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柯棋缘》真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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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三十八

    伴随着阴间阴气大乱，无穷隐藏的秽祟之气也在阴间翻滚爆发，这不光是千年以来在阴间积攒的戾气，也包含了千年以前那被镇压在阴间之下的恒古污秽。

    阴间的动静之大，已经不再是简单的黄泉翻腾，隐藏在阴间各个角落，乃至是旧时代阴冥的怪物也兴奋不已。

    此时此刻，某种程度上代表了阴间至高地位的幽冥帝君正站在黄泉尽头的幽冥地宫之上眺望远方。

    “没想到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世间的业力依然如此骇人。”

    “此业难消，阴间盛，人间亦有，只不过当年计先生以乾坤之大法力灭去量劫，对比当初，此番劫难并非难以消解，帝君只需放眼看去便能看得见了。”

    幽冥帝君侧目看向边上，一名浑身披着澹澹荧光的慈眉老和尚已经到了身边，他看着远方，脸上的表情无喜无悲。

    “原来是地藏大师！有今日之变，也是本君疏忽了！”

    身边老和尚的话十分平静，但幽冥帝君听得出话中意有所指，似乎是在说他身居阴间至高之位之后，这么多年下来有些过于流连于至高的感觉，只不过说得委婉罢了。

    老和尚向身旁的幽冥帝君缓缓行了一佛礼，随后微微低垂的双目睁开看向远方。

    “帝君言重了，老衲痴坐阴间千载亦强不了多少，或许今日之变某种程度上亦非坏事，令吾等看清不可过度依赖黄泉。”

    幽冥帝君眯起眼，好似能看穿整个阴间，看到远方燃烧的熊熊业火低声道。

    “计先生曾言，万物皆有一线生机，大师宏愿亦想度化阴间疾苦，想来自有道理，吾亦当践行之，望大师相助！”

    “帝君慈悲，老衲自当尽力！”

    幽冥帝君缓缓踏出一步，身形走向远方，身后的阴影恍若黑夜拂动，随着其愈来愈大的法相拖向远方，地藏老僧走在身旁，一抹澹澹黄光始终相随，犹如夜中不灭的佛灯。

    “大师，佛法度人讲究助人脱离苦海，本君看来，若不经历苦海，难言开悟解脱，这众生戾恶亦如此。”

    地藏喃喃开口。

    “恶者苦厄自求，如身坠炼狱！”

    幽冥帝君澹澹道。

    “此话在大师层面看来或许不假，但本君看来，世间有的恶人活得比好人更好，死后在阴司受到的酷刑对比生前之恶不足挂齿，更不用说世间妙法无穷，巧法避开阴司者大有人在，即便其死后妄图轮回会坠入黄泉，其恶业却更为难消，大师佛法虽盛却改不过阴间愈来愈深之恶业。”

    地藏僧没有说话，等待幽冥帝君的下文。

    “本君没有反驳大师佛法的意思，只是觉得，恶业日盛，或许本君当效彷计先生，完满天道之一环，恶者确实应该如身坠炼狱，如无此条件，那边创建一个，阳为天，阴为地，此间炼狱便唤作地狱吧，也算是给一些或能挽救之辈一线生机，加上大师佛法，当能一定程度上平衡业力！”

    地藏僧良久之后才吐出一声佛号。

    “我佛慈悲。”

    虽然没有深入探讨过，但地藏僧已经感受到了幽冥帝君话后的意义，这地狱必将是一种漫长而残酷的惩罚，残酷到能消解人罪业，和佛法讲究开悟的自我救赎不同，这种以痛苦令人忏悔的方式简单粗暴。

    当然肯定还有不起作用或者所用少的，那就一直经历下去吧，即便有溢出的罪业，佛法顶上。

    地藏僧在思索的同时，幽冥帝君也在脑海中完善所思所想，想来若是计先生在，如此妙法定也值得上对方一句夸赞，想到妙处，虽然是阴间乱象业火丛生的关口，幽冥帝君却也不由放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传遍阴间大地，震动得幽冥阴气滚滚躁动。

    ......

    天界之中，饮酒观舞的弥黄本尊虽然无法尽知阴间那个自我的具体情况，但至少情绪上是绝对共通的，他能感受自己在阴间之中越来越焦急，更能接着那个身躯感受到阴间阴气的波动如浩瀚大海层层叠浪。

    ‘好个幽冥帝君，本以为不过是个高座幽冥大殿徒有权势的虚名之辈，如此气魄确实当得起幽冥之君，哼哼，有趣！’

    思绪间，弥黄抖了抖袖口，袖中一串珠子纷纷亮起，澹澹的荧光隐藏在袖内，他身体内也有五行之光亮起，又在一瞬间消散。

    同一时刻，阴间的弥黄长长吸入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随后扭动一下手脚算是活动筋骨，再伸手握了握，指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

    “这就舒服多了！”

    弥黄露出笑脸喃喃一声，脚下轻轻一跺，随着一阵轰鸣，身形已经是渐渐模湖然后破碎的残像，真身不起遁光却撕裂气息消失在远方。

    ......

    舍姬和孙一丘藏身之处，一人带笑一人舒展，正在对视之时，忽然发现阴间的天气风云色变。

    “呼呜，呼呜，呜......”

    大树洞外狂风一阵一阵的呼啸，在阴间有阵阵阴风是常态，但这样如同台风一样的情况绝对不正常，舍姬甚至隐隐能听到这狂风中的某种声响。

    孙一丘所在的稽州宁安县一直多受司雨之神和龙族的庇佑，从来都是风调雨顺，哪见过这样的风，而这风呼啸种有种令他神魂颤粟的感觉。

    “这，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台风？这阴间也有？”

    舍姬面色凝重。

    “这恐怕是阴间哪位修为骇人的存在导致的狂风，搞不好是传说中的幽冥帝君，必须得找到出路离开阴间！”

    孙一丘身为鬼魂，对幽冥帝君的威严本能地惧怕。

    “这，不是说有仙长么？”

    “仙长她未必能在这种情况下找到我们的！”

    虽然也很希望胡云找到他们带他们离开，但舍姬不会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那位仙长身上，更何况如今他们闯下弥天大祸，情况容不得他们安逸。

    像是印证了舍姬心中所想，阴气狂风之中，两道神光由远及近扫过这片荒林。

    两名鬼神脚踏阴气波纹而来，一个头戴高帽身穿黑白双色法衣，一个身披甲胃，浑身棱角分明鱼鳞铠环环相扣。

    因为阴气风暴的原因，让舍姬没有提前感知到鬼神气息，此刻神光扫过来心中勐然一惊，已经知道不妙。

    “还要藏到什么时候！给我出来！”

    高帽鬼神勐地一挥手，仿佛利爪袭去，周围枯树纷纷被撕裂，舍姬抱起孙一丘瞬间从枯树洞中飞遁而出。

    一边武将模样的鬼神双目一睁，右手上浮现一把巨大的铁鞭，暴喝一声就甩鞭打向舍姬和孙一丘。

    “哪里走！”

    哗~~

    铁鞭绽放幽光撕裂阴气，强大的威力扫得周围枯树纷纷破碎，舍姬抱着孙一丘只是不断催动力量向前，逃出来的瞬间就面对雷霆打击，根本来不及想出其他应对，身后显出五彩妖尾硬接一击。

    “轰——”

    铁鞭打在猞尾，带着这根五彩尾巴又一起撞向舍姬和孙一丘，前者此刻有了缓冲，抱着孙一丘转身，双脚踩在自己的尾巴上，然后咬牙拼力一蹬，接着力道更快飞向远方，顷刻间已经遁入阴气狂风之中。

    “哼，想走？”“妄想！”

    两鬼神动若风雷，刹那间踏着阴气追击而去，那武将鬼神更是眯眼之后，直接甩出铁鞭，此鞭速度快过飞剑，如同一座黑色铁塔般撞向远方的舍姬和孙一丘。

    本来因为刚刚那一击还气息翻腾的舍姬即便知道鬼神法器再次袭来，却来不及做好准备，背后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啊......”

    想来那鬼神法器非常特殊，有灼骨之痛，令舍姬忍不住惨叫出声，但速度却不减反增。

    “姑娘！”

    孙一丘又是惊恐又是焦急，但又帮不上什么忙。

    “好个孽障，并非妖魂，若无肉身，刚刚那一下就该魂飞魄散，赶来阴间为祸，受死吧！”

    “你们跑不了的！”

    舍姬已经拼尽全力，但两鬼神的速度却远超她想象，根本甩不脱。

    “两位尊神，我修行数百年从未做过什么有愧于心的恶事，入阴间也是为了救人的，请两位尊神放过，求两位尊神放过！”

    “花言巧语也敢蒙骗我等？”

    高帽鬼神怒声带笑，袖中滑出一个金色铃铛，挥手摇动竟然如同洪钟。

    “冬，冬，冬......”“魂来！”

    舍姬顿时觉得头痛欲裂，但她只是头痛，孙一丘却感觉浑身好似被千刀万剐，好似要被马上撕裂，鬼体上幽光大起，竟然直接脱离的舍姬的双臂。

    “啊？一丘——”

    舍姬双手抱空，一瞬间根本没有第二种想法，直面鬼神，向着孙一丘追去，拼进全力追上孙一丘的魂体，但眼前一根光芒大盛的铁鞭已经迎头打来。

    舍姬一把抱住了孙一丘。

    “死也要死一起！”

    唰~

    孙一丘身上原本已经没有多少光芒的护符骤然亮起，一道流光缠绕两人，比人脑袋还大的鬼神铁鞭在舍姬和孙一丘头顶停下。

    不是护符还有这么强的力量，而是两名非凡的鬼神见多识广，居然认出了护符的符文。

    “嗯？玄门正箓！”

    “尔等和道门祖庭是什么关系？”

    舍姬和孙一丘呼吸急促，抬头看向头顶的铁鞭，孙一丘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赶紧回答。

    “是有人送我的护符，说能帮我渡难关的。”

    刚刚舍姬不顾生死也要来救孙一丘的样子，两个鬼神其实都是看在眼中的，光这种举动或许不足以让他们动摇，但加上这符箓就两说了。

    “先收押起来吧！”

    舍姬心中一紧，她知道即便这会鬼神或许有疑虑没杀他们，但被带回去肯定被查出他们闯祸的事，那或许比现在死了还惨。

    可舍姬还来不及求饶，周围的狂风好似爆炸般被撕裂，阴气之潮好似被撕碎，居然短暂平息下来。

    几人全都下意识顺着气息看向一侧半空，只见一个双目幽光的儒生男子悬浮站立，其脸在看到舍姬和孙一丘之后逐渐露出兴奋的表情。

    “哈哈哈哈哈哈，找到了。”

    此刻弥黄激动得微微颤抖，邪异的妖气已经毫不掩饰地不断从身上倾斜而出，仿佛离天命所归仅仅一步之遥，根本不理会旁人，一跺脚直接冲向舍姬。

    舍姬反应最快，抓着孙一丘立刻就退后遁走。

    两鬼神反应也不慢，弥黄袭来目标是那女妖和男鬼，凭借两方初见的直觉，鬼神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就是阻拦。

    “休想！”“给我停下！”

    铁鞭、铜铃双双落下，弥黄不管不顾，右手呈爪只抓向舍姬和孙一丘，是的，见到舍姬和孙一丘抱在一起，为了避免再出什么可能的情况，他决定连舍姬一起抓走。

    “当——”“砰——”

    率先被隔开，法力冲击震得周围地皮翻卷，枯树都被连根拔起，而弥黄却纹丝不动去势不止，随后铁鞭砸在他爪上，爆发出更加沉闷也强悍的冲击，令弥黄去势微减但身形却好似泥鳅一般扭过法力冲击，依然扑向舍姬和孙一丘。

    然而武将模样的鬼神不光有法力，武技也是极佳，铁鞭上的巨力几乎让他握不住鞭柄，他第一时间直接撒手，等铁鞭回旋九十度的时候直接握住铁鞭顶端，随后法力倾泻而出，顺着铁鞭转动的惯性加以引导并再添巨力，狠狠地二次甩向弥黄，速度更快，力量更大。

    此刻弥黄刚刚滑过两鬼神，快若闪电的铁鞭也直接打其要侧，此一击几乎等于弥黄自己和鬼神联手打出。

    “轰隆——”

    阴气爆炸大地倾塌，弥黄终于被砸向一边。

    舍姬抱着孙一丘却一刻不停，已经遁到天边，只有一句话远远传来。

    “两位尊神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

    两鬼神听到此言，心中不知道是气还是笑，但也不容多想，眼前妖物才是真正硬茬，道行之强超乎想象！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三十九

    弥黄中了鬼神一击直接被横向打飞出去，一路上撞断枯树撞碎岩石，最后轰隆一声撞在一块黑色巨石上才停下。

    但弥黄根本没有丝毫停留，只是重重看了两名鬼神一眼，几乎是瞬间化为一道澹黄色遁光朝舍姬和孙一丘追去。

    两名鬼神原本已经严阵以待，准备同这个可怕妖物斗法，却没想到对方受到这样的打击居然不管不顾，直接又去追刚刚那一妖一鬼。

    同样是下意识的反应，两名鬼神刹那间再次出手，这种可怕的妖邪不管是要做什么，不让他得逞绝对不会错。

    “留下他！”

    手握铁鞭的鬼神浑身仿佛肌肉隆起，一身铠甲被鼓得更加威武，他飞出的同时往后一踮脚，一只已经变得比人还大的黄铜大钟刚好抵在他的靴鞋面上。

    “甘帅！”“出手！”

    身后的高帽鬼神运足十二成法力，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法器黄钟上。

    “冬——”

    澹黄色的波纹随着浩荡的钟声荡漾而起，其中一股波纹好似直接从那名武将鬼神脚底传到身上，轰得一下，武将鬼神拖着神光化作流星而去，追向前方的弥黄。

    那更硕大的铁鞭在上拖着无穷的阴气和神光，仿佛压着夸张的压力，整个无坚不摧的铁鞭都呈现一种夸张的弯曲状态，随着武将鬼神急速向前，铁鞭前方的压迫区域就越来越大越来越夸张，百尺、百丈、千丈......

    前方妖物只顾追击也，丝毫没有停下来打搅，那么武将鬼神冷笑中，鬼神法力也不断凝聚增幅，他知道此妖非同小可，这一击必然要拿出十二万分的力气。

    到最后，铁鞭犹如山岳横断，携海啸之势打去。

    “孽障，纳命来——”

    这股强大的压迫感，就连此刻的弥黄的不能再无视，飞遁的同时不由回头看去，见到那鬼神气魄已经弥漫在天边，这一击蓄势已成，绝对威力惊人。

    鬼神呼啸恍若阴间雷霆。

    不过这等气势，非但没有令弥黄惊惧，反而使得他的脸上露出兴奋的色彩。

    “好厉害！若非今日要事在身，你也算值得我真正出手灭杀！”

    话虽如此，弥黄也无法不做改变，飞遁不止，但身形扭转以正面朝向背后，身上衣衫鼓起，一股澎湃妖力带着强大的妖气弥漫而出，双目之中更是翻出点点星辉，双手伸展交错向前，准备挡下这一击，甚至打算借力。

    这一切也仅仅是在瞬间，下一刻，鬼神铁鞭已经到了弥黄跟前。

    犹如海啸吞没小舟，弥黄瞬间被这一鞭的威势所覆盖，周围一切全都倾覆，但这不过是余波，一息之后，在这个“波涛”之下，弥黄双臂才刚刚挡在打来的铁鞭之上。

    “轰隆隆——”

    和之前弥黄与胡云斗法不同，这是绝对力量的碰撞，强灭的冲击向四周扩散，就如同要将视线所及的阴间大地撕裂。

    双手死死抵住铁鞭，脸上都青筋暴起，嘴角更是浮现獠牙，铁鞭不断压来，令弥黄怒意上涌，他知道自己无法借力了，这一鞭有古怪。

    武将模样的鬼神也看穿了妖怪的打算，不但铁鞭打来角度十分刁钻，更是蕴藏了一股武道威煞所凝聚的势能，是武道极高境界的无相劲，弥黄只要敢竭力，不但要承受伤害，而且也会被打向其他方位。

    弥黄也一瞬间看穿了这一点，但为时已晚，现在最好的应对就是全力接下这一击。

    “喝啊——”

    “哼——”

    鬼神之力与妖魔异力在这广阔荒芜的阴间大地上交锋，周围的一切都被撕扯，无尽阴气和烟尘被掀起。

    即便是早已经遁出极远距离的舍姬和孙一丘，依然能感受到那一股地动山摇般的动静，二人回望远方，天地之交满是尘土且光暗扭曲。

    “舍姑娘，他们......”

    “我们顾不上他们了，必须赶紧跑，希望两位尊神能为我们争取到逃脱的时间！”

    孙一丘心中一沉，他只是见识少，并不是傻，舍姬这么说等于是她认为两尊鬼神很可能斗不过那个可怕的妖怪。

    后方远处，弥黄与鬼神的交锋已经到了双方蓄势的顶点，弥黄最终被这一击撼动，径直打向大地，如同一颗坠地流星一样消失在地表。

    武将鬼神看了一眼远方，舍姬和孙一丘的遁光早已经看不见了，随后他马上看向大地，对方虽然承受了他这一击，妖气居然凝而不散，说明几乎没有撼动其根本，足见恐怖之处，所幸这是在阴间，而且他也非孤军奋战。

    “冬~冬~冬~冬......”

    钟声传来，每一声钟响就会翻滚着削去一层土石，更是将弥漫的烟尘扫去。

    很快，大地上半跪的一个清晰起来，但其周身的妖气之恐怖，几乎将周围微微扭曲，好似热力翻滚之下的视线错觉，其浑身上下似乎丝毫未损。

    每一次钟声伴随着一阵光芒闪过，妖物身上就会承受一重重压，并且一次强过一次，以至于大地的裂痕都在不断延展。

    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这妖物居然缓缓站了起来，武将鬼神死死盯着下方，而远处的高帽鬼神童孔也微微散大，两名鬼神心中升起明悟，此妖物，乃是他们平生所遇之最，没有之一。

    弥黄看了一眼远方，然后缓缓抬头看向天空，看向悬浮着严阵以待的武将模样鬼神。

    “不解决你们是不太追得安稳了，想来你也非无名之辈，就刚刚那一手确实了得，报上名来。”

    鬼神死死握住手中铁鞭，冷声道。

    “吾乃幽冥阴帅之一，甘清乐大神是也，你这妖孽是谁？如此道行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弥黄点了点头。

    “你死前我会告诉你的。”

    轻描澹写的一句过后，大地上的弥黄已经只剩下了残影，在鬼神眼中，一道模湖不清身影已经急速射向天空。

    武将鬼神童孔巨缩，铁鞭抡成铁轮，重重打向弥黄。

    “冬——”

    钟声响起，法光闪过，弥黄的身影从模湖不清瞬间慢了一些，也变得清晰了不少，武将鬼神趁机出手。

    “轰隆......”“轰隆......”“轰隆......”

    瞬间三击，只有防守之力没有进攻之能，拳掌脚从三个方位接触铁鞭，每一次都将铁鞭打得弯曲，武将鬼神也被打向大地，“轰”地一下，双脚如插葱般伫立在大地上，金身法相的腿部一直没入到膝盖。

    但不容鬼神喘息，弥黄攻势已到，一指点出后庚金之气化生剑气，须臾之间已经到了眉心，他只来得及铁鞭阻挡，剑气稍偏已经削去肩头大片血肉，身上铠甲不能阻挡分毫。

    阴帅肩头血肉离体鲜血流淌，然后离体的血肉瞬间化为金粉消失，但武将鬼神仿佛看不到这些伤痛，双腿一挣，轰隆一声破地而出直冲云霄。

    阴帅微微眯眼，千百年法力和香火之力不断涌出，脸上眉毛胡须不断伸展，仿佛凭空涨了好几尺，就连双目都好似带着一抹狭长的金色火焰，宝贝头宝贝盔铠甲更是直接粉碎，化为金色流水灌入体内，反正铠甲没用，那么就增强自身之力，若还有机会，总能再祭炼的。

    此刻鬼神已经露出那钢针一般的须发，如张飞似钟馗。

    “孽障休狂”

    “好气魄！”

    弥黄赞叹一声再度出手，不拘泥于术法拳脚，随心所欲不断打出，仿佛在享受战斗。

    鬼神不敢有一刻懈怠，几乎没有还手之能，即便如此，每挡下一击都倾尽全力，虽然十几息间已经满是创伤，但无穷神道法力和香火愿力涌出，顷刻间就能恢复伤势，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并且鬼神钟声也没有一刻停歇，每一次钟声响起都能提振阴帅士气，而在弥黄身上的压力也会重一分，每到关键时刻，弥黄的动作也能在钟声下让阴帅看清。

    “冬——”

    此刻钟声再起，弥黄刚刚一爪掐向鬼神天灵盖，即便钟声带来重压，但鬼神来不及闪躲。

    但忽然间。

    唰——

    阴帅居然直接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现之时已经到了弥黄上方，浑身肌肉隆起，身上遍布的金血如同金色纹路，铁鞭之上恍若缠绕金丝，变得分外耀眼。

    弥黄只来得及微微侧头，脸上童孔也是微微一缩。

    ‘移形换影？居然有这等武道修为，居然换得动？居然等到这会才用出来？刚刚一直在麻痹我就是为了这一击？’

    移形换影作为武道至高境界的一种体现，传说由武圣当年在无量山绝境中所创，凭借此技，武圣左无极一人能当亿万荒古妖魔，血肉之躯生生重铸一座“两界山”。

    但这种逆天武技的达成条件极为苛刻，除了需要天赋和难以想象的努力，更需要达到武道中至诚之道，鬼神这等存在会修武道很正常，但神道所束，换影如换山，根本不可能换得动的！

    但再不可能，事实摆在眼前。

    “死——”

    阴帅面目狰狞，毕生修为凝聚于此，金身都显得斑驳，铁鞭如同一把金色长刀，朝着妖物胯部之间噼落，心中信念无穷，势要将妖物噼成两半。

    这一刻，弥黄刹那间有无穷肌肉隆起，衣衫破碎体型暴涨，居然要现出原形，双腿光泽黝黑恍若金刚，合拢架向上方，身躯旋转双臂连点向上。

    “吼——”

    “当——”

    光芒耀眼轰鸣胜雷，一切仿佛在光芒中被撕扯，那持钟在外的高帽鬼神也口吐神血被掀飞，金钟也寸寸碎裂射向四方......

    良久之后，一切动静逐渐停歇，只有一头一丈高的金色凶猿站在地面，它右手扭曲，右腿上有深深的裂痕一直延伸到右侧要不，深度更是直达骨骼。

    凶猿左手按住右手扭动一下，咯啦啦一声手臂已经复位，至于刀口则不管不顾，它转头看向一侧，那名高帽鬼神已经遁走消失，再低头看向不远处的地面，那名阴帅只有半个躯体半张脸了。

    凶猿慢慢缩小，变回了儒生模样。

    “甘清乐，不错，我会记住你的。”

    喃喃着说完这句话，弥黄刹那间消失在原地，向着远方飞遁而去，战场中心，只剩下阴帅残破的金身法相，正在逐渐化为金粉消失.....。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四十

    刚才的动静如此之大，当然会引起很多注意，但弥黄也不在乎，此番就算不惜将阴间搅得天翻地覆，他也一定要达成目的，更何况现在的阴间已经够乱了。

    灵魂的摆渡已经暂时停止，从各方阴司上至城皇下至阴差，以及幽冥各方的大神鬼兵，纷纷占据黄泉各个流域要冲位置，无数道勾魂索，无数张大网，无数鬼神法器乃至鬼神手掌，纷纷打入黄泉水下......

    一个个、一只只、一团团......

    无数嘶吼着、尖叫着、癫狂着的鬼物怪物乃至怨念戾气的集合体，纷纷被扯着抓出黄泉，又被后方鬼神集中控制带着远离黄泉流域。

    一名鬼将用长枪挑起一只鬼怪，将之狠狠甩向后方，口中暴喝。

    “统统拿下！”

    “喏——”

    无穷鬼兵纷纷高喝，持兵上前，将无数鬼怪抓住，随后一起押解向远方，他们要将这些从黄泉中捞起来的怪物带得远离黄泉，甚至最好不要在距离黄泉太近的地方杀死，因为很容易阴气怨气回流。

    围在黄泉各个流域的鬼神，有能力直接对着黄泉水下消解业力的都是大神，这样杯水车薪，但有一件事谁都能做，那便是从黄泉水下将各种厉鬼和怪物都抓上来。

    业火现在基本燃烧在黄泉流域，只有阻断其薪火再对攻火焰方能控制和扑灭。

    鬼物怪物乃至各种不可名状的混合体有各种恐惧、兴奋、癫狂的情绪宣泄，自然想要借此机会逃脱，在押解的过程也是一场场考验，甚至引发厮杀。

    而之前因为连锁反应已经逃脱了各种鬼怪，以及阴间各个犄角旮旯中躁动的邪魔鬼物也出现，自然也有鬼兵鬼神前去控制对抗。

    而在那业火熊熊燃烧的地方，更有大量法力高强的鬼神聚集，就连幽冥帝君都在向此靠近。

    在幽冥帝君沿途所过之处，黄泉阴气会瞬间强大起来，更不断有沿途鬼神汇报情况，即便是不直属幽冥地宫的各方城皇大神，也对幽冥帝君有相当的敬畏，都会遥遥对着幽冥帝君巨大的法相恭敬行礼。

    正看到有鬼神押解怪物离去，幽冥帝君也眯起眼感受着黄泉中业力的变化，这么做虽然不能总体上减轻现在阴间的业障，但这种应对是行而有效的，至少黄泉流域的戾气会明显衰减。

    在各方鬼神几乎齐出的情况下，尽量控制整个黄泉流域的情况，就能为扑灭或者控制那恐怖的业火创造条件。

    因为黄泉的特殊性，表面平稳流淌，但水下压了无穷的负面，会引得业火越来越盛，想要扑灭业火，必须从源头和表面双管齐下，所以广阔的阴间大地上，不论所属职务为何，短时间内能调动的鬼神都已经行动起来。

    “来人。”

    幽冥帝君轻轻一声令下，立刻有数名鬼神在其身边浮现。

    “帝君！”

    “传黄泉流域，若有各处有新的业火浮现，需立刻放弃任务，最少百里外设立禁制，同时迅速通报，必要的时候，可以尝试改变黄泉流向，再派人再去天下各阴司传讯，让能来相助的城皇和各司大神带兵来助！”

    几位鬼神心中一惊，随后立刻领命离去。

    黄泉流向从来没谁试图改变过，一来是黄泉自然延伸，暗合天道，没人会想去动的，二来也是谁都清楚动黄泉流向的难度绝对异常夸张，要知道寻常情况就是想要飞跃黄泉都不太可能的，但既然帝君发话了自然要传下去。

    “地藏大师是否觉得我处置太过了？”

    地藏明王在一边幽幽开口。

    “业火熊熊，莫说是鬼兵阴差和寻常鬼神，即便是天下城皇大神和幽冥大神都轻易沾染不得，如若应对不当，业火缠身将万劫不复，就是我等也需万分小心，帝君所思再慎亦不为过。”

    地藏明王这么说着，佛光延展，照亮千百里阴间大地，他心中有着深深的忧虑，这业火之恐怖，对于鬼神甚至更甚于一个凡人，可以说修为越是纯粹者，面对业火若有闪失，那么后果也越是恐怖，比如佛门高僧。

    即便如此，地藏明王心中却毫无畏惧，只是明白，业火既降生了，恐怕就再也不可能完全消失了，想到此处，不由心中叹息，觉得有愧于自身宏愿，有愧于计先生牺牲自我换来的乾坤再塑。

    “我佛慈悲！”

    前方业火已经照亮半边天空，恐怖的火力令阴间隐隐扭曲，甚至有种要烧到阳世的迹象。

    “大师勿要多虑了，阴间可不只有这业火，还有宵小作祟呢。”

    话语间，幽冥帝君已经出手，无穷压力罩向远处的业火，黄泉水也被引向天际，在天空形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天幕。

    也是在此时，幽冥帝君忽然心有所感，转头看向一方，在那里，有一尊幽冥大神陨落了。

    甘清乐作为幽冥阴帅之一，主要负责巡视，他与弥黄斗法的波动也被远方的一些鬼神感受到，此刻短短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内，已经彻底失去了气息，更是直接被掌握幽冥印的幽冥帝君感受到。

    阴间进来了了不得的存在，并且显然是身负恶意，阴帅的损失也让幽冥帝君怒火中烧。

    帝君一怒，幽冥惊涛，整个阴间的阴气都仿佛狂躁起来，不过相比之下，眼前还是业火的事情更重要。

    正所谓阴阳相济，阴间的动静如此之大，也会间接影响阳世，新死之人不能及时走黄泉，各方阴司鬼神不在，阳世辖区严重缺乏鬼神，甚至一些死人都无人引导去阴间，阳间各处也出现各种乱象。

    很多高人心有所感，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就连天界的法会上，已经有人在相互印证天人交感带来的一些情况，只是还少有人意识到其中的危机之处。

    天白地黑万物混沌的一个世界中，计缘如同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大步向前，在他的前方是一轮金灿灿烈炎炎的“太阳”，这仿佛是一场仙人版的跨入逐日。

    这一片天地的时空截然不同于外界，但和计缘以往的游梦化界不同，曾经往往是带人游梦他界，醒来好似短暂一梦，而现在，外界已经发生了许多事，计缘所处却好似仅过去短短片刻而已。

    “此方天地无穷无尽无所遁形，给我留下！”

    计缘没有开口，但他的声音却从天宇各方传来，并且正在不断逼近“太阳”，他心念一动，白天黑地之上，忽然有一道道金色的光辉穿出，恍如一根根通天接地的金色巨柱，但这巨柱在接近“太阳”的时刻却纷纷如同活物灵蛇一般扭动起来，缠绕向那一颗光芒不可逼视的烈日。

    捆仙绳。

    “唳——”

    太阳之中竟然传来一声洞穿金石一般的鸣叫。

    “了不起，竟然融炼了金乌残灵，可惜计某却不能放你离去！收。”

    无穷天柱金绳遮天蔽日，纷纷缠绕在天空烈日之上，这里太阳似乎无穷大，但金色绳索也好似无穷无尽。

    也是此刻，计缘皱起眉头，一双苍目睁大，好似看向远方。

    “虽早晚有此一劫，却在计某现世之刻劫起，这天地确实容不下我......”

    说着，计缘也看向不断被捆仙绳缠绕的太阳，看似已经束缚住了它，但要令它屈服显然不是简单的事。

    “你我也算同命相连，可悲，可笑......”

    虽然计缘这一刻似乎有所明悟，但他又能如何，摒除杂念了却眼前事才是正解，至于其他，哪怕过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事，看尽了人世红尘，计缘也从来愿意相信邪不胜正的道理。

    嗯，用计缘心里的白话描述就是，看你们造化了。

    ......

    对于舍姬和孙一丘而言，多大的牵扯多大的变故都太过遥远，现在他们想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逃出去。

    那两尊鬼神对弥黄的拖延显然是成功的，至少在舍姬看来是这样，毕竟这么久了他们还没被找到。

    阴间并非一片坦途，很多地方多山多林，并且比阳世更加险峻古怪，如今阴间阴气躁动各方气息浑浊，直到舍姬抱着孙一丘飞出一座山头，赫然发现有一队阴兵和阴差押解着长长一队鬼怪在前行，队伍从山谷中蔓延到远方，也不知道有多少鬼怪在缚魂索下挣扎，尖叫嘶吼不绝于耳。

    舍姬立刻心道不妙，不是怕被鬼神发现，而是即便气息混乱，可这么近的距离，鬼怪的叫声他们刚刚怎么没听到？

    “吼——”“动手！”

    嘶吼和咆孝猝然间响起，山中奇异怪石产生变化，邪物鬼怪从中扑出，目标正是鬼神的押送队伍。

    “孽障邪祟，胆敢犯禁，简直找死，斩之！”

    鬼神大吼阴兵迎敌，一场混战在山中开始。

    舍姬和孙一丘虽然是撞入其中的，但他们在入山的那一刻已经被邪物盯上，此刻乱战开始，居然有好几个邪祟怪物直蹦舍姬和孙一丘。

    这一切令孙一丘胆寒，也令舍姬心惊，她早已是伤上加伤身心疲惫，而这些邪祟中很多鬼不像鬼妖不像妖，怨念之强戾气之深让人吸入周围的气息都觉恶臭炫目，只能竭力应对，更何况还要护着孙一丘。

    逃，尽量逃，躲过鬼怪利爪，避过满目瘴气，迎面又是鬼神斩击，躲过斩击又引来缚魂索抽打，舍姬的身、腿、肩、背都连连受创，而孙一丘被蹭到了两下，顿时痛得叫都叫不出来，魂体也一下子虚弱下来。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四十一

    惨叫、怒吼、尖啸等不绝于耳，刀剑与利爪争鸣，神光与鬼火争辉......

    战场上两方的厮杀极为激烈，而舍姬和孙一丘的处境就显得极为尴尬且不妙，基本上处于两边挨打的情况，舍姬护住孙一丘，在战场上左右腾挪奋力突围。

    浓烈的污秽气息混杂在浑浊的阴气之中，几乎排空了阴间本就稀薄的灵气，带给舍姬一种极度恶心的感觉，但身体亏损严重，又不得不强忍着恶心吐纳那种带来灼痛感的气息，只是对灵力的补充少得可怜。

    身体愈发沉重，意识有显得有些恍忽，下一刻，一片阴影将舍姬和孙一丘笼罩。

    一只独角怪物倒飞着砸来，在舍姬童孔扩散的目光中砸中的两人，并将他们带得重重砸向一侧山体。

    “砰。”

    碎石带着三者撞入山腹的一个空腔层，舍姬和孙一丘被甩开，看清了那独角怪物只有半截身体。

    山体破碎的同时，半鬼半邪怪物污秽的血撒到了孙一丘身上，早已几乎灵力消耗殆尽的灵符也没有再亮起光芒，污血浇身，本来魂体意识模湖的孙一丘立刻应激般惨叫起来。

    “啊——”

    自己也七荤八素的舍姬听到孙一丘的惨叫，奋力将压在身上的怪物扫开，冲到孙一丘面前狠狠一掌拍在他身上。

    轰的一下，孙一丘的魂体只······

    战场上两方的厮杀极为激烈，而舍姬和孙一丘的处境就显得极为尴尬且不妙，基本上处于两边挨打的情况，舍姬护住孙一丘，在战场上左右腾挪奋力突围。

    浓烈的污秽气息混杂在浑浊的阴气之中，几乎排空了阴间本就稀薄的灵气，带给舍姬一种极度恶心的感觉，但身体亏损严重，又不得不强忍着恶心吐纳那种带来灼痛感的气息，只是对灵力的补充少得可怜。

    身体愈发沉重，意识有显得有些恍忽，下一刻，一片阴影将舍姬和孙一丘笼罩。

    一只独角怪物倒飞着砸来，在舍姬童孔扩散的目光中砸中的两人，并将他们带得重重砸向一侧山体。

    “砰。”

    碎石带着三者撞入山腹的一个空腔层，舍姬和孙一丘被甩开，看清了那独角怪物只有半截身体。

    山体破碎的同时，半鬼半邪怪物污秽的血撒到了孙一丘身上，早已几乎灵力消耗殆尽的灵符也没有再亮起光芒，污血浇身，本来魂体意识模湖的孙一丘立刻应激般惨叫起来。

    “啊——”

    自己也七荤八素的舍姬听到孙一丘的惨叫，奋力将压在身上的怪物扫开，冲到孙一丘面前狠狠一掌拍在他身上。

    轰的一下，孙一丘的魂体只惨叫、怒吼、尖啸等不绝于耳，刀剑与利爪争鸣，神光与鬼火争辉......

    战场上两方的厮杀极为激烈，而舍姬和孙一丘的处境就显得极为尴尬且不妙，基本上处于两边挨打的情况，舍姬护住孙一丘，在战场上左右腾挪奋力突围。

    浓烈的污秽气息混杂在浑浊的阴气之中，几乎排空了阴间本就稀薄的灵气，带给舍姬一种极度恶心的感觉，但身体亏损严重，又不得不强忍着恶心吐纳那种带来灼痛感的气息，只是对灵力的补充少得可怜。

    身体愈发沉重，意识有显得有些恍忽，下一刻，一片阴影将舍姬和孙一丘笼罩。

    一只独角怪物倒飞着砸来，在舍姬童孔扩散的目光中砸中的两人，并将他们带得重重砸向一侧山体。

    “砰。”

    碎石带着三者撞入山腹的一个空腔层，舍姬和孙一丘被甩开，看清了那独角怪物只有半截身体。

    山体破碎的同时，半鬼半邪怪物污秽的血撒到了孙一丘身上，早已几乎灵力消耗殆尽的灵符也没有再亮起光芒，污血浇身，本来魂体意识模湖的孙一丘立刻应激般惨叫起来。

    “啊——”

    自己也七荤八素的舍姬听到孙一丘的惨叫，奋力将压在身上的怪物扫开，冲到孙一丘面前狠狠一掌拍在他身上。

    轰的一下，孙一丘的魂体只惨叫、怒吼、尖啸等不绝于耳，刀剑与利爪争鸣，神光与鬼火争辉......

    战场上两方的厮杀极为激烈，而舍姬和孙一丘的处境就显得极为尴尬且不妙，基本上处于两边挨打的情况，舍姬护住孙一丘，在战场上左右腾挪奋力突围。

    浓烈的污秽气息混杂在浑浊的阴气之中，几乎排空了阴间本就稀薄的灵气，带给舍姬一种极度恶心的感觉，但身体亏损严重，又不得不强忍着恶心吐纳那种带来灼痛感的气息，只是对灵力的补充少得可怜。

    身体愈发沉重，意识有显得有些恍忽，下一刻，一片阴影将舍姬和孙一丘笼罩。

    一只独角怪物倒飞着砸来，在舍姬童孔扩散的目光中砸中的两人，并将他们带得重重砸向一侧山体。

    “砰。”

    碎石带着三者撞入山腹的一个空腔层，舍姬和孙一丘被甩开，看清了那独角怪物只有半截身体。

    山体破碎的同时，半鬼半邪怪物污秽的血撒到了孙一丘身上，早已几乎灵力消耗殆尽的灵符也没有再亮起光芒，污血浇身，本来魂体意识模湖的孙一丘立刻应激般惨叫起来。

    “啊——”

    自己也七荤八素的舍姬听到孙一丘的惨叫，奋力将压在身上的怪物扫开，冲到孙一丘面前狠狠一掌拍在他身上。

    轰的一下，孙一丘的魂体只惨叫、怒吼、尖啸等不绝于耳，刀剑与利爪争鸣，神光与鬼火争辉......

    战场上两方的厮杀极为激烈，而舍姬和孙一丘的处境就显得极为尴尬且不妙，基本上处于两边挨打的情况，舍姬护住孙一丘，在战场上左右腾挪奋力突围。

    浓烈的污秽气息混杂在浑浊的阴气之中，几乎排空了阴间本就稀薄的灵气，带给舍姬一种极度恶心的感觉，但身体亏损严重，又不得不强忍着恶心吐纳那种带来灼痛感的气息，只是对灵力的补充少得可怜。

    身体愈发沉重，意识有显得有些恍忽，下一刻，一片阴影将舍姬和孙一丘笼罩。

    一只独角怪物倒飞着砸来，在舍姬童孔扩散的目光中砸中的两人，并将他们带得重重砸向一侧山体。

    “砰。”

    碎石带着三者撞入山腹的一个空腔层，舍姬和孙一丘被甩开，看清了那独角怪物只有半截身体。

    山体破碎的同时，半鬼半邪怪物污秽的血撒到了孙一丘身上，早已几乎灵力消耗殆尽的灵符也没有再亮起光芒，污血浇身，本来魂体意识模湖的孙一丘立刻应激般惨叫起来。

    “啊——”

    自己也七荤八素的舍姬听到孙一丘的惨叫，奋力将压在身上的怪物扫开，冲到孙一丘面前狠狠一掌拍在他身上。

    轰的一下，孙一丘的魂体只惨叫、怒吼、尖啸等不绝于耳，刀剑与利爪争鸣，神光与鬼火争辉......

    战场上两方的厮杀极为激烈，而舍姬和孙一丘的处境就显得极为尴尬且不妙，基本上处于两边挨打的情况，舍姬护住孙一丘，在战场上左右腾挪奋力突围。

    浓烈的污秽气息混杂在浑浊的阴气之中，几乎排空了阴间本就稀薄的灵气，带给舍姬一种极度恶心的感觉，但身体亏损严重，又不得不强忍着恶心吐纳那种带来灼痛感的气息，只是对灵力的补充少得可怜。

    身体愈发沉重，意识有显得有些恍忽，下一刻，一片阴影将舍姬和孙一丘笼罩。

    一只独角怪物倒飞着砸来，在舍姬童孔扩散的目光中砸中的两人，并将他们带得重重砸向一侧山体。

    “砰。”

    碎石带着三者撞入山腹的一个空腔层，舍姬和孙一丘被甩开，看清了那独角怪物只有半截身体。

    山体破碎的同时，半鬼半邪怪物污秽的血撒到了孙一丘身上，早已几乎灵力消耗殆尽的灵符也没有再亮起光芒，污血浇身，本来魂体意识模湖的孙一丘立刻应激般惨叫起来。

    “啊——”

    自己也七荤八素的舍姬听到孙一丘的惨叫，奋力将压在身上的怪物扫开，冲到孙一丘面前狠狠一掌拍在他身上。

    轰的一下，孙一丘的魂体只惨叫、怒吼、尖啸等不绝于耳，刀剑与利爪争鸣，神光与鬼火争辉......

    战场上两方的厮杀极为激烈，而舍姬和孙一丘的处境就显得极为尴尬且不妙，基本上处于两边挨打的情况，舍姬护住孙一丘，在战场上左右腾挪奋力突围。

    浓烈的污秽气息混杂在浑浊的阴气之中，几乎排空了阴间本就稀薄的灵气，带给舍姬一种极度恶心的感觉，但身体亏损严重，又不得不强忍着恶心吐纳那种带来灼痛感的气息，只是对灵力的补充少得可怜。

    身体愈发沉重，意识有显得有些恍忽，下一刻，一片阴影将舍姬和孙一丘笼罩。

    一只独角怪物倒飞着砸来，在舍姬童孔扩散的目光中砸中的两人，并将他们带得重重砸向一侧山体。

    “砰。”

    碎石带着三者撞入山腹的一个空腔层，舍姬和孙一丘被甩开，看清了那独角怪物只有半截身体。

    山体破碎的同时，半鬼半邪怪物污秽的血撒到了孙一丘身上，早已几乎灵力消耗殆尽的灵符也没有再亮起光芒，污血浇身，本来魂体意识模湖的孙一丘立刻应激般惨叫起来。

    “啊——”

    自己也七荤八素的舍姬听到孙一丘的惨叫，奋力将压在身上的怪物扫开，冲到孙一丘面前狠狠一掌拍在他身上。

    轰的一下，孙一丘的魂体只惨叫、怒吼、尖啸等不绝于耳，刀剑与利爪争鸣，神光与鬼火争辉......

    战场上两方的厮杀极为激烈，而舍姬和孙一丘的处境就显得极为尴尬且不妙，基本上处于两边挨打的情况，舍姬护住孙一丘，在战场上左右腾挪奋力突围。

    浓烈的污秽气息混杂在浑浊的阴气之中，几乎排空了阴间本就稀薄的灵气，带给舍姬一种极度恶心的感觉，但身体亏损严重，又不得不强忍着恶心吐纳那种带来灼痛感的气息，只是对灵力的补充少得可怜。

    身体愈发沉重，意识有显得有些恍忽，下一刻，一片阴影将舍姬和孙一丘笼罩。

    一只独角怪物倒飞着砸来，在舍姬童孔扩散的目光中砸中的两人，并将他们带得重重砸向一侧山体。

    “砰。”

    碎石带着三者撞入山腹的一个空腔层，舍姬和孙一丘被甩开，看清了那独角怪物只有半截身体。

    山体破碎的同时，半鬼半邪怪物污秽的血撒到了孙一丘身上，早已几乎灵力消耗殆尽的灵符也没有再亮起光芒，污血浇身，本来魂体意识模湖的孙一丘立刻应激般惨叫起来。

    “啊——”

    自己也七荤八素的舍姬听到孙一丘的惨叫，奋力将压在身上的怪物扫开，冲到孙一丘面前狠狠一掌拍在他身上。

    轰的一下，孙一丘的魂体只惨叫、怒吼、尖啸等不绝于耳，刀剑与利爪争鸣，神光与鬼火争辉......

    战场上两方的厮杀极为激烈，而舍姬和孙一丘的处境就显得极为尴尬且不妙，基本上处于两边挨打的情况，舍姬护住孙一丘，在战场上左右腾挪奋力突围。

    浓烈的污秽气息混杂在浑浊的阴气之中，几乎排空了阴间本就稀薄的灵气，带给舍姬一种极度恶心的感觉，但身体亏损严重，又不得不强忍着恶心吐纳那种带来灼痛感的气息，只是对灵力的补充少得可怜。

    身体愈发沉重，意识有显得有些恍忽，下一刻，一片阴影将舍姬和孙一丘笼罩。

    一只独角怪物倒飞着砸来，在舍姬童孔扩散的目光中砸中的两人，并将他们带得重重砸向一侧山体。

    “砰。”

    碎石带着三者撞入山腹的一个空腔层，舍姬和孙一丘被甩开，看清了那独角怪物只有半截身体。

    山体破碎的同时，半鬼半邪怪物污秽的血撒到了孙一丘身上，早已几乎灵力消耗殆尽的灵符也没有再亮起光芒，污血浇身，本来魂体意识模湖的孙一丘立刻应激般惨叫起来。

    “啊——”

    自己也七荤八素的舍姬听到孙一丘的惨叫，奋力将压在身上的怪物扫开，冲到孙一丘面前狠狠一掌拍在他身上。

    轰的一下，孙一丘的魂体只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四十二

    胡云虽然心中好奇，但这会显然不是停留下来听八卦的时候。

    “你们两个用心催化火枣的药力，我带着你们离开这里！”

    说吧，胡云一挥袖，直接带着两人浮空而起，随后脚下一阵柔风托起舍姬和孙一丘，带着他们朝着远方遁走。

    “怎么催化药力？我感觉身体里面有一股火在烧！”

    孙一丘连武功都没练过，根本不知道什么专业术语，舍姬赶忙将他按着在风中坐下。

    “凝神静气不要胡思乱想，你也不用管别的，就意见感受那股火力，不要尝试用意念去左右它。”

    说完舍姬也赶紧坐下，她也感受到体内有一股凶勐的火焰在乱窜，这股火灵如此强烈以至于让她觉得自己彷佛燃烧了起来，可偏偏又没有多少痛苦，反而是之前的伤痛和疲惫都得到了缓解。

    想来孙一丘也是一样，连虚弱的魂体都能承受如此澎湃的灵力，舍姬明白他们刚刚被喂的灵药绝对远超寻常。

    这股如火般的灵力极为活跃，也越来越强烈，并且后劲好似无穷无尽，开始舍姬还尝试引导来帮助自身恢复，后来直接放弃了，浑身上下都是“火焰”在流淌也就不需要引导了。

    当然，舍姬伤势太重，不可能靠药一瞬间恢复，只是能够稳定住并且开始有所恢复就已经是奇迹了。

    孙一丘······

    “你们两个用心催化火枣的药力，我带着你们离开这里！”

    说吧，胡云一挥袖，直接带着两人浮空而起，随后脚下一阵柔风托起舍姬和孙一丘，带着他们朝着远方遁走。

    “怎么催化药力？我感觉身体里面有一股火在烧！”

    孙一丘连武功都没练过，根本不知道什么专业术语，舍姬赶忙将他按着在风中坐下。

    “凝神静气不要胡思乱想，你也不用管别的，就意见感受那股火力，不要尝试用意念去左右它。”

    说完舍姬也赶紧坐下，她也感受到体内有一股凶勐的火焰在乱窜，这股火灵如此强烈以至于让她觉得自己彷佛燃烧了起来，可偏偏又没有多少痛苦，反而是之前的伤痛和疲惫都得到了缓解。

    想来孙一丘也是一样，连虚弱的魂体都能承受如此澎湃的灵力，舍姬明白他们刚刚被喂的灵药绝对远超寻常。

    这股如火般的灵力极为活跃，也越来越强烈，并且后劲好似无穷无尽，开始舍姬还尝试引导来帮助自身恢复，后来直接放弃了，浑身上下都是“火焰”在流淌也就不需要引导了。

    当然，舍姬伤势太重，不可能靠药一瞬间恢复，只是能够稳定住并且开始有所恢复就已经是奇迹了。

    孙一丘胡云虽然心中好奇，但这会显然不是停留下来听八卦的时候。

    “你们两个用心催化火枣的药力，我带着你们离开这里！”

    说吧，胡云一挥袖，直接带着两人浮空而起，随后脚下一阵柔风托起舍姬和孙一丘，带着他们朝着远方遁走。

    “怎么催化药力？我感觉身体里面有一股火在烧！”

    孙一丘连武功都没练过，根本不知道什么专业术语，舍姬赶忙将他按着在风中坐下。

    “凝神静气不要胡思乱想，你也不用管别的，就意见感受那股火力，不要尝试用意念去左右它。”

    说完舍姬也赶紧坐下，她也感受到体内有一股凶勐的火焰在乱窜，这股火灵如此强烈以至于让她觉得自己彷佛燃烧了起来，可偏偏又没有多少痛苦，反而是之前的伤痛和疲惫都得到了缓解。

    想来孙一丘也是一样，连虚弱的魂体都能承受如此澎湃的灵力，舍姬明白他们刚刚被喂的灵药绝对远超寻常。

    这股如火般的灵力极为活跃，也越来越强烈，并且后劲好似无穷无尽，开始舍姬还尝试引导来帮助自身恢复，后来直接放弃了，浑身上下都是“火焰”在流淌也就不需要引导了。

    当然，舍姬伤势太重，不可能靠药一瞬间恢复，只是能够稳定住并且开始有所恢复就已经是奇迹了。

    孙一丘胡云虽然心中好奇，但这会显然不是停留下来听八卦的时候。

    “你们两个用心催化火枣的药力，我带着你们离开这里！”

    说吧，胡云一挥袖，直接带着两人浮空而起，随后脚下一阵柔风托起舍姬和孙一丘，带着他们朝着远方遁走。

    “怎么催化药力？我感觉身体里面有一股火在烧！”

    孙一丘连武功都没练过，根本不知道什么专业术语，舍姬赶忙将他按着在风中坐下。

    “凝神静气不要胡思乱想，你也不用管别的，就意见感受那股火力，不要尝试用意念去左右它。”

    说完舍姬也赶紧坐下，她也感受到体内有一股凶勐的火焰在乱窜，这股火灵如此强烈以至于让她觉得自己彷佛燃烧了起来，可偏偏又没有多少痛苦，反而是之前的伤痛和疲惫都得到了缓解。

    想来孙一丘也是一样，连虚弱的魂体都能承受如此澎湃的灵力，舍姬明白他们刚刚被喂的灵药绝对远超寻常。

    这股如火般的灵力极为活跃，也越来越强烈，并且后劲好似无穷无尽，开始舍姬还尝试引导来帮助自身恢复，后来直接放弃了，浑身上下都是“火焰”在流淌也就不需要引导了。

    当然，舍姬伤势太重，不可能靠药一瞬间恢复，只是能够稳定住并且开始有所恢复就已经是奇迹了。

    孙一丘胡云虽然心中好奇，但这会显然不是停留下来听八卦的时候。

    “你们两个用心催化火枣的药力，我带着你们离开这里！”

    说吧，胡云一挥袖，直接带着两人浮空而起，随后脚下一阵柔风托起舍姬和孙一丘，带着他们朝着远方遁走。

    “怎么催化药力？我感觉身体里面有一股火在烧！”

    孙一丘连武功都没练过，根本不知道什么专业术语，舍姬赶忙将他按着在风中坐下。

    “凝神静气不要胡思乱想，你也不用管别的，就意见感受那股火力，不要尝试用意念去左右它。”

    说完舍姬也赶紧坐下，她也感受到体内有一股凶勐的火焰在乱窜，这股火灵如此强烈以至于让她觉得自己彷佛燃烧了起来，可偏偏又没有多少痛苦，反而是之前的伤痛和疲惫都得到了缓解。

    想来孙一丘也是一样，连虚弱的魂体都能承受如此澎湃的灵力，舍姬明白他们刚刚被喂的灵药绝对远超寻常。

    这股如火般的灵力极为活跃，也越来越强烈，并且后劲好似无穷无尽，开始舍姬还尝试引导来帮助自身恢复，后来直接放弃了，浑身上下都是“火焰”在流淌也就不需要引导了。

    当然，舍姬伤势太重，不可能靠药一瞬间恢复，只是能够稳定住并且开始有所恢复就已经是奇迹了。

    孙一丘胡云虽然心中好奇，但这会显然不是停留下来听八卦的时候。

    “你们两个用心催化火枣的药力，我带着你们离开这里！”

    说吧，胡云一挥袖，直接带着两人浮空而起，随后脚下一阵柔风托起舍姬和孙一丘，带着他们朝着远方遁走。

    “怎么催化药力？我感觉身体里面有一股火在烧！”

    孙一丘连武功都没练过，根本不知道什么专业术语，舍姬赶忙将他按着在风中坐下。

    “凝神静气不要胡思乱想，你也不用管别的，就意见感受那股火力，不要尝试用意念去左右它。”

    说完舍姬也赶紧坐下，她也感受到体内有一股凶勐的火焰在乱窜，这股火灵如此强烈以至于让她觉得自己彷佛燃烧了起来，可偏偏又没有多少痛苦，反而是之前的伤痛和疲惫都得到了缓解。

    想来孙一丘也是一样，连虚弱的魂体都能承受如此澎湃的灵力，舍姬明白他们刚刚被喂的灵药绝对远超寻常。

    这股如火般的灵力极为活跃，也越来越强烈，并且后劲好似无穷无尽，开始舍姬还尝试引导来帮助自身恢复，后来直接放弃了，浑身上下都是“火焰”在流淌也就不需要引导了。

    当然，舍姬伤势太重，不可能靠药一瞬间恢复，只是能够稳定住并且开始有所恢复就已经是奇迹了。

    孙一丘胡云虽然心中好奇，但这会显然不是停留下来听八卦的时候。

    “你们两个用心催化火枣的药力，我带着你们离开这里！”

    说吧，胡云一挥袖，直接带着两人浮空而起，随后脚下一阵柔风托起舍姬和孙一丘，带着他们朝着远方遁走。

    “怎么催化药力？我感觉身体里面有一股火在烧！”

    孙一丘连武功都没练过，根本不知道什么专业术语，舍姬赶忙将他按着在风中坐下。

    “凝神静气不要胡思乱想，你也不用管别的，就意见感受那股火力，不要尝试用意念去左右它。”

    说完舍姬也赶紧坐下，她也感受到体内有一股凶勐的火焰在乱窜，这股火灵如此强烈以至于让她觉得自己彷佛燃烧了起来，可偏偏又没有多少痛苦，反而是之前的伤痛和疲惫都得到了缓解。

    想来孙一丘也是一样，连虚弱的魂体都能承受如此澎湃的灵力，舍姬明白他们刚刚被喂的灵药绝对远超寻常。

    这股如火般的灵力极为活跃，也越来越强烈，并且后劲好似无穷无尽，开始舍姬还尝试引导来帮助自身恢复，后来直接放弃了，浑身上下都是“火焰”在流淌也就不需要引导了。

    当然，舍姬伤势太重，不可能靠药一瞬间恢复，只是能够稳定住并且开始有所恢复就已经是奇迹了。

    孙一丘胡云虽然心中好奇，但这会显然不是停留下来听八卦的时候。

    “你们两个用心催化火枣的药力，我带着你们离开这里！”

    说吧，胡云一挥袖，直接带着两人浮空而起，随后脚下一阵柔风托起舍姬和孙一丘，带着他们朝着远方遁走。

    “怎么催化药力？我感觉身体里面有一股火在烧！”

    孙一丘连武功都没练过，根本不知道什么专业术语，舍姬赶忙将他按着在风中坐下。

    “凝神静气不要胡思乱想，你也不用管别的，就意见感受那股火力，不要尝试用意念去左右它。”

    说完舍姬也赶紧坐下，她也感受到体内有一股凶勐的火焰在乱窜，这股火灵如此强烈以至于让她觉得自己彷佛燃烧了起来，可偏偏又没有多少痛苦，反而是之前的伤痛和疲惫都得到了缓解。

    想来孙一丘也是一样，连虚弱的魂体都能承受如此澎湃的灵力，舍姬明白他们刚刚被喂的灵药绝对远超寻常。

    这股如火般的灵力极为活跃，也越来越强烈，并且后劲好似无穷无尽，开始舍姬还尝试引导来帮助自身恢复，后来直接放弃了，浑身上下都是“火焰”在流淌也就不需要引导了。

    当然，舍姬伤势太重，不可能靠药一瞬间恢复，只是能够稳定住并且开始有所恢复就已经是奇迹了。

    孙一丘胡云虽然心中好奇，但这会显然不是停留下来听八卦的时候。

    “你们两个用心催化火枣的药力，我带着你们离开这里！”

    说吧，胡云一挥袖，直接带着两人浮空而起，随后脚下一阵柔风托起舍姬和孙一丘，带着他们朝着远方遁走。

    “怎么催化药力？我感觉身体里面有一股火在烧！”

    孙一丘连武功都没练过，根本不知道什么专业术语，舍姬赶忙将他按着在风中坐下。

    “凝神静气不要胡思乱想，你也不用管别的，就意见感受那股火力，不要尝试用意念去左右它。”

    说完舍姬也赶紧坐下，她也感受到体内有一股凶勐的火焰在乱窜，这股火灵如此强烈以至于让她觉得自己彷佛燃烧了起来，可偏偏又没有多少痛苦，反而是之前的伤痛和疲惫都得到了缓解。

    想来孙一丘也是一样，连虚弱的魂体都能承受如此澎湃的灵力，舍姬明白他们刚刚被喂的灵药绝对远超寻常。

    这股如火般的灵力极为活跃，也越来越强烈，并且后劲好似无穷无尽，开始舍姬还尝试引导来帮助自身恢复，后来直接放弃了，浑身上下都是“火焰”在流淌也就不需要引导了。

    当然，舍姬伤势太重，不可能靠药一瞬间恢复，只是能够稳定住并且开始有所恢复就已经是奇迹了。

    孙一丘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四十三

    “嗬阿......”

    胡云嘴角溢出白气，脸上浮现模湖的狐狸凶相，急飞的途中狠狠朝着弥黄的方向看了一眼，这孽障竟敢这样大言不惭，敢拿计先生来类比，真是不知死活。

    但哪怕愤怒至极，胡云此刻也不敢停留,他自知斗不过对方，只要能带着孙一丘和舍姬逃走，等回去把这孽障的事情一说，都不用计先生出手，陆山君绝对就会生撕活嚼了这孽障。

    因为速度太快，后方已经看不见弥黄了，那股压迫感似乎也随之消散，孙一丘算是狠狠松了口气，舍姬则依旧紧张不已。

    胡云松开手,用法力裹住两人，也帮他们抵御急速前行导致压面而来的狂风。

    “你们两怎么样，好点了没？”

    “好多了，我变鬼以后第一次觉得暖和！”

    孙一丘现在感觉好极了，简直有一种自己还是活人的错觉，也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一旁紧挨着的女子那细腻的肤感和温暖的体温。

    实际上孙一丘的自我感觉差不了多少，此刻的他因为火枣的元气浇灌鬼躯,阴中生阳，简直如同活死人，这段时间的一切感受和活人无异。

    舍姬依然紧紧抓着孙一丘，怕他会掉下去，同时也体会着身体的变化,此刻更加惊愕。

    “回仙长，虽然伤势依旧严重,却已经稳定住了,有源源不断的······

    胡云嘴角溢出白气,脸上浮现模湖的狐狸凶相，急飞的途中狠狠朝着弥黄的方向看了一眼，这孽障竟敢这样大言不惭，敢拿计先生来类比，真是不知死活。

    但哪怕愤怒至极，胡云此刻也不敢停留，他自知斗不过对方，只要能带着孙一丘和舍姬逃走，等回去把这孽障的事情一说，都不用计先生出手，陆山君绝对就会生撕活嚼了这孽障。

    因为速度太快，后方已经看不见弥黄了，那股压迫感似乎也随之消散，孙一丘算是狠狠松了口气，舍姬则依旧紧张不已。

    胡云松开手，用法力裹住两人，也帮他们抵御急速前行导致压面而来的狂风。

    “你们两怎么样，好点了没？”

    “好多了，我变鬼以后第一次觉得暖和！”

    孙一丘现在感觉好极了,简直有一种自己还是活人的错觉，也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一旁紧挨着的女子那细腻的肤感和温暖的体温。

    实际上孙一丘的自我感觉差不了多少，此刻的他因为火枣的元气浇灌鬼躯，阴中生阳，简直如同活死人，这段时间的一切感受和活人无异。

    舍姬依然紧紧抓着孙一丘，怕他会掉下去，同时也体会着身体的变化，此刻更加惊愕。

    “回仙长，虽然伤势依旧严重，却已经稳定住了，有源源不断的“嗬阿......”

    胡云嘴角溢出白气，脸上浮现模湖的狐狸凶相，急飞的途中狠狠朝着弥黄的方向看了一眼，这孽障竟敢这样大言不惭，敢拿计先生来类比，真是不知死活。

    但哪怕愤怒至极，胡云此刻也不敢停留，他自知斗不过对方，只要能带着孙一丘和舍姬逃走，等回去把这孽障的事情一说，都不用计先生出手，陆山君绝对就会生撕活嚼了这孽障。

    因为速度太快，后方已经看不见弥黄了，那股压迫感似乎也随之消散，孙一丘算是狠狠松了口气，舍姬则依旧紧张不已。

    胡云松开手，用法力裹住两人，也帮他们抵御急速前行导致压面而来的狂风。

    “你们两怎么样，好点了没？”

    “好多了，我变鬼以后第一次觉得暖和！”

    孙一丘现在感觉好极了，简直有一种自己还是活人的错觉，也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一旁紧挨着的女子那细腻的肤感和温暖的体温。

    实际上孙一丘的自我感觉差不了多少，此刻的他因为火枣的元气浇灌鬼躯，阴中生阳，简直如同活死人，这段时间的一切感受和活人无异。

    舍姬依然紧紧抓着孙一丘，怕他会掉下去，同时也体会着身体的变化，此刻更加惊愕。

    “回仙长，虽然伤势依旧严重，却已经稳定住了，有源源不断的“嗬阿......”

    胡云嘴角溢出白气，脸上浮现模湖的狐狸凶相，急飞的途中狠狠朝着弥黄的方向看了一眼，这孽障竟敢这样大言不惭，敢拿计先生来类比，真是不知死活。

    但哪怕愤怒至极，胡云此刻也不敢停留，他自知斗不过对方，只要能带着孙一丘和舍姬逃走，等回去把这孽障的事情一说，都不用计先生出手，陆山君绝对就会生撕活嚼了这孽障。

    因为速度太快，后方已经看不见弥黄了，那股压迫感似乎也随之消散，孙一丘算是狠狠松了口气，舍姬则依旧紧张不已。

    胡云松开手，用法力裹住两人，也帮他们抵御急速前行导致压面而来的狂风。

    “你们两怎么样，好点了没？”

    “好多了，我变鬼以后第一次觉得暖和！”

    孙一丘现在感觉好极了，简直有一种自己还是活人的错觉，也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一旁紧挨着的女子那细腻的肤感和温暖的体温。

    实际上孙一丘的自我感觉差不了多少，此刻的他因为火枣的元气浇灌鬼躯，阴中生阳，简直如同活死人，这段时间的一切感受和活人无异。

    舍姬依然紧紧抓着孙一丘，怕他会掉下去，同时也体会着身体的变化，此刻更加惊愕。

    “回仙长，虽然伤势依旧严重，却已经稳定住了，有源源不断的“嗬阿......”

    胡云嘴角溢出白气，脸上浮现模湖的狐狸凶相，急飞的途中狠狠朝着弥黄的方向看了一眼，这孽障竟敢这样大言不惭，敢拿计先生来类比，真是不知死活。

    但哪怕愤怒至极，胡云此刻也不敢停留，他自知斗不过对方，只要能带着孙一丘和舍姬逃走，等回去把这孽障的事情一说，都不用计先生出手，陆山君绝对就会生撕活嚼了这孽障。

    因为速度太快，后方已经看不见弥黄了，那股压迫感似乎也随之消散，孙一丘算是狠狠松了口气，舍姬则依旧紧张不已。

    胡云松开手，用法力裹住两人，也帮他们抵御急速前行导致压面而来的狂风。

    “你们两怎么样，好点了没？”

    “好多了，我变鬼以后第一次觉得暖和！”

    孙一丘现在感觉好极了，简直有一种自己还是活人的错觉，也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一旁紧挨着的女子那细腻的肤感和温暖的体温。

    实际上孙一丘的自我感觉差不了多少，此刻的他因为火枣的元气浇灌鬼躯，阴中生阳，简直如同活死人，这段时间的一切感受和活人无异。

    舍姬依然紧紧抓着孙一丘，怕他会掉下去，同时也体会着身体的变化，此刻更加惊愕。

    “回仙长，虽然伤势依旧严重，却已经稳定住了，有源源不断的“嗬阿......”

    胡云嘴角溢出白气，脸上浮现模湖的狐狸凶相，急飞的途中狠狠朝着弥黄的方向看了一眼，这孽障竟敢这样大言不惭，敢拿计先生来类比，真是不知死活。

    但哪怕愤怒至极，胡云此刻也不敢停留，他自知斗不过对方，只要能带着孙一丘和舍姬逃走，等回去把这孽障的事情一说，都不用计先生出手，陆山君绝对就会生撕活嚼了这孽障。

    因为速度太快，后方已经看不见弥黄了，那股压迫感似乎也随之消散，孙一丘算是狠狠松了口气，舍姬则依旧紧张不已。

    胡云松开手，用法力裹住两人，也帮他们抵御急速前行导致压面而来的狂风。

    “你们两怎么样，好点了没？”

    “好多了，我变鬼以后第一次觉得暖和！”

    孙一丘现在感觉好极了，简直有一种自己还是活人的错觉，也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一旁紧挨着的女子那细腻的肤感和温暖的体温。

    实际上孙一丘的自我感觉差不了多少，此刻的他因为火枣的元气浇灌鬼躯，阴中生阳，简直如同活死人，这段时间的一切感受和活人无异。

    舍姬依然紧紧抓着孙一丘，怕他会掉下去，同时也体会着身体的变化，此刻更加惊愕。

    “回仙长，虽然伤势依旧严重，却已经稳定住了，有源源不断的“嗬阿......”

    胡云嘴角溢出白气，脸上浮现模湖的狐狸凶相，急飞的途中狠狠朝着弥黄的方向看了一眼，这孽障竟敢这样大言不惭，敢拿计先生来类比，真是不知死活。

    但哪怕愤怒至极，胡云此刻也不敢停留，他自知斗不过对方，只要能带着孙一丘和舍姬逃走，等回去把这孽障的事情一说，都不用计先生出手，陆山君绝对就会生撕活嚼了这孽障。

    因为速度太快，后方已经看不见弥黄了，那股压迫感似乎也随之消散，孙一丘算是狠狠松了口气，舍姬则依旧紧张不已。

    胡云松开手，用法力裹住两人，也帮他们抵御急速前行导致压面而来的狂风。

    “你们两怎么样，好点了没？”

    “好多了，我变鬼以后第一次觉得暖和！”

    孙一丘现在感觉好极了，简直有一种自己还是活人的错觉，也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一旁紧挨着的女子那细腻的肤感和温暖的体温。

    实际上孙一丘的自我感觉差不了多少，此刻的他因为火枣的元气浇灌鬼躯，阴中生阳，简直如同活死人，这段时间的一切感受和活人无异。

    舍姬依然紧紧抓着孙一丘，怕他会掉下去，同时也体会着身体的变化，此刻更加惊愕。

    “回仙长，虽然伤势依旧严重，却已经稳定住了，有源源不断的“嗬阿......”

    胡云嘴角溢出白气，脸上浮现模湖的狐狸凶相，急飞的途中狠狠朝着弥黄的方向看了一眼，这孽障竟敢这样大言不惭，敢拿计先生来类比，真是不知死活。

    但哪怕愤怒至极，胡云此刻也不敢停留，他自知斗不过对方，只要能带着孙一丘和舍姬逃走，等回去把这孽障的事情一说，都不用计先生出手，陆山君绝对就会生撕活嚼了这孽障。

    因为速度太快，后方已经看不见弥黄了，那股压迫感似乎也随之消散，孙一丘算是狠狠松了口气，舍姬则依旧紧张不已。

    胡云松开手，用法力裹住两人，也帮他们抵御急速前行导致压面而来的狂风。

    “你们两怎么样，好点了没？”

    “好多了，我变鬼以后第一次觉得暖和！”

    孙一丘现在感觉好极了，简直有一种自己还是活人的错觉，也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一旁紧挨着的女子那细腻的肤感和温暖的体温。

    实际上孙一丘的自我感觉差不了多少，此刻的他因为火枣的元气浇灌鬼躯，阴中生阳，简直如同活死人，这段时间的一切感受和活人无异。

    舍姬依然紧紧抓着孙一丘，怕他会掉下去，同时也体会着身体的变化，此刻更加惊愕。

    “回仙长，虽然伤势依旧严重，却已经稳定住了，有源源不断的“嗬阿......”

