人到我家来等着。”

    “太太等十分钟，”那边道，“十分钟后准到。”

    这十分钟里，婉澜打发了一个丫头去杰奎琳居住的客房收拾东西，苏曼路过时看到有丫头在打扫，好奇问了一句，便得知婉澜已经回来了。

    她回到陈夫人身边，看起来像是怒气冲冲的样子：“太太真是太过分了！”

    陈夫人自然要问：“怎么了？她又做了什么？”

    “我刚才过来，看到那个……丫头在收拾二哥那个女同学的卧室，随口一问才知道，太太已经回来了，回来就打发她们去替那位大小姐收拾行李，说要赶她走！”

    她皱着眉转向陈夫人：“妈你想呀，那位洋小姐在咱们家住得好好的，昨天生生被太太赶走，今天又叫人收拾她的东西，这不是要将人家赶回国去的意思么？难怪我今早看到二哥愁眉不展，原来他早就知道太太的算盘了，就只有咱们两个傻瓜还蒙在鼓里。”

    陈夫人立时勃然大怒，她拄着龙头拐杖到杰奎琳卧房里，箱子已经被收拾起来了，两个丫头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过去，抬起拐杖就将那个箱子戳倒：“谁叫你们收拾的？把箱子打开，把东西都给我放回去！我还没死呢，这个家我还做主呢，我看谁敢往出赶我的儿媳妇！”

    两个丫头被吓了一跳，双双跪地磕头，将婉澜抬出来，说：“是太太吩咐的。”

    苏曼叹了口气，轻柔道：“快起来……”

    又对陈夫人：“妈，你冲她们发什么火呀，她们两人不过是丫头，听人吩咐的。”

    接着对那两个丫头，语气更柔和：“别跟老太太顶，就照她吩咐的做，这里老太太才是主子，太太也得听老太太的。”

    陈夫人脸上攒起来一点笑容：“还是阿曼懂事，你叫她们把东西给人家原样摆好，我去找元初，让元初去接那个洋小姐回来。”

    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苏曼便对两个丫头微笑：“谁准你们站起来了？犯了这么大的错，还不跪下？”

    丫头们又赶紧下跪，苏曼在她们两人面前踱着步，看到桌上有一条鸡毛掸子，便拿起来，用带羽毛的那头戳两个丫头的脑袋：“知道这里谁是主子了吗？”

    一个丫头机灵，赶紧回话：“是老太太。”

    她点点头，又问：“以后听谁的话？”

    那丫头又赶紧答：“听老太太的。”

    她满意地笑起来，接着问出了第三句：“那老太太听谁的？”

    丫头们双双卡住，不知该如何回答，苏曼眼角的笑意便收起来，她猛地抬腿，往先前答话的那个丫头肩头踹了一脚：“记住了，老太太听我的。”

    “是，是，老太太听曼小姐的。”丫头连连道，“我们也听曼小姐的。”

    她终于笑起来，一个真正愉悦的、满意的笑容，嘴角上钩，下巴也跟着抬起来，一双眼睛里盛满了得意，细细看来，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的野心。

    “好了，干活儿去吧。”苏曼转过身，曼声吩咐，“手上做细点，别让我不满意，你们知道我不满意的后果是什么。”

    两个丫头更低地伏到地面上，苏曼从她们面前走过，昂首挺胸，骄傲得像一只孔雀。

    她方一离开，先前一直不敢吭声的那丫头便哭了，抹着眼泪往外跑，说要去告诉太太，机灵的那个拽她一把，道：“你傻呀，太太跟老太太，你分不清谁更管事？连老爷都得听老太太的，你找太太有什么用？”

    然而那丫头固执得很，被她拽住了，还挣扎着往外跑：“那个人你跟得，我跟不得，不就是个卖笑的女人，老爷给她几分颜色，还敢蹬鼻子上脸了。”

    她拍掉头个丫头的手：“太太要是不管，我就不做了，横竖咱们签的是合同，我叫我爹娘把钱还给太太，我换一家照样当差。”

    “你去吧，”前头那人见拦不住，赌气撒手，“你就等着换家吧。”

    婉澜还在书房里，那丫头哭哭啼啼，先跑到主卧里，问了人才到书房，张嘴就要求婉澜放她，她原意拿钱把自己的合同赎回来。

    婉澜吓了一跳，不由皱眉，叫她的名字：“寒衣，怎么了？”

    寒衣将鼻涕眼泪都抹在自己袖口上：“太太饶命，我做不下去了，都说天无二日人无二主，这家里到底是听太太的，还是听曼小姐的？太太才吩咐我们替那个洋小姐收拾行李，曼小姐就带着老太太过来训斥我们，还……还打我们巴掌！”

    她有意夸大其词，想激婉澜的火气起来，替她去出头。

    婉澜挑眉听完，慢悠悠地笑了一声：“是吗？她说太太听老太太的，老太太听她的？”

    寒衣赶紧点头，又添油加醋道：“她还说……她还说……”

    婉澜歪过头来：“还说什么？”

    “还说听太太的也没错，她早晚也要当太太，”寒衣低着头，“到时候就是全听太太的了。”

    “好，好打算，”婉澜站起来，踱步到寒衣跟前，“阎王斗法，你们这些小鬼也跟着遭殃……抬起头来。”

    她弯下身，掐住寒衣的下巴，左右仔细看了看，又笑了一下。这一笑使寒衣的心提到嗓子眼，她瞎话扯得方便，却忘了伪造证据，这粉白的一张脸，看不出一点儿挨巴掌的痕迹。

    但婉澜却道：“瞧瞧这小脸……”

    她直起腰，回到书桌前：“回头立夏回来，找她领一把铜钱。”

    寒衣立时愣住了：“一……一把铜钱？”

    “叫她拿钱袋子给你，”婉澜笑起来，“你去抓一把，能抓多少，就是多少。”

    寒衣看了看自己的手，赶忙磕头谢恩：“多谢太太，多谢太太！”

    婉澜又回到书桌后面，笑眯眯地看着她：“去接着把洋小姐的行礼收拾好，苏曼要是再去找事，我就给你撑腰去。”

    她说着，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分钟，怎么还不到呢？

二五八。菩萨

    楼下有汽车鸣笛，三声长笛，似乎是路被堵住了，车主的烦躁催促，婉澜到窗边看了一眼，面带微笑地出了书房，往客楼上走。

    寒衣跟上巳已经将杰奎琳的东西收拾好了，两个大箱子摆在那里，婉澜过去看了一眼，打发人将箱子送去车上，又叫他们去收拾谢怀昌的东西。

    两人惊悚地看着她：“太太……太太连二爷都赶出去了吗？”

    婉澜哭笑不得：“二爷只是去那边住一阵子，那位洋小姐也是，她嫌老太太闹腾，这家里又没几个人会说英语。”

    或许是寒衣刚才在婉澜那里得了好处，上巳这会也急急忙忙地过来，想要附耳嗯婉澜说悄悄话，婉澜没听她的，又往楼下看了一眼，对上巳道：“我要下楼一趟，你去老太太屋里，把曼小姐叫出来，让她上院子里去见我。”

    寒衣洋洋得意，对上巳道：“瞧瞧，太太那可是正经富贵人家出身的大小姐，怎么能被一个卖唱的给拿住？瞧着吧，那卖唱的以后日子要不好过了。”

    上巳准备去陈夫人屋里叫苏曼了，她被刚刚苏曼的做派吓住，虽然有婉澜撑腰，但还是觉得有些胆寒。

    寒衣催她：“快去呀，她对你印象可好得很呢，起码比我好，她肯定不会难为你。”

    上巳手心里冒汗，瞪了寒衣一眼：“你个小蹄子，从太太那里得了好处，就来挖苦我了，行了，我承认我没你有骨气，行了吧？你又不是没看见那卖唱的方才的德行，我要跟你似的，闷葫芦一个，咱俩现在早被她拿来立规矩了，我是救了你一命，你懂什么。”

    寒衣笑嘻嘻的：“好啦，我谢你，成不成？我的上巳姐，太太人都到院子里了，你还不去，到时候耽误了太太的大事，我看是谁倒霉。”

    “太太的大事耽误不耽误，我都已经倒透霉了！”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敢松懈婉澜的吩咐，在陈夫人门口吸了半日的气，才伸手敲了门：“太太在楼下，请曼小姐下去一趟。”

    苏曼对陈夫人笑得温婉：“兴许是要问那个洋小姐的事情，妈妈请放心，我一定把这事情办妥了。”

    陈夫人恨恨道：“人回来，也不知道先到我这里来请安，什么家教。”

    苏曼轻轻拍着她的背：“您先前不也说了么，她母亲那个刻薄样子，能教出什么好女儿来。不过妈，您听我的准没错，待太太好点，这样大哥才不会同您闹矛盾。”

    陈夫人登时大怒，拍着桌子嚷道：“反了天了！这年头当婆婆的还要讨好儿媳妇，才能在儿子家里过好日子吗？那个孽子要真为这么个毒妇苛待我，我就摁他到他爹坟前去问问，问问他到底长良心没有！”

    苏曼微笑着安抚她，似乎是有意晾着楼下等她的婉澜，足足过了两刻钟才施施然下楼，见婉澜，又是一脸伪善的笑容，不等她开口就连连道歉：“太太，真对不住，老太太粘人粘的很，一会身都脱不开，您有什么吩咐就赶紧说，我这还急着上楼呢。”

    “那我不耽误你，我就长话短说了。”婉澜坐在亭子里，也是一脸和善，“你替我照顾我婆婆，我心里其实感激的很，这话，我不记得有没有跟你说过。”

    苏曼急忙摆手：“太太说哪里话，伺候我自己的母亲，这不是我该做的吗？”

    “好，我不同你计较这些口头称呼，”婉澜微笑道，“我只是惦记你，你这年龄也大了，岁月蹉跎不起，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中意的人家，我做主来给你许婚。”

    你终于坐不住了，苏曼在心里冷哼，七年前我一腔诚意想要伺候你，指望着来日我进门，咱们姐妹能正经相处，但我那时的心意被你弃之如敝履。现在老太太的态度已经明显的不能更明显，谢婉澜，你竟然还做梦将我赶出去？

    她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笑得愈发甜蜜：“这怎么敢劳动太太操心呢？我妈那边好像有打算了，长辈在跟前坐着，这件事，咱们还是听她的吧。”

    “我不委屈你，我先前也说了，以你的才华心窍，若失去演电影，必要成为荧幕留名的人物……就像今天胡蝶。”婉澜从容不迫地微笑，道，“只不过你一心都在给人做妾上，白白浪费了这一副七窍玲珑肝……”