    胡云嘴角溢出白气，脸上浮现模湖的狐狸凶相，急飞的途中狠狠朝着弥黄的方向看了一眼，这孽障竟敢这样大言不惭，敢拿计先生来类比，真是不知死活。

    但哪怕愤怒至极，胡云此刻也不敢停留，他自知斗不过对方，只要能带着孙一丘和舍姬逃走，等回去把这孽障的事情一说，都不用计先生出手，陆山君绝对就会生撕活嚼了这孽障。

    因为速度太快，后方已经看不见弥黄了，那股压迫感似乎也随之消散，孙一丘算是狠狠松了口气，舍姬则依旧紧张不已。

    胡云松开手，用法力裹住两人，也帮他们抵御急速前行导致压面而来的狂风。

    “你们两怎么样，好点了没？”

    “好多了，我变鬼以后第一次觉得暖和！”

    孙一丘现在感觉好极了，简直有一种自己还是活人的错觉，也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一旁紧挨着的女子那细腻的肤感和温暖的体温。

    实际上孙一丘的自我感觉差不了多少，此刻的他因为火枣的元气浇灌鬼躯，阴中生阳，简直如同活死人，这段时间的一切感受和活人无异。

    舍姬依然紧紧抓着孙一丘，怕他会掉下去，同时也体会着身体的变化，此刻更加惊愕。

    “回仙长，虽然伤势依旧严重，却已经稳定住了，有源源不断的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四十四

    这一刻的胡云虽然受创，但体内法力和周身气韵丝毫不乱，他保持着姿势，心中异常冷静，他鼓荡浑身法力，竭力维持此刻的感觉，手中剑指已经掐诀成型。

    想要直接遁走是不可能了,回想陆山君常教训他的话，既然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胡云虽然自知不是弥黄的对手，但这一缕千年未散的气机可不是假的，有计先生这一缕气机，他接下弥黄这恐怖的一击也未必不可能,关键是信念不能动摇！

    舍姬和孙一丘已经被强大的压迫感压到了街巷角落，半跪着相互支撑,前者看向天空，又是恐惧又是恨得咬牙切齿。

    “弥黄！”

    胡云同样看向天空彗心，那恐怖的压迫感几乎要将他的背压弯，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浑身上下的筋骨在悲鸣，但目光清冷神韵不损，天空虽然被打破，星辰却并未消失。

    恐怖的威压之中，弥黄似一只人脸黄猿，脸上笑容灿烂得有些狰狞,那从天而降的一拳落下，幽冥城中犹如狂风洗地,灰尘漫天。

    但下一刻，弥黄拳势一转,居然从直接落向幽冥城中心。

    不好！

    胡云心中勐然一跳,心神也在这一刻被震动,再也来不及做什么，下一个刹那,“彗心”坠地,直直落在幽冥城中。

    “轰隆隆——”

    天崩地裂般的炸响,幽冥城内一······

    想要直接遁走是不可能了，回想陆山君常教训他的话，既然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胡云虽然自知不是弥黄的对手，但这一缕千年未散的气机可不是假的，有计先生这一缕气机，他接下弥黄这恐怖的一击也未必不可能，关键是信念不能动摇！

    舍姬和孙一丘已经被强大的压迫感压到了街巷角落，半跪着相互支撑,前者看向天空,又是恐惧又是恨得咬牙切齿。

    “弥黄！”

    胡云同样看向天空彗心,那恐怖的压迫感几乎要将他的背压弯，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浑身上下的筋骨在悲鸣，但目光清冷神韵不损，天空虽然被打破，星辰却并未消失。

    恐怖的威压之中，弥黄似一只人脸黄猿，脸上笑容灿烂得有些狰狞，那从天而降的一拳落下，幽冥城中犹如狂风洗地，灰尘漫天。

    但下一刻，弥黄拳势一转，居然从直接落向幽冥城中心。

    不好！

    胡云心中勐然一跳，心神也在这一刻被震动，再也来不及做什么，下一个刹那，“彗心”坠地，直直落在幽冥城中。

    “轰隆隆——”

    天崩地裂般的炸响，幽冥城内一这一刻的胡云虽然受创，但体内法力和周身气韵丝毫不乱，他保持着姿势，心中异常冷静，他鼓荡浑身法力，竭力维持此刻的感觉，手中剑指已经掐诀成型。

    想要直接遁走是不可能了，回想陆山君常教训他的话，既然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胡云虽然自知不是弥黄的对手，但这一缕千年未散的气机可不是假的，有计先生这一缕气机，他接下弥黄这恐怖的一击也未必不可能，关键是信念不能动摇！

    舍姬和孙一丘已经被强大的压迫感压到了街巷角落，半跪着相互支撑，前者看向天空，又是恐惧又是恨得咬牙切齿。

    “弥黄！”

    胡云同样看向天空彗心，那恐怖的压迫感几乎要将他的背压弯，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浑身上下的筋骨在悲鸣，但目光清冷神韵不损，天空虽然被打破，星辰却并未消失。

    恐怖的威压之中，弥黄似一只人脸黄猿，脸上笑容灿烂得有些狰狞，那从天而降的一拳落下，幽冥城中犹如狂风洗地，灰尘漫天。

    但下一刻，弥黄拳势一转，居然从直接落向幽冥城中心。

    不好！

    胡云心中勐然一跳，心神也在这一刻被震动，再也来不及做什么，下一个刹那，“彗心”坠地，直直落在幽冥城中。

    “轰隆隆——”

    天崩地裂般的炸响，幽冥城内一这一刻的胡云虽然受创，但体内法力和周身气韵丝毫不乱，他保持着姿势，心中异常冷静，他鼓荡浑身法力，竭力维持此刻的感觉，手中剑指已经掐诀成型。

    想要直接遁走是不可能了，回想陆山君常教训他的话，既然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胡云虽然自知不是弥黄的对手，但这一缕千年未散的气机可不是假的，有计先生这一缕气机，他接下弥黄这恐怖的一击也未必不可能，关键是信念不能动摇！

    舍姬和孙一丘已经被强大的压迫感压到了街巷角落，半跪着相互支撑，前者看向天空，又是恐惧又是恨得咬牙切齿。

    “弥黄！”

    胡云同样看向天空彗心，那恐怖的压迫感几乎要将他的背压弯，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浑身上下的筋骨在悲鸣，但目光清冷神韵不损，天空虽然被打破，星辰却并未消失。

    恐怖的威压之中，弥黄似一只人脸黄猿，脸上笑容灿烂得有些狰狞，那从天而降的一拳落下，幽冥城中犹如狂风洗地，灰尘漫天。

    但下一刻，弥黄拳势一转，居然从直接落向幽冥城中心。

    不好！

    胡云心中勐然一跳，心神也在这一刻被震动，再也来不及做什么，下一个刹那，“彗心”坠地，直直落在幽冥城中。

    “轰隆隆——”

    天崩地裂般的炸响，幽冥城内一这一刻的胡云虽然受创，但体内法力和周身气韵丝毫不乱，他保持着姿势，心中异常冷静，他鼓荡浑身法力，竭力维持此刻的感觉，手中剑指已经掐诀成型。

    想要直接遁走是不可能了，回想陆山君常教训他的话，既然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胡云虽然自知不是弥黄的对手，但这一缕千年未散的气机可不是假的，有计先生这一缕气机，他接下弥黄这恐怖的一击也未必不可能，关键是信念不能动摇！

    舍姬和孙一丘已经被强大的压迫感压到了街巷角落，半跪着相互支撑，前者看向天空，又是恐惧又是恨得咬牙切齿。

    “弥黄！”

    胡云同样看向天空彗心，那恐怖的压迫感几乎要将他的背压弯，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浑身上下的筋骨在悲鸣，但目光清冷神韵不损，天空虽然被打破，星辰却并未消失。

    恐怖的威压之中，弥黄似一只人脸黄猿，脸上笑容灿烂得有些狰狞，那从天而降的一拳落下，幽冥城中犹如狂风洗地，灰尘漫天。

    但下一刻，弥黄拳势一转，居然从直接落向幽冥城中心。

    不好！

    胡云心中勐然一跳，心神也在这一刻被震动，再也来不及做什么，下一个刹那，“彗心”坠地，直直落在幽冥城中。

    “轰隆隆——”

    天崩地裂般的炸响，幽冥城内一这一刻的胡云虽然受创，但体内法力和周身气韵丝毫不乱，他保持着姿势，心中异常冷静，他鼓荡浑身法力，竭力维持此刻的感觉，手中剑指已经掐诀成型。

    想要直接遁走是不可能了，回想陆山君常教训他的话，既然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胡云虽然自知不是弥黄的对手，但这一缕千年未散的气机可不是假的，有计先生这一缕气机，他接下弥黄这恐怖的一击也未必不可能，关键是信念不能动摇！

    舍姬和孙一丘已经被强大的压迫感压到了街巷角落，半跪着相互支撑，前者看向天空，又是恐惧又是恨得咬牙切齿。

    “弥黄！”

    胡云同样看向天空彗心，那恐怖的压迫感几乎要将他的背压弯，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浑身上下的筋骨在悲鸣，但目光清冷神韵不损，天空虽然被打破，星辰却并未消失。

    恐怖的威压之中，弥黄似一只人脸黄猿，脸上笑容灿烂得有些狰狞，那从天而降的一拳落下，幽冥城中犹如狂风洗地，灰尘漫天。

    但下一刻，弥黄拳势一转，居然从直接落向幽冥城中心。

    不好！

    胡云心中勐然一跳，心神也在这一刻被震动，再也来不及做什么，下一个刹那，“彗心”坠地，直直落在幽冥城中。

    “轰隆隆——”

    天崩地裂般的炸响，幽冥城内一这一刻的胡云虽然受创，但体内法力和周身气韵丝毫不乱，他保持着姿势，心中异常冷静，他鼓荡浑身法力，竭力维持此刻的感觉，手中剑指已经掐诀成型。

    想要直接遁走是不可能了，回想陆山君常教训他的话，既然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胡云虽然自知不是弥黄的对手，但这一缕千年未散的气机可不是假的，有计先生这一缕气机，他接下弥黄这恐怖的一击也未必不可能，关键是信念不能动摇！

    舍姬和孙一丘已经被强大的压迫感压到了街巷角落，半跪着相互支撑，前者看向天空，又是恐惧又是恨得咬牙切齿。

    “弥黄！”

    胡云同样看向天空彗心，那恐怖的压迫感几乎要将他的背压弯，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浑身上下的筋骨在悲鸣，但目光清冷神韵不损，天空虽然被打破，星辰却并未消失。

    恐怖的威压之中，弥黄似一只人脸黄猿，脸上笑容灿烂得有些狰狞，那从天而降的一拳落下，幽冥城中犹如狂风洗地，灰尘漫天。

    但下一刻，弥黄拳势一转，居然从直接落向幽冥城中心。

    不好！

    胡云心中勐然一跳，心神也在这一刻被震动，再也来不及做什么，下一个刹那，“彗心”坠地，直直落在幽冥城中。

    “轰隆隆——”

    天崩地裂般的炸响，幽冥城内一这一刻的胡云虽然受创，但体内法力和周身气韵丝毫不乱，他保持着姿势，心中异常冷静，他鼓荡浑身法力，竭力维持此刻的感觉，手中剑指已经掐诀成型。

    想要直接遁走是不可能了，回想陆山君常教训他的话，既然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胡云虽然自知不是弥黄的对手，但这一缕千年未散的气机可不是假的，有计先生这一缕气机，他接下弥黄这恐怖的一击也未必不可能，关键是信念不能动摇！

    舍姬和孙一丘已经被强大的压迫感压到了街巷角落，半跪着相互支撑，前者看向天空，又是恐惧又是恨得咬牙切齿。

    “弥黄！”

    胡云同样看向天空彗心，那恐怖的压迫感几乎要将他的背压弯，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浑身上下的筋骨在悲鸣，但目光清冷神韵不损，天空虽然被打破，星辰却并未消失。

    恐怖的威压之中，弥黄似一只人脸黄猿，脸上笑容灿烂得有些狰狞，那从天而降的一拳落下，幽冥城中犹如狂风洗地，灰尘漫天。

    但下一刻，弥黄拳势一转，居然从直接落向幽冥城中心。

    不好！

    胡云心中勐然一跳，心神也在这一刻被震动，再也来不及做什么，下一个刹那，“彗心”坠地，直直落在幽冥城中。

    “轰隆隆——”

    天崩地裂般的炸响，幽冥城内一这一刻的胡云虽然受创，但体内法力和周身气韵丝毫不乱，他保持着姿势，心中异常冷静，他鼓荡浑身法力，竭力维持此刻的感觉，手中剑指已经掐诀成型。

    想要直接遁走是不可能了，回想陆山君常教训他的话，既然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胡云虽然自知不是弥黄的对手，但这一缕千年未散的气机可不是假的，有计先生这一缕气机，他接下弥黄这恐怖的一击也未必不可能，关键是信念不能动摇！

    舍姬和孙一丘已经被强大的压迫感压到了街巷角落，半跪着相互支撑，前者看向天空，又是恐惧又是恨得咬牙切齿。

    “弥黄！”

    胡云同样看向天空彗心，那恐怖的压迫感几乎要将他的背压弯，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浑身上下的筋骨在悲鸣，但目光清冷神韵不损，天空虽然被打破，星辰却并未消失。

    恐怖的威压之中，弥黄似一只人脸黄猿，脸上笑容灿烂得有些狰狞，那从天而降的一拳落下，幽冥城中犹如狂风洗地，灰尘漫天。

    但下一刻，弥黄拳势一转，居然从直接落向幽冥城中心。

    不好！

    胡云心中勐然一跳，心神也在这一刻被震动，再也来不及做什么，下一个刹那，“彗心”坠地，直直落在幽冥城中。

    “轰隆隆——”

    天崩地裂般的炸响，幽冥城内一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四十五

    这一幕让孙一丘愣住了片刻，下一刻就勐得冲出去想要去追舍姬，心中彷佛有极为重要的东西被夺走，嘴里只剩下了“啊啊”的叫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但他却无法移动分毫，因为已经被胡云下意识的动作给抓住了。

    若说舍姬的动作给孙一丘带来的刺激导致到疯狂，那么带给胡云的就是强烈的震撼,他一只手抓住孙一丘，一只手从胸前的伤口处松开，接住了那一滴从舍姬眼中飘出了眼泪。

    这一滴眼泪对于妖修来说是何其不易何其珍贵，它既可以代表一种修行的境界，更能代表的是纯粹的真情，历经胡云千年妖生只亲眼见过这一次。

    弥黄心中的震撼其实同样不轻，以至于就连他都一时间没有动作,只是愣愣的看着舍姬舍身滚业火，又带着决死之志朝他冲来,他看到的同样是一种境界，令他对舍姬也另眼相看，虽还不足以让他恐惧却足够产生一丝敬畏。

    业火彷佛感受舍姬的决心，在一刹那蔓延了黄泉之上的大片区域，弥黄狠狠一踩黄泉水，随后向舍姬打出一道水障碍。

    哗啦啦啦......

    以力御水，黄泉水化为一股巨大浪涛打向熊熊业火，其中更蕴含弥黄强大无比的妖力,水火相交,产生一股强大的冲击,彷佛阴阳之物爆炸，业火非但没有扑灭,反而瞬间暴涨开······

    若说舍姬的动作给孙一丘带来的刺激导致到疯狂，那么带给胡云的就是强烈的震撼，他一只手抓住孙一丘，一只手从胸前的伤口处松开，接住了那一滴从舍姬眼中飘出了眼泪。

    这一滴眼泪对于妖修来说是何其不易何其珍贵，它既可以代表一种修行的境界，更能代表的是纯粹的真情，历经胡云千年妖生只亲眼见过这一次。

    弥黄心中的震撼其实同样不轻，以至于就连他都一时间没有动作，只是愣愣的看着舍姬舍身滚业火，又带着决死之志朝他冲来，他看到的同样是一种境界，令他对舍姬也另眼相看，虽还不足以让他恐惧却足够产生一丝敬畏。

    业火彷佛感受舍姬的决心，在一刹那蔓延了黄泉之上的大片区域，弥黄狠狠一踩黄泉水，随后向舍姬打出一道水障碍。

    哗啦啦啦......

    以力御水,黄泉水化为一股巨大浪涛打向熊熊业火,其中更蕴含弥黄强大无比的妖力,水火相交，产生一股强大的冲击，彷佛阴阳之物爆炸，业火非但没有扑灭，反而瞬间暴涨开这一幕让孙一丘愣住了片刻，下一刻就勐得冲出去想要去追舍姬，心中彷佛有极为重要的东西被夺走，嘴里只剩下了“啊啊”的叫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但他却无法移动分毫，因为已经被胡云下意识的动作给抓住了。

    若说舍姬的动作给孙一丘带来的刺激导致到疯狂，那么带给胡云的就是强烈的震撼，他一只手抓住孙一丘，一只手从胸前的伤口处松开，接住了那一滴从舍姬眼中飘出了眼泪。

    这一滴眼泪对于妖修来说是何其不易何其珍贵，它既可以代表一种修行的境界，更能代表的是纯粹的真情，历经胡云千年妖生只亲眼见过这一次。

    弥黄心中的震撼其实同样不轻，以至于就连他都一时间没有动作，只是愣愣的看着舍姬舍身滚业火，又带着决死之志朝他冲来，他看到的同样是一种境界，令他对舍姬也另眼相看，虽还不足以让他恐惧却足够产生一丝敬畏。

    业火彷佛感受舍姬的决心，在一刹那蔓延了黄泉之上的大片区域，弥黄狠狠一踩黄泉水，随后向舍姬打出一道水障碍。

    哗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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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说舍姬的动作给孙一丘带来的刺激导致到疯狂，那么带给胡云的就是强烈的震撼，他一只手抓住孙一丘，一只手从胸前的伤口处松开，接住了那一滴从舍姬眼中飘出了眼泪。

    这一滴眼泪对于妖修来说是何其不易何其珍贵，它既可以代表一种修行的境界，更能代表的是纯粹的真情，历经胡云千年妖生只亲眼见过这一次。

    弥黄心中的震撼其实同样不轻，以至于就连他都一时间没有动作，只是愣愣的看着舍姬舍身滚业火，又带着决死之志朝他冲来，他看到的同样是一种境界，令他对舍姬也另眼相看，虽还不足以让他恐惧却足够产生一丝敬畏。

    业火彷佛感受舍姬的决心，在一刹那蔓延了黄泉之上的大片区域，弥黄狠狠一踩黄泉水，随后向舍姬打出一道水障碍。

    哗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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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说舍姬的动作给孙一丘带来的刺激导致到疯狂，那么带给胡云的就是强烈的震撼，他一只手抓住孙一丘，一只手从胸前的伤口处松开，接住了那一滴从舍姬眼中飘出了眼泪。

    这一滴眼泪对于妖修来说是何其不易何其珍贵，它既可以代表一种修行的境界，更能代表的是纯粹的真情，历经胡云千年妖生只亲眼见过这一次。

    弥黄心中的震撼其实同样不轻，以至于就连他都一时间没有动作，只是愣愣的看着舍姬舍身滚业火，又带着决死之志朝他冲来，他看到的同样是一种境界，令他对舍姬也另眼相看，虽还不足以让他恐惧却足够产生一丝敬畏。

    业火彷佛感受舍姬的决心，在一刹那蔓延了黄泉之上的大片区域，弥黄狠狠一踩黄泉水，随后向舍姬打出一道水障碍。

    哗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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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说舍姬的动作给孙一丘带来的刺激导致到疯狂，那么带给胡云的就是强烈的震撼，他一只手抓住孙一丘，一只手从胸前的伤口处松开，接住了那一滴从舍姬眼中飘出了眼泪。

    这一滴眼泪对于妖修来说是何其不易何其珍贵，它既可以代表一种修行的境界，更能代表的是纯粹的真情，历经胡云千年妖生只亲眼见过这一次。

    弥黄心中的震撼其实同样不轻，以至于就连他都一时间没有动作，只是愣愣的看着舍姬舍身滚业火，又带着决死之志朝他冲来，他看到的同样是一种境界，令他对舍姬也另眼相看，虽还不足以让他恐惧却足够产生一丝敬畏。

    业火彷佛感受舍姬的决心，在一刹那蔓延了黄泉之上的大片区域，弥黄狠狠一踩黄泉水，随后向舍姬打出一道水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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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说舍姬的动作给孙一丘带来的刺激导致到疯狂，那么带给胡云的就是强烈的震撼，他一只手抓住孙一丘，一只手从胸前的伤口处松开，接住了那一滴从舍姬眼中飘出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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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弥黄心中的震撼其实同样不轻，以至于就连他都一时间没有动作，只是愣愣的看着舍姬舍身滚业火，又带着决死之志朝他冲来，他看到的同样是一种境界，令他对舍姬也另眼相看，虽还不足以让他恐惧却足够产生一丝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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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弥黄心中的震撼其实同样不轻，以至于就连他都一时间没有动作，只是愣愣的看着舍姬舍身滚业火，又带着决死之志朝他冲来，他看到的同样是一种境界，令他对舍姬也另眼相看，虽还不足以让他恐惧却足够产生一丝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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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四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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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四十七

    那蜷缩在地上的女子正是舍姬，也多亏了她意识的顽强，对真情有太强的留恋，以至于在业火中被近乎焚毁的元灵都能被计缘重塑而没有费太大力气，只是这样也意味着她在业火灼烧中承受的痛苦也远超寻常。

    业火并非瞬间将人化为飞灰之火，业障产生带来漫长的后果，也承受漫长的痛苦,不过显然眼前的女子宁愿承受这份痛苦也不愿意离去，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而在痛苦的背后代表的也是一种美好。

    计缘几乎在接触业火的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些，哪怕经历这么多，他还是乐见到这种真正纯真美好的事情，也让本来心情不太好的他露出笑容。

    胡云那边飘过来一件衣衫，将舍姬的身躯罩住,而孙一丘也激动地跑了过来。

    “若若！你怎么样？”

    孙一丘冲到舍姬面前，想要触碰又不太敢，下意识看向边上的计缘，即便是他用脚趾头想也明白这一位肯定来头不小。

    “她没事了。”

    计缘这么说了一句，孙一丘心中顿时舒出一口气，俯下身轻轻晃动舍姬。

    “若若!”

    而舍姬竟然在这几息之间恢复了意识，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身边的孙一丘和不远处的胡云，明明此前的痛苦更甚炼狱灼烤，此时的景象恍如隔世，可那份感觉依然强烈无比。

    “······

    业火并非瞬间将人化为飞灰之火,业障产生带来漫长的后果,也承受漫长的痛苦，不过显然眼前的女子宁愿承受这份痛苦也不愿意离去，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而在痛苦的背后代表的也是一种美好。

    计缘几乎在接触业火的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些,哪怕经历这么多,他还是乐见到这种真正纯真美好的事情，也让本来心情不太好的他露出笑容。

    胡云那边飘过来一件衣衫，将舍姬的身躯罩住，而孙一丘也激动地跑了过来。

    “若若！你怎么样？”

    孙一丘冲到舍姬面前，想要触碰又不太敢，下意识看向边上的计缘，即便是他用脚趾头想也明白这一位肯定来头不小。

    “她没事了。”

    计缘这么说了一句，孙一丘心中顿时舒出一口气，俯下身轻轻晃动舍姬。

    “若若!”

    而舍姬竟然在这几息之间恢复了意识，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身边的孙一丘和不远处的胡云，明明此前的痛苦更甚炼狱灼烤，此时的景象恍如隔世，可那份感觉依然强烈无比。

    “那蜷缩在地上的女子正是舍姬，也多亏了她意识的顽强，对真情有太强的留恋，以至于在业火中被近乎焚毁的元灵都能被计缘重塑而没有费太大力气，只是这样也意味着她在业火灼烧中承受的痛苦也远超寻常。

    业火并非瞬间将人化为飞灰之火,业障产生带来漫长的后果,也承受漫长的痛苦，不过显然眼前的女子宁愿承受这份痛苦也不愿意离去，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而在痛苦的背后代表的也是一种美好。

    计缘几乎在接触业火的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些，哪怕经历这么多，他还是乐见到这种真正纯真美好的事情，也让本来心情不太好的他露出笑容。

    胡云那边飘过来一件衣衫，将舍姬的身躯罩住，而孙一丘也激动地跑了过来。

    “若若！你怎么样？”

    孙一丘冲到舍姬面前，想要触碰又不太敢，下意识看向边上的计缘，即便是他用脚趾头想也明白这一位肯定来头不小。

    “她没事了。”

    计缘这么说了一句，孙一丘心中顿时舒出一口气，俯下身轻轻晃动舍姬。

    “若若!”

    而舍姬竟然在这几息之间恢复了意识，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身边的孙一丘和不远处的胡云，明明此前的痛苦更甚炼狱灼烤，此时的景象恍如隔世，可那份感觉依然强烈无比。

    “那蜷缩在地上的女子正是舍姬，也多亏了她意识的顽强，对真情有太强的留恋，以至于在业火中被近乎焚毁的元灵都能被计缘重塑而没有费太大力气，只是这样也意味着她在业火灼烧中承受的痛苦也远超寻常。

    业火并非瞬间将人化为飞灰之火，业障产生带来漫长的后果，也承受漫长的痛苦，不过显然眼前的女子宁愿承受这份痛苦也不愿意离去，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而在痛苦的背后代表的也是一种美好。

    计缘几乎在接触业火的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些，哪怕经历这么多，他还是乐见到这种真正纯真美好的事情，也让本来心情不太好的他露出笑容。

    胡云那边飘过来一件衣衫，将舍姬的身躯罩住，而孙一丘也激动地跑了过来。

    “若若！你怎么样？”

    孙一丘冲到舍姬面前，想要触碰又不太敢，下意识看向边上的计缘，即便是他用脚趾头想也明白这一位肯定来头不小。

    “她没事了。”

    计缘这么说了一句，孙一丘心中顿时舒出一口气，俯下身轻轻晃动舍姬。

    “若若!”

    而舍姬竟然在这几息之间恢复了意识，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身边的孙一丘和不远处的胡云，明明此前的痛苦更甚炼狱灼烤，此时的景象恍如隔世，可那份感觉依然强烈无比。

    “那蜷缩在地上的女子正是舍姬，也多亏了她意识的顽强，对真情有太强的留恋，以至于在业火中被近乎焚毁的元灵都能被计缘重塑而没有费太大力气，只是这样也意味着她在业火灼烧中承受的痛苦也远超寻常。

    业火并非瞬间将人化为飞灰之火，业障产生带来漫长的后果，也承受漫长的痛苦，不过显然眼前的女子宁愿承受这份痛苦也不愿意离去，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而在痛苦的背后代表的也是一种美好。

    计缘几乎在接触业火的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些，哪怕经历这么多，他还是乐见到这种真正纯真美好的事情，也让本来心情不太好的他露出笑容。

    胡云那边飘过来一件衣衫，将舍姬的身躯罩住，而孙一丘也激动地跑了过来。

    “若若！你怎么样？”

    孙一丘冲到舍姬面前，想要触碰又不太敢，下意识看向边上的计缘，即便是他用脚趾头想也明白这一位肯定来头不小。

    “她没事了。”

    计缘这么说了一句，孙一丘心中顿时舒出一口气，俯下身轻轻晃动舍姬。

    “若若!”

    而舍姬竟然在这几息之间恢复了意识，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身边的孙一丘和不远处的胡云，明明此前的痛苦更甚炼狱灼烤，此时的景象恍如隔世，可那份感觉依然强烈无比。

    “那蜷缩在地上的女子正是舍姬，也多亏了她意识的顽强，对真情有太强的留恋，以至于在业火中被近乎焚毁的元灵都能被计缘重塑而没有费太大力气，只是这样也意味着她在业火灼烧中承受的痛苦也远超寻常。

    业火并非瞬间将人化为飞灰之火，业障产生带来漫长的后果，也承受漫长的痛苦，不过显然眼前的女子宁愿承受这份痛苦也不愿意离去，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而在痛苦的背后代表的也是一种美好。

    计缘几乎在接触业火的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些，哪怕经历这么多，他还是乐见到这种真正纯真美好的事情，也让本来心情不太好的他露出笑容。

    胡云那边飘过来一件衣衫，将舍姬的身躯罩住，而孙一丘也激动地跑了过来。

    “若若！你怎么样？”

    孙一丘冲到舍姬面前，想要触碰又不太敢，下意识看向边上的计缘，即便是他用脚趾头想也明白这一位肯定来头不小。

    “她没事了。”

    计缘这么说了一句，孙一丘心中顿时舒出一口气，俯下身轻轻晃动舍姬。

    “若若!”

    而舍姬竟然在这几息之间恢复了意识，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身边的孙一丘和不远处的胡云，明明此前的痛苦更甚炼狱灼烤，此时的景象恍如隔世，可那份感觉依然强烈无比。

    “那蜷缩在地上的女子正是舍姬，也多亏了她意识的顽强，对真情有太强的留恋，以至于在业火中被近乎焚毁的元灵都能被计缘重塑而没有费太大力气，只是这样也意味着她在业火灼烧中承受的痛苦也远超寻常。

    业火并非瞬间将人化为飞灰之火，业障产生带来漫长的后果，也承受漫长的痛苦，不过显然眼前的女子宁愿承受这份痛苦也不愿意离去，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而在痛苦的背后代表的也是一种美好。

    计缘几乎在接触业火的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些，哪怕经历这么多，他还是乐见到这种真正纯真美好的事情，也让本来心情不太好的他露出笑容。

    胡云那边飘过来一件衣衫，将舍姬的身躯罩住，而孙一丘也激动地跑了过来。

    “若若！你怎么样？”

    孙一丘冲到舍姬面前，想要触碰又不太敢，下意识看向边上的计缘，即便是他用脚趾头想也明白这一位肯定来头不小。

    “她没事了。”

    计缘这么说了一句，孙一丘心中顿时舒出一口气，俯下身轻轻晃动舍姬。

    “若若!”

    而舍姬竟然在这几息之间恢复了意识，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身边的孙一丘和不远处的胡云，明明此前的痛苦更甚炼狱灼烤，此时的景象恍如隔世，可那份感觉依然强烈无比。

    “那蜷缩在地上的女子正是舍姬，也多亏了她意识的顽强，对真情有太强的留恋，以至于在业火中被近乎焚毁的元灵都能被计缘重塑而没有费太大力气，只是这样也意味着她在业火灼烧中承受的痛苦也远超寻常。

    业火并非瞬间将人化为飞灰之火，业障产生带来漫长的后果，也承受漫长的痛苦，不过显然眼前的女子宁愿承受这份痛苦也不愿意离去，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而在痛苦的背后代表的也是一种美好。

    计缘几乎在接触业火的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些，哪怕经历这么多，他还是乐见到这种真正纯真美好的事情，也让本来心情不太好的他露出笑容。

    胡云那边飘过来一件衣衫，将舍姬的身躯罩住，而孙一丘也激动地跑了过来。

    “若若！你怎么样？”

    孙一丘冲到舍姬面前，想要触碰又不太敢，下意识看向边上的计缘，即便是他用脚趾头想也明白这一位肯定来头不小。

    “她没事了。”

    计缘这么说了一句，孙一丘心中顿时舒出一口气，俯下身轻轻晃动舍姬。

    “若若!”

    而舍姬竟然在这几息之间恢复了意识，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身边的孙一丘和不远处的胡云，明明此前的痛苦更甚炼狱灼烤，此时的景象恍如隔世，可那份感觉依然强烈无比。

    “那蜷缩在地上的女子正是舍姬，也多亏了她意识的顽强，对真情有太强的留恋，以至于在业火中被近乎焚毁的元灵都能被计缘重塑而没有费太大力气，只是这样也意味着她在业火灼烧中承受的痛苦也远超寻常。

    业火并非瞬间将人化为飞灰之火，业障产生带来漫长的后果，也承受漫长的痛苦，不过显然眼前的女子宁愿承受这份痛苦也不愿意离去，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而在痛苦的背后代表的也是一种美好。

    计缘几乎在接触业火的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些，哪怕经历这么多，他还是乐见到这种真正纯真美好的事情，也让本来心情不太好的他露出笑容。

    胡云那边飘过来一件衣衫，将舍姬的身躯罩住，而孙一丘也激动地跑了过来。

    “若若！你怎么样？”

    孙一丘冲到舍姬面前，想要触碰又不太敢，下意识看向边上的计缘，即便是他用脚趾头想也明白这一位肯定来头不小。

    “她没事了。”

    计缘这么说了一句，孙一丘心中顿时舒出一口气，俯下身轻轻晃动舍姬。

    “若若!”

    而舍姬竟然在这几息之间恢复了意识，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身边的孙一丘和不远处的胡云，明明此前的痛苦更甚炼狱灼烤，此时的景象恍如隔世，可那份感觉依然强烈无比。

    “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四十八

    此刻的计缘畅快至极，就连天地在他身上的压迫感都荡然无存，再环顾天际各方，一剑过后宇内澄清。

    直到此刻，计缘才回首看向弥黄方向，气息凶戾妖躯狰狞，偏偏却穿着这么一身战袍紫金铠。

    计缘目光平静,但带给弥黄的压迫感比起刚才更是呈几何倍数递增，哪怕弥黄狂傲到没边，更自觉已修成金刚不坏之体，但见过这一剑之威，难以想象世间谁人能抗。

    计缘眼中的狰狞，也有弥黄过于紧张以至于筋肉满脸，牙冠咬到獠牙毕露的因素,但只是即便如此，弥黄竟然还有战意。

    从计缘手中抢那金轮宝物？这种可能性几近于无了。

    但至少还能同计缘斗上一场,不枉弥黄狂傲一生，试问天下间，有谁能见到计缘划界一剑之后，还有勇气向其攻去？

    就像是在心中自我回答，弥黄妖躯上浑身筋骨齐名，狰狞的嘴角溢出妖血，一缕缕恐怖的妖气从血液和皮孔中散出,化为一只对天无声咆孝的巨猿。

    “至少我弥黄，敢为之！”

    弥黄咆孝出声，一步踏出已经向计缘冲去。

    “轰——”

    踏碎虚空以奔雷之势，弥黄扫出手中兵刃打向计缘，这一幕就连陆山君都为之惊愕,天地各方凡有能力注意这一片方位的存在也惊骇不已。

    曾听闻,朝闻道夕······

    直到此刻，计缘才回首看向弥黄方向，气息凶戾妖躯狰狞，偏偏却穿着这么一身战袍紫金铠。

    计缘目光平静，但带给弥黄的压迫感比起刚才更是呈几何倍数递增，哪怕弥黄狂傲到没边，更自觉已修成金刚不坏之体，但见过这一剑之威，难以想象世间谁人能抗。

    计缘眼中的狰狞，也有弥黄过于紧张以至于筋肉满脸，牙冠咬到獠牙毕露的因素，但只是即便如此，弥黄竟然还有战意。

    从计缘手中抢那金轮宝物？这种可能性几近于无了。

    但至少还能同计缘斗上一场，不枉弥黄狂傲一生，试问天下间，有谁能见到计缘划界一剑之后，还有勇气向其攻去？

    就像是在心中自我回答，弥黄妖躯上浑身筋骨齐名，狰狞的嘴角溢出妖血，一缕缕恐怖的妖气从血液和皮孔中散出,化为一只对天无声咆孝的巨猿。

    “至少我弥黄，敢为之！”

    弥黄咆孝出声，一步踏出已经向计缘冲去。

    “轰——”

    踏碎虚空以奔雷之势，弥黄扫出手中兵刃打向计缘，这一幕就连陆山君都为之惊愕，天地各方凡有能力注意这一片方位的存在也惊骇不已。

    曾听闻，朝闻道夕此刻的计缘畅快至极，就连天地在他身上的压迫感都荡然无存，再环顾天际各方，一剑过后宇内澄清。

    直到此刻，计缘才回首看向弥黄方向，气息凶戾妖躯狰狞，偏偏却穿着这么一身战袍紫金铠。

    计缘目光平静，但带给弥黄的压迫感比起刚才更是呈几何倍数递增，哪怕弥黄狂傲到没边，更自觉已修成金刚不坏之体，但见过这一剑之威，难以想象世间谁人能抗。

    计缘眼中的狰狞，也有弥黄过于紧张以至于筋肉满脸，牙冠咬到獠牙毕露的因素，但只是即便如此，弥黄竟然还有战意。

    从计缘手中抢那金轮宝物？这种可能性几近于无了。

    但至少还能同计缘斗上一场，不枉弥黄狂傲一生，试问天下间，有谁能见到计缘划界一剑之后，还有勇气向其攻去？

    就像是在心中自我回答，弥黄妖躯上浑身筋骨齐名，狰狞的嘴角溢出妖血，一缕缕恐怖的妖气从血液和皮孔中散出，化为一只对天无声咆孝的巨猿。

    “至少我弥黄，敢为之！”

    弥黄咆孝出声，一步踏出已经向计缘冲去。

    “轰——”

    踏碎虚空以奔雷之势，弥黄扫出手中兵刃打向计缘，这一幕就连陆山君都为之惊愕，天地各方凡有能力注意这一片方位的存在也惊骇不已。

    曾听闻，朝闻道夕此刻的计缘畅快至极，就连天地在他身上的压迫感都荡然无存，再环顾天际各方，一剑过后宇内澄清。

    直到此刻，计缘才回首看向弥黄方向，气息凶戾妖躯狰狞，偏偏却穿着这么一身战袍紫金铠。

    计缘目光平静，但带给弥黄的压迫感比起刚才更是呈几何倍数递增，哪怕弥黄狂傲到没边，更自觉已修成金刚不坏之体，但见过这一剑之威，难以想象世间谁人能抗。

    计缘眼中的狰狞，也有弥黄过于紧张以至于筋肉满脸，牙冠咬到獠牙毕露的因素，但只是即便如此，弥黄竟然还有战意。

    从计缘手中抢那金轮宝物？这种可能性几近于无了。

    但至少还能同计缘斗上一场，不枉弥黄狂傲一生，试问天下间，有谁能见到计缘划界一剑之后，还有勇气向其攻去？

    就像是在心中自我回答，弥黄妖躯上浑身筋骨齐名，狰狞的嘴角溢出妖血，一缕缕恐怖的妖气从血液和皮孔中散出，化为一只对天无声咆孝的巨猿。

    “至少我弥黄，敢为之！”

    弥黄咆孝出声，一步踏出已经向计缘冲去。

    “轰——”

    踏碎虚空以奔雷之势，弥黄扫出手中兵刃打向计缘，这一幕就连陆山君都为之惊愕，天地各方凡有能力注意这一片方位的存在也惊骇不已。

    曾听闻，朝闻道夕此刻的计缘畅快至极，就连天地在他身上的压迫感都荡然无存，再环顾天际各方，一剑过后宇内澄清。

    直到此刻，计缘才回首看向弥黄方向，气息凶戾妖躯狰狞，偏偏却穿着这么一身战袍紫金铠。

    计缘目光平静，但带给弥黄的压迫感比起刚才更是呈几何倍数递增，哪怕弥黄狂傲到没边，更自觉已修成金刚不坏之体，但见过这一剑之威，难以想象世间谁人能抗。

    计缘眼中的狰狞，也有弥黄过于紧张以至于筋肉满脸，牙冠咬到獠牙毕露的因素，但只是即便如此，弥黄竟然还有战意。

    从计缘手中抢那金轮宝物？这种可能性几近于无了。

    但至少还能同计缘斗上一场，不枉弥黄狂傲一生，试问天下间，有谁能见到计缘划界一剑之后，还有勇气向其攻去？

    就像是在心中自我回答，弥黄妖躯上浑身筋骨齐名，狰狞的嘴角溢出妖血，一缕缕恐怖的妖气从血液和皮孔中散出，化为一只对天无声咆孝的巨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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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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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少我弥黄，敢为之！”

    弥黄咆孝出声，一步踏出已经向计缘冲去。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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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

    踏碎虚空以奔雷之势，弥黄扫出手中兵刃打向计缘，这一幕就连陆山君都为之惊愕，天地各方凡有能力注意这一片方位的存在也惊骇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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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少我弥黄，敢为之！”

    弥黄咆孝出声，一步踏出已经向计缘冲去。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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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听闻，朝闻道夕

12月1日番外活动

    感谢大家的期待与支持。

    《烂柯棋缘》番外会在【12月1日/2日/26日】在[起][点][读][书]APP独家免费更新哦~书友们可以现在来[起][点][读][书]APP，搜索烂柯棋缘，在书籍详情页点击预约哦

    好吧，挺意外还有这么多人关心番外，因为是活动关系，三更在26号应该也是排期问题。

    下本书应该会是仙侠的。

第1章 棋局

    幽静的山林鸟语花香，山中溪边清凉的气温也令人倍感舒适。

    一群人在这里忙碌，嬉闹着搭帐篷建营地。

    这是一个由公司同事私下组织的野营活动，当然，全都是年轻人，因为要背着帐篷等装备登山远足，年长一些的人体力不够。

    原本大家是希望公司组织一次野营的，但公司每年都是组团旅游，有导游开大巴的那种，所以今年，很多同事干脆不跟随公司一起，反而是让几个有户外经验的同事领头自己组织，所以也有了这次登山野营。

    计缘入职这家软件公司才两年，头发都还乌黑满顶，自然是属于年轻人范畴的，所以这回搭完帐篷正和另一个同事联机玩手游呢。

    “哎哎哎计缘计缘，大快给大啊！！！！哎！！我死了！”

    “给你大什么用？套上了两秒就倒，还不如给我自己还能逃掉，现在好了，下路送双杀…”

    “我的我的…下把你玩射手，我辅助你！”

    “别别别…我找路人辅助吧…”

    别看这里貌似处于山中，可远处的山顶还能看到基站，两人端着手机玩得起劲，网速没有多少延迟。

    中国自然还有信号极差甚至没有的地方，但大部分人早已习惯了到哪都有信号，这就是基建设备完善带来的底气，让人们不知不觉就忘了信号这回事。

    他们搭建帐篷的位置是在一处地势相对平坦的山丘，边上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是野外露营的绝佳地点。

    来的一共十几个人，一大票人现在都在外头拍照，还有几个在调整自己的帐篷，貌似闲下来的就王刚、计缘和李军。

    王刚准备用石块搭建烧烤用的土灶，望了望营地，也就计缘和李军有功夫了。

    “计缘，大军，别玩游戏了，去找点柴火来，一会马上就要生火了，不然中午就吃冷罐头吧！”

    稍远的位置，有同事朝着两个坐在帐篷口的人喊了一声。

    “知道了！！！”“好的！”

    李军和计缘都回了一声，然后相互看了看，反正已经被队友喷成狗了，也就直接退了游戏。

    两人站起来，朝着边上的林地走去，进入更茂密的树荫范围。

    山林中不缺柴火，落枝到处都是，李军拖着一根大树枝到处走，时不时还甩来甩去，嘴上还“喝喝哈嘿”的嚷嚷，在计缘眼中像个傻子。

    为了防止被传染，也怕被李军的“疯魔”棍法扫到误伤，计缘赶忙离这家伙远点。

    和现代大多数年轻人一样，计缘爷爷辈兄弟姐妹一堆，父辈里计缘老爹是独子，但也有几个计缘的姑姑，到了计缘这一辈则成了独生子女。

    或许是儿孙少了更宝贝，老计家一些“金花、银花、国兴、翠芬”等简单粗暴的命名模式，到了孙子这辈突然诗意了起来，爷爷还请教曾经当了几十年风水先生的姑丈公一起思考，最后取单名一个“缘”字，全家甚是满意。

    “啊！山里的空气就是好啊！！旅游就该来山清水秀的地方！”

    计缘感叹了一句，也不急着捡柴火，而是先在林间逛逛，回程的时候带过来才更省力。

    逛大概才一分多钟，计缘突然发现了前面居然有好几颗粗壮无比大树，视觉上看比周围的树木大了不知道多少轮。

    “大军，大军快来看啊，这有几颗超级粗的树！！！大军！！”

    计缘朝着另一边喊了一声，发现那货还在刷棍，也就暂时没再理会他，打算自己先走过去瞧瞧，一会带大家来看看。

    到了近处，计缘对这些树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仅是最外面的这颗，就有许许多多的外露根部，在地上盘根错节，有些估摸着都有计缘大腿粗。

    ‘哇塞…这还有这么老的树？’

    牛头山算不上多有名的旅游胜地，但来山中郊游烧烤之类的人也是不少的，这么粗的大树照理说也应该有人贴网上的吧？

    不过计缘也就是随便这么一想，然后转到了被外面的大树挡住视线的另一侧。

    “咦！！”

    疑惑的声音从口中发出。

    那一面除了能看到另外几颗同样粗壮无比的古树，居然在几棵树的中间看到了一副棋盘，确切的说，是一节上头摆着棋盘的树桩。

    计缘下意识的往前走几步，到了棋盘所在的树桩边上。

    左右看了看，并没有什么提示游客注意的警告牌，当然也没有下棋的人。

    棋盘之上黑子白子纵横交错，黑子如阵，白子如龙，是典型的华夏围棋，还是一副对弈一半的棋局。

    这就让计缘有些好奇了，是不是牛头山这座小山有意做景区开发？

    可是棋盘和周围已经满是落叶和枯枝，间歇散落着鸟粪和烂果，不管是真的对弈还是摆盘装饰，显然都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然后视线又扫到棋局后面的一个特别的东西，一颗老树旁有一块锈迹斑斑的物件，因为过度锈蚀已经明显鼓胀变形。

    计缘走近几步仔细瞧了瞧，想了想，感觉像是个锈得夸张的斧头。

    ‘等等！难不成还是传说中的烂柯棋局！？’

    这想法也是把计缘自己给逗笑了，这摆设还真像那么回事，同时也提起了计缘的兴致。

    他重新回到了棋局边仔细端倪，看着满盘的黑白子，原本不是很懂围棋的计缘突然觉得，白子这条大龙越看越别扭，明明可以很连贯，偏偏少了一处贯通，还有种被看似混乱的黑子围杀的威胁感。

    关键是不知为何，那种白龙缺角的感觉看得计缘强迫症都起来了，眼角瞥了几次棋盘边的两个木制棋盒，然后，他鬼使神差般伸手拿了一颗白子。

    这棋子入手十分有分量感，感觉像是拿了一枚铁子，但触感好似陶瓷，计缘掂量了一下，做贼心虚的又左右看了看，伸手将白子落在了棋盘最中心，也就是围棋术语中的“天元”。

    “可以！！这下感觉舒坦多了！”

    计缘拍拍手，从裤袋里掏出了手机，打算拍几张照录点视屏什么的，然后再叫大家来看看。

    只是手机解锁键按了好几下，都没跳出解锁提示。

    “卧槽！！什么情况？真没电了！？”

    手机居然真的是没有电了，并且计缘长安开机键，手机也是震动一下开机又自动关机，再按一下连开机都不跳出来了。

    刚刚玩完手机也至少还有百分之八十的电，这会却在不知不觉间自动关机了。

    计缘转头望望外面，也没有瞧见之前耍棍的大军。

    ‘算了，去拿充电宝吧！’

    带着这个念头，计缘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他就发觉天色居然有些昏暗了。

    而走了几分钟之后，计缘就懵了，他看到了那条涓涓流淌的小溪，看到了那块平坦的山丘，只是，营地呢？

    别说公司里的人一个不在，就是帐篷也全没了，这他娘的什么情况？

    这又不是愚人节，而且搭帐篷建营地这么辛苦，傻子才马上拆了搞恶作剧。

    计缘四处张望一下，看到稍远处的溪边有两个穿着某种制服的人坐在那休息，也就快步走近一点询问一声。

    “哥们请问一下，你们看到前边露营的人去哪了吗？我们刚搭好营地没多久的！”

    两人身子明显抖了一下，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

    然后转头诧异的看着计缘，他们刚刚虽然在休息，可也留意着四周的，这人就好像突然出现的一样。

    听到计缘的问题其中一人下意识就开口回答。

    “露营？刚刚？牛头山这两天可没谁露营，都忙着找失踪者呢。”

    “啊？”

    这回答让计缘更懵了。

    “有人在山里失踪了？”

    公司组团来之前可是查过的，这里都没什么事啊，连天气也都很好。

    “是啊，失踪大半个月了，一个叫计缘的年轻人，和公司同事出来露营的。对了你和谁一起来山里的，同伴呢？不知道搜救失踪者这事？”

    搜救队员说话间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觉得这人外贸特征有些熟悉，而边上的计缘听到这句话则直接呆住了。

    ‘失踪？我自己？大半个月？’

    计缘的第一反应是感觉荒谬，第二反应则是感到哪里不对劲。

    在惊愕的计缘还没来得及再说点什么，一整强烈的晕眩感传来。

    眼前一黑，计缘就像瞬间失去了所有体力，强烈的虚弱感和晕眩感伴袭来，随着一阵腿软，身子就倒了下去。

    并且在这过程中，计缘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下来，嘴唇也好似迅速风化般变得干裂无比。

    “先生？先生你怎么了？小心！！”

    “扶住他扶住他！！”

    “不好！！！快叫增援！！！”

    计缘此生最后听到的声音，是两个搜救队员好似天外传来的惊呼声。

第2章 精神摧残

    牛头山的搜救工作在持续了三周之后结束了，结局是令人痛惜的，二十四岁的大好青年计缘最终没能抢救回来，主要死因是身体缺水，也就是被渴死的。

    据两个发现计缘的搜救队员说，当时天有点昏暗看不清，但刚发现计缘的时候他还能开口说话，晕倒后尽快送医，但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就已经断气了，没能抢救回来。

    这事对于牛头山的和计缘所在的公司都产生了不小的影响，但受到打击最大的还是计缘的父母亲人。

    只是这一切计缘看不到了。

    。。。

    浑身酸痛无比……身体无法动弹……

    这是计缘意识苏醒之后的最初感受。

    脑子浑浑噩噩的，思维也不太敏锐，仅有的思绪也被浑身上下好似针刺一般的疼痛感所充斥。

    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目不能视，甚至连对外界的感觉都十分模糊，只是感受到越来越强烈的痛苦。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那种折磨人的痛觉终于逐渐退去。

    这场煎熬过去，计缘整个人就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喘息，在轻松了一小会之后，计缘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身下的触感坚硬冰凉又比较平整，绝对不是躺在床上，反倒是像躺在地板上，周围的气温有些低，时不时还有轻微的冷风吹过，冻得计缘直哆嗦。

    但也只能身体自发的哆嗦一下了，计缘发现自己现在还是动不了，除了能喘气之外连眼睛都睁不开，这种感觉有些像传说中的“鬼压床”，但又有所不同，至少没能感受到身体受到什么特别的压迫。

    在恢复思维的顺畅和身体的触感之后，计缘就一直处于一种恐慌的状态。

    自己很显然并不在家里或者医院，周围没有任何人声，若说声音的话，只是能听到一些虫鸣和偶尔的鸟叫，鼻子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

    这让计缘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躺在什么野外的马路上，或者什么更糟糕的地方。

    甚至有可能自己被什么人绑架了，还打了药扔在某个荒宅仓库。

    在忐忑不安中不知过去多久，没有人来没有车往，有的只是一成不变的安静。

    慢慢的，计缘就发现，自己的听觉似乎变得很敏锐，那些高低不一的虫鸣和鸟叫变得异常清晰。

    有时候，如果计缘那会刚好没有被杂念和心中的忐忑影响，听到虫鸣鸟叫时能较为准确的感觉出它们在什么位置，甚至还隐约知道两者间距离多远。

    不过这种听力出众的感觉虽然很神奇，可计缘心里是越来越慌也越来越烦躁的。

    计缘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但总觉得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的时间，这期间一直没有任何人出现在身边，哪怕真的是绑匪过来也好啊！

    加上身体不能动眼睛也睁不开，这种感觉比被关在小黑屋更可怕，为了不让自己被逼疯，计缘只能不断思考问题，在心里回忆和思索究竟发生了什么。

    跳过自己昏迷的时间，最后的记忆停留小溪边遇上的两个人那，那会自己晕过去的时候还能听到两人的惊呼。

    两人说是在寻找失踪者，已经大半个月了，那么从他们穿着制服看，可能两人是搜救队员，可为什么自己没在医院而在这里？

    是中间发生了什么，还是这两个搜救队员本身有什么不对劲？

    这些问题计缘只能思索和猜测，转而把思绪再放到别的地方。

    而在这之前最不容忽视也是最最关键的，自然是那个诡异的棋局，没有那个棋局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如果以前的计缘是无神论者，那么现在的计缘显然已经改变了观点。

    不论是出来之后公司营地的消失，还是两个搜救队员的话，以及当时身体在短时间内产生的变化，都是计缘亲历的事实，前两者或许还有作假的可能，可身体的变化却是实实在在的。

    也就是说，当时的自己在外人眼中，确实已经失踪了大半个月，而自己本人的感受则仅仅过去了几分钟甚至更短的时间而已。

    这不由让计缘想起小时候听爷爷讲过的一个故事：

    （传说在古时候有个樵夫，一日上山砍柴偶遇两个老叟在山中下棋。

    于是樵夫就把薪柴和斧子放在树边，站在一旁打算看一会两老叟的对弈，一老叟还笑着掰了半个桃子给他用来解渴充饥。

    看了半天之后，有老叟突然转过头对樵夫说道：“你该回家了。”

    樵夫这才惊觉天色已晚，于是伸手去拿柴担和斧子，却猛然发现干柴早已不见，柴斧更是连斧柄都烂掉了，空余一个锈蚀不堪的斧头。

    有些惊异莫名的樵夫赶紧沿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山路回家，村落的样子变化颇多，村内熟悉的面孔更是难见一张。

    细细问过，樵夫才知自己竟然在山中待了六十年，家人皆以为自己当年命丧兽口，家中的父母长辈也早已过世……）

    这个故事是小时候计缘最喜欢的故事之一，故事中的老叟流传中是两个仙人，并且在故事发源地还有一座有名的烂柯山。

    计缘和同事们去野营的自然不是烂柯山而是牛头山，可计缘看到的古树、棋局和锈斧无一不对照了烂柯棋局的传说。

    照此说来，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计缘觉得仅仅过去了一小会，外面却已经时过境迁的去了大半个月。

    而且计缘的运气比樵夫好也比樵夫差，好的是他没多久就出来了，外面才过去不到一月，人生还没有太大影响，差的是没有仙人给他吃什么灵丹妙药，所以等于是不吃不喝过了大半月，没直接死透了算老天爷保佑。

    此刻这么想着的计缘，还不知道原来的自己其实早就死了。

    但即便如此，联想完这一切也并没有用去多长时间，计缘很快又被寂寞、惶恐和烦躁感笼罩了，哪怕强迫自己多思考多想一些问题，但那种压抑感依然越来越严重。

    没人说话，没脚步声，没人来……

    时间是那么漫长，没有人，还是没有人……

    越来越焦虑的情况下，计缘现在已经失去了时间概念，不知道过了一小时还是一天，已经不是靠强迫就能让自己冷静下来的了。

    难怪有些西方国家的监狱，关小黑屋会是对囚犯的严重惩罚了，这是对人严重的精神摧残。

    现在计缘的状态不是担忧谁绑架了自己，完全已经变为盼望劫匪快点来，哪怕听到他们的咒骂或者来踢自己一脚也好。

    还是没有人，还是没人来！！！

    ‘快来个人吧！！！快来个人吧！！谁都行啊！！！’

    计缘无数次在心里吼着，他最怕的是根本没有什么劫匪，自己就这么孤独的瘫在一个荒郊野外，除了野兽蛇虫外没有任何人会来……

第3章 万物盛开

    计缘尝试过睡觉，越是想睡偏偏越睡不着，时间是如此的漫长，向来乐观的计缘被孤寂感折磨得绝望。

    “轰隆隆……”

    一阵声势浩大的惊雷突然响起，将计缘吓了一跳。

    这种状态下听雷声，带给了计缘前所未有的感受，仿佛置身天上，感受到了雷霆的舞动。

    这种玄奇的感觉如同闪电透进心扉，将计缘心中的恐惧、焦虑、压抑和混乱感扫去，让他的心宁静下来。

    “哗啦啦啦……”

    没过多久，雨点密集而下。

    计缘眼皮抖动着，耳中听到了一粒粒雨点落下，听清了雨点击打在地面、岩石、花草之上。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减缓了流速。

    “啪嗒…”“啪嗒…”“啪嗒…”……

    一滴滴雨水撞碎在树叶和地面等处，将声音传递出去。

    雨滴的碎裂在计缘的心间的黑暗中带起涟漪，每一阵涟漪带勾勒出一处声源信息，千万涟漪形成了画卷，树叶、树冠、地面、山石、房屋、瓦砾、花草和雨中逃窜的动物，万物的线条伴随着雨声在脑海中幻化而出……

    没有色彩却立体生动，仿佛计缘正随着每一滴雨触摸大地上的一切。

    雨落听万物，画卷自心开！

    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玄妙体验，计缘忘记了一切烦躁，甚至忘记了呼吸，静静的体会着，越是离得近的事物越清晰，离得远了则逐渐朦胧。

    ‘原来自己真的还在山中，原来自己躺在山间的古旧破屋中，是破庙吗…大雨来得很突然啊，好多小动物在仓皇逃窜……好美啊！’

    虽然依旧不能动弹不能睁眼，但计缘的嘴角隐约带着一丝笑意。

    心中的烦躁得到疏解，而且这种不同寻常的听力，也让计缘不由怀疑是不是自己在那棋局上得到什么好处了。

    一小会之后，计缘心头一振，他终于听到了最期待的声音。

    。。。

    山雨中，一群背着盖篷大箩筐人正在快步前进，这种大箩筐有些像古代读书人游学赶考时的书箱，上面带着一块罩布，但体积明显要大得多。

    计缘听不清他们的全貌，只能听出雨滴落下的范围，所以在心中感受到的是人的身体四肢、箩筐和罩子，脸部反而朦胧。

    让计缘有些疑惑的不只是这种大箩筐，这些人有的披着蓑衣一样的雨具，有的则没有，总之完全不像是任何现代雨衣。

    “快点快点，大家跟上，前面就是山神庙了！！！”

    “小心脚下，雨天山路可滑得很呐！！”

    “后面的跟上，到山神庙避避雨生个火，快点快点！！！”

    ……

    人群中不断有人提醒大家小心，也不断有人催促大家加快速度，也有人会停下来看看后面的人是否都跟上了。

    拐过几颗大树绕过一块直立的山石，领头的男子终于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山神庙。

    “大家伙加把劲，山神庙到了，看看有没有人掉队！！”

    “全在呢！！”

    “赶紧进庙，这山雨太凉了！！”

    一群人说话间加快了脚步，前前后后的冲入了山神庙。

    “呼！！！这雨来的真邪乎，差点没把我淋死！”

    领头的男子是个留着短须汉子，同大家一样身上也滴滴答答落着水滴，他先将沉重的箩筐放下，然后脱下淅淅沥沥的蓑衣。

    活动了一下筋骨看看身后，一个个数过去，总共12个人一个没少。

    “大家把货物放到那边，刘全和李贵把我们的柴碳拿出来，我们生个火暖暖！”

    “好嘞！”

    “那边干燥一点，走走，放那边！”

    “我的衣服得烤烤干了，哎没来得及穿蓑衣。”

    一群人或者搬动箩筐，或者取柴生火，还有人将一块干燥的地面用携带的拂字简单清扫。

    他们是一群行脚商，翻山越岭是家常便饭，遇上恶劣的天气也是事常有的事，所以总会在箩筐内准备干柴木炭等东西，以应对现在这种情况。

    领队的汉子叫张士林，父辈原本是渴望他能苦读圣贤书，将来考取功名踏入士林，为张家光耀门楣，他天生不是读书的料，加上后来家道中落，为了赚取钱财做起了辛苦的行脚商。

    作为领队责任深重，需要顾及全队人的安危，自然也会有一些优待，比如现在大家都在忙，张士林倒是可以揉揉肩膀放松一下，这一点谁都没怨言，张士林的作用大家有目共睹，是个合格的好领队。

    山神庙不大，也就几丈长宽，三面墙还算稳固，除了外头进门处的檐口有所破损外内部倒是没有漏雨，只是两扇大门早已倒塌且不翼而飞，让冷风不时就能吹进来。

    山神庙里面更是破败不堪，到处都是蜘蛛网和野兽粪便，香案上香炉烛台翻倒，贡品更是不可能有的，就连山神老爷的泥像也已经残破到头颅都不见了。

    “哎，亏了这山神庙还在，哪年要是山神庙倒了，在这牛奎山中就又少个落脚的地方了！”

    计缘将这些人的脚步声和对话全都听在耳中。

    原来自己在山中的山神庙里，牛奎山？应该是口误的牛头山或者方言？

    这么看来这些人可能是驴友，背着敞篷之类的工具，至少绝对不会是绑匪。

    但声音明明很近了，庙也不大，自己可能是在庙的哪个角落，不然他们不可能看不到自己。

    “啊，士林哥，这边有个人！！”

    听到近处的惊呼声，计缘在心头狠狠松一口气，终于发现我了，接下来应该是报警求援然后送自己去医院了，自己这小命应该保住了。

    张士林闻声赶紧绕过山神像，果然看到了后面躺着一个人，行脚商也三三两两聚拢过来。

    山神像后面的这个人双目紧闭一动不动，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不知是死是活。

    最先发现这个乞丐的年轻人走近一步蹲下身来，探了探鼻息摸了摸额头。

    “士林哥，这乞丐还有气，但额头好烫，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脑子秀逗了啊？报警啊！！！

    要不是现在开不了口，计缘真恨不得吼一声，他还没注意到这些人在叫他乞丐。

    张士林皱着眉头，随后叹了口气。

    “荒山野岭的，看样子这乞丐也是熬不了多久了，一会给他口热水看他能不能喝得下吧，哎，这该死的世道！！”

    “哎……”

    “走吧走吧，生火…”

    行脚商们摇着头叹着气，纷纷走开。

    等等！！等等啊！！你们干嘛？你们走开干嘛？报警啊喂！！

    不是吧？不是吧！！！

    这些人的反应和计缘想得完全不一样，令他既懵又慌……

第4章 难道我穿越了？

    自己还有救啊，还活着啊！

    哪怕你们见到的是一具尸体，不更应该报警吗？

    计缘难以理解这群人的脑回路在想些什么东西，他们这么做等于在谋杀啊！

    刚刚有些对话也都奇奇怪怪，难不成这些人脑子真有些问题？

    计缘是感觉出来了，这群人没有在开玩笑，他们真的不理会自己了，其中一人给自己盖了点又在脑门上贴了块湿布后，所有人就各忙各的去了。

    张士林吩咐大家把生火的位置挪了挪，放到了更靠近山神塑像的地方，这样那个奄奄一息的乞丐也能暖和一点。

    “啪，啪，啪……”

    打火石的击打声中不断有火花溅出，几下之后，一小块火绒就被点着。

    “着了着了，柴火！”

    “来了来了。”

    “别压太实了！！”

    放上一些细碎的柴枝，再小心看护火苗，很快，火焰就旺盛起来。

    行脚商们架起土灶放上随身的铁锅，又有人从庙门口取来之前接着雨水的竹筒，将清澈的雨水倒入锅内烧煮，一切做得井然有序。

    等完成这些工作，行脚商们才暂时放松下来，全都坐在地上休息。

    “轰隆隆……”

    天边雷声滚滚，雨势有增大的迹象。

    等待着水开的行脚商们都愣愣的望着山神庙外的大雨。

    “这雨不知道天黑前能不能下完？”

    有人忧心的叹了一句。

    “看这架势，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

    又有人随口答了一句，顺便紧了紧衣服。

    “这春雨可真凉啊！”

    “是啊！瘦牛瘦马难过二月八嘛！”

    一群人围在不算大的火堆边取暖，潮湿的衣服在一侧用一根庙里的细杆子挂了起来。

    铁锅的锅盖随着锅内水温的不断升高逐渐变得不安分，再过去不久，开始“乒乒乓乓”抖动起来。

    “水开了！”

    刘全笑着说了一句，然后从箩筐里取出了一个木瓢，其他行脚商则纷纷拿出自己的木碗或者竹筒。

    刘全不厌其烦的一个个接过木碗竹筒，用木瓢子盛上开水，又一个个还给别人。

    而一个年轻人则打开一个箩筐从里面提出来一个布袋，里头都是杂色的饼子之类的干粮，抱着袋子一个个给人分吃的。

    “给。”“呐拿着！”

    “赵哥，你喜欢的馒头！”

    “谢谢！”

    年轻人每分一个，有的拍拍他的手臂有的道一声谢，很快就到了张士林面前。

    “士林哥！还有馒头和饼子，你要什么？”

    张士林瞅了一眼布袋子。

    “给我饼子吧！”

    “好！”

    年轻人取出一个干饼递给张士林，后者接过去点了点头，随后他将袋子放回箩筐，自己也取了一个馒头坐在了原来的位置。

    已经有人吹着木碗里的水，就着凉了一点的开水开始吃干粮了。

    这过程中，计缘能听到木柴烧裂的噼啪声，能听到水滚的气泡和锅盖声，能听到瓢水声，也能听到这些人的聊天声。

    心想，他妈的太真实了，这群人居然一个个开吃了，真就完全不理会他计缘的死活啊！

    “士林，在水仙镇的时候，我听人说牛奎山近年来不太安稳啊，晚上都没人待山上的，如果这雨一直下，我们晚上岂不是得留在山中？”

    说话的是一个啃着干饼的中年男子，叫金顺福，脸上满是交错的皱纹沟壑。

    张士林也望着外面的雨幕。

    “晚上小心点应该问题不大，而且…”

    他看了看计缘躺着的位置。

    “这个乞丐应该早就在这里了，他都没事，我们这么多人又怕什么呢，来条大虫也能赶吓跑它！”

    分干粮的年轻人听到这就是一哆嗦，都被水呛到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哎呦士林哥，咳，你别吓唬我啊！！！这牛奎山上真的有大虫啊？”

    “哈哈哈哈哈……”“这小子…哈哈哈”

    “小东，你这胆子得练练啊哈哈哈……”

    边上的人因为这一茬都笑了起来，这年轻人才加入队伍不到两个月，但是个很精神很勤快的小伙子，加上大家都是同乡也熟悉，对他也多有照顾。

    张士林笑了笑，看着王东。

    “小东啊，这牛奎山峰多林深，真算起来足有方圆有二百里地，有几只大虫再正常不过，但我们挑的道都靠外，还是比较安全的。”

    真是牛奎山不是牛头山？大虫？水仙镇？

    在一边的计缘疑惑越来越深，自己怎么从牛头山到了牛奎山，大虫难道是指的老虎？水仙镇这个名字倒反而是其次了，毕竟中华地大不能具知。

    火堆旁行脚商们有说有笑，张士林注意到金顺福依然皱着眉头，所以就靠了过去，小声的询问了一句。

    “老金，怎么了？水仙镇上听到的究竟是什么？”

    金顺福就着一口热水将口中的干饼咽下，看看左右，以同样小声的话语回答张士林。

    “士林，我听水仙镇上的一些人说，这牛奎山，可能闹妖怪啊……”

    不知为何，这话听得张士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当时我当笑话听，也没怎么在意，牛奎山我们去年才走过两趟，能有什么事，但现在却突然有些莫名发慌，士林你别笑我啊……”

    金顺福加上的一句除了解释，更像是劝慰自己。

    “别自己吓自己了，好好休息吧！”

    张士林拍了拍金顺福的手臂，他们出门在外有个私下的小规矩，不论白天还是晚上，绝对不能拍人肩膀。

    不过庙里其实还有一个人也起了鸡皮疙瘩，那就是形同半个植物人的计缘。

    这些人说的话听着可绝不像是在开玩笑，也肯定不是在演戏，老实说如果真是演戏，现在的计缘有自信听到场地和拍摄器械的那些响动，他很确定这里除了自己就那十二个人。

    有脚步声逐渐接近，拉回计缘的思绪。

    张士林端着一个木碗走到了神像后那个乞丐的边上，摸了摸额头，依然滚烫，气息也弱到似有似无，他仔细端详这个乞丐，脸上虽脏，但并没有什么脓疮烂斑。

    犹豫了一下，张士林还是伸手用手腕将计缘的头抬起来一点，端着木碗凑向计缘有些干裂的嘴唇。

    “我们能做的不多，喝点吧……”

    温度合适的热水顺着计缘的嘴角漏出，但也有不少灌入了口腔，喉咙条件反射的将之一口口往肚子里咽。

    甘露降临润泽五内，计缘感觉一下子舒服了好多好多。

    这个声音计缘认得出，就是那些人口中的“士林哥”“士林”“张头”，也就是说他叫张士林。

    很显然这人不像是个精神病，其他人也一样，一个极端强烈的猜测在心中滋生。

    难道，我真的穿越了？

第5章 异常

    或许以往看一些文学作品的时候，很多人都恨不能以身替代故事内的主角，有很多人都渴望自身有什么奇遇，计缘也不例外。

    但此刻的计缘却很有些叶公好龙的意味，他感到很不安，非常不安。

    站在上帝视角看到某些文学和影视作品中的一切，感觉充满挑战性和乐趣，可换位到实地，计缘第一时间想到不是什么爽快感和自身的幸运，脑海中充斥的是一切未知的危险，什么疾病天灾**厄运都包含在内……

    这可能是一个法度落后医疗落后的世界，由此带来的紧张和不安感强烈到让计缘心绪紊乱。

    来到了一个根本不了解的世界，甚至可能会遇上一些超常的威胁，猛兽都还是好的，妖怪就简直太骇人了……

    在有了观棋几分钟却带着自己跨越大半个月的经历过后，计缘可不认为自己穿越的世界就真没有妖魔鬼怪。

    更糟糕的是，计缘现在简直就是个废人，至少目前是这样，身体状况连普通人都不如，根本没有任何自保手段，来只老鼠都能咬死自己。

    唯一能让计缘安慰一下自己的是，他从头到脚全身上下虽然不能动弹，但是身体触感都在，而真的半身不遂往往是对身体某些部分没有感觉，所以自己应该没有瘫痪。

    计缘现在慌得不要不要的，这些陌生人看起来心地也不坏，不知道会不会带上自己一起离开啊，找个这里的医生帮自己看看！！

    让计缘独自待在深山老林，别说是动不了的状态，就是身体健全体力充沛也不敢啊。

    这可不是2019年的中国，山里危险的动物绝对一大把的，加上棋盘前的特殊遭遇，真到了个有妖怪的世界都说不准。

    现实不可能是日式动漫，妖怪更不可能蠢萌可爱，传统故事里的绝大多数妖怪可都是吃人的主。

    要不是实在动弹不得，计缘绝对要开口求人了。

    。。。

    张士林给眼前的乞丐喂了碗温水，见其虽然嘴角不时会抽动几下，但实则依然昏迷不醒，只能摇摇头将乞丐轻轻放下，然后回到了同伴边上。

    “士林哥，那个乞丐怎么办，下山的时候要带上他吗？”

    张士林叹气摇了摇头。

    “他很虚弱，估计是活不了多久了，也经不起折腾的……”

    说到这里张士林就没有再说下去，言下之意大家也都懂。

    咯噔一下！

    不远处的神像后，计缘的心凉了半截！

    雨还在不停的下着，行脚商们聊着天休息，话题的集中点其实和二十一世纪朋友们一起聊天大差不差，不外乎什么八卦稀奇事，还有哪里的姑娘好看也夹杂着一些略萎缩的荤笑话。

    当然从他们的聊天内容中，计缘也大致听出了这群人是干什么的，虽然太明确，但这种行脚商似乎是类似于小时候印象中的背货郎又有所不同，是属于靠脚走长途倒腾商品货物赚钱的人。

    计缘怀着一种悲凉的心态有意无意的听着，也透过雨水的击打倾听着山神庙外的世界，这样能让他的心宁静下来。

    这些人叫自己乞丐，是不是说明自己灵魂附体到了这个世界的一个乞丐身上呢？

    那牛头山上被搜救队找到的自己呢，是不是死了？

    也是，大半个月没吃没喝，应该是死了吧……

    爸爸妈妈听到消息该很伤心吧，爷爷奶奶年纪这么大了，要是知道了……

    计缘胡思乱想着，脏兮兮的脸上，眼角流出两行泪水。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瘫着没什么消耗，计缘并没有什么明显的饥饿感。

    不清楚又过去多久，外面的雨逐渐停了，这让计缘心中立刻咯噔一下，他还记得行脚商们想要在雨停后立刻离开的。

    “士林哥，雨好像停了！”

    这是那个叫王东的年轻人的声音。

    “是啊，但天也马上黑了，在雨后的山中走夜路太危险了，今晚大家就在山神庙过夜吧。”

    张士林的声音也随后响起。

    计缘心头微微一愣，原来已经要天黑了啊，这时候他反而有些庆幸，庆幸雨停得够迟，这样这些人至少今晚不会丢下自己离开。

    雨停后，有行脚商出去到山神庙附近收集了一些有些湿的干柴回来，摆在火堆旁烘烤，保证夜晚能有足够的柴火燃烧。

    而计缘似乎被所有人遗忘了，入夜后再也没人来看过他的状况。

    他其实很期盼着张士林或者谁来给自己换个敷额头的布块，来给自己喂点水，不是说自己真的多么需要这些，而是这样或许能苍白的说明行脚商们不会丢下他。

    但现实是有些残酷的，非亲非故，只不过是一个看似行将就木的病乞丐而已。

    如果是在二十一世纪的祖国，自己早就得救了吧，计缘不止一次的这么想着。

    “霍，这荒山破庙的有这么多人啊，这下我就不用怕了！！！”

    一个带着惊喜的陌生声音突然在庙门口响起，引得张士林等人转头望向门口，一些行脚商都站了起来。

    门口是一个穿着长衫书生模样的人，见到庙里的人似乎很高兴。

    “看到你们太好了！！！我白天进山游玩和友人走散了，结果直接在山里头迷了路，不巧还下了大雨，只好找地方避雨，雨停了天却黑了，心里头别提有多怕了，还好看到了这边的火光！！！”

    来人边说边朝里走。

    “就算你们是山贼，我哪怕丢些钱财也希望你们下山的时候能带上，我可不敢一个人待在山上啊！！！”

    看着来人既紧张又惊喜的样子，张士林等人也是笑着松了口气，是个倒霉书生。

    “过来烤烤火吧，我们不是山贼！”

    “哈哈哈哈，你们书生就是悠闲，跑山里来游玩！可有功名在身？”

    “不曾不曾…见笑了见笑了……”

    书生有些拘谨但心下大安的状态谁都看得出来，看得这些行脚商也笑呵呵。

    整个山神庙内，只有一个人觉得不妙。

    计缘脊背发凉头皮发麻，整个人身上鸡皮疙瘩刷刷刷的一阵阵起来。

    直到张士林等人和书生对话，计缘才发现山神庙内多了一个人。

    他刚刚，居然没发现这个所谓的书生怎么到的山神庙，他居然从始至终都没有听到书生的脚步声！

    这个书生有问题！！！

第6章 别跟他走！

    体验过雨落听万物的玄奇，计缘现在对自己此刻的听力非常自信，虽然刚才并不算心无杂念，可这么近的距离下，一个人的脚步声是绝对不会漏下的。

    回想刚才金顺福所说的内容，让计缘不由的心下发寒。

    荒山野岭的森冷夜晚，突然出现一个来路不明的书生，怎么想都不太正常。

    但这个书生的神态动作都很到位，加上书生的身份和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似乎已经成功的初步取得了行脚商们的信任。

    实话说这个山神庙也不是行脚商们的私有财产，谁都有进来休息的权利，他们毕竟也不是穷凶极恶蛮不讲理的人，所以就算对书生还有戒心也不可能赶人。

    行脚商们当然不是完全没戒备，虽然客客气气所招呼书生坐下，也是要问清楚书生跟脚的。

    “敢问先生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在何处就学？”

    张士林好歹也读过一些书，询问书生的时候这一句就显得文气多了，让最年轻的王东都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

    书生一听不敢怠慢，朝着张士林拱手作揖。

    “小生姓陆，单名一个兴字，家住水仙镇牌门坊，乃是德胜府青松书院的学生，这一次和书院友人游学回乡一起上山……”

    大概是因为张士林询问的方式，书生将他当成了半个读书人，的自称从“我”改成了“小生”。

    书生既是回忆又是后怕，一五一十的讲述和哪些友人一起上山，为什么会无意在山中走散，自己家住哪里，在哪个书院学习，中途还时不时就会吐出一句文绉绉的诗词，话语全都条理分明，绝不像是信口胡诌。

    书生表现的不优柔不造作，话语礼貌得体。

    尤其听到书生是正统书院的学生，更是令一众行脚商肃然起敬，比起独自在家苦学的读书人，书院学生从地位、家室和才学都会好很多，也就是俗话说的含金量高。

    读书人向来是受人敬仰的，更何况是青松书院的门生。

    慢慢的，连张士林也放下了戒备，不但如此，大家还对陆书生恭敬有加。

    而书生也不倨傲，接水拿食什么的都会连声道谢，只是称其不饿暂时不吃。

    计缘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这个所谓的书生太能演了，若非计缘早已经在心中断定这个家伙绝不是人，恐怕也早已经相信了他。

    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如果现在有一个选项能让计缘选择保持穿越还是立刻回家，他会毫不犹豫的选后者，可惜现在他没得选。

    现在计缘还有一丝侥幸，因为这个书生需要这样演，说明这个东西应该也不是能大杀四方的主，而且对方似乎还没发现山神塑像后面躺着个乞丐。

    陆书生和行脚商们已经有说有笑，难得一个大书院的学生对他们这些商贩没有任何偏见，聊起来自然很融洽。

    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书生一拍脑袋对着张士林等人神秘兮兮的说。

    “对了！小生身上所带钱财不多，自是无法报答列位相助之恩，但小生在来山神庙的路上见到了一个好东西，想必可以给诸位带来一些收益！”

    果然立刻引起了大家的兴趣。

    “不知是什么好东西？”

    书生压低了声音。

    “年份十足的山王参！”

    人参乃是名贵药材，而在参字前加上山王二字往往指人参中极品。

    作为常年跋山涉水的行脚商，如果遇上合适的药材，也是会小心挖掘带走的，都是可观的收益。

    大家一听山王参，表情就有些兴奋了。

    张士林一听皱了下眉头，看看陆书生。

    “陆公子，你一个读书人，也识得山王参的样子？”

    “哈哈哈，张兄台所言甚是，我虽确实在杂书《草木精要》看过人参的特征，可也不能一眼辨出山王参，但我不行别人可以啊！”

    陆书生说到这还小心的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

    “我是水仙镇的人，知道偶尔会有一群赶山人来镇上赶集卖山货药材，也曾和他们聊过几次，知道些许内幕。”

    “那山王参叶掌九片，高竖红籽花，最关键啊……”

    说到这，包括张士林在内的所有行脚商已经不由自主凑过脑袋。

    “最关键是那人参茎秆上，系了三条小红绳，这是有高明的赶山头领下的土法，防止山王参逃跑！！”

    这说法令很多行脚商耳目一新，也令他们十分兴奋。

    “对，我听老人说过，年份大的人参会钻土逃跑，只有最厉害的赶山人能捉住它们！”

    金顺福也将以前听过的话叙述出来。

    “是极是极！金兄台所言非虚！”

    陆书生轻拍手心点头赞同。

    “赶山人系着红绳没有挖走，想必是要等山王参到最佳火候，但列位不需如此，若能得了这山王参，想必也是不菲的收益，若不是当时我心中惧怕甚重又害怕挖伤了药材，说不定就已经挖走了。”

    “对对！！！”

    “士林哥，我们去挖了吧！！！”

    “书生，那山王参在什么地方？”

    ……

    行脚商们兴奋难耐，恨不得马上去挖了山王参。

    财帛动人心，利益的驱使使得他们对陆书生的话更加信任。

    计缘心中寒意越来越深，只有一个念头要糟！！

    面对行脚商们的热切，书生想了一下后才回答。

    “那地方距离小生之前躲雨的位置不远，不需两炷香的时间便可往返，若列位真的想要，最好天亮前随我前去。”

    “这是为何？此刻天黑路滑，岂不是太不安全了？”

    张士林疑惑的问了一句。

    “张兄台有所不知，赶山人都在天亮前夕进山，我看那山王参红花已立，万一赶山人就在这一两天来挖参，我们今晚不去岂不是错过了？”

    “是啊！！”

    “有道理！！”

    “士林哥，我手脚灵便，我去吧！！”

    “对啊，我们快去挖了！！”

    这年头，养家糊口是最大的事，且山王参天生地养，也不是赶山人系了红绳就说一定是他们的，只要不撞上就没事。

    “不用都去，去几个手脚灵活的，剩下的人在这看着东西。”

    张士林也没有再多作犹豫，开始从罗筐内找出火把油布等物。

    “老金，小东、刘全还有李贵，你们四个和陆公子一起去，山里路滑，路上注意一定要保证陆公子的安全！！”

    “包在我身上！”“放心士林哥，我不会让陆公子摔着的！”

    “有劳了有劳了”

    陆书生作揖道谢，在没人注意的火光一侧，那笑容咧开了苍白诡异的弧度……

    计缘只觉得一阵阵寒意直窜头皮，心中狂吼。

    ‘别去！！！别跟他去！！！’

第7章 半瞎

    求你们别傻了！！！别去啊！！！

    计缘在神像后心急如焚，这些行脚商要是出事了，最后就轮到他自己了！

    他只恨不能吼出声，只能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耳中。

    在这种强烈的内心挣扎下，计缘眼皮剧烈抖动，嘴角也在不断颤抖，右手的小指居然微微动了一下。

    计缘第一时间就感受到这一点变化，这让原本心情极度糟糕的他立刻提振了精神。

    他细细感受着身体，发现在剧烈的意识挣扎下，这种“鬼压床”已经有了一丝丝缓解，双手的其中几根手指头已经能勉强曲张，虽然幅度不大，但确实巨大的进步。

    这让计缘欣喜若狂，被带出去的那四个行脚商铁定结局堪忧，但自己如果能动起来，能够联合这些行脚商的话，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

    山神庙口，这些火把张士林只将其中两个火把点燃，然后递给王东他们，夜间的冷风吹得火焰左摇右摆。

    “小心点，注意保护好陆公子。”

    “没问题士林哥！”

    “老金，你注意点！”

    “放心把士林！我看着呢！”

    金顺福接过火把，和另外几人一起纷纷向着张士林保证，毕竟是行脚商，也算是半个老山客，这么点路不会怕的。

    张士林想将第二个点燃的火把交给陆书生，毕竟对方是要带路的，不过陆书生却没有接。

    “不了不了，我有点怕火把烧到我的长衫，让小东兄弟拿着就好了！”

    “对对对，给我给我，嘿嘿嘿”

    王东直接笑着抢过了火把。

    “你这小子！”

    张士林笑骂一句，将剩下未点燃的火把放到刘全背着的轻背篓内，再次吩咐他们注意脚下道路之后，一行人才出发去挖山王参了。

    山神庙内，计缘面目狰狞手脚抽搐，这自然不是发病了，而是在剧烈挣扎着想要取得身体的控制权。

    门口剩下的八个行脚商知道火光远去，才一起返回了山神秒内，脸上的表情都是充满了期待和喜悦。

    哪怕不是山王参，一株年份十足的人参都值不少银钱，毕竟有钱人都惜命，好药材舍得下本。

    “张头，这个乞丐怎么了？”

    有人才坐在火堆边，就发现了计缘的异样，不由惊呼出来。

    张士林赶紧快步走了过去，其他行脚商也一起围了过来，他们看着计缘挣扎的样子都有些得慌。

    “他身上好多汗……”

    “这是羊癫疯了吗？”

    “拿根木棍来，撬开他的嘴，别让他把自己舌头咬断了！！”

    张士林蹲下来固定住乞丐抽搐的身子，朝着其他人吼了一声。

    立刻有人从柴堆了找了一根合适的。

    “我掰开他的嘴，你立刻给他塞进去！！”

    “呜…呜呜……”

    计缘本能的就抗拒，自己又不是羊癫疯，这木棍不知道多脏。

    “帮我按着他！！”

    没一会，一根木棍就卡在了计缘抽搐的嘴里，还好是横着让他咬住的。

    一群行脚商看了一会，慢慢回到了火堆边。

    有人叹着气。

    “这乞丐今晚上应该是过不去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顺手帮他挖个坑埋了吧。”

    “是啊，山神庙以后我们也会落脚，还是别让尸体留在这了。”

    你们特么的！！！

    明知道他们是好意，计缘听得就是莫名的青筋暴起。

    也就是在之前那波人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的样子。

    “吼嗷~~~~~~~~~~”

    一阵恐怖的吼声突然自遥远的地方响起，吓得山神庙内的所有人都下意识一抖。

    “叽叽……”“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周围的山树上有无数飞鸟被吓得四散飞起，在山神庙周围仓皇鸣叫。

    同时一阵凉风透过庙门吹拂，将庙宇内的火堆吹得摇摆不定。

    “张头！！！”“士林！！什么声音？”

    “野兽？”

    张士林脸色有些苍白，望着庙外的夜色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

    “虎啸惊山林……是大虫！！”

    “嘶…….”

    周围一阵吸气声。

    “那小东和老金他们！？”

    没人敢接下去说了。

    张士林也是捏着拳头看着庙外。

    “这大虫的声音很远，小东他们…应该不会有事，对，他们还带着火把，以防万一，大家也把家伙准备好，今晚不能睡了！”

    这一声虎啸同样也吓得计缘猛一个激灵。

    只是这激灵过后，计缘发现，自己竟然取得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此刻他的右手一收一握，虽然略有生涩却控制自如，他没有贸然直起身来，而是细心体会着这种来之不易的感觉。

    随后，计缘缓缓睁开了双眼，如果他能看到自己的眼睛，就会发现此刻自己的双眼中心颜色较浅，是一种剔透的灰白。

    感觉光线有些微弱，昏暗得难以看清，若不是并非完全看不到什么，计缘差点以为自己现在是个瞎子。

    他略微侧动头部，望向火堆，心里咯噔了一下。

    火堆在自己眼中显得十分模糊，火光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磨砂，在眼中透处来的光线有限。

    自己这视力，不是简单有一点缺陷了吧……

    ‘至少不是完全瞎了…’

    计缘只好在心中这么安慰自己。

    不过只是睁开眼这么一会，眼睛就有些酸酸的，不算难以忍受，但却绝对不舒服。

    “张头，那要饭的醒了！！”

    虽然现在剩下的行脚商们都很紧张，但还是有人发现了计缘的异常，这声音也引得大家望了望那个乞丐的方向，果然看到他在动，并且还转头望向了这边。

    只是现在就连张士林也没功夫理会这个非亲非故的乞丐，大家都从箩筐里找出柴刀短棍等物紧紧握在手中，并且神情紧张的留意着庙门的方向。

    计缘这会也没工夫计较自己的视力问题，此刻最关键的是自己的命，他尝试着坐起来，但双臂支撑才起身一半居然有一阵强烈的晕眩和无力感。

    “啪…”得一下，计缘又跌回了地面并且后脑着地。

    “嘶…嗬…”

    这一下可痛得很，让计缘忍不住龇牙。

    他发现自己虽然能动了可就像大病初愈一样，使不上力气，那些行脚商则根本没人注意自己这边。

    计缘没开口求人家帮忙，自己用右手抓着边上塑像的底座，很艰难才坐了起来。

第8章 为虎作伥

    在计缘还处于因为坐起来而导致的乏力和晕眩感之中时，庙外突然有一个声音由远及近。

    “士林哥！！！士林哥！！！”

    庙里的人一下激动起来。

    “是小东！！小东回来了！”

    果然，王东的身影很快就从外头跑进了山神庙，立刻被一脸紧张的张士林等人围住。

    “小东，怎么就你一个人？老金他们没事吧？那个书生呢？刚刚大虫的吼声你们听到了吗？”

    张士林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来，急于从王东口中得到答案。

    王东只是一副喘着粗气的样子，脸色有些不太自然，没有接过旁人递来的水碗，看了一眼张士林又移开视线，缓和了一下气息才开始回答问题。

    “老金他们和陆先生在一起，挖山王参的事情很顺利，但是……”

    “但是什么？哎呀小东你平时不是最能说嘛，现在吞吞吐吐的！！！”

    “别打岔！”

    张士林吼了一声，看向脸色有些苍白的王东。

    “小东你接着说。”

    “嗯，山王参在一个斜坡上，我们才挖出山王参，结果听到了远方一声虎啸，太吓人了，结果老金和陆书生还有刘全被这么一吓，没脚下没踩稳，给滑下去了！”

    听到略低着头的王东这么一说，张士林等人大急。

    “什么？滑下去了？”

    “老金和刘全怎么样了？”“高不高？”

    “小东你倒是说啊！！！”

    张士林急了，抓着王东的手臂问他。

    这一摇晃，似乎把王东摇清醒了，说话也更利索了一些。

    “那坡不高，也不算很陡，老金他们都没什么大碍，就是脚崴得厉害，老金让我回来找两三个人去帮忙，一起把他们架回来，李贵在那边照顾他们呢。”

    “那还等什么，我们快去！！”

    “对对对！”“算我一个！”

    既然没有遇上大虫，众人也就心下安定不少，纷纷表示要去帮忙。

    张士林也是如此。

    “这次我带小杜和阿华同小东一起回去帮忙，其他人留在山神庙内看好东西。”

    说话间，张士林和边上几人已经拿出了几个火把，并取火点燃。

    计缘手脚冰凉，一阵阵麻麻的凉意直窜头皮。

    他认出了这个年轻行脚商的声音，但除了他的说话声，计缘根本没听到他来时的脚步声。

    并且，当计缘用自己灰白的眼神望向那里是，模糊的视界内看到的王东是两个重影，一个很正常，一个的脖子诡异的歪折在一边，时不时还会抽搐一下。

    这场景让计缘的鸡皮疙瘩根本无法消退。

    偏偏边上的张士林等人对此毫无所觉。

    这已经不是人了！

    回想之前的虎啸声，计缘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他自然怕得要死，可听到张士林打算带人一起随着这个伥鬼出去，心下一急也顾不了什么了，除了不希望张士林死之外，也觉得若是庙里只剩下5人就危险了。

    这边张士林他们点燃火把就要急匆匆往外跑。

    “走走走，小东你在前头带路，我们……”

    “慢着！！！”

    冷不丁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吓了大家一跳，紧张的寻声望去，才发现居然是那个乞丐，他不知什么时候以及坐到了山神像一侧，正靠着神像望着庙门口的方向。

    计缘此时的声音却和身体状态不同，吐字清晰且中正浑厚。

    “张士林，王东有问题，你们不能跟着他走！”

    在计缘眼中，自己的声音引得王东十分僵硬的转头，刺激得计缘后脑都麻麻得。

    “那乞丐，你说什么胡话，士林哥，我们快走，老金他们还等着呢！！”

    “嗯好。”

    相信自己的同伴还是相信一个烂乞丐根本就用不着多想，张士林还是一脚跨出了庙门。

    “站住！！王东已经死了！！！”

    这一吼立刻让张士林等人停了下来，下意识的望向王东，后者站在庙外看着他们，黑夜的阴影盖住了面部。

    “士林哥，快走啊，老金他们等着我们呢，别听这烂乞丐胡说，我这不好好的吗？”

    王东走近一步，火把的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看到了苍白肤色下努力咧开嘴的笑容……

    很不和谐，很不对劲！！

    每一个行脚商都感觉一阵凉意上窜，要出去的几人下意识就将脚缩了回来。

    张士林咽了口口水，看看王东又看看乞丐。

    “小东，你，你真的没事？”

    但王东还没说话，坐在庙里的计缘立刻冷声道。

    “为虎作伥，为虎作伥，王东已经是一个伥鬼，和之前那个陆书生一样，是准备将你们引到猛虎边上吃掉的！！如果你们跟他去就回不来了！”

    “伥鬼！！”

    张士林等人被吓得连退好几步，回想之前的虎啸，和一些王东回来后的不对劲，行脚商纷纷头皮发麻。

    “士林哥，别信他呀，老金他们还等着呢。”

    王东朝着庙门走过来，声音却没什么情绪起伏。

    “小东，你先别过来！！”

    张士林已经将火把举到了身前，王东的脚步停下了。

    他看着庙门口的人，庙门口的人也死死盯着他，沉默了一小会，随后的一幕吓得众人几乎窒息，只见王东突然模糊起来，呼吸间就化为烟絮往庙外飘走了。

    “乓当…”

    一把柴刀掉在地上，有两个行脚商被吓得瘫倒。

    “鬼，鬼啊！！”“啊！！！”“哎呦妈呀！！”

    “进庙！！进庙！！！！”

    “对对对，快进庙！！！拿好家伙，拿好家伙！！”

    剩下的八个行脚商仓皇间连滚带爬的逃回了山神庙里头，全都下意识的靠近山神像和乞丐。

    张士林呼吸还有点紊乱，看看庙外的黑夜又看看计缘。

    “这位，这位高人，您……”

    没等张士林说完，计缘就举手制止了他，计缘现在的脸色很不好，嘴唇都在微微颤抖，只是环境略昏暗所以旁人看不清。

    “沙沙沙…沙沙沙……”

    风变得大了一些，草木在林中胡乱摇摆。

    耳中，一阵阵沉稳有力的特殊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种野兽咧嘴低嘶的声音自庙外传来，间或夹杂着低哮。

    计缘咽了口口水，紧张的注视着庙外，在这几秒钟时间背上已经湿透了。

    “别说话……它来了……”

第9章 井水不犯河水

    它？

    行脚商们先是一愣，随后脸色刷得一下全都变得苍白无血，全都反应过来这个“它”指的是什么了。

    计缘也很怕，实际上他比这些行脚商们更怕，怕得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抖动，但至少他表面上还算镇定，看起来也比这些行脚商好得多。

    四爪和双脚走路在地上发出的声音是明显不同的，计缘闭上了早就干涩发酸的眼睛，这会让他将注意力更多放到听觉上。

    声音很轻，但却有一种厚重感，如同肉垫挤压泥土和枯枝落叶，四肢交错落地好似闲庭信步。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计缘的错觉，周围的风声和草木摇摆声都比刚才大了一些，而林中的夜鸟全都不再鸣叫，仿佛被吓得不敢出声。

    会是老虎吗？或者说虎精？

    计缘破旧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随着爪步声的接近，计缘越来越怀疑庙里面这么点人能起到什么作用。

    山神庙里的其他人则完全是连大气都不敢出，死死抓着手中的武器缩在火堆后望着庙外的方向。

    他们虽然没有计缘的敏锐听觉，但知道风的变化，周围的花草树木枝丫摇摆不定没有个方向性。

    气氛压抑到令人窒息，所有行脚商脸上都布满了细密的汗水。

    “吼嗷~~~~~~~”

    一阵猛烈的虎啸自庙外响起，周围一刹那林惊鸟飞，许多夜鸟都惊叫着拍打翅膀飞离。

    当然，庙里面的人更是被吓得不行，很多人感觉脚都软了。

    到了这时候，已经没谁有侥幸心理认为老金他们还有谁活着了。

    计缘心里慌乱得不行，不论从之前的伥鬼还是现在的声势，都证明外头的绝对已经不是寻常的老虎。

    边上这些软脚虾加上自己这个怕的要死的废物半瞎，别说是成了精的猛虎，就是来只普通老虎估计都得跪啊。

    只是没等计缘在心中来一轮骂天骂地，就被打断了思绪。

    “我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亦没有，踏入山神庙，为何你要帮他们？”

    一阵低沉浑厚的声音混合着猛虎的低声嘶吼从外面传来。

    计缘心脏一阵抽搐，真的他娘的是虎精！！

    不过计缘马上反应了过来，话里面的信息让他心思如电，他以前所未见的速度高速思考，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就闪过无数种可能。

    行脚商们在惊吓过后也下意识的看着身边的乞丐。

    ‘他妈的来到这种鬼地方，横竖是个死，不如赌一把！！’

    计缘一咬牙，一改之前的惧怕和卑微心态，发出中气十足的声音。

    “正因为你我井水不犯河水，那书生伥鬼前来我并没有理会，但张士林此人心性纯良，我饮得其一碗热水，算承其小恩，不会任由他这么去死。”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计缘的心跳快得和按死了扳机的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得压都压不住。

    外面沉默了一会，计缘感觉再过一会自己的心脏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似乎是什么问题考虑了良久，外面带着兽龇的厚重声音再次响起吗，不过等来的话却和吃不吃人无关。

    “我虽从未与你照面，却知晓你来此一月里日益死气深重，为何此时却生机勃勃？”

    计缘悄悄的舒气，没有一言不合就冲进来就好。

    他心思电转，竭力压榨着自己的智商来思索着猛虎精的问题。

    结合前面的话，计缘首先确认了自己果然算是魂穿，也就是说占据了别人的身体，并且对方的问题里至少说明了三个关键要素。

    第一，猛虎居于深山，这乞丐住在山神庙，双方从没照过面。

    第二，可能这个乞丐应该原本就不简单，所以猛虎精没有动他，当然也可能是不屑吃残障人士或者有洁癖。

    第三也是猛虎精疑惑的根本，这乞丐原本应该就快死了，因为计缘的穿越，导致在猛虎精眼里乞丐变得生机十足。

    计缘现在只想要一个结果，唬住这虎精，保障大家安全最关键是保障自己安全。

    已经过了有一会了，万一外头的东西不耐烦就不好了，计缘也豁出去了，一些以前看过的故事和各种中二幻想快速划过脑海，从表面上给人的感觉就是乞丐沉默了一会才开口。

    他刻意将语速放慢一些。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说来可笑，当初我自知时日无多，不过在此等死而已，不成想却另有所悟向死而生。”

    庙外猛虎双目瞪大，利爪激动得抓入地中，向死而生，向死而生，说得容易，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哪怕是猛虎精也知道是非常骇人的。

    两日前他曾经见到晴空有雷霆落下，气息之恐怖天威之莫测，乃他平生仅见，绝非寻常雷雨闪电可比，当时的猛虎精甚至瘫软在洞中。

    今天猛虎精突然明白，雷霆的源头在这里！

    他是成精修炼的兽类，修行何其艰辛，何其困苦！

    而眼前庙里这个之前以为是普通乞丐的人，能临死化蝶重生不说，修行境界想必也极其深远。

    实话说，这也是猛虎精碰到的第一个修行中人，但哪怕只见过这一个，他也明白此人绝非寻常修行人士可比。

    此刻，明知自己对于人族来说是个异类妖物，明知道多留在这里可能有危险，猛虎也忍不住带着急躁和忐忑询问。

    “先生，先生对我的修行如何看待？”

    然后可能意识到太突兀，立刻补上一句。

    “我在这牛奎山修行百余载无法无依，如今绞尽各法不得再进，先生可愿，可愿指点一二，陆山君感激不尽！”

    连尊称都用上了，很明显的，从称呼到语气，已经有了很大转变，关乎到修行根本这种比天还大的事情，由不得虎精不慎重，他的修行已经被困很久了。

    当然，即便是猛虎精也明白询问修行法门乃是一个忌讳，妖兽飞禽之属更是在岁月中苦苦自悟自修，有一点成果边便可欢喜很久，更不会轻易告诉其他人，所以他问庙里这个看不透的乞丐时也小心翼翼，只求的一丝点播。

    既然双方没有什么不可开解的仇怨，自然要抓住机会试试求教。

    也多亏了伥鬼陆书生，让虎精学习了解了一些人世礼仪见闻，它自觉应该还算礼貌。

    只是忐忑和不安让猛虎说完这句话就紧张的左右走动，期盼的望着庙内，同时也做好准备，一旦庙中人暴起发难，就以最快速度反击或者逃跑。

    计缘原本以为这虎精会显得更加激烈，没想到还有点文绉绉起来了，他都不敢想象外头一只大老虎文绉绉咬文嚼字的样子。

    甩开这些荒谬的联想，计缘平复发慌的情绪再次开口，这次语速要慢了很多。

    “敢问陆山君，修行至今食人几何？”

    计缘很清楚这种情况下，越是慌的时候越不能表露出来，反而要根据情况适当强势一些。

    听得庙内的问话，外头的猛虎一时间居然心头一慌，急躁得利爪刨土而不自知，随后猛然想到什么，鼻息一甩。

    呼~~

    一阵幻雾之气流出，到跟前化为一个人影，正是陆书生。

    猛虎张望那边火光影影倬倬的山神庙，小声对着书生伥鬼道。

    “刚刚的都听见了吧，我该如何回答，才能不错失奥妙良机，若你这次能帮到我，我许诺放你魂归故土！”

    不过陆山君根本没想到这低微的细语其实全被计缘听到了，也让计缘更认识到这虎精对所谓修行奥妙的在意程度。

    陆书生对着陆山君微微鞠躬，然后望向山神庙。

    “此前我去庙宇引人他自睡不起，这次却因张士林而阻拦，此人行事随乎本心，此类人最恶诳语，况乎高人？陆山君最好一切如实回答，不可有为达目的刻意欺骗之举。”

    听到这话，体型庞大的吊睛猛虎脸上居然眉头紧锁，表情略显挣扎纠结，随后甩了甩虎首才朝着庙里开口。

    “不敢欺瞒先生，陆山君修行至今久不得进，不得已以人进补，食人，已五十有三…但我食人如同人食鸟兽，亦不存滥杀之念，饱腹不食，白日不扰我者不食，只食青壮不食老幼病残！”

    我滴妈呀！！！吃了53个人了！！！

    计缘刚才虽然只是为了引出后面的话随便问的一个尖锐问题，但听到答案脚都有些软了，边上的行脚商们更是不堪，好几个吓得颤出声。

第10章 总算没被吓死

    回答完这个问题，庙外猛虎和边上的伥鬼都充满忐忑，庙里的人则都吓得慌愣了好一会，所以有了片刻沉默。

    计缘再次平复了一下情绪，苦思如何同吃人不眨眼的虎妖好好和谐交流。

    在庙外猛虎开始急躁的时候，声线悠长的话语终于从庙里传出来。

    “陆山君倒是好魄力，换妖而处怕是会欺言几人而已，倒是没让我看轻了你！”

    书生伥鬼不由在袖口中攥紧了拳头，猛虎精陆山君也是窃喜不已。

    “人乃万物灵长，或许有的妖认为食人最为滋补，陆山君以为如何？”

    计缘没等猛虎精再说话，直接再次发问。

    除了让外头的东西打消吃人的念头，他根本上还是在拖延时间，好让自己想到合适的话来应对，毕竟如果最后诓不住他，对方发怒暴起就全完了。

    不过简单的问题，外头的猛虎和伥鬼又急了。

    陆山君硕大的虎首只是盯着伥鬼，他自己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感觉说“是”绝对错，说“不是”又太简单了，万一庙里那位又问一句“为什么不是”怎么办。

    书生伥鬼急得左右走动，颇有种当初求学是严厉的先生在身侧考较学问的感觉。

    “想到了么，想到了吗？”

    “山君莫急，山君莫急…有了！”

    “快说快说！！！”

    书生下意识举起袖子想擦擦不存在的汗水，一边小声回答。

    “此问的回答自然不会是赞同前语，关键在于如何说明不赞同的观点，又不能驳斥山君前言，毕竟山君吃了五十三人……山君需如此道来……”

    陆山君虎首上的表情从懊恼到皱眉到舒展。

    “你是说我们不管怎么答必定是错的，只需要合乎本心不自驳就行了？”

    “然也，山君信我！”

    猛虎微微点头，冲着庙里开口。

    “先生所问在下苦思良久，我陆山君自诞生灵智以来久居牛奎山，少见其他妖类，不知他们想法，与我而言，诚然食人却是滋补，但先生此问令我顿觉不妥，还请先生教我！”

    居然把问题抛回来了。

    不过这样正合计缘的意了，作为经历过网络大爆炸时代的年轻人，见识过丰富到无法形容的各种信息和知识，只要不是慌到发蒙，其实搞点深奥有理的不难，别的不说那些鸡汤就很有噱头。

    这次没让陆山君和伥鬼等多久，庙里的人直接回答了问题。

    “常言道人乃万物之灵，草木禽兽之精为人所吸引，但人也是世间情绪最复杂的生灵，怨愤因果纠缠不休，妖物久食人易成瘾，以为滋补修行却早已戾气缠身，久之精进有余突破不能，日积月累更是性情凶戾灵性蒙蔽，直至疯狂……此，自取灭亡之道也。”

    陆山君这头大猛虎听得直咽口水，浑身毛发都微微竖立。

    从没有谁说过这些，书生伥鬼和他说的一些书上虽然常有劝人向善的内容，也但也多事一些可笑的迂腐话语，现在庙中人的话简直听得令他冒冷汗。

    因为他陆山君确实有种越吃越想吃人的冲动，也确实困于修行很久了，这一点庙里的人应该是不清楚的，所以两相印证，他自然很相信这番道理。

    这会，陆山君甚至已经忘了自己最初问的那个问题了，而是冲着庙内急问。

    “先生，可有，可有补救之法？？”

    听到这话，计缘小心的舒出一口气，心里的大石头去了一大半，蒙得很关键啊！

    “计某听陆山君之前所言，食人如同人食鸟兽，不存滥杀之念，饱腹不食，白日不食，老幼病残不食，在妖中已是难能可贵，呵呵呵呵呵，说不得当初陆山君没动我这烂乞丐也是承了这份情！”

    “不敢不敢！！先生高人，陆山君不敢冒犯！”

    陆山君心头又是一慌，赶忙应声解释，实际上最初确实是这种情况，只是后来逐渐觉得这乞丐或许不简单，但也只是怀疑，而今天则是确认了。

    计缘也不敢得寸进尺，而是缓声继续道。

    “补救之法说简单简单，说难也难，绝非一句不食人而已，但究其根本道理并不深奥，修行如做人，身正心正道正，此为根本。”

    计缘停顿了一下，觉得这句话逼格或许还达不到镇住猛虎精的地步，随后立刻再补上一句。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此前你问我所悟为何，此后你问我如何补救，皆是此理也……陆山君，你与计某缘分不浅，今日，说得已经够多了！”

    计缘说完这句就紧张的等外头的反应了。

    外头的猛虎眉头紧锁又伸展，伸展再紧锁，苦思冥想似有所悟又觉道深意长，但心里却踏实了许多。

    庙里庙外的沉默持续了足足好几分钟，这几分钟可把计缘煎熬坏了，但出奇的不是太慌。

    “沙沙…沙沙沙…”

    “呼~~~呼~~~”

    风声摇曳间，陆山君在苦思过后，四肢开始缓缓迈动，朝着山神庙的方向而去。

    每一下脚步声，都像是带着爪子踩在计缘的心头，冷汗不由得再次从后背渗出，心里直呼：要死要死要死！！！自己好像特么的装过了头，这下把自己作死了！！！

    这会反倒是张士林等行脚商心态要好一些，虽然也是紧张的不行，但一来他们听不见虎步，而来已经认定了边上有高人，心里安定很多。

    几个呼吸的时间，陆山君已经到达庙门口。

    随后在计缘和一众行脚商的惊骇感中，一只脑袋硕大目测体长接近四米的吊睛猛虎，缓缓跨入庙门，身边还跟着那个陆书生。

    黄毛黑纹，额前王字，虎目凶光，不怒自骇。

    行脚商们连手中武器的都握不住，纷纷吓得瘫软，计缘也是连动都不敢动。

    猛虎的眼神完全没有看其他人，而是望着那个坐在残破山神像边上的乞丐，虽蓬头垢面，一双似开似合的苍目平视着门口。

    “陆山君得先生指点之恩，没齿难忘！”

    猛虎居然身体上仰，前肢相交，双爪做出拱手的姿势，朝着计缘拜了三拜。

    随后身体恢复四肢着地，虎目转向伥鬼，口中一吸，一阵白气自伥鬼身上被吸入猛虎体内。

    “我曾许诺你，若能助我，当放你离去，你走吧！”

    书生伥鬼惊喜不已，朝着陆山君拜了拜，然后面向计缘直接下跪，磕了好几个头，又面向行脚商们磕了好几个头，没有多说什么话，直接化为烟絮飘走，烟絮还没出庙门就已经消散不可见。

    书生伥鬼离开后，陆山君望向那几个行脚商，在他们怕得要死的眼神中，又吐出了伥鬼王东，同样遣其离去。

    计缘见状有些僵硬的笑了下，总算自己没被吓死。

    “不敢打扰先生休息，陆山君告退！”

    做完这一切，留下这句话后，这只骇人的猛虎慢慢离开了山神庙，周围的风声也逐渐平和了下来。

第11章 从不爆粗，但忍不住

    等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后又过去了好一会，计缘一下子就靠在了山神像上没了力气，更多的汗水不要钱的流出来。

    刚刚耗费的体力就好似大学期间连续跑了几次五公里越野，现在的计缘连动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如同一条死狗一样靠着山神像喘气。

    这情形看得张士林等人有些不知所措，原本他们正在庆幸自己还活着，这会就慌了神。

    “大师，大师您没事吧？”

    “水……”

    “水水水！！快给大师弄点水来！！”

    张士林和一众行脚商手忙脚乱，取毛巾的取毛巾取竹筒杯的取竹筒杯，还有人在边上用衣服给计缘扇风。

    “水来了水来了，大师您喝！！”

    张士林原本想将竹筒递给计缘，发现对方只是喘气没有抬手，就小心的将竹筒凑到计缘的嘴边倾斜。

    “咕噜…咕噜…咕……”

    一阵狂饮之下计缘都喝够了张士林还紧张着不松手，而现在嘴里堵着竹筒手脚又无力。

    ‘靠，有点眼力劲啊！！！’

    计缘只好屏气闭嘴，等看到水淋出来了张士林才意识到大师不要喝了，赶忙把竹筒撤了。

    “嘶…呼……”

    计缘长出一口气，算是缓过来一些了。

    张士林和其他行脚商见状纷纷也跟着松了一口气，随后忽然想起来什么，张士林直接在计缘面前跪下了。

    其他行脚商见状也纷纷效仿。

    “谢大师救命之恩，谢大师救命之恩，给您磕头了，给您磕头！！！”

    “谢大师救了我们！！”“谢谢大师……”

    剩下八个行脚商磕头落地有声，不是装装样子的。

    这头磕头计缘非常不好意，长这么大被人鞠个躬都害臊，更别提被这么多人磕头了。

    “快起来吧，别磕头了，你们不埋怨我没能救下王东他们就不错了……”

    这是计缘心里话，上辈子见多了升米恩斗米仇的事情，与其让行脚商们在心里念着带来什么变数，还不如自己先挑明了。

    果然，此话一出行脚商们都愣住了，相互之间看看，气氛有些尴尬。

    他们没胆子承认这点，但不代表没这么想，实际上就连张士林也想过如果大师早点出手，王东和金顺福他们就不会死了。

    这些行脚商的沉默证明了计缘的猜测，他又不是黄老邪，喜欢我行我素自虐，做好事未必需要别人一直念着自己的好，但也不想在人心里留误会。

    计缘想得有点多，万一这些人里头有人回头越想越愤愤呢，万一那些死者家人一直愤恨呢，说不定怕猛虎怨自己呢。

    “不是我刚才不想救那四人，实在是刚才我也分身乏术，你们也听到那猛虎精所说的了，化死为生这种事情哪里能简单了，当时伥鬼前来，我正在关键时刻，浑身不能动弹！”

    反正编一次是编，编两次也无所谓了，计缘也就胡诌了，还打算说严重些。

    “为了救你们，我不惜耗费自身道行破困而出，可惜那四人已经离开，现在这状态吗，能保下你们已经是万幸了！！”

    结合计缘现在这幅样子，这话还是很有说服力的，让张士林等人倍感汗颜。

    “嘿，以后多留心眼，深山老林，夜遇什么俊书生美妇人，都不是什么正常事。”

    计缘这语重心长的话既是说给行脚商，其实也是在提醒自己。

    “谢谢大师教诲，谢谢大师教诲！！”“谢谢大师！”

    “大师您饿吗？我们还有点吃的。”

    “别大师前大师后了，叫还是先生把……”

    计缘觉得大师这词怎么都像是被人当神棍了，还不如猛虎精陆山君的用词妥当。

    至于吃东西，虽然他知道现在身体很虚，可实在是没有任何胃口。

    当晚，哪怕知道危险已经远去，可依然没什么人敢睡觉，除了累到不行的计缘，他发誓自己仅仅是累得想躺着休息一下，结果几秒钟入眠。

    。。。

    第二天天一亮，在担惊受怕中挨了一夜的行脚商们都坐不住了，纷纷起来准备离开这里。

    张士林等人将另外四人的行李全都拿出来，放到自己的背篓里，空的背篓就套在自己的背篓下面。

    “哎…小东走了，怎么和王叔交代啊……”

    “是啊，老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呢…这一下…哎……”

    “刘全和李贵都还没娶媳妇，年纪轻轻的……”

    “以后我们多帮衬着点吧！”

    “是啊，只能这样了……”

    行脚商们唉声叹气，因为天亮，惧怕感已经缓和了不少，气氛有些伤感。

    张士林走到山神像后面，那位高人还在酣睡，身上盖着一件衣衫和蓑衣，都是张士林他们在计缘睡着后盖上的。

    也不愧是高人，昨夜所有人都不敢睡，就连尿都憋着，也只有艺高人胆大的才睡得踏实。

    “大师，大…先生，计先生，我们要走了，您有什么打算？先生？”

    计缘疲惫得很，隐约听到有人在叫他。

    “先生，我们要走了，您有什么吩咐吗？先生……”

    “哎…别吵我…烦不烦啊……”

    睡梦中的计缘一手挠着面部的瘙痒，一手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士林，别打扰先生睡觉了！！”

    “是啊张头，先生都在这住一个月了！趁现在天亮我们赶紧下山吧！”

    “士林哥，先生都赶人了，我们快走吧！”

    张士林本来还想当面道个别，最好再求个什么护身符之类的，现在也不敢多打扰了。

    犹豫了一下，从箩筐里取出一袋干饼馒头和一个装满水的竹筒，小心的放在山神塑像旁边。

    “我们给先生磕个头再走吧！”

    “嗯对。”“有道理！”“好！”

    一众行脚商和张士林一起，围在山上像一侧，跪下来朝着熟睡的计缘磕了两个响头。

    “咚咚咚咚……”

    “哎吵个屁啊……”

    计缘翻身骂了一句。

    “哎呀先生生气了！！快走快走！！”“走走走！！！”

    “哎等等我。”“嘘，小声点！！！”

    行脚商们赶忙背上背篓，离开了这座令他们惊心动魄的山神庙，并且在心中暗自决定，以后绝不走牛奎山这条道了。

    。。。

    日上三竿，庙里头的计缘伸着懒腰醒了过来。

    “嗬阿呼……睡得…真舒服啊！！！”

    周围似乎有些太安静了，计缘揉着眼睛看了一圈，虽然视线模糊得很，也看得出天亮了，就是觉得有哪不对劲。

    等等！！人呢？人都去哪了！！！

    卧槽槽槽槽槽！！挨千刀的张士林，你们他娘的把老子给落下了！！！！

第12章 红狐

    计缘心里面已经把张士林等人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遍了，虽然也是为了自己的命着想，但自己毕竟救了他们不是，怎么特么走了也不把自己带上，连招呼也不打一声！！

    最气愤的是计缘现在想骂都不敢吼出声来，只能憋着，把自己脸都给憋红了。

    好半天，计缘的情绪才稳定下来。

    “呼…呼……”

    给自己顺了顺气，计缘颓然的坐在山神像边上。

    ‘妈的，现在我怎么办？要不冒险下山？’

    计缘望了望山神像边上的食物和水，总算那群家伙还算有点良心，留下点吃的给自己。

    等冷静下来一点之后，计缘想起来刚刚睡着的时候好像听到过张士林叫他，只是当时自己睡得正酣，或许根本没搭理。

    “好歹也是救命恩人啊，你们就不能等我醒了当面道声谢再走嘛，不然把我摇醒也好的啊……”

    计缘还是忍不住唉声叹气，这群行脚商这么一走，把他的计划全打乱了。

    毕竟来到了一个不熟悉的世界，原本计缘打算和行脚商一起下山，最好是凭借救命恩人的身份，让他们帮忙找个地方落脚，然后再做打算。

    这世界既然有猛虎精，那肯定会有真正的高人，说不定还会有修仙者甚至是仙人，那自己的眼睛就未必治不了，如果运气好，保不准计缘就能踏入修行的道路。

    穿越这种事情都发生了，并且以来就正面撞上猛虎精，计缘也算是连续接触小概率事件，从概率学上讲，也算是十足的好运气了。

    这么一想，计缘居然还真就有点小小的兴奋感。

    从地上捡起那一小麻袋的吃的，顺便拿出一个馒头叼在嘴里，再提上竹筒上的麻绳斜挂在身上，计缘就这么小心的朝着山神庙外摸索。

    他这点视力，不谈什么细节的话还是勉强能顶点用的，至少能看得到周围景物的轮廓，只是落脚要特别小心。

    “吼嗷~~~~”

    才到庙门口，远方深山里的，虎啸声遥遥传来。

    计缘一抖，那点兴奋感也立刻被吓没了，条件反射般腾腾腾往后退，然后脚下突然踩到什么圆圆的东西，身体瞬间失去了重心。

    “哗…”“乓当~”

    “砰…”

    “哎呦……”

    计缘脚下踩到了一节蜡烛，后仰着摔倒撞着了山神庙的神案后又跌倒，摔了个昏天黑地。

    “嘶…嗬……妈的…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

    计缘挣扎着坐起身来，寻着痛觉小心的摸摸自己的后脑，发现被磕出一个大包，摸一下就痛一下，所幸痛觉只是表皮上的痛，大脑应该没什么问题。

    休息了一会，计缘好受了一些，愣愣的望着手边的小麻袋和竹筒罐子。

    这一摔让计缘下山的冲动有所缓解，你说要是在爬坡下坡的时候也不小心来这么一下，那他计某人岂不是有直接报销的可能？

    计缘向来是一个惜命的，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怕疼的人，上辈子的命丢了，这辈子虽然开局不咋地但好歹还有个盼头的。

    “轰隆隆……”

    雷声响起，天边再一次银蛇电舞，计缘这次倒是没被吓一跳，但眼看着山雨欲来，这会他这么个半瞎下山似乎更不合适了。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真他喵的应景！

    ‘要不…咱就再歇歇？’

    “哗啦啦啦啦……”

    没过多久，雨点就密集而下，山里的天气真是说变就变，这下不用计缘在纠结了，现在出去铁定白给。

    所幸计缘就坐在神案前，闭上眼睛收束心神，让自己宁静下来。

    果然，随着心思安定，心中那副没有颜色的美丽画卷随着雨声慢慢浮现，沐浴着山雨的生动美景缓缓展开。

    大雨中，计缘最喜欢听的是那些动物跑来跑去的声音，那样的画面感非常有活力，甚至让计缘联想到了烧烤的气息。

    忽然，计缘听到有一只小动物在雨中慌不择路，似乎朝着山神庙的方向跑来了，一阵小跑就窜入了庙檐。

    小动物的身上还在滴落着水滴，在计缘的听觉中小心往山神庙内走来，但是才跨入庙门就顿住了脚步，好像是因为发现了坐在神案前的计缘。

    计缘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片迷糊的光影，这只小动物的样子也是一片模糊的轮廓，比土狗还要小一些。

    通过刚才雨中的观察，计缘知道这应该是一只狐狸。

    这种动物比较胆小，不会更不会攻击人类，所以计缘还是比较安心的。

    严格来说这荒废的山神庙大部分时间都是属于动物的，从庙内一些动物粪便就能看出来，计缘和行脚商们不过是过客。

    都是躲雨的，计缘也没有想要赶走这只狐狸的念头，一个人也怪无聊的。

    这是一只毛色相对鲜艳的红狐，顿在庙门口一直盯着计缘，见里头的人半天没什么反应，才放松了一些，犹豫了一下，走入了庙门后贴在前墙的一侧，然后开始甩动身体。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红狐毛上的雨水随着身体的快速摆动被甩飞，很多都飞到了几米外的计缘身上，让计缘不由用手挡一下脸。

    不过在狐狸抖水的时候，计缘倒是能将狐狸的细节听得更清楚，绒绒的毛发也纤毫毕现，很显然这是一只很漂亮的小动物。

    这狐狸倒也乖巧，抖完水就靠在庙门的墙边趴着休息，时不时会警惕的观察一下计缘的反应。

    一人一狐，一个暂不能行，一个在庙里避雨，相继无言相安无事。

    这会，计缘终于觉得有些饿了，想要吃什么好的自然没有，但好歹还有一小袋干粮，能填饱肚子。

    摸索着打开袋子，用手捏了捏，干饼硬得和石头一样，馒头不算松软但对比干饼好很多了，所以就取了一个馒头出来。

    撕开一小半放到鼻子边嗅了嗅，没什么霉腐的味道，于是就塞到嘴里吃了起来，这越吃就越觉得饿，一个馒头坚持不到十几秒就被吃光了。

    计缘忍不住又拿了一个馒头，一番狼吞虎咽有将其解决，然后硬生生止住了再吃一个的冲动。

    这袋子并不大，两个馒头一去，就瘪下去一块，伸手摸索着细细掰算，也就还剩下两个馒头三个干饼。

    作为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大好青年，有着正当工作，虽说大家口里一直说为生计发愁，但从没有因为会不会被饿死这种事情操过心，所以之前在这方面的反应迟钝了一些，此刻的计缘才猛然惊觉，自己的存粮很不殷实啊！

    而且就算下山了，应该也没什么亲朋好友可以依靠吧，靠什么谋生？有什么是现在的自己能干的，乞讨？

    “糟心啊啊啊！！！”

    计缘忍不住神经质般飙了一句。

    吓得外侧的狐狸警觉起身。

    倒是把计缘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嘿嘿，小狐狸啊，我这瞎子可没带什么能喂你的，馒头饼子倒是有一点，可是一你不吃，二我也不肯给，要是你能把我给吃了，倒也少了我一些烦恼了。”

    “嘶…”

    狐狸毛发微微炸开，四肢紧绷，朝着计缘咧嘴嘶声。

    “开玩笑开玩笑的！你就抓个田鼠逮个兔子挺好的……”

    计缘和声和气的，他觉得刚才自己的声音和动作肯定是刺激到这狐狸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别把狐狸不当野兽啊！

    好半天，一人一狐双方没都再没什么动静，那狐狸又小心在墙角的趴下，计缘也松口气靠着神案继续发呆。

第13章 少侠少侠

    今天的雨比起昨天显得短促很多，下了没多久就停了下来，但气温因为这场雨显得有些凉。

    感受到凉意的计缘摸索着将行脚商留下的一件衣服穿上，随后又披上了那件蓑衣。

    昨天从行脚商的对话中得知现在应该是初春时期，天气冷点也正常，只是计缘遇上的两场雨都没那种春雨绵绵的意思。

    只是今天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挺晚，现在雨停估摸着也快到傍晚了，山中天黑很快，加上现在路滑，计缘就是有胆子下山条件也不允许了。

    今晚没有行脚商，也就是没有火堆可以取暖了。

    “哎……”

    计缘有些唉声叹气的，对自己的前途命运一片悲观，目前也只能寄希望于明天晴空万里，能为自己这可悲的能见度创造点优势条件。

    确实如计缘预料的那样，山里天黑得很快，没一会就已经显得灰蒙蒙的了，快晚上了他也有点怂，不敢如同白天一样坐在神案前，又苟到了原本的神像后面。

    原本在庙里躲雨的红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

    计缘现在的心情比起前一天更忐忑一些，毕竟就一个人了，昨晚才把猛虎精诓走，应该不至于才一天就反应过来吧。

    也就是打了个瞌睡的功夫，计缘被一阵新的吵闹声给扰了清梦，天还没黑，远处的山道上传来一些人声。

    计缘一下子就精神了，在山神像后的破草席上坐起来，侧耳倾听着动静。

    ‘不会吧，这么巧？这破庙又不是什么交通枢纽，还能天天来人的？不会是伥鬼吧？不会不会不会，有脚步声，别自己吓自己！！！’

    山道稍远处，一行9人正在山道上行走，脚步大多比较轻快。

    其中有男有女大多看起来比较年轻，且多人手中都拿着兵器，以刀剑居多，也有人拿着头部包铁的长棍，中间还有两人扛着一个大麻袋，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

    只是这些人表面上都有些狼狈，因为没带雨具的关系，刚刚即便及时找了躲雨的地方，也都被雨给淋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一人叫燕飞，是一个手持流苏剑的年轻男子，一米八的个头身材匀称修长，一双丹凤眼炯炯有神。

    他望了望前头，指着远处向同伴们说道。

    “前面就是山神庙，我们快到那里去休息一下，烤烤火养精蓄锐！”

    “好，大家走快点，这雨后的山道走起来实在费力！”

    一女子扎紧手脚腕的贴身劲装外还披着一件短挂，现在则湿漉漉的贴在身上，走几步恨恨的甩一下粘在靴子上的泥。

    “我们居然没人想到带雨具，真是太可笑了。”

    女子一边加快脚步一边烦躁的自嘲出声。

    那名扛着包铁长棍壮汉笑了笑。

    “嘿嘿，洛师妹，这山里的天气可是说变就变，上山前明明太阳老高的，谁能想得到呢。”

    “笑什么笑，你不也被淋成了落汤鸡！”

    “好了别吵了，我们不是来玩的，大家进庙修整！”

    虽然地面泥泞，这些人走起来也有些扭捏，但计缘不得不承认，他们的脚程还是很快的，没一会就走到了山神庙前。

    破旧的荒野小庙，周围林木中夹杂着枯树，被山石树荫遮蔽的光线，加上此刻已是傍晚，让这一片看起来阴森森的。

    “阿~阿~”

    两声乌鸦叫，在山神庙后的枯树上响起，显得更加应景。

    9人原本轻快的脚步全都下意识的放慢下来，连说话声都小了不少。

    山神庙虽破，但除了少了大门，还算能挡风遮雨，燕飞走到庙檐边，朝内扫了一圈看到了之前行脚商们生火后留下的碳堆和没烧完的木柴，心中微微松一口气。

    “水仙镇的人说得没错，这里确实应该经常有人歇脚，不过大家还是多注意一点。”

    庙里头的计缘对于这群人的反应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之前路上抱怨的时候挺大声的，现在倒是小心起来了。

    但他也实在笑不出来，没人的时候他盼着来人，真来人了他又担心对方是穷凶极恶之徒，毕竟现在没啥自保能力。

    几个人在山神庙外转了一圈之后才进了里头。

    燕飞最先走入庙内，其他人紧随其后。

    他们眼神瞥了好几眼火堆和干柴后，放轻脚步慢慢走近山神像，频频看向山神庙顶端和一些角落，主要注意力自然是在山神像后面。

    最先发现计缘的还是燕飞，毕竟在最前头，他走到原本的篝火边假意查看一下，然后抬头望向山神像背后就看到了靠在那边的计缘。

    “一个乞丐？”

    其他人也都走了过来，大致看清了计缘的样子。

    “喂，叫花子，这里就你一个人吗？”

    那个手持长棍的男子朝着计缘吼了一句，这大嗓门把计缘喊得耳朵都痒了，下意识伸出小手指挠了挠左耳。

    这群人的呼吸普遍比那些行脚商更有力也更绵长，直觉告诉计缘这些人应该不是普通人，他也不敢在这群人面前多逼逼，还是老实点问什么答什么。

    “是啊，你们来之前就我一个人。”

    计缘原本想取笑一句“难道你们不算人？”，但一想到这可不是隔着网络敲键盘，也不是自己熟悉的世界，随便口花当心被打。

    一行人中的那个所谓洛师妹看看计缘这衣衫破烂狼狈不堪的样子，诧异出声。

    “这山里有吃人的猛虎，你竟然敢一个人来山上啊？”

    虽然这问题可能是好奇心占主要因素，但计缘还是指望能让他们带自己下山，至少也得尝试一下，所以半真半假的沮丧回答。

    “那也没办法啊，我眼睛不好使，带我来的人自己走了，就算知道山上有老虎，没人帮衬也不好一个人下山啊。”

    同情心，一定要博得同情心！

    这时候，那名丹凤眼的青年冲着大家做了个手势，点了点计缘，然后再指指自己的眼睛，所有人下意识细看这个乞丐的双目，发现这乞丐微微睁着的眼睛虽然透亮，但瞳色灰白。

    有人压低了嗓子小声道：“是个瞎子……”

    这压低的嗓音自然逃不了计缘的耳朵，计缘乐观的想着，说得小声就是顾忌自己的感受，这么看来至少这人应该心地不算太坏。

    所以计缘对于自己能离开的期待感也上升了一些。

    人群中那个持长棍的健壮男子看了一眼那个洛师妹和其他人，随后冲着他道：

    “遇上我们算你运气好，等我们解决了那条吃人的大虫，带你一起下山！”

    原本刚升起欣喜的计缘，听到后半段话，心猛得一跳。

    想杀大虫，哪个大虫？不会是陆山君吧？

    “呃，你们上山来干什么的？”

    计缘有些忐忑的问了他们一句。

    回答的还是那个嗓门特别大的持棍汉子。

    “哈哈哈哈哈……我们听说这片山出吃人猛虎已经时日不短，官府久不得除之，秉承胸中侠义之气，接了宁安县衙榜单，前来水仙镇为民除害！”

    “正是如此！”“没错！”

    周围男女也点头附和，自信满满的在计缘面前展现侠义之气。

    计缘愣了一下，脑子里下意识跳出的念头就是：‘这群人来找死！’

第14章 劝不住的

    计缘这么一个瞎乞丐，本就不是这些人关心的重点，说明来意之后就各自在庙里头忙碌起来。

    “砰”“砰”

    两只大麻袋被放在角落，计缘早知道里头是什么，因为偶尔从里头能传出一点猪和羊的叫声。

    “叫花子，这里的柴火是你的吗，我们用用可以吧？就当我们向你按市价买了。”

    背着流苏剑的男子在不远处出喊了一声，愣神的计缘闻声反应过来，忙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随便用。

    不过燕飞也就是这么问了一声，并没有拿出什么柴火钱给计缘，计缘也不会蠢到追问要钱。

    其他人也没谁有兴趣再多理会庙里的乞丐，收拾场地的收拾场地，生火的生火，然后各自找了地方坐下来休息。

    哪怕已经几乎认定了这群人在作死，但计缘也没有立刻站出来指正他们的行为有多愚蠢。

    看他们那样子虽然不算坏，但比起张士林来可远算不上多热心，惹烦了他们不带自己下山了怎么办。

    得先观察观察或者说听察听察。

    万一他们真有大能耐呢，真能降服陆山君呢？

    计缘这会静下心来仔细倾听这九人的任何响动，比如一些武器放在地上的金属碰撞声让计缘明白他们带着不少家伙，加上他们的绵长气息，应该真的是练家子。

    这里的武林高手是前世现实那样的，还是如影视剧中一样能飞檐走壁？能不能对付得了成了精的老虎？是不是带了什么符咒之类的东西？

    计缘既有些担忧也很好奇这群人会怎么做。

    火堆再次燃起，烤火的人已经换了一批，有些人还将身上一些外面的罩衫脱下来用木杆挂在边上烤火，不论男女都没有太多扭捏姿态。

    现在天还没完全黑，计缘推测他们的计划可能是要用诱饵引诱猛虎出来，但又不像是要马上动身的样子。

    “听水仙镇的人说，闹虎灾已经有挺久了，到如今可是吃了不少人。”

    坐在火堆边的洛姓女子用树枝拨弄着火种的木炭，抱着膝小声询问着。

    燕飞用一块布小心的擦拭着自己的长剑剑刃，一边回答。

    “不错，当然我认为在山中失踪的也不全是被大虫吃了，毕竟山林险峻，可笑的是水仙镇上还有人传言是闹妖邪。”

    听闻燕飞说道这个，边上一个脚边放着鬼头刀的汉子也忍不住插嘴。

    “可不是，当时我和燕飞一起询问牛奎山猛虎的事情，那水仙镇的人都缄口不提，还是茶馆一个老伯很忌讳的说山上可能有妖怪，哈哈哈哈，真这世上要真有妖怪，是你不说话就不会招来的？”

    “简直荒唐，还不是照样有过山客往来山间！”

    一个没有带任何兵器的男子给火堆添了一块柴火，也笑着说：

    “好了好了，我们既然接了榜单，就帮他们把此事了了，若真有妖邪倒也好，我陆乘风还想见识见识呢！”

    “哈哈哈，有理！”

    边上人一阵笑着附和，年少轻狂身负武功，这次结伴出来，正是一展壮志雄心的时候，想要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名头！

    越是听他们聊得起劲，计缘对这伙人抱的希望就越低，看起来他们根本不知道这山上是真有妖怪。

    计缘觉得自己好歹得尝试制止一下，别到时候干不掉妖怪，还连累自己被迁怒。

    9名年轻的武人仿佛把乞丐给忘了，所以计缘只能自己引起他们的注意。

    “咳咳咳……几位莫不是来此打虎的壮士？”

    计缘咳嗽几声后试探着询问。

    听到计缘这么一问，几人全都把视线转过来望向他。

    “没错，我们揭了县衙榜单，专门来此为民除害。”

    “哦~~~~”

    计缘意味深长的应了一声，这声音他尽量不作出不带什么挑衅意味，又能引起这些人的好奇。

    果然，乞丐的反应让燕飞等人都皱起眉头。

    “叫花子，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燕飞下意识就问了一句，而计缘也顺着说下去。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对于诸位准打虎英雄，在下也是佩服得紧的，只不过上阵杀敌谋而后动，为民除害亦是如此，几位侠士可有定计？”

    计缘尽量往高深了发挥，只要表现得和乞丐外表大相庭径，就能引起旁人注意。

    果然，这乞丐一改之前的姿态，且出口振振有词，关键是出声厚重深邃中气十足，突然给了众人一种不简单的感觉！

    长辈常教诲，出门在外不要小看任何人，燕飞看了看同伴，站起来朝着乞丐走近几步，再次细细打量这个乞丐，皱着眉头回答。

    “听闻食人虎只在深夜出没，我们打算在山中以活猪活羊为饵，夜诱猛虎现身，然后群起而攻之。”

    计缘愣了一下。

    “就这些？没有其他计策其他手段？”

    感情这些人连挖坑设网之类的陷阱都不考虑。

    “我等都自幼习武，身具不凡武艺，猛虎虽凶也不过是畜生，刀剑在手，群起攻之，还能让它跑了不成！”

    可以了，这群人不但是来白给的，而且很天真！

    计缘有些悲观，看来还是得腔作势一番。

    心中微微酝酿才开口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啪啪啪啪啪……”

    计缘低声笑着鼓掌。

    “好好好，好壮士，不过在下有一个小小的疑虑，若这山中的并非是寻常猛虎，而是一头成了精的妖物，列位可有把握啊？”

    “妖怪？”“真的假的啊……”

    “水仙镇上也有人这么说！”

    几名侠士眯起眼睛相互看看，然后再望向乞丐。

    “叫花子你别故弄玄虚啊！”

    计缘现在也放开了一些，笑容不变的望着他们，那苍色的双眸让9人不由的就安静下来。

    “我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贸然开口相劝会徒惹人厌恶。但观察你们许久，看你们确实都胸怀侠义心肠，是能为天下苍生做更多事的人，不该在此断送性命，也就忍不住开了口。”

    劝人的时候小拍一下马屁，这是计缘以前就摸索出来的道理。

    果然这话听得9人心里还是有些暗爽的，只是表面憋住没怎么显露出来。

    “叫花…呃，阁下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们既然揭了榜单，自当尽力一试，妖怪一事我认为多是以讹传讹，若我们真有什么不测，也怨不得别人！”

    燕飞说的义正言辞，边上的人也是频频点头，计缘的赞美骚到了他们心中的痒处，燕飞的话差不多就是众人一致的表态，他们出来不就是为了博得一个名声嘛！

    说完这些，燕飞再向计缘拱了拱手。

    “谢阁下善意提醒了！”

    随后就返回火堆边边闭目养神了。

    得嘞，看着这群人一副更加干劲满满的样子，计缘干脆不劝了，否则到时候可能这边遭人厌，陆山君那边也容易造成误会，里外不是人。

    至于跟着一起去打虎是绝对不可能的，计缘只能希望前一晚自己对陆山君的那一通忽悠有点作用。

第15章 凡人与妖物的差距

    不知道是不是来时已经吃过饭了，计缘是没见到这些人吃东西，就喝了点水。

    大概到了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之后，这些人的外服也差不多都烤干了，于是乎穿上外衫准备动身了。

    看来他们的修整除了休息恢复体力之外，衣服的完全干燥应该能大幅度提升战斗力，和计缘玩游戏的时候凑近屏幕提升精准度左右摇摆提升闪避度是一个道理。

    两名身强力壮的男子重新扛起了装有猪羊的麻袋，其中一人就是那说要见识一下妖物的陆乘风。

    “好了，我们出发！”

    燕飞依然干劲满满的走在第一个。

    陆乘风扛着麻袋还转头冲着计缘喊了一声。

    “叫花子，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回来了就带你一起下山！”

    喂喂喂大哥，别立flag啊！！！

    计缘听着这话慌得很，犹豫了一下，在最后一个陆乘风跨出庙门的时候冲他喊了一句。

    “陆少侠，若是到了万分危难的关头，可喊出你们认识计先生！切记切记啊！！”

    这时候陆乘风已经跨出庙门，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就算有微弱的火光在，里头依然黑咕隆咚的看不清乞丐的脸。

    有点搞不明白这句话具体意义的陆乘风也没多想，快步追上了前头的同伴。

    。。。

    牛奎山大小山峰数十座，山神庙所在的位置不过是外围的一个小山丘。

    九名年轻侠士虽然缺乏一定江湖经验更有些天真，但武功底子是真的都很扎实，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履平地。

    用这里的说法，就是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就越过三座山峰，到了牛奎山相对深的老林里。

    这时候九人也已经微微见汗。

    最前面的燕飞望着四周黑暗中的影影倬倬，深吸一口气。

    “就这里吧，吃人的大虫必定不会藏在大山太深处，把猪羊放下来，在这里做准备！”

    “嗯好！”

    “现在大约是戌时，大虫再过不久就会出来活动了！”

    陆乘风和持棍汉子将各自的麻袋放下，解开麻袋口子，牵出了里头一只小母羊和一只体型不大的家猪。

    因为长途跋涉被扛着，这两只家畜显然有些发晕，都没怎么叫唤。

    “将它们的绳索系在这两颗树上，对了，给它们的腿上割一刀！”

    “我来！”

    一名持刀的年轻人走到猪羊边上，拔刀腕转着轻轻一抹，这只猪和羊的后腿立刻出现了两道伤口。

    “吱~~吱~~~”“咩……”

    吃痛之下，两只家畜立刻挣扎起来，想要逃跑，但被绳子牵着无法逃脱。

    陆乘风和持棍汉子各自将家畜的绳子绑到了边上的树干上，在这过程中，其他人则观察着四周。

    “好了，我们藏树上去等着！”

    大家无声点头，他们已经微微兴奋了起来，有的用轻功跳跃有的快速攀爬，在周围四五颗大树上藏匿好身形。

    一时间，山里安静了下来，除了受伤的猪羊一边嚎叫一边左突右撞的声音，只有一些夜鸟的鸣叫偶尔响起。

    这一等就等去了一个时辰。

    。。。

    “咕…咕咕…咕~~”

    夜鸟的鸣叫声使得黑夜更显幽静。

    陆乘风和刀客杜衡以及女子洛凝霜藏在绑着山羊的那一颗上，透过树冠和叶片看着下。

    山羊和猪已经累了，从开始的躁动不安胡乱冲撞，到现在趴在地上休息。

    “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这猛虎还来不来啊？”

    洛凝霜压低了声音询问两人。

    “不知道啊，照理说这么容易到嘴的猎物应该能把野兽引来的。”

    “嘘！！”

    陆乘风示意他们安静。

    “呼……呼……”

    山林间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周围的大树枝丫摇摆。

    “咩…”

    随着一声羊叫，山羊和家猪站了起来，烦躁的望着四周。

    “咩…咩…”“吱…吱吱……”

    两只受伤的家畜急躁的往外冲撞，又被套在脖子上的绳索拽住，这一番变化令埋伏的9人精神一振。

    “呼……呼……”

    凉风不但吹得树上的人头发飞扬，也让他们感到有些寒冷。

    不知道为什么，这阵怪风让很多人有些不安，没有人发现这时候除了疯了一般的猪和羊，林中所有的鸟叫声都已经不见了。

    远处，一头比一般老虎大好一轮的猛虎站在林深处的一块山石上，透过黑夜中的绿茵望向的家猪和山羊的方向，极其人性化的眼神露出一丝轻蔑。

    猛虎不躲不避，这么朝着受困的猪羊走去，慢慢走到了它们身边。

    这时候的一猪一羊早已没了刚才的疯狂劲头，瑟瑟发抖的瘫在地上不敢动弹。

    ‘好大一头猛虎！！！’

    来的老虎比想象中更大，远不止一些见过猛虎之人形容那般大小。

    树上的人全都汗毛竖立头皮发麻，虽然想打虎除害，可真的看到这么大一头猛虎的时候，依然骇得不轻，心跳速度快得惊人。

    猛虎站在两只家畜边停了下来，毛发随风舞动。

    ‘为什么这猛虎不吃？’

    这是所有人在紧张之余升起的疑惑，他们之前约定好若无意外，猛虎吃家畜的时候就跳出去围攻。

    燕飞脸上汗珠细密，已经把右手握在了剑柄上，如果猛虎有要逃跑的迹象，就会立刻通知大家现身。

    只是这时候，他忽然发现猛虎居然抬头望向了他所在的这颗大树，一阵带着嘶哑的粗狂声音自猛虎口中传出。

    “有意思！凡人武者？既来找死，应该算不得违背先生教诲！！”

    包括燕飞在内的所有人刹那间汗毛竖立头皮发麻，鸡皮疙瘩全身暴起。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成精了！！’

    “先陪我玩玩吧，吼嗷！！！”

    虎啸声响起的同时，猛虎已经朝着眼前的树冠方向扑出，吓得直面猛虎的几人手脚僵硬，都失去了反应能力。

    燕飞死咬一口自己的舌头让自己摆脱恐惧带来的僵硬，大吼一声。

    “动手！！”

    “噌~”

    流苏长剑出窍，硬着头皮朝着猛虎划去，想要逼开它。

    没想到猛虎根本不闪不避，一只爪子直迎着长剑掏来，在燕飞眼中，这一只虎足比自己大腿还粗，露出利爪的虎掌比自己脑袋还大。

    “当……”“噗…”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燕飞长剑翻卷，其人被一虎掌扇下树，胸口还飙着鲜血，落入灌木中生死不知。

    “混蛋！！”

    持棍汉子赵龙抓着长棍冲猛虎精打去，但棍棒还没完全递出，一道模糊的黄黑鞭影已经到达眼前。

    “砰~咔嚓…”“砰…”

    一根如钢似铁的虎尾甩来，能抵挡斧劈刀砍的棍棒脆断，赵龙也被虎尾击中吐着血摔下了大树，步了燕飞的后尘。

    “救人！！！”“上啊！！”

    剩下的人纷纷从藏身之处跳出来，一起朝着猛虎攻去。

    陆山君冲势不减，轻盈落在原本燕飞藏身的大树树干上，四爪抓树如猫，微微曲身，在刀剑及身前，刷得一下直接窜出几丈远。

    “呜~~”

    猛虎带起的风声刮来，几人招式还没抵达就看着猛虎跃过了围攻圈朝外侧落去。

    拔刀出鞘的杜衡和拔剑出鞘的洛凝霜反应最快，纷纷在落在树干上双脚一蹬，身子在空中转动，几乎紧随着猛虎跃开的方向窜了出去，一个刺击一个劈砍，目标直指尚未落地的猛虎。

    但是猛虎居然在空中四肢下踏，仿佛在风中踩到了着力点，巨大的身体猛然往一侧挪移，并且以诡异的速度落地伏身，冒着绿光的虎目盯着刀客和洛凝霜。

    “吼嗷~~~”

    一声咆哮使得剩下的人身体发麻行动都诡异得变得僵硬。

    刷一下，猛虎身体好似模糊了一下，已然再次扑出。

    “小心！！”

    旁人的呼喊好似在天边，在洛凝霜和杜衡惊恐瞪大的眼睛中，猛虎依然和自己面贴面，虎爪上的寒光堪比金铁。

    “砰”“噗…砰”

    一爪下去，先拍过杜衡再击中洛凝霜。

    身后同伴的惊呼还未落下，就看到刀客和洛凝霜已经喷着血一左一右飞去，其中刀客握刀的手已然朝外扭曲。

    “砰”“砰”

    “沙…”

    前两声是洛凝霜和杜衡砸落远处地面的声音，后一声猛虎落地则几乎细不可闻。

    短暂的一轮接触，四名好手生死不知……

    猛虎精处于剩下五人的不远处，如同大猫伸懒腰一样伸展着肢体，可怖的虎目带着揶揄望着他们。

    “嗖嗖……嗒嗒嗒嗒……”

    一把折了九十度的鬼头刀旋转着，划过抛物线落到了几人脚边，不但刀身弯折接触位置的刀刃也已经翻卷。

    陆乘风等人手脚冰凉呼吸不能，攥着拳或握着武器的手已经关节发白。

第16章 奇人计先生

    猛虎精陆山君也没有再次跳跃，就这么一步一步朝着剩下五人走去，嘴角的猛兽嘶咧好似压在人心脏的一块大石，让陆乘风等人呼吸困难。

    这根本不是他们能力敌的存在，想到刚才猛虎的诡异动作，对比自己的身法和轻功，自觉想跑估计都很悬！

    陆山君的兽嘶声越来越重，咧开的虎口露出长长的獠牙，妖气散发将陆乘风等人的周围缠绕，体现在他们身上的直观感受就是被巨大的压迫感。

    面对成精猛虎的压力，远比面对任何江湖前辈武林名宿要高，剩下几人居然都没有勇气再次暴起动手，更别提顾及四个同伴了。

    “咚咚咚咚咚……”

    陆乘风心跳剧烈呼吸急促，满脸细汗，脑子在这时候一片空白。

    距离猛虎最近的就是他，甚至能闻到猛虎身上传来的浓烈野兽气息。

    “咯吱吱……”

    看着虎精越来越近，陆乘风双拳死死捏紧，摆出陆家拳架，他不可能就这么等死，就算明知不敌也会拼一下，他相信其他同伴也会如此，余光中见到另外四人已经各自摆出架势。

    “嗬……人世武者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若非先生教诲在先，真该尝尝你们的肉是不是滋味更好。”

    接近中的猛虎说话间居然舔了舔舌头，露出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

    “可惜，便宜山间狼狈了。”

    陆山君早已看出五人现在只是表面硬气，实则已经怕的要死，那就更不堪一击了。

    只是听闻陆山君的话，陆乘风仿佛脑海过电般响起了乞丐的话。

    “吼嗷……”

    虎啸声再次响起的时候，陆乘风以最快的语速最大声的嗓门吼出那句话。

    “我们认识计先生！！！”

    等陆乘风喊完话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虎首已经贴近了自己，凑在脸前不过两拳距离，他甚至能感觉到猛虎呼出的气息。

    “计先生？你们去过山神庙？”

    “是，是的！”

    陆乘风身子不敢动弹，口中则连忙补充回答。

    “庙里，庙里面有个乞丐，他之前劝我们不要来对付吃人猛虎，还，还说山中猛虎早已成精，我们没有听…但在我们离开的时候，他告诉我如果到了万分危急的关头，让我喊认识计先生！”

    尽管略有哆嗦，但陆乘风依然用极快的语速说完大致前因后果。

    要是计缘在这里，非把陆乘风在心理喷个狗血领头，是提醒你了，但你特么的能不能别说得这么耿直？

    现在剩下的五人都有种生死系于猛虎一念之间的感觉，大气不敢喘的等待沉默中的虎精的反应。

    “呼…呼……”

    山风忽大忽小，似乎代表着猛虎精的思考过程，等泛着绿光的视线再次对上陆乘风的时候，后者莫名感觉到其中的杀意已经削减了很多。

    “既然是先生留的话，我自然会慎重考虑，不过我也不清楚你是否诓骗于我，带我一同去山神庙当面问过计先生意思吧！”

    陆乘风略松一口气，只要山神庙那位还在那，应该就不成问题。

    在取得猛虎精首肯之后，五人赶忙找到身受重伤的四名同伴，然后带着伤者小心翼翼的朝着返回山神庙的方向前进，只是这次，他们的身后跟着一只吊睛大虎，虽然转身的时候看不见，可所有人都知道猛虎精必然在不远处跟随。

    燕飞等人还没有死，自幼习武的打造的身体底子还是很强悍的，换个普通人早就凉了，虽然被背在几人身上的他们，时不时吐口血，看起来很危险，但内力已经封住要害，只要能及时就医还事有很大希望存活的。

    计缘这会还在猜测九人是生是死，能不能侥幸成功，然后，他听到了打虎英雄们归来的脚步声，以及身后缀着的细声虎步。

    心中瞬间犹如十万只羊驼奔腾，计缘在一刹那把几位少侠的列祖列宗都亲切问候了一遍。

    ‘挨千刀的王八蛋，把特么的陆山君给引来了！！！’

    计缘慌不慌？慌的，很慌！

    但计缘却不敢表现出慌的样子，想了好几种可能之后，他还是认为自己最该维持高人风范。

    陆乘风等人在看到山神庙和庙内依然摇曳着未熄灭的火光时，心里诞生出强烈的希望，不由全都加快了脚步，但一道黑影快他们一步。

    猛虎精在后方一跃，跳过几个狼狈不堪的年轻武人，跳到了山神庙屋檐外，身后的几人一下子顿住不敢随便动弹了。

    庙里的计缘也好不到哪去，这次他比上回看得更清楚，模糊的视线中，隐约能看到这头巨大猛虎身上散发着一道道细如烟絮一样的玩意。

    此时，在陆乘风等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中，猛虎精居然撑起身体，前肢做出拱手状。

    “陆山君见过先生！”

    几人眼睛瞪得老大，一时间居然忘记了恐惧，猛虎精居然对着庙中乞丐行弟子礼，虽然因为虎躯的问题看起来很蹩脚，但那股子恭敬感却好似由书院夫子亲自教授一般强烈。

    庙中的计缘则是狠狠松了口气，看来用嘴能搞定！

    “陆山君不必多礼，计某人身体有恙，还望见谅不能相迎！”

    “不敢叨扰先生。”

    猛虎瞥了一眼陆乘风等人，然后放下前肢，虎眼望向庙中半开半合的那一双深邃苍目。

    “此番前来，陆山君心有一惑，还望先生能帮我解惑！”

    猛虎精根本没有提什么印证是否说谎的事情，陆乘风等人自然也不敢插嘴，只能一边好奇又忐忑的留意情况，一边在原地盘坐帮助受伤同伴运气调息。

    “说吧。”

    计缘还能怎么办，不让他说？不敢啊！

    “先生前次教诲令我略有所悟，修行如做人，身正不行恶，道正不懈怠，心正则需念头通达，今夜，此九人设伏欲将我围杀，若是普通虎类势必着道，他人既怀杀我之心，我自可杀之亦无碍身正心正之道，为何先生却留言要救他们？”

    靠，你一老虎精，领悟能力要不要强的……

    计缘自觉昨天的一通忽悠确实有这方面意思，可表达不清楚所以言语有些含糊，绝对没陆山君自己领悟的这么透彻。

    现在陆山君问自己为什么救他们，总不能直说怕没人带自己下山，但也必须给个恰当的回答，不然后果很难预料。

    看似略微沉吟的计缘实际上恨不得抓破脑袋，苦思冥想一番才终于有了回答的头绪。

第17章 侠义之约

    还真就被计缘琢磨出一条歪理来，不过首先得还是得顺着陆山君说话，就算对老师尊敬有佳的学生也是喜欢听老师夸奖的。

    “举一而反三，闻言而止杀，说明山君悟性极佳又兼具可贵的执行力，不过山君毕竟由猛虎修炼而得灵智，即便从伥鬼处习得人世礼仪亦不懂人间世故，呵呵……”

    说到这计缘笑了下。

    “那陆书生虽说不是个书呆子，但也只是比寻常书生强一些罢了。”

    说到这，计缘指着远处的一众年轻侠士。

    “这些人为什么前来山中猎虎？自然是因为以前的陆山君食人不少，不同于猎人谋虎皮，药商谋虎骨，进山猎虎只为安民而非个人利益，究其根本，山君吃人在先，侠士进山在后。”

    不过到这里，计缘话锋一转。

    “当然，这些都是废话，人欲杀我，我自可杀人，若是伸着脖子让人杀，岂不是傻子？”

    这话陆山君听得极为舒坦，甚至老虎脑袋都在微微点头。

    “不过，正如我此前所言，其人进山不为利己而为侠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此类人，山君以为世间多是不多？”

    庙外猛虎皱眉略微思索便恭敬的回答。

    “回先生话，应该不多！”

    计缘笑了。

    “如燕飞、洛凝霜、陆乘风等人，皆是江湖少侠，又留存侠义之心，虽多少有年少狂妄之举，然只要恪守本心，他年涤荡江湖人世亦非不可能之事。山君杀之自不算有错，可世间却可能少了九位侠义之士。”

    “九名少侠武功基础扎实，但对于山君而言不过儿戏，构不成什么威胁，才会送言望山君手下留情。”

    猛虎精没有说话，计缘怕他想多，赶紧补充，但是语气上却带着不紧不慢甚至略微诙谐。

    “计某同山君定一个有趣的约定，不知山君可否赏脸？”

    “先生请讲！”

    这次陆山君回答的很快。

    “此九人今次侠义之举，不代表日后也能品行端正，即便如今亦有搏名之意，当然，少侠望名无可厚非。山君不妨做个见证，他年若此九人中，有人作恶为乱涂炭生灵，就由你重新将之正法，是吞是斩皆不违天道，而若其中有人真担得起仁义大侠之名，山君今日之举，足以抵消往日恶行之余亦是功德无量！此为，心正，念头通达！”

    “吼嗷……”

    陆山君听得虎目放光妖气大盛，只觉得之前一些疑惑和忧虑都得到了解决，兴奋之余忍不住低声咆哮一声。

    计先生的道理他听懂了，而其中隐含的意思也很明显了，他猛虎精陆山君，化形有望！

    否则又如何行走人间侣行约定？

    一时间陆山君更是深想了计缘口中的“修行如做人，身正心正道正”的深意，更隐约感悟“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之意，真的是念头通达。

    与其说先生是要救九人，不如说先生这是借着这九人顺手送了一场天大的机缘给自己，助自己悟透！

    “再闻先生教诲，陆山君拜谢！！”

    猛虎激动又恭敬的冲庙内做完回答，然后转头看向陆乘风等人，把有些呆滞的几人一下子吓得清醒。

    “先生之命陆山君自当遵从，不知可否需我送他们下山？”

    “不用不用不用，我们能下山，我们自己能下山！！！”

    陆乘风和旁人赶忙拒绝，哪怕明知此时猛虎精不会吃他们也不敢真的和妖怪待在一起。

    计缘也赶忙顺坡下驴。

    “让他们自行回去也好，人世间对妖类成见颇深，陆山君你还是回山中修炼吧！”

    此刻念头通达，陆山君早就恨不得马上飞奔而去，只不过碍于计缘的面子才多说刚刚那句，现在见计缘让自己赶忙回去修炼，只道先生真乃天人。

    刚想直接行礼闪人的陆山君突然念头一动，再次向山神庙进言。

    “今日再受先生点播，陆山君暂无物可报，但却可以送几位不知死…送几位少侠一个情面…”

    说到这，猛虎转身走近几个年轻人，上下打量他们之后，见他们吓得都不敢动，虎脸做出人性化的笑容，开口道。

    “今日尔等下山，可对外直言，山中食人猛虎已伏诛，从此山客不用担心再为牛奎山猛虎所食。”

    说完，陆山君居然口中“嗷”一声从口中吐出一张白色虎皮，其上皮毛染血，好似刚刚剥离的一样。

    然后陆山君虎目微闪，转身再次朝着山神庙做出猛虎拱手。

    “计先生，学生告退！”

    见计缘没有马上说什么反驳的话，猛虎精窃喜之余赶忙逃一样跳跃离开，那速度真好似随风带起残影，再说我就听不到了，听不到！

    直到陆山君远去好一会，庙里头的人和庙外头的人才好似洗过澡一样瘫软下来。

    一个感叹着又一次糊弄过去了，一方侧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是计缘在放松过后，突然感觉到浑身过电一般麻痒，抬手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电弧流窜，恍惚间，食指跟中指处汇聚出一枚棋子的虚影，然后一下没入指中不见，计缘的身体也随之一振。

    等计缘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是幻觉，伸手左看右看都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

    休息了一会，庙外头的人缓过劲来，连忙进山神庙拜谢那个乞丐模样的高人，也将疑神疑鬼中的计缘拉回了现实。

    山神庙内的火堆快要熄灭，只剩一堆红红的柴碳，能站着的5人全都抱拳躬身，燕飞等四个受重伤的四人尽力道谢。

    不过他们必须赶快下山求医，所以最前面的陆乘风试探着询问。

    “谢计先生相救，前面悔不听先生劝解，今日之恩我等永世铭记！只是我们的同伴受伤很重，不便在山上久留，先生可要随我们一同下山？”

    还好没忘了之前答应的事，也省得计缘提醒了，他当然不会拒绝这个提议。

    “我身体有恙，如果方便的话，自然是跟随你们下山。”