    她故意顿了顿，感叹一声：“真是可惜呀，我至今想来，都觉得可惜，瞧瞧胡蝶的今日，听说就连东北那位少帅，都对她倾心得很。”

    苏曼脸上和煦的表情开始渐渐干枯扭曲，从她这张脸上，婉澜就能知悉她心中所想，当即将语气放的更加和蔼：“但人各有志，你既然急着结婚嫁人，那我就替你物色一个好人家，起码……不做妾。”

    “我妈给我安排的人家，也不会让我做妾。”苏曼咬着腮帮子道，“太太就别操心了。”

    “那真是可惜。”婉澜轻轻叹了口气，“那我就说另一件事了。”

    她转过头，盯着苏曼的眼睛：“你觉得这府里，太太听老太太的，老太太听曼小姐的，是吗？”

    苏曼完全没有想到那两个丫鬟会在她立威之后立即去向婉澜告状，更恨的是她自己，被婉澜问到脸上，竟然会有做贼心虚之感。她将腰背挺地更直，下巴抬起来，趾高气扬地看着婉澜：“哎呦，最后一句就是瞎说了，我跟太太一样，都得听老太太的。”

    “你想错了，”婉澜忽然抬起手，抿了抿自己鬓边的头发，“太太从来没听过老太太的，这府里的主子有两个，一个是老爷，一个是太太。”

    她说完这一句，立刻将脸转过去，似乎在也不愿意看到她一样，苏曼心里又堵又恨，正待反驳，眼前却突然一黑，紧接着整个人便被装进麻袋里去了。

    两个壮汉手脚利落地将麻袋倒转过来，在袋口处拿麻绳绕了，又打上死结。一个穿黑绸长衫的男人充婉澜鞠躬，笑道：“太太可真会办事。”

    婉澜这才笑着转过头来，道：“怎么，和你脾性？”

    那男人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胸前纽扣上挂怀表链，左手还捏着一柄折扇，看来文质彬彬，像个饱读诗书的才子。

    “岂止是和，连我都佩服，”那人道，“太太要是个男人，没准咱们还能当同僚。”

    婉澜朗声笑起来，连连摆手：“要真成了同僚，你就该嫌弃我了，我胆子小，见不得什么场面。”

    男人也大笑出声，冲婉澜拱手：“那太太还可以当军师嘛。”

    他们在这一言一语聊得开心，麻袋里的苏曼却像是将将反应过神来，忽而开始挣扎大叫，其中一个捏麻袋的汉子似乎颇为不耐，在麻袋上踢了一脚：“真麻烦，还不如早先把嘴塞了。”

    婉澜从怀里掏出一沓法币：“这位壮士真是个直爽脾气。”

    跟她说话的男人笑眯眯地接了钱，转手掖进袖口里：“就是沉不住气，叫太太见笑了。”

    苏曼在麻袋里大喊大叫：“谢婉澜！谢婉澜你放开我！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我告诉你，一会老太太见不着我，有你好果子吃！”

    婉澜摁了嗯额角，冲那壮汉一笑：“其实咱们求个清静，也不一定非要塞嘴巴嘛。”

    她又抿了抿鬓角，顺便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人都装进去了，难道还要再放出来塞嘴巴不成？”

    那壮汉见她出手阔绰，有意讨好，此刻便咧嘴一笑：“还是太太注意多。”

    他说着，单手将地上扭动不停的麻袋捡起来制住，冲另一人使了个眼色，对方便干脆利落地手起棍落，麻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再无声响。

    “照之前说的，卖到南洋去，”婉澜道，“我婆婆喜欢她，我也不做什么恶人，就放这一句话给你们，卖到南洋去，地方随意，也算是我做个功德，饶她一命。”

    那黑衫书生便冲婉澜拱手：“太太真是个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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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蝶：原名胡瑞华，出生于上海，祖籍广东鹤山，民国第一美女、中国早期最著名的女演员，横跨中国默片时代和有声片时代的电影皇后，被誉为“中国的葛丽泰嘉宝”。

二五九。手段

    陈夫人在楼上听到了苏曼挣扎时的喊叫，但因为时间太短，她只怀疑是自己耳朵听错，还在一心一意等她回来。

    婉澜将那些人送走，先回卧室去将她身上那些扎眼的珠宝首饰取下来，她换上颜色稳重的蓝底黑花滚银边的对襟上袄，下头配一条黑色百褶裙，头发规规矩矩地盘成妇人髻，鬓上只簪了一朵珍珠花瓣钗子，准备去跟陈夫人请安。

    她从两栋小楼中间的飞阁复道过去，寒衣跟上巳已经收拾好了陈启的行礼，正挤在一起叽叽呱呱地讲私房话。

    婉澜不必细听就知道她们在讨论什么，当即便重重咳了一声，却没想到两个丫头像受惊的鹌鹑一样，扑棱棱站起来，个个低眉敛目，大气不敢喘一口。

    自这陈公馆建起，开府买丫头以来，婉澜治下向来温和，少有雷霆手段，这是秦夫人教给她的经验，采买丫头仆人时要谨慎再谨慎，不仅是个人品行，就连母家家风都要探问清楚，买身的契约合同不急一时，先将人是好是坏瞧清楚，接下来便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了。

    丫头们基本都在庆幸自己寻了个好东家，偶尔也会因为婉澜脾气好而在动作上略微放肆一点，尤其是陈夫人来了之后，有些人自以为看清楚了陈公馆的话事人，寻着机会同陈夫人跟苏曼表忠心，想在她们踩婉澜立威的时候多捞点好处。

    上巳同寒衣完完整整目睹了婉澜是如何打发苏曼的，她们兴许是整个陈公馆唯一一个将前因后果都了解清楚的人。苏曼，老太太须臾难离的干女儿，就连陈暨和陈启兄弟都要让上两三分的曼小姐，可到婉澜跟前，说要打发，眼也不眨地就送出去了。将苏曼套麻袋装走的那几个人，只从面相上看就晓得，绝非一般的混子打手。

    她们在婉澜跟前屏息凝神，连头也不敢抬，还要在心里怀疑自己的姿态是不是不够恭敬。

    婉澜微笑起来，那是她一贯的和蔼表情：“告诉下人们一声，就说曼小姐以后不在家里住了，把她的屋子收拾起来，日常用具、衣物、首饰一类，都打打包拿下楼，给姑娘们挑挑，谁喜欢什么，就拿走什么，或者家里有老母亲、妻子和姐姐妹妹的小伙子，也分一两件拿家去。”

    寒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下意识抬头，却被身边的上巳狠狠拉了一把，又急忙埋头下去。

    婉澜被她的动作逗笑：“干什么？做了什么亏心事，连头也不敢抬了？”

    这只是一句玩笑，但寒衣却双膝一软，直接跪下了：“求太太明白看，我一点对不起太太的地方都没有，求太太明白看！”

    婉澜愕然，亲自过去要把她拉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过同你玩笑一句罢了。”

    寒衣不敢起来，就跪在地上回话，使得她身边的上巳也跟着一道跪下来：“太太，启二爷的日常用具已经收拾好了。”

    她看起来实在太害怕了，婉澜不得不安抚她，顺便夸奖一句才道：“等司机回来，叫他抬到车上，送那边洋宅去。”

    寒衣怯怯应了，婉澜便又拉她一把：“好了，你难道要次次见我都跪着吗？起来。”

    寒衣这才起来了，依然不敢抬头看婉澜的脸，婉澜笑了笑，不逼她，只笑眯眯道：“成了，忙去吧。”

    她在陈夫人房门前堆深吸一口气，堆起一脸笑，先在外头唤了一声“母亲”才推门：“我来给您请安来了。”

    陈夫人留一个冷冰冰的侧脸给她：“阿曼呢？”

    “啊，苏曼小姐，”婉澜笑道，“方才收到她娘家来的信，说是给她许了个门庭高贵亲，过去直接就能抬姨太太，她欢喜得很，直接走了，叫我带给母亲道谢，说谢谢您照顾她这些日子。”

    一个再拙劣不过的借口，每句话每个字里都透着敷衍，陈夫人果然拿大怒，拄起拐杖就要出门：“胡说！阿曼是我女儿，她爹娘都早去了，哪来的娘家？”

    “兴许是伯伯叔叔家吧。”婉澜摁住陈夫人的肩膀，渐渐使力，将她推回软塌上，“母亲不必担心，日后我来伺候您也是一样的。”

    陈夫人在她单手力道下，竟然挣脱不得，不由更怒，使拐杖狠狠顿地，“哪个要你这等蛇蝎妇人来伺候？去找阿曼，去把阿曼给我找来！”

    婉澜一手还在她肩上摁着，人绕到她身后去，另一只手也搭到她肩膀处，拿捏着力道为她按摩脖颈：“母亲午时想吃什么？玉集跟元初这两日都不回来，家里就咱们两人，您想吃什么，我吩咐厨房去做。”

    陈夫人骇然顿住，颤巍巍地扭头去看她，婉澜眉目柔和，唇角微微含笑，一副亲切和煦的表情。

    但陈夫人看着她这张脸，却如同见着了鬼，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踉跄后腿两步，抬手指她，抖如筛糠：“你……你把我儿子弄去哪了？”

    “他们都有要紧事，所以忙得很。”婉澜笑眯眯地向她一步步走近，“母亲怕什么？男人们做事粗手粗脚，哪有儿媳服侍得合心意？您就放心吧。”

    陈夫人又向后退，后面是一件半人高的木台，她的腰磕在那木台上，立刻便“哎呦”叫唤了一声。

    婉澜两部并过去，关切地扶她：“母亲怎么样？要紧吗？是不是扭了腰？”

    陈夫人看她一眼，忽然嘶声喊叫，大呼来人，被拨来伺候陈夫人的丫头重阳急急慌慌冲进来，见着这一幕，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

    婉澜抢在陈夫人前头开口：“还愣着做什么？没见老太太腰扭了么？快来搭把手，给她扶床上去。”

    但陈夫人却叫唤：“快把她给我拉开，拉开赶出去！”

    重阳搓着手，不知道该听谁的吩咐。

    陈夫人一张脸已经涨红了，着急大喊：“你还愣在那做什么？没长耳朵吗？听不见吩咐？”

    “母亲可别乱动，”婉澜看不下去，道，“小心腰……你说咱们两个人给那一个丫头下命令，她怎么知道该听谁的呀？您老就别为难她了。”

    她说着，又对重阳笑了笑：“老太太腰扭了，你先过来，跟我一道把她扶到床上，再去请个按摩师傅来。”

    陈夫人却还在那里叫唤，叫重阳将婉澜拉开赶出去。重阳两边瞧了瞧，先过来同婉澜一道将陈夫人扶到塌上，然后束手束脚地说：“太太，要不您……您先出去？”

    “我留在这照顾老太太，”婉澜依然很和气，“你去请按摩师傅吧，顺便叫寒衣和上巳过来，给我搭把手。”

    陈夫人趴在枕上叫唤：“谁要你照顾？你给我叫我儿子来，叫玉集来，叫元初来！”

    婉澜笑吟吟地看着重阳：“老太太不信我的话，你来告诉她，老爷和启二爷这会子在不在？”

    重阳怯怯地看了婉澜一眼，回禀陈夫人：“老爷昨晚上走了就没回来，二爷一早也乘车出去了。”

    陈夫人大怒：“是你把我儿子赶出去了，你想害死我！”

    她不再叫苏曼了，转而声声大喊陈暨和陈启两兄弟的字。她心里明白着呢，知道现在叫苏曼也没有用了。

    “妈，”婉澜一点都不生气，还学着苏曼的样子叫她，腔调拖长，尾音一颤一颤，听着又娇又软，千回百转，“都说了他们兄弟俩办要紧事去了，家里就咱们两人，我不伺候你，还有谁能伺候你呢？”

    重阳像是终于搞明白了现在的情形，她倒是机灵，一瞬间就知道眼下该听谁的，顿时抛下一句“我去请师傅”，便溜烟出门。

二六零。耐心

    陈暨与陈启被婉澜勒令在洋宅住下，没有她的允许，谁都不准踏进陈公馆一步。杰奎琳已经被韦筠如劝了下来，她将南方孙文同北京国会理解成了中国的南北战争，当得知谢怀昌夫妇准备前往南方的时候，她一下子变得兴致勃勃，连声嚷嚷着想要旁观中国的这场巨变。

    陈启适时地出来，表示愿意陪她同去。杰奎琳原本极为讨厌陈夫人蛮不讲理的态度与陈启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但眼下陈夫人不在跟前，陈启便立时从容起来，他有意讨好杰奎琳，而女孩子总是容易心软。

    婉澜原本每晚过来休息，白天回去陈公馆，像上班一样，渐渐地晚上也不来了。陈启曾经想要同陈暨一起回去一趟，却被后者拦住：“你大嫂有她的安排，不要坏事。”

    陈启笑道：“你倒是放心大嫂，难道就不怕她虐待母亲？”

    陈暨看他一眼：“如果你实在同我没话说了，可以去找杰奎琳。”

    陈启见大哥沉了脸，立时老实下来。

    公馆的丫头仆人们已经晓得了楼上两位女主人之间发生的事情起码比陈夫人知道的更清楚，婉澜说陈夫人腰扭伤了，要卧床休养，丫头们便将她看的死死的，婉澜不在的时候，陈夫人连床都下不了。

    陈夫人还没有搞清自己的处境，她年纪大了，想法便愈发古怪，待人待物更容易钻牛角尖，她原本只是对婉澜有所不满，但总体上还是相安无事，但经苏曼这么挑拨几年，如今看她倒像是看刻骨仇人一样，连脸面都不要了，稍有不顺便对她破口大骂。

    婉澜好脾气地通通笑纳，她始终摆着一张笑脸，就连丫头们都有些不忍心，在私下里悄悄讨论：“老太太越来越糊涂了，太太待她那样好，我看亲女儿也不过如此。”

    她们在陈夫人卧室外头嘀咕这句话，顺便咒骂苏曼，屋里头的婉澜却忽然提高声音惊叫了一声。

    他们急急开门冲进去，看到一只汤碗在地上滚着，婉澜前襟湿了一块，还有零星蔬菜蛋花挂在上头，但她却顾不上这许多，急急去看陈夫人：“母亲烫着了吗？”

    陈夫人用力将她推开：“猫哭耗子假慈悲，你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婉澜顺势抓着她的手仔细查看，见前后都没有烫伤的痕迹，这才松了口气，拎起自己的前襟起身，向她屈膝下拜：“儿失礼了，请母亲准儿退去梳洗更衣。”

    陈夫人啐她一口：“滚下去，不要再过来了！”

    婉澜再拜：“多谢母亲。”

    重阳已经进来了，将地上的汤碗拾起来，交给外头等着的初一，又从她手里接帕子，将桌子抹净，再重新给老太太添汤。立夏也在外头，婉澜出来的时候带上门，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她才看清上头已经红了一块。

    她立刻捧住婉澜的手，提着嗓门咋咋呼呼：“太太！太太的手这是怎么了？怎么连泡都起来了？”

    婉澜的声音也比寻常大一点，可以让陈夫人清晰听到：“方才不当心，汤泼上面了，我要去换件衣裳，你拿烫伤膏来。”

    陈夫人端着新盛出来的汤，低眉喝着，对门外的动静充耳不闻，重阳替婉澜觉得不值，小声嘀咕一句：“太太这是图什么。”

    陈夫人耳朵一动，这句听到了，当即将汤碗重重拍在木桌上：“你方才说什么？”

    重阳刚把地上污湿的地毯卷起来，懒洋洋转过身，对陈夫人道：“我说太太的手被烫了，不晓得严重不严重。”

    “滚出去！”陈夫人怒斥，但她这怒斥已经全然不被人当回事，重阳连屈膝都懒得，转身就出去了。

    陈夫人更气，因此重阳出门之后，便听到屋里一阵摔盘子砸碗的声音，初一愣愣的瞧着她，指了指里头：“你不进去看看？”

    “老太太发邪火，发完就好了。”重阳抱怨道，“真不知道太太怎么想的，直接送回扬州不就好了？非得留她在这受这罪。”

    “好啦，太太都没说什么，”初一道，“太太去换衣裳了是不是？你支起耳朵，听着动静就赶紧进去收拾。”

    “知道了，”重阳有些不耐烦，又嘀咕，“伺候两个太太都没伺候这一个老太太废事。”

    她果然支着耳朵听那头的动静，赶在婉澜过来之前进屋，一边装模作样地柔声安慰陈夫人，一边将她摔碎的碗盘都收起来。婉澜右手上厚厚包了一层白纱布，里头隐约透着京万红软膏的味道，进门看到这一片狼藉，不由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重阳对婉澜很恭敬：“老太太方才生气，就把碗盘子都摔了。”

    婉澜又过来检查陈夫人身上有无伤处，然后喊外头的初一：“给老太太挪个地方，叫重阳把这里收拾了。”

    陈夫人不动弹，坐在桌边抹眼泪：“我还活着干嘛，我不如死了算了。”

    婉澜赶忙道：“母亲这是说什么混话？您得安安生生地长命百岁呢。”

    陈夫人不看她，只道：“儿子儿子我见不着，一个贴心的女儿，又被人赶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盼头……”

    她只哭自己，从未仔细问过婉澜究竟将苏曼赶去了哪里。

    婉澜弯腰想去搀扶她，陈夫人又一掌将她的手打开，还故意拍在她缠满纱布的右手上，婉澜立时惊叫一声，连着退开了五六步。这一下像惊动了马蜂窝，不仅是屋里的重阳和初一，就连外头等着的立夏也冲进来，将婉澜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她要不要紧，需不需要喊大夫。

    陈夫人自己被晾到一边，还是婉澜主动喊的：“先别管我，看看老太太有没有事？”

    这才有人转过来去瞧陈夫人，当着婉澜的面，谁都不敢不恭敬。

    婉澜在公馆陪陈夫人吃了晚饭，饭后还将这尊佛请下去，在园子里头散了一圈步，陈夫人待婉澜，还不如待下午顶撞过她的重阳亲切，显然是坐着个样子出来，故意恶心她的。

    立夏瞧不过眼了，对婉澜道：“太太晚上到洋宅去吧，您总不能老晾着老爷，老太太这我来伺候。”

    婉澜接连几日都在公馆，陪着老太太一起睡的，她性子再好，熬到现在也颇觉疲累，便一二三四五地对立夏叮嘱了那么一番，晚间叫司机送自己去洋宅了。

    洋宅里现在同时住着谢怀昌夫妇、陈暨、陈启跟杰奎琳，热热闹闹一群人，每个晚上都聚在客厅里谈天说地。

    谢怀昌手里捏着一份报纸，将头条新闻一边附着的照片指给杰奎琳看：“这位就是孙先生。”

    杰奎琳接过报纸，仔细看了两眼，语气听起来颇为失望：“哦，和我们的李将军一点都不像。”

    在座人都笑了起来，杰奎琳又捧着报纸，仔细认了认，指着上头一个字问韦筠如：“这个字念‘徐’，对不对？”

    韦筠如正在教她学中文，一方学着玩，一方教着玩，两人都没太认真，韦筠如便拿百家姓给她认，原以为她只是打发时间，没想到还真能记住几个汉字。

    “徐、适、年，”韦筠如将作者的名字一字一顿地念出来，随即一怔，对谢怀昌道，“徐适年，这不是那个存之先生？”

    她在上海见过徐存之，还是跟谢婉贤一道吃饭时见到。

    谢怀昌立刻将那张报纸从杰奎琳手中拿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上头的报道：“果真是徐存之写的，我早上看的时候还没在意。”

    韦筠如便问：“这报纸讲了什么？

    谢怀昌看着她：“孙先生带领国民党接受了苏联的援助，他说他相信苏联是中国最亲密的朋友，并在他们的启发下提出了‘联俄容共’的党内方针……他已经变成受国际认可的政治家了。”

二六一。左右

    婉澜进客厅的时候，他们正讨论着孙文的那些理念主张，像说闲话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观点，倒是杰奎琳因对美国建国史了如指掌，因此以她的角度说起中国来，倒时不时会冒出一两个叫人惊叹的观点。

    她回来之前没有打招呼，因此将客厅里的人都惊了一下，陈暨主动站起来迎接她，问：“怎么没提前说一声，吃晚饭了吗？”

    婉澜眉眼间都是疲惫，她潦草答了一句“吃过”，又敷衍地同客厅里的人点了点头，接着便抛下一句：“我先上去休息，我累极了。”

    她将那只受伤的手藏在袖口里，陈暨原先没看到，但隔着衣袖去握她手时，婉澜却皱眉“嘶”了一声。

    陈暨急忙低头去看，但婉澜却背到身后去，对他道：“我先睡了。”

    她似乎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推开陈暨便上楼了。

    楼下人人愕然，谢怀昌立时便想到婉澜是不是受了陈夫人的气，但这句话以他的身份不好讲，只能暗示陈暨：“我怎么看澜姐精神不太好，别是生病了吧。”

    陈启也点头：“大哥上去看看吧。”