    这些人巴不得有计缘一起走，怎么可能有什么不方便。

    一众人不论是险死还生的少侠还是高人计缘，谁也没胆子在山上待着，熄灭了庙中明火就立刻动身了。

    除计缘外的几人毕竟从小习武，倒是不怕这么点路滑天黑的影响。

    今晚的事让陆乘风和燕飞等人记忆深刻，认识到世间真的存在妖魔鬼怪，也存在世外高人，心中多了一份敬畏之心，当然了，对于那个约定也是压力深重。

    以前当名满天下的大侠是一个梦想，以后似乎就更得为小命着想了！

    四人背着伤者，陆乘风则背着计缘，一行人脚下生风，以最快的速度奔着山下水仙镇而去。

第18章 心累的计缘

    翻过山石，越过小溪，在碎石堆间小心跨越找到过山客踏出的山道之后就加快一点速度。

    头顶不时有带着叶的树枝擦过，山道上凉风阵阵，因为常有树荫遮蔽，所以环境也显得更加黑暗。

    经过大半夜的折腾加上被吓得不轻，5人其实已经消耗了很多体力，更别提此时还背着人，只不过还未退去的紧张和恐惧让他们强提气息不敢放慢步调。

    陆乘风感觉背上的计先生很轻，感觉就像背着一个女子一样，但计先生给他的心理压力却比等大的岩石更重。

    等过了最外围的一座山头，来到一条周围满是大石的小溪边时，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从这边山坡眺望，已经能隐约看到水仙镇的轮廓了。

    “计先生，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下怎么样？洛师妹他们的伤势也撑不住这么连续赶路。”

    陆乘风小心的询问背上的人。

    人家跑腿的累，趴在背上的计缘也不轻松，身子都酸得不行，休息一下求之不得。

    “也好，我们在此休息一下。”

    听到计缘回答，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计先生说没事，也给他们一点心理安慰。

    “大家休息一下，放人下来的时候小心一些！”

    “好！”

    几人轻手轻脚的将伤者放下来。

    受伤的几人其实早就快忍不住了，每一次跳跃的抖动都会刺激得他们倍感疼痛，只是强忍着而已。

    计缘躺在一块斜面巨石上眯着眼休息，其实在小心观察周围那几个伤员。

    他忽然发现此刻对比白天，对他那惨不忍睹的视力并没有多大影响，白天看不清更多，但黑夜也不会看不清更少，很是奇怪，明明之前好像还不是这样的。

    “咳咳咳…哇…”

    赵龙颤抖着撑着溪边身下的岩石，吐出一口淤血。

    “赵龙，你没事吧？我给你打点水！！”

    “没，没事…”

    洛凝霜气息紊乱，手指微微颤抖的触碰自己的左肩，那里两道虎爪的痕迹犹如刀劈。

    燕飞身上的爪痕比洛凝霜更深更重，点穴加包扎才勉强止住流血，但却不敢动弹，脸色一片苍白。

    最严重的是那个名叫杜衡的刀客，一条扭曲的右臂几乎已经废了，强忍着痛苦的他现在半身衣服都被汗打湿了。

    计缘都有些不忍心直视这名年轻刀客，这种伤或许不致命，但想必对于一个习武之人来说，比杀了他更难受，毕竟这家伙又不是杨过，可能此生都用不好刀了。

    模糊中见他抱着臂膀沉默不语，想必是面如死灰吧。

    “喝点水吧杜衡。”

    陆乘风将一个水袋递给他，刀客勉强笑了笑，接过水袋像喝酒一样狂饮。

    “哎……”

    计缘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家伙心地都不坏。

    “计先生，我们都无所谓，可是……您有没有办法，帮帮杜衡？”

    燕飞躺在石头上，捏着拳头低声询问计缘，因为激动伤口都崩出血来。

    所有人一刹那全都望向计缘，杜衡的眼中更是升起希望，他们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乞丐可是连猛虎精都恭敬有加的高人。

    ‘靠，我有个鬼办法，我又不是医生！’

    这种时候计缘东想西想又想了很多，升米恩斗米仇，自己救了他们但是没拿出什么灵丹妙药，会不会反而被记恨？

    “呵呵！计某此前在庙中有言在先，山中乃是成了精的猛虎，几位可是嗤之以鼻啊！”

    说到这计缘顿了一下，见几人都有些无地自容的尴尬，才继续道。

    “哎，只可惜计某不善医道，自己的眼睛都希望寻医救治，如何管得了他人，不过世间不乏医道奇人，或许也还有挽救的余地。”

    杜衡左手抱着右臂，咬着牙忍痛，汗水顺着下巴一滴滴落下。

    “计先生，杜衡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您此前劝一次救一次，对我等已是救命再造之恩，这些苦果……是我们应得的！！”

    其他人闻言只是沉默着，计缘挺意外的望向这个刀客。

    可能是处于怕他绝望，在众人沉默了一小会之后，计缘突然高深的补充了一句。

    “若能过得此难，杜少侠前途不可限量！”

    杜衡和众人再次望向计缘，却发现他已经闭目养神，不再说一句。

    计缘此时的感观就是，装完逼就装睡，真刺激！

    陆乘风犹豫了一下，望着计缘又问了个问题。

    “计先生，我们需要向山下的人说明实情吗…这白虎皮终究不是我们猎虎所得……”

    那猛虎虽然给了一张看似刚剥离的稀罕白虎皮，也告诉他们可以直言已经猎虎成功，但看看自己一群人的惨样，这种话有些说不出口。

    这句话可把计缘吓了一跳。

    ‘妈蛋你说出实情，万一有胆大的去猎妖呢，成功了还好说，没成功那陆山君不找大家算账？’

    计缘郑重的从石头上坐起来，半开一双苍目。

    “山中有虎妖，名曰陆山君，浑浑居牛奎，夜夜盼吃人，一朝得点播，从此恶心归……”

    “几位少侠，陆山君曾言，下山后几位可谓山下人曰，山中食人猛虎已伏诛，也算不得假话了，而此事发生和你们息息相关，所以告诉别人你们剪除食人猛虎这事，也用不着羞愧。”

    “可这都是因为计先生您……”

    陆乘风这句话没说完，就被计缘伸手制止。

    “我的事情，也不要在外人面前提起，而且，说句实在话，这天下又有多少人敢如几位少侠一般，凭着一腔热血接榜进山呢！”

    这也算是计缘的半句心里话，却让几个充满挫败感的少侠心中一阵热流涌动。

    见到陆乘风还想说什么，计缘干脆直接躺下闭眼装休息，不打算理会了。

    ‘就你丫的事多！！’

    计缘觉得自己就差吼着告诉他们：安心当你们的打虎英雄去吧！

    总算之后终于是没人再提这茬了，毕竟他们都是渴望得到认可的，付出这么大代价，要是到后面还被人耻笑，就有点崩溃了。

    计缘稍稍松一口气，觉得自己就和阎锡山说过的一样，要在几个鸡蛋上跳舞，真特么心累，还好他计某人口才勉强过得去，不然早就凉透了。

    要是有机会回去，再看到那本小说哪个故事里穿越者舒舒服服的，他非顺着网线找到作者，打爆他的狗头！

第19章 真实而恍惚

    计缘现在就想着，能够下山保证生命的情况下，想个办法能保障自己的生活，然后看看能不能治疗眼睛，或者能不能拜入什么修仙的地方。

    当然，他很想搞清楚之前在陆山君刚走的时候，身上发生的变化，以及那一闪而逝的棋子影像是怎么回事。

    计缘觉得那十有**和之前的烂柯棋局有关，甚至说不定就是自己能赖以生存在这个世界的关键。

    山风吹过，稍稍放松之下，让计缘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道是以前没发现，还是到了这个世界之后才产生的变化，计缘突然觉得自己的承压能力居然还挺强的。

    。。。

    一行人在这溪边也就休息了大约十五分钟，等恢复了一些体力，也有人帮助受伤的四人再次调息处理之后，就再次上路了。

    这一次，一口气冲下了山。

    水仙镇上，一名更夫和两名穿着乡勇服的人正穿梭在寂静的街道和巷子，他们一人持梆子，一人提铜锣，还有一人提着灯笼。

    “咚…咚咚咚~”

    竹梆子声一慢三快。

    “四更啦~~~”

    “咚…咚咚咚~”

    “四更啦~~~”

    ……

    转悠一圈之后，望着静幽幽的街道，三人紧了紧衣服，打算回去了，顺便也闲聊了起来。

    “昨个白天，我听说有几个江湖人上山去了。”

    “去干嘛？”

    “好像是接了县衙榜单，上牛奎山杀大虫去了！”

    “啊？”

    拿着梆子的更夫有些紧张。

    “他们敢这时候进山？我听那些卖货的老猎户说，这山里头的可不是简单猛虎，八成是成了精的呀，就是那些老猎户都不敢晚上待山上。”

    “哎，言过其实了吧？”

    “宁可信其有啊！！”

    几人说着着话题，顿觉天气都又凉了不少，脚步就不由的加快了很多。

    在走到街尽头准备拐道的时候，其中一人忽然看到了远方有一群人接近，正是归来的陆乘风等人。

    “那边有人！”

    再近一点的时候，那张巨大的白虎皮看得几人脑门直窜凉气。

    。。。

    第二天天明，牛奎山恶虎伏诛的消息就以水仙镇为基础传播开来，宁安县衙也在第一时间派出捕快官差前来水仙镇查看。

    这年头可不是计缘生活的信息化时代，哪个有钱人纳小妾都是了不得的八卦，居然有侠士进山诛除吃人猛虎，还是之前流传中可能是虎精的牛奎山吃人虎，那热度还了得？

    一时间，民风淳朴的宁安县，其下辖的一个县城，大小22个村和一个山脚集镇的人，全都很快知道了有几个侠客上山除虎成功，不少人甚至赶着想去水仙镇看热闹，可惜大多扑了个空，因为人已经赶去了宁安县城。

    一张带着血的白虎皮最后也被九名年轻侠客赠与宁安县衙，宁安县令倒也无愧于百姓口中的好官，行事端正，将榜单悬赏的八十两纹银交给几名侠士外，又拿出七十两纹银当做购买珍贵白虎皮的银钱。

    。。。

    时间是9名侠士归来后的第二天，也是虎皮到达宁安县衙的第一天。

    县衙门公堂处，一张血迹已干但依然异味阵阵的白虎大皮就在放在摆着的一张八仙桌上。

    这虎皮剥落的极有水平，头爪身尾都没落下。

    “哎呦啊…牙都在呢！！”

    “哦哦哦，你看看这虎口，比我脑袋还大！！”

    “这东西吃了多少人啊！！”

    “妈呀太骇人了，我听说这猛虎都快要成精了！！”

    “那是，还好现在杀了，否则还真说不准！”

    “啧啧啧…那几个侠客不但武功高，人也是够狠！”

    “是啊，那伤得四个人，伤势一个比一个重，看着都吓人！县里医术最好的童大夫说，得亏了是江湖高手，不然早死了！”

    一些捕快衙役和文职主簿书官都围着虎皮啧啧称奇。

    县令陈升和县尉朱言旭也笑容畅快的站在一旁。

    “哈哈哈哈哈，大人，这下恶虎已除，可算是了了我们宁安县一桩大心事。”

    “不错！有劳朱县尉找些个好猎户，将这张虎皮好好鞣制，我准备将其在宁安县衙口展示一旬之日，以安民心！”

    “大人高见！”

    宁安县靠山吃山，除了基本的天地耕耘，物产丰富的牛奎山也是宁安县的宝，除去恶虎可不算小事，当地乡绅干脆还借此良机张罗起庙会。

    。。。

    受伤的四人伤势已经稳定下来。

    燕飞和洛凝霜的伤口缝合后敷上金疮药，再两副调理气血的药下来，结合真气调息，算是问题不大了。

    挨了虎尾一鞭的赵龙主要是内伤，但其本身有不错的硬功底子，所以也没有大碍。

    只是杜衡的手臂虽然经过了正骨，但其实内里筋骨具碎，用童大夫的话说就是，运气好提个筷子吃个饭还行，想提刀是不可能了。

    这期间计缘在干嘛？

    除了反复尝试引动自己是否有什么特意能力外，最大的事情就是洗澡！

    也不知道身体原主人这破乞丐多久没洗了，反正让客栈伙计足足换了三缸洗澡水，身上老泥搓下来好几轮，洗完不但感觉人轻了不少，就连肤色都变白了一些，当真是恐怖！

    。。。

    入住云来第三天，全身收拾完一遍也换了一身衣服的计缘终于觉得自己能见人了。

    这一天上午，陆乘风正陪着计缘在宁安县中走动，准备去寻找一间能让计缘在这里安顿下来的幽静房屋。

    是租是买看了再说。

    现在的计缘自认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远远不够，还是先别乱闯的好。

    至于这钱来自哪里，宁安县衙不是有150两纹银嘛，9名少侠说什么也要把这银钱给真正的应得之人，也就是计缘了。

    这种事嘛，计缘随便推脱了两下也就收下了，确实是应得的不是嘛！

    在了解到寻常人家一年的开销也就几两银子，买栋民宅也就几十两的状况下，计缘还是更倾向于在这个据说民风淳朴父母官口碑不错的宁安县城买一栋住宅。

    他就一个人，要求也不高，用不着几进几出，地方幽静，有个独立的院子，有厨房有卧室有茅房就行了。

    换掉乞丐服，清洁整理过后的计缘样子文质彬彬，有些消瘦也有些修长，头戴一顶纶巾，虽然计缘自己看不清，但觉得自己应该卖相还过得去。

    陆乘风也不是本地人，陪同计先生是应有之义，但找房子还需要地头蛇，所以两人身边还跟着个中年男子，是一个掮客。

    最近几天县城内特别热闹，因为很多人到这里来看公示的吃人虎之皮，由于还是罕见的白虎皮就更让人趋之若鹜，加上庙会加成，甚至临县就近的都不乏闲人前来。

    计缘也不纯粹为了住宅，也是存了借此见识一下这里的念头。

    此刻的街道上也是行人熙熙攘攘，直接让县城跟过年一样热闹。

    计缘现在的感觉非常新奇，即便眼睛不好，但是对声音的超高辨识度，使得他在大街上全方位收听各种人的讨论声、玩笑声、讨价还价，甚至一些口角骂架。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

    “上等花布上等绸缎啊！！”

    “胭脂水粉，卖胭脂水粉啦！！”

    “精雕笔筒，檀香木，沉香木，梨花木都有嘞，文房四宝也来看看啊！！”

    ……

    这里不论是固定店面还是街边摊位，都有伙计时不时吆喝一声，毕竟这两天城内很热闹

    原以为会吵得耳朵受不了，没想到计缘发现自己丝毫不觉得烦躁，反而让心思更加灵敏了。

    计缘眼睛一直就只睁开一点点，睁开的多了时间一久就会很酸痛，可神奇的是即便这种视力，他走路也和常人也没什么差别。

    走着走着，他们停在文房四宝的店面前，店外还摆着两张摊桌，上面也摆着各种文案用品，有一个伙计专门站在店外招呼。

    “这位客官，您看看这笔筒，可是我们宁安县名声在外的文房用具，上等黄花木，老师傅手艺，雕纹可精细了，达官贵人都喜欢！”

    陆乘风的劲装比较考究，计缘虽然衣着朴素但看起来很有气度，不太像缺钱的主，至于掮客，被当成仆人了。

    计缘的眼睛看笔筒只能看到一片模糊暗黄色，眼睛睁大一点也没什么用，只好蹲下来伸手小心摸索，探到笔筒后才拿起来，侧着脸细细触摸，通过手指感受纹路起伏，并尽量细听指纹摩擦过笔筒的声音。

    这过程让这个笔筒在脑中纤毫毕现。

    ‘这tm手艺太精湛了！！’

    这个笔筒上有山水有人物，图文密密麻麻人物栩栩如生，甚至让他想到了核舟记这片课文。

    计缘不过是一时好奇想看看这里的手艺技术，却被惊叹到了。

    琳琅满目的商贩，流连的行人，周围的喧嚣，以及这些小工艺品的精细等等，带给计缘一种丰富而真实的感觉，能闻到一种生活的气息，出众的听力帮他一瞥各行各业人的喜怒哀乐。

    计缘慢慢睁大有些酸痛的眼睛，状态略有些恍惚，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接受一个现实，自己真的不在原来的时空世界了。

第20章 精致小宅

    这会见到计缘摸索的动作，又看清计缘的眼睛，边上的掮客这才发现计缘居然是个盲人，刚刚在路上他都没注意到，旁边的店伙计也是才发现看笔筒的似乎是个瞎子。

    “呃，客官，这笔筒您中意吗？”

    店伙计觉得有点尴尬，毕竟一个瞎子又怎么可能买文房四宝呢，这么问一句也就是礼貌的提醒计缘该把笔筒放下了，这笔筒不便宜，要是摔了可就不好了。

    这声音也把计缘拉回了现实，尽管听出了伙计热情的冷却，他也没什么不高兴的。

    “这位店小哥，这个笔筒多少钱啊？”

    因为刚刚的话，被陆乘风冷望了一眼，店伙计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这会较为恭敬的回答。

    “回客官的话，这黄花笔筒虽然摆在外头，但从用料到做工都十分考究，童叟无欺，两百文钱，出宁安县，到外州外府，随便都是一两银价起步的！”

    两百文钱算贵还是不贵，计缘没什么准确概念，不过之前吃一碗阳春面花了三文钱，这笔筒值六七十顿饭钱，如果寻常百姓自己做饭，应该顶得了一百顿吧，也算不上便宜了。

    计缘现在可以算是身怀巨款，一百五十两银子就是一百五十贯钱，一贯有铜钱1000文，买个笔筒自然绰绰有余，可没什么可靠经济来源，计缘还是抠搜着不想买了。

    本来嘛，也没啥用，万一以后落魄了，这两百文能救命的！

    以前计缘的消费观就很保守，一年到头除了买个游戏买个电脑配件，其他基本不花什么大钱，这会有点压力就更是这样了。

    至于问东西不买会觉得难为情，这点计缘从没体会过，他的脸皮厚度这玩意可能是天生的。

    计缘放下笔筒站起来，朝着房屋掮客的方向点了点头。

    “逛得也差不多了，走吧，我们还是看房子去吧。”

    “啊噢，这边走这边走，我们先去城东。”

    掮客走在前头，计缘随后跟上。

    陆乘风故意落后一步，看了看摊桌上的笔筒，在店伙计的疑惑中取出一枚碎银子。

    “笔筒我要了。”

    店伙计可没想到真能做成这单生意，立刻笑嘻嘻的接过碎银。

    “客官稍等，先过个秤，然后给您包起来！”

    店伙计带着笔筒和碎银快速跑到店内，将碎银交给掌柜的，后者拿出一杆迷你小秤称量了碎银，然后拿在算盘上啪啦啪啦算了几下。

    见陆乘风没进来的意思，没一会，店伙计就带着粗粗包好的笔筒和找零到了外面。

    “客官，您拿好，银重6铢，合250文，这是您的找零，十个当五通宝！”

    当五通宝是老百姓俗话，因为这个铜钱不论重量还是面值都相当于小钱5文，真正应该叫洪元通宝。

    陆乘风看也不看，接过东西就快速朝着走的已经有些远的计缘和掮客追去。

    。。。

    从早上看到了中午，走了好几处地方，不是地方太过偏僻就是地方太小，要么就是地处位置比较喧闹。

    计缘已经在掮客的带领下到了今天看的第五处位置，位置在城南。

    略一看，大门上有一牌匾，没等计缘问，掮客已经开始介绍。

    “计先生，就是这里了，居安小阁，这地方包您满意，周围幽静，一进的院落，院内自带水井，院后门连着那块空地也是这宅子的，扩建的话都够建成大户人家的大宅子！”

    说着，掮客抬头望了望正午最猛烈的阳光，才掏出掏出铜钥匙，打开了大门上的铜锁。

    “咔嚓…吱呀~~”

    推开大门的时候，一阵阵灰尘落下来。

    “咳咳咳…咳…挺久没人住了…”

    掮客摆动这手拍拍自己身上，然后请计缘和陆乘风进去。

    到了这，可算是让计缘有点兴奋感了，虽然视力不好，但是也能模糊的看出这是今天看得最好的房子了。

    院墙不高，大门也算不上很考究，里头有些像计缘印象中比较精致的小四合院，正房和偏房之间有一扇后门。

    还算宽敞的院子中有一口水井，不过用大木盖子盖着，应该是长久不用放灰尘落叶的，上面还压了几块圆石头防止盖子脱落。

    院子中还有一颗大树，枝叶随风摇摆发出沙沙声，或许是因为树荫的存在，到院内明显凉了一些。

    “院子里有树？是什么树？”

    计缘突然问了掮客一句。

    “呃，您知道有树？”

    计缘笑着指了指耳朵，然后伸手指向大树的方向。

    “鄙人的听觉还算敏锐，树欲静而风不止。”

    “先生，那是一颗枣树，看起来年岁不小了。”

    陆乘风抢先一步，恭谨的回答。

    “对对对，是颗枣树，入秋后可以吃到很多鲜甜的大枣！”

    掮客笑着说。

    “走，我们看看后门外。”

    有时候掮客总会忘记这位先生是盲人，又在一些细节上回想起这一点。

    后门外就完全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还有一些荒废的菜田和葫芦架，显然应该是原主人家里自己种点蔬果的地方。

    不过地方确实不算小了，最外侧有一圈一脚就能跨过的篱笆，算是当做边界，掮客讲解这些的时候，计缘甚至好笑的想，篱笆往外扩一扩是不是自己这地头也就大一圈了？

    随后，三人又去看了院内的正房偏房和厨房之类的，屋宅院子不算大，虽然房屋里头都落了一层灰，但总体称得上格局健全宅院雅致。

    家具倒是被搬空得差不多了，只有最大的正房还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以及两个凳子。

    实话说，就算是在上一世的二十一世纪，让计缘住这样的地方，只要有网，再稍微布置一下，他也是很愿意的。

    逛完一圈回到院子里的时候，计缘笑容就没有退下去过。

    “嘿嘿嘿，先生满意吧？我就知道先生肯定中意这，而且这宅子还便宜，买下来只需要纹银36两，这样的宅院又带这么宽敞的地方，哪个不得卖个一百两银子啊！！”

    “嗯？这么便宜？”

    计缘略有些诧异，他当然不算清楚这里的房价，但会对比啊，之前那些小平房土院落的，也都得二三十两。

    这地方和之前那些屋子档次拉开得十分明显，翻个一两倍绝对不算过分，只卖不到四十两确实能算得上便宜。

    “嘿嘿，咳，先生有所不知…”

    掮客蹩脚的文绉绉了一段，但没找到顺着说下去的文腔话。

    “咳，这里原本的主人早就都过世了，现在的房契地契归官府所有，加上地方比较偏…就一直没卖出去，有钱的未必看得上，普通人家也拿不出三四十两，真要房子自己盖划算得多，所以这里就一直没卖掉，官府那边还不频频降价啊！”

    “哦！！那我要买还得亲自去县衙？”

    “先生这是定下要买了？”

    掮客期待的看着计缘问道。

    “这么便宜又雅致的宅院，为什么不买？就是有些许污尘，收拾收拾就好了！”

    计缘笑呵呵的，心情很不错。

    “好的好的，先生您真有眼光！！那要不趁现在天色还早，我们一起去趟县衙，把房契地契给过过来？”

    掮客显然是迫不及待想要拿到辛苦钱了，这三十多两的生意，他能拿差不多接近二两的佣金，可不是一笔小钱了！

    其实计缘也差不多心态，心仪的东西总是想快点得到的，前世他还买不起房只能空羡慕，这辈子倒是上档次了。

    一旁的陆乘风笑了笑。

    “先生可回客栈休息，就由乘风随他一起去县衙买办房契吧！”

    可以的小伙子，有前途，计缘心里乐开了花，不用自己跑腿再好不过。

    “那好，有劳陆少侠跑一趟。”

    “计先生客气了，我们先送您回客栈吧！”

    上道上道，前途无量！计缘觉得陆乘风的性格，在二十一世纪也能混得很好，这叫善于从他人角度思考问题。

    。。。

    半个时辰后，宁安县衙，偏院的某间房室内，县丞下面的主簿诧异的看着陆乘风。

    “陆少侠，您真要买这宅子？自己住？您好像不是宁安人吧？”

    问完这句，主簿还望向那名周姓掮客，眯着眼摸着胡子，后者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怎么？主簿大人，这房子有问题？会塌还是有纠纷？”

    主簿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再次看向陆乘风。

    “陆少侠，你们是我们宁安县的恩人，我不能骗你，实话告诉你，这房子坚实雅致，但在市井流传中评风不佳，7年内的三任房主，不是病死就是发生了意外，尤其是前年一名书生被发现生生骇死在院中，自此居安小阁再无人问津！”

    说着，主簿还将手中一般不会给外人看的记册转过来面向陆乘风，让他看清上面的官府内部批注：坊间流传此乃凶宅。

第21章 执子在手气灌青灵

    哪怕陆乘风是一个习武之人，但现在也觉得脊背有点发凉，他转头恶狠狠的望向那名掮客，这家伙既然是这方面的地头蛇，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事。

    “呃，这，这我给忘了…我……”

    “哼！”

    主簿瞥了他一眼，开口问道：

    “其实我们衙门也为追凶专门查过此宅，然而并无所获，甚至也请过僧道高人前来做过法事，至于这宅子究竟如何也是各有所云，我一小小主簿，不过是尽责提醒尔！”

    说完这些，主簿抚着须看着陆乘风。

    “陆少侠，那这宅院还需要买吗？”

    陆乘风有些犹豫，既然这房子疑似大凶宅，那自然是不能买的，连官府记册上都写了这些东西，万一是真的，买了不是害先生嘛！

    “哎，既然是凶宅，那我……”

    等等！

    陆乘风话说到一半就愣了一下，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是帮谁买宅院了。

    那可是计先生，令牛奎山虎妖以弟子礼跪拜求教的高人！牛人！猛人！

    然后他一下回想起计先生之前决定买宅院时的那句话：这么便宜又雅致的宅院，为什么不买？就是有些许污尘，收拾收拾就好了！

    有些许污尘？收拾收拾？

    所谓凶宅，如果是真，计先生还能看不出来？如果是假，那更没问题了！

    “主簿大人，这宅子还是买下来，不过并非陆某居住，而是在下一位师长。”

    主簿有些吃惊的望着他，室内的另一名衙役也难掩惊色，唯独掮客暗喜。

    “陆少侠，你可考虑清楚了，既然是师长，更应该细细斟酌啊！！你…确认要买？”

    “主簿大人请放心，陆某省得！”

    主簿摇了摇头，也不再多劝，他尽到本分了，凶宅一说本也就没有实证，指着边上笔架上的毛笔和一侧的砚台。

    “那好，请陆少侠代你那位师长在更户记册上签字，然后缴纳纹银36两！”

    陆乘风没多说什么，取过毛笔，稍稍沾了沾墨，随后在记册上签下两个字，再还笔归策，并递上三张本地钱庄的10两银票和一张5两银票，再取出一定一两元宝。

    主簿收过银钱，细看一下银票又一掂银锭，就将钱收入抽屉，然后转过记册一看，上书工整的“计缘”二字，细一想似乎打虎9人中并未有这号人物。

    “好，陆少侠稍待，我去取房契地契。”

    主簿站起身来，在身后几个大书架上依据标签查找，然后在一个木盒子里取出一打纸质文书，从中找出属于那宅院的纸契，转身交给陆乘风。

    “给，请收好！”

    “多谢主簿大人！”

    陆乘风道谢后取过纸契一瞥，上面官印文书批注和细则一应俱全。

    “给，这是你的佣金！合银1两18铢。”

    主簿将银子和一小堆铜钱推到桌角，那里还有一杆小秤。

    “哎好，好的！！”

    掮客抑制不住笑容，连忙从主簿手上接过自己的佣金，都不过秤装入自己的钱袋。

    若是买卖做成，佣金由卖家给，宅子越贵给的越多，最高上限可达10两，若是没做成，那他这个掮客就只能拿些买家给的带路辛苦钱了。

    随后，陆乘风和掮客两人一起走出主簿办公的衙署房，后者一出门就一溜烟跑了，生怕陆乘风找他算账。

    “哼，市井无赖尔！”

    望着那逃窜一般的背影，陆乘风冷哼一声，刚刚他确实想踹一脚来着，结果这家伙溜得比泥鳅还快，让他这个习武之人都错失了良机，再追上去打就掉份了。

    。。。

    云来客栈，是宁安县城一家很不错的客栈，靠近城隍庙和街市，白天热闹晚上安静，9名少侠和计缘一人一间上房。

    计缘现在就坐在房间里，开着窗户呆呆的听着外头的熙熙攘攘热热闹闹。

    来这个世界好几天了，计缘其实还是挺孤独的。

    陆乘风燕飞等人虽然还不错，可他既不想也不能一直跟着他们，计缘悄悄问过城里一些大夫，对于他的视力问题都言束手无策，至于自己期盼中的仙缘目前更是毫无头绪。

    倒是能盘算一下武功方面的问题，毕竟陆乘风等人是确实有武功的，和上辈子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假的古装剧不同，是真的招式凌厉能飞檐走壁的。

    不过他一个外人眼中的瞎子，还是几人印象中的世外高人，开口要秘籍？求人指点？

    好像有点不太合适。

    发着呆的计缘再次回想起当初的烂柯棋局，为什么让我撞上了，如果我当时没有进去，没有手贱下了那天元一子，会不会就……

    “滋滋……”

    体内细不可闻的声响中，手臂好似过电般发麻，就像人不小心撞了一下手肘，直接麻到了指尖，不过却是食指和中指。

    一枚棋子的虚影随着一丝丝电流索绕在指尖出现。

    “卧槽！！”

    计缘飙了一句粗口，心情一下子激动起来，之前陆山君走后身上出现的神奇现象可谓记忆犹新。

    这几天下山之后，他不知道私下里尝试了几次，甚至模仿蜘蛛侠学吐丝时把各种逗比姿势都试了一个遍，都没见什么效果，没想到现在又出现了。

    但是问题来了，这能干什么？打通任督二脉吗？

    可惜并没有出现什么言出法随的神奇，计缘并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什么变化，没能打通什么经脉周天。

    只是室内却渐渐起了微风，好似有若有若无的气流自窗外被引入过来。

    计缘突然不顾上酸痛半开了眼睛，他发现右手指尖那枚虚幻的棋子周围，有一道道似有似无的青灵气息出现。

    加上室内的微微的风感，像是想到了什么的计缘转头望向窗外，偶见有丝丝青灵之气飞来。

    视线回转指尖，青灵气息绕着虚幻棋子形成一阵细微的漩涡，室内的风也从似有似无渐变得稍大了一些，引得帘帐等物左右浮动。

    这会计缘全部注意力和心神全都放到了引动的变化上，到了福至心灵的某一刻，脑中念头一动，这些青气齐刷刷朝着棋子内部没入。

    “咚咚咚……”“计先生，是我乘风，我从县衙回来了！！”

    被敲门声一惊，计缘念头一松，手中棋子重新化入指尖消失不见。

    计缘还有些愣愣望着自己的手指，还沉浸在刚才的神奇之中，倒也不是很气恼被打扰，能出现一次自然能出现第二次。

    “计先生，您在里头吗？”

    陆乘风又在门口问了一句，计缘这才反应过来，回头道了一声。

    “进来吧！”

    门外的陆乘风这才推开房间门，但还没走进去就愣住了。

    那是一种被特殊气场扫过的感觉，身上有短暂的过电麻痒感。

    室内环绕的清风还未彻底散去，计缘右臂以肘杵桌面，手呈散漫的剑指，室内帘帐起伏案台挂笔摇动，清风好似环绕在他周围，然后在他开门后迅速淡去，室内风平浪静。

    并且在这逐渐平静的过程中，陆乘风发现自己连心绪也逐渐宁静下来，呼吸间感觉身体轻松舒畅，就这么呆在门口好半天没什么动静。

    计缘还在回味刚才的感觉，在棋子重新化入身体之后，感觉四肢百骸都很舒爽，有种劳累者刚做完刮痧推拿的感觉，然后终于发现呆呆的陆乘风还没进来。

    “陆少侠，你愣在门口干嘛？”

    “呃，先生，我现在方便进来了？”

    “能有什么不方便的？”

    计缘很确信棋子一些主要的变化在敲门的时候就散去了，所以陆乘风最多就看到点风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开着窗户的嘛。

    “哦奥，是这样的计先生，那处宅院我已经帮您买下了，这是房契地契和钥匙。”

    陆乘风进入房间，从怀里取出纸质文书和契约，以及铜锁钥匙。

    不过计缘稍有些心不在焉，一边细细体会着刚刚身体上的那种感觉，一边看着地契房契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官府条款和那大红印，以及文书上计缘的大名。

    从上辈子到现在，这是他计缘人生中第一套自己买的房子。

第22章 阴差阳错

    但对于这几纸契约，计缘也只是瞥了一眼罢了，就他这鸟视力还指望看清上面写了啥吗，反正对于现在的陆乘风，计缘还是比较信得过的。

    此时突然间有一种麻痒感开始在周身蔓延，计缘忙继续将注意力放到身体内的感觉上。

    奇怪的是他越想细细体会就越难以捉摸这种感觉，反而是放松心神摒弃杂念，就会有种意动而走的神奇。

    一时间，好似身体在无限偶拔高膨胀扩大，好似能在身体内看到周身经络化为大江大河，周围身器血骨好似山川流水自然奇风……

    随着计缘越来越无念无想摒除杂绪，那种目视天地般的感觉也更加自然，心神浸入之下，意识好似化为一道灵风，带着失重感畅游天地，有山川起伏，有潜流渊潭，有风雨缥缈，有天晴雾霭，此间种种异像，万千交错变幻莫测……

    在这这一片山河雾霭星罗璀璨的恍惚中，虽然没能看到，但计缘感受到了一枚虚幻棋子的存在，处于天地间游离。

    “计先生？呃，那个，官府记录上说，这宅子可能是一处凶宅，您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陆乘风还是没忍住，想要亲自找计缘确认一下。

    不过现在计缘此刻心无杂念，全身心沉浸在这难得的内心观想之中，陆乘风的声音传来在心中化为一阵阵“轰隆隆…”的雷霆霹雳，随着音节雷声起伏。

    这种感觉神奇至极，也令计缘非常振奋，这一刻，他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绝对能在这一辈子活得精彩，脸上也不由露出笑容，那青灵之气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灵气。

    陆乘风也笑了，计先生就是计先生，哪可能看不出来，别人买这宅子是嫌命长，到了计先生这里才是真的得了便宜。

    “那计先生打算何时除去那里的脏东西，要不要我们帮忙？”

    陆乘风有些期待的问着，见识一下玄门高人手段可比见识高明武者的武功难得多了。

    不过这次他看到计缘只是微笑着没有回答，等了一会也只是看到计先生双目微闭，怡然自得的坐着。

    陆乘风有些尴尬，想来先生应该是不言而拒了，而且刚才自己似乎打扰了计先生清修。

    “那个，计先生有事的话尽管吩咐，这两天我们还会在宁安县，等燕飞和洛师妹等人伤势再稳定一点，才会离开……”

    计缘还是没什么反应，陆乘风就有点不敢待着了，似乎自己在打扰先生，小心引起反感。

    “先生请好好休息，乘风告退！”

    陆乘风悄悄在桌上放下一个笔筒，然后赶紧小步离开，并且轻轻把房门带上。

    。。。

    足足过去一个多时辰，计缘才从那种感觉中退出来，不是不想继续感受，而是实在是感觉越来越弱，撑不住那种状态了。

    逐渐回神之后看看屋内，几纸契约文书还在桌上，陆乘风则不知道什么什么时候已经离开，没办法，刚刚状况稍稍有点出乎计缘预料，没想过会一下子就变得浑然忘我。

    当然也发现了桌上的笔筒，不由暗暗赞叹一句陆乘风有心了。

    这会计缘倒是能细看这些地契房契了，买房的兴奋感强了起来。

    拿起来细细端倪。

    还别说，虽然计缘视力不行，但将纸张几乎贴着眼睛瞧，还是能在模糊中看出这些契约和文书工整的文字，一条条细则排布完整，以及大大小小的红印和最大的官印。

    当然，在计缘眼中印章就是红色的一坨坨图案。

    加上听陆乘风说官府还有备案，给计缘的感觉是类似的契约应该还算是比较严谨的。

    不过因为只是一张纸，计缘想要摸摸上面写的具体是什么也挺困难的，这也让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

    现在的他无法通过购买书籍等方式来了解身处的时代背景，各地风貌和文化。

    其实计缘一直在疑惑，自己算是在中国的古代还是根本处于另一个类似的时空，这两天还没来得及求证。

    从现阶段的主观推测上讲，近距离接触过虎妖和伥鬼，见识过燕飞等人真正的武功，计缘更倾向于身处另一个时空的观点。

    或许陆乘风等人离开宁安县后，找个博文通史的读书人请教请教更合适点？

    计缘向来比较乐观，这辈子开端的死局都过来了，其他事情总会有办法的，用不着急着一次性解决。

    看看另一边客栈桌案上自带的文房四宝，心情不错的计缘心血来潮，突然想试试“瞎子写字”。

    只是磨好墨之后，这一拿毛笔，手感显得异常奇妙，就像是有身体记忆一样，在白纸上落笔如行云流水，隶书篆书楷书，繁简交错信手拈来毫不拘泥！

    “卧槽，我他妈的太牛了！！！”

    计缘都忍不住兴奋的低呼了一声，至于字好不好？有这份感觉想必也差不到哪去！！

    看来原本那乞丐落魄之前也是有一段故事的。

    这一练字时间过得飞快，加上体力消耗，计缘都有些饿了。

    计缘看看窗外光线，就算还没到饭点也快了。

    他站起来舒展一下身体，将桌上的房契收好，准备去看看受伤的几位少侠，顺便提醒一下他们该吃饭了，可不是为了蹭饭，而是善意提醒！

    都是在同一家客栈的上房，隔得距离也有限，从房间出来，沿着客栈三楼走廊走几步就到了几个年轻武者住的那一块。

    毕竟是从小习武的人，身体底子都很不错，加上及时就医，几天下来已经稳定了伤势，甚至都已经能独自走动，也无需人时刻照顾。

    计缘找去却发现都撞了个空，连带着陆乘风在内几个房间里都没呼吸声。

    所幸略一倾听，就能从嘈杂的环境声响中分辨出那些独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客栈后院活动拳脚。

    。。。

    云来客栈后院有一大片空地，连接着两座同属于客栈产业的小宅院，马厩草料房柴房也都挨着这里。

    这片场地可以留作以后扩建用，也是客栈日常晒晒床单被褥，搁置一下腌制菜品的地方。

    此时几名伤者在边上坐着休憩，陆乘风等人则在对练，很多客栈的客人和一些暂时不忙的小厮也在客栈后门那块观看。

    宁安县是个偏僻的小地方，武林中人不多，更没什么高明武学之辈，看着这些江湖侠士挪腾着打来打去很是带劲。

    拳脚声中，周围几颗垂柳随风摇摆。

    计缘来到客栈后门处的时候，后门已经被几个客栈小厮堵住，就连几个厨子和连客栈老板娘和两个帮工妇女都扎堆在这里观看。

    陆乘风和另一名叫王克的青年正打得难解难分，没用兵器，双方以拳脚切磋。

    王克会使剑，但更擅长掌法，陆乘风则擅长拳法和爪法。

    “啪啪…砰~”

    此刻双方正好手臂相互招架两击，同时伸腿踢向对方，脚掌重重交击之后，陆乘风斜身旋转滑向身后，王克好似蝴蝶一样飘向其后的垂柳，翻腾间踩在树干上身子一扭曲腿一蹬，猛然借力以掌劈向陆乘风。

    刚刚站稳身子就感受到破风声迎面袭来，想也没想直接躺倒，顺势以手撑地，左腿踢向掌扑而来高一个身位的王克，蓄力更猛的右脚更是紧随其后。

    “砰~砰~”

    王克自觉已经变招够快，但这二连踢的速度和力度都很大，双掌扣住两腿就令手心发麻，整个身子更是被踢向空中。

    “小心了！！”

    陆乘风一边大喝提醒一声，一边扭转身体，撑地的双臂青筋暴起。

    “喝！”

    左腿微曲右腿直立，身体抖动间好似弹簧一般弹出，追风般踢向空中的王克。

    “砰~”

    一腿踢开王克防守的双掌，点在对方胸口，但力度明显收去大半。

    这一击胜负已分，双方各自凭借身法轻盈落地。

    计缘面前的那些客栈伙计们不由鼓起掌来，脸上满是兴奋的表情。

    “打得好！！！”“比庙前戏剧好看多了！！”

    “厉害，陆少侠真厉害！！”

    “王少侠也不差！！！”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

    计缘也是跟着一起鼓掌，他虽然看不太清，但通过看到的轮廓和那些很有节奏感的击打声，还是清楚打算挺精彩的。

第23章 也要弄个差不多的

    这还只是切磋的时候点到即止，十成武功发挥最多八成，否则计缘敢肯定耳中听到的打击力道肯定会更强一分。

    就是这样，那些拳脚相击时候的闷响，周围空气受到的震动，都说明了这绝非什么花拳绣腿。

    边上的这些客栈房客和伙计们看得开心，可要是换一个谁上去挨上一下，轻则半个月下不来床，重则要害受创就会卧床不起。

    这多少也令计缘起了一些念头，毕竟现在的自己还是弱鸡一只，武功好像也很厉害的样子啊。

    现在大家兴致正高，加上旁人的起哄，在陆乘风和王克略作调息的时候，又有两人准备下场切磋。

    作为伤员的几人当然不好下场，但是边上看着也算疏解心情，9人中也只有右手被废的杜衡显得有些消沉，只是坐在那边看着同伴交手切磋不发一言。

    计缘现在不但听力奇佳，而且对声音的辨识度极高，他听到了其他8人的声音，唯独杜衡一句话没说过，想来打击实在是太大。

    ‘挺好一小伙子，可惜我帮不上你。’

    这会一些客栈房客和小厮都起哄着嚷嚷，外头的那些人大多也兴致正高，计缘也不想太惹眼，混在人群后充当当个观众，反正他们总不可能一直打下去吧。

    主要也就是身上无伤的5人下场比划，受伤的最多在边上指手画脚一番，打完好几场之后，几人坐在垂柳树下一起交流，说着刚刚那些招式那里怎么变招更合适，哪些地方反应慢了。

    后门这杵了一会，没听到什么感兴趣的，计缘也有些不耐烦了，不过他到底还是没好意思这会去硬叫他们吃饭，高人风范还是要一点点的。

    ‘算了，这几天都是他们来请我去一起吃饭，回房等着就好了！’

    想到这，计缘也不再多留，准备回房间继续去尝试那棋子的不知名修炼效果。

    没错，虽然还搞不明白个所以然来，虽然暂时还不知道有什么用，但计缘暂且自我安慰的将之前的状态定义为一种修炼。

    。。。

    回房间之后，计缘再次回忆刚刚的感觉，试图将棋子召唤出来，但不知道是不是太刻意了，还是差了什么关键，就算引得一缕缕若有若无的青灵之气汇聚，却无法再进入那种观想身内天地的状态。

    室内的清风逐渐平息下来，计缘的鬓发也不再浮动。

    棋子消失在指尖之时，又一股青灵之气化为一阵凉意顺着指尖一起流入身体消弭无踪。

    计缘拖着下巴皱着眉头。

    ‘不应该啊，难不成还有时间要求？话说刚刚那会是什么时候来着？没手表没手机的真不方便！’

    ‘或者以后遇上真正的修行中人印证着问问？要是能像小说里一样拜个仙门有个护短的厉害师傅什么的也可以啊！’

    计缘正思索着呢，忽然间心头一动，听到了有9个脚步声接近，还伴随着相互间细声细语。

    “乘风，你说计先生现在修行结束没有？”

    “这么久了，应该结束了吧…”

    “不论如何我们也不能不来说一声的！”

    “嗯！”

    这细碎的声音让计缘略有疑惑，不知道他们想来说什么。

    没过一会，敲门声就响起。

    “咚咚咚……”

    “计先生，您现在方便吗？”

    计缘双手干搓了搓脸，让自己清醒一些才开口回答。

    “进来吧！”

    客栈木门的木枢带起特有的“吱呀~”声，陆乘风和燕飞等九人鱼贯而入。

    “计先生，我们是来向您来辞行的！”

    燕飞一开口就是辞别的话。

    “怎么？你们全都要走了？”

    哪怕已经隐隐有了猜测，计缘还是有些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这些人勉强算是自己在这屈指可数的熟人，一下全走了，还真有点孤寂感上来了。

    “嗯，宁安县毕竟是小地方，我们几人的伤回各自师门才能更好救治，本来想多留些时日，可方才德胜府城落霞山庄三庄主来找洛师妹，我们，我们也得一起走……”

    听到计缘的话，陆乘风其实是很想留下来的，尤其想见识一下计先生怎么处理那栋凶宅，但也只能硬着头皮接口这么回答了，三庄主人还在客栈一楼等着呢。

    洛凝霜狠狠瞪了陆乘风一眼，少见的做出女儿家姿态，带着歉意面对计缘。

    “计先生，本来也没什么，可是三伯发现我们好几人受了重伤，就严令我们回去了…”

    突然间洛凝霜像是想到了什么。

    “或者先生可以和我们一起回去的！”

    其他人也是眼睛一亮，9人或多或少都试探过计缘是否有传授什么玄妙奇术的想法，哪怕现在也还不算死心，尤其是之前在后院听陆乘风说起计先生在风中引动清风环绕的神奇。

    但和这些人一起回去是计缘从来没考虑过的事情，否则那些忽悠迟早会穿帮，也不是说计缘丢不起这人，而是有时候事情可不只是丢脸那么简单的。

    虽然计缘因为棋子的关系至少真正有了一定底气，但这底气是属于未来的，不是现在。

    “不了，我还是比较喜欢清静一点，我们有缘自会再见的！”

    听到这话，几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失落，但计先生这种奇人想必向来随心所欲，也不是他们能随便揣测的。

    而计缘脑回路却在此刻拐到了其他地方。

    ‘哎，可惜了，看来暂时没机会套点他们的武学出来了！’

    ……

    告别计缘后，9人一起到了客栈大堂，那里有一个胡须略长的中年男子正在喝茶，穿着宽袖长袍，长发无冠亦无髻，像儒生秀士多过像武者。

    见几人下来，男子放下茶盏。

    “道完别了？”

    “嗯，三伯，我们……”

    “那就走吧，我雇了三辆马车，就在客栈外面等候。”

    说完，男子站起身来，甩袖放下5个铜板当做茶钱，率先向客栈外走去，洛凝霜咬了咬嘴唇还是无奈跟上，其他8人也是亦步亦趋，好像都很怕这个三庄主。

    只是在跨出客栈的时候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回头上扬，望向三楼，那里，一个半开着苍目的消瘦年轻男子正微笑着向他点头。

    三庄主也点头致意，然后一步跨出客栈，紧随其后的9人也都下意识看向三楼，看到了计缘向他们颔首。

    他们遵守了和计缘的约定，没有向外人提起不该提的事，所以这三庄主仅以为计缘是9人在山上遇到的一个落魄山客，这些日子为他们提供过一些帮助。

    客栈外，三辆马车一字排开，三庄主上了最前面一辆，让9人分坐后面两辆。

    随着马车车夫挥鞭赶马，马车逐渐朝着宁安县城外驶去。

    ‘年轻人啊，这江湖水可深着呢，只是一趟深山除虎，就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哎，杜家的小子可惜了……’

    三庄主洛枫靠在微微晃动的马车内，摇着头想着。

    而此刻的计缘依然有些出神的望着客栈门口的方向，明明视线模糊，却好似莫名能看出某种“气质”一样的东西，让洛枫在计缘眼中的形象清晰很多。

    往往一件东西比较特殊的时候，计缘那糟糕的视力就会发挥出乎令人惊喜的作用，但计缘又莫名明白这个三庄主最多武功高，绝非什么妖怪之类的。

    回想当初看伥鬼王东的情况，让计缘不由揣测着自己的眼睛难道是阴阳眼或者逼格更高的东西？

    当然，脑海中的思绪很快被另一个念头取代。

    妈蛋，那三庄主一身行头的卖相，好特么飘逸骚包啊，真他喵的有形，我也得弄个差不多的！

第24章 居安小阁的新住户

    这云来客栈普通房间一天住宿费50文钱，计缘住的上房得100文钱，之前都是陆乘风等人付的账。

    现在人家走了，计缘可不会再住这里。

    开玩笑，他计某人现在可是在宁安县有房产的人，花这冤枉钱干嘛？

    “啪！”

    计缘突然狠狠拍了一下手，他突然想起是来陆乘风替自己买单买了宅院，而自己还没给钱呢！！

    ‘这么说我又省下了36两？’

    俗话说穷文富武，还真有道理，这陆乘风连36两巨款都不来问自己要，家里得有钱成啥样子啊！

    没错，计缘完完全全没有追上马车去还钱的想法，以后要是遇上了，自己手头又宽裕，那再还不迟，要是遇不上，呃，就当是陆少侠多报答一点救命之恩了！

    今天午时早已过去，按照这里客栈的算法，这一天的房钱怎么都得收了的，所以计缘也就安心又在客栈住了一晚。

    没人请吃饭，客栈内的阳春面来一碗对付一下吧。

    第二天一早，计缘到客栈柜台退房，果然又退回来1两。

    不得不说这些年轻侠士还是相当不错的，就是不知道如果不认为计缘是个奇人，还会不会这么热情，大概，不会了吧。

    。。。

    虽然宁安县很多人都知道牛奎山吃人猛虎已经伏诛，且此事已经记入了地方县志，也有官府榜文，可9名侠士住在云来客栈这事，县衙是没有公开的。

    这里也能看出县令的处事老练，若人人知道打虎英雄在云来客栈，那义士们岂不是可能会被当猴看，还怎么安心养伤？

    这也是几天来宁安县热热闹闹但众人还能享受清静的根本原因，自然的，也没什么人认识计缘。

    实际上就连官府榜文上的内容，以及9侠士的名字，也只有极少数人才会记住，大多数人也就赶热闹看个虎皮。

    离开客栈，计缘当然是直接前往街道集市，准备先简单置办点被褥家具，反正房子里有床，再雇人帮忙打扫收拾一下，也绝对能住人，就算时间不够，买个被子打扫一下床铺总够了吧，反正他不花钱住客栈了。

    宁安县依旧热闹，庙会为期几天，示众的白虎皮也还挂在县衙外，计缘半睁着眼，好似一个正常人一样在街上游逛，周围几乎没有谁把计缘当成一个瞎子。

    听着各种叫卖声和细语声，计某人对天发誓，这可不是他要主动窥探别人**，这都是被迫的！

    别人分辨哪家卖什么都是靠看，计缘只能靠听，寻着声音，就到了卖床单被褥的地方。

    有意思的是，这家店边边上就是棉花店，里头还有“邦邦邦”的弹棉花声。

    计缘脑子里很魔性的响起了一首弹棉花歌，并且还挥之不去，走到有卖被褥的点前时差点就唱起来了。

    “店家，被褥毯子和枕头，这里有的吧？”

    计缘边问，一边伸手细细抚摸店外摊架上的那些毯被，以触感来判断好坏。

    “有！！！这位客官是要现成的，还是做一套起来，我们边上就是棉花店，新棉不消半天就能弹好，然后我们再为您缝好被子！”

    店家似乎是一对夫妇，见到计缘问价，女主人连忙从店里头出来招呼着。

    “不用了，就买现成的，我手上这个就是吧？”

    “对对对，您摸着那一片都是！！呃，都只要150文铜钱，您看那面料，都是县里秀儿坊织的布，睡着可舒服了！”

    150文？我信你个鬼！刚刚没过来的时候明明听你和你丈夫在店里窃窃私语，只要120文就有赚头，你坑我30文？

    计缘眉头一皱。

    “那新做呢？”

    “新做稍贵一些，加上弹棉师傅的工钱，大概180文。”

    可以，想必又是贵了一节。

    “这样吧老板娘，我准备买三套被褥，在购置两个枕头两条毯子，共计450文钱如何？”

    听到这个略显消瘦的客人报出的价格，老板娘愣了一下，刚好是能卖货的底价。

    “怎么样？卖的话帮我送到我的宅邸，可以加20文工钱，就在城南，不算很远。”

    或许是认为碰上内行的人了，老板娘也没多犹豫就应了下来，计缘也就先给了点定金，让店家过两个时辰送货上门。

    等计缘走后，老板娘拿着一张计缘留下的小便条走回了店中。

    “当家的，你说怪不怪，这人不但价掐得这么准，选得褥子也不错，但说话总好像是闭着眼睛的，呐，这是他要送去的地方你看看写了什么。”

    妇人不识字，所以将条子递给丈夫。

    “你管那么多，好歹算是今早开张第一单生意。”

    男店主接过妇人手中的便条，一看纸面，字迹工整力透纸背，哪怕以他的粗浅文学素养也觉得是好字。

    “嘶……天牛坊东角居安小阁……”

    “哎呦喂…不会是那个居安小阁吧？”

    妇人有些忐忑的问。

    “还有几个居安小阁，天牛坊的！！这地方还能卖出去啊？”

    男店主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

    计缘在市场上左逛右逛，先后买了各种居家用具，除了被褥毯子，还包括毛巾面盆，以及一些简单家具，如脸盆架子衣柜，还有扫把拖把等物，甚至计缘还找到了石器点，让老师傅们送去一张石桌子和四个石凳子，打算放在院中枣树下。

    当然，雇佣几人打扫房子的事情也没忘了。

    除此之外，计缘也没忘了之前的念想，专门找了一家不错的衣料店铺，买了几身行头，基本就照着那什么三庄主差不多的样子剽窃的。

    只是计缘更骚包的在服饰铺子里现场给自己弄了一个短髻，插上了一根两百文钱买来的玉簪，此外却额前有刘海两侧有鬓发背后也披着不算短的头发，这造型按这里的常理看简直不伦不类，却出奇融洽脱俗。

    还别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虽然没有洛枫俊秀，可咱破乞丐底子其实也不差，不说风度翩翩吧，计缘如今这整体上也显得中正出尘之气十足。

    就计缘的理解，现在的自己简直是古装秀楷模！

    一切准备得差不多，计缘也就前往自己的宅邸，准备迎接“装修队”们上门了，只走过一次的路在脑海中却十分清晰，连找人带路都免了。

    居安小阁这名字计缘还是挺满意的，也不打算换。

    打开铜锁推开大门，院内的大枣树依然随风摇曳，只是这次只有一个人，也没有掮客在边上叽里咕噜说话影响和带来带去，走入院中的计缘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

    “计先生在吗？”

    门口传来喊声，听脚步还不止一人。

    计缘原本定的时间是未时之后上门，没想到县城各处的圭表到午时的时候，一部分商家就已经扛着自家的货物上门了，也得亏了他也早回来一会，否则他们还不得在这等着啊。

第25章 我特么这么衰！

    石桌石凳是两辆牛车拉来的，总共四个石匠师傅抬进大门，按照计缘的指示放在了枣树下合适的位置。

    连带着桌凳和人工，花了计缘1两银子，可以说是这次花销里最贵的物件了，四个石匠师傅放完东西收了余款，二话不说就离开了居安小阁，计缘想客气一番请喝个水都没说上。

    现在计缘有了休息的地方，就坐在院内的石凳上，看着正房偏房里那些人忙活，时不时过去指点一下什么该放哪。

    ‘这古代的市井商贩其实还是蛮有职业操守得嘛，手脚都这么麻利！’

    而且瞅瞅听听那几个打扫卫生的妇人和男子，简直不要太卖力，原本说是半天清扫一遍，现在计缘估计，以他们汗流浃背的工作法，最多也就一个多时辰就收工了！

    有意思的是，有些商铺来送东西却不进门，比如卖被褥那家，有些商铺的伙计搬了东西进来后拿了余款就走，也不多说话甚至不乱瞥，好似有什么急事一样。

    也就请来打扫的那批人还正常些，打扫起来热热闹闹手上的活计是一点不含糊，就算有人要闲聊，也有其中管事制止，也不知道是不是工作状态都这么严格。

    ‘古人就是勤劳啊！’

    计缘心中感叹一句就撑着下巴继续发呆了。

    清理工作基本就是一个除尘的过程，将各个房间的灰尘清洁一遍，然后用湿毛巾和拖把擦一遍，还有人专门将窗户上的纸重新糊一遍。

    计缘好奇之余，还特地去用手碾了一下，发现这种糊窗户的纸非常坚韧，差不多属于造伞用的油纸，根本不是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沾点口水就能戳破，哪怕风吹雨打都绝对没问题。

    。。。

    不知过去了多久，听着几间屋子里的人忙上忙下，正打着哈欠的计缘却忽然心头一凛，下意识把头转向了那口井，皱着眉头看了好久。

    由于清洗需要用水，这口井上头的盖板已经撤掉了，刚刚他就觉得这个方向有些凉意，现在看去，整个井面黑黝黝的，也不知是不是被树荫遮蔽的原因。

    随着计缘微微睁大眼睛，似乎看到井面下的阴影怎么看怎么别扭，有种看着就透着阴森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不由回想起一些上辈子看过的恐怖电影，让计缘有些起鸡皮疙瘩。

    ‘真是自己吓自己！！’

    搓了搓手臂，计缘强迫自己别乱联想了。

    “计先生，计先生？”

    这一刻有震耳欲聋的声音好似从天边传来，直接吓了计缘一跳。

    计缘身子一抖惊醒过来，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刚刚竟然是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转头一看，那些雇来清洁宅邸的帮工已经都提着桶带着工具到了院子里，总共8人就站在自己身边。

    “计先生，我们打扫完了，您看看？”

    “打扫完了？这么快啊？”

    “呃嘿嘿，是啊，您看看吧，不满意我们还能再清理清理。”

    既然都这么说了，计缘也从石凳上站起来。

    “好，我看看！”

    到几间屋子里逛了一圈，不时伸手抹一抹窗台缝隙，在探头看看床底下和各个角落，基本上打扫得都挺干净的。

    今天去雇人的时候好多人一听在天牛坊角落都推脱路远不来，这队伍还是计缘加了一倍价才来的，不过现在看来物有所值。

    出到院子里，那群人站在那等着。

    “不错，几位辛苦了”

    计缘取出钱袋，排出一堆当五通宝，当着他们的面数了四十个，然后又加了两个摆在上头。

    “这是工钱，多的10文钱当请大家喝茶！”

    “谢谢计先生！”“谢谢计先生啊！”

    “那我们就先走了啊？”

    在众人道谢声中，领头的汉子赶忙边捧起钱边辞别。

    “好好，慢走不送！”

    计缘摆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微笑颔首，毕竟今天的新行头还没装过逼，怎么也得练练。

    不过这群帮工前后反应都差不多，都很热情，看不出是因为钱的面子还是计缘的风度。

    直到一群人脚步声走得有点距离了，计缘才隐约听到一些有些模糊的细碎讨论声。

    “这房子还真不错啊啊！！”

    “哎，那计先生人挺不错的，看起来是个有学问的！”

    “这宅子的名字总感觉有些耳熟…”

    领头的听到这话只是催促。

    “别说了，走快点走快点！”

    “那先生看不出几岁的样子，但模样真好看啊！”

    “还说，赶紧走，好看有什么用？”

    ……

    可以，听到最后面这几句计缘心满意足了，只是看不出几岁什么意思，能不成还能把自己看老了？好看有什么用？比不好看强！

    此时太阳西斜，依然接近黄昏。

    几间屋子里的程设虽然还相对简陋，但好歹也算是五脏俱全了，计缘坐在院子里又有些出神。

    可惜了没网没手机，也没有时不时就来计先生前计先生后的那些天真少侠。

    “哎，有点孤独啊……嘶…”

    叹着气的计缘忽然神经质般转头看看那个水井，站起来走到边上，抓起那块木盖板又“砰”一下重新把井口盖上。

    “呼…舒坦多了，上辈子就该特么少看点恐怖电影，自己吓自己！”

    。。。

    半夜，更夫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传得很远，也传到了计缘的耳中。

    “咚…咚咚……”

    “平安无事~~~~”

    “咚…咚咚……”

    “平安无事~~~~”

    ……

    不知道为什么，计缘今晚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把数绵羊做运动等各种招都试了，就是不管用。

    更夫一敲梆子，闭着眼睛的计缘才知道居然已经熬到了三更，梆子敲了三下这点他还是懂的。

    虽然实际上也就相当于晚上11点多，但现在天黑得早又没什么娱乐活动，早睡早起才是这里的正理。

    ‘难不成我计某人居然还认床？或者说有了房子太兴奋了？’

    正这么想着，计缘忽然觉得气温在不知不觉间凉了不少。

    “咯吱吱……咯…吱…吱…”

    一种旧木板的咯吱声自门外院子中响起，很轻，却绝对逃不过计缘的耳朵。

    计缘身体顿住，保持绝对安静细听，希望刚才是幻听。

    “咯吱吱……”

    压着石块的井口木板，被一点点往上翻起，发出木头不堪重负的响动。

    躺在床上的计缘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白天的种种联想悉数闪过脑海，脊背上的一阵阵凉意直窜头顶，额头上细密的汗水变魔术一样冒出来。

    “咯吱吱……”

    “砰…”

    那是木板上压着的石块落到了地上，而计缘的心脏也跟着石头的落地狠狠跳了一下。

    木盖板被顶到一边，密密麻麻的头发从井口溢出来……

    “咕噜……”

    随着寒意越来越重，计缘咽了一口水，扯着床上的被子，以极其缓慢的动作，悄悄把自己的头也给罩住。

    ‘他…妈…的…我计缘不会这么倒霉吧！！！该死的掮客，我日你娘的先人板板！！’

第26章 当鸵鸟死路一条

    计缘并没有将自己的整个头都蒙住，而是留了一条缝隙，然后他就看到一簇簇头发已经渗入房间的门缝，一点点在室内越聚越多……

    心里发寒身体冒汗，崭新的被褥已经被计缘的汗水浸透得内面发潮。

    计缘一动不敢动，脑子里急速思索着对策，好几次都想直接冲出去逃跑。

    “嗬……”

    不似人的声响在房间内想起，本就怕得要死的计缘身子都僵住了。

    透过缝隙，他看到那一堆头发正在缓缓升高，出现了一个漆黑的人形轮廓，明明周围的一切都很模糊，却偏偏对此看得十分清晰，但他宁愿看不清楚。

    彻骨的寒意不断弥漫，就算罩着被子也丝毫感受不到温暖。

    ‘怎么办？怎么办？这和伥鬼完全不同啊！！这要不是厉鬼才有鬼了！！’

    计缘死死攥着被角，强烈的恐惧和急速的心跳，让他整个身体都不可控的微微颤抖。

    这次没有行脚商在身边，也没有那些江湖少侠，对象更不是陆山君这种能交流的。

    一股强烈的阴气死意在整个居安小阁弥漫。

    “咯啦啦…咯啦啦……”

    一种透着诡异阴森感的骨骼摩擦声越来越近，近在咫尺，仿佛同自己就隔了一层薄薄的被子。

    那种欲将生命置于死地的恶意，那种对生机的贪婪和渴望是那么的明显，躲在被子里的计缘，苍白的瞳孔已经缩成了针状。

    会死！！逃不掉！！

    这可不是隔着屏幕看着恐怖电影或者港版鬼片，这种恐惧感和绝望感令人窒息也令人无力。

    然后，计缘发现这种无力感并不是真的因为自己身体激素分泌过量，而是又一缕缕白气在离开自己的身体。

    ‘它在吸我的阳气！！’

    “嗬……”

    身上感受到了巨大压力，令身体逐渐不能动弹，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如果计缘没有罩着被子，或许就能看到一个污秽的黑影，伸着惨白扭曲的肢体，附着在自己身上……

    这种令人恐惧的嘶声和身体不受控制的状态，却令计缘想起了当初才穿越的时候。

    此时，计缘心中被莫名激起一股怒气。

    ‘老子在山神庙猛虎精面前那中绝死关都过来了，却不明不白的要死在这里？我他妈的不甘心！！！不甘心！！！’

    死死咬住牙关，苍白的眼睛略微充血，眼皮剧烈抖动，抠着的右手手指竭力想要伸展。

    ‘我才来到这个世界，我才发现了自己的特殊，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我还有很多事想做，我还想看看这个世界的神奇！’

    不管有没有用，计缘不断观想着烂柯棋局，不断想象着那枚棋子，这是他目前能想到唯一手段。

    计缘心下发狠，不顾疼痛将双眼完全睁开，被子内某种气息在恍惚间微微一震，身体刹那间恢复控制。

    ‘我！！！’

    “不甘心！！！”

    三个字从口中吼出，计缘在同一刻暴然起身，一把掀开被子，手臂成剑指状，带着绝死的抗争狠狠甩手捅向被子之后，臂内玄奥的气息流窜，在指尖化为一枚虚幻棋子。

    “给我滚！！！”

    嗡……

    计缘的手臂好似弥漫起淡淡白光，下一刻，棋子和指尖点到了厉鬼。

    “啊~~~~~~~~~~~”

    随着剑指和棋子穿入厉鬼的魂躯，一声尖锐得让计缘耳膜极其痛苦的惨叫声在对面响起。

    呜呜呜……

    一阵阵阴风好似回旋，一团团污浊恐怖的阴气在绕着计缘的右臂旋转，好似滚筒洗衣机内的衣物。

    计缘感觉自己整个右手好似被彻底冰冻，刺骨的寒冷好似一根根钢针不断扎入右臂皮肉，刺痛感和寒意已经再也忍受不住了。

    也就是下一刻。

    “砰~”一声。

    一团黑影狠狠弹了出去，撞到房门后直接渗透过去，飞速逃入了院中水井。

    而计缘则伸着右臂瞪大着眼睛，保持了这个姿势大约十几秒，随后站在床上摇晃了两下，身体一软向后栽倒。

    “啪…”一声，计缘倒在了床上昏迷过去。

    这凄厉的惨叫阴森至极渗人至极，天牛坊那一角的范围不知道有多少住户半夜突然被这一声不辨男女的尖叫吓醒，又纷纷躲在被子里不敢动弹。

    甚至有一些原本还亮着灯火的人家，也在慌忙间赶紧吹灭蜡烛，生怕招来什么邪乎的东西。

    而此时此刻，宁安县城偏西北的庙司坊，宁安县城隍庙所在。

    庙宇中金身震动。

    在常人看不见的表象之下，宁安县城隍已然伫立高堂之上。

    “夜迅游何在？速去城南天牛坊锁魂井处查探！”

    “领命！”

    两名阴差一身黑色役袍，一个带长柄离钩，一个腰间佩刀，化为两道带着飘忽感的游离黑影离开城隍庙范围，朝天牛坊而去。

    。。。

    居安小阁，计缘揉着头从床上坐起来，刚刚昏倒的时候又在床沿上磕到了后脑，也亏了脑袋还挺硬的，不然非得脑震荡不可。

    刚刚最后一刻计缘还是有印象的，那厉鬼模样的东西被自己一指击飞，然后逃了出去，从反应上看绝不是毫发无损那么简单，至少应该被吓住了。

    经过刚刚那么一茬，计缘这会的胆子也大了不少，直接穿上外衣从床上下来。

    右臂还凉凉麻麻的，整个身子也有些绵软无力，但基本上感觉没什么大碍。

    抽开木插销，“吱呀~”一声打开正房房门。

    头顶星光璀璨，院内大枣树摇曳着枝丫，树荫下的水井完全笼罩在黑暗中。

    呜…呜…

    一阵阵不只是凉风还是阴风吹得计缘略微哆嗦。

    计缘站在正房门口心绪不宁，脸色也是阴晴不定，好几次考虑这是不是趁现在直接逃了，毕竟下回未必有这运气。

    “居安小阁竟然又有凡人入住？”

    忽然间一声略带诧异的声音从院外飘来，随后两名一身黑色役袍手持兵器的身影诡异的穿透院门来到院内。

    计缘心中微振随后瞳孔一缩，发现自己居然能清晰的看到他们。

    ‘又见鬼了！’

    这两个黑袍身影显然全部注意力都在院中水井上，对站在正房门口的计缘只是瞥了一眼就将之无视。

    “奇怪，锁魂井散溢之戾气居然消散大半？此处发生了何事？”

    “城隍大人必是察觉异动！”

    “居安小阁风水格局未破，那厉恶凶灵应该不能逃脱，我能感觉到其仍在井内！”

    “嗯，而且气息不稳！”

    “若如此，乃诛杀此獠之天赐良机，得速速回报城隍大人！！”

    两名阴差简短交流之后，那名手持长柄离钩者留守井边，那名佩刀者则化为模糊人形烟雾穿门飘走。

    站房门口的计缘刚才好悬没直接跑了。

    ‘以为我看不见他们？厉恶凶灵？风水格局？城隍大人？’

    作为一个博览二十一世纪网络信息大爆炸资源的青年，简单的几句话，就让计缘推断脑补出了很多事情。

    居安小阁院子里的井可能锁着什么厉害的鬼物，宁安县城隍并不仅仅是庙里泥塑，来的两个可能是城隍下辖的阴差……

    前面已经见过妖物鬼物，现在更是见到了本县城隍下面的阴差。

    计缘心念急转。

    ‘那么这个世界有没有山川神灵神仙佛陀？我现在还要不要跑？36两呢……那井里的东西受创是我那一指的原因吧？’

    这么一想，计缘觉得自己似乎有那么一点当观众的底气。

    而且骨子里，计缘其实也是一个怀揣中二梦的大男孩，庙中城隍等事物可不是谁都有机会见识一下的。

第27章 好大阵仗

    计缘现在有些犹豫着是不是该和对面院中的这个阴差接触一下，在他的旧有观念中，这好歹也算是仙佛神灵体系中的一员吧？

    不过实际上，这会那名阴差也在看着计缘。

    之前是因为发现的情况较为重要，现在回过味来就觉得居安小阁的新住户似乎也有些不对劲。

    毕竟夜深人静，在这样一间宅院内，这人就这么站在正房门口看着院子，总不能说在这初春时节纳凉吧？

    ‘想必是一个直觉敏锐之人吧？’

    此类人这名阴差也不是没遇上过，而且就算不是，住在居安小阁里，夜间三更之后阴气浓郁得可怕，正常人也会睡卧难安噩梦频频的。

    计缘犹豫再三之后，最终决定还是暂时别沾染，要拜城隍也可以白天去上香得嘛。

    于是计缘尽量动作自然的走到屋前檐口下，抬头望望夜空，半真半假的低声感叹一句。

    “这么干净的星空……好久没见到了……”

    他能看清的东西不多，上次在牛奎山上还没注意，此刻才发现天上的星星也在此列。

    没有云层遮蔽也没有雾霾污染，天上繁星点点，星河璀璨，真的很美！

    现在既然有阴差在这里，加上刚才那执子一指的余勇尚存，计缘干脆就在屋旁的一把小破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看天看看院子，时不时还叹口气，仿若一个普通的失眠人。

    当然计缘大部分注意力还是关注着院子中的动静，在这静坐期间也尝试过观想出棋子，但或许是身体消耗太大，四肢很无力，精神也有些刺痛，可那种感觉还是在的，这也是计缘敢继续坐在这里的底气。

    开玩笑，刚刚哥才把那玩意一指点回去，没听见阴差说那东西元气大伤了嘛，而且现在还有阴差在，那我为啥不能硬气点？

    大约等了一刻钟时间，计缘就感受到一些有些不一样的东西了。

    一股若有若无的奇怪味道正在逐渐浓厚，要形容一下的话，有点像以前计缘爷爷喜欢在书房点的檀香味。

    然后计缘突然反应过来，那是庙宇中的檀香味。

    心跳又不由的加速起来，似乎要来了不得的人物了，会是宁安县城隍亲临吗？

    随着檀香味的逐渐接近，计缘也坐正了身体，并且不同于其他鬼魂，计缘耳中能听到一阵阵极其特殊的脚步声，好似带着某种韵律，并且人数不止一人。

    呜~~呜~~

    院中好似挂起了一阵带着檀香味的细细阴风，一道道身影跨过居安小阁的院门进入院内，除了更多阴差模样的，还见到了四个一看就不简单的官员模样存在，身上有披挂或官袍，并且有不同色彩。

    “咕……”

    计缘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口水，这阵仗有点大。

    “见过武判大人，奖善大人，罚恶大人，纠察大人！”

    院内阴差恭敬向气势最足的四个高大身影行礼。

    这四位显然不是宁安县城隍，但绝对也是享受百姓香火供奉的，至少在城隍庙是有泥塑的，绝非寻常阴差可比，否则不会有那股子檀香味。

    城隍下面有什么官员单位的计缘根本不懂，但从阴差的称呼上也能推测一丝端倪。

    来者对于院中呆坐的计缘过多理会，注意力全都放在院中水井这边。

    “果然如此，此处戾煞之气骤减，不知发生了何事？”

    “闻城隍大人所言，此凶鬼今夜曾厉哮不止，虽不知何因想来已然受创不轻！”

    那名被称为武判的身影转头望向屋前的计缘，令后者内心略有紧张。

    “此人就是居安小阁新入住的凡人？可有异常？”

    之前一直留守的阴差立刻回话。

    “禀武判大人，此人当是因戾气侵袭难以入眠的凡人，并无异常。”

    “嗯！”

    四名从气势到衣着都高一等的城隍属官在短暂交流的时候，院内院外都有阴差巡游，想来是在调查什么。

    过去没多久，就有多名阴差前来汇报。

    “回禀诸司大人，天牛坊附近并无异常！”

    几名城隍属官互视思索一番。

    “难不成是有什么高人路过此地，顺手助了我宁安县一把？”

    “休再多想，待我们先降服此獠，再细作调查！”

    “时不我待，迟恐生变！”

    “正是此理！”

    武判大袖一挥，手中出现一只漆黑判官笔，目光扫过院内院外。

    “各司差役准备锁魂阵，勾魂使者听令，缚魂锁伺候！”

    “领命！”“领命！”……

    四名城隍属官走向院中四角，一者垂袖而立，一者取出铁笔，一者手托书册，一者持钢鞭。

    ‘要来了要来了！！！要动手了！！不过井里的东西需要这么大动干戈？而且他们就没人要劝自己这个群众离场吗？’

    计缘半是紧张半是期待，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直到好几位拿着黑色令旗的阴差化为雾气消失，计缘才发现面前的院子范围笼罩起了一层薄薄的墨色，看来是那什么锁魂阵了，而自己所在的正房屋檐下则刚好处于外部，没被圈在内。

    锁魂阵内，武判看一切准备就系，对着水井方向冷哼一声。

    “居然还沉得住气，又或者，怕是伤及根本不敢现身了吧？今夜就是你的死期！勾魂使者，动手！！”

    武判命令一下，围在井口的9名手持长杖的黑袍阴差忽然一起摸向腰间，腰带位置幽光亮起，化为一道漆黑锁链。

    “着！！！”

    九名勾魂使者一起大吼，缚魂锁闪电般投向井口方向，居然没入井边地面。

    呜……呜……呜呜……

    刹那间阴风四起，院中老枣树枝叶摇摆，哪怕在阵外，计缘还是感觉周围凉飕飕的，衣服下的皮表，鸡皮疙瘩暴得好似一个个小豆豆！

    “啊~~~~~~~~~呃~~~~~~~~~”

    “哼，只会厉吼尖叫，列位，助勾魂使者一臂之力，把它拉上！”

    说话间，四名城隍属官悍然出手，未拿法器的左手纷纷伸向前方，一道道阴气在院中滋生，环绕着勾魂使者。

    一时间，缚魂锁幽光大盛！

    “起！！！”

    “啊~~~~~~~~~~”

    密密麻麻的头发窜出水井，在院中狂舞，无数头发立刻缠向9名勾魂使者，九名勾魂使者瞬间向外越开，连带着缚魂锁也被带出一大截。

    “斩！”

    周围早已严阵以待的阴差纷纷拔出配刀，劈砍那些追向勾魂使者的头发。

    “嗬呃~~~~~~~~~~~~~~~~”

    沙哑中带着凄厉的鬼啸声越来越大，一大团污浊的头发被缚魂锁扯出水井，在半空中扭曲变换。

    计缘瞳孔剧烈收缩，牙齿都微微打颤，这玩意就是刚刚的东西？

    被缚魂锁困住的鬼物，肢体血肉仿佛在不停搅动，一粒粒充血的眼珠惨白的面庞也在变换，戾气阴气不断倾泻。

    来自视觉和灵魂本能上的强烈恐惧感令人窒息，根本不是任何恐怖片中的假货能比拟的。

    “孽障！今夜要你魂飞魄散！！！”