    陈暨正有此意，立时便顺水推舟地上楼，婉澜刚将绷带解开了，正皱着眉自己给自己涂烫伤膏。

    “这是怎么回事？”陈暨推门看到，当即吃了一惊，“怎么伤这么重？”

    “端汤碗时不当心，泼手上了。”婉澜抬头看他，眼睛里泪光盈盈的，嘴上还说，“不碍事。”

    陈暨眉心也皱起来，他嘴唇用力抿着，一言不发地将婉澜那只手拿过来，仔仔细细地消毒上药包扎。

    “我明天回公馆。”陈暨道，“你在这歇着。”

    “你不要去替我出头，”婉澜身子一歪，靠在他肩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那是你母亲，你因为我顶撞她的话，她会很伤心。”

    陈暨低头看她，语气温柔：“你不会伤心吗？”

    婉澜同他目光相接，她眼睛里的水汽还没有消下去，眉尖轻蹙，看起来愁绪万千：“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好好待她，她早晚能知道。”

    陈暨在她发髻上轻吻，又说了一遍：“你明天在这里歇着，我回家里去找我妈谈。”

    婉澜再次摇头，态度坚决：“她兴许会看在你的面子上饶过我，但这件事终究不会解决，玉集，你要信我。”

    陈暨沉默良久，沉沉叹了口气：“你受苦了。”

    婉澜柔声道：“是很受苦，但因为你，这些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她第二天又回公馆，立夏在门口迎接她，仔细瞧她的脸色，道：“太太昨夜没歇好？”

    婉澜揉了揉太阳穴：“两头忙，能歇好才怪。”

    立夏又问：“老爷是怎么说的？”

    “他说今天要过来，被我拦住了。”婉澜道，“老太太的事情前后拖了有十年，怪我这十年间不作为，才使事态恶化至今。现在既然打定主意要解决它，怎么能半途而废。”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立夏：“昨夜怎么样？”

    立夏笑起来：“你走之后，我就叫丫头们下楼去歇着了，老太太睡前叫热水，叫了三四遍才有人来，我看木盆里热气腾腾的，随口一问才知道是全滚的，压根没兑凉水。”

    婉澜半晌没说话，最后才苦笑一声：“我母亲要是知道我今日对我婆婆耍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早拿戒尺抽死我了。”

    立夏哼了一声：“老宅太太若是知道老太太是这等德行，恐怕只会怨您这手段耍晚了。”

    她服侍婉澜喝了茶，两人一道往陈夫人屋里走，重阳正在门口跟初一翻花绳玩，见婉澜突然过来，吓了一跳，像装了弹簧似的弹起来：“太太来了。”

    婉澜对她们点点头，敲门唤了一声：“母亲，儿媳来请安了。”

    她推门进去，见陈夫人的早餐还摆在桌上，残羹冷盘，老太太跟前的小碗里还有大半碗碧梗粥，一丝热气也无。

    婉澜吃了一惊：“这饭是吃了还是没吃呢？怎么也不收起来？”

    重阳从她身后冲过来，跟初一一道手忙脚乱地收盘子：“回太太的话，老太太一直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我们也不知道该不该收盘子。”

    陈夫人瞥了她们一眼，冷笑一声：“何必这样迂回曲折的献媚？早早饿死我，恐怕你们太太更高兴。”

    婉澜一惊一乍地吓了一跳：“母亲没有吃饱饭吗？”

    她语气夸张地问着，端起那碗凉透了的碧梗粥递给立夏：“倒了，重做一碗鸡丝面来，鸡丝要切细，放芝麻油，把花生米炒得香香，压碎洒在面条上。”

    她这边说着，陈夫人那边嘴巴便动了动，她脖颈伸长，颈骨凸起来，似乎咽了一口口水。

    婉澜站在陈夫人身边，她没看到，但立夏看到了，当即便抿着嘴笑了笑，应了一声是。重阳跟初一两人双手捧着摞到一起的碗碟出门，还埋怨立夏：“立夏姐，是你说老太太不用服侍太精细，现在你又跟着太太来做好人。”

    立夏领着两个丫头往楼下走，笑眯眯地回答：“你们就这么做了，回头太太要是罚你们，你们尽管将我供出来，我替你两个领罚。”

    两个丫头本来半信半疑，但再捧鸡丝面上去的时候，却见婉澜笑眯眯的，待她们依旧和善，这才放心下来，并且似乎从立夏的安排中觉出一点意味深长，好像有点明白她指使丫头们这么做的用意。

    陈暨整整在陈公馆消失了四个月，在这四个月里，他没有问过一句陈夫人的状况，反倒是陈启不放心，前前后后频繁找婉澜问了好多次，还有几次想悄悄潜回去看望陈夫人，幸好被公馆的仆人捉住了。

    婉澜便授意韦筠如鼓动杰奎琳随他们一道南下，由此将陈启也一道带走，省得他碍事。但陈启却提出想在南下之前见陈夫人一面，并且态度坚决，怎么劝都不听，非要见她。

    在婉澜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之下，陈夫人对她的态度已经缓和不少，丫头们有立夏撑腰，乐得在陈夫人跟前扮黑脸，而婉澜则恩威并施地去唱那个红脸。婉澜在的时候，丫头们就对陈夫人格外恭敬些，但婉澜一走，她们的脸色立刻比翻书还快地翻成一张冷面孔，长此以往，陈夫人竟将婉澜当成了给她撑腰的人，开始向婉澜告状，叫她责罚那些薄待她的丫头。

    陈启去痴缠婉澜：“我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难道连我生身母亲都不能见？大嫂不叫我回家，也不叫大哥回家，也不跟我们说母亲近来的情况，到底是何居心？”

    婉澜连气都懒得对他生，她在洋宅里自顾自走着，陈启像个小跟班一样缀在她后头喋喋不休，到最后还生气的说：“母亲若平安康泰，那我见她一面有何不可？大嫂这般遮遮掩掩，真叫人起疑，我看以后也没什么好同你说的了，我还是直接去找我大哥吧。”

    说完就从婉澜身边硬挤过去，怒气冲冲地往楼下走了。

    “元初，”婉澜在后头叫住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你去找你大哥的时候，顺便告诉他，叫他给我一张休书，赶我回我娘家去。”

    陈启被她这话吓了一大跳，身上的气焰一下子消弭无踪，像在陈夫人跟前一样，竟然唯唯诺诺起来：“大嫂这是说的什么话？”

    “你同我没什么好说的，也不要叫我大嫂，最好去告诉你哥，把我休了，再将那个破落户出身的苏曼接回来，三媒六聘抬她过门，你叫她大嫂好了。”婉澜哼了一声，“当初她在母亲跟前挑拨是非，连我丈夫的面都不叫我见，你们和和美美地一张桌子吃饭，但把我自己丢到一边。这样也就罢了，还背地里骂我，当脸上骂我，陈元初，那时候你替我说过一句话没有？你敢不敢这样去对杰奎琳？”

    她嗓门略略提高了些，说着说着，已经带哭腔了：“我嫁到你们家这些年，生一个孩子，在扬州死了，寻一个丈夫，你们不叫我见他。你去讨好你母亲，叫我来替帮你挽留女人，替你收拾烂摊子，陈元初，我欠你什么呀？我欠你们陈家什么呀？你现在担心我苛待你母亲，你怎么就从没想过你母亲是如何待我的？你送我去上吊算了！”

    陈启直接被吓傻在当地，婉澜说完那些话，直接蹲下呜呜哭了起来，他就像个傻子一样站着，满心懊悔，恨不得跪下跟婉澜磕头请罪。

    陈暨在这个时候回来，开门就被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

    陈启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他直达兄嫂关系和睦，如果婉澜他那些话学给陈暨，那他挨训都是轻的，恐怕陈暨要对他大打出手了。

    但婉澜却抹了抹眼泪，自己站起来：“没什么，我乱发脾气，吓着元初了。”

    陈暨皱眉看了陈启一眼，走过去轻拍婉澜的后背：“你不会乱发脾气，到底怎么回事？”

    “真没什么，不许你再问了。”婉澜也干了陈启一眼，眼眶跟鼻头都红彤彤的，表情委屈，只看他一眼便将脸转开，瓮声瓮气地问陈暨，“你怎么这会回来了？”

    “我回来吃午饭，”陈暨揽着她，瞪着陈启道，“我一会再来找你算账。”

二六二。正房

    陈启最后也没见着陈夫人，反而给婉澜赔了好久的罪，最后还专门摆宴请她上座，在众人见证下，认认真真地请了一次罪。

    晚餐之后，众人下到一楼舞池里去跳舞，韦筠如跟谢怀昌一起，跳着跳着，前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谢怀昌满脸疑惑：“笑什么？”

    “想起你姐，不得不说，她真是个人物。”韦筠如道，“明明是她不让人家亲母子见面，闹到最后，还成了人家儿子欺负她。”

    谢怀昌将前因后果连起来仔细想了想，不由得也跟着笑起来：“还真是，但这几天压根没有想到这方面去，只觉得陈元初欺人太甚，明明澜姐帮了他的忙，他还恩将仇报。”

    韦筠如道：“丈夫跟小叔都觉得对她心中有愧，这么一来，恐怕婆婆再怎么闹也没用了。”

    谢怀昌道：“我看婆婆也未必会闹了，阿姐费这么大周章对付一个陈老夫人，不达目的，她不会罢休的。”

    韦筠如轻轻叹了口气：“她真是天生适合在深宅大院里当太太的人，这些事情要换我，我是做不来的，恐怕只能眼睁睁看着婆婆为我丈夫纳妾了。”

    谢怀昌的笑意淡了一点，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她其实同老宅太太一样，都是容不得丈夫纳妾的人。”

    韦筠如不知道谢怀昌的生母同秦夫人之间的生死往事，其实就连谢怀昌本人都未必清楚，只不过是听谢婉贤的生母陶氏含混提过两句，再加上他自己想象而成。

    因此他忽然兴致全无了，并且生出负罪感，他的生母已长眠地下三十年，但他却夜夜笙歌。

    谢怀昌带着韦筠如退到舞场边上，松开她的腰和手：“我累了，我要休息一下。”

    韦筠如不高兴地噘着嘴：“可是我还没有跳够。”

    谢怀昌笑着拍了拍一旁围观的陈启：“老兄，帮个忙，去陪她跳一支舞。”

    陈启欣然答应，同韦筠如保持了一个礼貌的距离，手虚放在她身后，并不接触身体。

    谢怀昌自己退回到舞池边的茶座去，婉澜正坐着同陈暨说话，谢怀昌过去了，才听到婉澜是在鼓动陈暨去邀请杰奎琳跳舞。

    陈暨去了，谢怀昌便接替他在婉澜身边落座，笑道：“阿姐不怕引狼入室？”