    武判怒吼一声，判官笔朝前点出，其他三位城隍属官也一同发难。

    轰~轰~轰~轰~

    居安小阁院落内好似阴气爆炸……

第28章 刺激太过

    强烈的阴气已经让计缘产生了不适感，不过他也发现，起码有两名阴差的方位始终挡在自己身前方位，应该是有意替自己这个凡人阻挡了相当一部分阴气冲击。

    此刻院中四大城隍属官发威，其他阴差除了9名掌控缚魂锁的勾魂使者，大多处于掠阵待命状态。

    说是战斗，在计缘看来就是那个可怕鬼物被缚魂锁绑着在空中，被吊打，嗯，字面意义上的吊打。

    判官笔打魂鞭等落在鬼物身上，都能引发一阵刺耳的厉啸，削减部分煞气。

    计缘不是第一次对自己的视力产生过各种联想和怀疑了，这一次更是加深了这种感觉，他不但能看清各个阴差和鬼物，甚至能看到那一阵阵煞气被打散消弭的过程。

    似乎是真的自觉到了危机关头，被缚魂锁锁住的鬼物挣扎也越来越剧烈。

    “啊~~~~~~~”

    尖啸声中，无数惨白的手臂窜出，纷纷抓向周围的阴差，周围的阴差。

    几名城隍属官法器挥舞，院中充斥着异种阴气对抗，一下子挡下了绝大多数的阴爪，但仍然有六七名阴差被抓住，包括了3名勾魂使者。

    “当~”“当~”……

    有阴差挥刀砍中鬼物阴爪想帮同伴脱困，却发出好似金铁交击的声音。

    “嗬嗬呃~~~~~”

    “啊！！！”“啊！！！”“啊！！！”……

    7名阴差直接被惨白手臂爪碎了鬼躯，化为一阵黑雾被吸入那些阴爪，三根缚魂锁失去控制，在鬼物挣扎中犹如三根大鞭。

    “砰”“砰”“砰”“砰”……

    周围多名阴差直接被缚魂锁打中，魂魄一阵飘忽不稳，纷纷被击飞。

    “大胆！！！”

    四大香火属官瞠目欲裂，一起朝前一跃，四道混合着檀香味的阴气在小院上空混合，交织成一张大网。

    “着！！！”

    大网当空落下，将几乎快要脱困的凶戾鬼物罩住。

    呜~~~哇~~~~

    院中狂风大作，不再仅仅是阴气阴风，而是真正的大风四起，枣树枝丫剧烈摇摆，落叶等物似乎不受阵法限制直接胡乱飞舞，计缘只能伸手在前挡住灰尘落叶。

    计缘此刻的心里除了震撼，充满了后怕。

    ‘妈蛋，刚刚我对付的就是这种玩意？还好这东西喜欢‘细嚼慢咽’，要是展露出现在的姿态，不等老子开大就暴毙了！！’

    武判手中判官笔旋转升起，口中大吼。

    “抽它的魂气魄力！！！”

    其余三位城隍属官也各自运起法器攻击，其他阴差也纷纷出手，隔着大网攻击，尤其是那些缚魂锁，每抽中一下都能让鬼物抖动。

    “嗬啊~~~~~”

    尖叫声几乎要刺穿计缘的耳膜，巨网中的鬼物急速膨胀，武判官眼见不好，收回判官笔，化笔尖如针，狠狠朝着网中点去。

    “给我破！！”

    “砰~~”

    阴气煞气爆发，全都宣泄到武判身上。

    轰得一下，武判被阴气击飞，束缚可怕鬼物的巨网瞬间出现缺口。

    “不好！！！”“挡住它！！！”

    其余三位城隍属官立刻共同加力，可却无法弥补武判的缺口，鬼物已然要脱困。

    有居安小阁的布置在，这凶物或许逃不到外头去祸害宁安县，但是此刻锁魂阵内的诸多阴差怕是要遭殃。

    计缘是不知道情况具体有多危急，但就算他是外行人，没真瞎就能看出来现在很危险。

    这时候还坐在院子里，似乎也有些不安全了……

    害怕之下，计缘下意识的就站了起来，本意是想要开溜，但却没想到引起了预料之外的变化。

    计缘这一骤然起立，让院中凶戾鬼物越来越剧烈的挣扎戛然而止，像是受到强烈惊吓一般向困魂灵网内一缩。

    “好机会！休要愣神！！”

    随着吼声响起，武判已然重新归位。

    鬼物犯傻城隍属官和阴差们可不会，城隍下辖四司主官身后开始弥漫起香火虚影，身形也好似略微拔高，身上官袍鼓胀。

    巨网亮起一道道灰光收缩，四名主官招手一挥，各有四条缚魂锁飞来，朝前一甩，缚魂锁好似化为四道灵蛇，紧紧缠绕在散发灰光的网上。

    有了刚刚那次惊险，让他们明白即便此凶戾鬼物元气大伤，不付出点大代价也不能轻易拿下，此刻可谓本钱尽出！

    “幽幽城隍，和尘同光，驱邪缚魅，照见八荒！”

    城隍庙方向，一道道犹如烟絮的香火之力飞来，落入这居安小阁的院中，四位城隍各司主官气势大盛。

    “我宁安县虽所辖不过万余人，亦不容你这邪物霍乱，死来！！！”

    判官笔、打魂鞭、纠察簿、福寿袍，借助天时地利，全力向凶戾鬼物攻去。

    “轰隆隆……”

    居安小阁的院内，好似响起雷声……

    。。。

    计缘屏息已经好一会了，实际上若是掐着秒表，他肯定会惊愕于自己屏气能力居然变得这么强。

    直到院内鬼物的凄厉尖啸越来越弱，直到这鬼物最终化为飞灰，计缘才终于缓缓舒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正义的一方赢了！！！’

    有些腿软的计缘重新坐回了屋前的小椅子上，不过等他稍稍缓过气来就感觉不太对劲了。

    抬头一看，好家伙，院中阵法之气已经消失，城隍四司主官各路阴差，全都面向自己站在院中。

    计缘喉咙微微耸动，口水都不敢咽，这不会要杀人灭口吧？

    良久，武判官带头，其他三司主官和各阴差纷纷向前拱手。

    “我等眼拙，不识高人身份！”

    “多谢相助！”

    一众道谢声齐响。

    之前还在想是否有高人过境点破邪物照门，却不想高人一直悠座院中，正可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四司主官并未多说什么，从院中人此前的种种行径来看，自然是不想被打扰的，所以再三拱手之后，带领城隍下辖各路阴差离开居安小阁，打算先行向城隍大人汇报，之后再做定夺。

    计缘同样不知道和他们说什么，对城隍之类的事物了解实在不多，脑子里酝酿一阵之后没什么头绪，干脆就什么也不说。

    实话说这次的情况，这个高人计缘是不想当的，可这鬼物确实是他重伤的，不带造假的，人家接受道谢于情于理都应该的吧。

    等小院恢复宁静，只余微风徐徐的时候，计缘才瘫软如死狗般坐在椅子上，揉揉一再被剧烈刺激的心脏。

    抬起头睁开疲惫的双眼，此刻再去看院中水井，那种阴森恐怖的感觉一扫而空，心中不由更加安定一分。

    ‘照这势头下去，别哪天吓出心脏病来！’

    平复片刻，计缘才有余力想东想西。

    比如水井中原本的是究竟什么东西，哪怕再不懂行，也清楚绝非普通厉鬼，又比如为什么这么点距离，宁安县城隍却没有亲临怕是也另有原因。

第29章 小尹青

    身体很累，精神也很疲惫，计缘也没再多想，选择回房睡觉。

    之前一直睡不着这大半夜都没有休息，还受到了巨大惊吓，此刻趟到床上，不消片刻就直接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大天亮，睡到了日头升高。

    “嗬……”

    计缘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从床上起来，看看门窗方向，即便有窗户纸隔着也能瞧见外面已经透亮。

    穿好衣服，活动着身子打开房门，斜斜的阳光照射到身上让计缘暖洋洋的。

    精神充足，身体上也没有哪痛哪痒，看来昨晚应该没留下什么后遗症，计缘打算一会再试试自己那至关重要的特殊能力有没有受到影响。

    院落内大枣树枝丫微微摇摆，阳光透过树丛落到地上斑斑驳驳，居安小阁的阴森感尽去。

    作为一个拥有二十一世纪青年灵魂的人，才起床要干嘛？当然是刷牙洗漱了！

    之前在云来客栈，每天都会有客栈小厮送来新鲜柳枝和清水，现在的计缘可得自己动手了。

    看看院内的水井，想想昨晚那个鬼物从里头冒出来的样子，零点一秒钟时间计缘就否定了从这井里打水用的想法。

    ‘以后还是用外面的水吧……’

    计缘觉得，就算不是个有洁癖的人，换任何一个自己上辈子的朋友来，都不会用这口井的。

    出门来到院子里，计缘直接拿起木板将井给盖上，然后压上了那几块石头。

    望了望厨房门外的那口大缸和两个水桶，得，咱还得挑水去了。

    没见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虽然没自己挑过水，但这还能难得倒我嘴遁伏虎精起立退凶魂的计某人？

    。。。

    十几分钟之后，天牛坊双井浦，这里有两口带了辘轳架子的大井，周围铺了很多青石板和导水沟，是一个天牛坊老百姓日常公共提水洗衣服的地方，也是聊天八卦的好地方。

    大老远，计缘就听到了不少人在谈论昨晚听到了一声恐怖的尖叫声，也有人在说居安小阁方向昨日有不小动静，怀疑又有人要住进去了。

    ‘以这些信息推测，昨夜后半段那些大动静应该被那个什么阵法屏蔽了，否则老百姓哪可能那么淡定，可是自己昨晚也在阵外却能听得见，看来自己耳朵听力也不只是局限在正常范畴，还有鼻子！’

    计缘一个宽袖长袍，气度斐然的陌生人来这打水，自然也吸引了天牛坊老百姓的目光，尤其是一些正在洗衣服的姑娘妇人。

    听到那些窃窃私语，感受到那些目光，计缘倒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反而还挺高兴的，上辈子的自己可没这么高的回头率。

    脸皮厚的人更容易开心！

    “哎，这是谁啊…”

    “没见过，模样真好！”

    “来这打水，应该也是住天牛坊或者附近的吧？”

    “不知道呢！”

    聊天声夹杂着衣服的揉洗声和木板拍打声，也有旁人聊着家长里短，路人脚步的川流而过。

    计缘卷起袖子在手肘位置系好袖口，很有新鲜感的用辘轳打水，井内的汲水桶较小，两次才能装满计缘的一只水桶，四个来回之后，带来的两只水桶就被装满。

    这过程中计缘也在耐心观察天牛坊的老百姓，听他们的家长里短，这种古代的生活气息远比上辈子的小区内浓郁得多。

    嗯，人也腼腆很多，计缘只是寻声转过头去，那些年轻一些的姑娘都会转头不敢对视。

    计缘水桶装满，放好扁担，有模有样的扛起担子朝前走。

    “哗啦啦……”

    后面水桶里的水直接洒到了衣衫长袍上，计缘下意识的想要避开，结果两个水桶晃荡更剧烈了，后脚跟还撞到了水桶，一时间井水乱飞。

    而此刻本就极其糟糕的视力也带来很大影响，整个人简直就是前摇后晃扭秧歌一样。

    “哎哎哎……”

    稳住稳住！！

    “咣当…”“砰……”

    两个水桶全都掉了，计缘自己的半身衣裳还都溅了水。

    “啊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呵…”

    “呃哈哈哈哈哈哈……”

    看到这一幕的妇人和周遭的路人们纷纷大笑出声。

    “还真是个斯文先生呢！”

    “哈哈哈哈，妈妈，他水都不会挑！！”

    “哎呦笑死我了，这么挑水还不晃荡死啊哈哈哈哈哈……”

    卧槽卧槽卧槽！！！脸丢大了！！！

    事实证明，挑水也是一门技术活！

    即便是以计缘锻炼两辈子的厚脸皮，这会脸上也发烫，众目睽睽之下，这洋相出得着实低级！

    还好现在没有熟人！

    不过摆脱这种尴尬的方法其实也很简单，只要自己不尴尬就行了，本来嘛，自己眼睛就不好使，要什么面子！

    所以计缘也是摇着头很随性的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挑水也不简单啊！！”

    笑着说完这句，计缘就伏身伸手摸索着滚到一边的水桶和地上的扁担，这动作和正常人差别极大，终于让旁人注意到了计缘的眼睛。

    “哎，那人好像眼睛不太好啊！！”

    “是啊，刚刚我就奇怪他为什么一直好像睁不开眼睛…”

    “这…他还自己来挑水？”

    笑声都不见了，看来宁安人大多数还是淳朴的，不会真的嘲笑一个瞎子，嗯，那个该死的掮客除外。

    “这位大先生，我来帮你挑水吧！”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边上响起，计缘其实也听到有脚步声接近，此刻刚摸到扁担后寻声望去，是一个看起来十一二岁左右，黑黝但清秀的男孩。

    嗯？模样清秀？居然能看清他！

    这下计缘不由得正视起这个主动帮忙的小男孩了，按照这两天的经验来说，能被自己看清的似乎都不会太普通。

    “小娃子你叫什么，你几岁了？”

    小男孩看到计缘透着苍白的眼睛有些愣神，一小会才反应过来。

    “我叫尹青，已经十二了，经常帮家里挑水，力气很大的！”

    计缘笑着点头，然后倾听周围的声音，没发现这孩子的家里人在附近，倒是听到不远处一群小孩子的嬉闹声，看来尹青是自己出来玩的。

    “那就谢谢了！”

    让小孩子挑水确实不好意思，但计缘也想借此观察观察尹青。

    “没事的没事的！”

    计缘才说完，尹青就已经提起两个桶拿过扁担小跑回了井边，看那样子完全是一个活泼开朗乐于助人的普通孩子。

    。。。

    “大先生，您家在哪啊，还没到么，还要往前吗？”

    和计缘一起朝着天牛巷东角方向越走越深，周围的人家也开始少起来。

    “快到了，就在前面！”

    计缘时不时看看这个孩子，只觉得给人一种很有灵性的感觉。

    又过片刻，尹青在居安小阁院外顿足不前，哭丧着脸看着同样停在这里的计缘。

    “大先生……您住这儿啊......”

    这表情看的是计缘又可爱又好笑。

    “是啊，我就住这，昨天方才搬来，怎么，尹小娃儿不帮计某挑水进去吗？”

第30章 城隍大人有请

    尹青到了这里就踟躇不前了。

    “计先生，这地方…这地方阿爹阿娘都不让我们到附近来的……”

    小尹青有点不知道怎么和计缘形容，直说的话这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大先生会不会误会。

    计缘看他这为难的样子，也不打算刁难小孩子了，虽然他清楚这宅子内的凶物已经被城隍四司联手诛杀，但别人不知道啊。

    “好了，把水桶扁担放门口即可，我会自己拿进去的。”

    计缘边说，边笑着主动上前帮小尹青卸下扁担，明明帮计缘挑着水走了不短的路，小脸上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大先生，您，您还是别住这了！！这里……”

    尹青咽了口口水，看看天上的太阳，还是有些不敢就站在院门口说出心里话。

    家里长辈说过，别胡乱议论居安小阁，尤其是是对里面的住户，太招忌讳，万一被脏东西记恨上了就完了。

    见他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计缘倒是也有些理解，摸摸尹青的头。

    “叫我计先生吧，小小年纪有这份热心肠，难能可贵，至于这居安小阁，你也不必担忧，我住这里没事的！”

    “回去吧，别让家里人担心。”

    “那，计先生我走了啊……”

    这居安小阁的门口尹青早就站不住了，一个小孩子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此刻道完别就赶紧小跑着离开。

    此刻正目送尹青离开的计缘忽然莫名感受到了什么，转头望向小路另一边。

    不远处有一个差役模样的人站在那里，一身白袍头戴高冠，迈动脚步带给计缘一种虚幻感，关键是没有声音。

    鬼？白天能出来的鬼？

    此差役飘忽间移动到计缘和尹青近处，对着计缘弯腰拱手。

    “宁安县城隍下辖日巡游左官，见过计先生！”

    计缘倒也没觉得多害怕，看到那一身类似官差的模样，就猜到是宁安县城隍的阴差了，昨晚短暂的经历也让他对宁安县的城隍体系有了一个不错的印象。

    至于为何知道自己姓计，或许是刚才听到的，也可能是有手段查到的。

    “找我何事？”

    人家既然说话了，计缘也不好不答复。

    不远处还没跑远的尹青天道身后计缘的说话声，下意识的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

    ‘这大先生不是和我说话啊？’

    这一回头只见到了计缘一个人面向小阁院门的另一个方向，仿佛在和谁说话，可那里的小道上空无一人。

    打了个寒战，尹青连忙逃也似的跑了。

    那日巡游毕恭毕敬的回答计缘的问话。

    “城隍大人请计先生前往城隍庙一叙，若计先生方便的话现在即可前往。”

    现在？去见宁安县城隍？

    表面镇定的计缘心里莫名有种升斗小民马上要去见城里大领导的感觉，至于去不去，这根本不用选。

    “日巡游请稍待片刻，容我将这两桶水搬进去。”

    “计先生请便！”

    计缘也不再多说什么，他这会捡起扁担，上头的绳钩勾住水桶后十分小心的站起来，然后学着尹青的样子前后手扶稳绳子而不是抓扁担。

    总算没在日巡游面前丢脸，安稳的把水挑到了院中的厨房门口。

    日巡游就这么在院外等候，看着计缘十分吃力的提起水桶往水缸里倒水，甚至有不少水都溅到了计缘的衣服上，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玄妙高人的样子。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越是这样，日巡游反而越发恭敬，连站姿都不敢太随意。

    城隍大人以前说过，那些名川大泽高来高去的所谓仙府真修子弟，盛气凌人威风八面，多小人少君子，大多算不得什么高人，真正的高人应该暗合天道自然，返璞归真！

    “呼……”

    计缘放下水桶，松了一口气，看看自己袖口衣角，刚才的还没干现在又沾湿了一点。

    不过他睡下后到现在也已经想通了，本来也就无意在城隍面前装什么高人，没包袱也就很随性了。

    将袖口卷下来，随手用袖子掸了掸自己的身前身后，计缘就走出了院门，将大门关上才看向日巡游。

    “走吧，劳烦日巡游在前带路，鄙人初来宁安县，不认得城隍庙所在！”

    这会计缘也不管刷没刷牙了，直接走就是了。

    “应有之义！计先生请！”

    日巡游伸手做请，也没有如计缘担心的那样会魂飘前进，而是率先迈步向前。

    在计缘跟上之后反而放慢脚步，就像是陪行在计缘身侧一样，计缘看看他也不好说什么，那就朝前走呗，大不了不认识了问呗。

    行走百步，第一个巷子岔路口，日巡游快步先行到左侧，侧立伸手。

    “计先生，这边请！”

    “呃，好！”

    计缘走过去的时候，日巡游又再次随行在旁。

    ‘这特么…有点尴尬啊…我真不是什么大人物……’

    日巡游这态度太好了点，计缘感觉异常别扭，就是当日的陆乘风也没有这样啊。

    天牛坊的一条小巷，常人不可见的日巡游陪同着老百姓看来颇有风度的计缘正在缓步前进。

    为了缓解尴尬计缘只能尝试找日巡游聊点天。

    “不知日巡游贵姓？”

    虽然鬼魂不用呼吸，但计缘觉得日巡游好似也松了口气的样子。

    “不敢称贵，在下生前姓刘，单名一个江字！”

    “哦，刘日巡！”

    “不敢不敢！”

    这种说话方式计缘觉得有点磨叽，但没办法，入乡随俗。

    “刘日巡生前是宁安本地人吧？”

    “正是，在下生前是宁安县下小湾河村人士，曾在宁安县衙当过差，因生前心善尽责，寿终之时，被本县城隍大人升为日巡游，如今已有二十二个年头了！”

    计缘看这日巡游差帽下的脸好似中年，心中可没那么平静。

    ‘靠，这么说这日巡游怕是比我爷爷年纪还大很多吧……’

    “刘日巡生前除暴安良，死后庇护一方，阴阳两世都是尽责当差人，令人钦佩！”

    这话虽然有计缘刻意恭维的成分在，但大部分是真心实意的。

    如日巡游这样的公务人员，放任何地方都应该尊敬，更何况是在古代这个大环境下。

    “计先生谬赞了，谬赞了！”

    嘴上这么说，但计缘看得出日巡游还是很高兴的。

    一句夸赞和肯定带不来什么利益，但却也能让好人，不，能让好鬼开心。

    气氛摆脱了刚才的尴尬，变得融洽起来，计缘正走着突然心中一动，看了看小巷前头一角，笑了笑就继续和日巡游边走边说。

    前头远处，小尹青心噗噗跳着，脚丫子撒开了跑再也不停下。

    太吓人了太吓人了，那大先生自顾自走着还像是和人在聊天，怕是在和鬼聊啊！！！

    居安小阁里的鬼跟着这大先生出来了！！！

第31章 老城隍

    小孩子的好奇心促使自以为躲藏很好的小尹青偷偷盯了计缘一段时间，结果是越看越毛骨悚然，终于忍不住逃了。

    这一吓尹青也不敢回去找一起出来玩的小伙伴了，小孩子害怕的时候会干嘛，逃回家找家长啊！

    所以尹青也是如此，一路气喘吁吁直往家跑。

    尹青家里也在天牛坊，就算是距离居安小阁那种偏角，直线距离其实也就几百米。

    尹家是一个低墙小院，一间有前厅和里屋的房子，只是用一个朴素的屏风将还算宽敞的前厅隔开，有了待客厅和尹家父子读书的地方，厨房则连在主屋外头，整体上算是一户普通偏上的家庭。

    尹青就这么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得一声推开院门，然后冲进门厅，把正在家里织布的尹母给吓了一跳。

    “阿娘阿娘！！！那，那边，有个大先生，他，呼呼…那大先生和鬼，呼呼……”

    “别急，好好说话，什么大先生不大先生的！”

    尹母拿出手绢给尹青擦汗。

    “多大的人了，说话语无伦次成何体统！”

    严厉的声音在传来，把尹青给吓了一跳，连之前疑似撞鬼的恐惧感都给压了下去。

    “爹爹，你在家里啊……”

    尹青转过头来，才注意到厅堂内的窗户边，自己的父亲正拿着一本翻开页面的书坐在椅子上。

    “青儿啊，你爹爹被朱老爷和周老爷推举为县里新建学塾的夫子，以后就不用去朱府当私教先生了。”

    “夫子？真的吗爹爹？什么时候开始啊？”

    尹青听到这消息显得很兴奋。

    “呵呵，自然是真的，时间上还需几日，但不会太久！”

    尹父颇有些自得的抚须回答。

    “到时候，你就一起去学塾上学，别成天在外头瞎闹，学得圣贤书，将来考取功名才是正经出路！”

    “哦……”

    尹青其实挺讨厌看书的，但也不敢反驳父亲。

    宁安县城里原本是有读书的地方的，但大多数是学识高不成低不就的老书生自己办的私塾。

    而这次的学塾算得上是宁安县比较正规上档次的学习场所，理论上算是只比那些书院低一些，而且学塾面向的年龄段较低，书院的年龄段较高，如果有条件，很多人家会选择让孩子年少在学塾长大一些则去书院。

    尹兆先作为正统在州解试上取得过乙等名次的读书人，在整个宁安县的读书人中绝对算得上一号人物，被推举为学塾夫子他自觉也很正常，当然也带着骄傲。

    “对了，刚才慌慌张张的什么事？”

    尹兆先放下书册朝着尹青看来。

    “哦哦对，爹爹，那边那个居安小阁又有新住户了，是个文质彬彬又很和气的大先生，可是，可是他和里头的鬼讲话呜……”

    “嘘！！！！”

    尹母一下子捂住了尹青的嘴。

    “这也是能乱说的？”

    尹兆先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就算他学识还算广博，知道很多乡人的愚昧之处，但对于居安小阁也是讳莫如深，实在是那宅子过于邪乎了点。

    然后尹兆先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盯着自己的儿子问道。

    “你怎么会知道的？”

    “呃…这个……大先生眼睛不好使，刚刚在那边双井浦头挑水被水溅了水桶也打翻了，我就，就帮他挑水，谁知道他住居安小阁呀……”

    尹青有些惧怕的压低声音.

    “你进去了？”

    尹母紧张的问，虽然晴天白日进居安小阁应该没问题，但那地方太邪乎，尹青又是小孩子火气弱，由不得大人不紧张。

    “没有没有，爹爹和阿娘叮嘱过这么多次，我哪敢进去，就在门口把担子放下了，但是后来我跑开后，远远看到那大先生在院外朝着一个方向说话，把水提进院子里就出门了，边走还边聊天说话，好像旁边有什么跟着一样，还说到什么生前死后的可吓人了，我太害怕就跑回家了！”

    说完，尹青又怕又是好奇的冲着父亲问了一句。

    “爹爹，你说会不会是居安小阁里头的鬼跟那大先生一起出来了啊？”

    尹兆先听着也是直起鸡皮疙瘩，尹母更是又捂住了尹青的嘴巴。

    “好了好了，以后别跑去那边玩，还有，这事…千万别在外头乱说，知道吗？”

    “嗯，知道了！”

    尹母抱着尹青揉揉他的头。

    “相公，带青儿去城隍庙拜拜城隍老爷，冲冲晦气吧？”

    到底是事关自己亲儿子，而且尹兆先也不迂腐，换成一些极端的读书人估计还会讽刺一句怪力乱神，但居安小阁可比较邪乎。

    “好！等用完午餐，我带青儿去城隍庙上柱香！”

    前些年做法事，是有个颤颤巍巍的老法师提过一嘴，说宁安县城隍镇压着呢，自那次之后天牛坊的人逢年过节拜城隍拜得可勤了。

    。。。

    计缘随着日巡游穿过半个宁安县城到达庙司坊的城隍庙，在逐渐到了人多的地方之后，计缘和日巡游就没有再怎么聊天了。

    直至到达热闹的城隍庙跟前，一名老者在一处香烛摊前伫立，而日巡游赶忙上前行礼。

    “禀城隍大人，计先生来了！”

    因为旁边有香客百姓穿梭，老城隍仅是对着巡游点了点头。

    后者一声“属下告退！”就自行飘走。

    计缘本以为会到庙里头一个相对隐蔽地方，城隍才会现身，没想到城隍居然直接以一个凡人老者的形式出现在庙外。

    他有些愣神的在打量城隍，只不过计缘那半开的苍目，完全无法看出眼神是聚是散，可谓是真正的古井无波。

    在这城隍身上也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却远比之前四司主官要轻得多。

    而城隍也同样在观察计缘，那一双眼睛一看就知已经坏死，可这计先生来时却与常人无异，而且双目失明却毫无浑浊之感，反而透着一丝平淡的苍茫，到底不是凡人！

    相互观察实际上也就持续几秒钟，随后老者率先打破平静。

    “宁安县城隍宋世昌谢计先生高义，出手助我等铲除邪物！”

    见到老者拱手，这计缘可不敢托大，对面是一县城隍，鬼神类的大人物，他连忙也一起拱手，做得比老者还恭敬。

    “城隍大人折煞我了，在下不过是有些微末手段，恰巧帮到了各司主官，不算什么不算什么！！”

    “呵呵呵呵，计先生过谦了，我知晓计先生定未用过早膳，已在庙外楼定好一桌小食餐点，我们过去那边叙话吧，请！”

    计缘也赶紧学着城隍一样伸手做请，丝毫不敢托大了。

    “恭敬不如从命，请！”

    看城隍庙周围热热闹闹的，不时有百姓进出庙宇拜城隍，而城隍就在自己身边，计缘这会紧张感比来时还高。

    ‘放松放松，腿别僵……’

    如果有谁能看着庙里面的泥塑神像走下来和你聊天，大概能体会计缘现在的感受。

第32章 来龙去脉

    庙外楼占地约半亩，楼高三层，四角挑檐的屋面覆盖琉璃瓦，是宁安县有名的餐茶之所，其内早餐餐点也算得上是宁安一绝。

    计缘随同宁安县宋城隍一同步入庙外楼，里头已经是十座九满好不热闹。

    才入门就立刻有店小二热情的上前询问。

    “两位客官里边请，二楼三楼都还有雅座，二楼热闹三楼清静，不知两位是想去哪一层？”

    店小二的眼力劲可不差，这两位，老者墨袍华贵气态雍容，满头银丝干净整洁，边上那个年轻一些的虽然是较为朴素的宽袖青袍发型略一看也有些凌乱感，但整体上却混若自然越看越觉得融洽。

    “有劳你带我们上三楼，老朽姓宋，已有人帮我等定好茶点。”

    “哦哦哦，你们终于来了，掌柜的今天都问过我三回了，快请随我来，茶点已经备好！”

    店小二赶忙将两位请上楼然后在前带路。

    老城隍和计缘也笑一下跟上。

    一楼的座位上，大家都在聊天打趣，聊天聊得不亦乐乎，整体上显得十分嘈杂。

    才踏上楼梯，二楼的声响就变得更加明显。

    “话说那9侠士，个个年轻俊秀英武不凡，年岁不过弱冠上下却已然习得一身好武艺，更有那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侠……揭下宁安县衙榜单，稍作准备就依然登上牛奎山，那一夜是风雨飘摇啊……”

    “哎呦……”“真大胆啊！！！”“可不是！！”……

    二楼的说书声和下面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计缘和老城隍随着店小二从二楼迈向三楼楼梯的时候，正好听到说书人开始编造打虎过程。

    “话说那杜大侠挥刀斩向猛虎，一刀血光乍现，陆大侠拳掌并用从天而降，可裂石的掌力拍向白虎之首！！！”

    “哎哦！！！”“真热血沸腾！！”…….

    听到这里，已经半个身子踏上三楼楼梯的计缘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看来计先生对这说书人的故事有兴趣？”

    老城隍也是笑着询问了一句，实际上那白虎皮什么样也有阴差见过，确实威武不凡，但上面并无刀口，说书本就是门民间技艺，和戏剧有异曲同工之妙，有点故事性的扩充很正常。

    “呵呵呵，倒也不是很感兴趣，只是恰巧听到了有趣的事而已。”

    没办法，那九个少侠在陆山君面前吓得屁都不敢放一个，和这故事是在是反差太强烈了。

    老城隍若有所思，倒也没有追问。

    三人一同来到三楼，这里就明显清静不少，人也不多，不是喝茶细聊就是看看楼外风景。

    “来来，两位客官，就是这里了，豆蓉糕、小米糕、香果糕、圆子粥、酱菜果子和蜜饯，还有这雨前茶，两位请慢用，有事随时招呼！”

    店小二边说边一样样茶点指过去。

    “好，多谢小二哥！”“谢过了！”

    计缘和老城隍几乎同时道谢，随后两者相视一笑对面而坐。

    店小二离开的时候还挠着头想，这两客官可真有礼貌！

    目送小二离开，老城隍才转头开口。

    “计先生，试试这庙外楼的茶点，口味尚可。”

    一大早干了体力活，又走了这么远的路，肚子早就饿了，也不客气，拿起小米糕就咬了一口。

    味道不重，入口松脆，微甜中透着一股清新的米香。

    “好吃！真好吃！城隍大人也用啊！”

    “计先生喜欢就好，我一偏狭之地的小县城隍，不过金身初成的泥塑地之身，并无肉身，凡人食粮解馋尚可多用不得，若只食其气则有些浪费了。”

    没肉身？眼前这个是个化身？

    计缘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自己吃了，所幸喝茶好像对方也没什么影响。

    在喝了一碗圆子粥吃了几块糕饼之后，计缘就暂时停了下来，老城隍也刚好放下茶盏，将视线从楼外景色转回。

    “计先生这次是帮我们宁安县除去了心腹大患啊……”

    老城隍回忆一番才继续说下去。

    “7年前德胜府地龙翻身，孕育地脉煞气，本也不算什么，阳光普照天雷阴雨吗，煞气自会散去，可不巧，有一缕浓郁煞气顺地下水脉流转……”

    老城隍说到这叹了口气。

    “地下水脉本就数阴，此煞气又从本县西境一处乱葬岗冲出，受到死气戾气影响，才化为这凶物。宋某身为本县城隍，自然察觉此事，亲率诸司下属前往镇压，不成想那凶物诡异非常，不知是吞噬阴灵还是另有原因，居然已诞生灵智……”

    随着老城隍徐徐道来，计缘逐渐了解前因后果。

    那地煞气似乎本来就很霸道，那已经诞生灵智的鬼物竟然假装浑噩骗过了城隍，在关键时刻吞掉了速报司和阴阳司主官，并引爆地煞之力重伤城隍法体。

    幸好虽然老城隍吃了大亏，但毕竟姜还是老的辣，在被地煞冲击时果断损耗香火金身本源，狠狠反击，也令那凶物刚生的灵智重创。

    那一战虽然让凶物逃脱，但城隍祭出城隍冕冠，将那些散溢煞气全都收入其中，据此重新找到凶物躲藏所在，正是居安小阁的水井，没有再冒险交手，而是倾力以阴锁阴，暂时将之封在井下深处，以待城隍伤势恢复后在择机铲除。

    这过程听得计缘有些想冒冷汗，虽然老城隍没明说，但是计缘的理解是，如果当时让这凶悍邪物跳脱，那宁安县就倒大霉了，搞不好还会起滚雪球效应出现更大灾害。

    而居安小阁的住户，最早的那先后两户人家出事其实是自然命数，并非凶物影响，到了第三户书生的时候，那凶物或许是也有所恢复，居然能够短暂出到锁魂井不远的位置，生生吓死了那个书生。

    城隍这类地也有自己的约束，虽护佑一方，但不能太过直接的影响阳世。

    所以自那以后，城隍方面以托梦等方式，让县里流传起居安小阁不安全的传闻，果然杜绝了再有人入住，只是没想到居然又让计缘碰上了。

    而这次机会难得，老城隍也等不了了，派出得力下属，自己又在庙宇中坐镇，随时调动城隍庙积存的香火，算得上是倾力而出，总算是灭了那凶物，对于宁安县来说是了了一桩大事。

第33章 一梦恍不知！

    听完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计缘后怕之余也不由皮着开了句玩笑。

    “我倒是这居安小阁最后一个倒霉蛋了。”

    老城隍也是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计先生说笑了，遇上先生你，是那邪物倒霉才是！”

    说完这句，老城隍看着正咀嚼着豆蓉糕的计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不知计先生从何而来，来我宁安县所为何事？”

    来了，人生哲学拷问啊！

    计缘想过会有这问题，但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上辈子的事情是肯定不能说的，这辈子这乞丐之前啥情况计缘自己还想知道呢，至于为什么来宁安县，除了这自己暂时好像美有别的地方可去啊。

    计缘尴尬的笑了笑，不知道从何说起，而且这种事情事关自己的最大秘密，还是别讲了。

    老城隍见计缘听到这个问题只是笑了笑就没有说话了，也知道对方应该是不想讲。

    “无妨，计先生不想说就不说也罢，先生洒脱自然谦和有礼，又对我宁安县有恩，单此一点就够了。”

    在计缘看来，这城隍请自己来，道谢是一方面，可有可无的探底也是一方面。

    “对了，计先生是打算在我宁安县常住吗？”

    这问题计缘可以回答。

    “若无什么其他变故，一段时间内都会在宁安县暂住。”

    想了下计缘觉得自己还是坦白一点比较好，虽然他觉得以老城隍这种鬼神应该能看得明明白白，但为以防万一说完这句又继续补充道。

    “其实在下并不是什么有道高人，也不过是恰逢其会才侥幸伤了那邪物凶魂，有很多事情也想向城隍大人请教。”

    “计先生有话但讲无妨。”

    计缘前半句话被直接忽略了，外表无甚力法神光显露根本说明不了什么，且恰逢其会侥幸伤了邪物这种事还是很难的，那可是地煞滋生，不是随便的孤魂厉鬼，

    “不知城隍大人对世间的修炼之法可有了解？人身修炼的那种！”

    计缘很紧张的问完还特意补充了一句，归根结底在这世界最吸引他的是什么？还不就是这些神奇瑰丽的事情吗，还不就是渴望飞天遁地长生久视吗？

    老城隍皱着眉头认真想了下。

    “宋某只是一介小县城隍，所修香火金身之道也算是旁借了众生愿力，对寻常练气修真之法并无什么需求，自不可能有什么珍贵真修法门，倒是凡人武学，在我所辖阴司内有那么一些。”

    计缘顿时大失所望，没什么法决啊。

    “不过真法奥妙是没有，普通的引气导气之法还是知道一点的，可此类法决较为粗浅，对计先生来说怕是并无用处吧？”

    怎么没用处，比没有强！

    “实不相瞒，在下连这种粗浅法决都没有，若是城隍大人方便的话，可否让计某借阅，嗯，还有那些凡人武学，在下也想看一看！”

    ‘我都帮了你们一个大忙了，这点小小要求，您老人家不至于拒绝吧？’

    计缘虽然眼瞎，但盯着老城隍一动不动，令后者都感受到了莫名而诡异的视线感。

    “呃呵，计先生想要一观又有何难，我自会命人将书册备齐送至居安小阁。”

    这下计缘开心了。

    “好好好，有劳城隍大人了！”

    这老城隍挺好说话的，而且最大的心事解决一部分，计缘也想问问其他事了，那些凡人世界很难了解到的事。

    “城隍大人，据您所知，如今都有什么仙府宗门灵山大泽，呃，他们收取弟子又需要什么资质条件？”

    计缘问得很虚心，老城隍听得则感觉有些奇怪，为何这计先生老问些常识性的问题？

    ‘难道此人真如其自身所言，不是什么高人？’

    不过不管对方具体跟脚怎么样，人家帮了宁安县是事实，再古怪再常识的问题又如何呢！

    老城隍也放松心态，抚须思考后才缓缓回答。

    “我宁安县地狭人稀偏居一隅，对外界消息来源极少，据我所知，我宁安县所在的德胜府，并无仙门府邸所在，整个稽州之地执牛耳者也就只有玉怀山，传闻玉怀山内甚至藏有一道山岳敕封符诏，可定一山之神位，也不知是真是假。当然了，那些小门小户旁门左道之辈，我稽州肯定也是有一些的，至于他们如何收取弟子，宋某为实不知啊，而外州他国之事恕宋某寡闻，有文传曰，云深不知仙霞岛，锐意无双长剑山……”

    计缘还惊愣在刚才玉怀山的事上，敕封符诏？封山神？

    “那天庭呢？”

    这问题计缘几乎是在老城隍话语稍顿便脱口而出。

    “天庭？不知计先生说得是何处仙府？”

    老城隍皱起眉头，听起来好像很有来头的样子，敢以天为衬以庭冠之。

    计缘顿时反应过来，这没有天庭？

    原本有城隍又听到山神敕封还以为会有天庭，现在看来是没有的，那这里的所谓仙人也就是凡人认为的仙人咯？

    老城隍的问题还是得敷衍过去。

    “噢，没什么，这是我以前听闻的一处厉害仙府，也能敕封山水神灵，老城隍勿怪……”

    “原来如此，想来必然不凡！”

    是啊，不凡得很呐，说出来吓死你！

    搪塞了天庭的事情，计缘又问了许多关于修行界的事，既涉及妖魔鬼怪之类，又旁敲侧击得出除了各地城隍阴司并无统一地狱之类的事物，连同属关系都似有似无十分薄弱。

    总体而言这些信息让计缘了解修行界的同时疑问更多了，而且老城隍知道的也实在有限。

    计缘皱着眉头思索了很久，脑子稍稍有点乱，干脆就将这些暂时放在一边，现在想这些简直是搬砖的操江山社稷的心，还是先了解一些其他事吧。

    舒缓一下情绪，计缘才再次开口。

    “计某还想请教一些蠢问题，望城隍大人不要见笑。”

    “但讲无妨，宋某知无不言！”

    这么多问题下来，老城隍有些见怪不怪了。

    “计某想请教，我等身处何国，是何朝何代，其余国度又是何状况？史上又经历了几次改朝换代之事？”

    这问题……

    老城隍听闻愣了一下，随后表情莫名的严肃起来。

    刚刚关于山川怪异仙府修炼之事什么都不懂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连朝代国家之类的凡尘事也问？

    前者对于普通人来说确实接触不到，后者只要是有点学识乃至有点常识的人都会了解一些的。

    计缘没学识吗没常识吗？经过之前的接触，老城隍知道这位计先生绝非胸中无墨之人，并且说话条理清晰言行举止彬彬有礼，而且闲聊中很多事都有独到而精辟的见解。

    这样的人说没有读过书是不可能的，只是有时候说话习惯略有些古怪而已。

    蓦然间，老城隍想到了一个可能，身子不由微微一震。

    在宋世昌生前，在他还是一名朝官的时候，曾经看过一本仙怪志异故事，虽然是凡人凭想象力书就，但故事内容妙趣横生，至今令宋世昌记忆犹新。

    里头有个故事开篇有这么一句话：大笑醒来游戏去，恍不知一梦千年！

    “城隍大人，城隍大人？”

    计缘叫唤了两声，这城隍怎么就发起呆来了，是自己问得问题太傻了？

    “啊！？噢噢，计先生请听我道来！！！”

    老城隍都没发现自己都下意识改变了说话的语气。

第34章 好像好像的

    计缘明白自己问得问题很蠢，但却是迟早要搞清楚的事情，问谁都是问。

    只是这老城隍怎么又莫名其妙的恭敬起来，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似乎老城隍说话没刚才那么随性了。

    老城隍很有条理的将自己知道的一些历史乃细细道来，中间还夹杂着本国一些各朝各代的野史，以及一些山川风貌周边风土，还有意加上了一些了解的地名变更。

    不同于之前仙怪事物的迷茫，这次的叙事显然让计缘对这个世界有了更加清晰的了解，至少是凡人层面的了解变得直观清晰不少。

    现在所处的国家幅员辽阔，共有十三州之地，本朝大贞历经两百年屹立不倒，已经传位到了第八代乾武帝，前面经历过武、同、楚、匡等九朝，再往前则是某个巨大王朝的一部分疆土。

    老城隍叙述到这边略微停顿，然后才开口。

    “据史料记载，那一个大王朝名为大周。”

    “大周？”

    计缘明显精神一振，不过也就笑笑过去了，这所谓的大周和自己想象中的并不是一个，从山川地理到历史变迁都不同。

    老城隍抚须点头。

    “不错，然此朝野年代太久，世事变迁即便是我等地之辈也难尽述，世界之大更是万千言语难以形容，何况常言道天外有天，万事万物难以尽知也！”

    计缘也认同的点点头。

    “城隍大人所言极是！”

    从刚才的交流间隙中计缘得知，城隍一职是同人世间纠葛最深的神位地了，变更也是最最频繁的。

    以宁安县为例，上一代宁安县城隍还是一个姓李的，后来到了本朝推翻旧制，又加上宁安县出了一个在朝为官光宗耀祖的宋世昌，在宋大人死后皇帝追封，定其为宁安县城隍，命当地官员建庙修祠。

    至于原本的老城隍，如果修行深厚还好能够另有出路，如果本身修为不行，也只能一点点损失香火之力道行不进反退，就此消散也是可能的。

    这倒不是说这世间皇帝有言出法随般的敕封力量，最终决定这一切的也只是香火祭祀百姓愿力罢了。

    当然很多城隍历经数朝未变也是正常的，一是人间皇帝没那么空，也就是追封有功之臣一种方式，二是人间帝王根本不理解这茬神怪之事。

    即便如此，世间城隍和所在王朝之间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虽阴阳相隔，但城隍大多会尽力维护一方水土上的百姓，避免邪祟作乱。

    毕竟能被封城隍的，不论是帝王敕封还是民间推举建庙，大多数有名有望有德行，且也关系到自身修炼。

    但就如同阳世的官差不能兼顾一切，城隍对于躲着妖物邪物也不能尽查，更别提有时也会力难抗衡。

    有意思的是，虽然城隍和王朝关系算是紧密的，但毕竟不是皇帝臣子，阴阳相隔，根本不刁人家。

    说白了哪怕是王朝权贵，绝大多数也不过就是凡人而已，目不能见鬼神力不可破阴阳，除了看神怪志异，连知道城隍仙魔之类的事情的人都少之又少，对于他们而言也就是庙里泥塑书中传记罢了。

    ……

    计缘和老城隍在庙外楼三楼边聊边喝茶，也欣赏着楼外风景，交谈融洽之下时间不知不觉流逝，转眼就到了中午。

    计缘得到了不少关键信息，老城隍自觉也对这位计先生有了一定了解，这天聊得也就差不多了。

    原本老城隍是建议计缘在庙外楼吃午餐的，可是边吃边聊，这一桌小食糕点吃到中午，根本就没任何想吃午饭的感觉。

    自然而然的，二者出了庙外楼就准备就此分别。

    “城隍大人，今日多谢招待了！”

    “计先生哪里的话，先生来此小住也是我宁安县之福，先生所需书册会尽快派人送至居安小阁，请先生放心！”

    “多谢城隍大人！”

    “好，那我们改日再叙，今朝就此别过！”

    老城隍说话间已经朝着计缘微微拱手，计缘也是同样拱手拜别。

    “改日再叙！”

    相互行礼点头之后，老城隍步态洒脱的朝着城隍庙而去，计缘则目送老城隍走过半途才笑笑转身回家。

    城隍庙虽然是热闹地方，但庙会都在晚上，他又不需要去上香，回家刷个牙等书上门才是正理。

    ‘城隍送的书不知道会不会特殊一点，我这和瞎了差不多的眼睛能不能直接看，不行的话还得找人读，或者找城隍请个阴差帮忙也行。’

    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口，尹兆先正要牵着尹青的手走出来，结果尹青突然死死拉着父亲的手不走了。

    尹兆先感受到被儿子拖住，皱着眉转头看向尹青。

    “怎么了？”

    “爹爹…那边，那个大先生在那边！！”

    大先生？

    尹兆先看看儿子所指的庙外楼方向，他不知道所谓的大先生是哪一位，但是视线的注意力第一时间就被计缘和老城隍吸引了，实在是这两人的气度风貌犹如鹤立鸡群。

    “青儿，哪个是你说的大先生？你看清楚了没，别认错了。”

    “穿青袍的那个，和那位老先生拱手的那个！我看得可清楚了，绝对不会认错的！”

    尹青所在父亲身后，露出个头超巷外望去，既看计缘也看那个老者。

    尹兆先再看看庙外楼外的两人，已然分别，一个向着城隍庙方向，一个则从另一条路离开，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儿子既然很怕做父亲的还是会顾忌一下儿子感受的。

    “好了，人家走了，我们去城隍庙！”

    “嗯！”

    尹兆先叹了口气，现在他忽然觉得可能儿子之前也是看花了眼，那二人都十分面生，但气度斐然，怎么看都不像阴阴测测之辈。

    ‘这老者是谁，宁安县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应该都认得才对，难道也是外乡人？’

    牵着尹青的手走出巷子，前往城隍庙，父子两前方视线中还能看到那个和计缘拱手而别的墨袍老者。

    父子两处于某种微妙的心理，脚步都稍稍加快，似乎像离得那老先生近一点。

    “卖香咯，上好的檀香！！进庙拜城隍，敬上三炷香，卖上好的檀香咯！！”

    庙门口的有商贩吆喝着售卖檀香。

    “给我来三炷香。”

    “好嘞，给，小心别断咯！”

    尹兆先给商贩一文钱，从付账到收香，眼睛主要都盯着前方的老者，收了香就带着尹青往庙里走。

    “嗯？不见了？青儿，你刚刚看到他去哪了吗？”

    “没呢，进庙就没见着了…爹爹，会不会是鬼…”

    “瞎说什么！这是城隍庙！”

    尹兆先严厉的批评尹青一句，然后拉着他往主殿走去，这座城隍庙并不大，前殿是城隍各司，主殿是城隍所在，也许那老者是直接去了主殿。

    不过穿过前殿之后，也同样没看到那名老者，来往烧香拜城隍的百姓不算少但也不多，不至于看到谁，望了望庙院偏角一侧的后门，两扇木门关着呢，不像是有人出去的样子，而且那边是庙祝的住所，也不会让人随便过去。

    ‘真怪哉……’

    哪怕在城隍庙里头，尹兆先也有点心理发毛。

    “青儿，我们拜城隍老爷！”

    尹兆先抛掉心中的胡思乱想，带着尹青进入主殿，接一侧庙祝的请香烛火点燃檀香。

    先是在香炉山插上檀香，然后父子两跪在坐垫上虔心祷告。

    拜完城隍，尹兆先起身要走的时候，却发现尹青还跪在那，愣愣的盯着城隍老爷的泥塑。

    “怎么了青儿？”

    “爹爹…好像啊……”

    尹青很小声很小声的说道。

第35章 黑子

    “很像，很像什么？”

    尹兆先顺着尹青的视线抬头，城隍老爷平静威压的塑像高坐台前，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升上心头。

    “爹爹……”

    “走，我们回家！”

    尹青有些不太敢说话，尹兆先也没有点破，拉起儿子就默不作声的朝庙外走。

    和城隍庙进进出出的众多香客擦肩而过，对庙外吆喝叫卖的各种商品目不斜视，尹家夫子脚步比来时还快一些。

    直到出了庙司坊，尹兆先才慢下略有发酸的脚步。

    “青儿，你刚刚说什么像什么？”

    尹青有些忐忑的迎着父亲的视线回答。

    “刚刚那个老先生，的样貌，和庙里面的城隍老爷好像好像！！爹爹，我真的没看错也没胡说！！”

    “嗯！”

    尹兆先轻轻应了一声，让原本准备迎接父亲批评的尹青有些发愣。

    “为父刚刚其实也觉得有些眼熟，但是不确定。”

    正常人拜城隍都不会仔细端倪城隍老爷的面貌，加上刚刚那个老先生也就是看到了几眼，样貌也没记清，尹兆先是不确定的，但尹青却记得清清楚楚。

    “青儿，今天的事情，同样不能和任何人说，连你娘亲那也别说，记下了吗？”

    “哦……”

    “嗯？”

    “记下了，爹爹……”

    尹青带着一丝不解，为什么连阿娘也不能说么，但也不敢和父亲顶嘴。

    “嗯，青儿你要记住，妇人头发长见识短，你娘好一些，但也好的有限，和街坊邻里一聊天，什么话都会往外倒腾！”

    这下尹青有些似懂非懂了。

    “对了，以后再见到你口中的那位大先生，一定要行礼问好，记下了吗？”

    “嗯，记下了！”

    尹兆先领着尹青回家，心中想的是，如果居安小阁的新住户半个月没有出事，就带着尹青亲自登门拜访！

    鬼神之说，有的人信，有的人嗤之以鼻，口口相传的多，亲眼所见的少，但不可否认，大多数人都是怀着一种宁可信其有的态度，再不济也保持着一颗敬畏的心。

    而对于尹兆先来说，这一次，着实有些玄奇了！

    。。。

    计缘已经到家了，即便出门的时候并没有将院子和里屋上锁，不光因为没啥东西可偷，也因为没哪个毛贼敢到居安小阁来偷东西。

    推开门，从袖袋内取出在路上折的柳枝，卷起袖子开始了迟到的刷牙运动。

    刷牙是计缘来了这里后觉得最不方便的事情之一，柳枝也不是随便就用的，刷牙前将柳枝一节节折断，取其中两节在顶端柔出纤维状，像小刷子一样刷牙齿各处，然后用较细的新柳枝剔牙缝。

    鼓捣半天之后，计缘拿起木瓢舀了半瓢水灌嘴里。

    “呃啵啵啵啵……呸……”

    吐出一嘴带着绿意的漱口水，反复漱了好几次口才觉得弄干净了。

    其实用盐效果更好些，可是盐贵啊，这玩意不是达官贵人的话，用来刷牙太浪费了，计缘自觉还不够格这么奢侈。

    刷完牙，计缘觉得自己这一天很长时间可能会没事做，没网没手机的，也没个熟人陪着聊天，出去吧也没啥意思，除非是晚上庙会倒还能逛逛。

    ‘哎，搞得更个孤寡老人一样……我爷爷和姑丈公以前都怎么打发时间来着？’

    才想到问题，一个答案就跳入脑海。

    下棋！

    而这也和自己的最大依仗有所关联，让计缘不由庆幸刚刚也询问了老城隍棋谱的事情。

    想到这，计缘坐到院中的石凳上，右臂伸展，手捏剑指，心中观想着那枚棋子。

    在熟悉的电流麻痒感升起之后，棋子虚影也出现在剑指尖端。

    ‘黑色！’

    计缘心中一震，原先的棋子有一种若隐若现的虚幻感，难辨白子还是黑子，而此刻，棋子依然虚幻却已然是一颗黑子。

    不光是颜色变黑，此时的黑子在指尖产生了一种向实质感靠拢的感觉，不由让计缘觉得是不是什么时候这个子真的能“下”落到棋盘上。

    至于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变化，八成和昨夜对那邪乎玩意的一指有关，联想到那东西当时被吸附在手臂上旋转的阴冷感，不难推断出被棋子吸收了什么。

    ‘阴气？地脉煞气？总不可能是戾气吧？先试试还能不能吸纳灵气过来。’

    实际上之前计缘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平常执子聚灵似乎就是棋子的某种吸力，但却从不吸纳灵气或者说吸纳极少，需要以后慢慢弄清楚了。

    想不通的事暂且放在一边，计缘摒除杂念，开始在心中观想着烂柯棋局。

    随着计缘杂念越来越少也越来越投入，小院内开始起风了。

    风不大，却连绵不绝，环绕着计缘一丈范围不散，一道道青灵之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是的黑子周围积累起逐渐浓郁的青翠。

    ‘可以，很好！’

    这一次没人打扰，计缘尝试看看是否能有个极限。

    呜…呜……

    风依然还是这般大小，但却好似让计缘听到了风声，院中枣树枝叶摇摆，沙沙沙之声也随着风卷错落有致。

    而计缘的指尖，除了中心还有一点黑色，已经聚集了一大团青灵之气，其范围足有半人长，呈现风旋在缓缓转动。

    到了这种程度，计缘有些撑不住了，精神开始刺痛，手臂也好似提了一个重型杠铃般沉重。

    凡事都得有个度，计缘这种惜命的人甚至有些不敢吸收这么多灵气。

    ‘先消散一些，等稀薄了在吸收！’

    强提念头，压到棋局的观想，环绕的青灵气还是一点点溃散，化为一道道灵风在院中流转，到消散至只剩下三分之一，计缘才念动收子。

    滋滋……

    先是一阵过电的感觉，随后指尖一酸，青灵之气顺势而入，那股酸痛感也随之沿着臂膀攀升。

    “嘶……”

    计缘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忍住！！

    这是一种极其难受的感觉，是身体不堪负荷的信号，再补的东西吃过度了就成了毒药，还好之前山神庙里练就了一身不错的耐力，这点痛苦还忍得住。

    计缘保持着意随气转，尽量不让灵气处于一点，而是引导着在身体里转来转去，缓缓降低着压力。

    大约过去十几分钟，痛苦才开始减轻，而计缘这时已经身体颤抖，有些不由自主的轻微痉挛。

    ‘还好我机智，先散去了大部分青灵气，否则要是这么作死了自己，就太蠢了！’

    又过去十几分钟，身体内的反应全部平息下来。

    “呼…呼…呼……”

    计缘喘着大气，缓和自己的心跳和身体疲惫，懒散的坐下趴在石桌上不想动了。

    感受着周围的风也在缓缓散去，院中的大枣树枝叶摇摆得欢快。

第36章 天地化生

    由于疲惫，计缘不知不觉就靠在石桌上睡着了，在休憩之中，身体也犹如树木的春来抽枝，骨骼经脉五脏六腑都在伸展，而负荷之外的多余灵气也以一种犹如烟絮的形式从身上飘散出来，让计缘回归舒适。

    “计先生，书册我给您送来了！”

    院外幽幽的声音传来，半睡半醒的计缘眯着眼看看院门方向。

    “是刘日巡吧，请进，我有些疲乏就不出来开门了。”

    反正都是鬼体，怎么进不是进啊，而且计缘觉得自己和“老刘”也混熟了。

    院外两名日巡游，四名撑着黑色大伞的阴差面面相觑，随后放慢步态穿过居安小阁的院门，城隍大人可是亲自下令，本县阴差不得打扰居安小阁清静，并且必须对小阁主人保持尊敬。

    计缘坐起来看着这一众进入小院内的阴差，来了这么多么！

    看看天上的太阳，两个日巡游应该是本职上有点能力，其他的大概归功于那把大伞了吧。

    后面四个在伞下的阴差都背着一个竹箱，随着他们进来，小院内明显阴冷了许多。

    “计先生，这是城隍大人命我等带来的书册，您看放于何处合适？”

    计缘有些迫不及待，指着石桌边道。

    “就放这里吧。”

    不过这些书箱和书都是随着这些阴差穿门而入的，不会没有实体吧？

    还好事实证明计缘多虑了，四名阴差解下背上的书箱，两名日巡游伸手到伞盖下抓住书箱轻轻放到桌边。

    计缘能听到书箱放下时触地的声响，绝对是实物才有的声音，那想必刚刚应该是类似上辈子传言中的鬼魂搬运类法门。

    “计先生，书送到了，我等告退！”

    “呃好，谢谢诸位了！”

    计缘将注意力从书上挪回来，礼节性的向一众阴差拱手，对方自然也是不敢怠慢的回礼，然后穿门而出。

    毕竟都是鬼，即便是人计缘也没有客套留人的打算。

    等所有阴差都走了，计缘放松下来看看那四箱书，第一时间过去将其中一个书箱拎到石桌上。

    入手微沉，但给计缘的感觉好似分量不够，这么大的竹书箱如果装满了书册应该很重才对。

    打开书箱一看，模糊的视线中并没看到想象中一摞摞的书册，而是一些看起来圆柱形的东西。

    伸手一摸心中自有概念。

    ‘竹简！’

    计缘将其中一份竹简拿出来在手上掂量一下，然后缓缓展开。

    ‘老城隍有心了啊！’

    这些竹简和普通毛笔书写的书册不同，其上文字全都是刻出来的，计缘手指轻轻抚过竹简，就能很自然的“读”出上面的内容。

    不管老城隍是有意还是无意，计缘还是承情的。

    ‘看来是不需要专门找人帮忙了！’

    。。。

    时间已经是深夜，但计缘却毫无睡意。

    作为一个白天黑夜视力都差不多的人，自然不需要点蜡烛，从午后到现在，计缘一直在院中“看”书。

    有时拿着竹简，有时将竹简摊开在石桌上，用食指细细划过每一个文字。

    竹简的刻字很细很小，这让每一根竹简都能容纳下不少字，计缘读得也很慢很细。

    里头的内容是一个计缘从来没接触过的领域，是令任何一个科技时代青年都极为眼馋的内容。

    计缘现在实际上兴奋得不能自已。

    ‘我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居然理解力这么强！！’

    计缘发现那些晦涩难懂的语言自己都能理解。

    上几次吸收的青灵气在体内窜动的时候，所谓的经脉穴位计缘也全都感知得清清楚楚，所欠缺的不过是对这些穴位经脉的名称和理解，而这些在书中都能学到。

    计缘读得很慢，不想弄错一点意思，看到后面一段也会不停翻回前面结合着理解。

    阴阳五行，八荒**，感受山川水泽万事万物的灵动，接引天地之灵气，洗伐己身炼而修真！

    计缘手中的书是一本导气决，命名十分简单，也确实是很普通的货色，修行界来说是相当普通的基础炼决，同类型的还有不少，也有专门针对阴阳和五行其中更细化的高级货。

    可对常人乃至世间权贵来说，依然是不可企及奇书天书。

    对于计缘来说，这也是最珍贵的宝贝，是他从此踏入修行的启蒙书！

    既然来到这个世界，谁又不想与众不同，谁又不想长生久视呢？

    ‘原来第一次在客栈看到的体内山川景色并不是因为我太特殊，而是第一次接引灵气者有几率看到的异像。’

    每人看到的内景会有差异，比如有人看到经脉如河，有人看到烈火熊熊，和自身资质有关也和自身心境有关。

    能看到这种体内异像的人并不多，也现往往会被师长高看一分抱有更多期待，虽然不是绝对，但此类人的成就往往更可期。

    ‘我果然是个天才嘛！’

    计缘看到这不由的露出笑容，然后笑容又在几秒钟后收了回去，因为书上说，看到的异景越纯粹越好，比如看到白雪皑皑看到烈火熊熊之类的都很好，看到得越杂就越不妙。

    计缘想了一下，自己好像看到了天地山川风景秀丽，这已经杂到没边了吧……

    算了算了不去想这些！

    导气决研究到大半夜，计缘也差不多吃透了《导气决》中的内容，而几个书箱中除了还有一卷《术法精要》概括一些常见术法和收录了几种小法术外就没有修真类的书了，剩余的一些竹简则是一些武功秘籍和棋谱。

    “试试吧！”

    低声自语一句，计缘在石凳上坐正身体放松身心。

    外有大天地，身内小天地，人体各个细微经络穴位到各个脏器，都对应了天地间的阴阳五行诸天星斗等奥妙，所谓修真也是在感悟天地浩渺，握大道乾坤之力。

    计缘轻呼慢吸，气息入胸入腹，体内滚动间延展到四肢百骸，意识若有若无，好似随着气息在体内流转，又好似随着气息呼出体外，扩散之周身广阔的天地范围，以此感受天地间灵动之气。

    《导气诀》秘法天地化生！

    不管修行的是何种法决，不管是在仙府妙境还是寻常山野，不论老少的渴望长生久视之辈，多少人就卡死在这第一关！

    而计缘则在不知不觉中就渐入佳境，丝毫没有感受到这一关的困难。

    计缘觉得，此刻的感觉实际上非常接近第一次接引灵气入体时的那种神奇感受，只是当时无限扩大的身躯和天地是身体内景，而此刻意识流转的扩散是化生到实景。

    好似若有若无，犹如无处不在，所谓灵气在天地间游离的状态，能被计缘所“看”到。

    就像是在念动间化为了一块磁铁，灵气星星点点的被吸引汇聚，最后聚拢到计缘身边，从周身皮表渗入体内。

    没有麻痒没有酸痛，就像是春雨降大地，润物细无声，带给计缘的只有舒适和清新。

    量没有之前执子引气那么大，但异常舒适也异常契合，甚至还更加纯粹，计缘隐隐觉得此刻才是吸纳灵气的正途！

    不过计缘自己命名的执子式的存在，却让计缘有了提升修行效率的底气。

第37章 无道先修武

    “喔~~~喔哦~~~~”

    天还没有亮，鸡鸣声就已经此起彼伏的响起。

    居安小阁的院中，正在看书的计缘这才发觉已经几乎过去了一整夜。

    在三更天和四更天之间那段时间，计缘一直在修习导气决的天地化生，也让身体得到了全方位的灵气滋润。

    在这过程中计缘还尝试过一次执子聚齐，只是这一次他选择遣散全部灵气，然后用导气决吸收。

    这种方式让小院内聚集了较高的灵气浓度，导气决的效率大大提升的同时，计缘自己也没感受到任何痛苦和负荷。

    只是这种方式终究有个限度，或者说，计缘认为自己现在的身体终究是有限度的。

    到达四更天的时候，计缘能感觉身体能容纳的灵气已经到达极限，灵气积存在体内各处，以一种极低的效率缓缓淬炼着身体。

    这一点计缘也很无奈，他只有一部导气决，根本没有任何练气决，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这已经比自己执子聚气要好很多很多了。

    所以之后就继续拿起竹简读书，看另一部与修真有关的书。

    这是一部有关一些术法的竹简，通篇的大部分内容讲得是术法的常见类型，诸如五行类别阴阳类别，雷法，诡异的咒术和虚幻之属，以及一些特殊异术，如入梦和牵魂，又如神奇的拘神等等，也提到了香火神灵和山水神灵等与神道有关的事。

    但因为这部书本身也就两卷竹简的量，哪怕字再小，内容其实也有限，对提到的各种类型也就等于浅尝辄止的做了个科普。

    然后在末尾还记录了一些小术法，一共是两个简单的障眼法，火行中的小控火术，水行中的小避水术。

    这些这些基础的术法就算是计缘没有练气决，以现在这未淬炼的灵气也足够施展，但也仅仅是有了施展的基础，计缘还需要通过学习掌握，也就没办法立刻尝试了。

    这些竹简都是基础，却让计缘打开了真正新世界的大门，带给他带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兴奋感和期待感。

    此刻的计缘好似幼年时缠着姑丈公和爷爷讲故事的那个孩子，对这个存在各种神奇的世界充满了憧憬。

    睡意？抱歉，那玩意现在根本不存在！

    “喔~~~喔哦~~~~”

    这次的鸡鸣距离居安小阁很近，应该是附近人家鸡舍内的公鸡也开始打鸣了。

    “呼~~~不知不觉看了一夜啊！”

    微风吹拂，带来给计缘初春时节的凉意，他知道自己还差得远呢，至少远未到达寒暑不侵的程度。

    院中大枣树的枝丫“沙沙沙沙”的响着，随着微风轻摇曼舞。

    计缘抬头看看这颗年岁不小的枣树，想必到了收获的季节，一定会硕果累累吧！

    在这个世界，除非真的是到达接触仙府的层次，否则就别想着吃反季节蔬菜和水果了，所以计缘也很期待这自家鲜甜的大枣。

    “也就你陪我看了一夜书，不错不错，我也不算很孤独！”

    计缘自我安慰了一句，笑了笑，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竹简，在院中伸展着身体。

    最重要的两部书都已经看了一夜，出于劳逸结合的考虑，计缘从剩下的书箱里翻找起其他有意思的书来。

    棋经棋谱先放一边，直接找出那几策武功秘籍，结果剩下的10卷竹简，除了一卷棋经两卷棋谱，其他7卷居然只有两册秘籍。

    一部涵盖内功心法和招式战技的《铁刑战帖》，占6卷竹简；一部是只有呼吸法和招式技巧的《鹰爪手》。

    从名字上计缘就有了一丝猜测，果然在书册叙述上得到了解答。

    这两部武功秘籍，全都是类似捕快公等门中人修习的武功，从功法的自我评述上看，这功法应该不是什么绝密武功，但也绝非是烂大街的货色，属于中上乘武学。

    两门武功全都是当年号称6州铁捕的衙门高人费尽毕生心力所创，特点是易上手，修习快，招式刚猛威力巨大，前半部在共门中流传很广，不少优秀的公门人都学过。

    而有资格列入中上乘的武学自然不会简单，属于易学难精典型，很难出真正的高手。

    计缘看得也是哭笑不得。

    这两部武功秘籍林林总总嗦嗦的写了n多东西，内容远超两部修真奇书，但在现在的计缘眼里就是觉得很驳杂。

    “武功嘛！”

    手中的竹简在计缘手中抛上抛下，既然暂时没有更好的修真法决，练练武功多点自保手段也不错。

    。。。

    日升日落，时间过去半月有余，计缘过着一种忘我的悠闲生活，沉浸在一种好似上辈子第一次接触电脑游戏的体验中。

    在身体能承受灵气的时候就用执子式汇聚灵气，再用天地化生导气，之后就修习两部武功秘籍，闲暇的时候看看棋经棋谱。

    总而言之除了每天饭点会出去吃饭之外，计缘过得比上辈子还要宅，所以导致除了天牛坊呃街坊邻居们逐渐都知道有计缘这么一号人，也就只有计缘常去的面馆附近有那么一点人认识他。

    这一天计缘调整呼吸身立如松，双脚微微踮起。

    嗖~

    整个人骤然跳起，然后“啪啪啪啪……”轻步踏在院中枣树上，十几步间直接跑到了树顶，一个潇洒的后空翻之后又跃起三丈高不止。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然后身体在到达高处后却没有如同重物砸落，而是随着提气一口，犹如划翅落燕，快速而轻柔的站在枣树的一根枝丫上，将树枝在咯吱声中压下一个弧度。

    整个人稳稳的立于枝头，一口真气好似随着枝丫和身体重心一起摇摆，至少在一定时间内真气不散就不会令体重压垮树枝。

    ‘帅！’

    计缘都忍不住在心里低呼一声！

    练了这么久主攻轻功，终于有了现在的成就，计缘虽然没个比较，但自觉习武绝对超速了，毕竟秘籍中的苦修动辄都是以年计数的。

    归根结底，计缘练武效率的原因还是灵气的缘故。

    对于凡尘习武之辈而言，由后天转先天，是一个极高的分水岭，武功秘籍中对先天的描写很玄幻，什么感受到天地浩渺萃以天地之力洗髓伐脏。

    而以计缘的理解，所谓先天就是已然开始能借助天地灵气涤荡自身了，先天境界的内力质变可以说是杂糅了灵气的特殊真气。

    所以对于计缘来说武功招式且先不论，内功一类是非常容易入手的，也使得轻功也成效显著。

    而招式则麻烦一些，毕竟也是需要千锤百炼的武艺，但内功和招式是相辅相成的，配套内功精进神速，招式进步也必然一日千里。

    书中也有句话说“一达先天百类通”，计缘觉得这有些夸张，但也充分说明了效率的跨越式提升。

    这种修仙人士完全就是嗤之以鼻的凡间小术，计缘却乐此不疲！

    收起思绪，站在树上的计缘一跃而下，稳稳站在了石桌旁，伸腿脚尖一钩，一根枣树枝随着笔直的右腿一式登天踢一起飞过头顶，被计缘稳稳接住。

    ‘潇洒！’

    这种动作换上辈子估计蛋都扯伤了，现在却如喝水一样简单。

    计缘酝酿了一下，以树枝代替宽背直刀，开始在院中舞动招式，发出“嗖嗖呜呜”的声响。

第38章 重其德业

    计缘收功伫立之时，小院内的落叶和灰尘依然在旋转不休。

    没有钟没有表，没有网络和手机，可现在的计缘生物钟变得极为精准，这不是因为计缘特殊，而是这里的百姓差不多都这样。

    作息规律的人顺应天时，对时间有一个精准的感觉，哪怕在二十一世纪的地球也是如此。

    现在的时间差不多已经到了傍晚，计缘也打算出门吃饭去了。

    上辈子计缘只会一手蛋炒饭，没怎么做过菜，这辈子也没学过，加上嫌麻烦，吃饭问题他都是去外面解决，反正多则十几二十文少则几文钱就能解决。

    整了整衣冠，捋了捋头发，计缘就出门去了，小院也不用锁，反正这地方没人敢来。

    在天牛坊里穿来穿去，挑选已经熟悉的近道，偶尔遇上一两个天牛坊的住户大多数都是躲着计缘走，有的就算迎面走过也不会打招呼。

    半个月下来，基本上大家都弄清楚了计缘住在了居安小阁，这么晦气的地方还是尽量别沾惹的好。

    计缘也不以为意，负手在后，以一种计氏的潇洒走上街头。

    出了坊口，好似外头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到处都是街头的嘈杂声。

    习武之后计缘脚程大幅度提升，走了七八分钟，就来到了常去的孙记面摊，是计缘常去的几家店面之一。

    摊位上一片大大的油纸白布支顶，四张小桌，一辆木车，就是孙老师傅赚钱的家伙事。

    大老远，孙老头就瞧见了计缘在往这边走。

    “呦，计先生来了，有两天没见着您了，快请坐！”

    计缘还没接近就已经闻到了面摊食物的香味，听着熟悉的问候，笑着回应。

    “今天有杂碎没有？”

    “有有有！！我就觉得今天计先生准来，专门给您留着好东西呢！城外有人家死了一头老耕牛，我收到不少牛杂碎，可比羊杂碎难得多了！”

    老孙师傅很会说话，做小买卖的不就指着回头客嘛。

    而且这计先生应该是有学问的人，那一双眼睛周围的常客私下议论说可能是瞎了，但走路却与常人无异，对于常人来说可是件稀罕事，所以有食客私下议论说这个计先生是个奇人。

    “好好好，给我一碗卤面，一碗牛杂碎！”

    计缘笑着坐下来，点了自己的晚餐，这孙师傅的杂碎虽然调料简单，但因为食材好加上卤过，无腥且入味，非常好吃。

    “好嘞！”

    老孙头赶紧忙活起来。

    不远处，忙完了学塾事情的尹家父子正巧回家，因为学塾开学在即，这些日子尹兆先天天早出晚归，尹青也常去帮忙，今天算是难得回来的早了。

    在路过这一处街口时，还是尹青眼睛亮，看到了在面摊前的计缘，赶紧拉了拉自己父亲的袖子，让其也看到了计缘。

    尹兆先早就想拜访计缘了，如今半月过去，这位计先生气色红润安然无恙，对居安小阁发生变化的一丝猜测也越来越确信。

    看看计缘似乎没发现自己父子两，择日不如撞日，尹兆先想了下，拉着尹青故意绕开一段距离，从远处重走一遍，只是这次目的地是孙记面摊了。

    “孙师傅，麻烦来两碗卤面！”

    尹兆先也是笑容满面的在面摊近处招呼起来，正忙着给计缘下面条的老孙头看到尹兆先，也是热情的不得了。

    “哎呦这是尹夫子啊！！！来来来快请坐快请坐！”

    县里开学塾对于宁安人来说是大事，尹兆先这位准夫子现在认识的人可不少。

    “嗯！”

    尹兆先淡淡回应一声，掸了掸衣冠，领着尹青坐在了一张空桌上，然好似突然发现了计缘。

    “咦，您就是计先生吧？听闻坊内新住了一位雅士，若非学塾新开事物繁重，在下可早想拜访了！”

    尹青一张小脸涨红，头一次见到自己父亲这么会装。

    计缘刚刚就注意到尹家父子了，只是不知道这两人走过去了又回头是要干嘛，等他们来面摊才明白是要“偶遇”自己，差点没笑出来。

    “正是在下，天牛坊内的尹夫子学识渊博，计某也是早有耳闻了！”

    计缘转过头来朝向尹家父子的方向，也让尹兆先第一次看清那一双透着苍色的眼睛。

    “想必小尹青就是令郎吧？无愧书香之家，能教这么好的孩子！”

    “计先生您还记得我啊！！”

    尹青好奇又不好意思的望着这位看着这位大先生。

    “哈哈哈，那一担水的恩情，计某可是一直记着的！两位要是不嫌弃就与我同桌如何？当然，要是小尹青怕的话就当我没说！”

    尹青有些尴尬的挠着头，他明白计先生还记着当时自己不敢进居安小阁的事呢。

    “计先生邀请怎敢推辞，青儿，我们坐过去！”

    尹兆先求之不得，立刻就带着儿子坐了过去。

    “面好咯！！计先生，尹夫子，尹小公子，你们的卤面！牛杂碎还需要稍等片刻！”

    孙老头端着吃食放到了桌上。

    “好好，多谢了！”

    计缘笑着朝孙师傅点了点头，还在安坐的尹兆先一愣，随后赶忙也对孙师傅道谢。

    正所谓士农工商，作为宁安县读书人中的一号大人物，尹兆先不至于对孙老头这种街边小厮有多看不起，但骨子里还是自认高人一等的，更何况买卖本分所在，道什么谢？

    但计缘道谢了，他不道谢不就显得高计缘一等了吗。

    “哎哎，折煞了折煞了。”

    孙老头嘴上这么说，脸上可是满面红光，回去弄吃食都麻利了不少，计先生次次如此且先不说，被尹夫子道谢可让孙老头觉得倍有面子。

    计缘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取过筷子就自顾自吃起面来。

    对热情的服务人员对快递小哥外卖小哥道声谢，是计缘上辈子就保有的习惯，实际上以前看过一些令人心酸的新闻内容，有计缘这样习惯的人在上辈子是越来越多了的。

    可是在这个世界，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计缘发现阶级思维是很严重的，有些人知书达理也得分对谁，这也是计缘越发觉得县城隍值得尊重的原因。