    婉澜莫名其妙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当即便呸了一声：“瞧你说的什么话。”

    谢怀昌道：“难道不是？这位洋小姐与苏蔓不同，若你两人对上，阿姐未必有胜算。”

    这话实在是难听，婉澜对谢怀昌不如对陈启客气，当即便沉下脸：“我有哪里惹了你？要你这么阴阳怪气地同你长姐讲话？”

    谢怀昌哑然，他自己也意识到自己话语里的刻薄，当即便道：“阿姐，对不住，我孟浪了。”

    婉澜沉着脸，仔细盯着他看，锐利的眼神连谢怀昌都招架不住，隔了半晌她才开口：“说，你心里再怨什么？”

    谢怀昌狼狈道：“真的没有什么。”

    “那就是恨我，”婉澜道，“对我有怨气。”

    这是婉澜逼人话时惯用的方式，如果对方不肯说，那她就是使劲往最坏的地方猜测，还将那些猜测当成是真的，这样一来，对方便不得不说实话：“我只是想起我娘……阿姐，我并没有怨你的意思。”

    他并没有怨婉澜的意思，因为他怨的是秦夫人。

    但谢怀昌立刻又为秦夫人开脱：“兴许在每个正房主母那里，妾都是眼中钉吧。”

    “你会像对阿如一样对另一个女人吗？”婉澜忽然对他发问。

    谢怀昌一怔：“不会。”

    婉澜接着问：“为什么？”

    谢怀昌哑然片刻：“我不喜欢别人，我只喜欢她。”

    婉澜盯着他，不说话了，谢怀昌莫名其妙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婉澜的意思：社会对贤德妻子的要求，就是逼着她们承认，自己并不得丈夫喜欢，他心里的归属另有其人。

    “我曾经听说过前清宫廷里，皇后为了争夺丈夫的宠爱而构陷嫔妃的故事，”婉澜道，“皇帝和大臣都会憎恶这样的皇后，以‘善妒’为名废掉她，但我却觉得，能有这样心思的皇后，其实是皇帝的福气，也是他的悲哀，因为他拥有一个女人全心全意的爱慕，但却不自知。”

    善妒不仅能废掉皇后，还能使平民男子休弃正妻，婉澜嘴里说着古代帝王，但谢怀昌明白，她言语里的每一个“皇帝”，其实说的都是丈夫，每一位丈夫，每一个女人的丈夫。

    “皇帝们想要一个大度贤德的皇后，不仅不向他们讨要忠贞，还能温柔善待他身边其余的美人，但你知道一个对丈夫没有任何爱情的皇后会怎么做吗？”婉澜倒了一杯香槟酒推给他，凝视他的眼睛，“我会毒死皇帝，让太子登基，因为做妻子要讨好丈夫，但做婆婆却只需要被人讨好。”

    谢怀昌在她的目光下生生打了个寒战，他握住婉澜推来的那只香槟杯，像古代帝王握住自己妻子递来的一杯毒酒。

    “说实话，我看不起那些因为得不到夫妻之爱而苛待妾室的主母，所以在过去这么久的时间里，我从没有为难过苏曼，因为那时是我同玉集之间的问题，跟苏曼李曼王曼都没有关系。”婉澜目光一转，投进人影摇晃的舞池，似乎是在寻找陈暨的身影，“现在我下手收拾她，是因为问题在她身上了，而我要解决这个问题。”

    谢怀昌坐在她身边，感觉寒气扑面而来，他从不知道婉澜还有如此蛇蝎美人的一面，但这一面，是作为丈夫的陈暨永远都看不到的，就像他不会看到韦筠如心里那些残忍念头。

    “如果……如果最后玉集大哥起了纳妾的心思呢？”他心惊胆战地问，“你会怎么办？”

    婉澜又微笑起来：“你以为我会怎么办？”

    谢怀昌摇头：“我不敢想。”

    婉澜微笑着沉默下来，盯着桌子发了回怔，忽然噗嗤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摇头：“我想象不出我会怎么办，因为我知道他不会这样，现在我信他就像信我自己。”

    她说完这句话，舞池里一首舞曲正好告一段落，陈暨带着杰奎琳从舞池中走出来，因为谢怀昌坐了他的位子，他便倾斜身体靠在婉澜椅背上，一只手放在她肩头，表情松弛又惬意，对杰奎琳道：“我妻子的舞跳得很好，当年我们还没有结婚的时候，在京城洋商举办的舞会上，几乎每个男人都想邀请她跳舞。”

    他说着，用满含笑意的眼睛去看婉澜：“但她拒绝了所有人。”

    杰奎琳大呼浪漫，并用羡慕的眼光看着婉澜：“请上帝赐给我与你一样的好运气，可以嫁给一个如此深情的丈夫。”

    婉澜笑起来，抬头与陈暨目光相接，并扶着桌子站起来，将一只手放到他掌心里：“现在说起这件事，遥远的好像是上一辈子发生的一样了。”

    陈暨煞有介事地点头：“那我的确是被眷顾的，接连两世都能娶到你。”

    他们相携滑进舞池里，跳舞的时候身体相贴，黏腻的像是一对热恋中的年轻人。杰奎琳与韦筠如在舞池边看着他们，纷纷道：“真是令人羡慕。”

    韦筠如还扭过头来对谢怀昌笑：“希望我们成婚十年、二十年或五十年之后，也能像阿姐和姐夫一样。”

    谢怀昌看着笑面如花的妻子，废了好大劲才跟着笑起来。

二六三。革命

    谢怀昌夫妇离开的时候已经是西历十一月了，他们走了不久，谢婉贤便从北京发电报到上海，说她和冯夫人准备启程南下，到镇江过年，会在上海稍微停留一下。

    谢道庸去世后，冯夫人着实消沉了一阵子，但她到底是旗人家的姑奶奶，在谢道庸墓旁守了三年孝后便搬回了京城，还一手办成谢宛新的婚事，将她嫁给了一个老实本分做生意的旗人。

    宛新在谢婉贤教课的学校里工作，做后勤。谢道庸去世后她有些消沉，但本性里的天真活泼还在，虽然没上过学，但好歹由谢道庸亲自给开了蒙，背过唐诗宋词，也糊弄着读完了四书，因此在学校里倒还不算是个彻底的文盲，偶尔也能跟国文老师们聊上两句诗词，颇有人缘。

    谢婉贤要带冯夫人南下镇江时，宛新着实不高兴了一阵子，还提议要带着母亲到婆家去，却被冯夫人拒绝了，婉贤知道她是想实现谢道庸生前的期望，因为就连她都知道，谢道庸曾经无数次念叨着告老，说想回镇江，跟老宅兄嫂小辈一起过个热闹，且不必走什么人情往来的年。

    婉贤拜托徐适年去为她们买车票，要最好的车厢铺位，彼时徐适年正准备去采访孙文，婉贤就那么直接走到他报社里跟他说这些事，口吻亲切而平常，像个成婚已久的夫妻。

    报社里有刚来的年轻人，不知道情况，但看他二人又时常交往，便开玩笑：“徐先生和夫人真是伉俪情深。”

    徐适年还没说什么，婉贤反而主动道：“我们只是多年老友，并不是夫妻。”

    那年轻人就吓一大跳：“不是夫妻吗？为什么？我看先生和夫人很般配啊。”

    婉贤笑起来，眼泼流转，看徐适年一眼，又去同那年轻人打趣：“不要叫我夫人，把我叫老了，我还是个未婚少女呢。”

    徐适年在一边哈哈大笑，连连点头，对那年轻人道：“这是我曾经的学生，我亲手将她送进北京大学。”

    他一边说一边将桌上要带的东西，笔和硬皮本，还有怀表和一切钞票全部装进包里，那包是他自己缝的，一个布包，但现在就连报社的年轻人都在用皮包了。

    “我要去见孙先生了，”他大步出去，同时叮嘱婉贤，“你要赶紧回家。”

    婉贤不干：“你去见孙先生，不能带上我吗？我很早就同你说过了，我也想见他。”

    徐适年同孙文，说来也算是曾经的上下级，只不过民国建立后，徐适年便隐退镇江做起了教书先生，再后来因谢诚引荐前往北京就任教育部职员，算是同倒袁的孙文分道扬镳。不过两人的政见终究没有极为相左，在徐适年卸任北京的公职后，他们还能心平气和地坐下聊聊。

    徐适年身上还背着谢家七千两银子的债务，这笔钱他一直是从自己的薪酬里拨出来，直接寄到谢家去的。他因此而生活清苦，一件西装穿了又穿，有破损之处便自己小心缝补上，勉强维持仪表整洁，但要采访孙文这等政界显要时，便显得有些穷酸了。

    谢婉贤第一次从报社知道孙先生点名要求徐适年来采访的事情时，就主动提出为他置办一套好点的西装，却被后者委婉拒绝。今日他又去见孙先生，她便又提起来，徐适年皱着眉头说她：“你只是个中学化学教师，每月能有多少薪水？还是自己留着一点吧。”

    “我起码不必租赁房子来住。”婉贤眼下住在谢道庸留下的宅子里，跟从镇江搬回来的冯夫人一道，“就当租了一月房子，拿这钱来为你做一身新衣服，就当我借你的，你以后慢还不迟，怎么样？”

    徐适年苦笑：“我借你家的已经够多了，再要累积，恐怕无力偿还。”

    “你欠家里的同我没有关系，这只算是你欠我的。”婉贤劝他，“你不能总穿你那套旧衣服去见孙先生吧。”

    “当年大家识于微时，漫说旧衣服，就是血衣也穿过，”徐适年道，“他若是因我的衣物而挑剔我，那也谈什么革命建国。”

    谢婉贤叹了口气，自己咕哝一句：“什么歪理邪说到你这都振振有词。”

    徐适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眼睛弯弯的，扭头看了谢婉贤一眼，用调侃的语气道：“是，我可是文人，文人最擅长的不就是颠倒黑白么？”

    “好一个颠倒黑白，”谢婉贤道，“看来你也知道你是错的了。”

    徐适年只抿着嘴笑，并不说话。

    他们坐公车去孙文下榻的宾馆，车上人很多，徐适年便将婉贤护在双臂之间，人群推推搡搡，两人不免越挨越紧，婉贤自是一派从容，但徐适年却窘迫起来，使他不得不找些话题来转移注意力：“今天跟你开玩笑的那个小伙子，说来还是你的后辈校友，北京大学政治系的毕业生，叫梅思平，虽然毕业了有段日子，但到报社来不过几天，写评论很有些水平。”