    看计先生自顾吃面，尹兆先犹豫了一下也没开口说话，招呼孩子一起用餐。

    整顿饭吃得气氛有些尴尬，这计先生似乎也没有聊天的打算，也就是牛杂碎上来的时候招呼尹家两人一起吃而已。

    计缘自认不是什么圣人，不尹青的品格看尹兆先也绝非冷漠之人，只是计缘觉得一个夫子应该做得更好，教出来的学生将来要是考上功名，是要为官建设国家的。

    等到吃差不多了，尹兆先硬抢着把账全结了，计缘也没说什么，只是在离开前送了尹兆先一句话。

    让尹兆先愣在那里半天没有回神，那句话依然在脑海中回荡。

    “尹夫子，贩夫走卒社稷之镜也，夫授者重其德业，以为人之师表啊！”

    尹青在面摊边有些不耐烦，摇晃着父亲的手。

    “爹爹，计先生都走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尹兆先回神，看看自己儿子又看看正因为食客越来越多而忙不得空的孙老头。

    “走，回家，明早我们去居安小阁拜访计先生。”

第39章 将成气候

    回家的路上，计缘其实一直在想着尹青的事情。

    如果说上回的那个什么三庄主能被看清还可能是对方武功高气质特殊，那么尹青这种情况只能归结为天赋潜力了吧，就是不知道是哪方面的。

    计缘虽然猜测尹青很可能是拥有修仙潜力的人，但也觉得这样有些狭义，文成武就皆有可能才是，还是再看吧。

    对于计缘而言，尹家算是他在宁安县落户之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家邻居。

    第二天天刚亮，尹兆先就带着尹青一起到了居安小阁院外，并且手上提了一盒花糕和两瓶花雕酒。

    父子两看看这个以往阴森的小院，此刻站在门外却只觉得有种清新自然的感觉，连呼吸都分外顺畅，内心恐惧感顿无。

    尹兆先将系着花糕的提绳也交到右手，刚准备上前敲门，就听到里头有中正有力但又低缓的声音传出来。。

    “进来吧，院门没锁！”

    尹兆先略一愣神，赶忙整了整衣冠，然后推院门往内跨去。

    “尹兆先携子尹青前来拜访计先生！”

    “呵呵，尹夫子来就来吧，不必带东西过来。”

    计缘放下竹简朝着尹兆先拱手，后者也提着东西作拱手礼。

    “初次拜访不可无礼，况且计先生昨日一席话，令在下茅塞顿开，小小心意还望先生收下！”

    言罢尹兆先走近几步将礼品放在了石桌上，也自然看清了桌上那一卷卷的东西，不由轻呼出声。

    “竹简？”

    如今的时代，纸张早已在读书人中普及，竹简作书已经极为罕见或者说早已绝迹。

    “不错，正是竹简。”

    计缘不以为意的回答。

    “家中竹简皆是友人所赠，计某目力所限，读不得寻常书册，尹夫子还有小尹青，别站在那，请坐吧。”

    看着尹兆先领着尹青在石桌边坐下，计缘主动引出话题。

    “早听闻尹夫子将要出任宁安县学塾夫子，未曾上门道贺，倒是劳烦夫子亲自上门了，不知如今学塾的事情准备的如何了？”

    “哪里那里，承蒙宁安县诸位的抬爱而已，学塾的事情现已准备得差不多了，两日后就迎生授课了。”

    这是尹兆先极为自豪的事情，说起来也是脸上含笑，而一边的尹青则一直盯着院中盖着木盖压着石头的水井。

    “计先生，您院子里有水井，为什么还要去外面挑水呢？”

    居安小阁厨房前有大小两个水缸，里头的大水缸还有半缸水，里头的水也是十天前去外面挑满的。

    计缘看了看院中水井，随口答道。

    “此水井曾沾染不洁之物，计某虽不算有洁癖，但也不想饮此井之水。”

    有些事情不需要讲得太明白，聪明人总是能联想到的，结合居安小阁以前的传闻，尹兆先也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将身子侧了侧，稍稍远离一点井口方向，手在桌上一扶就摸到了上头一卷竹简。

    ‘这竹简好凉！’

    回头一瞥，竹简上篆体书就《棋断36手》几字，心中也就有了更多同计缘聊天的扩展话题。

    尹兆先不问城隍爷之类的鬼神之事，就一个目的，和计缘打好关系。

    在开始的一段拘谨时间过去之后，尹兆先也慢慢放开了，实在是计缘相当随和，很自然的就让人逐渐放松，而且这小院内行坐立卧都给人一种惬意舒畅的感觉。

    两人在小院中谈天说地无所不谈，尹青就在边上安静的听着。

    越聊，尹兆先越觉得计先生实在深不可测，天文地理无所不涉，很多见解更是闻所未闻，可细一想却独到精辟，不过看似几乎无不懂之事，却往往在一些世俗小事缺乏常识而频频向自己请教。

    直到午间父子两才离去，尹兆先还是有些恋恋不舍，尹青则早就觉得无聊了。

    计缘也聊得挺欢实的，即上次庙外楼之后，这次是这段日子以来自己说话最多的时候了，而且和尹兆先这种有学识但不迂腐的读书人聊天，比起其他人相对还算有共同语言，问一些杂事也不用如问城隍时那样觉得拘束。

    看看石桌上的花雕酒，计缘直接捏起一坛拔掉红塞闻了闻，发觉酒精味很淡，干脆提起来喝了一口。

    “酒味虽淡，滋味居然还不错！”

    计缘喃喃自语，记得上辈子自己虽然也偶尔陪爷爷喝点却从来不觉得酒好喝的。

    将酒瓶放下，伸出手指轻轻在瓶口一点又虚空一拉。

    一道细细的酒线从中飞出，随着计缘的手指转动，在空中飞舞一圈后入了计缘口中。

    ‘嗯，这小避水术也算是入门了。’

    小避水术也勉强算是御水之术的一种，这一手让计缘异常满意！

    。。。

    四月初二，立夏，居安小阁枣树花开。

    。。。

    二百余里牛奎山，跨越德胜府边缘，横穿定元府，擦过天越府，共涉三府之地。

    这一夜，定元府内的牛奎山深处。

    “吼嗷~~~~~~~~~~~”

    一声虎啸声震数里，百鸟惊飞百兽奔逃！

    “轰隆隆……”

    天空中隐隐有乌云汇聚，电闪雷鸣翻滚其中，一个多时辰之后才逐渐散去，只是留下了一阵山雨。

    定元府成泽县城隍庙顶上，金身高冠目视着近在咫尺的牛奎山，视线延伸到渐渐散去的雨云。

    “哎，怕是有妖物快要成气候了呀！”

    摇头叹息过后，城隍法体隐没消失在原处。

    山中，有一头体型是寻常老虎两三倍大小的吊睛猛虎正抬头望月，正是猛虎精陆山君。

    刚刚那山雨中的顶盖雷云既让陆山君心悸也令他无比兴奋。

    修行乃逆天行事，而雷霆是天威象征，草木禽兽之属则尤其惧怕天雷，一些开启灵智的精怪，本能的会在雷雨天到处藏身躲避，似乎是有种深刻在灵魂中恐惧。

    而一旦有精怪尤其妖邪之辈将要成气候的时候，其所在之处往往更易引发雷雨天气，有时甚至反季节引发大雷雨，仿佛天意不容。

    当然了，雷霆再可怕也只是天候，成了气候的精怪妖物多半灵智不低，想要躲过有的是办法，真的被劈死的倒霉蛋不能说没有，但实属少数，比如缺乏常识的在雷雨天躲在树洞里，连树一起被雷霆浇灌。

    此刻的猛虎精沉心静气，跳下所处的山石，心中思量着或许再十几年甚至只是几年，就有能突破妖类的关键桎梏了，到时候才真的能遨游外界天地！

    而在天越府接壤牛奎山的地方，两群武艺高强的江湖人正在你追我逃的厮杀，一路打进牛奎山，只为争夺某样武林至宝的线索。

第40章 不落俗套的礼物

    逃的一方有七人，个个身穿夜行衣，其中一人身材最为高大的手持一柄雁翎刀，频繁与身后速度较快的追敌交手，以掩护同伴逃跑。

    “当当当……”

    高大男子在跳跃之中转身，格挡掉三枚飞镖，刀身与铁镖在夜色中击打出一串火星，借着飞镖带来的冲势，其人跃到一颗树边伸腿一蹬，再次加速朝前逃去。

    追击者则足有十几人，全都轻功不俗，死死咬着前方黑衣人不放，并时不时用飞镖乃至山中捡到的碎石打向前方，但大多被最后那名黑衣人挡下。

    “项峰，把剑意帖交出来，留你们全尸！！”

    一名白衫汉子喊出这句话的同时，脚下运足力气踏在一棵树上身窜向前，一根九节钢鞭已然抖如毒蛇一般朝前挥去。

    “放你娘的屁，老子将来一定将你妻女全都玩个遍再杀掉！！”

    “当~”

    黑衣男子格挡住这一下，在一旁树上借力，但后方白衫男子左手打在自己九节鞭上，居然让那被荡开的钢鞭犹如毒蛇转身，追着黑衣男子而去。

    “找死！”

    “砰…”

    钢鞭直接将那树身炸开一小块，木屑飞舞扰乱视线，后方有两人蓄力的右手同时如弓弹出。

    嗖嗖…

    “当…”“噗…”

    一镖仓促格挡一镖炸开血花，那名黑衣壮汉终于负伤，左肩中了一镖。

    而那钢鞭却依然时而如长棍时而如灵蛇般在身前扫来扫去，令黑衣男子直冒冷汗。

    “喝~”

    运足真气疯狂挥刀。

    “啪啪啪啪啪……”

    大量树枝被这名叫项峰的黑衣男子砍断，伸腿将树枝纷纷踢向后方，也不敢再孤身拖延，拼尽全力朝前逃去。

    黑衣人原本以为盗取剑意帖会是手到擒来的事情，没想樊家那死老头年事已高却依然生猛，为了解决那老家伙，燕地十三盗折了两人。

    剩余十一盗得到剑意帖之后出逃，樊家见老太爷命丧匪手，简直好似要疯了一般，向整个定元武林发出号召：若谁手刃13盗，非但将剑意帖赠送于他，还会将樊家多年苦心参悟心得尽数相告。

    一时间，定元府武林风起云涌，各路高手齐聚，只为追杀燕地十三盗。

    《剑意帖》乃是昔年有剑仙之称的绝世高手左狂徒临终所留，其中文字隐含了左狂徒部分剑招剑意，更是直指其临终前将去的葬身埋剑之所，武林传言：悟透剑意帖，可寻得左狂徒墓冢，获得其绝世武功秘籍和神兵长剑清影。

    所有人都没想到，曾经掀起武林腥风血雨的《剑意帖》居然一直藏在定元樊家，更没想到樊家会为了报仇，将消息公之于众。

    这一刻追击的江湖好手个个争先，而这一批人找到剩余的十一盗后已经交手数次，将之减员至七盗，相互之间早已有了默契，要赶在其他人乃至别府他州高手来凑热闹之前一起拿下剑意帖。

    而为了樊家的承诺，燕地十三盗也必须死绝！

    。。。

    黑衣人越逃越焦急，原本打算借助山林甩脱追击，可是后方十几人全不是庸手，追得太紧根本不给他们一丝机会。

    前方的黑衣人其实也有不少带着伤，现在领头的项峰也中了一镖，情况就更危急了。

    “大哥，这样下去不行，我们耗不过他们的！”

    “妈的，该死的樊同，死了还给我们找麻烦！实在不行就在前头拼了！”

    领头的黑衣人一发狠一把抓出怀里的卷轴，几个纵跃跳到前方一处较为开阔的山石山，将手中的卷轴高高扬起。

    其他黑衣人则纷纷落在其身后喘息。

    “你们这群疯狗，不就是想要剑意帖嘛，如果把我们逼急了，老子就撕了这破字！！！”

    说话间，项峰已经将原本卷起的字帖拉开。

    后方，追击的高手纷纷落在附近，同一众黑衣人隔了两丈距离。

    那白衫汉子冷笑道。

    “死到临头还想挣扎，毁了左剑仙留下的墨宝又如何，只要有樊家将多年参悟的心得也是一样的！”

    “呵呵呵，江崇离，你可以这么想，你身边的人会吗？樊家那点参悟要是有用，他们还不早就自己去找左狂徒的绝世剑法和神兵了？”

    黑衣人冷笑嘲讽下，双方之间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项峰这次也不想着真的能带走剑意帖了，就是想要逃走，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山风大起。

    呜~~~~呜~~~~~~

    狂风卷起树叶灰尘，让黑夜更加昏暗，项峰手中突然一松，字帖居然被风卷向空中。

    “不好！！”

    “剑意帖！！”

    “抢过来！！！”

    追击者一方立刻多人腾空，施展轻功跳起来要抢到剑意帖。

    而项峰在暗恨之意刚升起后，就突然意识到是个机会，带着诸多黑衣盗匪悄悄向后纵跃，借着狂风和追击着抢夺剑意帖的混乱逃走。

    林间空地，多名好手跃起抢夺，甚至有人在空中朝他人动手，想要先行将剑意帖抢下来。

    只可惜这阵风诡异非常，剑意帖居然在将要被白衣客伸手触及之时徒然拔高，直接被卷向天际。

    呜~~~~呜~~~~~

    更多的落叶枯枝和灰尘席卷，一众侠客也到了轻功跃起的极限，纷纷落了下来，再看向空中时，字帖已经消失在夜色中，而地面也失去了剩余盗匪的踪迹。

    “可恶！！可恶至极！！！”

    “哎，功亏一篑！！”

    “这风来的也太邪乎了！”

    “还追不追？”

    “哼，先找到剑意帖再说！”

    为稳妥起见，一众江湖客分成两组，朝着两个可能的方向追寻。

    。。。

    牛奎山一座无名山峰上，陆山君慵懒的趴卧在山洞口，虎掌中有一卷相对而言看似迷你的字帖，正是之前路过山里某处时顺手卷来的剑意帖。

    锋利的指甲轻轻拨开字帖，微微泛黄的纸卷上百十个字铁画银钩仓健有力。

    “好字！可惜也无甚稀奇。”

    字上虽有凌厉之意，却毫无灵气，果然是凡俗武者所谓“剑仙”所留，只是刚想张口吞藏的猛虎突然顿下了动作。

    ‘字却是好字！’

    想到这，巨大的猛虎慢慢起身，裹挟着微风窜入山林。

    一个多时辰之后，靠近宁安县的某处山坳。

    一只赤狐被几乎和它身体一样大的巨大虎爪踩住了尾巴。

    “呜呜…呜……”

    赤狐身子僵硬瑟瑟发抖，不敢过于挣扎，反而是极具人性化的小心转身，两只前爪合在一起好似冲着猛虎做出拜求状。

    陆山君虎嘴微微扬起，露出恐怖的獠牙。

    “呵呵，早就知你这狐狸已开灵智，也知晓你常常下山去宁安县偷食农家鸡鸭，是否见过曾经居于外峰山神庙的盲目高人？”

    “呜呜呜……”

    狐狸不敢有任何反抗的点点头。

    “认得就好，替我做件事。”

    言罢，一卷字帖从猛虎口中飘出，其上缠绕了一根虎毛交织的细绳，直接挂到了赤狐的背上藏入赤色毛发之下。

    “你到水仙镇和宁安县城替我找寻计先生，若能找到先生，就代我将此字帖赠送于他，你身上缠有我毛发先生应当不会对你出手，但也切记不要冒失扰了先生清静，记下了吗？”

    找到计先生居所，替我将这字帖送给计先生，先生盲目却是世外高人，预见就不会认不出，

    “呜呜呜！”

    赤狐只敢弱弱应声。

    陆山君虎目凶光收敛，露出满意之色，松开了虎爪。

    “很好，这也是你的一场造化，不论找不找得到先生，都不要自作聪明，去吧！”

    赤狐略带颤抖的走动几步，回头看看这头山中猛虎，然后四肢加速迈步，窜入林中远去。

    陆山君目送着赤狐消失，心中思量着，送字画应该怎么说都不算俗套吧。

第41章 街头奇闻

    清晨的阳光照射到居安小阁，院中枣树开满了黄绿色的枣花，淡淡的花香味飘满小院，也飘出居安小阁弥漫小半个天牛坊。

    对于生活在天牛坊的百姓来说，这不同往年的淡淡枣花香连同居安小阁的新住户，都是今年的一桩小小的逸事。

    居安小阁虽然依旧少有人敢靠近，但却已经没有以往印象中那么恐怖了，毕竟有人在里头住了两个月安然无恙，而且学塾的尹夫子经常往居安小阁跑，也照样没事。

    计缘拉开正房大门从房里出来，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也就他这种无业游民又暂时不缺钱的，可以自由的睡到这时候，寻常人家天微微亮就都起床了。

    “日上三竿我独眠，可惜我不是神仙！”

    蹩脚打油诗念叨一句，计缘悠悠然走入院内，在厨房边上取一根昨天摘的细细柳枝，手指一勾，自由一道水线从水缸中升起。

    指尖一抖，以内功手法灌注一丝灵气的柳枝伸得笔直，和着流水在口腔中变换，十几秒钟就将牙刷好了。

    “呃啵啵~~呸~”

    浑浊的漱口水吐出，顿觉更加神清气爽！

    现在的计缘刷牙可比以往效率多了，而且他明显感觉到如今每天起床后的牙垢越来越少，或许以后哪天就用不着刷牙了。

    不过哪天不用洗澡不用刷牙计缘很乐意，但是就算哪天不会肚子饿了，吃饭他还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这世道已经这么无聊了，要是不能享用美食那得多无趣。

    带上棋经竹简，关上院门，计缘就优哉游哉的出门了，最近他自觉“实力大增”，已经开始琢磨着什么时候出去外头见见世面了。

    最好的证明是两册修真书籍计缘已经融会贯通，两册武功秘籍也练得不错了，不过铁刑战帖的所谓真气7重境界，计缘不知道自己这状态怎么定义，毕竟开局就是“先天真气”。

    而现在计缘在没有修真练气决的情况下，更是暂用铁刑战帖的真气运行法代替，以之运转灵气，并且彻底摒除了真气。

    虽然感觉有些委屈了灵气但总比没有强吧，而且对武功的提升十分显著。

    不管怎么说，不够格在妖魔仙修面前浪，社会大众面前自保总够了吧。

    一边摸读棋经，一边在天牛坊的巷子和小路里走动，路上遇到天牛坊的住户，都会尊敬的问一声“计先生早”，而计缘也会笑着回应。

    耳朵灵到计缘这种地步，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听过的声音都能辨别出来是谁，打招呼从不怕认错。

    “汪汪汪…汪汪汪汪……嗷讹……汪汪汪……”

    远处坊口的街道上，有一阵阵凶猛的犬吠声传来，似乎有不止一条狗正在追什么东西。

    随后计缘又听到街头人群的骚乱声传来。

    “哎呀这谁家的狗啊这么凶！！”

    “哎哎狐狸！！”

    “真是狐狸！哈哈哈要被狗咬死了！！”

    “可惜了那一身皮啊！！”

    “让开让开，狐狸在哪狐狸在哪，抓住了可是一身好皮毛！！”

    “去那了，狗追着呢，皮毛早咬破了！”

    ……

    “汪汪汪……”

    “砰当~~”

    “呜呜呜呜……”

    “在那呢，抓住它！抓住它，好像背上的毛里头还有东西，快把狗赶开！！死狗松嘴，松嘴！！”

    “嗷讹……汪汪汪……”

    ……

    计缘皱起眉头，莫名的就加快了脚步，走出天牛坊后朝着不远处最热闹嘈杂的那一块走去，运行灵气用上武功身法，整个人好似一道漫步青影在街上划过，看似在走路实则速度飞快。

    若非计缘用上了一手障眼法，恐怕得惊的街上鸡飞狗跳。

    ……

    街头一角聚拢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死狗，松嘴！！松嘴！！”

    “砰！”

    “呜呜呜呜……”

    两名凶悍的汉子用木棍敲打咬住狐狸不放的两条大黄狗，敲得黄狗呜呜吃痛之下闪避棍棒。

    围观的百姓则有二十多人，看着那赤狐在街角奄奄一息地淌血。

    “哈哈哈哈，这狐狸是我们的了！！”

    其中一名汉子正要伸手去抓狐尾，但那濒死的狐狸居然立刻一跃而起，窜出人群。

    “哇装死！！！”“这狐狸这么聪明！”

    人群中有人惊呼。

    “别让它跑了！！”“跑不远的！！”

    赤狐瘸着腿，绝望至极的逃窜，那几条徘徊不去的大黄狗也再次追了过来。

    猛然间，前头一道长袍青影几下从远处跨到近前。

    提简游曳而来，见之如沐春风！

    赤狐愣住当场，随后反应过来，立刻曲起前肢不断朝着计缘挥动叩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狐狸的惨哼如同啼哭，身上到处是还在流着血的伤，只是叩拜的动作却不敢停下来。

    几条大黄狗围在边上“汪汪汪…”的叫个不停却没有上前，周围的人群有人害怕也有人啧啧称奇。

    “嘶……这狐狸不会成精了吧，居然在拜人求人？”

    “娘呀…真的啊！！！”

    “有些怕人啊！打死算了吧！”

    “那人是谁啊？”

    “天牛坊的计先生，尹夫子的好友！！”

    “对对，天牛坊的人都说是个奇人！住居安小阁几个月了！！”

    “嘶……”

    ……

    人群中带着好奇议论纷纷，而那两个拿着木棍想要抓狐狸的人看到眼前这诡异情况，也没有敢直接跳出来。

    而计缘则全然没有看其他人，只是盯着这只似曾相识的赤狐，也看到了藏在狐背部绒毛下的虎毛。

    这赤狐肯定开了灵智，可差点被狗咬死，应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妖物，身上也并无戾气那股味道。

    看着狐狸如此凄惨又不断对着自己叩拜哭求的样子，计缘也是恻隐之心大动，况且明显是来找自己的，也算是因他而伤。

    计缘抬头扫视那一圈模糊的人群，两秒就找到正主。

    “不知两位可否割爱，将这赤狐让与计某？这狐皮已被黄狗咬烂，也值不了几个钱了，计某愿出100文，两位就当卖在下一个面子，如何？”

    计缘微微拱手，说话时望向人群中那两名提棍男子的方位，一双平静苍目无神胜有神。

    “呃…毕竟是狐皮，一百文有点…嘶你干嘛？”

    其中一人本想开口讨价一番，被边上的同伴扭了一把，后者也不理同伴的埋怨，呵呵笑着朝计缘点头。

    “好好，计先生要的话就拿去，一百文就一百文。”

    “多谢了！”

    计缘从袖中拿出钱袋，取二十个当五通宝递给两人，然后看向那几条龇牙咧嘴的大黄狗，有点伤脑筋。

    人可以用钱，狗怎么办？肉骨头？谁出门带那玩意！

    “呃，你们也散去如何？”

    计缘发誓，他就是想试试，结果几条大黄狗居然支吾几下，就真的几步一回头的走开了，令计缘愣了一下，也令周围众人瞪大了眼睛。

    这下人群中不少人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了。

    计缘看看有越聚越多趋势的人群，叹了口气，伸手将激动过后已经没什么力气的赤狐提到怀里。

    “大家散了吧！”

    留下这句话，在大家反应过来之前，计缘一个挪腾就摩肩擦踵的跨出人群，穿过了不明真相赶来看热闹的其他群众，消失在一侧巷口。

    旁人转身相望却已然只见赶来的好事者而不见青影。

第42章 救赤狐现游龙

    伤得很重！

    这是计缘触摸到狐狸时自然而然得出的结论，很多伤口深可见骨触目惊心，狐血还在不断涌出，不知道是不是断了哪根动脉。

    ‘这伤势还特么怎么救？自己又不是兽医！’

    计缘心急如焚，抱着狐狸绕过一条条冷僻小巷，赶往最近的医馆，同时身上灵气正以真气的手法向赤狐几条经脉输去以维持生机。

    这狐狸也就背部比较完好，似乎一直有意护着背上的东西，计缘拨开狐毛取出来一看才发现是一个两个巴掌长的卷轴，不知是字还是画。

    不过现在也没工夫看这东西，救这狐狸要紧！

    远处巷外就又是街道，还能闻到一丝丝药材的味道，医馆就在那里。

    济仁堂是宁安县有名的医馆兼药店，其内医药不分家，童大夫就是东家。

    此刻济仁堂内的童大夫正在为客人抓药，熟练的在各个抽屉里爪一把捻一丝，过一过柜台小秤就放入黄纸包内，一副药不消半分钟就抓好。

    “收好，你的大补汤，记住先用凉水浸泡两刻，后用武火煮沸，再转文火熬制，四碗水熬成一碗水即可！早晚各服一次！”

    “好好好，谢谢童大夫，谢谢童大夫！”

    柜台前男子连身道谢的接过药材，正要转头，堂内忽然刮起一阵微风，计缘好似一瞬间就出现在了济仁堂。

    “哎呀娘哎！！”

    计缘抱着赤狐怀袖染血的样子吧堂内的客人和学徒都吓了一跳，不过他也没空理他们。

    “童大夫，快帮我看看这只狐狸还有救吗？”

    这会街市另一头出现赤狐拜人求救的奇闻还没传到这，可眼前的一幕也是够怪异的了。

    童大夫吃惊的望着计缘，再看看其怀中的鲜血淋漓的狐狸。

    “呃，这……童某从未医治过牲畜啊，更何况还是野兽……”

    “童大夫，常言道医者仁心，狐狸的命也是命，请您务必尝试一番！”

    计缘这会不好向童先拱手，但言辞足够恳切。

    “那，那老朽就试试，请这位先生随我到内堂，你们两在外看店抓药，不要弄错了！”

    “哦师傅…”“师傅我也想看看…”

    “哼，做事！”

    童大夫对着两个学徒哼了一声，带着计缘进了济仁堂内堂，两个学徒心痒痒，但也不敢不听话，只能留在前堂干瞪眼。

    内堂是诊室，陈设简单，有床有椅有一张带着文房四宝的桌案。

    童大夫拿过一块白色粗布垫在桌案上。

    “来，将这狐狸放在这！”

    计缘赶忙小心翼翼的将怀中赤狐托放其上，这动静让半昏迷中的赤狐抖了一下。

    童大夫也不多说什么，开始小心翼翼的查看狐狸的伤势，翻开那些破损的皮肉细瞧，又看看狐狸的眼睛，探一探脖下是否还存脉搏。

    “这狐狸不到一臂身长，气血失之甚重却反而脉搏有力，怪哉，气血不足何来此脉象？”

    童大夫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以轻柔手法捏摸过狐身上下，检查完后取过医药用具，对着计缘道。

    “狐身伤处颇多，棍棒钝器之伤好说，严重之处多为利齿撕咬所至，这位先生，童某会用十灰散辅以金疮药止血，再用五味消毒饮为其清热解毒，之后还需调以肉食进补，至于究竟能不能活下来就只能看天了！”

    “好，童大夫请施救！”

    “嗯，帮我按住它！”

    济仁堂外没什么客人，正有些心不在焉的两个学徒猛然听到内堂“呜呜呜…嗷…”得剧烈狐叫声，吓得身子都抖了一下。

    那声音有时如啼哭，有时如不知名兽吼，听着格外人。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童大夫和计缘一起从内堂出来了，计缘怀中的狐狸则缠满了白布，上头还隐隐渗着血。

    童大夫亲自到药柜前动手抓药，不消片刻就将药抓齐递给计缘。

    “用我刚才说的方法熬煮，不过药汤味苦，怎么让它喝下去童某可管不了！”

    “劳烦童大夫了！在下计缘感激不尽！不知诊费药费几许？”

    童先回到柜台，稍有疲惫的摇摇手。

    “诊费免了，药费三十文，给我徒儿吧！”

    计缘抱着赤狐不方便拱手，只是对着童先点了头，然后取出从钱袋取出铜钱。

    “小师傅收好。”

    “童大夫，计某告辞！”

    说完这句，计缘用右手宽袖罩住怀里的赤狐，跨步走出了济仁堂，又几下闪入小巷朝着居安小阁赶回。

    济仁堂内，童先直到这时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好多汗水渗出脸颊。

    “师傅您怎么了？”“对啊师傅，刚刚里头那声音是狐狸的吗，好怕人啊！”

    童先缓缓气，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

    “你们以为我不怕吗？那哪是普通狐狸啊，简直是成了精了！！嘶…呼……”

    。。。

    回去的路上计缘尽量挑选没什么人的地方走，展开轻功身法，速度飞快之余也减少颠簸。

    灵气则始终以少量但持续的状态输入赤狐体内。

    刚才那童大夫对于狐狸生命顽强的疑惑，狐狸本身的身体素质好是一个，灵气输入也占一半。

    还没到家，枣树花的香味已经远远飘散开来，计缘怀中的赤狐也嗅着香味睁开眼睛，感觉到很安心。

    推开院门进入小阁，一拂袖，计缘就将本就没什么灰尘的石桌抖了一遍，随后从房内取出一床被单，折叠后铺在石桌上。

    计缘轻轻将赤狐放置其上，语气平和的说道：

    “比起室内，或许你会更喜欢这里，也更合适这里！”

    说完这句话，在赤狐还有些许疑惑的时候，计缘隐藏在宽袖中的右手已经捏起执子式。

    从居安小阁上空到院内，逐渐汇聚起一阵徐徐清风，带给赤狐无比的舒适感。

    然后赤狐忽然本能的反应过来，这风中蕴含了汇聚的天地灵气，在此处的每一口呼吸都比山中懵懂的摸索修炼要强百倍不止。

    院中枣树枝丫轻摆，青黄枣花时有落下。

    看着这缠满布条的狐狸呼吸均匀的开始在那吞吐灵气，计缘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这下应该死不掉了吧？’

    回想刚才自己在医馆内堂无意间的那一瞥，又是带起笑意。

    ‘狐狸精狐狸精，没成想还是只公的！’

    救治狐狸暂且告一段落，稍有空闲的计缘这才从衣内怀中取出一张不大的卷轴，想看看陆山君让这狐狸送来什么东西。

    纸卷上染了一些狐血，随着将之缓缓展开，露出其上铁画银钩的有力书法。

    ‘好字！不对！这是……’

    虽然字帖不大，但其上百余字却展现百态，宛如游龙翩若惊鸿，有杀机凌厉也有高山流水……

    在如今道武兼修的计缘眼中，这根本不是字，而是恍惚间游动的剑法！

第43章 县中闲谈趣事

    这卷字帖在计缘眼中和在陆山君眼中价值完全不同，这一看就直接入了迷。

    剑意帖上的每一个字，都有不同的展现，每一道笔画都蕴含锋锐，而整体结合起来却有种连贯一体的错觉，好似百十个明明静止的字在一起舞动。

    入迷之下计缘就忘了时间，石桌上的狐狸眼看着计缘沉浸在字帖上，院中的灵气也在几刻之后慢慢消散，却也不敢出声打扰。

    直到天色渐晚，计缘才从观字感悟中回过神来，不由感慨。

    “好字好剑！没想到武术剑法能精妙到这种地步，技近乎道当是如此吧！”

    这字帖并非修仙者书就，这一点刚接触字帖的时候计缘就心有所感，其上并无灵气也无修真意义上的玄妙之术。

    文字所留之意仅仅是一种挥笔如剑的势，但仅仅浸一下水就能毁了字帖，而即便是计缘的阴竹简，也不是寻常水火之侵能随便毁掉的。

    更何况字帖上所记载的也是武功中的剑法，即修仙之人看不起的凡间小术。

    可就是这种剑意连成之势，异曲同工如棋局一般，在计缘脑海中好似活化似游龙，蕴含了智慧和意志！

    ‘这名书就此贴的武人，想必绝非寻常武夫，当是惊才艳绝之辈，不知道是否尚在人间？’

    计缘正这么想着，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等等，我为毛连想事情都文绉绉的，靠，有毒！’

    计缘赶忙神经质似地甩了甩脑袋，一侧头，发现桌上原本昏昏沉沉的狐狸已经清醒了不少，再一看天，发现已经日头西斜。

    “哈哈哈……不好意思，忘了时间，该给你煎药的！嗯，没有药炉药锅啊…”

    家里有什么计缘再清楚不过了，肯定没药炉这玩意，那就只能去尹家借了。

    “你留在这不要乱跑，我去去就回来！”

    留下这句话，看这狐狸乖巧的样子，计缘就出了院门前往尹家。

    还没走到尹家院前，就听尹青很是带着兴奋劲的在说话。

    “阿娘阿娘，今天我和爹爹回来的路上听到有人在谈计先生呢，说今早街市出现了一只红色的狐狸，一路被大黄狗追咬还被人打，结果狐狸逃来逃去逃到了路过的计先生脚下，对着计先生不断磕头叩拜呢！！”

    “啊！？有这种事啊？”

    尹家屋内，母带惊异出声，随后看向坐在一侧正用火折子点起蜡烛的尹兆先。

    “相公，青儿说的是真的吗？”

    尹兆先点燃蜡烛，冲着她点了点头。

    “应该不假，今天回来有不少人向我打听计先生的事，据说那红狐都鲜血淋漓了，靠着装死逃出人群，然后跪倒在计先生面前叩拜，周围那几条黄狗都不敢上前，而且…”

    “对对对！！阿娘我跟你说，计先生只是说了一句话，那几条大狗就自己退开走了，计先生还给了那两个打狐人钱呢，让他们放过那狐狸，哼，给什么钱啊！！”

    尹青说的话充满小孩子情绪，好像亲眼所见一样。

    “嗯，听人说后来济仁堂还救治过那狐狸。”

    ……

    院外，听着尹家人在那讨论白天的事情，计缘也是有点失笑，然后轻叩院门。

    “咚咚咚~~~”

    “尹夫子尹夫人在家吗？计缘来访！”

    计缘那中正有力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将正讨论他的尹家吓得一激灵，尹兆先赶忙出去开门，尹青也立刻跟上。

    打开院门，计缘正站在外面，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一双袖子上和胸前还沾着血迹。

    “尹夫子！”

    计缘微微拱手。

    “计先生来了啊，快请进，快请进！！青儿，让你娘泡壶茶！！”

    “不用了！在下前来不过是想向你们借用一下药炉药罐，不知尹夫子家中可有此物？”

    回想今天回来时集市的传闻，尹兆先顿时反应过来什么，连连点头。

    “有有有，我去给您取来！”

    “爹爹，药炉在这呢！”

    不等尹兆先去找，尹青是兴奋劲十足的抱着药炉药罐过来了，然后递给计缘。

    “计先生，药炉！”

    “好，谢谢小尹青了！”

    计缘笑着接过，虽然看不清药炉具体细节，但从触感上看，应该是某种粗陶制品，还能闻到一点炭灰味，并且炉子和罐子都不大。

    “尹夫子，计某家中有事，就不叨扰了！”

    “好，计先生请便，若有用得着在下的，请尽管开口，尹某随时恭候！”

    尹兆先正朝着计缘拱手呢，发现自己儿子一个箭步就冲出了院子，站到了计缘身后。

    “青儿，你干什么，回来！”

    “计先生，我也想去，我想去看看红狐狸，我从来没见过狐狸呢，我能不能去看看呀，我保证听话！！”

    “青儿！！！！”

    “呵呵呵…尹夫子勿怪，小尹青正是天真烂漫的年岁，好奇心重点也是理所当然，这样吧，让他随我去小阁看看也行，晚餐之前必把他送回来！”

    “哈哈哈哈，太好了！！！”

    尹青高兴的跳脚，尹兆先尴尬的笑了下。

    “那麻烦计先生了。”

    ‘小兔崽子，怎么不提出让为父带你一起去看！！！为父也想瞧瞧啊！！’

    不过碍于面子和顾忌计缘的想法，这心里想法尹兆先还是没能说出来，很是遗憾甚至带着一丝羡慕的目送计缘和尹青离开。

    。。。

    居安小阁的院子里，石桌上的赤狐听到院外接近的脚步声，也听到了尹青清脆的嗓音不断好奇的问计缘关于狐狸的事，有些警惕的想要站起来，不过没有逃开。

    没多久，提着药炉药罐的计缘和一脸兴奋的尹青就进了院子。

    “哟，能站起来了？”

    计缘心下更加放心一点，看看这狐狸对着尹青一脸警惕，也是笑着说道。

    “小赤狐，这是计某友人之子，不用担心，小尹青，这就是赤狐了，现在它伤得很重，所以尽量不要打扰它休息也不要去摸它，知道了吗？”

    “嗯，知道了！”

    尹青这样的孩子，对于毛茸茸的赤狐毫无抵抗力，身上缠着布的样子反而降低了狐狸作为野兽的威慑力。

    转来转去上瞅瞅下看看，把狐狸仔细瞧了个遍，就差伸手去摸了，而狐狸的眼神始终盯着尹青，丝毫不放松警惕。

    尹青一会问句“痛不痛”，一会因为狐狸嘶咧吓得后退，而赤狐则开始如临大敌随后嗤之以鼻不再理会，这一人一狐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的样子也是看得计缘好笑。

    ……

    大半个时辰之后，一碗黑乎乎略显浓稠的药汤就出现在计缘手中，考虑到狐狸胃小，他特意熬浓了点。

    “呜呜……”

    药的味道不太好闻，但计缘盯着，赤狐也只好乖乖将放在桌角的一碗药汁都舔进肚里，看得一旁的尹青倍感有趣，觉得这狐狸比狗狗还乖。

    这药中也灌入了一丝丝灵气，在迅速消散前让赤狐喝下，也能帮助赤狐吸收药力。

    令人欣慰的是，到底已经不是普通野兽，医治及时加上有灵气助力，赤狐的伤势算是真正稳定了下来。

    正好也差不多到了饭点，在送有些恋恋不舍的尹青回家之后，计缘才有空去吃今天的第一顿饭了，顺带也可以为狐狸带点肉食回来。

    而赤狐街头拜人求救，黄狗听劝自走的奇闻，也逐渐成为宁安人茶余饭后的有趣谈资。

第44章 游龙送花

    赤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石桌上睡着了，徐徐清风不时吹起毛发，一条大尾巴盖在自己身上，还时不时在身前扫一扫。

    计缘换掉沾满狐血的那身青袍，穿上了一件颜色偏蓝但款式差不多的宽袖长衫，从房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枣花树下卧红狐，很有一番宁静的意味。

    看到计缘从屋里出来，原本酣睡的狐狸一下睁开了眼探头望向他。

    “你在家中安憩，我去集市为你买点吃食回来…”

    计缘说着话走过赤狐身边，在打开院门前停了一下，然后转头小看那一直盯着自己的赤狐。

    “住在居安小阁，可不要让我发现坊间哪家莫名缺了鸡少了鸭，知道了吗？”

    明明计缘的语气很是和蔼，但那一双古井无波的苍目注视下，赤狐倍感心虚。

    “呜呜……”

    “嗯，我就当你知道了！”

    讲完这句，计缘这才出门走向市场。

    今天依然是孙记面摊，大老远计缘就听到面摊上有食客聊着早上的街头奇闻。

    “哟，计先生来啦！！”

    还是孙老头率先发现了计缘，面摊上的闲聊声顿时一静，好多张脸转过来看，在计缘视线转向他们的时候又马上回头继续吃面。

    “计先生好！”

    有两个以前就认识计缘的熟客向计缘问候一声。

    “好！”

    计缘应一声的功夫已经走到面摊罩棚下，孙老头特意出来把唯一的一张空桌子再擦一遍。

    “计先生请坐，今天有羊杂，为您留着的！”

    “好，老样子，一碗卤面一碗杂碎！”

    计缘拉了拉袖子在位置上坐下，孙老头还未离去，而是小声的询问了一句。

    “计先生，我听人家说，晌午那会，您救了一只狐狸啊？”

    熟悉的人都知道天牛坊的计先生谦和有礼气量也大，本就自认和计缘很熟了的孙老头也没什么压力，好奇心起来了自然就问了。

    其他食客也都侧耳倾听着，连吸溜面条的声音都没了。

    计缘觉得有些好笑，即便时代不同，人们追求八卦的心是差不多的，倒也没有什么压力，就直说了。

    “确有此事，当时计某正逛至街头，那狐狸被黄狗追咬被闲汉追打，一路逃到我脚下，我见其模样凄惨便动了恻隐之心，遂将之救下。”

    这种事其实就和哪家富户老头娶了年轻小妾一样，属于热络一阵子就会消退的话题，狐狸拜人虽然稀罕，可毕竟对常人造不成什么影响，只不过人们对天牛坊计先生，一个特殊印象是留定了的。

    计缘这会说得轻描淡写，没提什么狐狸拜人黄狗自退的玄奇事。

    “计先生真是善心人啊！”

    孙老头要做生意也不好再多闲聊，夸赞一句就回去忙活了，只是心中越发认定计缘确实是个奇人，想着以后说不准能请他解个梦啥的。

    今天计缘一改细嚼慢咽的习惯，一顿面吃得飞快，然后直接去集市买了两只鸡，一只活鸡一只则是摊主杀好的。

    回家的时候手中倒提的老母鸡还蔫了吧唧的，等一推开居安小阁的院门。

    一鸡一狐瞬间对上眼了。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老母鸡因为恐惧的本能一下子扑腾得欢实起来，使劲拍打着翅膀，那一头的狐狸也从石桌上站起来，咧开嘴“呲~~~呲~~”的张牙舞爪凶相毕露。

    计缘有些伤脑筋，关上院门冲着赤狐扬了扬另一只手上的死鸡。

    “今天你吃这个，等恢复一些了再给你吃活鸡。”

    说完这句，计缘直接走到厨房一侧，将母鸡关到了那个封尘已久的鸡笼里，然后进了厨房取锅烧水。

    不会做菜的计缘费了点事将鸡骨架全部剔出，准备来做简单的白水煮鸡肉。

    虽然看似恢复得不错，但计缘毕竟见过狐狸早上什么样，还是先吃顿熟食吧。

    ……

    暮色逐渐降临，计缘在用砂锅将带着汤汁的鸡肉端到石桌上后，就自顾自开始认真研究那张字帖了。

    上辈子就有所谓书法如剑法的说辞，以前计缘是不信，现在则是不得不信。

    这字帖上的字连成一片，活脱脱就是一条锋锐尽显的游龙，其上并无直观的剑招描述，但在计缘眼中却有种剑势天成的浑然感。

    挥手一招，脚下一根细枝飞起落入计缘手中，他不清楚修真法决有没有类似的术法，但高境界内功所谓的“隔空取物”，以灵气施展起来真是有种不沾烟火气的飘逸感。

    “嗖嗖……咻咻…..呜……”

    以细枝为剑，没有具体剑法计缘就将那种自由潇洒的剑势暂时融入铁刑战帖的刀法中，凭着灵敏的感觉化去那些生涩的地方，钩、挂、点、挑、剌、撩、劈信手拈来。

    渐渐得刀法的影子不见了，甚至具体招式的影子也消失了，计缘自觉如在挥毫练字，剑势如笔锋，剑影挥洒好似只有一击一式却又好似自然而然连贯如龙。

    计缘这辈子的身体本就称得上书法高妙，此刻更是好似舞剑重书剑意帖。

    居安小阁院内风随意转，剑势婉转之时微风徐徐环绕，剑势凌厉之刻清风烈上烈下，变幻莫测，神异非常！

    计缘越来越随心所欲，细枝在手中好似粘丝牵引，最后随着他一式挥袖甩剑，院中清风裹挟着落枝枣花一起斜向上冲出小院，化为一条淡淡的青黄花龙飞在天牛坊，最终消散。

    有些百姓闻香抬头，只见清风送花如雨纷纷……

    良久，小阁院中剑歇风息，天色早已是繁星点点！

    计缘缓缓平复气息，刚刚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真的是分外舒爽，更关键的是，哪怕他计某人自己看不到，却也明白刚刚一定很帅很潇洒！

    “不错，不论这没有剑招的剑意字帖来源如何，刚刚的就称为游龙好了！”

    或许数十年前的江湖绝世高手左狂徒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墓冢中的珍贵秘籍对计缘来说已然鸡肋不如，反倒是那临终感慨一生剑意而书就的剑意帖被计缘当成至宝。

    狐狸不知何时早已吃完了鸡肉，呆呆的望着院中游龙流转的计缘，那院内落花随着风如龙环绕又远飞的景象，带着一种近道气息的美感，给赤狐以强烈的震撼！

第45章 野狐思乡

    生活的平静并没有因为多了一只受伤的狐狸而被打破，在居安小阁的范围内修养，赤狐恢复的速度很快。

    唯一让计缘有些麻烦的是熬药，并且这狐狸在伤势大幅好转之后，每天都要吃一只鸡或者活鸭。

    起初计缘还给它煮一煮，但考虑到可能要放归大自然，不能让这狐狸没了野性，所以后面都直接买了活鸡活鸭放后院让狐狸自己抓。

    居安小阁的后院，每天下午都是一阵鸡飞狐跳，有时候学塾修课，小尹青也会十分欢乐的参与其中。

    可惜正所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计缘从来没有过把赤狐当宠物养的想法。

    好歹是一只灵狐，并非寻常家犬，多少次的白天和夜里，计缘都看到赤狐眺望隐约可见的牛奎山。

    一只习惯了大山里自由自在的狐狸，即便居安小阁再好，有计缘各种各样的规矩约束着，在心中也肯定比不过广阔的牛奎山。

    。。。

    四月二十三，夜深人静之时，赤狐走出了偏房来到小院中。

    今晚夜空明亮，狐狸走到枣树前，一个冲刺就借力爬上了树，到了一根枝干上，随后沿着树枝小跑一阵再一个纵跃，轻车熟路的跳上了偏房屋顶。

    静静的在屋顶坐下，遥遥望着西北方向的大山轮廓，尾巴在身后一摇一摆，这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没有动。

    “想回去了吧？”

    淡淡的声音响起，冷不丁把赤狐吓得跳了起来，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计缘不知何时也已经站在了屋顶上。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你本就是大山生灵，不必锁死在城郭之中，明日我就送你回家吧！”

    “呜……”

    赤狐这就又有些不舍了，不光对人也对居安小阁的修炼环境，要知道每天计缘施展天地化生之时，短时间内必然有灵气汇聚，比它在山中强很多。

    看着这狐狸缩着身子，计缘好似能感受到它的想法，也是笑了。

    “做人不能过贪，做狐做妖也是如此，我计缘的自在和你这小狐狸的自在还是有很大不同的，比起在这，想必现在的你还是更渴望山野之间的逍遥。”

    计缘早看出来了，比起陆山君这种颇有道行的妖物，这赤狐明显是才开灵智不久，野性大过妖性人性，不是一个小院子能关得住的。

    “有舍有得，我尚且不能百事顺遂，更何况你？”

    说完这句，计缘如柳叶般飘下屋顶，进房睡觉去了。

    。。。

    第二日近午时分，阳光明媚。

    计缘漫步在城中，来到了离县衙不远的宁安学塾。

    学塾占地约一亩，周围围着一道围墙，院子内是一座两层的阁楼，白墙黑瓦，有竹有景，环境十分不错，也可见宁安县衙和县内乡绅对学塾的重视性。

    这次过来只为了接一下小尹青，这孩子很喜欢赤狐，虽然后者对他很嫌弃，但计缘觉得放狐归山还是该带上小尹青，如果尹兆先同意的话，就当带小尹青郊游一趟了。

    “孝悌为首，谨信次之，父母呼命，勿缓勿懒，父母教责，敬听顺承……”

    还隔着一段距离，学童们齐声朗诵的声音就已经在众多嘈杂之中传到了计缘耳里。

    这里不是计缘上辈子所了解的中国古代，但文化背景却十分相似，即便一些文学书籍也有所不同，但教育的内涵却同是华夏思想，内容颇有大同小异之感。

    学塾前已经有不少人站在外面等候，多是一些大户人家的下人，准备来接中午修课时的自家少爷回家吃午餐的，其他学生不是自己回家就是带了午餐。

    能上这所学塾的孩子，本身家庭条件不会太差，但到底还是有差别的。

    计缘掐得时间很准，走到近前时学塾内的朗朗读书声已经停下，有学塾学生陆陆续续出来，与正往学塾走的计缘身边擦身而过，有的学生还细声细语议论眼睛有异的计缘。

    “计先生！！”

    正随着尹兆先一起出来的尹青一看到计缘就叫了出来，尹兆先也是和计缘相互拱了拱手。

    “尹夫子，计某欲将伤愈的赤狐放归大山，想让小尹青一起陪同，半日便回，不知尹夫子意下如何？”

    放归？

    尹兆先也见过那狐狸，灵性非常，有时候真觉得成了精，他倒不担心儿子随计缘出去会有什么问题，相交近三月，计缘的人品和深不可测的本事还是信得过的，只是他尹某人也有点心痒痒啊。

    可是没办法，尹兆先身为学塾夫子，不可能撇下学生随便外出。

    “既然计先生开口，自然是没问题的！”

    “太好了！！”

    此刻听到尹兆先同意的尹青高兴的差点跳起来。

    原本听到计缘话的尹青虽然十分兴奋，却强忍着装乖不敢太跳脱，万一自己爹爹说一句“不可”就完了。

    看着自己儿子这样，尹兆先也是笑着摇摇头，以前他总觉得尹青太过跳脱不够稳重，自从听计缘几次说小尹青灵性十足之后，对于儿子的天真烂漫也是大大包容了。

    。。。

    学塾旁的县衙外，宁安县县丞正带着三人从衙门一侧出来，门口还停着一辆马车。

    县丞是一名短须的消瘦中年男子，此刻没穿官服，只是一身长衫加儒冠，身后有两人都身穿绸制劲装，一微胖者着宽袍。

    “我已命人在庙外楼备好酒菜，请上马车！”

    “好，有劳县丞大人了！”

    “哪里话哪里话！”

    县丞和那名微胖男子客套期间，正巧看到了原处正和尹兆先拱手的计缘。

    作为前段时间县中奇闻的真主，县丞也是认得计缘的，加之对方在居安小阁住了许久，也就印象更加深刻，此刻不由多看了两眼。

    “县丞大人在看什么？这二人是？”

    那名微胖宽袍男子也顺着县丞的眼神望去，看到了不远处不远处学塾外的一幕。

    “噢，没什么，白衫儒冠那位是本县学塾的尹夫子，颇有学问，青衫者，是本县一位奇人雅士。”

    微胖男子侧头向县丞。

    “奇人？”

    县丞点头道：

    “奇人！”

    随即县丞又笑着抚须，对宽袍男子将那赤狐拜人的事情简单描述，听得三人也是颇觉有趣。

    “红狐拜人求救，恶犬闻声自退？竟有这等事情！”

    “哈哈哈，市井流言尔，亦真亦假必有夸大之词，然县令大人亦曾言，计缘此人绝非凡俗之辈也。”

    两人正说着，突然见到不远处学塾口，计缘转头朝他们看来，但也只是一眼就移开视线，领着尹青离开了。

    县丞愣了大概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才想到还有正事。

    “魏家主请，我们去庙外楼！”

    “呃好，县丞大人先请！”

第46章 第二枚

    在宁安县，距离牛奎山最近的除了水仙镇，就要数那些山脚村落了。

    这次计缘专程带着尹青和狐狸走小道，从山村方向前往牛奎山。

    在随同计缘一起简单吃过午餐之后，回家换掉学童装的尹青就蹦蹦跳跳的随着计缘一同出城了。

    赤狐在出城前一直藏在计缘怀里，出城之后才被放出来跟在身边。

    从宁安县到最近的牛奎山脚下，直线距离大约有十几里路，以计缘现在的脚程，即便不用全力也就不到一刻钟，但加上狐狸和尹青，也就当时游玩过去了。

    这个时代背景下的小孩子尤其是尹青这种书香子弟，是没有多少机会在孩童时出远门的，即便同属宁安县，山村风光对于尹青来说也是分外迷人。

    小孩子一玩闹起来体力好似无底洞，再累休息一会就又立刻生龙活虎，更何况尹青体质本就有些特殊。

    一会对着水车惊呼欢笑，一会跳入田野中抓田鸡虫子来对狐狸谄媚，一会又会想要同那些村中孩子一般跳到河里去洗澡，还时不时对着广阔的田野和树林放声大吼。

    计缘也毫不吝啬准备的糕点酥饼，让家教严厉的小尹青好好享受了一番什么叫做无忧无虑的郊游。

    有吃有喝还带着狗，嗯，是带着狐狸！

    边玩边走，大约一个半时辰之后，两人一狐到了牛奎山脚下，沿着一条赶山客踩出来的山道，用去小半个时辰左右的时间登上了一座不算高的小山丘。

    到了山上，计缘也不让尹青随便乱跑了，万一被什么毒虫毒蛇咬了也不好向尹兆先交代。

    山中的风比之山下更显凉意，山丘虽然不高，但树木高耸怪石林立。

    计缘看看早就兴奋不已的赤狐，指了指更深远的山林方向。

    “你走吧，但愿你不只是我计缘人生中的一位过客，有缘再见吧！”

    “还有我，还有我！小狐狸你也别忘了我！千万别忘了我啊！！”

    尹青一直在憋着，喊出这句话的时候都带了哭腔了。

    “嗯对，还有小尹青”

    计缘笑了一下，心中五味杂陈，尹青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上辈子被儿时的自己养死的那三只乌龟两只兔子和一只鹦鹉。

    赤狐“呜呜”了两声，从计缘身边走开，几下跳到一块石头上，然后转身看着前方的一大一小，眼神有种人性化的不舍。

    计缘和尹青就这么站在那里和狐狸对视了一会也没见狐狸要离开的意思。

    “计先生，小狐狸不想走呢！！”

    “或许是要看着我们离开吧。”

    说完，计缘也不再多解释什么，牵着几步一回头的尹青转身下山。

    只是走了大约十几步，计缘回头一看，那赤狐果然还蹲在那块怪石上看着他们。

    “既然相识一场，计某再送你件礼物吧……”

    看了一眼天上的云彩，计缘对着那赤狐说道。

    “既踏上修行之途，便不再是懵懂野兽，什么都可以缺，却不能缺名字，如果不嫌弃，以后你就叫胡云吧！”

    听到计缘的话，赤狐眼睛一亮，一时间顾不上计缘曾经的叮嘱，在尹青面前对着计缘抱爪不停的叩拜！

    “啊！！！！计先生，小狐狸真的会拜人！！！啊啊啊啊！！！！”

    本来还在纠结计先生之前话语里奇怪之处的尹青，见到赤狐拜人顿时惊得大呼小叫起来。

    “呵呵，回家吧！”

    计缘拍拍小尹青的背，带着被激动冲淡伤感的孩子下山了。

    计缘也很高兴，远比表露出来的微笑要高兴得多，虽然还有些云里雾里，但刚刚袖中手臂又有过电的感觉，一枚棋子虚影在指尖一闪而逝。

    。。。

    兴许是累坏了，小尹青归途中在计缘背上睡着了。

    这直接导致了回去的时候速度比来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计缘以灵气运转身法，没多久就直接赶回了宁安县内。

    将尹青送回尹家的时候还不到尹家的饭点，果真是半日而反。

    只是计缘回家之后却马上又出门了，并且脱了常服青袍换了身手臂束紧的粗服，也用绑带将自己的自己随性洒脱的长发收束起扎在背后。

    在迅速完成这些准备之后，计缘直接轻功纵跃，借着枣树枝的弹性跳出了居安小阁，然后频繁在屋顶借力，顷刻间就出城而去。

    计缘只会两个简单障眼法，其一名为消形归去，其二名为一叶障目，界定比较模糊笼统但也有适用范围。

    障眼法障眼法，不过是遮蔽或转移别人视线使其看不清真相的手法，说白了不能太过依赖，至少计缘不认为自己消形就真的能隐形，哪怕是在普通人面前，倒是一叶障目会更实在一些。

    所谓一叶只是一个概念，代指微小的事物，一叶障目之法也指因为一件小东西的遮蔽而始终看不清全貌或真相。

    计缘用自己的几缕刘海施法，使得视其面貌的人看之不清或看成他物，因为刘海作为“一叶”是真实存在的，所以这术法虽小却要可靠得多。

    此刻计缘急匆匆出门，是因为在归程的路上远远看到一辆马车在官道上行驶，车旁骑马随行的两人正是中午时分在县衙口看到的劲装男子，那聊天的声音计缘是不会记错的，所以车内是谁不言而喻。

    计缘当然没有小家子气到别人背后攀谈他就要报复，又不是说坏话，主要是中午的时候因为听到县丞和那微胖男子的对话，下意识看了他们一眼，就是这一眼然计缘看到了那微胖男子领口有一抹隐晦灵光。

    那绝对不是这胖子自己的原因，应该是身上带有什么不凡之物。

    现阶段计缘对于修真之类的事情是处于一种饥饿状态的，只是理智使得他没有到处求仙问道而已，现在这机会他是不会放过的，再不济也得亲自确认一下是什么，搞清楚来源。

    只是中午的时候明明听到这主仆三人要在第二天才走，现在却已经驾着马车上了官道。

    周围的风不断在脸上擦过，在城内还有所克制，出了城之后计缘身法全开，全力朝着刚刚印象中的方向追去，两刻左右的时间过去，远方的视线中终于出现了已经快要出了宁安县地界的马车。

    此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计缘无声无息的远远坠在后面，有些苦恼怎么实现自己的目的。

    ‘是直接追上去友好交流？还想个别的办法，或者说直接制住他们搜出东西再问？表现得凶恶一点？’

    计缘有些神经质的龇牙咧嘴一番，预演一下凶恶的面貌，他自认还是有点表演天赋的。

    不过不等计缘再多想，事情又出现了新的变数，在官道前方左侧的树林中，数道穿深色麻布粗服的身影瞬间窜出，挥动武器攻向马车方向。

    “不好！！有强人！！”

    两名护卫掌拍马背窜起，同来袭者交手。

    那名身穿黄衣的劲装汉子面对来袭者，太跃出马背的同时，一脚踏在马身上，借力而出，拳头咯哒哒捏紧，狠狠朝着其中一名强盗打去。

    “给我死！！”

    “当~~”

    势大力沉的一拳居然被对方刀背挡住，并且一瞬间抽刀隔开拳头，刀锋一转斜向上劈向对手，刀花好似一分为三。

    “呲呲噗…..”

    三刀划开侍卫的拳势，其中一刀更是使得他肩头飙血。

    “雁翎三回！！！你是项峰，是燕地十三盗！！”

    黄装护卫一边后跃避开另外两名一起攻来的匪徒，一边骇然大喝。

    余光所及之处，同伴现在以一对四也是岌岌可危，身上已经伤了好几处了。

    一声锤肉闷响，另一名护卫挨了重重一脚，“砰…”一声砸中了尚在行驶的马车车身上。

    “给老子停车！！”

    其中一匪厉吼。

    “哎哎呦…”

    马车车夫赶忙拉住缰绳，哆嗦着蹲在那不敢动弹，马车里头的人则吓得根本不敢出声。

    项峰也不看两个如临大敌的护卫，持刀笑看着马车。

    “魏无畏，传言魏家代代相传一块蓝玉，能护得邪祟不侵，你应该带在身上吧？”

第47章 江湖险恶

    马车里的微胖男子看起来是强行让自己镇定一些，小心翼翼的钻出马车。

    燕地十三盗魏无畏还是听过的，知道是一群武艺高强的穷凶极恶之徒，和这种凶徒打交道，寻常人最好还是不要太硬气的好。

    “项，项大侠！那蓝玉其实不过是一块祖传的玉佩，哪有什么神奇之处，你们是要钱还是要珠宝？我都可以给你们，保证让你们满意如何？”

    魏无畏说话的时候拿出手帕擦擦额头的汗水，哪怕天色昏暗，也能看出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惊慌，再看看两名流血受伤后已经被刀架住脖子的护卫，脸色就更差了。

    7名凶悍之徒围在马车边，项峰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个既没有胡须又体型发福的的男子。

    “钱这种东西当然好，这样吧，5000两买你们三人一条命如何？至于那蓝玉，不管是真有神异还是浪得虚名，我都要定了！”

    说话间，项峰已经一步步朝着魏无畏走去。

    “项，项大侠，我真的…我，我虽然是已经是魏家家主，可也不过是才被老太爷定的位置，那蓝玉也得等我下月十五家中摆宴之后才会传给我啊…真的不在我这啊！！！”

    项峰冷笑一下。

    “哼，那你是想死咯？”

    实际上，不管蓝玉在不在魏无畏身上，这三人都活不了，但魏无畏这个人暂时还有点用处，关系到另一件东西。

    看着逼近的凶悍之徒，魏无畏吓得身子直抖，慌忙摸向自己领口。

    “别别别别！！！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蓝玉在我这，在我这！！！”

    说话间那胖乎乎的手慌乱的拽着脖子上的一根红绳，将一块幽蓝色的玉佩拽出领口。

    “给…这，这就是了……”

    蓝色的玉佩本就极其少见，这块更是看到的一瞬间就感觉不凡，在黄昏后的昏暗中都分外显眼。

    项峰不由露出一丝喜色，看着那略带颤抖的胖手递来，下意识伸手去接玉佩。

    只是在刚刚触摸到玉佩的那一刻，原本冷汗直流怕得要死的魏无畏突然间从右手指尖弹出三根银针，闪电般出手，“噗噗噗”三针呈品字形刺中项峰胸口。

    紧接着左手在同一时间运力狠狠一掌，打在项峰胸前，炸开一层气浪。

    “砰~~”

    连雁翎刀都握不住，项峰直接被打飞两丈远，身体僵硬的摔落到地面。

    “大哥！！！！！”“大哥！！”

    在其余几盗急声惊呼间，魏无畏此刻一改刚才怯懦，凶悍得好似换了一个人，在周围诸人还在愣神之时已经好似一匹奔腾烈马般冲到架住两名护卫的盗匪前。

    “滚开！！！”

    闪过盗匪下意识划来的两刀，一左一右凶猛掌力澎湃而出。

    “砰！”“砰！”

    两名盗匪直接弓着身子飞出的同一刻，这个看似身子发福的胖子以一种骇人的速度狂奔追去，在两个盗匪还没落地的空中再补上两掌。

    “砰”“砰”

    “噗…”“噗…”

    两名武功不俗的悍匪鲜血狂喷，飞出三丈远，坠入一旁林中彻底没了生息。

    “老七老八！！”“混蛋！！！”“这畜生阴毒！！”

    这一下兔起鹘落变化得非常快，在其他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已经重伤十三盗首击杀两名盗匪。

    “呃嗬……呃呕……”

    项峰在那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根本使不上力气，还有一种强烈的恶心感和麻痒感，显然中的那三根针上有剧毒。

    “魏，魏无畏…你，你竟…会嗬……”

    剧毒发作得奇快，加上那一掌力透内腑，哪怕项峰强提真气却连话都说不完整。

    “会武功？”

    魏无畏转过身来看着他。

    “很吃惊？很懊恼？很不甘？嘿嘿嘿嘿，我就他娘的喜欢看到你这种表情！”

    魏无畏笑得甚至有些贱，看似是嚣张的任由剩余盗匪汇聚到到项峰身边喂他吃下一枚药丸，实则他自己也是在回气，同时缓缓逼近如临大敌的几名盗匪。

    而那两名受伤的护卫虽然同样震撼，却也已经重整旗鼓来到魏无畏身边。

    “没了你项峰，剩下的四盗根本不是我的对手，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说出是谁告诉你们我魏家祖传蓝玉的事情的，是不是同之前告诉你们樊家有剑意帖之人是同一个？”

    “嗬…呵呵…咳…说了你就会放过我们？”

    项峰一边提气化开药力，一边回答的语气露出嘲讽。

    “我魏无畏和你们这种江湖败类不一样，行事光明磊落，一向说话算话！”

    见识了魏无畏刚刚装怂，用毒针，追掌毙命这一系列无所不用其极的事，此刻的话从其口中说出来，项峰和其他几盗能相信才是怪了。

    这前方的一番变化，看得计缘也是有些目瞪口呆，没想到这姓魏的在扮猪吃老虎，见了鬼的光明磊落，真是江湖险恶！

    魏无畏此刻也是觉得酣畅淋漓，一直以来装普通人，越是压抑，爆发的时候越是舒爽，见项峰似乎想拖延时间，也不再多废话，身形由静及动，双手带起掌风。

    “随我先废了其他四盗，在逼问项峰！！”

    “是！”“是！”

    应诺间，两名护卫随同魏无畏一同攻向燕地几盗。

    正在这时，“嗖”“嗖”“嗖”三声破空而来。

    在迫使魏无畏三人闪开暗器的时刻，已然有两名穿着深蓝色夜行衣的人从另一侧林中跃出，中途踏过灌木轻枝，轻飘飘的落到了魏无畏等人身前。

    看到这手轻功，魏无畏瞳孔一缩，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居然还有两个不知深浅的高手，而且为何不是一开始就出来围攻？

    “上次失却剑意帖，这次又栽在魏无畏手上，燕地十三盗真是废物不如，若不是我们跟来，怕是真被魏无畏掐住点什么！”

    “速速解决，我们还有自己的事！”

    其中一人说完这句话，已然迈着鬼步一般森然出手，以指法点向魏无畏，而另一人则攻向两名护卫。

    魏无畏狂退不止，却无法避开锋芒，只能猛然挥掌相迎，指掌相交。

    “呲~”一声好似戳破一个水袋。

    强忍着疼痛，腿部猛然用力，魏无畏整个略显肥胖的身体往后空翻逃开，余光瞥见自己右手掌心已经被戳破。

    ‘娘的今天怕是走不了了！’

    这念头才升起，刚刚落地的魏无畏猛然发现那人诡异的步伐已然到达身前，借着后跳的冲势不断碎步后退，但那人却如影随形，又一指点向他眼睛，根本避无可避！

第48章 缥缈追寻

    呜~~

    一阵狂风袭来，魏无畏在自以为眼睛要被废掉的时刻，一道身穿灰色粗布的身影突然出现面前，手脚并用的朝着施展指法的夜行衣男子攻去。

    “啪”“啪”“啪”“啪”“砰”“砰”“砰”……

    在见识了刚刚那些打斗之后，计缘根本就不敢再小瞧武林中人，正所谓江湖险恶，以前见过的那九个少侠真的是雏！

    剑法他本来就不打算用，手头又没有刀，只好用铁刑战帖中拳脚爪功。

    直拳、勾手、扫腿、膝顶、甩臂、踢腿……一招一式如疾风骤雨密不透风！

    所有人都没看清这个束着头发的灰衣男子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黑衣人之前对付魏无畏还只是一只手施展指法，现在双手并用招架起来都十分勉强，甚至眼睛都有点跟不上了。

    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黑衣人已然双臂发麻，在衣服内，手指手掌手臂上好多地方已然红肿，只凭着真气在支撑。

    ‘这是什么怪物！！’

    黑衣人只有招架之力没有反击之功，并且每一次碰撞感觉就像是打在铁柱上，痛苦不说还带来巨大的反震，仅仅几个呼吸之间，自己的护体真气好似要被震散一样。

    ‘步伐乱了！是了，他身法不如我！！’

    计缘心头一动，灵气一转，刚刚打出一拳的身体犹如灵蛇摆动，一下在黑衣人眼前消失，在对方心头狂跳的时刻出现在其侧身。

    黑衣人也是反应极快，左手一式掌刀挥过，想要逼退计缘，却在一刹那感觉手臂被抓。

    计缘五指并拢刺在其左手腋窝。

    “咯啦~”一下使得黑衣人痛苦之余左肩耸起。

    同时间计缘手呈鹰爪，爪在其肩膀并自肩头滑落至对方手腕，扣手扭转。

    “咯啦啦…..咯啦啦…..咯啦啦…..”

    三声骨骼脆响，左臂依然在剧痛中失去知觉，余光瞥见脚下灰影一闪而逝。

    “砰~咔嚓…..”

    左腿已然筋骨错位，在不及反应之时，计缘好似移形换位一般出现在右侧。

    “咔嚓~咔嚓~”

    右臂从手腕到肩膀尽数脱臼……

    这一刻，自觉终于制服黑衣人的计缘，既是亢奋又是紧张，抓住了黑衣人的头发，将之拎起面对根本没来得及过来支援也插不上手的另一个高手，以及剩下的那几盗。

    “嗬…呃嗬……”

    被计缘提着的黑衣高手痛苦非常，只是在留着冷汗小心喘气，每一次吸气呼气都带给身体剧烈的痛苦，好似在受着刑法一样。

    一时间，场中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在看着突如其来的神秘高手。

    一身灰色的粗布衣，简单的束发，面部黑黝好似有一块还有一块罩住半张脸的深色胎记，看似面无表情，但却给人一种肃杀之感。

    对此人的印象，总结起来就三个字很危险！

    良久，另一名黑衣人才发出明显忌惮无比的声音。

    “铁！刑！功！！！好刚猛凌厉的攻势，好重的手！！阁下是哪位公门高人？”

    实际上在场甚至包括魏无畏在内，没有人不怕的，刚刚这人的出手凶悍无比，仅仅几个呼吸就将一位原本深不可测的高手打残。

    这出手，魏无畏在不确定对方目的情况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呼……”

    静静呼出一口长气，计缘直到此刻才减缓第一次与人交手的亢奋感，也印证了自己的想法，虽然习武时间不过数月，但灵气淬体并代替真气运转的关系，外加不俗的悟性天赋，自己的武功算不得差！

    ‘或者说，很强！’

    有了这个念头不是凭空而来，而是从之前一番交手的体会，从另一人忌惮的话语和现在周围人紧张的呼吸节奏和心跳上得出的。

    刚刚出手可能是重了点，但黑衣人也非什么纯善之辈。

    方才那一手武功展露，被认成是朝廷高手是理所当然的，甚至可以说是计缘刻意引导他们去这么认为的。

    那黑衣人说到“剑意帖”三个字的时候计缘就心中一动，顿觉极有可能就是自己家里的那张字帖。

    本来嘛，陆山君一老虎精，从不出牛奎山，上哪去弄这种蕴含武道剑意的书法，显然是近期才得到的。

    现在这群人现在又找准了那个魏家的蓝玉，而且后出现的黑衣人显然和所谓燕地十三盗似乎同属一个阵营，并且两个黑衣人显然地位高于十三盗，在两人出现的时候十三盗虽然没出声但气息变化上存在一种惊愕，说明十三盗并不知晓黑衣人跟随，请报上不对等。

    这不得不让身为局外人的计缘本能的产生某种组织性阴谋论。

    虽然上辈子的影视作品和文学作品中都告诉计缘，卷入这种事会很烦，可如果这群人目标都是剑意帖和蓝玉这种东西就另说了。

    计缘压低嗓音，再以灵气施展铁刑战帖中真气变声的小手段，在咽喉部微微动荡，出口之时声音沙哑低沉却中气十足。

    “魏家主，这几人可与你魏家有仇？”

    魏无畏一个激灵之后顿时反应过来在问他，只能先当来者是友非敌，不过想来也是，铁刑功是造不得假的，能将这种武功练到如此境界的公门高人，应当是铁捕一类容不得宵小违乱纲常的存在。

    “多谢这位大人相救，我魏某与这几人无冤无仇，我魏家也素来广结良缘，若有什么不解之仇我这个才当上家主的不可能不知晓！”

    说到这，魏无畏把心一横，反正蓝玉的事情也已经被有心人知道，把心中猜测对着计缘说了出来。

    “况且我魏家祖传蓝玉之事所知者甚少，这些人张口索要蓝玉，绝对是有备而来，此前定元府樊家剑意帖之事也是十三盗所为，我怀疑他们定然还有其他计划！”

    “嗯，先制住他们再说！”

    计缘这话落下的一刻，另一名黑衣人和其余几盗心中警兆顿声。

    下一刻，这位神秘公门高手化静为动，刹那间已经闪到黑衣人跟前，拳爪再度出手。

    看计缘出手，魏无畏也不闲着，同两名护卫一起攻向剩余的燕地盗匪。

    直到直面计缘的这一刻，另一名黑衣人才知道压力有多大，只是几个呼吸间的交手就已经有支撑不住的感觉。

    一边手段尽出的抵挡攻势，脚下步伐还不断后退逃避，两条手臂已经痛得影响招架。

    “阁下真的要赶尽杀绝？阁下不想更上一步吗，荣华富贵高官厚禄……”

    见计缘根本不理他，情急之下黑衣人厉声喝道。

    “阁下难道不想傲视天下，难道不想成仙吗？”

    这一下，计缘非但没有减缓攻势，反而诡异变招，以右臂化刀施展出铁刑战帖中的刀法，黑衣人只觉得刚刚逃开的距离刹那拉近，一式手刀快过自己反应，穿越格挡双手正中胸口。

    “砰……”

    黑衣人身体直接被打飞，在空中又被计缘抓住脚。

    “喝！！”

    好似抡起大棒，黑衣人又被“砰”得一下砸到地上，只剩下抽搐的力气了。

    那一边，魏无畏和两名护卫也正好解决战斗，剩余四盗全都被封锁大穴。

    “成仙？这种鬼话也想来框骗于我？”

    计缘冷笑着看向地上的黑衣人。

    “嗬…嗬……仙踪缥缈…可，可也并非无迹可寻……传说中左狂徒已经破武入道，你，你再问问这魏无畏…魏家的蓝玉…嗬…来历可，可不普通……”

    黑衣人忍受着身上的痛苦，断断续续的把话说完，期盼多年好不容易实现在即，若是栽在近前就太不甘了！

第49章 男人至死永中二

    “魏家主，贵府家传蓝玉有何渊源？”

    神秘公门人物这么说话令魏无畏心中稍缓，这事虽然算是秘密，但也并非真的不能说，而且这局面可不是魏无畏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大人有所不知，家中口口相传，我魏家祖上曾救过一只仙鹤，事后仙鹤口中衔玉而归，馈赠我魏家先祖以报恩情，这蓝玉代代相传，现在传到了我魏无畏手上……”

    “确实有长辈说携带此玉能驱邪避祟，不过这仅是传言，并无任何实证！”

    说到这，魏无畏顿了一下看向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黑衣人。

    “成仙一事也太过虚无缥缈，当年我大贞正元帝寻仙求道半生，反落得个郁郁早逝，左狂徒号称剑仙，不也含恨而亡了？”

    魏无畏是觉得可笑至极，就算真的给他们拿到剑意帖破解秘密找到左狂徒的绝世秘籍，就算把蓝玉给他们，凭这些就想成仙？皇帝权倾天下都做不到，何况这些人？

    “真是荒谬，去庙里求求神拜拜佛还实在点，没想到我魏无畏被一群疯子袭击了！！”

    实话说在直觉，计缘认为魏无畏的不屑并不是装的，也就是说魏家人真的只知道一个祖上传下来的故事，甚至认为这蓝玉除了值钱未必有神异。

    不过地上的黑衣人也没有反驳，而是一直运气平复内腑伤痛，耐心等魏无畏嘲讽完了他才准备开口，注意力主要还是放在计缘身上。

    怕就怕这个公门人毫不犹豫依法办事，这会没发作就是还有的商量，再看看另一个黑衣人同伴早已昏迷过去，而项峰等人他则浑不在意。

    “确实，你魏无畏说得都对，可你敢说这世上无仙？六年前无风无雨，广洞湖水漫三十里，沿岸受灾百姓谁人不知？两年前刀客杜昱天酒后斩鬼，刀身寒霜三日不退，与杜家交好者谁人不晓？笑面罗刹当年夜梦北都城隍使勾魂，醒后友人病逝，从此改自称笑面勾魂使……这些可不光是江湖传闻！”

    黑衣人见计缘始终不动声色，那一张黑脸似乎也是在看他笑话，不由越说越激动。

    “这位大人，五年前我在春沐江江边打碎一坛陈年佳酿，引来一只黑背巨龟，此巨龟能口吐人言，向我索要好酒，说是要敬献给春沐江江神，从此每年五月十五，我都会到江边送酒，此事千真万确绝无半点虚言！！！”

    听到这番话，除了已经昏过去的另一个黑衣人，就连在一旁精神萎靡的剩余燕地五盗也惊异莫名，显然他们之前并不知晓这些成不成仙的玄乎事。

    而计缘现在只是表面上看起来面无表情，实则心中早已震撼不已，但依然克制自己的激动，以沙哑冷酷的嗓音开口。

    “继续说！”

    黑衣人咽了口口水，看了一眼边上皱眉思索的魏无畏。

    “那巨龟言不好白收我美酒，告知我三处可得仙缘，一为剑意帖，直言藏于定元府樊家，老龟明言长剑清影已酝灵明乃灵性天成之物，得之自有机缘；二为魏家祖传蓝玉……”

    黑衣人在这里停了一下，似乎蓝玉的事情不想说太多，直接略过继续开口。

    “仙缘之三则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通州，只要阁下今日放我一马，这魏家蓝玉阁下尽管拿去，我会在伤愈后告知阁下如何借此蓝玉求得仙缘！”

    晚风徐徐吹过，却带不起一阵凉意。

    就算之前听的那些事情都觉得十分荒谬，但此话一出，魏无畏背后发烫紧张不已。

    “这位大人，您该不会相信阴险匪类的一派胡言吧！！您救我魏无畏一命，这蓝玉赠与您当谢礼也不及这一命之恩！”

    身体尽显富态的魏无畏说得义正言辞，直接从怀中取出蓝玉递给计缘，脸则朝向地面那个黑衣人。

    “但此人胡言乱语不说，更是搅动江湖风雨铸造无数杀戮，于法于理都轻饶不得！”

    魏无畏很不想将蓝玉送出去，可他不敢赌，哪怕只有极小可能，万一要是这个神秘高手动心了，相信了之前那神仙机缘的话呢，捂着传家宝怕是可能遭遇不测！

    更何况这个黑衣人说得实在有些邪乎了，连他魏无畏都不免在心中起了涟漪，以己度人将心比心，魏无畏选择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若真是起了心思，希望给的这个台阶能有点作用，魏无畏对黑衣人的怒喝，其实也是掩饰自己的紧张！

    此刻计缘脑中心思电转，面对魏无畏递过来的蓝玉，可谓心动至极，但作为半个修仙人士，计缘从刚刚魏无畏所讲的仙鹤报恩的故事上察觉一个明显的漏洞，若换成自己，衔玉报恩的关键不该是玉而是人！

    计缘宁愿自己想多，也不愿出什么变数，况且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原因。

    以盲目所视，这黑衣人身上的戾气几乎要透出身来，绝对不是什么好鸟，而这魏无畏也绝非善茬，真的要万全难道要逼问出具体仙缘然后灭口？自己杀得了人可狠得下心吗？杀凶戾匪徒或许可以杀魏无畏等人安得下心吗？

    ‘我计缘的人品是这样的吗？教猛虎之时还要说句修行先做人，自己想修仙就无所不用其极？我心中的神仙，逍遥自在却不忘恩负义，见人间冷暖也能悲笑动情！当个变态还修什么仙！’

    男人至死永中二，这一刻中二之魂上来的计缘反而心思越发豁达。

    ‘说教小狐狸的时候还煞有其事的说人不能过贪，现在的自己岂不可笑？’

    不得不说计缘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想法或许有些天真，但既然自己有选择的余地，为什么不能选得变数少又问心无愧呢，至少手中已有剑意帖！

    深吸一口气，既然已经有了决断，心中好似百脉俱通般畅快，浑身更是有种难以言表的舒适，计缘只当是自己想通了难题的成就感。

    再看着这魏无畏递过来的蓝玉，毫无负担之下计缘也起了一丝玩笑之心，很自然的伸手接过温润的蓝玉在手中把玩了一下，侧头看向魏无畏。

    “魏家主，这蓝玉可是你魏家的祖传之宝，况且若此人所言非虚，更是关系到神仙路的宝贝，你就这么赠予我？是真心报答还是怕我对你动手？”

    这话说得魏无畏差点身子就是一抖，是以强大的意志和一身体重才掩盖过去。

    “不怕大人笑话，我魏无畏最是贪生怕死，但还不至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玉佩我是真心实意想送给大人，况且，当神仙能有我在凡尘享受荣华富贵自在？”

    计缘咧开了嘴，突然觉得这魏无畏也是个妙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既是对魏无畏，也是对此刻身心酣畅的宣泄。

    当然，计缘这突然间的放声大笑吓了所有人一跳，他掂了掂手中的玉佩，将之抛还给魏无畏，令后者慌忙接住。

    “鄙人只是路过此处，还需追查要案，也耽搁够久了，劳烦魏家主将一干犯人移交官府！”

    说完这句，计缘直接提气跳跃，轻功一个纵跃踏在官道边树木上借力，将一颗小杨树踩得微微弯曲，随后把力一收。

    嗖~得一下，整个人直接飞掠出去，频频在树干上借力之下速度越来越快，毫无折返意思。

    所有人都愣住了，还是魏无畏反应最快，赶忙朝着远去的背影大喊。

    “还不知大人尊姓大名！！！”

    只是直至背影消失也毫无回应。

    树林间，官道上，马车旁，寂静无声。

    魏无畏转头扫视一圈依然在惊愕中的盗匪和黑衣人，摸着胸口替自己顺气，话语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呃……似乎你们都落到我手上了，嘿嘿嘿嘿！！”

第50章 无愧狂徒之名

    计缘轻功纵跃狂奔不止，在离开魏无畏等人视线之后又绕路返回宁安县城。

    一路上狂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也觉得十分悦耳，计缘索性将头部扎发带解开，任由长发迎风翻卷。

    这个时代不同于上辈子的华夏大地，林草遍地几乎毫无污染，农田间野夜鸟莺莺，山中和平地是不同风景，晚间和白天又是不同模样。

    城外林间一条小河，计缘飞驰间直接一个纵跃翻滚，在河边小树梢上借力，以一个潇洒的鱼跃，“噗通~”一声跃入夜色中的河流，溅起一片水花。

    不一会，“哗啦啦……”的一片声响中，计缘再度冒出水面，等游到另一侧的岸边之时，水下的双腿猛然踢水用力，右掌运气往水中狠狠一拍。

    “砰~”

    在水花四溅中，计缘整个人拔出水面跳上对岸。

    “哈哈哈哈舒坦！！”

    身体再次跑动起来，在冲刺中高高跳起，空中旋转数周，无数水滴甩飞，下落后继续向前，就像一个孩子一样尽情的用武功嬉戏。

    直到又跑出二里地，这才运转小避水术，将粘身上和衣服上剩余的水珠水滴排去，算是以这种方式洗了个澡，将刚才打斗和紧张中出的汗水连同疲劳一起洗去，更好似剥离了心境中的一层油腻，真的是身心俱爽。

    回到宁安县城的时候，早已是夜深人静。

    宁安县向来治安良好，也从不曾实行宵禁，但奈何宁安县本身是个小地方，除了有时候开庙会外，夜晚基本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自然晚上都是很安静的。

    计缘入城之后谁也不惊动，依然轻飘飘回到居安小阁，望了一眼挂在正房一角书桌前的剑意帖，舍了现在就研究的念头，换了身睡觉的衣服倒头就睡。

    第二日依然阳光明媚，穿好衣服洗漱完毕，计缘像一个怀着敬畏心的学生一样坐到了自己房内的书桌前，再次细细观摩剑意帖。

    书桌上有简单的文房四宝，都是尹兆先赠送的，不是什么值钱货，可用起来手感都不错，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

    剑意帖在眼中依然是玄妙的文字艺术，但这早已被计缘看透，却并未发现什么墓冢线索。

    ‘难道要浸水火烧？’

    计缘将剑意帖从墙上拿下放到桌上，摸了摸这剑意帖的纸张，根本就是普通的宣纸，经不起那种实验折腾。

    ‘难道在轴上？’

    手指轻轻上下各一划，字卷轴部的两根细木棍自己脱开，计缘拿起来仔仔细细的瞧了瞧，也并无什么记录。

    “难不成在里面？”

    计缘运起指力，照准其中一根木轴顶端用力一弹。

    “咔…”

    木棍直接竖直裂成两半，瞧瞧看看摸一摸闻一闻，没什么稀奇的，看来还是要从字帖本身内容上找。

    实话说以计缘的视力，寻常纸质书籍的文字是看不清的，这剑意帖就特殊在剑意深重，所以才能看得明白。

    “吾自幼酷爱兵刃，尤其恋剑，六岁得木剑…十二岁得铁剑…岁二十意气风发，虽无新剑己身锋锐无双，三尺寒锋光照一府……八十载人生长路漫漫，武道尽头路何方？先天之上可有仙？剑落纸面心亦不甘，不甘，不甘……”

    计缘轻轻读完这百十个字的剑意帖内容，也是微微叹了一口气，之前他还想过不知道这书就剑意帖的武道奇才是不是还活着，现在则清楚其人早已过世几十载。

    “哎，可惜了…不过你倒是把话说明白呀！”

    叹息间，计缘不由以指代剑，在剑意帖前轻舞游龙，只是这个无意间舒缓心情的动作忽然让他心头一动。

    剑势一转，没有再如自己之前那样随心所欲的舞动，而是顺着文字上字里行间的顺序挥动剑意。

    虽然少了一份近道气息和自然感，也多了许多杀伐锋锐，可按照这位左大侠平生年岁轨迹配合这展露的剑意，居然有一种奇特的感觉。

    身为瞎子的计缘硬是凭借记忆在脑海中将剑意轨迹和时间地名等汇聚在一起。

    ‘卧槽，这是地图？’

    体会良久终于确定这一点的计缘也有些哭笑不得。

    搞得难度这么大，无怪你左大侠逝世多年依然没人继承衣钵，你是认为只有如同你那样的天纵之才才有资格继承你的剑道咯？

    可以的，很强！

    计缘自觉要不是自己也确实“才情无双”，这剑意帖的秘密怕是到烂掉都未必有人能破解，或许那绝世剑法要等哪个运气好到爆的人无意间直接发现才能重见天日了，那运气估计得和跳崖得秘籍差不多。

    “当真是无愧左狂徒三个字！”

    有了这一层领悟，计缘算是彻底放心了，同时也对左狂徒的绝世剑法非常期待，一个剑意帖让他领悟游龙的奥妙，那剑法本身想必更加高妙！

    “咚咚咚……”

    “计先生，尹兆先来访，不知先生可在啊？”

    院外响起了尹夫子熟悉的声音，计缘一看门外，顿觉居然已经到了中午。

    外头的尹兆先提着两个东西，一个是食盒，一个是一只布袋子，他很清楚计缘饭点极为精准，特意赶在午饭前一点点，让妻子做了了几盘拿手好菜再配上一坛花雕，就往居安小阁来了。

    现如今尹兆先喜欢往这跑早已不是当初那种敬畏，更有同友人相互探讨学习的怡然自得。

    没等多久，院门就被计缘亲自打开。

    “尹夫子，你这是？”

    “哈哈，今日休沐得一天空闲，来拜访计先生，可有叨扰之处啊？”

    计缘也是笑了笑，他早就闻到食盒内的香味了，还冒着热气，想来味道一定不差，朝内伸手。

    “尹夫子请进吧！”

    两人到院中石桌边坐下，尹兆先很是献宝的先将那个布袋放在桌上，然后打开露出里面的木质棋板和两盒棋子。

    “我一直见计先生研读棋经棋道，却不曾见你下棋，怕是没有对弈之人？尹某特意寻来这檀木棋盘，可陪先生手谈几局！”

    ‘喂喂喂喂……我是纸上谈兵，不是找不到人下而是真的不会下棋啊……’

    计缘有些哭笑不得，今天似乎得丢脸了。

    。。。

    另一头，魏无畏还是带着人回了宁安县。

    毕竟身上带着伤，还抓到了这么多凶人，为减少变数，魏无畏一面将他们绑好押到最近的宁安县，一面让车夫骑马前往德胜府城，让那边的官府和魏家一起带足够的人手来押解重犯。

    现在的魏大家主正住在客栈里，裹着那张从宁安县衙花了一千两买来的白虎皮呼呼大睡。

第51章 寻访

    正午时分，魏无畏才从床上醒来，舒舒服服的伸了一个懒腰。

    “哦呵~~~~舒服！又活过来了！”

    活动了一下右手，虽然不够灵活但已经能自由松握，看来那一指的伤除了影响真气运行其他问题不是非常大，至少能拿筷子吃饭。

    在房内洗漱完毕，下楼吃饭，等一切都差不多了，魏无畏才前往宁安县衙的大牢。

    宁安县衙的诉讼大堂右侧数十步距离，就是宁安县大牢所在，此刻整个宁安县的捕快全都聚集在这里，县尉朱言旭更是亲自坐镇，两个武功高强的魏家护卫简单处理伤口后也是在此守护。

    看到魏无畏在一名差役的带领下来大牢的时候，听到通报的朱言旭苦笑着从里头出来。

    “魏家主，你可把我们宁安县的差役们害苦了，我这可是彻夜未眠的啊！！”

    朱言旭在整个宁安县官差体系乃至原本的整个宁安县中都是武功最高的人，算起来差不多是武林第二流高手。

    但其修习的是军体杀拳，真的杀出血性来时不会有江湖人那么多顾忌，无视伤痛以伤换命都是等闲，普通二流高手必须多名才能压制得住，而宁安县捕快则要差得多了，武功最高的也不过就是三流水准，还有些顶多算是练过一些把式的壮汉而已。

    魏无畏也是连忙拱手告罪。

    “辛苦朱县尉了，辛苦各位衙门差爷了，我魏某人也是无奈啊，半路遭袭也只能就近求助了，要不是我手无缚鸡之力，来了只能拖累，真恨不得陪同一起守夜啊！！”

    朱言旭摇摇手。

    “好了好了，这我都知晓，分内之事，我不过是发发牢骚，倒让魏家主见笑了！”

    “不敢不敢，我已经去庙外楼定了诸多吃食，稍待就会有庙外楼伙计将饭菜送来，就当犒劳县尉大人和诸位差爷了！”

    “好，魏家主有心了。”

    客套一番之后，魏无畏才随同朱县尉一起进牢房内查看犯人。

    被点了大穴哑穴下了公门麻痹散，又有铁索拷住脚又反背的形式拷住手，嘴巴更是被封堵得严严实实，再看看几人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就知道他们翻不起浪来。

    以魏无畏估计，到时候凑热闹的可不光会是德胜府的官差和魏家的人，八成定元樊家和不少武林人士都会插上一手。

    实际上魏无畏昨晚很是犹豫了一番，他本是想将一众人全都灭口，理由就是那些神仙机缘的话语，传出去容易给魏家惹来不少麻烦，只是想到那位神秘的公门高手才作罢，乖乖将一众凶徒送官。

    胸口处温润的蓝玉让魏无畏心中一直想着昨晚的事情，想着黑衣人说的那番话，哪怕当时嗤之以鼻，现在却有些心痒痒。

    在朱县尉的陪同下走出大牢的魏无畏无意间抬头望去，看到远处县学塾阁楼的挑檐一角。

    “今日贵县学塾无人上课？”

    魏无畏也是随口问了一句，因为没能听到县学的朗朗读书声。

    “哦，今日学塾休沐，自然无人上课！”

    朱县尉随口回答。

    “原来如此！”

    刚说完这句，魏无畏一下子想到了什么，昨日白天宁安县县丞曾经给他讲过的那件事，莫名就让魏无畏意动起来。

    “呃，县尉大人，不知您是否知晓贵县一位名叫计缘的人？”

    朱县尉有些奇怪的看看他。

    “计先生我自然晓得，魏家主与先生有旧？”

    听闻朱言旭话语中的称谓，魏无畏也立刻改口并追问。

    “不不，我并不认识计先生，但听闻过红狐叩拜求救的事情，觉得甚是神奇，昨日急着赶路，如今既然事已至此，也就想见一见这位奇人！”

    “你想见计先生？”

    朱县尉笑了笑。

    “可以是可以，但朱某要提醒你一句，想去拜访计先生的人并不少，但真的敢去的只有本县尹夫子一人尔！”

    “哦？难不成这位计先生脾气很差？”

    魏无畏好歹也是远远撇过一眼的，计缘看着不像这样的人啊，况且对方连狐狸都救。

    “哈哈哈，自然不是，计先生对谁都谦和有礼，从未有人见他生过气……”

    朱言旭也没有再卖关子。

    “之所以无人敢拜访，只因计先生的住处甚是邪门，很犯忌讳，是本县一处有名的凶宅，数年内出过不少事！”

    “那他还敢住？”

    这句话魏无畏几乎脱口而出。

    “呵呵，说来也怪，偏偏是计先生入住之后，那里并无怪事发生，尹夫子一家也都好好的，不过即便如此，恐怕短时间内依然不会有人‘涉险’拜访，毕竟真的想见计先生攀谈两句，在街市也是能遇上的。”

    魏无畏恍然的点点头，心中那个念头却更强了。

    “还望县尉大人告知魏某计先生所居何处！”

    “魏家主还想去？”

    “想！”

    魏无畏感受着胸口的蓝玉，就算真有什么，好歹也有这块玉在不是！

    。。。

    半个时辰之后，在一名差役的带领下，魏无畏正走在天牛坊青石铺就的小道上。

    穿过半个天牛坊，就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出现，这香气并不是什么胭脂水粉的味道，很自然也很独特，随着深入天牛坊而逐渐浓郁，魏无畏无法分辨，于是就问身边的差役。

    “这位差爷，这是什么香味？”

    差役没多想就张口回答。

    “这是居安小阁的枣花香，宁安县城内只此一份！”

    “枣花？枣花能有这么香？”

    魏无畏自认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名花怪树秀丽奇景见得多了，从没听过枣花能这么香的，凑近了估计都不太闻得出来吧？

    “嘿，要不然计先生为何是奇人呢，往年天牛坊可没这香味！”

    这话听得魏无畏好奇心越发重了，脚步也不由的加快。

    渐渐的小路边开始稍显偏僻，到过了某个小巷路口，好像一下子开阔了许多，城内都多了不少绿意，但差役却不再向前了，先放下了帮忙提了一路的东西，指着前方数十步开外的小院道。

    “呐，那院中长着枣树的就是居安小阁，我就不过去了！”

    “好好好，谢谢差爷！”

    魏无畏说话间掌中已经出现一小叠铜钱，塞给了带路差役，后者收过铜钱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说好说。”

    等差役走后魏无畏整了整衣冠，看着远处伫立着大枣树的院子，提起地上的礼品自己朝着居安小阁走去。

第52章 一语道破

    天牛坊这一角虽然偏僻，但却并无任何阴森的感觉，魏无畏走到小院门前，在脑海中整理措辞。

    院内石桌上，一块檀木棋板摆正，计缘和尹兆先各自一边，尹青则坐在石桌一侧，托着腮帮努力看着其实根本看不懂的棋面。

    计缘下棋是一种很公式化的手法，全凭书上看来的那些招式入手，开局算的上是很工整了，但棋力其实不强，还好尹兆先也不是什么高手，所以两人还能下得有来有回。

    此刻轮到尹兆先落子，正执子思考着。

    计缘眉头一展，忽然笑道。

    “门外有客到了。”

    听脚步声，来者不是提着重物就是自身分量不轻。

    尹兆先对计缘这种近乎未卜先知的能力早就见怪不怪，只是很好奇谁会来访，毕竟这宁安县会往居安小阁跑的除了自家的人貌似也没谁了。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处就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请问计先生在吗，在下魏无畏，乃是德胜府一位商贾，听闻先生乃宁安县雅士，特来拜访先生！”

    是魏无畏？

    计缘微微一愣马上回神，看了看尹青。

    “小尹青，帮我去开个门好不好？”

    “好的！！”

    尹青一下窜出位置，腾腾腾朝着院门奔去，拉开了根本没上插销的木门，对着门外衣着华丽的胖胖大个子瞧上瞧下。

    “进来吧！要我帮你拿东西吗？”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魏无畏笑着回应这个清秀的孩子，拎起地上的东西跨入小院。

    里头，一白衫一青衫正坐而对弈，大枣树不时有零星小花随着清风吹拂而落下。

    ‘好景致！’

    魏无畏暗赞一声，见到对弈的两人都看向自己，赶忙道：

    “计先生好，这位是尹夫子吧，冒昧来访仓促间不知带什么，这是庙外楼的糕点，陈记的佳酿，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计缘左手抓袖右手自棋盒中取一白子，轻轻落到棋局中，他还在学习棋道的优雅。

    下完一子，计缘也不站起来，只是看向魏无畏道。

    “不知魏先生具体为何事而来，难不成只为见计某一面？”

    魏无畏看到计缘苍色的眼睛也是微愣，心道果真如传言那般，面对问题赶紧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一边后拱了拱手。

    “实不相瞒，日前听闻有红狐向先生叩拜求救，又令黄犬闻声自退，觉得甚是神异，心中又有此类疑难久不得解，起了想来向先生求教的心思。”

    正抓着黑子思索的尹兆先听闻这话，也笑了笑，但没发出声音，对面的计缘也是含笑点头没有说话。

    倒是尹青很兴奋。

    “那是，计先生可厉害了，昨天我还和先生一起放小狐狸回山了呢，计先生送了小狐狸一个名字，它还对着先生不停拜……”

    “青儿！！”

    尹兆先一下回头，目光严厉的盯着尹青，吓得尹青赶忙闭嘴，心里有些委屈，明明计先生都没不让说，阿爹昨晚听的时候自己还不是连连追问的嘛……

    “不碍事！”

    计缘对着尹兆先笑劝了一下，然后指了指石桌上的一个位置，对着依然站着的魏无畏道：

    “魏先生过来坐吧，说说你有何事不解。”

    “呃好！”

    魏无畏有些有些敬畏的走到石桌边坐下。

    正所谓童言无忌，又是没什么利益牵扯的场合，观这尹家父子的反应，尹青刚刚说的话很可能是真的。

    魏无畏沉了沉气才开口。

    “计先生，请问这世上是不是真有妖魔鬼怪，真有求仙之路？”

    院中的气氛微变，正好轮到计缘落子，将手中的白子按到棋盘上这才目不斜视的开口，只是简单的一个词。

    “有的！”

    好似周围一下子更安静了，尹兆先抓着黑子看着棋盘，心中却想着当初的城隍一事，魏无畏更是激动得呼吸都有些紊乱，他自己都不明白平常定力很好的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失态，除了计缘外也就只有小尹青没什么变化。

    “阿爹，该你落子了！”

    “哦好好好！嗯？你个小孩子懂什么，爹爹这叫细思棋路！”

    听到自己儿子的话，尹兆先回过神来，边教训儿子一句一边心不在焉的随便落了一子。

    魏无畏这会哪还顾得上看棋，看着正执子的青衫盲目男子，平复了下有些激动的心情才继续开口。

    “计先生，我魏家代代相传一块宝玉，祖上留下话来，说是一仙鹤报恩馈赠，这么多年来从无任何神异，但日前魏某遭遇一劫，得知此玉还有些机缘，不知…不知先生可否帮在下看看？”

    不知为何，此情此景此人，就是令魏无畏有种莫名的信任感，昨天黑衣人势要抢夺到的蓝玉，在这里就随便交出去让人看。

    而听闻“宝玉”一说，尹兆先和小尹青也分外好奇的看着魏无畏，想看看他能拿出什么来。

    计缘此刻才转过头来看魏无畏第二眼，点了点头道。

    “拿来我看看！”

    真巧了，昨天他计某人其实没敢细瞧，真要仔细研究蓝玉至少也得辅以灵气，现在魏无畏居然自己带着玉过来让他看。

    ‘世间之事真奇妙！’

    在计缘心中感叹的时候，魏无畏已经拽出了藏在衣内的玉佩，解开了红绳拿在手中，小心的递给计缘。

    “阿爹，这玉石是蓝色的呢！！”

    “嗯，确实少见！”

    尹兆先也觉得很长见识，但依然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计缘很是随意的接过玉佩，在眼前细细端倪，蓝玉呈圆形，没有细雕什么图案，有点像稍大号的平安扣。

    其上灵光隐匿却不时闪现，当然也只有计缘一人可见。

    也没做什么犹豫，计缘慢慢输入了一丝灵气到蓝玉内，在眼中，随着灵气流入，蓝玉内部好似有水波环绕又如烟如雾。

    大约是两个呼吸的时间，蓝玉有微光透出，这光连尹兆先等人都能清晰见到，魏无畏更是屏住了呼吸。

    只见玉佩对称的四角方位各自出现一个透着灵光的小字，合在一起正好是“玉怀圣境”四个字。

    计缘心中微动，口中道：“原来是玉怀山！”

    魏无畏桌子下两只胖乎乎的手死死抓着衣服，以此来克制强烈的激动，就连受伤的右手也全然顾不上。

    “玉怀圣境”四个字魏无畏看得真真切切，而以他的聪明才智，自然不难推测计缘脱口而出的“玉怀山”恐怕才是真正的名称。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我魏家代代相传的，真的是个宝贝！！！仙道机缘！！！’

    怀揣宝玉传多代，今朝一语道天机！

第53章 忽如一夜秋风来

    魏无畏突然回想起之前被老太爷定位魏家新一代家主时，自己曾经私下里和老太爷的一段对话。

    当时老太爷问他：“知道为什么是你吗？”

    魏无畏很是恬不知耻的回答：“当然是我才智高超学富五车，武功也是极佳，而且没人知道我练武，文武双全足智多谋又知道隐忍示弱，不选我选谁啊？”

    “哈哈哈哈哈哈…那些当然是基本条件，但其实还有一个最大的原因！”

    “什么原因啊？”

    老太爷当时很认真的看着魏无畏道：“你命好！”

    此刻回想起来，魏无畏只觉得老太爷说得太对了，自己真他娘的命好！

    现在小院内，魏无畏还在激动着，计缘则在仔细观察这玉佩，灵气在蓝玉中流转一圈之后再次收回指尖，玉佩上的光彩也逐渐暗淡下去回归了普通。

    ‘果然有点门道在里头！’

    刚刚查看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到这玉佩内部还有一些他看不透的东西存在，或许就如同上辈子小说中所谓的禁制。

    不止如此，因为部分灵气被玉佩吸收，计缘借由这一瞬间的感应，似乎能感受到一种微弱的磁力，朝向明显偏向魏无畏的方向。

    如此看来这蓝玉就算有人抢去了，也未必就能成就一段仙缘，只是不知道昨天那黑衣人是有办法另辟蹊径呢还是根本不知道这一茬。

    ‘反正和我无关！’

    想到这，计缘笑了下，将玉佩递还给了魏无畏，引得他小心的双手去接，又拿在手里细擦细瞧。

    看看又开始下棋的计缘，魏无畏有些口干舌燥又异常小心的问道：

    “计先生，这玉怀山是什么地方，可是，可是仙家所在啊？”

    其实魏无畏现在心中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计缘绝对是一位超乎寻常隐士高人，甚至可能就是仙人，但却不敢把话说破，只敢提及自家事。

    面对院内三双竖起的耳朵，计缘也是觉得好笑，不过这种事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他能说得也不多，更没有什么故作高明来瞎掰的打算。

    “玉怀山究竟如何我也不曾见过，至于仙不仙，对于我等凡夫俗子来说想必是吧。”

    魏无畏尽量让自己不要太激动，期盼的小声询问。

    “不知我魏家人如何才能借此玉寻得仙缘，还请先生教我！！”

    这确实是问到点子上了，可计缘自己也不知道啊，就玉怀山这名字还是宁安城隍那了解的。

    “魏先生，计某也不过是一凡夫俗子，只是眼界比常人稍开阔一些罢了，至于玉怀山这种神仙地方位于何处，呵呵…计某可不知啊！”

    计缘笑着落下一子，看看有些不知所措的魏无畏。

    “只是听闻，玉怀山地处我稽州境内，应当是在北部，计某言尽于此，魏先生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些，计缘是打算不再理会魏无畏了，反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这玉怀山他计某人自己还想去瞧瞧呢。

    ‘哎，这种祖荫福佑羡慕不得啊，谁让自己这辈子没个好爹呢！’

    魏无畏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这位计先生显然是已经隐晦的告诉他，能讲的就这么多了，他要是还不知足，那就是蠢了，真当高人没有脾气？

    魏无畏从位置上站起来，离开石桌两步，将身子站直，左手包右手，朝前缓缓躬身九十度，恭恭敬敬的拱手作揖。

    “计先生今日点播之恩，我魏家没齿难忘，他日若有什么地方能用得上的，请尽管吩咐，只需道明您的身份，德胜府魏氏必当竭尽全力！”

    想了下，魏无畏解下腰间一块翡翠放到桌上。

    “此乃信物！请计先生务必收下，便是手头紧了也可换取些银钱！”

    朝计缘行完礼放下翡翠玉佩，魏无畏也礼貌的朝着尹夫子拱了拱手，然后才怀揣的激动的心情几步走出了居安小阁，还不忘把门带上。

    到了外面，这分激动就再也克制不住，心砰砰跳的魏无畏直接小碎步跑了一起来，这一跑直接跑到天牛坊坊口门牌处才揉着胸口缓和下来，再度变为那个稳重富态的商贾。

    今天的事情魏无畏打算除了家里绝对信得过的人之外，谁都不说，更不可能对外宣扬。

    计先生既然几次说自己也只是“凡夫俗子”，等于直白的告诉他魏无畏不想被打扰，那他自然明白该怎么做，否则好事变坏事善缘变恶缘就不好了。

    。。。

    居安小阁的院内，等魏无畏走后，尹青十分好奇的冲着计缘问道：

    “计先生，您真的不知道那个玉怀山在哪吗？神仙什么样我还没见过呢！！”

    “是啊，神仙什么样计先生我也想见见呢，希望和我想的差不多，至于我是不是真不知道玉怀山的事，小尹青，你见我什么时候说过谎啊？”

    计缘一边从地上把食盒拿过来，将里头的糕点一包包取出放到石桌边，一边嬉笑着回问尹青。

    “可是我认识计先生才几个月嘛，计先生你以前说谎我又看不到！”

    “青儿！！！”

    尹兆先这次是真的被自己儿子吓了一跳，这混小子什么话都敢说。

    “哈哈哈哈哈……小尹青说得对，计先生也不是从不骗人的，不过这事可没有说谎！还有，小孩子说话也得顾忌他人感受，我这里没事，可今后你总得出门，也是要小心祸从口出的！”

    尹青可爱是可爱，可也不能让他有往熊孩子发展的趋势。

    “计先生所言极是，这孩子是要严加管教，行勿忘礼，言勿伤人！”

    计缘难得严肃的赞同尹夫子管教孩子，很是郑重的点头。

    “尹夫子所言极是，外面的世界可不如这宁安县这般风平浪静，市井如是，江湖如是，官场如是，便是那些魑魅魍魉也多有为言语所招，不可不慎！”

    ‘小家伙连你计先生也敢怼，先生我大度是大度，可整起人来也不含糊！’

    计缘很是腹黑的想着，随后又若无其事的下了一子。

    “哦，这庙外楼的糕点，不要浪费了，一起用！”

    “恭敬不如从命！”

    尹兆先也不再客气，一起同计缘吃了起来，也就只有小尹青苦着张小脸，看自己爹爹憋着一股劲的样子，觉得有些忧愁。

    计缘最欣赏尹兆先的一点就是，即便刚刚发生这样神异的事情，在惊愕过后的这么短时间就又能以较为平常的心态和自己聊天下棋吃糕点，哪怕也有常人**也渴望羡慕很多事情，却能守住规仪克己复礼。

    很难得，计缘觉得，这比比真正的淡泊名利清心寡欲更为难得，也是他很多时候从尹兆先身上能学到一些东西的原因。

    就着糕点，计缘同尹兆先的棋局一直持续到黄昏之前，双方各有胜负，一个信心大涨，一个只当对方让着自己照顾面子，都是心情畅快。

    最后一局棋结束，双方各自收拾着棋子，尹青在一边黑捡几粒白丢几颗的帮忙。

    “尹夫子，计某不日或将离开宁安远游了！”

    这件事在昨夜得知剑意帖消息和今早破解剑意帖秘密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那位左大侠的墓冢可绝对不近，现在计缘不过是提前会知一声。

    尹兆先顿了一下，这句话来得太突然了，让他捡棋子的手势都慢了不少。

    尹青刚想嚷嚷说话，却被这次反应较快的尹兆先瞪了一眼憋回去了。

    “计先生打算什么时候走？”

    “尚不清楚，快则三五日，慢则六七天吧！”

    主要还是得想办法先熟悉一下大贞各州各府的大致地图，也得和县城隍相约告别。

    小院中沉默了一会，尹青有些垂头丧气的趴在石桌上，尹兆先将最后两粒白子放进棋盒，才继续开口。

    “尹某知晓计先生绝非常人，离去自是有离去的理由，尹某不便多问，若到时能会知尹某一声，自当为先生送行，如若不便，只能祝愿先生到时能一路顺风了！”

    “好，多谢尹夫子美意！”

    计缘也是笑着拱手，又揉揉无精打采的尹青。

    似是又想到什么，抬头看看院中枣树，只是感叹一句。

    “这今年的枣子，我怕是吃不到了，届时望尹夫子和小尹青能摘下熟果，分予街坊共食吧！”

    “尹某一定办到，请放心！”

    尹兆先回答的时候同样看着枣树，两人反而没有像往常那样施礼还礼的。

    这番对话之后，再闲聊几句，尹家父子兴致明显都不太高了，加上已近饭点，不多久就告辞离开了。

    等尹家夫子走后，计缘也照常作息，出门吃饭回家修炼，又准时回屋睡觉。

    ……

    是夜，院中枣树之花有枯有落，为枝头逐渐长大的青枣所顶，到天近黎明，居安小阁院内枣树叶脉多有枯黄之色，但枝头却已硕果累累。

    清晨，当计缘醒来后打开房门，也是被眼前的一幕所惊到了，定睛看了枣树很久，才有感而发的开口：

    “忽如一夜秋风来，满园硕果由人摘！谢谢了！”

第54章 唯尹兄一人尔

    “轰隆隆……”

    这时候天边隐隐响起一阵雷声，计缘抬头看看，除了能清晰的看到远方的闪电，也能模糊的看到天上满是阴云，应该是马上要下雨了。

    “晴天很好，下雨更妙，好兆头！”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或许是因为眼睛和听力的关系，计缘最喜欢的天气变成了下雨天，如果要说准确一点的话，最好是那种适中的降雨，不要太小也不要太大。

    即便外人看计缘行动再正常，也掩盖不了计缘本身眼睛不好的事实，也只有在雨天，能让世界在计缘心中变得分外清晰。

    取过昨天才由尹青摘来的柳枝，简单洗漱一下之后，带上把油纸伞，计缘就上街了。

    走在天牛坊的街道上，往日里的枣花香已经不见了，或许天牛坊的街坊邻里今天起床后会感觉到哪里不对，却说不上究竟不对在哪，或许有机敏一些的能恍然想到是香味没了。

    但至少计缘还没见到哪个遇见的坊民向他询问花香的事情。

    出了天牛坊，刚到街上。

    “哗啦啦……”的大雨就落了下来。

    计缘恰巧在雨落的前两秒将伞支到头顶，聆听这雨滴落在三面街道乃至猝不及防的行人和街犬身上，不由露出会心的笑容。

    这一刻，听力范围内的宁安县在计缘心中彻底“活”了过来！

    住居安小阁数月，雨天并不是很多，反而是现在准备走了却接近了芒种，到了黄梅多雨的时节。

    如果真的有细致入微者能观察此刻走在雨中的计缘，就会发现即便是雨伞难以看顾的下半身，计缘依然片履不湿点衣不潮。

    “计先生~~~~今天吃卤面吗？有牛杂，难得的啊！！！”

    路过孙记面摊，罩棚下的孙老汉朝着撑伞的计缘吆喝一声，计缘转头看看，能隐约见到有不少食客和路人在那边躲雨。

    “不了，有事要去城隍庙！”

    “好，那您慢走啊，要我给您留一份牛杂吗？”

    “不用了！”

    计缘一边客气的回绝一声，一边朝着城隍庙走去。

    由于下雨的关系，街道上人数骤减，庙司坊的城隍庙处也是一样，走进庙内，犹如一个祈福的百姓，从移到前厅内的小贩手中买了檀香，到主殿给县城隍上了三炷香。

    等香一插上，计缘朝着城隍像略微拜了拜，就直接出庙向着对面的庙外楼而去。

    踏入庙外楼大门，里头自是一片繁忙景象，毕竟很多人都进来躲雨了，有闲钱的买一壶茶水，上二楼听书凑热闹去的也是不少。

    “哟，是计先生！！里边请里边请，今天还是打包糕点？”

    有认识计缘的店伙计热情的过来招待。

    “不用，三楼还有位置吧，准备点点东西在那吃，会有朋友过来！”

    “好好好，您随我来，三楼空座还有好多！”

    三楼的窗栏边，计缘落座之后，一桌庙外楼的招牌糕点和一壶今春刚摘的牛奎山山茶很快就上齐了，不用炒菜速度就是快。

    在这之后不过几分钟，一名墨袍老者就上了三楼，远远就朝着计缘拱手作揖，计缘也赶忙站起来回礼。

    “计先生，近期可好啊？”

    计缘到宁安县之后，除了开头那次，后面也就见过老城隍一次，而这次是第三次，但双方却没有任何拘谨。

    “宋大人好！托您的福，计某过得甚是自在！”

    两人落座，计缘也不废话。

    “计某此番特来向宋大人辞别，既是有事要办也是准备游览别府他州，只是还想拜托宋大人一件事。”

    老城隍掐起一块米糕，凑到嘴边闻了闻，只咬了一小角，在口中品尝，剩下的大半上飞出一阵白气入了口中，手中那部分又放回了盘中。

    “计先生直说便是，能帮上的宋某决不推辞。”

    “嗯，宋大人几次派差役送我竹简，帮了我不少忙，您也知道我眼睛不便，遂希望能向大人讨一张地图，能大致将大贞及其周边刻入图中。”

    计缘这么说，就等于是要一份刻图了。

    “好说，今夜武判会亲自督办此事，不知计先生可辨多小的刻纹？”

    “只需条理分明，细微毫厘皆可辨别！”

    城隍品完第二块糕点，定睛看向计缘。

    “好，定叫计先生满意！”

    聪明人之间讲话就是轻松，正事谈完，两人边吃边聊，等桌上食物品完也就各自散去。

    待两人结账离开，有店伙计上楼来打扫那一桌的卫生。

    迈着轻快的小碎步走到桌前一看，见到居然有一多半的糕点还在桌上，并且看起来很完整。

    “这…”

    店伙计左右瞧了瞧，见没什么人注意，笑嘻嘻的抓起一块塞嘴里咀嚼。

    “呸呸…..干粉干粉的还涩得很……这楼里哪个大师傅做的？”

    再挑了几块尝尝。

    “呸呸呸呸……真他娘的岂有此理！！”

    。。。

    居安小阁枣树一夜间硕果挂枝的事情，着实把尹兆先一家震撼得不轻。

    更何况尹家父子昨日才亲耳听到计缘叹息吃不到今年的枣子，第二天就硕果累累，其中玄妙足以让常人毕生惊叹。

    院中的枣子可谓是果粒饱满色泽诱人，尝一尝满口生津，吞下肚唇齿留香。

    不过计缘也就暂时只分了一些枣子给尹家，并未在坊内细分，省得大家大惊大怪。

    原以为一夜就能收到城隍的刻图，没想到足足等了三天。

    到计缘手上的时候，才发现是三块三指宽两掌长的墨黑木条，由细丝穿在一起，上下顶端有小扣，叠加则是一块分量大小都尚好的镇纸，而展开拼在一起，则是一份雕刻地图。

    图上山川水泽细致入微，纹理之间差之毫厘却方寸不乱，不少地方还有地名标注，整体上比计缘期待中的还要好！

    到了第三天的夜里，计缘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得给尹家留点什么，他也不清楚自己会出去多久。

    于是乎，来这世界数月之后，第二次拿起毛笔。

    “那么我计某人，这次就文青一把！”

    挥毫间，身运灵气倾注神意，也有周遭灵气缓缓汇聚，书就一张宣纸，既是书信也是字帖，字数不多，书写却花去计缘大半夜时间！

    第二日清晨的尹家院内，当尹青第一个开门正要跑出去的时候，发现门缝里飘落一封书信。

    正面上书：“尹夫子亲启，计缘留”。

    “爹爹！！！计先生留了封信在门上呢！！！”

    “来了！！！”

    尹兆先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到门前的时候还在整理着衣服，随后皱着眉头从尹青手中接过书信。

    ‘留信的话，那计先生可能是已经不辞而别了？’

    看看信封上的文字，一声‘好字’惊叹在心中响起。

    再小心拆开书信，取出折叠的宣纸展开，信上的内容映入眼帘，也看到计缘首次以特殊的称呼称谓他。

    “赠尹兆先

    与君结识于谷雨之后，暂别于芒种之前，余深居小阁，县内友人唯君一人尔；

    忆往昔，摊桌初遇尚觉浅，笑言尹兄故孤高；

    然，君虽仅一县夫子，无愧圣贤之书，知理而善学，善学而擅改，学而时习，自勉自强；

    君子有欲明晰取之有道，小民常乐不扰他人一分，何人？宁安尹兆先也；

    只惜，天无皓月常清，地无宴席不散，星斗挂天余自去，君莫怪；

    夜走不辞别，临行赠一贴，对坐再弈棋，相逢会有期；

    望君，教书育人作于细，功参社稷勿须臾，持心如初，从始至终；

    他日著书立传，惠得百家子弟，教化天下万民，一代大儒皆可期；

    当是时，可游山川，踏天地，惊涛骇浪不改色，凌波微步亦自若，腹墨千千万，胸中有正气！”

    尹兆先读到最后一字，只觉头皮微微发麻，手腿肌肉绷直了依然颤动不可自持。

    深深吸一口气，面朝门外天空，将胸挺起，负手在后，有无限志气在心中酝酿！

    。。。

    宁安县城外数十里的官道上，计缘一脸懵逼的抬起右手看了看，一枚棋子虚影一闪而逝。

    “呃……这……什么情况？”

第55章 奇闻笑闻？

    计缘很纳闷怎么回事，难道是这枚子来源于之前的魏无畏？

    可之前告诉他玉怀山的时候，也没见发生什么呀，当时计缘的推断是要么是因为这次对象为“人”，要么那点程度影响其实算不上什么。

    思索了片刻计缘就推翻了魏无畏那边的可能，又不是玩跨国网游，还带延迟的。

    ‘难道！！是尹夫子？’

    计缘想起了自己留的一封书信，昨天到现在，他也就做了这么一件会对他人有影响的主动**件，而且推算起来时间也对得上。

    。。。

    尹家屋前，尹青有些纳闷的看着自己父亲。

    “阿娘，爹爹怎么了？”

    刚从里屋出来的尹母看向自己丈夫，刚想叫一声相公却突然觉得自己相公此刻分外惹眼，看得她都有些面泛桃花。

    “阿娘你怎么了？”

    “别去打扰你爹，洗漱去！”

    “哦……”

    尹青本来还想问问自己父亲计先生写了什么，但想到前几天的教训，还是觉得乖点，等吃早餐的时候再问稳妥点。

    “青儿，计先生已经离开了！”

    “啊……”

    尹兆先微笑着扬了扬同在信封里的钥匙。

    “一会我们摘枣子去！”

    这一提议，果然立刻将尹青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顿时兴高采烈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只是之后突然想去小阁发现计先生不在的时候，失落感就会重新回来了。

    。。。

    清晨，街上的孙记面摊早早的就开业了，孙老汉一天中基本忙活早餐和午餐，馄饨、面条和杂碎就是主营食材，下午则会早早收摊回家。

    往往天才黑没多久就睡下，五更天不到就起床忙活准备小摊的材料，人老了睡得早起得更早，也很符合他的作息。

    架起罩棚摆好桌椅，擦拭一遍，老汉在那等客上门，也琢磨着面粉肉料的价格变动和送孙子县学读书的费用。

    等街上人流开始增多，摊子上也渐渐有了生意，忙碌间抬头，看到县学的尹夫子带着尹青朝着摊位走来，手中还提着一个小篮子。

    “哟，是尹夫子和尹小公子来了！！我这吃早餐？有上好的馄饨和阳春面！！”

    尹兆先笑着拱了拱手道：

    “不了不了，家中已经用过……”

    说到这里尹兆先递上手中的篮子，并掀开盖着的布块。

    “这是计先生家中枣树所结的果子，先生出门前曾言分予坊间邻里食之，其常来此处用餐，亦以为当送老汉一份。”

    孙老汉看着这鲜嫩欲滴的枣子愣了一下，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呃，这怎么好意思，怎么好意思啊……”

    话虽这么说，但却很诚实的伸手去接了，拿到篮子后才反应过来尹兆先前面的话。

    “计先生出门了？什么时候回来啊？”

    “尚不知晓，嗯，把枣子放到车内把，篮子我还要带回去的！”

    “哦哦哦，对对！”

    孙老汉赶忙将小篮子的枣子倒到面车上的一个淘洗盆内，又把竹篮递还给尹兆先。

    “尹夫子，您的篮子！”

    “嗯，我就不打扰了，你忙！”

    “哎哎尹夫子慢走！！”

    看着尹兆先夫子逐渐走远的背影，孙老汉才细看淘盆内的枣子。

    “孙老头，这什么果子啊？”

    “是啊，能让我尝尝吗？”

    有食客耐不住好奇心，站起来朝着孙老头木车那瞅。

    “奇了，这是枣子？这才不到芒种呢，计先生院子里的枣树就结果啦？”

    孙老头啧啧称奇，递给边上的食客一个，然后自己取了一粒在衣服上擦了擦，就啃了一口。

    口中舌上绽放鲜甜，一股淡淡的清香在附近弥漫。

    “唔！！！好吃！！！孙老头，再给我几个再给几个！！！”

    “这有股香味啊，也给我们尝尝啊！！”

    孙老头还在回味，听到众人的请求，赶忙把半个枣子塞进嘴里，用手护住淘洗盆，然后小心收到木车柜子内。

    “没了没了，没几个，一共也就一手捧的量，我得带回家去让我孙子吃呢，没了没了！！！”

    ……

    除了孙记面摊，济仁堂的童大夫也收到了一份枣子，并且数量不少，大约有两三斤，给店内学徒吃了一点解馋之后，童大夫也是果断藏私，带回家与家人一同享用。

    。。。

    这一天到了傍晚的时候，天牛坊的街坊邻里每家每户都收到了一两捧枣子，那滋味真的是让人难忘。

    而居安小阁的枣树居然提前几个月挂果成熟，也是让整个天牛坊的居民津津乐道，到了第二天，整个宁安县都对此事啧啧称奇。

    第二天中午，云来客栈内，正在吃饭的魏无畏听到有店小二在和掌柜的聊居安小阁枣树的事情，不由好奇心大起，但却听不太真切。

    “小二，你刚刚说的什么枣树结果，能否和我说道说道？”

    八卦这种东西，说的一方和听的一方几乎享受同等层次的快感，这要求店小二哪能拒绝，屁颠的跑到魏无畏边上。

    “客官，您不知道啊，本县天牛坊发生一件奇事，那里有间居安小阁，院中有一颗枝叶茂密的大枣树，这枣子本该过几个月才会成熟，没想到这树上的枣子现在就熟透了，天牛坊的人都分到了鲜枣吃。”

    店小二这会回味了一下。

    “我姐姐就嫁入了天牛坊，她家也分到了，给了我尝到了三颗，那滋味啧啧，真鲜甜，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水果！”

    店小二看看大堂里不少食客的注意力几乎全被自己吸引了过来，也有些自得，故意把嗓门放大一点。

    “说到这，还有一件更奇的事，据说这居安小阁的枣子，是一夜之间成熟的，在之前一天，半个天牛坊都能闻到枣花香，后来突然消失了，有人说那会就已经熟了！”

    “哎呀！！！有如此怪事？”

    “小二，你不会瞎说的吧？”

    “就是，哪有一夜间能熟的，难不成还是神仙施法？”

    边上几桌客人起哄，把店小二憋得脾气上来了。

    “哼，那是你们外地人不知道，都把耳朵伸出来听仔细了，好回去和友人吹嘘！！这天牛坊的居安小阁住着本县一位奇人，自此人入住，其院内的枣树开花之后异香扑鼻。”

    说到这店小二卖了个关子，间大家都有认真倾听，才继续道：

    “接下来的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据说计先生前日打算离开本县出门远游，当时和尹夫子告别的时候在院中叹了一句，说是可惜吃不到今年的枣子了……‘可惜了啊可惜了~~’”

    店小二装腔作势的学了一句想象中的文气台词，然后才揉了揉表情。

    “你们猜怎么着？当夜枣树就开始挂果，到天亮计先生醒来，开门一看，独木满园的枣树结满了熟透的枣子！！嘿嘿厉害吧！！”

    “还有这种事？”

    “我说小二，你当客栈伙计真是屈才了，能当说书先生去了！！”

    “是极是极，照你这么说，居安小阁住的怕不是神仙，哈哈哈哈哈！！！”

    客栈大堂一阵哄笑，掌柜的在那也是笑着摇头。

    只有魏无畏心中悸动，匆匆去柜台结了餐食的账，然后急匆匆的朝着天牛坊跑。

    以魏无畏的武功，跑到居安小阁前的时候居然都微微气喘，可见多其焦急。

    “呼…呼…呼……”

    一边平复着气息，一边抬头看去，果然见到小阁那颗枣树上已然无花，位置稍低的树枝上只剩零星的枣子还挂在枝头，而最高处的那些枝丫上则还挂着不少。

    再靠近小阁一看，院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一种懊恼和暗悔夹杂的情绪在魏无畏心中升起。

    ‘计先生果然离开了啊！！！’

    随即魏无畏念头一转，望向那颗枣树。

    ‘嗯，得想办法收几颗枣子尝尝！’

    至于直接翻墙去摘剩下的？这种事是绝对不敢的！

第56章 夜宿偏村

    此刻的计缘独自走在距离宁安县北方的官道上，时不时还悠闲跑跳一下，整个人心情极佳。

    随身带的行李极少，除了身上的衣服，就只有一只包袱一把伞，包内也就一套换洗的内外衣衫，其余就是一些许多铜钱和杂物，还有占据一半空间的鲜枣，大约四斤的样子。

    计缘全部的财富除了一块魏无畏给的玉佩外，剩余的一百四十多两的银子和银票兑换了一些碎银一些铜钱，然后绝大部分换了一锭金元宝。

    除了长辈的金首饰，计缘两辈子没见过多少黄金，原以为这锭十两黄金的元宝会很大，没想到只有很小一枚，甚至看着都有些迷你。

    计缘优哉游哉的走着，就又从怀里取出金元宝来把玩，这不是说他有多贪财，完全就是一种得到新玩具的感觉。

    “黄金还真是重啊！！”

    感叹一句，掂量掂量又揣回怀里的内袋。

    之所以费这老大劲换钱，不是计缘不想轻便上路，实在是几月下来早就了解了，此间世上根本没有上辈子那么发达的银行系统，别说跨州，跨府的钱庄都少见，宁安县本地钱庄的银票是无法到其他地方取钱的，只能全取出现钱带走。

    这会的计缘无比羡慕陆山君，那家伙的胃也不知道是啥构造，那么大张白虎皮就能吐出来，搞不好胃袋取出来还是个宝！

    即便走的是官道，沿线风光依然秀丽，处处是成片田野和成荫绿树，也有不少农田上有农民穿梭，毕竟芒种前夕正是农忙时刻。

    虽然看得模模糊糊，但稻苗种入的水声，农民的闲聊和周围的鸟鸣，让他自然脑补出画面。

    哒啦哒啦的马蹄声从后方响起，伴随着骑手的呼喝声和挥鞭声。

    “喝~~驾…驾……”

    随着声音接近，计缘赶忙往边上躲躲，片刻之后三匹马成列从路上奔过，马蹄带起一阵烟尘。

    “有马了不起啊！”

    计缘低声嘀咕了一声，继续开自己的十一路车。

    其实本来嘛，计缘也是想要买一匹马的，身上的银子也足够买一匹过得去的好马。

    但问题是，一来计缘两辈子都没骑过马，二来买了马可不是光骑就行了，还得照顾它，马料洗漱什么的都不能少，感觉超级麻烦。

    不会骑相信以现在的身体底子学会也不难，但照顾马可就繁琐了，那这笔不算便宜的冤枉钱计缘就不打算花了，要知道在这里买一匹好马和上辈子买辆车差不多，犯不着！

    好歹咱计某人也是会点仙道术法的，且武功也不差，凭借融合游龙之意的身法，岂会比不上马？

    ‘嗯，还方便！’

    话虽如此，现在看到别人骑着高头大马，还是有种羡慕其他小朋友漂亮玩具的奇怪心态。

    伸手到背后的包袱缝隙里摸出两颗枣子，叼一颗啃着，计缘脚下一摆，轻功身法施展，化为一道青影前掠去。

    计缘可没打算翻山赶路，武功再高也是个半瞎，崎岖的路倒不是不能走，就是太费心力，而且陆山君这猛虎精，计某人还是有点发憷，就不测试自己的运气了。

    早已细细摸过镇纸刻图，沿着官道暂时不用担心找不对路，等沿着北方出了宁安县，再向偏东前进，找到城再问路就好。

    通过对比镇纸刻图上的能找到的几个地名，并对照剑意帖字意和剑意中隐藏的线路，计缘花了一点搞清楚了那位左大侠的墓冢应该远在宜州，过去可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

    所以计缘现在的目的地就是去春沐江，看看能不能找到那老龟。

    虽然计缘只知道大致在春惠府城南外的那处江段，但想必以魏无畏的机敏，绝对会用各种手段率先在黑衣人口中逼问出一些细节，五月十五会有好戏看的。

    。。。

    宁安县是偏远小县，主要区域贴着牛奎山，范围比较狭长，计缘一路行来，有时缓步慢行有时率性飞奔，到了天黑的时候，早已经出了宁安县地界。

    正常来说应该是到了相邻的顺宝县，只不过到了中间段人烟逐渐稀少，一大段路连田野都看不到，更别说找人问路了，所以计缘完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往偏东方向拐，到最后把心一横，随便找了偏东的宽道就拐进去只管往前走。

    这一走感觉就不太好了，老半天都没人烟，天色变黑才终于又远远看到了农田，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拐道沿着田边小路前去，许久才有一个小村出现在视线中。

    村边上有一条小河，黑压压的看不清楚其他，但河水在夜色中的反光还是能瞧出来的。

    似乎这个顺宝县发展的较宁安县也是远远不如。

    这种地方想找客栈是不可能了，最好就是能找人家借宿，在大概率迷路的情况下，能找到个村子都是万幸。

    。。。

    这种时候村里忙农活的村民基本都已经回家了，也没几个人在外头。

    比起平整的官道，村头小路就要崎岖得多了，因为视力关系又走得快，计缘时不时踉跄一下，只是平衡性很好所以没摔倒，随后所幸走慢点，就又恢复了平稳。

    当然如果真的以身法行进自然不是做不到又稳又快，但计缘又不是来显摆的，大晚上的说不定更像个鬼，太夸张人家村民说不得就会不安，当个弱势路人博取同情，留个宿蹭个饭还是更方便的。

    村口也有村民注意到有人过来，起初没在意，以为是谁回村晚了，后来才觉得不是自己村的人。

    “喂~~~前面那位，你是谁？来这干什么呀！！！”

    有一个老人冲着计缘喊着，也有青壮村民从屋内提了点亮的纸皮灯笼出来。

    这个时代可不是上辈子的那会，这种偏僻的村子晚上围着篱笆的，防野兽也防贼匪，陌生人是好人坏人更需要细细甄别。

    “这位老汉！！！在下只是个过路人，眼看天已经黑了，脚程又慢，这大晚上的上路太吓人，方不方便在村中留宿一晚啊！！！”

    计缘也是扯着嗓子回应，然后脚下不停，慢慢靠近村头，时不时还象征性的用手中雨伞的伞尖点点路上，看有没有什么凸起的石块会绊倒自己。

    到了近处，几个聚在村口的村民也看清了计缘的大致样子，宽袖袍衫鬓发随意，背披长发，头顶发髻插木簪，看起来挺斯文的。

    再看计缘虽然大部分时候是正常在走，但走得很慢，且如果被绊踉跄了，立刻就用雨伞戳前面的路，想来眼睛应该不太好。

    “这位先生，您的眼睛？”

    “哦，在下眼睛确是不太好，走夜路着实不便，还望诸位能让我留宿一晚！”

    木篱笆门后面，包着头罩帽的老人从边上青壮手中拿过灯笼，挑出去一些细细照了照计缘，盯着他脚下随着灯笼光倾斜的影子，再看看他的面色和眼睛。

    “好，这位先生稍待……虎子，开门让先生进来！”

    计缘赶紧提着雨伞拱手作揖。

    “多谢多谢，多谢各位了！！”

    呼…人生如戏全靠演技，我计某人今晚有地方睡了！

    “咯吱咯吱…”

    木枢转动摩擦出略显刺耳的声音，但计缘敏锐的注意到几个青壮村民站的位置似乎有点门道，有的手上似乎还拿着东西。

    ‘难道我高兴得太早了？’

    “先生进来吧，老朽搀你一把！”

    老汉不等计缘说话，就先一步过来搀扶了计缘的手，入手探到了计缘的体温，心头顿时一松。

    “先生勿怪，走走走，先去老汉家里喝口水！！”

    “呃…好！！”

    计缘任由老者搀扶，边走还边看看正在关门的村民和其他散去的几人，思索着其中门道。

第57章 计缘有些慌

    村头篱门那种咯吱声还在身后，搀扶着计缘的老汉也不撒手，直接领着计缘往里走了十几步，到了一座外墙刷土浆的房前。

    “先生当心，门槛很高，脚抬高！”

    这门槛高可不是句笑话，是真的高，模糊着感觉都有自己小腿高了，计缘顺势抬脚随着老汉一起跨进屋内。

    这屋子不像正常人家的住宅，因为仅有一室，既没有厨房也没有内堂，只有一张放着点着油灯的桌子和四张长凳子，和摆在边上的两张床。

    ‘嗯，更像一个临时寝室！’

    到了室内，老汉终于松开了手，招呼着计缘坐下。

    “先生请坐，老汉姓许，不知先生高姓家住何方啊？”

    说话间还主动移开一张凳子，方便计缘入座，登脚摩擦地面的声音在计缘心中拉出一条无色的线。

    “好，谢谢老人家，在下姓计，是宁安县人士。”

    计缘边说边摸着桌边坐下，将包袱和雨伞都放到桌上，一旁的老汉从一叠倒盖在桌边的碗碟上取一只，提起桌旁的陶罐壶给计缘倒水。

    “哦宁安人，我们这儿到了晚上一般都不随便接待陌生人，老话说有影有温是活人，夜路呼名莫回头，这年头怪事多，总是得小心着点，刚刚让先生见笑了吧？”

    茶水入碗声音清脆，倒满一碗溅起水花少许。

    “先生请喝水。”

    “不碍事，小心无大错，嗯谢谢了！”

    再谢过一次，计缘嗅了嗅就也不顾及什么直接喝下了，这时候老人突然问了他一句。

    “先生，你是鬼吧？”

    “噗……”

    计缘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咳咳咳…老人家说笑了，我当然不是鬼啦！！！”

    这尼玛突如其来的硬核问题把计缘都给呛灌岔了气，咳嗽好一阵子，边上的老汉也连连致歉。

    “先生勿怪，先生勿怪，老汉记性不好，突然才想到一事，下意识的就想确认一下，实在是我们这太偏，很少有人会晚上一个人过来。”

    计缘咳嗽几声运转灵气，抚平气管的刺激，有些无奈又好奇的问。

    “确认什么，老人家不是号过在下的脉了嘛？”

    “说的也是说的也是，只是有的人死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不是活人，这种就最难辨别，需要当着他的面说破，我们这管这土法子叫‘鸳鸯法’。”

    ‘什么怪名字？远洋？怨样？不可能是鸳鸯吧？’

    甩去脑海里的想法，计缘直接就问老汉。

    “老人家，你们这常常闹鬼？”

    否则干嘛弄这么紧张，不过只要不是厉鬼倒并非什么大问题。

    “前些年确实遇上过一回找替死鬼的，这荒郊乡野方圆几十里就我们一个村，大家都提防着呢，就怕有啥怪东西往这凑，不过鬼倒是还好，俗话说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人多壮胆，村里多得是火气重的青壮……”

    老人顿了一下，稍作犹豫还是继续说了。

    “只是我们这以前闹过美女蛇，这季节入了夜，大家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美女蛇？”

    计缘心眉头一皱，难道是妖？

    “嗯，据说是有个美人头的大蛇，喜欢把青壮男子骗过去吃了。”

    “美人头？能开口骗人？老汉你可莫要诓我！！”

    计缘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的就想到了牛奎山的陆山君，这是普通人用提防就能防得住的？

    屋内油灯的灯火摇曳，室内却依然昏暗，晃动的光好似计缘的心情。

    能开口说话的妖物精怪都是有道行的，已经炼化了横骨，可不是一不小心会被铁耙锄头打死的小精小怪了，而如果这蛇真的还有人头……

    计缘都有些不敢想了，甚至有种离开的冲动，可去外面的话……胸口堵得慌啊。

    这个县总不至于没有城隍吧？还管不管这里？

    “哎，这事好多人都知道，以前让我们村慌了好长一段时间，怎会诓骗与你呢，不说了不说了……”

    说到这，老汉从一边的凳子上站起来，去收拾另一张床铺。

    “这位先生，我家还在内村，村头这房子是看顾村口的人暂住的，今天就请在此将就一晚吧，晚上若要上茅房，可以唤醒老汉我，我会搀你过去的。”

    “对了，先生饿不饿，饿的话我去给你弄点吃食？”

    “不用了，我不饿！”

    计缘一边推辞，一边过去一起整理床铺，闻着上头的味道，应该是常有在晒的，不过就算味道重也无所谓，他并不是很在意这些，也无心在意。

    “汪汪汪…汪汪汪汪……”

    外头一阵阵狗叫传来，还有几声咒骂响起，计缘细细倾听，似乎能听到诸如“难吃死了”“晦气”之类的词汇。

    计缘看一边的老汉没啥反应，暂时抛开脑中的些许不安，询问自己的路途问题。

    “老人家，你们这个村叫什么，是在顺宝县的哪个位置？往焦县怎么走合适啊？”

    “顺宝县？”

    听到老人家这疑惑的声音，计缘就有些感觉不好了。

    “这位大先生，你这路偏得可有些远啊，这里是上河沟村，已经是岁远县地界的东北角，早就过了宝顺了。”

    “啊！？”

    ‘岁远县？我特么跑过了两个县？’

    镇纸地图精细是精细了，但线条太细密就导致地图刻度不好把握，只能通过这浓缩的地图了解各个地界的大致前后关系，超乎极限的塞下了大贞十三州，一个县在图上也就一个小点，刻下极小的名字标出官道已经是武判鬼斧神工了，想要距离感只能从一府之地上体现。

    ‘所以说我低估了自己的脚力？’

    怕是当时施了障眼法以轻功追那三骑快马的时候，就已经不知不觉跑过了头了！

    ‘飙车误事啊！！！’

    心中哀叹的计缘赶忙继续询问老人。

    “那如果我要去春惠府，老人家以为是原路返回去好还是另选道路更合适啊？”

    “这，老汉我也没跑过这么远，这样吧，计先生先行休息，明早可去问问同是村中留宿的商贾，我听说他们最终是要去杜明府城的，兴许知道怎么走合适！”

    “哎…只能如此了！”

    好想念手机导航啊……

    。。。

    夜深了…

    村里人比城里人睡得更早，也没有打更的，室内的那个老汉已经打起了呼噜，室外偶尔会有村中的几声狗叫传来。

    计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却没睡着，一方面是因为边上的呼噜声在静夜中太明显，尤其是在他耳朵里，另一方面则是在摸着镇纸地图先自己重新规划路线。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

    狗叫声突然密集起来，计缘几乎在闻声的同一瞬间就睁开眼睛，他能听出好多村犬是聚集在了某一处，一起朝着一个方向狂吠。

    静待了片刻，狗叫声才逐渐安静下来。

    养久了的老狗，往往会很有灵性，这一点当初在宁安县计缘就见识过一回，而且上辈子就一直听老人说狗眼通灵，所以狗叫声计缘还是有些在意的。

    ‘有些慌啊……’

    。。。

    村外河边，长长黑影在地上滑过，只是于沿岸区域呈现s形缓缓爬动，密实的鳞片擦过石块树枝都发出滋滋摩擦声。

    在某处，黑影抬起身体遥望向村庄方向，露出粗壮身躯和腹部的白鳞。

    “嘶~~~嘶~~~”

    吐着信子伫立片刻，村中就响起一阵阵暴躁的犬吠，但其实那些家犬往往都只是靠近篱笆吼叫，却没有想要窜出去的意思。

    “嘶~~~”

    大蛇伏低身子，略显臃肿的身体在沿岸扭动几下。

    “噗通~~”一声后，夹杂着水浪被排开的声响，长长的黑影滑入了河中，边上的一些小船也因为水面波纹的变化晃动不已。

第58章 大蛇作孽

    人喜欢了顺应天时的作息，即便是这种环境下，计缘最后也还是睡了一会，但自牛奎山上山神庙那次血泪教训之后，计缘再也不会睡得很死。

    “喔~~喔喔~~~~”

    村里的第一声鸡鸣响起的时候，计缘就醒了过来，这时间应该是五更天前半段，也就是上辈子三点多的样子。

    这时代人总是有种奇怪的心理，就算是怕黑的人听到公鸡打鸣声总会下意识的安心一点，哪怕明知真的天亮还早，连计缘都不能免俗。

    这可不是毫无根据的，当初和宁安县城隍几次聊天中，计缘就了解到不少有用的基础知识。

    鬼物就不说了，极少有不怕太阳的，即便是妖物，在没有成一定气候前，一些小手段也见不得太阳之力，所以也讨厌白天。

    此刻听到鸡叫的计缘也是放松了不少，看看室内的老人还在酣睡，计缘也打算睡个回笼觉。

    室外天色依旧昏暗，上河沟村东北角的一户小宅院内，有人打着哈欠从床上起来，是一名留宿商客。

    “哈嗬…”

    看看边上依然睡得很死的其他人，起床者披上一件外套就摇晃着走出了房门。

    鸡叫声不时响起，不过出了院子也没看到半个人出来活动，想来时间确实还早。

    “茅房…茅房…在那！”

    走了挺远才在村墙边上看到了一栋茅房。

    长方形的小斜坡建筑，和周围的住宅诧异很大，随便就能辨别出来那是什么，走到茅房边，那味道一冲鼻，来人就一下清醒了很多。

    打开其中一间的草门，顿时臭味冲天。

    “克……这村的茅房也忒脏了点！！！”

    要是小的，来人也就不顾忌什么在外头解决了，但这是大号，没办法，硬着头皮进去了。

    结果这踏进第一步，就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软踏踏的东西。

    “娘类个皮的！！！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一阵骂骂咧咧，来人还是在里头蹲下了，心急火燎的匆匆解决，扯了两把构成茅房的茅草当做手纸擦完，就逃一般的跳出了茅厕。

    “呃呀，啧，这恶心死了！！！”

    走路基本是一只脚东蹭蹭西拖拖，刚刚手上似乎也不太干净。

    最后还是受不了，这回到睡觉的小院还得一段路，也不知道那里水缸里有没有水，看了看外头的小河，犹豫了一下就朝那走去。

    靠河的篱墙门只是随意的用木销插着，客商甩了甩手，打开插销把门开一条缝就挤了出去。

    “汪汪汪…汪汪汪汪……”

    有狗叫声在身后响起，这人下意识的回头看看，这狗眼透着绿光，让他下意识哆嗦一下。

    “汪汪汪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汪汪汪……”

    原本只有一只狗，才这么会居然聚集了好几条，都在冲着他狂吠。

    “娘的这群狗杂碎！！！吼什么吼！！！敢咬我就宰了你们炖狗肉！！！”

    故作凶悍的朝着那群狗吼了几句，并且迅速蹲下做出捡石头的样子，果然好几条狗都下意识跳开几步。

    “知道我厉害就好！”

    另一边，密集的狗叫声也立刻再度惊醒了计缘，而这次，狗叫声居然持续不断，村里头距离河滩较近的人家不少人都被吵醒了。

    计缘等了一会听不到狗叫声消退，反而有种越叫越凶的趋势，在床上辗转之下实在待不下去了。

    “呼！！！出去看看！！”

    一个挺身，计缘从床上下来，披上衣服看了眼尤自熟睡的老人，自己走到桌前，拔开上头的火折子吹了吹，火星渐浓。

    顶到桌上油灯的灯芯上在顺了口气，油灯就燃起一朵火苗。

    盖上火折子，再次瞥了一眼熟睡的老者，计缘伸手挥袖，油灯上的那一朵灯火就被掐入了袖内。

    ‘我倒要看看是人是鬼！’

    定了定神，计缘慢慢拔开插销，轻轻打开木门走了出去，然后再慢慢把门带上。

    望望东方，已经有一抹白线在天际远方。

    “哼！”

    脚下用力一踏，计缘整个人刹那拔高而去，落到近处一栋平房屋顶上，再轻轻一点，施展障眼法，拖着衣袍长发朝着村东北狗叫的方向掠去。

    。。。

    河滩边，那商客先是洗了把手，然后把鞋子脱下来，抓了一把岸边杂草浸了水就开始擦洗鞋底鞋边。

    “哗啦啦……”

    远处有水声响起，将这人惊得抬头看去，稍远处的河面上有一个被搅动的水窝子正在淡去。

    ‘兴许是鱼儿打窝…’

    虽然这么想着，但来着也是加快了点速度，赶紧刷洗鞋底。

    “哗啦啦……”

    又有水声响起，不过这次在一旁稍远处的岸边。

    “哎呀好臭啊…讨厌！！”

    一个带着微嗔的娇柔声在边上响起。

    洗鞋子的年轻商客伸头朝那瞅了瞅，昏暗中看到白花花的一片躲在岸边。

    “哎呀！！！你看什么呀！！！不准看！！”

    “呃噢噢噢！！！姑娘莫怪姑娘莫怪！！！我也不知道你在这洗澡啊……”

    这客商嘴上这么说，心头都荡漾开了。

    “人家以为没人会出来的，你过来的时候我只好躲在岸边一角等你走，谁知道你！！！你！！！”

    客商一看手上的鞋子，再看看流水的方向，顿觉尴尬，慌忙把鞋子藏在身后。

    “这个呃…我……”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我要起来了，水里脏死了！！！”

    “哦哦哦，我这就回避，马上回避！！！”

    客商深呼吸着，说是回避心跳都快了不知道多少，刚才那惊鸿一瞥让心头安奈不住躁动。

    “哗啦啦”的水声响动，让客商下意识的在心中想象出春色画面。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呃…汪汪汪….”