    谢婉贤在他双臂之间点头，很配合他地发问：“他毕业这么久，怎么会刚到报社？”

    徐适年道：“同孙先生一道来的，他在孙先生的副手汪兆铭先生手下效力，这次也是遵从汪先生的安排过来，负责同我们媒体界人士接触。”

    他说着，忽然笑起来：“说来这个梅思平还有一段轶事，我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先前五四青年运动的时候，他就是火烧赵家楼的那个人。”

    谢婉贤大吃一惊：“原来是他，这可真是如雷贯耳，整个北大至今还在流传其旧事。”

    徐适年点点头：“你可以同他多多接触，你们是校友，年纪又相当，应该有很多共同语言。”

    谢婉贤有一阵没说话，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好的，我知道了。”

    车一站站往前走，车上人也渐渐稀少，徐适年同谢婉贤拉开些距离，含笑道：“你应当认识一些少年英才。”

    “先生说的很对，”谢婉贤注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如果这是你希望的，那么我会去做的。”

    徐适年怔了怔，默默将脸别开了。

    孙文在宾馆里接待他们，这是谢婉贤第一次见他，却被狠狠吓了一大跳，这个两鬓斑白，面色蜡黄的男人同报纸上意气风发的革命领袖简直判若两人，他佝偻着腰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起来精神尚可，还能开徐适年的玩笑：“怎么，今日带着夫人一起来了。”

    徐适年急忙解释：“这是我的学生，很崇敬你，听说我要来，吵着嚷着非要同行。”

    孙文极和蔼地向谢婉贤点头：“是吗？那是我的荣幸。”

    “能有机会面见先生，也是我的荣幸，”婉贤待孙文很尊敬，她规规矩矩地坐在一边，先让徐适年采访孙文，等采访结束了才插话，“先生觉得我国的未来在哪里呢？”

    “当然是在你们年轻人身上，”孙文笑着，又咳嗽起来，他现在颇为放松，信口而谈，“只要你这样的年轻人不放弃希望，那么我们国家就不会放弃希望。”

    婉贤失望地摇摇头：“这只是一句空话，我想听更具体的，先生，你觉得我国的出路在哪里？”

    孙文脸上的笑容消弭了一些，露出沉思深色，半晌，轻轻叹了一句：“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它太大了，但如果硬要一个答案，我想我国的未来，在广大老百姓身上，也在军队身上。”

    从光绪二十年他第一次组建兴中会以来至今，已经过了三十年的时间，这三十年里他失败了不计其数次，也重新振作了不计其数次，简直可以被称为屡败屡战，却从未放弃过希望。

    但希望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现实世界最残忍的地方就是它从不以人的心意而改变，从最早的兴中会到现在的占据两广江山的国民党，他已经闹了一辈子革命了。

    “我闹了一辈子革命，最近才知道革命究竟是什么。”他咳了一声，接着道，“革命，就是革掉别人的命，就是建立武装，用暴力夺取政权，决不能试图共存，相对立的两个阶级里，比如封建帝王和劳动公民，绝不可能有和平共处的希望。”

    这是谢婉贤最后一次见到孙文，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很不好，每次会客时间都有严格的把控，谢婉贤觉得自己还有许多问题要问，但一位穿黑西服的男士走过来，礼貌地请他们离开。

    徐适年显然同对方相识，但他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一下头当做告辞。孙文被人搀扶起来，亲自送徐适年到门口：“存之，我来之前拜读了你的所有文章，真令人欣慰，虽然我们已有十年未见，但你仍旧是我熟悉的那个徐存之。”

    徐适年对他微微欠身：“总理谬赞了。”

    孙文在他手上拍了拍：“我希望你能回来，在我来之前，仲恺也曾经提起过你，存之，我不信现在的民国，是你期望的民国。”

    徐适年抿了抿嘴唇，思索片刻，道：“不瞒你说，先生，我已经不知道我期望的民国是什么样子的了。”

    孙文默然，叹一声气，又笑了笑：“应该是晚清未尽，你第一次来采访我时，我说的那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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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思平：他的光荣事迹正文里已经说过了，但值得一提的是被他火烧家宅的曹汝霖，在抗日战争时期，坚决拒绝与日本人合作，拒绝担任伪总理大臣一职，后虽然被挂上伪华北临时最高顾问、华北政务委员会咨询委员等虚衔，但本人始终没有承认过这些职位，也从未到职。但梅思平呢……嗯，就说一下最后结局吧，1945年抗战胜利后，他因汉奸罪被捕枪决。

二六四。回家

    婉贤回家的时候情绪低落，一整路都没有说话。公车上人丁稀少，她同徐适年并肩坐着，沉默一路之后，终于在下车的时候对徐适年发问：“先生，我不明白，当年我们想打倒清帝，建立民国，立法组***，我们都相信这些事情做完了，国家就会富强起来。但及至今日，这些事情已经做完了十三年，国家不仅没有富强，反而陷入了无休止的内战之中，难道我们当初选的路是错的吗？难道民主是错的吗？”

    徐适年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诸世强国，无一不立法，无一不组国会，可见此一路是无错的，但若说我国的法和国会……你觉得我民国立法至今，法的确为法？国会的确为国会吗？”

    婉贤怔了怔，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是个中学的化学老师，所得之信息，也只有报纸上那些只言片语，可那些只言片语也非是真正的事件原貌，而是撰写人自己的私见合集。

    “立法无错，国会无错，民主更无错，错的是我们。阿贤，你知道民主乃是以民为主，为民发声，但如今民国高层武人为首，派系横行，为主者军阀，发声者亦军阀，他们皆是为自己的利益而发声，纵有个别天良者为民，那也是为他们利益之下的民，而非中华万万国民。”徐适年道，“二十年前我以《中华新报》记者的身份去见孙先生，与他秉烛夜谈，相见恨晚。我们痛恨于满清腐朽而不自知的统治，觉得他们必然要覆亡中国，因此共同理想，我才服他，跟随他，那时候真的是……我一文弱书生，报国无门，只此血肉之躯一件，若有用途，请君尽管拿去。”

    婉贤听得热血沸腾，只觉得面前的衣着简朴的男人身上简直有万丈光芒，教她迷恋不可自拔。但徐适年却显得消沉而挫败，他先叹了口气，又抬手扶额，接着又叹了口气：“我已经不知道我所期盼的民国该是何种模样了，我只是一个空想主义者，有做不尽的美梦，但也仅限于做梦而已。”

    婉贤便问：“如果今日还能用到先生的血肉之躯……”

    “请君尽管拿去。”徐适年立时回答，但随即又苦笑，“真是可悲可笑，二十年前我身无长处，只此一副血肉之躯，二十年后竟依然如此。”

    婉贤温柔地安慰他，但话语却空洞苍白，毕竟徐适年的苦闷原因并不是只言片语能安抚得了的，这一点他自己也明白，因此很快从颓丧中振作起来，反过来对婉贤道：“大幸的一点，这世上比我更有远见卓识，更有能力也能更有耐心的人很多，他们会找到我期望的那个民国，将我的美梦变为现实。”

    婉贤被他安慰了，顿时觉得身心松弛，她笑起来，在北京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温暖而令人安心：“先生，我饿了。”

    徐适年也笑起来：“那你想吃什么？”

    “不知为何，忽然很想吃老宅杨大叔做的白糖糕，”婉贤长长呼出一口气，将目光投到车外，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很白，柔软，有一点点黏牙，杨大叔会专门叫人去南昌买粘米粉，那个米跟镇江的米不一样，好像有点韧劲，他会在白糖糕上浇蜂蜜……或者玫瑰露、桂花蜜之类的甜浆，比南昌的更好吃。”

    她一边说一边流口水，逗笑了徐适年：“你去过南昌吗？”

    “没有，”婉贤很认真地点头，“但我知道南昌的白糖糕一定不会有杨大叔做的好吃，所有地方的白糖糕，都不会有杨大叔做的好吃，他会昨天下顶顶好的白糖糕。”

    徐适年默了下来，少倾，低声道：“明天我去给你买南下的车票，等你回了镇江，就能吃顶好的白糖糕了。”

    婉贤微笑着看他，邀请道：“先生同我一道回镇江吧。”

    徐适年抿了一下嘴唇，这个动作让婉贤心底一空，因为他每次要开口拒绝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做这个动作。

    “我要回家，”他说，“我要回家去看我母亲，和我妻子。”

    婉贤的笑容凝在嘴边，感觉心底像开了一个巨大的洞，冷风呼呼地倒灌进来，从心口蔓延全身，使她觉得喉头干冷，每一次吞咽都像冰刃刮擦喉壁。

    徐适年站起来：“到站了，下车吧。”

    他们一起回到《申报》报社，报社门口停着一辆澄明瓦亮的小汽车，徐适年路过时看了一眼，道：“邵振青来了。”

    婉贤走在前面，推门进屋，果然看到一个容貌俊俏，身量修长的***在报刊架子前，他穿着板正的西装，头发用头油打理的一丝不苟，鼻梁上架一副圆眼镜，听见门响就扭头过来，对着婉贤笑：“哦，哦，原来是文理兼通的谢老师来了。”

    谢婉贤不好意思的笑起来，走到他身边去，立时便闻见一股馥郁香味：“邵先生换了新香水？”

    邵振青哈哈大笑：“我换了有三四日，你是第一个闻出来的。”

    谢婉贤便笑：“毕竟我是‘文理兼通’的谢老师。”

    徐适年跟在谢婉贤身后进来，但邵振青却只顾着跟婉贤说话，像没有看到他一样，直到他会自己办公桌上放好文件，主动走过来打招呼，邵振青才长长应了一声：“我听说你去采访孙文先生了。”

    徐适年点点头：“是，刚回来。”

    邵振青从眼镜片上面瞅着他笑：“听说你之前是跟孙先生共事的？”

    “跟随过他一阵子，但从民国元年就不太联系了，”徐适年不愿多谈，潦草道，“我去教书了嘛。”

    “哦，晓得，晓得，”邵振青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铝制烟盒，抖出一根香烟来递给徐适年，又指着谢婉贤笑道，“高徒正在这里嘛，每每看见谢老师，就使我捶足顿胸，懊悔不已，生恨自己写什么文章，应该转行去教书，而且要到镇江教书，好在今日同你换个位子，使你羡慕我。”

    徐适年将那那根烟接过来，道：“我本不抽烟，但邵先生的烟，不抽也要拿一根以作纪念。”

    谢婉贤立刻便生出好奇心，伸着手问徐适年要：“让我瞧瞧，是什么样的稀世珍宝？“

    邵振青哈哈大笑：“一支香烟而已，算是哪门子稀世珍宝？”

    徐适年已经将香烟交给婉贤了，她先拿到鼻端底下嗅了嗅，紧接着又仔细端详烟卷本身，看到浅棕色的烟卷上正印着四个字“邵振青制”。

    徐适年道：“看出稀罕来了吧？”

    婉贤将那四个字亮给他看：“是这里吗？”

    “邵先生的烟草只抽来自美洲上材的，”徐适年道，“你不抽烟，不知道其中的好。”

    “只是味道好一些，”邵振青又抖出一根，递给谢婉贤，同时还殷勤地凑上去，拿了一盒火柴要给她点烟，“来尝尝。”

    徐适年上前一步，从婉贤手里将那支烟卷拿来，同时为她挡开邵振青：“她不会抽烟。”

    邵振青的眼睛在他跟谢婉贤之间来回飘荡，从善如流地将火柴收起来：“真是遗憾。”

    徐适年又道：“邵先生若是没有别的吩咐，那么我们就要离开了，我要去为她买火车票。”

    邵振青手里正拿着一卷旧报纸，当即便道：“哦，好的，你们先走，我还要再找点东西。”

    出了报社徐适年便对谢婉贤道：“以后不要同他走那么近，那是个花花公子。”

    谢婉贤现在消沉了一点：“那谁不是花花公子？谁同我交往能叫你放心？那个梅思平？还是别的什么被你认可的青年才俊？”

    徐适年皱了下眉：“你同我发什么火？”

    “你管我跟什么人走近？”婉贤没有看他，“走吧，去买车票，等学校放了寒假，我就要回镇江……回去被我娘逼婚，兴许再来得时候，我已经是某某太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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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振青：即邵飘萍，中国新闻界开山立派的人物，有“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之称，被誉为“新闻全才”，而且因为特别，特别特别注意仪表，还被称作“报界金童”，是个相当骚情的人物。

二六五。做小

    婉贤的母亲陶氏早上起来到长房去伺候秦夫人，彼时谢道中还没走去衙门，她穿着青色衣裤，发髻挽的整整齐齐，还摸了桂花头油，簪在头发上的银钗子颜色很亮，看起来体面极了。

    谢道中注意到了，夸奖一句：“婷娘今日拾缀的漂亮。”

    陶氏低下头，唇角微微含笑，竟生出一派少女羞涩，只是脸上没有配合地浮起红云，生生少了几分韵致。

    秦夫人在妆台前，没有看她，只道：“婷娘今日怎么来这么早？”

    她往日里都是等谢道中走了，才去长房服侍秦夫人。

    “我……我听说，三小姐要回来了，”陶氏赶忙站到她身后去，那梳子替她梳头发，小心翼翼地盘发髻，口中嗫嚅道，“不知道她究竟几号来，所以想来……问问老爷，问问太太。”

    秦夫人挑了一下眉：“她先到上海去，去她姐姐那儿住两天，然后才回来。”

    陶氏点点头，又道：“听说陈家太太在上海，大小姐今年是要在上海过年吗？”

    “可能吧，这要看她婆婆的意思，只是我听婉澜的话，仿佛她婆婆近来身子不大好，所以兴许会留在上海，不再让她冒寒奔波。”秦夫人在镜子里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你是想打听阿贤的婚事，是不是？”

    陶氏松了口气，秦夫人主动提起来，说明心里还是惦记着的：“不知道太太是怎么打算的。”

    “阿贤在北京学堂里当先生，还不愿辞职，因此给她找婆家，就只能在京城找。”秦夫人道，“我原本拜托二太太在京里留点心，正好这次她也要回来，到时候我当面问问。”

    冯夫人的确是将婉贤的婚事当成件大事来办的，就连谢宛新都曾经通过自己的丈夫结识一些年轻有为，或是家风端正的商人，想要介绍给她认识。婉贤最开头时嬉皮笑脸地糊弄过了，到后来就板着脸告诉谢宛新：“我身边那位徐先生，你瞧见没有？”

    谢宛新一头雾水：“你少年时的洋文先生，我晓得。”

    “那么我告诉你，打从我少年时，就想嫁给他，”她不知将脸皮打磨了多少遍，才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番话，“为他我将自己耽搁到今日，多少青春年华都过去了，所以这一局我非赢不可。”

    谢宛新是被她父亲宠坏了，但就她这么一个混世魔王的脾气，听了这些话都直咋舌，婉贤没什么，她自己先红了半张脸，结结巴巴道：“可……可是……可是你总不能……”

    婉贤挑眉看着她：“总不能什么？”

    谢宛新瞠目结舌了半日，最后“嗨”一声：“什么都没有，我是管不了你，我阿娘也管不了你，我就只看老宅大伯母能不能管的着你。”

    婉贤挺着腰杆，微笑着听她说话，看起来胸有成竹。但内心里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仅仅在面皮上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其实就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徐适年，徐适年，这名字真是她生命里的魔障。最早是爱他才华横溢，再后是为他慷慨激昂的报国之心。在镇江的时候婉澜曾说她这是小孩子家的小情小爱，等出了镇江，见识到更广阔的天地和更优秀的少年英才就觉出自己这点小心思可笑。但她在京城待了这么久，见过了北大倚马千言的才子，见过了情话智商高绝的少年，其中不乏让她惊艳崇敬的，但却没有一个能像徐适年这样，让她生出占有欲。

    这真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因为婉贤现在已经不能确定，她对徐适年的执念是因为少年情愫，还是因为求而不得。

    她其实不怕秦夫人，在她印象里，秦夫人甚至比陶氏还让她觉得亲昵，因为她从小到大一些不被陶氏接受的想法，只要去求一求秦夫人，十之六七是会被准许的。这只是秦夫人用以展示她贤良大度的手段，但的确让婉贤获益不少。

    她不怕秦夫人，她怕的是陶氏。

    陶氏对谢婉贤的婆家有两个要求，一是一定要家风良好的正经人家，家里要有些余，不说大富大贵，但起码吃穿用度不能委屈什么，二是姑爷一定要有文化，最好留过洋，但如果没有留过，也得有个正经的大学毕业书。

    反倒是婉贤要求的，说她婚后还想要继续做化学老师的想法不被陶氏理解，她甚至说，正经人家的太太，有谁还抛头露面去工作的？

    婉贤每次回家，心里都烦躁的狠，她不想去见自己的生母，反倒愿意同秦夫人说些京城里的见闻，告诉她自己教出来的学生取得了多大的成就。秦夫人听得一惊一乍，在她说道得意之处，还会为她鼓掌称赞，然后当着一屋子女眷的面说：“老宅里这三个丫头，就数我们阿贤本事最大了。”

    当着秦夫人的面，陶氏不敢造次，只是心里着急的很，不住地向秦夫人使眼色，想让她问问冯夫人婉贤的夫婿问题。

    秦夫人明白当娘的心情，因此也不愿使妾室埋怨她，等堂屋里又笑过一阵后，便对冯夫人问道：“阿贤在京城，要多亏婶娘照顾。”

    “大嫂说哪里话，阿贤也是跟我做伴。”冯夫人道，“新儿出嫁后，不能时时回来陪我，我就只能同阿贤相依为命了。”

    “哎呦，那我这么问，只怕要惹婶娘不高兴。”秦夫人道，“我们阿贤也该许人家了，不知道婶娘在京里，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好人选。”

    婉贤立刻插口：“正高兴的时候，母亲干嘛非要提这个。”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高兴的时候，你要是能带着姑爷一起高兴，那不就更和美了么？”秦夫人笑道，“再过几年，带着小少爷小小姐来，就更和美了。”

    婉贤跟她撒娇卖痴，抬起双手捂着耳朵：“不听不听，我才不要大年初一上别人家去过年，我要在我自己家里。”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秦夫人不打算逼她，但碍于陶氏，还是跟冯夫人道：“总之还得请弟妹多留心。”

    陶氏晚间去到她屋子里，上来就逼问：“你是不是在外头跟人私定终身了？”

    婉贤被吓了一跳：“没有，娘，没有！我都已经到了婚嫁年龄，至于跟人私定终身吗？”

    陶氏面色缓和一点，接着苦口婆心：“阿贤，阿贤！你都已经这么大了，怎么就不能好好嫁个人呢？”

    婉贤丧气道：“我一个北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您一双眼睛却只盯着我的婚嫁生子。”

    “高材生怎么了？难道你还等着当娘娘？或者女皇帝？”陶氏道，“醒醒吧，留洋归来的姑娘不知凡几，那才是当娘娘的材料，你不过是多读了两年书，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了？阿贤，长房太太现在还有心思操心你，你应该趁这个好时候请她为自己寻个好婆家，先借娘家的势在婆家站住脚，再让你丈夫回来为你在娘家充势，这样就算我死了，老宅也没人敢看低你。”

    婉贤被她这番理论惊的目瞪口呆：“娘，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叫老宅没人敢看低我，难道现在老宅人看不起我吗？”

    陶氏叹了口气：“你若是长房太太的亲女儿，你看她能不能容你混到今日？”

    “那是我的幸运，”婉贤脸色冷了下来，“我是娘的亲女儿，娘就要急急忙忙将我塞上花轿嫁出去？而不管我丈夫是否爱我，我是否爱我丈夫，只要我有个丈夫，您便放心了？那么倘若我嫁了一个酒色纨绔，您也放心？”

    陶氏脸涨红了，被她气的半晌说不出话，在屋子里来回走着，最后指着她鼻子道：“我是想叫你三媒六聘当个正经太太，而不是跟我一样，给人做小，一辈子看正房的脸色，到头来女儿也要跟着做小，也去看别人的脸色！”

    “做小”这个词刺激到了谢婉贤，使她想起徐适年来，想起他那个远在南洋的妻子，她从未见过那位妻子，却忍不住羡慕她的好运气。

    “我要睡了，”她拉着脸道，“娘走吧，回去吧。”

    陶氏瞠目结舌，她瞪着眼睛，嘴巴张开又合上，反复数次。但婉贤再不看她，自顾自叫丫头打水上来洗脸濯足，伺候她的仲春不知道该不该跟陶氏打招呼，所幸不在楼上多留，拾缀了东西边一溜烟下去了。

    婉贤在床上面向里躺下，陶氏像个杆子一样杵在当地，隔了一会，婉贤才感觉陶氏在她床边坐下，为她拉了拉被角：“我有时候会恨你姥爷，恨他贪图几个钱，将我送到老宅做小，如果我没有嫁给你父亲，或许会嫁个普通船夫，我烧得一手好鱼，也会勤俭持家，跟那个船夫一起攒钱做小生意，没准可以买一条自己的船，到时候你也生在船上。”

    她语气很轻，全然没有方才怒气勃发之意：“那么你就可以乖乖地待在我身边长大，不必学那么多书本，也不用有你现在这种能吞天的野心。”

    “我是没有读过书，也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得，”陶氏一边说，一边缓缓叹气，“可是我给你的，都是我能想到最好的了，阿贤，我的姑娘，我没有爹娘，没有丈夫，没有兄弟，你就是我唯一的盼头，我只盼着你这一辈子过得比我好，并不敢奢望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好处。”

    婉贤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身上也火辣辣的，像被人抽了一顿鞭子。

    但陶氏摁着她的肩膀，不叫她转身，又轻轻说了一句：“睡吧，娘走了。”

    这句话使婉贤觉得害怕，她忍不住开始各种可怕联想，这种联想使她赤着脚冲下床榻，冲过去抱陶氏的腰：“娘，我错了，娘，我对不起你，我真不是个东西！”

二六六。年关

    谢婉贤似乎一夜之间对成婚一事放弃了抵触心，因为陶氏开始当着她的面对秦夫人提给她找婆家的事情了，而她却罕见地一言不发，吴心绎觉得奇怪，趁晚膳开席摆碗筷的时候悄悄问她：“怎么，想通了？”

    谢婉贤笑了笑：“叫我娘去折腾吧，反正这个年里她也寻不到什么好人选，等年后我开学走了，就清净了。”

    吴心绎笑了，调侃她一句：“原来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她脸上笑着，眼睛里却有忧色，婉贤注意道，便问了一句：“大嫂，我怎么看你心神不宁？”

    “你回来时在上海停了脚，”吴心绎像是正等她问这句话，立刻便开口问道，“你有没有见到你二哥？”

    谢婉贤愣了愣：“我二哥跟陈家二哥一起南下去广州了，你不知道么？”

    吴心绎心里咣当一跳：“什么时候的事？”

    “就我去之前。”婉贤道，“陈家二哥带回来一个美国女友，吵嚷着要去广州瞧瞧中国的李将军，正好而二哥二嫂也没什么事，就一道去了……可能到年关会回来的。”

    吴心绎脸色煞白：“他说他打算留在上海，帮衬家里生意的。”

    谢婉贤不以为意：“可能好不容易闲了，所以想玩一玩吧，他什么打算，等人回来你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但谢怀昌终究没有在年关前回来，因为北京发生了一件大事孙文先生病逝了。

    谢怀昌是先于谢家所有人得到这个消息的，因为陪同孙文一同赴京的猪人在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了广州，彼时广州陆军军官学校校长蒋中正正在带领其校内学子，打响一场镇压陈炯明的战斗，这位陪伴孙中山革命十余年，为他提供第一支军队，打下第一个地盘的亲密战友“残仔明”，终于不可避免的同他曾经的战友兵戎相见。

    3月14日，孙文的遗嘱被《申报》最先刊登出来，以他的身体健康状况，其实已经无法在弥留之际写下遗嘱，而是由吴稚晖起草，诸人共同参与，最后由追随他近四十年的汪兆铭在病榻边亲口念给他听。

    “余致力国民革命，凡四十年，其目的在求中国之自由平等。积四十年之经验，深知欲大道此目的，必须唤起民众，及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

    徐适年在北京读完这封遗嘱，谢道中在镇江读完这封遗嘱，而谢怀昌则是在棉湖之战后，才看到了北京发回的急电。

    参战的学生不知道他们的领袖，国民党总理孙文先生已经与世长辞，看到遗嘱的也只有寥寥几位军官，因为谢怀昌是孙文亲自推荐来黄埔的，所以他成了第一时间看到遗嘱的那些人之一。

    “我要给家里发一封报。”他反应平静，但语气却坚决，“校长，我申请使用电报机。”

    蒋中正安排他在攻下惠州之后，可以使用杨坤部队留下的电报机，前提是他要攻下惠州。谢怀昌没有同他讨价还价，而是立刻领命，并改了话题：“总理去世一事，需要告诉学生们吗？”

    教导一团的团长王柏龄立刻道：“哀兵必败这话你没有听过吗？战争还没有打完，你怎么敢在这个时候透露如此重大的消息给学生们？”

    这个王柏龄在棉湖之战开打之时曾经以求援为名临阵脱逃，幸好学生军们军事素质优良，才没有被他扰乱军心，谢怀昌曾经在战后向校长蒋中正狠狠告了他一状，但蒋中正却状似未闻，除了将他从前线调回来，竟然再无处置。

    谢怀昌不搭理他，两只眼睛只盯着蒋中正。

    “告诉学生们，”蒋中正对王柏龄笑了笑，“是有一句话叫哀兵必败，可也有一句叫哀兵必胜。”

    谢怀昌立刻道：“我去集合士兵。”

    他转身便出去了。

    吴心绎还在镇江等谢怀昌夫妇归来，她心里已经有了不祥预感，但感情却强迫自己去相信谢婉贤的话谢怀昌只是陪远方来客南下散心。

    她的心神不宁如此明显，以至于秦夫人都注意到了：“蓁蓁这两日看着魂不守舍的。”

    吴心绎打起精神来笑答：“前不久接到我父亲的电话，问宁隐最近在做什么，就问了问阿贤，却得知他前不久跟陈家二爷南下了……听说南边两广正在打仗，因此就有些担心。”

    她没有打算瞒着陈夫人，一人不可踩两船，南方国民党如今是吴佩孚的敌人，如果那边有人对谢怀昌眉来眼去，那么她势必要动用一切力量，将他拉回正轨他可以不为吴佩孚效力，但绝不能去为他的敌人效力。

    整个老宅，或者说整个谢家现在对吴心绎都客气的很，因为每一个人都知道她的父亲现在是一位举足轻重的军阀，他一战安湘、再战败皖、三战定鄂、四战克奉，“常胜将军”威名传遍大江南北，因着他的关系，控制江浙沪的军阀孙传芳也对谢家另眼相看，逢年过节的打点不仅一分不少，而且还颇为阔绰地要将江苏省长一职送给谢道中，并且在后者拒绝后，还强行给他加了个江苏省政务委员会最高顾问的虚衔。

    有如此强硬的腰杆做靠山，吴心绎说话做事立即从容不少，起码是面对外七府的那些太太小姐们的时候，再也懒得上心思琢磨她们言语里的深意她们言语里除了逢迎讨好，已经没有什么深意了。

    秦夫人对吴心绎的态度没什么变化，她当初既然没有因为吴心绎的出身而阻挡这门婚事，如今便不会因为吴佩孚的官位升迁而对吴心绎另眼相看，当下便道：“宁隐福大命大，会平安的。”

    她没有听懂吴心绎的弦外之音。

    婉澜在正月初四的时候跟陈暨一同回娘家，其实这是每年吴心怡同谢怀安北上去见吴佩孚的日期，而婉澜通常是在正月初二回来，今次她从上海打电话到镇江，说因为陈夫人身体不好，需要推迟回娘家的日期，吴心绎只搭耳一听，心便凉了半截，但她不信，也打电话到吴府去，告诉张佩兰她今年回娘家过元宵，初四就不回去了。

    婉澜不知道吴心绎已经为了见她而推迟了北上的时间，她照约定戴上了陈启和杰奎琳，因为之前就许诺过了，要带她体验中国新年。

    她回家的那一天，吴心绎着意出门迎她，一直迎到府门外，她一双眼睛紧紧盯在婉澜脸上，果然看到婉澜对她露出的一脸惊讶又心虚的表情。

    “宁隐呢？”

    她没有同婉澜寒暄地心情，直截了当便发问：“不是说宁隐陪陈家二爷南下采风了吗？怎么陈二爷都回来了，宁愿还没来？”

    婉澜不敢看她的眼睛，只一味地顾左右而言他，但吴心绎却难得强势，步步紧逼，最后甚至说出了“阿姐必定不希望谢家分崩离析”这种话。

    婉澜被这句话镇住了，她当然知道吴心绎不是在危言耸听。

    “让他亲自告诉你吧。”最后她说，“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这算是回答了关于谢怀昌加入南方的疑问。

    婉澜越过她去长房，带着杰奎琳一起，陈暨和陈启被留在二堂里说话，女眷们就在三堂喝茶。杰奎琳对婉澜的印象很好，连带着对她的家庭印象也很好，因此整个三堂里相谈甚欢。

    秦夫人在膳后才找到机会同婉澜说私房话：“那个洋小姐刚才说你婆婆逼迫玉集娶别的女人，是怎么回事？”

    婉澜想瞒着秦夫人，但实在架不住谢婉贤嘴快，当下便沉沉叹气：“已经没事了。”

    秦夫人淡淡道：“你至今无子，为丈夫开房纳妾也是应该的。”

    婉澜如今再听这样的话竟然一点也不动气，她微笑着看秦夫人，等她将那些贤良大度的妻子们应做的事情一一都说完，才摇头反驳：“我做不来这样的事情，母亲，在玉集跟前，我做不了贤德妻子。只能做个妒妇。”

    秦夫人被她吓了一跳：“你这是什么话？无子还善妒，陈家只凭这两点就能休掉你。”

    婉澜抿着嘴笑，她并不同秦夫人争辩什么，出嫁的姑娘是娘家的客人，其实不仅是出嫁的姑娘，包括娶妻的儿子，都应该做老家的客人，因为他已经成立了自己的家庭，除了丈夫和妻子之外，剩下所有人都算是外人，都没有对他们家庭指手画脚的资格。

    在陈暨被准许搬回陈公馆之后，对于苏曼的去向，他一次都没有问过婉澜，他只是惊叹于婉澜手腕高超，因为陈夫人带她的态度已经大为改善，有时候婉澜在饭时出门，陈夫人甚至会不动筷子，一心等她回来才吃饭。

    “我不能在老宅长待，”婉澜最后说，“我不放心我婆婆，她现在离不了人。”

    秦夫人听不懂她言语里的深意，只道：“你婆婆在这个年纪病倒，恐怕就是大限了，你要好生伺候她。”

    婉澜低头应是，秦夫人又道：“你陪陈玉集带过孝，以后他就不能休弃你了。”

    婉澜半晌无语，她同陈暨夫妻十年，好不容易求得一个心意相通，但在秦夫人眼里，这份情谊却还比不上一个妻子的名份。

    “有件事要告诉母亲，”她将这个话题略过了，道，“玉集已经通过元初在美国置办了一些产业，他准备移居国外了。”

    秦夫人愣了愣，将头转了过去：“是吗？都已经置办好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