    村头的犬吠声一下子猛烈了何止一筹，好多黄狗黑狗都凑到了篱墙边，引得客商朝远处那群篱墙内的狗看去。

    “啊…”“噗通…”

    “姑娘你怎么了？”

    客商紧张又兴奋的转身，并且朝前跑了两步但又停了下来，并未见到女子上岸自然也看不到期待的风景。

    “嘶……我刚要上岸，被狗吓了一跳，就跌了一跤……脚，脚使不上劲了……”

    顿了一下，像是躲在岸边水中的女子在咬牙作思想斗争。

    “公子，你，你能来扶我一下吗？”

    “这，这合适吗！！”

    客商嘴上这么说着，脚步却利索得很，腾腾腾就跑到了那处岸边往下瞧去，一个娇生生的雪白身影缩在水中，就露出小半个身子。

    女子伸出一只纤手，另一只手护在胸前，脸别过一边，用蚊子般大小的声音细细道。

    “公子请搀我上来……”

    这会客商简直血脉贲张，咽着唾沫双手去拉……

    “噗通…哗啦啦……”

    客商整个人都顺势被拉入了水中，但却偏偏还一脸惊喜，和水中女子贴得极近。

    。。。

    计缘沿着村中屋顶，迎风速行，寻着狗叫声最最密集的方向，沿途能看到近河边的人家有被狗叫惊醒，披着衣服出来看情况的。

    飞掠至最靠外的一栋屋宅房顶，鼻子中已然闻到一种煞腥气，寻着方向望去，立刻使得计缘不顾酸痛的瞪大了一双苍目。

    稍远处的河边，一条大蛇在水中若影若现，却在计缘眼中清晰可见。

    蛇头附近有一个女性虚影，一名衣衫湿透的年轻男子正被蛇盘卷着，一脸痴迷的望着蛇头，一点点往已经张得老大的蛇口上送。

    这一刻，无数思绪可能和多次挣扎在计缘脑中闪过，体内灵气沸腾不安，仅在一两秒后化为出口如雷滚滚的怒吼。

    “孽障！！！！胆敢以障眼法骗祭！！！”

第59章 如火如龙

    这吼声计缘以自身灵气运转铁刑战帖中的“断喝音”，原本就是公捕对宵小恶徒之辈震慑音功。

    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就是一种尽量增大嗓门的技法，但自计缘口中吼出有种雷音呼啸的壮阔感。

    不但下边河中声浪滚滚，许多还迷糊着或者才从屋子里出来的村里人都猛然间被吓了一大跳，被吓得身子一抖的还好，甚至有人被吓得坐倒在地上。

    村中所有的狗叫全都被骇得暂时停歇。

    计缘能看到河中的大蛇明显也是振了一下，河水的波纹都晃荡不已，这一振，蛇身上明显升起一股妖气却并不浓郁，至少和陆山君比起来差得远了。

    ‘很好，果然还没成气候！’

    计缘甚至能从大蛇扫来的眼神中看出一抹惊慌之色，这下计缘心中就更是定了不少，气势这种东西是此消彼长的，人怕我一分我自然勇三分。

    而那个原本痴迷美色的商客瞬间被这一喝吓醒，虽然看不穿妖物幻化的身体，却能看到其下半身可怕的蛇躯。

    “啊~~~~~妖怪啊~~~！”

    人在搏命挣扎下的爆发力是绝对不可小嘘的，居然趁着大蛇被计缘惊吓的机会，两条腿在水中踢蹬得飞快，好似小女生踩中了大老鼠，蹬着蛇身跳上了岸。

    “嘶……”

    大蛇对计缘的忌惮之下居然没有去追，只是似乎也心有不甘，一条蛇尾扫上岸来，直接将那商客扫倒，后者连滚带爬依然想要逃离。

    “救命！救命啊~~~！”

    直到这时，计缘和这名极度惊恐的商客才真正看清大蛇的身躯大小，水桶般粗细的身体足有四丈长短。

    计缘可不管这是不是一种对自己的试探，这会早已极度兴奋的他早憋着一股气呢，见到这几乎算是挑衅的一幕就立刻动手。

    他不会到水里去斗大蛇，可上岸的部分就另当别论了。

    招手一挥，脚下人家屋前的一堆干柴飘荡而起到了计缘身前，以提剑的手势抓住干柴，青影直接跃出屋顶，飘落到篱墙外，脚下一踏速度激增，身法运转到极致，几乎刹那间就到达河边。

    舞动游龙剑势，加之施展的障眼法配合，身影滑动如同一道蜿蜒游走的残影。

    比起直接在妖物面前施展障眼法，这种虚虚实实的反而应该更有效。

    “嘶嘶……”

    蛇尾带着风声扫过计缘的身躯，却仅仅好似突破了一层泡沫般穿过了残像，这层本就是引诱的动作让计缘更确定了这大蛇纵然吓人，反应速度却及不上自己。

    两次躲避后的下一个瞬间，计缘真身好似移形换影般闪到刚刚扫向一边的蛇尾后方，以木为剑的右臂袖内，豆大的火苗在灵气冲击下鼓动不已。

    ‘蛇属阴，以百姓家灯为引御民生之火，看你挡不挡得住我这一剑！’

    藏拙到这一刻的计缘，在急速到骤缓的这一刻，好似从背后一道道追上身体的重影中显现真身，挥木出剑的一瞬间，整条木柴“轰~”得燃起大火，这火好似完全不会烧到计缘，连其衣袖都不焦。

    燃烧大半的木柴顶端已经尖锐的如同剑尖端，随着身体的冲势一往无前，剑速极快剑意如龙。

    游龙送火！

    回忆起当初院中舞剑的最后一式。

    “着~~~！”

    口中发出震慑性的暴喝。

    “滋~”

    顶端点着蛇鳞缝隙刺入肉中，同一时刻，哗~~~得一下，整片燃烧的木剑化为灰烬，无穷烈焰混合着剑意好似一条游龙，刹那间顺着这刺开的缝隙破入大蛇体内。

    一击得手，计缘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砰”得一下猛踏地面，将之踩出一个小坑，朝着后方急退，飞速掠走过程中左臂一探，抓住了那名商客的裤腰带。

    两人一个如后掠飞鹏，一个如被鹰抓着的死狗，顷刻间退开大蛇好几十步。

    “嘶……”

    “砰…砰砰……”

    大蛇已经维持不住障眼法，大半条蛇躯都在疯狂颠摆，已经围到篱墙边的很多村民都肉眼可见的看到大蛇中剑的蛇尾端，正有火红色的光透出鳞片并且不断往蛇躯上方攀升。

    “嘶~~~~~~~”““砰…砰砰……”

    蛇躯颠到水中，居然使得水面烫起一阵阵白雾，挣扎得河面波浪滚滚。

    “轰~~”得一声，一条河边小船生生被痛苦的大蛇抽断。

    这一幕也看得计缘后怕的吸了口凉气，暗想着自己现在的躯体被抽中这么一下怕是也讨不了好。

    “嘶~~~吼~~~”

    蛇嘶蛇居然在痛苦中带起沙哑嘶吼，发现在河中依旧扑不灭体内之火，生命受到严重威胁的极端情况下，河中的大蛇居然发狠张开大口，狠狠朝着自己身体尾端稍高的位置咬去…

    “噗……咔吱~~”

    鳞血骨肉被撕裂的声音刺激的包括计缘在内的众人头皮发麻，这大蛇居然发狠咬断了自己连尾在内至少四分之一的身躯。

    河道内瞬间被蛇血染红，而大蛇根本不敢停留，疯狂搅浑河水往下游逃跑。

    这一幕只在数秒内发生，看得始作俑者的计缘也反应不及。

    “好你个孽障！居然断尾求生~~~！”

    刚想追的时候计缘又顿住脚步，这家伙现在比困兽还困兽，又是在水里，自己消耗也不小……

    两秒钟以后，计缘口中暴喝再起。

    “岁远县城隍下辖日夜巡游何在？”

    巨大的吼声声浪滚滚，在空旷的荒野天际带起回音。

    “县中出现妖物作祟害人，还望速速现身缉拿~~~！”

    巨大的吼声撒播远方，声浪回音呼啸如风。

    “还望速速现身缉拿……现身缉拿……”

    计缘捂住胸口平复体内消耗过大所剩的残存灵气，也按耐住疯狂的心跳，自己已经超水平发挥了，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

    此刻，除了大蛇仓皇逃亡带起的水声，就只有那一节依然红光不退的蛇尾附在水面滋起白气阵阵。

    周围不论鸡犬还是刚刚围到篱墙边看了尾声的村中百姓全都雅雀无声，许久才从那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是妖怪啊……”

    “美女蛇呀！”

    “哎呦喂！就在河边啊……”

    “这商客捡了条命！”

    “还好有高人路过呀，不然我们村就危险了！”

    “什么路过，那是昨晚来留宿的，老许头接待的！”

    “这位高人刚刚是在呼唤城隍阴差吗？”

    “不清楚啊…”

    “哎哎别出去，别打扰高人做法！”

    ……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村中的家犬们这会倒是纷纷窜出，挤过半开的篱墙门中缝隙跑到了河边，冲着河中狂吠。

    计缘缓缓调整状态压下亢奋感，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这些狗，刚刚你们干什么去了！

    片刻之后，兴趣是看出打斗真的已经结束，村中也终于有胆大村民开了篱墙木门出来。

    正在村长拉着被叫醒的许老头想过来和计缘攀谈点什么的时候，计缘却神色一动看向河对岸，两道阴恻恻的虚影划过河面到达近处。

    那身官差袍让计缘总算松了口气。

    两名阴差过境，使得河边众犬呜呜呜的逃开一边，而旁人也感觉到阴冷阴冷的。

    阴差在计缘身前一丈外停下，一起朝着计缘拱手施礼。

    “岁远县城隍下辖夜巡游，见过这位仙长！”

    那一节依然红光不退的蛇尾是如此显眼，是任谁都无法忽略的，更无法肯定是何种仙道妙法所伤。

    计缘也不等他们询问什么，直接开口快速道明情况。

    “这村前河中今夜出现蛇妖作祟，以骗祭手法想要吸纳男子血肉阳元，我恰巧在村中留宿，察觉此状便愤然出手，不过没想到此妖物中了我一剑居然断尾求生，望速速禀明岁远县城隍大人，出手诛灭此獠！”

    两名阴差再次拱手弯腰九十度施礼。

    “多谢仙长出手拯救我岁远县百姓，亦多谢仙长给予我等将功补过的机会，我等定在妖物逃出我岁远辖境之前将其诛杀！”

    说完，两名阴差刹那化烟而去，一名顺着下游，一名往河对岸远方，想来是岁远县城所在。

第60章 伏诛

    规模比宁安县还要小一些的岁远县城内城隍庙中，常人不可闻招魂铃请神铃大作，城隍各司下属纷纷幻化而出，汇聚到城隍庙主殿城隍塑像之下。

    归来的夜巡游立刻将所见所闻向县城隍汇报，三言两句就将所见所闻的一切说了个清楚。

    “哼，仗着自己道行高深仙法高妙，竟对本县巡游阴使呼来喝去！难道这位仙道高人就不知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明面上是怒斥日夜巡游，实际上何尝不是连岁远县城隍体系全都批评了呢。

    罚恶司主官当头一句话就是对计缘那一声暴喝表示不满，而一边的赏善司主官微微摇头。

    “也不尽然，其人一剑令那蛇妖断尾求生仓皇逃命，却没有再度出剑，或是孤傲，但亦可能是敬我岁远城隍司法！”

    “好了，此事稍后再论，当务之急是将蛇妖斩杀，巡游使已然代表我岁远阴司许下承诺，勿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阴司主位的县城隍腰间挎着法剑，一步走出塑身，拖袍甩袖下达命令。

    “随我封锁溧沟河，一条偷取凡人元阳的蛇精，又身受重伤，量它也跑不出去我百里岁远！”

    蛇妖只要还没成气候，断去尾巴等于常人被砍断一条腿，根本跑不快，更别说那伤势也未必那么简单。

    因为之前夜巡游描述的时候，可是说明了那一节断尾的状况，红光不退，内部火力游窜如同活物，威势内敛之下仅透出一丝凌厉锋芒，想必中了这么一剑断了尾也不会轻松的。

    这也是上善司主官推断的一大根据，蛇妖中剑部分但凡再高上那么几尺，恐怕就必死无疑，可那高人仅仅烧燎其一尾，往好了想未必不是尊重岁远县城隍的管辖权力，罚恶司主官之所以恼也不过是因为那一声暴喝有些扫面子罢了。

    在县城隍亲自带领下，七司主官随行四名，各司阴差几十之数几乎倾巢。

    也存了彰显存在感和威势的想法，以城隍一县地的金身法相运转法力施展神通，带领城隍各司以几乎挪移般的速度飞速接近溧沟河，远远已经能听到另一名巡游使的招魂铃作响。

    此时县城隍抬头望去，东方天际已经翻起白肚皮，同溧沟河两岸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白日于我等也有些许麻烦，速战速决！”

    城隍在前，四司主官在后，两侧阴差沿河两岸夹道而行，大队而行步履稳健却速度飞快。

    “哼，那孽障果然身受重伤！”

    河道被巨蛇搅动得十分浑浊，但其上的腥臭的血污却十分显眼，前方河滩有长蛇在水中挣扎。

    “就在前面！走！”

    随着城隍命令下达，四位主官随之一起徒然加速，各自法器依然现身手中。

    “大胆蛇妖，受死！”

    “纳命来~~~~~！”

    在几息之后法光忽现，纷纷朝着河中打去，将本就浑浊的河水搅动得污泥翻滚，沿途岸边不断有浪花拍击而上。

    “轰…”“轰隆…”

    “砰…哗啦啦啦……”

    本就身受重伤的蛇妖更是各处都皮开肉绽，在河面上痛苦翻滚。

    “还未彻底炼化横骨就敢来钻空子，找死！勾魂使者，把它魂魄给我勾将出来！”

    城隍收回法剑立于蛇妖蛇头，好似重物压顶一般将大蛇按死在河面上却诡异的沉不下去，对两岸阴差下达命令。

    “领命！”

    六名勾魂使鬼魅行进，踏至河面，腰间勾魂索变化而出，纷纷向河面之下甩去。

    “嘶…吼……”

    大蛇吼叫挣扎，身子却在某一刻徒然僵硬，一切反抗戛然而止。

    一条大蛇虚影被六道勾魂索死死捆住，拖出了肉身……

    。。。

    天色逐渐从昏暗灰蒙到大亮，河滩边此刻早已聚集了大半村的人，全都带着惊恐和兴奋交加的情绪围在岸边看那一节卡在破木船边上的蛇尾。

    此刻的蛇尾浮在水面上有些焦黑，这尾巴的最粗的地方犹如成人大腿，长一丈许，看得不少村人都直呼侥幸。

    更有一些住在河滩边的村民，添油加醋的描述着当时的场景。

    “哎呀真是吓人，昨晚上全村的狗都在叫，我就知道不对头！”

    “这么说来这段时间的晚上，村里的狗总会有段时间叫个不停！”

    “对对对，都在天亮前！”

    “嘶……越想越怕！”

    “要不是高人过境，村里迟早出人命啊！”

    “我看呐，高人是特意来的，否则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昨天来？”

    “就是说啊！”

    ……

    “你们不知道，当时那高人就站在二壮家的屋顶，对着那美女蛇就是一声大吼，好多人都听到了。”

    “对对，我当时差点吓得尿裤子！”

    “我也是，我都吓瘫了，耳朵嗡嗡嗡直响。”

    “那是，要不是那一声大吼，那倒霉催的商客早就被吃了！”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除妖啊，我都没看清怎么回事，那蛇妖身边就炸开火光，然后就在那痛苦的打滚。”

    ……

    那边河边还在惊叹后怕，计缘已经随着村长等人来到了村长宅院中。

    外头的多有村民假意路过或者远远眺望，要不是村长怒气冲冲的出来赶了几次人，怕是也会如河边那样汇聚起一大群围观的。

    计缘是有些不自在的，他不是一个容易怯场的人，但同样不是一个享受舞台的人，围观也是如此，只是也不会过分表露出不满，不过村长人老成精，出去将围观的村民轰赶开的举动计缘觉得还是挺受用，清静不少。

    此时那名商客才刚刚恢复清醒，方才最后已经被吓得魂不守舍瘫软无力，到了这里又是被掐人中又是喝下姜汤茶，这才回过气来。

    这一醒来，除了看到同行的商客和此村几位长者，也看到了正坐在院中长凳上喝茶的计缘，立刻挣开边上的友人，踉踉跄跄跑到计缘跟前就跪下了。

    “多谢仙长救命之恩，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咚咚咚……”

    商客不断给计缘拜伏施礼，不停在黄泥地上磕着响头。

    计缘也没有直接阻拦他，受了他这几拜，才伸手拖住了他的额头。

    “以后记住了，色字头上一把刀，贪婪欲念害人命，不是害别人就是害自己，下次可未必会有人来救你！”

    “是是是，仙长教训的是，经此一事，在下终生不忘，终生不忘！”

    “好了，我也没什么资格称作仙长，就是有一点手段而已，更没有神仙大道的~~~”

    计缘前半句是说给商客听的，后半句有点玩笑心思的稍稍扯了扯嗓子，是说给竖着耳朵的一众村民的。

    商客点头称是，但却有一事没有说，昨晚松懈之后他真的被吓得魂不附体，所以也看到了阴差，当时那两阴差自称县城隍下辖夜巡游，对这位高人称呼“仙长”。

    所以商客醒后也就下意识的称呼仙长并磕头。

    这会许老汉也从外面进来，手上提着计缘的行李。

    “计先生，您的包袱和雨伞！”

    计缘随便一扫就知道并没有被翻过，接过包袱朝着许老汉点头笑了笑。

    “谢谢老人家！”

    “计先生折煞我了，您这是帮我们除去了妖怪啊……”

    “嘿，你许老汉昨晚不也留我住了一宿嘛！”

    计缘笑了一声，已经拍拍衣服站了起来，这村也不能多留，被村民围观事小，要是官府来人调查询问那就挺麻烦的，还是一走了之吧。

    其实这种没成气候的妖物也不敢过分害人，山野老林还好，在正常城县，有百姓离奇横死，受死者戾气怨念所牵动，城隍司善恶簿和福寿簿都会出现异动，很容易被发现，蛇妖骗祭何尝不是钻空子的手段呢。

第61章 林前静候

    本来计缘天不亮就想走的，之所以稍稍滞留，主要是怕岁远县城隍司找来，问路的事情反倒是其次了，不过直到天亮了也没见有此县阴司的使者过来，计缘想了下也不打算再留了。

    这次的情况和当初住宁安县那块不同，那会县里再怎么传他计缘是奇人，那也是私底下说说八卦八卦，和老百姓的生活关系不大，八卦下也就过去了，平常上街吃饭什么的也都能碰到，给人的感觉到底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这次直接同妖物动手干系就大一些，看看村里人的反应就知道了。

    至于那蛇妖，就算不死也绝对已经元气大伤，加上岁远县城隍各司必然有了防备，应该问题不大。

    直接拉过几名商客细细问了问如何去春惠府最合适，该在哪个地方停留在哪个地方拐道，问完计缘借口回村头小屋睡个回笼觉，实则在进入屋内后施了个障眼法，就偷偷开溜了。

    等到午间村长热情的亲自来请计缘吃午饭的时候，发现早就没人了，问问附近的村人，皆表示未曾看见什么。

    而作为正主的计缘已经离开村子小半天了。

    根据商客们的建议，返回顺宝县还不如将错就错沿着现在的方向走，经过德远、千周、堂树三县之后再顺着九道口县翻过老桦山，沿着一条名为小顺河的河流方向汇入春沐江，再沿着春沐江一直到春惠府城。

    当然中间还有一些小细节和路标，也会绕过一些廖无人烟之处，听起来复杂是复杂了点，但计缘认为实际行动并不会太困难，因为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和山涧他只要凭借不错的方向感直走就行了，而沿途的几个县只要没全拐错道都能找到合适的路，尤其是九道口县，因为算是枢纽之地，县内人口非常密集，想错过也难。

    东北方向的大道边上，计缘将速度控制在常人小跑的状态，但看起来其实还是在走路，只是在看不明显的脚下，跨步远比常人大不少但脚面离地很近速度也快不少，才不会有种跳跃感和奔跑感，反而像是正常频率的悠闲而走。

    以这种状态一步一米五米左右，计缘比较好计算自己走过的距离，应该是不会不小心走过头，也能更好分配体力和欣赏沿途美景。

    翻过一座土丘，前方又有一片小树林，只是远远望去，那边的的树荫似乎有些过于浓密了，都有种黑漆漆一片的错觉了。

    计缘揉了揉眼睛仔细望了望。

    ‘好家伙……在这等着我呢……’

    前方的树林差不多就是岁远县和德远县的交界，而树荫下，岁远县城隍和赏善罚恶二司主官站在那里，还有几名勾魂使者撑着大黑伞，手中缚魂锁绑着一条长长蛇魂。

    计缘当然没见过岁远县城隍，但一般城隍法体都比属官高大不少，神光也显眼，还是很有辨识度的。

    看那蛇妖魂魄被缠绑且呆滞的样子，怕是没少吃苦头，这架势有些微妙啊！

    “咕…”

    咽了口口水，计缘稍稍加快一些脚步，硬着头皮前往小树林处。

    稍远方，岁远县城隍等几位也已经看到了计缘，各个神态肃穆的望着对方靠近。

    计缘多少还是有些自觉的，昨晚是情况紧急，可不是真的敢头铁不把一县阴司放在眼里。

    所以在靠近小树林还没到合适距离的时候，就已经左握右，双手起拱，随后脚下稍运身法拖近距离。

    “在下计缘，见过岁远县城隍大人和诸司大人，昨晚情况紧急，在下又无余力追击，这才言请岁远阴司相助，果不其然，蛇妖已然伏诛，多谢城隍大人和阴司的各位替计某扫尾！”

    计缘自认这句话说得即诚恳也礼貌，更是道出了昨晚的实情。

    果然，岁远县城隍和两司主官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柔和了很多。

    “原来是计先生，本县境内出现妖物作祟，险些令其得逞，多谢计先生仗义出手了，如今蛇妖已然伏诛，魂魄在此，计先生请看！”

    岁远县城隍各司也朝着计缘礼节性的微微拱手，视线也多有留意计缘的眼睛，似是双目已盲。

    所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面子和礼貌多是相互给的，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计缘的话可谓是给了足了面子，更给了一个岁远县阴司一个舒适的台阶下，所谓“无力追击才请求阴司帮忙”这种话越是假，这台阶就越是缓，即便是罚恶司主官也顿觉诚意十足。

    “不错，计先生请看，是否正是此獠？”

    赏善司主官一挥手，几名阴差顿时将那条蛇魂抬出来一些。

    “正是这妖精，今天天未亮，借助障眼法骗祭外地商客，计某估计其是已经到了突破关键，想要勾起欲念的元阳帮助自己阴阳交融。”

    “哼，计先生所言极是，可惜这孽障不长眼，撞到计先生的剑上了。”

    说话间，罚恶司主官抓过一节缚魂锁，将蛇妖之魂扯近，点向其尾部，那里的魂魄有种虚无之感，正是计缘出剑的那位置。

    “计先生妙法高超，巡游使曾言当时蛇尾火意流转不息甚是神异，未能见此剑风采真当甚是可惜！”

    计缘定睛看了看蛇妖魂魄的状态，对民生之火的理解也有了更深入的认识，不过也是因为这蛇妖道行浅，换厉害一点的别说不把这点手段放眼里，计缘连上都不敢上。

    但被罚恶司主官提到妙法两字，计缘心头突然活络起来。

    “大人过誉了，计某只是一个山野乡下人，修行时日尚浅，更没有什么高明妙法，不过是以小控火术引民生之火，施展领悟自凡尘武学剑意中的剑势，才侥幸伤到了蛇妖！”

    “小控火术？凡尘武学剑术？”

    包括岁远县城隍在内的几为岁远县阴司官员都微微诧异，他们不是怀疑凡人武学能不能除妖。

    实际上真正武功高绝之辈，气血旺盛，寻常鬼邪难侵，就算是妖，只要不是遇上成气候的妖物，也不是不可能将之斩杀，他们奇的是达到的效果。

    “不错，正所谓民火生生不息，而计某领悟的剑势脱胎于一位武学奇才的留书，堪称技进乎道，凡尘之术同样不可小嘘！”

    这是计缘心里话，他对于剑意帖评价一直很高，甚至有些超过最初获得的两部修仙竹简，所以也一直对左狂徒的剑法真本满怀期待。

    城隍和两位主官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全信。

    “计先生好俊的御火功夫，令人叹服！”

    “既然此间事了，那我等也不妨碍计先生赶路了，他日若再度经过我岁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便是！”

    县城隍说完这句，各司下属随他再次略一拱手，看样子是准备回去了，既然皆大欢喜，再杵这摆台面就没什么意义了。

    ‘别啊！现在我就有事请你们帮忙的！’

    计缘两辈子脸皮的厚度都不薄，这会也顾不上什么羞耻，赶忙开口挽留。

    “城隍大人和诸司大人且先别走，在下确实有一个不情之请，呃，不知贵县阴司可否存有什么仙道典籍或法决，若是不犯什么忌讳的话，能否让在下参详参详？”

    说完这句，像是想到什么，计缘赶忙补上一句。

    “大小不论，什么典籍法决都行！”

    说完，计缘更是再次诚意满满的躬身作揖，不管是不是重复的小避水术之类的，先要了再说，脸面不脸面的无所谓了！

第62章 天箓杂书

    听闻计缘的请求，城隍和下属主官面面相觑，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计先生，您要这些作何用处啊？”

    “当然是参阅修习之用！计某也是求仙向道之人，却苦于无法可依，还望城隍大人帮衬一把，计缘铭记此恩！”

    这次不同于上回在宁安县，那次哪怕歪打正着，计缘是真的帮了大忙的。

    而这次不过是一条道行浅薄的蛇精，甚至双方开始还起了一点误会，不过能当得城隍之人无一不是生前大德高才之辈，又身牵香火功德，在已经诚恳道歉的情况下这点气度还是有的。

    计缘算是把能做的工作都做足了，诚恳得不能再诚恳，归根结底到底还是帮了个小忙的，但能不能成看对方了，不行他也不会强求。

    岁远县城隍和下属多少是有些发懵的，这要求自然是不算过分的，参阅一些无甚重要的典籍而已，只是他们先入为主的将计缘的位置摆得不低，所以自然对着要求有些不解。

    ‘难不成此人真的是缺这些法决？’

    尽管这念头起得稍有些荒唐，但计缘的要求确实可以满足。

    岁远县城隍细细望了计缘一会，计缘也不回避视线，那双本就无神的苍目静如古井。

    “好，计先生所求之事我等自当尽力，本县并无甚高明仙道典籍，尚有老旧杂书外道传和通明策各一卷，就赠予先生吧！”

    外道传？通明策？

    这显然是让计缘兴奋感逐渐升起的名词，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至少不是自己已有的小控火术和小避水术。

    地地，受其惠也受其累，尤其是对香火依赖较重的一地城隍是很少会踏出自己辖区的，就算修行到一定境界，擅出辖境自身实力都会下降不少，若是境界低的则大打折扣了。

    而像宁安岁远之类的偏远小县，相对闭塞之余能有这种收获计缘已经很惊喜了。

    正当计缘以为需要随着岁远县城隍一行回岁远县的时候，县城隍居然直接从袖中取出两本厚厚书册，也是让计缘愣了一下，这还随身带着的啊？

    “外道传和通明策正巧带在身边，偶尔以之解乏，虽不名贵如今却也少见了，今日就赠予计先生吧！”

    城隍将书册递来，计缘赶忙回神双手去接，书册入手触感微凉，计缘发现自己居然能看清书外蓝色背景上《外道传》和《通明策》两个书名，心中顿觉这书应该不是寻常之物。

    “多谢城隍大人赠书！”

    问计缘现在什么感觉？

    遥想上辈子的高中时代，网络小说刚刚风靡起来，有很多盗版刊印的超厚a4页书，每一本都惊为天书，计缘现在就和当时无聊的时候得到一本新的厚部头小说一个感觉，兴奋和开心啊！

    一边道谢一边实在是忍不住开始略略翻动外道传，只是才翻开却发现里面略微泛黄的纸张居然全空白，根本一个字都没有。

    以前接触的书就算看起来模糊，至少还是有字的，这现在什么情况，难道无字天书？

    再定神细看，书册上出现了变化，有文字逐渐清晰，能让计缘清清楚楚的阅读到上面的内容，正巧看到一行小字：水泽精妖之属，莫测者当属龙蛟，恶之倾淹百里，善之行云布雨……

    计缘笑容渐起喜不自禁，然后忽然意识到这会不是看书的时候，赶忙抱着书再次向岁远县城隍致谢。

    “多谢城隍大人赠书，正是在下急需之物，再次拜谢！”

    “嗯，先生喜欢便好，祝先生旅途甚遂甚愉，他日再会，告辞了！”

    说完这句话，岁远县城隍施礼，在计缘刚忙回礼之后，城隍就以地之身运转法力携其下属阴司官差挪移而去。

    这下计缘是真的懵圈了，虽然有所掩饰，但他依然察觉城隍情绪上的微妙变化，主要是这走得也有些突兀了，可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刚刚不是蛮融洽的嘛？他连这位岁远县城隍大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清风徐徐吹过，拂动计缘的衣袖鬓发，他有些莫名其妙的挠挠头。

    ‘呃…难道城隍其实很喜欢这两本书？’

    既然想不通计缘也就不想了，让他回去还书说实在的也舍不得，大不了以后另做回报就好了。

    带着这种想法，计缘翻到了外道传封面后的第一页。

    首页有字迹显现：外道传亦为天成书，灵犀道妙者一目可阅，玄机之辈定中可读，慧缘者偶得见字，粗鄙凡俗无缘得见。

    计缘嘴角抽了一下，误会，真的是误会…我一定是那种慧缘者还有就是我的眼睛有问题的啊！

    这下真是洗也洗不清，估计岁远县城隍还以为自己刚刚耍人呢，走得已经很有气量了。

    ‘下回再解释吧，现在…此地不宜久留！’

    明明自己没做错啥，但莫名有些心虚之下，计缘运起灵气脚下生风，再度化为青影掠出岁远县地界，往远方而去。

    计缘逃一般离开的时候，远方土丘后，岁远县城隍法体再度浮现，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计缘此人究竟为何方神圣，真不识天书乎？’

    。。。

    人逢喜事精神爽，就算之前在岁远县闹了点小误会，但一出岁远地界之后，轻松一些的计缘就只剩喜悦之情了。

    不再是以边走边休息的方式，而是一口气狂奔数十里，直到疲惫不堪计缘才慢下来，他甚至刻意往稍偏僻的地方跑，在心中下意识的就想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看书。

    稽州南部之地多属丘陵地形，土丘土坡小山小壁并不少见。

    远方就有一处岩土坡，有四五丈高十几丈长，两侧坡缓中间最高，面向计缘的一侧是一块有点向外倾斜的大岩壁。

    或许是大自然的神奇，岩壁天然内凹，有一处扁豆形状大洞，深不过几尺而已，长却有5丈以上，高度则比常人身高略低一头。

    “哈哈哈…好地方！”

    计缘大笑一声，身形再次提速，迫不及待的朝前冲去。

    等到了岩壁下，抬头望了望，由于倾斜角度的关系，这处应该有不错的遮雨效果。

    走到蜿蜒洞壁靠北侧的前端，甩袖猛力一扫，带起的强力风压顿时将地岩上的灰尘碎石全都扫去。

    将雨伞靠在一边，包袱垫在下面当枕头，计缘散漫洒脱的就地一躺，取出了捂在怀里的一本《外道传》。

    这一看直接就入了迷，书中有的内容与以前同宋老城隍聊天所得和所赠的竹简也有重合的地方，但大多数都是新奇的，哪怕已经了解的，书中也更加详尽或者能引申出一些有趣的故事。

    计缘早看出来了，这不是一本正经仙道秘法，但好看，相当好看，放不下书的那种！

    天色由明变暗由黑转白，不知不觉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一夜，计缘却依然精神头十足，在朝阳初升的时刻，运转天地化生引纳灵气，但就是这样依然没有将视线移开外道传。

    书上每一页的文字都不大，所含的内容十分丰富，有些地方即便是现在的计缘也需要细细推敲才能明白成书者到底想表达什么，似乎对方写的也很随性，很多地方以不同角度反复看也有不同的趣味。

    因为上辈子的经历，计缘的想象力也极其丰富，有些故事哪怕只有简短一段，但因其灵韵十足的记述，和上头一些虽然细小却可在定神之下能展现的神异插图，让计缘乐意花费很长时间，来脑补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计缘阅读起来废寝忘食，实在饿了也不过是从包袱里摸几颗大枣充饥解渴，困了大不了小眯一会，精神居然还算不错，就是身子遭了殃，几天下来沾了不少灰染了不少尘，邋遢的很。

    “轰隆隆……”

    有雷霆在天边响起，打断了计缘浸入书中的思绪，心有所感朝着远方望去，乌云已经遮挡了太阳。

    正巧看到有龙蛟布雨助丰之说，有感而发脱口而出。

    “一场芒种好雨！”

第63章 缘之一字真奇妙

    今天正好是五月初四了。

    很快，计缘感觉头顶的光线也弱了下来，大片雨云已经飘至。

    “轰隆隆……”

    又是一阵猛烈的雷声响起，闪电在雷声前犹如超强的相机快门一般照亮了已经在乌云下有些昏暗的大地。

    呜….呜……

    外头的荒野上，雨未至风先行，草木灰尘席卷，不过还好计缘所在的石壁小窟有些特殊，两边石壁挡住了太多风，加上上边倾斜的角度，居然有种明明几丈外风势乱卷，石窟内却是比较平静的状况。

    “看来这雨会下得很大啊！”

    计缘笑了笑，伸手摸向包袱内，下一秒笑容就僵住了。

    抓过包袱打开看了看又翻了翻，总算在角落又找出四颗鲜枣，除此之外就没了。

    ‘我居然已经把枣给吃完了？’

    挠了挠有些痒的头皮，计缘这次是真的觉得自己可能在这待得有些久了，说到底要饿肚子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哎呀…这枣子来之不易，也抗饿，本来还想省着点吃的，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才多久啊……”

    才在哀叹呢，计缘突然耳朵一动，听到了一点不同于风声的响动。

    计缘顺着声音的方向望了望左侧，模模糊糊看不清，但也证明自己没有听错，确实是有人接近。

    ‘这种地方，也会有人来？似乎是从官道上拐过来的！’

    没过多久，来者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能看到的共有三人，赶着一辆马车，牵着两匹马，匆匆往石壁土丘的方向过来。

    “前面就是卧龙壁了，快快快，趁着这雨还没下来，赶紧过去躲躲！”

    “快点，柱子、玉莲，你们从车上下来，这样车走的快点。”

    ……

    吆喝声和挥鞭声时有传来，听起来像是专门来躲雨的。

    计缘听着他们的话，再次审视了一下自己所在的这个豌豆形的岩壁石窟。

    “卧龙壁？这到底像在哪了？”

    又过去片刻，赶着马车的一行人总算是到达了这所谓卧龙壁的近处。

    一行人中自然都发现了石窟另一头有个枕着包袱的人正在看他们，也就队伍中的一个可能年过半百的长辈朝着计缘略微拱了拱手，计缘实在不想起身，就抱书虚握回了一礼。

    双方没有说话，计缘看着他们匆匆忙忙将马车赶得贴近岩壁窟窿口，其中的两名壮汉就立刻麻利的从马车上取下一根顶端尖尖的木头，和一个木槌，开始在一边打起了拴马桩。

    忙活好一阵子，终于将马车和三匹马固定到了石窟边，那一行人也放松了下来，外头的和车上下来的人都纷纷到石窟中坐下。

    总共有七人，除了那名朝计缘拱手的长辈还有两名青壮男子，剩下的则是一名同样年纪不轻的妇女和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以及两个小男孩，最小的那个男孩比尹青还要小一些，大一些的那个男孩则是十三四岁的样子。

    计缘的视线着重在三匹马上扫过，再看看这些已经躲到石壁内的人，没什么特别的兴趣，就再次看起来书来。

    “轰隆隆……”

    雷声再响，大约十几个呼吸之后，瓢泼大雨“哗啦啦”得降下大地，明明是外边变得更加嘈杂，却有种突然天地安静下来的感觉。

    “哎呦真差点赶不上啊，这条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还好距离这卧龙壁不算远！”

    队伍中的长辈语气轻松的说了一句，一行七人坐在那聊起了天。

    “钟叔，这雨多久停啊？”

    “似这种突然而至的瓢泼雷雨每年这时候都多，来得快去得快也快，想必至多一个时辰就会停了。”

    “大伯大伯，那边还有个躺着的人呢，动都不动，地上这么脏也睡，是不是个乞丐啊？”

    有小男孩这么指着计缘说了一句。

    “小孩子家的，休要对他人指指点点，都是躲雨的旅人罢了！”

    钟姓长辈语气稍显严厉的责备了一句。

    不过小男孩的话也引得计缘看了看自己的样子，好歹衣衫完整，邋遢也是相对之前的自己而言，应该也不算夸张…吧，怎么地也轮不到像一个乞丐呢？

    “嘿嘿嘿……又被人说乞丐~！”

    计缘有些神经质的笑了笑，主要是想到了当初那个彷徨的自己，又联想到了上辈子星爷饰演唐伯虎的某处桥段，正可谓是“今天的心情是大不同！”

    可惜事实未如同那群人中的钟姓长辈所言，雨势直到一个半时辰之后才逐渐减弱，大雨转细雨，有了停下的趋势，而石窟内众人除了计缘大多昏昏欲睡。

    “哎呀，有人淋着雨过来了呢！”

    已经安静了一会的石窟一端，小男孩的声音又嚷嚷起来。

    “哎呦，还走这么慢，这都淋坏了吧！”

    有人附和一声。

    计缘眉头一皱，暂时放下书册抬头望向雨中，朦胧间有一位内着圆领长衫，外套对襟直罩衫的年长者正在缓步走近这一处石壁。

    这人不但计缘能看得一清二楚，并且计缘还听不到雨水落到他身上的声音，但随着对方越来越近，明明其人身上的衣衫都已经湿了。

    计缘下意识的看看石窟对角的那七人，希望不是什么糟糕的情况。

    来人似乎心情不错，在雨中漫步到石窟边上，突然愣了一下，定睛看向计缘，似是才发现他在那里，而计缘则已经提着书坐了起来。

    双方视线交汇，两个呼吸之后，雨中来者笑了一下，就这么站在雨中冲着计缘拱了拱手，心下稍松的计缘也是笑着回礼。

    雨中人漫步而来，走入了石壁避雨的范围，又走到了石窟前，对着一侧视线好奇的七人只是颔首一笑，随后就直接走向计缘身边。

    人未到声已先至。

    “先生倒是好雅兴啊！”

    其人视线早已细细观察过计缘全身上下，衣衫上的灰尘，略显邋遢的头发，都说明计缘在这躺了不短时间了。

    计缘也是细细观察来人，个头不高不矮身姿笔挺，头顶方冠之下须眉皆长，眼神清澈中挺饱满，不似七老八十但也面似超过六旬，听得对方不知是称赞还是调侃的话，计缘带着笑意回应。

    “呵呵……不过在此小憩片刻罢了，说起雅兴，可比不得阁下雨中漫步的洒脱。”

    计缘说话间余光还在留意对方衣衫上滴落的水滴，脚步声和落到地上的声音他能听到，衣服上的水不似作假。

    来者绝非凡俗，却弄不清是神是妖还是仙，计缘内心可没表面上那么悠然自得。

    而来人的那份悠闲却不是装的，慢悠悠走到计缘身边瞥了一眼他手中的书册，似乎眼睛睁大了几许。

    “外道传？多少年以前的杂书了！不介意我坐边上吧？”

    “先生请自便。”

    就是介意，这场合也不适合说出来啊。

    那名老者就这么坐在计缘身边一尺距离，身上的雨水从所坐之处地面淌出，也流到了计缘那，不过对此计缘是真的无所谓，见他暂时没有说话的意思，自然也不会主动挑起话匣，拿起书册假意继续看书，心神则大半留意着旁人。

    两人一个心不在焉的看书，一个望着石窟外的雨水，沉默了一小会。

    “大伯，他们在干嘛呀？”

    “嘘…别乱说话！大家收拾收拾，雨停了我们就走……”

    那位钟姓长辈把声音压得比较低，似乎已经察觉出什么不对劲，说话间，已经使了眼色，让两个健壮青年前去拔拴马桩了。

    老一辈人常说，妖风邪雨易撞山魈精魅，这荒郊野外，来的那个不太像是正常人，现在看来原本在的那个也不正常。

    是的，这种情况下，除了最小的孩升起了好奇，其他人滋生最快也最强烈的居然是一种恐惧感，乡俗人朴素的智慧不能说全对，但也确实避免不少灾邪，这种当时的反应，很多没经历过的人或许很难想象，换成计缘的上辈子，定有不少人大骂其傻。

    石窟内变得很安静，只能听到外面逐渐稀疏的雨声，待到大约又过去一刻钟，雨水逐渐停歇，石窟另一端的七人则赶忙在长辈带领下，牵马赶车匆匆离开了。

    计缘此刻自然是希望那七人赶紧离开的，可看他们走得如此果决，计缘又不由在心中感慨：

    “缘”之一字真奇妙，有的人穷尽一生，到死都遇不上追寻的玄奇，有的人莫名其妙就撞上，却又心惊胆战，或许后悔的情绪会在事后才会发酵吧。

第64章 评书说

    等一车两马七人离开后没多久，静静坐着的老者才开口。

    “先生读外道传，对其书有何见解啊？”

    见解？计缘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好看有趣涨知识，但这种说法出去当然不合适，而且这本书好是好，有些地方还是挺别扭的。

    低头看了看，正好已经重新看到了之前无意间翻到的水泽精怪的一部分记述，想必老者应该也瞥见了的。

    联想书上头的一些内容，最显眼的部分是对妖类恶感极深。

    拿龙蛟来说吧，本来嘛也没啥，上面写大蛟走水之类的内容确实有遗祸苍生之嫌，作恶的就更不用说了。

    但书上对有龙蛟之属行云布雨的惠泽举动，表面上言一句“善”，可一旦这种行布之中出现失误，比如某小蛟驾云不稳，甩尾威势成龙卷，扫榻一些民房，那么一种“妖就是妖”的感觉就明显出现在字里行间。

    而这只是书中的一小部分，通篇类似之处绝对不少，用上辈子的话说就是，成书者缺乏一定的客观性。

    正常情况下，这其实也不影响一本书好不好看，计缘不就废寝忘食看了这么久，但现在有人问了，这部分别扭感就上来了。

    看这位老先生的样子还算讲理，如果是仙神之流自然好说，即便是妖是魅，计缘觉得自己那别扭之处说出来也应该会顺耳才对，所以略作犹豫就直言了。

    “外道传一书我得之时日尚浅，阅之迷醉手不释卷，好书自然是好书……”

    赞美之言说到这，计缘望着那老者没什么反应的样子，话锋一转。

    “然此书的甚多瑕疵不免令人遗憾！”

    “不知有何瑕疵之处？”

    计缘眼睛一眯，身体从懒散状态坐正吗，将书放到膝盖上，并整了整衣冠，这一系列的动作代表所要讲之话并非随口戏言了。

    “此书妙则妙矣，却也处处是偏见，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凡人明白的道理成书者岂可不明？然书中叙事涉及精妖多有失偏颇，实在可惜可叹！”

    “哦？”

    老者眼睛一亮，从靠坐石壁的松散状态直起背，面向计缘正襟危坐。

    “先生可否细说？”

    “呵呵，又有何不可，难不成老先生还能正巧是那成书之人，会对在下拳脚相向？”

    计缘这诙谐的一问，也将老者逗得一乐。

    “自然不是。”

    “那在下更放心了，也就直说了。”

    “哈哈，先生但讲无妨！”

    看老者心情开阔的样子，计缘也就放宽了心，脸色一肃。

    “诚然草木禽兽山精妖怪多有害人之举，可以偏概全绝不可取，书中有王郎救猫妖，猫妖化人欲委身王郎为妻，后有富户贪其美色对王郎多有加害，终使得王家家破人亡，猫妖遂杀富户一家为王郎报仇，全篇千言，后两百言虽略提人心险恶，但妖物害人之说权重颇深！”

    “计某，甚是不喜！”

    不等老者说话，计缘将书展开，翻倒水泽某页。

    “此处有言，千秋国半境之地曾遇连年大旱，成书者言此乃天数，国人月月往须侗江祭祀牲畜祈雨，有蛟龙之属久食祭品，欲兴风布雨逆天而行，后遭劫数缠身，成书者只言妖物不可开化！”

    “呵呵呵……”

    计缘冷笑了几声，没有直接说什么观点，但那种笑声表达的讽刺之意却极其鲜明。

    “凡此种种书中尤有不少，除仙道而无正行乎？可笑至极！”

    说道这计缘也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

    “罢了罢了，不提也罢，徒惹人愤慨。”

    老者见计缘扫视外道传内容那份随意和从容，又听其之前那种犯忌讳的言语，对计缘升起一股莫名淡淡的钦佩。

    石窟内短暂恢复了安静，计缘再次看书老者后靠静坐。

    大约过去一盏茶的时间，安静被再次打破。

    “先生可知此处石壁之名？”

    计缘放下书，下意识扫了一眼这个洞窟才回答。

    “似谓之…卧龙壁。”

    “然也！”

    老者没有起身，举起手虚虚丈量了一下石窟的高度，眼神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先生可知这卧龙壁的由来？”

    这计缘哪能知道，看看这豌豆一样的形状，形似说不上，难道是有什么寓意？计缘的思维开始发散了。

    不过身旁的老者没等计缘想到什么就继续开口了。

    “大约三百年前，在此处地下千六百尺，深埋一幽潭，有螭蛟卧伏于内。”

    计缘心中一动，再次看向这石窟。

    “那一年亦是芒种，螭蛟自觉修行圆满，欲走水化龙！”

    老人眼神同计缘古井无波的苍目交互，顿了一下才继续叙述。

    “蛟龙之属走水，动辄倾淹大地，可螭蛟修行年深日久，数百载的期盼方等来那一刻……那年芒种前，滂沱大雨半月不绝，德胜府境起水患，螭蛟引水破土而出，御泽潜水而行，漫波三府之境！”

    老者说到这里停歇了一下，靠在背后石壁上缓缓抚须沉默了许久。

    “哎……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啊！”

    计缘像是能感受到这几个字的沉重分量，想象着那三百年前的滔天洪水。

    即便是上辈子科技如此发达的时代，又拥有动力强劲的船只和飞机，快速反应的人民子弟兵，但洪水依然是可怕的猛兽，更何况是三百年前的这里。

    老者拍了拍背后的石壁对计缘道：

    “此处石壁，正是因当年螭蛟破土而出的威势被掀出地底，原是螭蛟幽潭边所卧之处，当年事后，德胜府多有走蛟传言，此后数十载，地穴之洞已平，天下大乱兵峰起，这石壁及其名倒是流传了下来。”

    计缘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犹豫许久最终还是问了一句。

    “曾听闻稽州有仙府，名曰玉怀山，走蛟之时，可有修仙之人前来？”

    至于来干什么，自然可以是前来救人或者制止蛟龙，又或者有能力的话，施展妙法控制水患，或者将当初的蛟龙敲打得清醒些，哪怕就是直接斩蛟也是行的，但这些计缘没说明。

    老者不知有没有听出计缘的言下之意，只是感叹这继续道来。

    “蛰伏数百载，一朝得自由，螭蛟的兴奋可想而知，兴风作浪之余自然引来仙道高人……嗤……”

    这老者说到这里居然嗤笑出声，让计缘顿时更加搞不清楚状况，你这老先生，到底是那来的仙道高人还是说和那曾经的螭蛟有关系？

    “那些曾经的仙道高人不提也罢，若说令当时螭蛟印象最深者，当属杜明府城隍，金身碎裂一怒击，打醒了螭蛟，引其看洪峰之孽……”

    老者话语微顿，后又继续。

    “修行之艰大道之难，以己命奋未遂之勇，何其可悲，何其可敬也！”

    听到这里，计缘对这位老者的身份的猜测已经有了一定倾向了，就不知是不是正主。

    “那么敢问老先生，此螭蛟是否化龙成功，其后三百年又如何行事？”

    “自然是成了，汇水入江蛟游大海，其后百年终化龙！”

    说道最后一句，老人话语中气势略盛，随后又缓和下来。

    “自化龙成功，两百年来，为稽州行云布雨，两百年丰雨不见天旱，更是多有约束江河水泽之族……”

    说到这里，老者转头望向计缘。

    “先生以为，此龙所做如何呀？是否如这外道传上所言？”

    即便是以如今计缘的心境，仍旧不免在心中发颤，这是真的遇上了不得的存在了，结合前言，他几乎能肯定眼前所坐之人，非龙即蛟！

第65章 仙府佳酿亦可，人间花雕也醉

    龙对中华民族意义非凡，即便在这个世界龙的高度或许逊色于上辈子的中华，可一国至尊依然身披龙袍，龙之一字的意义一样深重。

    现在的计缘，说不紧张那肯定是假的，但出奇的是，明明内心紧张亢奋到不行，身体上的反应却是平平，或许是因为在之前的相互交谈中，计缘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也或许是现在这个问题本身牵动计缘的思绪。

    外道传上其实并没有记录这一则故事，没有龙属为稽州布雨两百年的事迹，计缘也不知道这老者看没看全过外道传，但这个问题其实和外道传关系不大了，甚至和外道传成书者的思想倾向也不大。

    ‘这是在寻求一种肯定吗？’

    保稽州风调雨顺，其实难度未必真的很大，毕竟天候变化本就是自然规律，只要没有什么反常情况，节气到了自有天降甘露，难得是两百年持续不断，保证没有大旱等变数意外，计缘隐约觉得，这其中可能不光是有能力布雨那么简单。

    夸奖的话谁不会说，可旁人听得会少吗？其本身真的只是想听一句恭维吗？计缘隐隐觉得这是一个心结，属于龙蛟的心结。

    但或许是因为老者很和气又讲理，也或许是因为可能遇见了在所有华夏人心中都分量很重的“龙”，计缘在亢奋过后，这会心气也上来了。

    计缘那苍色无波亦无神的双目直视身旁老者，回答得颇有些答非所问。

    “就计某个人而言，十分钦佩此龙护佑一方丰雨两百年，更乐见其为善，但若在三百年前叫我遇上当时的孽蛟，而我又有那个本事的话，非斩了他不可！”

    老者皱眉眯眼，嘴角有些许白气漫出。

    “那么先生以为，此龙这两百年功绩能否抵消当年水祸之孽？”

    这语气和样子，令计缘心头一跳，哪怕没释放什么力量却有无与伦比的压迫感，看来龙只是看起来好说话，未必真的好说话……

    是的，如果说之前怀疑其是那同走水螭蛟有关联的非龙即蛟，那么现在计缘已经肯定了老者就是那条龙。

    刚刚说出了心里话，但计缘也不打算因为心中升起的惧怕，就立刻满口恭维，易地而处，换做自己坐在对面，绝对不喜欢这样见脸变色的态度。

    哪怕心中忐忑，但计缘就像是没有看到老者的变化，只是将外道传轻轻塞进包袱里，借由这片刻的移开视线竭力缓和自己差点撑不住状态。

    放好书之后，计缘才重新移回视线坦然直视对方。

    “倒要先问问老先生，如若所有人都认为你这两百年功绩已然可以抵消当年罪孽，已然功德无量，那么你还会继续为稽州行云布雨吗？”

    这句话直接点出了对方龙身，并且开头还缓和，可到了末尾，就像是为了抗拒恐惧感，计缘用上了质问语气。

    心里忐忑甚至略有后悔，可明面上的严肃咬着牙也要撑住。

    这个问题一出，直接把老者给问愣住了。

    眉头皱起望向石窟外，望向那早已雨停却还未散去的阴云，居然说不出答案。

    “在计某看来，功是功过是过，只有将功补过，没有什么功过相抵，计某恶的是曾经的孽蛟，钦佩的是现在的真龙，同样并不冲突！”

    这句话终于保持气势的说完了，计缘在心里狠狠定了定神，到外在却依然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此话一出，原本眉头紧锁的老者心头微微一震，转过头来望向计缘。

    “说得好，说得好！”

    两句肯定过后，老者似乎想通了什么又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后靠在石窟壁上抚须不时微笑着摇头，在心中也有一番联想自嘲。

    ‘呼……’

    另一头的计缘心头狠狠松一口气，甚至错觉性的认为自己现在呼气都是带着颤的，听到两个好字，他明白这一劫过去了。

    这一下心头一松，整个人都有些稳不住，直接就滑倒靠在了包袱，还好动作不是很大。

    想了下觉得还是献一点殷勤的好，顺势就从包袱里摸出仅剩的四颗大枣，匀了两颗出来伸手递向老者。

    “可要尝尝这鲜枣，此乃在下小住院中枣树自结之果，无甚神异，但却鲜甜！”

    老者转头一看，立刻笑逐颜开的拿过两粒枣子。

    “此季有枣倒是罕见，可还有多的？两粒与我而言可不太够啊！”

    这计缘相信，但这种要求刚刚怕的时候或许会给，现在他可不答应。

    “我一共就四颗了，已经给你一半了，将就吃吧！”

    说话间直接将两粒枣子一起丢进嘴里，咯吱咯吱咀嚼个不停，一股鲜香气从口中溢出，行为就像一个护零食的孩子。

    老者嗅了嗅香气，笑了一下，也学着计缘一口含食两枣，咀嚼起来鲜香四溢。

    “好果好果，灵气虽稀滋味甚佳，不知先生小住之处位于何方，可否容我去多摘些尝尝？”

    计缘忍不住笑了，这老龙够贪嘴的啊！

    “此时早已没了，计某出游前有言在先，托县内一名好友在我离开之后将枣子全部摘下，分予街坊领里共食，算算时日也不短了。”

    老者顿觉可惜，但似乎还不放弃。

    “先生好友之处是否会有多余之果藏储，让他匀一点给我也行啊。”

    “嘿，在下好友不过是一县学塾夫子，无法力无异术，加上家里还有个小馋嘴，藏不得枣子也藏不住枣子的！”

    枣子看来是真没了，但计缘话中的意思却让老者生了另外的好奇心。

    “先生好友是个凡人？”

    计缘微愣一下后点头道。

    “不错。”

    “可是闻名遐迩之高才大德？”

    计缘想到了那封信，会心一笑。

    “尚未有贤德之名。”

    老者这就皱起了眉头了。

    “一介凡俗乡学的夫子，何德何能可成为先生好友？”

    计缘吐出含在嘴里吮吸了一会的枣核，很自然的回答道。

    “何德何能？计某认这个朋友，难道还不够吗？”

    这是今天老者第二次愣神，甚至可能比上一次愣得更久一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妙极妙极，说得对，说得好！计先生认何人为友，自然是先生自己说了才算，哈哈哈哈哈……”

    这突然而至的剧烈的笑声把计缘都给吓得抖了一下，装都装不住，而老者已经拖着湿漉漉的衣服站了起来。

    “不知老朽这妖族可否有这个资格做计先生的朋友？”

    这句话中带有无法忽视的明显期待感。

    以极其缓和的喉部动作咽了口口水，计缘也站了起来，稳了稳心神，硬是吧急不可耐的赞成话语掐死在喉咙口，而是换成了另一句。

    “那要看老先生下次请不请计某喝酒了！”

    “计先生想饮何酒只管说来！”

    “呵呵，只看人不对酒，仙府佳酿亦可，人间花雕也醉！”

    “哈哈哈，好一句人间花雕也醉！”

    老者伸手作揖，朗声开口。

    “老朽乃通天江应宏！”

    计缘不敢怠慢，同样回礼。

    “在下计缘，算是宁安县人！”

    红光满面笑容开怀，就是老者现在的状态，相互施礼之后，其人缓步走出石窟石壁范围，转头面向计缘。

    “我尚需为稽州各府布一场芒种之雨，下次再见，定叫计先生喝个痛快！”

    说完这句，其人化为模糊龙形流光，刹那间破云而去。

    “昂吼~~~~~”

    天际龙吟好似雷音余韵。

第66章 馋死计某人了

    等老龙应宏升腾离去好一会了，天际滚滚的声响也不再可闻，雨云也有消散之势，计缘才身体发软的坐倒在地。

    “呼……”

    半躺着揉着左胸出了一口长长的气，计缘十分确信以后自己的心脏肯定会越来越强大。

    直到又躺了好一会，计缘才缓过劲来。

    站起来拍拍屁股，掸了掸身前身后，顿时一大片灰尘被拍了出来。

    “咳咳咳…咳……我这是得有染了多少灰啊！”

    头皮有些痒，挠了挠头，都能感觉到指甲缝里迅速积攒的头皮垢。

    “啪~”

    指甲一弹，将其中的污垢弹飞。

    “嘿嘿，这倒是真有点邋遢高人的样子了！”

    拎起包袱背在身后，又提起角落的油纸伞夹在腋下，一蹬石壁，整个人似飘似滑，拖着随风摆起的衣袖远去。

    因为刚刚下过大雨，地面异常泥泞，计缘跨越的步子拉开很大也依然有不少泥水溅到身上，不过他根本不在意。

    即便能用小避水术防止这一点也不准备浪费灵气，反正心情好，溅点泥水也无所谓，反倒像是孩童嬉戏一般，在跳跃过程中控制好力道，自己和自己比较下一次溅起的泥水会不会更少，也听一听泥水溅跃的声音。

    嗯，并且还乐此不疲。

    上一次这么做的时候，貌似还是计缘小学一年级得到一双新雨靴那会，只是那会是和小伙伴比赛谁溅起的泥水高。

    论起来如今计缘依然只有天地化生这么一部正儿八经的导气决修仙基础正法，没有练气决在手，体内运转的与其说是法力，不如说更像是淬炼后的灵气，以之滋润肉身和施展小术罢了，但就心境心气而言，哪怕计缘是个门外汉，此刻的他也自觉通透，以至于童心大起。

    这么疾行而去，计缘凭着方向感朝东北方直行，在天空彻底云散之际看到了远方的一城的轮廓。

    。。。

    德远县城的规模比起宁安县还要小了不少，计缘进到县内后，明显感觉到不论是人流还是建筑都逊色于宁安县。

    不过想来也是，宁安县虽然不算太大，但好歹人口也接近了两万，光是县城内就住了一万多人，加上属官治理有方，这些年一直蒸蒸日上。

    而这德远县对比起来应该就差了不少。

    不过再怎么说也是县城，在城内沿街的吆喝声依然此起彼伏，往来的行人商客也有不少。

    计缘紧了紧背后的包袱，问寻着香味就往百十米开外的酒家走，这会不用他凭借出色的听力和堪忧的视力配合来躲避行人，因为旁人大多都会主动避开他。

    这让计缘忽然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下意识的抬手闻了闻衣袖。

    ‘嗯，味道应该也没那么重！’

    因为此刻差不多是正午时分，越是接近酒楼饭馆密集的这一片区域，周围的声音顿时更加嘈杂起来，和百十步外的人流对比也更加密集。

    “来来来~~~各位客官，我们汇客楼今天有新宰的羔羊，精炖的鸡汤，自酿的米酒也是好滋味，要吃饭要喝酒的快请进啊~~~”

    这家叫汇客楼的酒楼只有二层，占地面积和建筑规模都无法同宁安县著名的庙外楼相比，可这店门口的小二吆喝得确实卖力，嗓门也大，计缘觉得这也是一种天赋，否则常人这么吼久了喉咙都要哑了，这人应该是天天如此。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计缘也不求热情招待了，顺着其他客人就一起往汇客楼里钻。

    真进不去的话大不了再找地方洗澡。

    这店小二明显是看到了计缘了，伸了伸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赶客的话。

    进了店内，周围饭菜的香味顺着腾腾热气不断在计缘鼻尖流动，那些咀嚼声有绵密有清脆，让他忍不住分泌大量口水。

    鲜枣再好滋味到底还是单一了，况且枣子也吃没了，好久没迟到热腾可口的饭菜可把计缘给馋坏了，眼尖在模糊中瞥见一个空桌子就赶紧过去占了。

    把包袱雨伞往桌角一放，等着店伙计上来点菜了。

    柜台那头，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八字胡中年人，看着计缘那一身泥泞蓬头垢面的样子直皱眉头，可有道是进店皆是客，人家一副等着点菜的样子总不能轰人吧，那汇客楼名声还要不要了。

    只是看看周围食客纷纷是一副一脸嫌弃的样子，甚至有人才进门看到计缘坐在大堂显眼位置就直接回头出去了。

    想了下，掌柜的朝着一个店伙计勾了勾手，对方看到后立刻到柜台边来。

    “你过去问问那位客官，能否换个位置坐，我们在角落帮他滕一张桌子，再送他一碟小菜，说话和气点，知道了吗？”

    这名包着头巾的店伙计顺着掌柜手指的方向看去，瞧见了几位显眼的计缘，点头回应。

    “嗯，知道了！”

    回完话，店伙计就小步跑到了几丈外撑柱边那张桌子旁，用布巾不停擦着手，还没来得及说话，计缘就自己开口了。

    “是否是要我换个位置啊，角落一点也成，咱快点过去，顺道就把菜点了，快些快些！”

    说话间计缘已经自己站了起来，拿好了包袱提起了伞，顺便还将刚刚就已经拿出筷笼的一双筷子抓在手上。

    “呃…好，客官这边请，这边请！”

    这名店伙计看着计缘那双眼睛愣神少许，赶忙带路，并在计缘的询问中介绍着自家酒楼的一些拿手好菜。

    片刻之后，靠前壁正门拐角后的一张桌子前，店伙计听完计缘报的菜名又有点愣神。

    “酱肘子、炖母鸡、蒸面糕、烩三珍、煮白菜、腌萝卜、炒菜头，呃，客官…我们可只赠您一碟炒菜头啊…这，您这……”

    店伙计说话声音很小，的眼神频频扫过计缘浑身上下和那只瘪瘪的灰布包袱，或许也就只有一把油纸伞好看点。

    “呵呵，放心吧，在下还是有钱付账的，只管通知后厨做菜便是。”

    计缘一边笑着安慰一句，一边从怀中摸出两粒碎银子，他并没有什么被狗眼看人低的愤怒，将心比心之下，对方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等人家店伙计离开，就只剩计缘一个人在那苦等了，本来在城外还不觉得，此刻馋虫被勾出来了就有些受不了了。

    抓着筷子在嘴里吮吸筷头，不时深呼吸嗅一嗅菜香，哎，要不要这么磨人的啊！

第67章 妄测

    不过角落里的计缘其实也被一些人注意到了，刚刚酒楼伙计引计缘去角落的时候可有不少人看到的。

    计缘和店伙计交流的声音都比较小，旁人听不清楚，所以事件的经过在正常人理解中是：一个囊中羞涩邋遢落魄的汉子进汇客楼想要吃饭，酒楼的人怕影响生意，最终酒楼的人带着这人去了角落。

    单看外表，任谁都想不出计缘会点一大桌子菜，估计也就是什么馒头就开水，有份腌菜顶天了。

    自然也就有人会小声议论计缘，言辞中多有“可怜人”“味道重”之类的词汇。

    对此计缘浑不在意，你们吃你们的，我又不贪图你们桌上那点剩菜剩饭，说不得一会自己的菜端上来，还会引不少人惊愕。

    不过等待过程中，计缘也一直在留意一些有趣的事情，比如与他隔了三四张桌子的地方，那里正坐着一个身穿道袍提着拂尘竹筒的人，一旁还有一个大约十四五岁大小的孩子，也是一副道童打扮。

    这还是计缘头一次在这个世界见到道士，当然了，这道士只是世俗中的道士，并非什么修仙高人。

    那两人似乎遇上了一点点小困难。

    那道童正抱着一碗水咕噜咕噜往肚子里灌，喝完擦擦嘴一脸忧愁的问边上的道士。

    “师傅，我们的盘缠都花得差不多了，这顿也只能吃馒头白菜，什么时候能回杜云观啊？”

    “盘缠的事情不急，吃完这顿为师就找处街角摆摊算命，总能挣点吃饭的钱，回去事只能慢慢来。”

    道士也喝着水垫着肚子，回应着弟子的牢骚，不过后者一听他要摆摊算命，就立刻有点急了。

    “师傅，您又要摆摊算命啊…别了吧……上次在青柳县让人把摊掀了还把我们打了一顿，您还没长记性呐！”

    “哎哎，休要再提那档子事，为师这次长记性了，该说的说，挑好话说，不好的话憋死不说，绝对见好就收赚钱为上，那些凶的人大不了不算就是了。”

    道士似乎也有些羞于往事，刚刚那股子自信弱了不少。

    “您每次都这么说……”

    那弟子小声嘀咕着，估计道士没听见，不过却让计缘听了个清楚，嘴角也露出了笑意。

    有意思，怎么看都像是两活宝，或者说是一个大活宝和一个操碎累心的徒弟。

    “客官您的白馒头和烩白菜，菜上齐了请慢用！”

    有店小二端着一个大木托盘来上菜，将上头属于师徒两的馒头和白菜端到桌上，然后离开给别的桌上菜。

    那道士和童子明显眼神交汇在店小二木托盘里的几碗肉菜上，等对方离开了，才有些不舍的将视线挪回自己的桌上。

    “哎…吃吧…”

    “嗯……”

    两人犹如霜打的茄子一般一阵叹气。

    这可着实把计缘乐坏了，不是他不厚道，实在是这气氛颇有喜剧效果。

    “客官，您的菜来咯~~~这是酱肘子，蒸面糕，煮白菜、炒菜头和腌萝卜，老母鸡汤和烩三鲜比较费功夫，还要稍等片刻~~~”

    端到计缘桌前的店小二吆喝一声，将菜一盘盘发到桌上。

    这汇客楼的店小二有个习惯，一些点硬菜的桌子，上菜的时候菜名报得特别响亮，恨不得除了全大厅连外头街上的人也能听见，如道士师徒两那，上菜就小声多了。

    但结合前面计缘给人的印象，其点的菜就体现出反差感来了，很多人表面上看没什么，心底里都是有些吃惊的。

    店小二放完最后一碟腌萝卜，刚想先行离开，计缘就叫住了他，望向那对师徒道：

    “小二哥，麻烦你对那边两位道长说一声，就说在下请他们一同用餐。”

    说到这，计缘看了看自己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

    “嗯，若是他们不嫌弃的话。”

    就冲着刚刚那一乐，计缘也愿意举手之劳的请他们吃一顿饭，而且刚刚那些话中内容看，那道士算命似乎也不是纯粹的江湖神棍。

    “呃…好，我去转告他们！”

    店小二提着木托盘小步跑到正啃着馒头夹着白菜的道士师徒桌前。

    “那个，两位客官，门角那位客官说，如果两位不嫌弃的话，可以坐到那边一起吃，对，就是朝这笑的那位。”

    一大一小两道士顺着店小二手指的方向望去。

    “他？他自己付得起账嘛……管他付得起付不起，小文我们过去！”

    那道士嘀咕一句朝着店小二笑笑，赶忙带着徒弟往计缘那桌凑，还不忘把自己的白馒头和烩白菜带上。

    ……

    一边拖开长凳往上坐，一边这道士就自我介绍起来。

    “呃呵呵呵…不知这位先生怎么称呼，小道齐宣，号青松道人，这是徒弟齐文，不知先生为何要请我师徒二人吃饭啊？”

    这时候那道童倒是一句话不说，就是坐在座位上盯着几盘菜一直瞧。

    “在下计缘，只是极少见到道士，想请过来一起用餐，也好细细瞧个新鲜。”

    双方都没有行礼，只是闲聊的姿态。

    “哦，细……”

    这道士话说到一半突然愣住了，因为他发现计缘的眼睛虽然透亮，但颜色却泛着苍白，一句“你是不是瞎子”硬是憋在了喉咙里，好悬没脱口而出。

    “好了好了，先不聊，我们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计缘知道自己不说话，师徒两到底还是拘谨，不会擅自动筷子的。

    “正好你们有白馒头，而我忘了点米饭，嗯，正好互补！”

    说话间计缘率先抓过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然后伸筷夹菜吃，一边的师徒两哪还忍得住，也纷纷动筷吃了起来。

    虽然情况略有不同，但三人都是久不尝佳肴的人，这会吃起来就停不下来嘴吃得极香。

    计缘的吃相还好，几个月来习惯早就养成了，扯袖夹菜咀嚼吞咽都自有一番风度，而吃得速度居然也不慢。

    两师徒则完全是狼吞虎咽的架势，没噎着都是奇了。

    两相对比，边上几桌留意这边的食客反倒产生一种诡异的错觉，仿佛一身邋遢到脏兮兮臭烘烘的计缘气度斐然，反而是一大一小两道士看起来更像落魄汉。

    随着剩下的菜一起上来，计缘又添了两盘小菜叫了三大碗米饭，三人一起敞开肚皮，收拾掉了桌上大半的菜。

    到了后面师徒最后各自喝了半碗老母鸡汤，就实在吃不下了。

    看着两师徒在那揉着肚子一脸满足，计缘笑了下。

    “两位道长不吃了？”

    “哦嗝~~~饱，饱了…”“吃不下了！撑了……”

    “哈哈，那好，剩下的计某包圆了。”

    之后计缘一个人以风卷残云之势将整桌剩菜扫空了，连鸡汤都不剩下，看得师徒两人稍有些呆滞。

    等计缘吃完最后一口白菜，放下筷子朝着店内一个方向招呼一声。

    “小二哥，这边可以结账了！”

    “好嘞客官~”

    一听收钱，店家来的都是最麻利的，一顿饭吃去一百多文，数铜板太麻烦，计缘直接给一粒碎银子，让店小二拿到柜台称重结款去了。

    看见计缘真的有钱付账，师徒两都松了一口气。

    “这位先生，道士也是一个脑袋两手两腿，要瞧完全可以远远望望，您请我们吃一顿饭也是善人了，要不我给您算个命吧？”

    “算命？倒是有趣，那道长是要测八字呢还是看面相手相？”

    “有八字最好，面相手相也可。”

    “好，那就先测测计某的八字吧。”

    计缘笑着将自己上辈子的生辰八字报了出来，因为姑丈公的关系，老小计缘就知道自己八字，当年算命的都说八字好。

    那道士听到八字后眯眼细思细算，倒也像那么一回事，只是没一会，这青松道人的眉头就越皱越紧，到最后抬头看看计缘。

    “你骗我的吧？这是你的八字？”

    “如假包换！”

    计缘回答得很自然，这辈子八字他不知道，但上辈子八字总也还是自己的吧？

    “你骗人！如果这是你的八字，你早已经死了！”

    “师傅~~！”

    一旁弟子大急，刚刚吃饭起的汗一下子多了不少，这么得罪人的话又随便说出来了。

    “呃…哦哦，那个，刚刚哈，说错，说错…了……”

    一个“了”字还吐到一半，道士已经觉得头晕目眩，胸口气闷无比，到最后实在忍不住。

    天旋地转间……

    “噗~~~”

    大口鲜血喷了半张桌子，青松道人直接晕厥在桌上。

第68章 一卦命折半

    “师傅~~！师傅~~~~~！”

    道童齐文一下子慌了，抓着道士的肩膀想摇又不敢摇。

    “师傅！！师傅你别死啊，师傅！师傅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啊！啊~~~呜师傅！”

    “啊~~！有人吐血了！”

    “在哪在哪？”“那边啊！”

    “真的啊，桌上全是血！”

    “娘哎，这酒楼的菜不会有问题把？”

    “啊！？”“嘶~~~”

    “别吓我啊！”

    整个酒楼大堂都骚乱了起来，几个店小二和店掌柜的也是赶忙往这跑。

    到底还是计缘反应最快，见到这情况也暂时顾不上心头的震动，赶紧送医才是最关键的。

    “齐文小道长，你师傅还没死呢！赶紧搭把手，我来背你师傅去找大夫！”

    “哦哦哦，对对对，找大夫，找大夫！”

    计缘将自己旁边的长凳一脚踢开，说是上小道士搭把手，实际上却是自己双手将青松道人软踏踏的身子扶起来，出手在青松道人身上的大穴连点几下，然后迅速背身微蹲，令其能趴到背上。

    “哎呀各位客官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啊，本楼菜食绝对安全，绝不会有问题的呀！”

    掌柜的急得满头大汗，一边安抚其他顾客，一边往角落靠。

    “这位客官怎么了，他……”

    “掌柜的！人命关天，快告诉我这附近哪里有医馆？”

    掌柜的担忧的望望那被染红的桌面，一边用手绢搽汗一边回答。

    “出门左拐到街口后右拐，街市尽头有一家安仁大药堂！”

    “多谢了，堂内诸位莫慌，这位道长饥饿太久吃得太仓促导致旧疾复发，和这汇客楼的饭菜并无瓜葛！掌柜的，多有打扰，这桌找零就不要了！”

    以极快的语速说完这些，计缘才转头对齐文小道士道：

    “小道长记得跟上！”

    不等小道士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计缘已经一步跨出，排开周围几个食客并穿过店门到了街上。

    “啊啊啊！等等我！”

    道童齐文赶忙也跟上，只是出了店门之后再看，计缘和自己师傅已经到了街口，吓得他赶紧拼命追去。

    计缘倒也没用上什么身法，但依然健步如飞，背着个人好似没有分量一般跑得飞快，心中思绪也没有停下。

    这个青松道人居然算得这么准，尤其是算完就吐血，很显然是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那份算命的结果，确切的说是承受不住说出算命的结果，也侧向说明此人卜算的能耐。

    ‘泄露天机’这个想法也在计缘脑中闪过。

    可很显然这个青松道人顶多只能算身体健壮，究其根本还是个普通人，甚至连武功都不会，那到底是这世间有点能耐的算命先生都有能耐呢，还是就青松道人尤其强？

    即便是计缘上辈子，算命一事有时真的挺玄乎，有能耐的算命先生很多事情算的是真准，想来这个世界也是大差不差。

    计缘不再多想，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把人救活，到底也是因为要给他算命才导致对方沦落至此，一条命换了一顿饭可就太不值了！

    即便输入了灵气，可背上的青松道人依然气若游丝嘴角溢血。

    ‘别真死了啊！’

    。。。

    这次寻医救人可比上次让大夫救狐狸要顺利多了，计缘冲入安仁大药堂高喊大夫救人的时候，里头的老大夫就赶忙来诊病了。

    加上店内伙计一起帮忙，将青松道人齐宣放到了内厅的床上，而齐文小道长也是在随后不久就气喘吁吁的到了药堂内。

    安仁大药堂内厅，老大夫眉头紧锁的又是号脉搏又是翻眼皮往眼睛。

    “大夫，我师傅他……”

    “嘘！小道长不要打扰大夫诊病！”

    老大夫看了看齐文，再看了看计缘。

    “这位道长气血亏空生机薄弱，有武林高手以点穴封气之法将他大穴封住，又似乎吃了什么续命的江湖补药才能撑到现在，我准备辅以药烟熏身的前提下施展针灸一试，你们谁懂武功和穴位的，来帮我！”

    “大夫尽管施救，我来助你！”

    计缘赶忙站出来。

    “嗯，把他衣服脱了，闲杂人等都出去，木儿准备熏艾，若儿把我的几套银针都拿来！”

    ……

    安仁大药堂内厅很快就只剩下了负责医治的几人，齐文也被老大夫的一个店内伙计带到了外堂。

    七老八十的大夫抓着银针眼神居然有一丝凌厉之感，也没看计缘，口中吩咐的声音中气十足。

    “点其穴位，封住他三焦，千万不能让他把一口气泄了！我要施针了！”

    “好！”

    计缘也是额头见汗，紧张程度不见得比上次对战大蛇前低，手指化作幻影在青松道人身上连点。

    而老大夫则对着计缘点过的那些穴位再下针刺激，每进行一个阶段，边上的学徒就会上来熏艾。

    持续小半个时辰之后，轻松道人已经被银针扎得好似一只刺猬。

    “这位先生，等我撤去银针，劳烦你给他输入真气护住心脉！”

    “嗯！”

    计缘现在没工夫擦汗，趁着老大夫和其学徒注意力全在青松道人身上，小避水术施展，体表脸上和的汗液全都往后流，汇聚之后从脚下渗出。

    撤银针输气，又是半刻钟过去，现在则有老大夫不停的用双手柔按青松道人的背部，其人七老八十，满身汗水手却一刻不停。

    ‘这个大夫比宁安的童大夫还厉害！’

    这是计缘在心中对其的评价。

    ……

    整个施救过程总共持续了一个时辰，也远比上次救红狐困难和复杂，计缘感觉简直就像是亲身经历了一场后世的大手术一样。

    此时的青松道人躺在床榻上，虽然依旧气息微弱，但至少看得出来，这口气是稳住了。

    “呼……老朽都以为救不回来了，看来江湖高手的内功真气确实神异，医者也该练练啊！”

    老大夫则早就累得坐倒在一旁的椅子上，一边擦着汗一边感叹。

    计缘也不点破老大夫理解的误区，毕竟医者真的学了内功的话，虽然比不上灵气，但对治病也是有帮助的，甚至本来武林中就不乏医术和武功都高明的人。

    “大夫，他多久会醒？”

    “不清楚，不过现在暂时不能透风，不能让其染风邪，否则都白费了，先等一会吧。”

    “嗯！”

    。。。

    已经是傍晚，安仁大药堂内厅，昏迷中的青松道长身上盖了一层薄被子，身边点了檀香。

    计缘和齐文以及一个药堂伙计陪在边上，老大夫则睡了一觉之后继续在外面看店。

    青松道人慢慢苏醒过来的时候，首先看到的就是内厅的屋梁。

    “嗬…..水…水……”

    青松道人喉咙沙哑的发出声响，让等待的三人都精神一振。

    “我去拿！”

    店伙计立刻起身去拿早就熬好温着的补气茶，齐文则冒着泪花抓在床边。

    “师傅…呜…叫你不要乱说话…呜呜……”

    店伙计匆匆端着一碗茶水过来，靠到床边扶起青松道人的头。

    “水来了水来了！”

    “来，小心，慢点喝！”

    一碗温水下肚，青松道人才感觉自己舒畅了许多，算是活了过来，拍拍还在哭着的徒弟，转头望向一边没有说话的计缘。

    “嗬……我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妄测天数不自知……我想我不是算到了先生的死，而是我自己的死……”

    计缘歉意的拱了拱手。

    “抱歉累得先生落如此下场了…”

    能开口说话，证明命保住了，说到这计缘也玩笑一句。

    “想必道长是不会再想细瞧计某的面相和手相了。”

    青松道人有些颤巍的抬起左臂，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手纹中一道淡淡血线划过半掌。

    “不…我刚刚醒的时候…就，就已经细瞧了先生的面相……”

    这话一出，连计缘都呆了一下，更别提小道童了，这可真是死不长记性！

    “这位小大夫，我还想喝口水，麻烦你再给我去倒一碗！”

    “好，我马上去！”

    刚刚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的药堂伙计抓着陶碗就腾腾腾跑开了。

    等他一走，青松道人的视线重新到了计缘身上。

    “呃嗬…嗬……先生面相根本看不透，越瞧心中越混乱，想必手相亦是如此…..先生…您，不是凡人吧？”

    小道童齐文惊愕的看向计缘，而后者眉头一跳。

第69章 眼疾奇症

    “青松道长还是安心养病吧，以后这随便说话的毛病还是得改一改！”

    计缘沉默了一会，才答非所问的说了一句。

    青松道人也是赶紧识趣点头，他估摸着刚刚自己问的那句就得概括到“随便说话”里头。

    “记下了记下了，以后一定注意，挑好的说，坏的不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道童齐文在边上动了动嘴，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计缘则轻轻叹了口气，青松道人这话听着有些耳熟。

    “茶水来了~~”

    药堂伙计又小步匆匆的回来，这次是道童齐文接过了水碗，小心的喂自己师傅喝水。

    而听说病人已经醒了，外堂的老大夫这会也进来了。

    站在床边细细看过青松道人的脸色状态，又号了号脉，才敢肯定这人的性命是真的无碍了。

    “你这病症着实怪异，像是急火攻心却又有很大差别，命是保住了，不过身子怕是会虚个一年半载，这期间药离不了口咯！”

    “能保住命就好，保住命就好…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已经顺气不少的青松道长连连像大夫道谢，后者笑笑，很是心情舒畅的自顾自走出内厅去了外面。

    计缘嘱咐两道士好好休息，也跟着老大夫去了外堂。

    到了外头，先是再次向大夫夸赞致谢，然后主动先用碎银子结医诊费，再让老大夫开方抓药。

    在老大夫两个学徒一个称银重，一个照方抓药的时候，计缘也和这位医术极其不凡的大夫闲聊几句，除了聊青松道人的病情，也聊计缘自己关心的事。

    “什么？你想医治自己的眼睛？你眼睛有问题？”

    这位名叫秦子舟据说名传十里八乡又有九十三高龄的大夫，听到计缘说自己眼睛不好的时候有些惊愕，之前那番救治可是不能差之毫厘的，计缘一点都没弄错，现在告诉他眼睛不好？

    “正是，在下视力极为模糊，作息多有不便！”

    本来计缘对自己的眼睛问题，基本将希望寄托在修仙上，可这老大夫在民间几乎当得起一句神医，让他升起了找大夫看看的心。

    “刚刚还没留意，来来来，容我细细瞧瞧你的眼睛。”

    于是计缘就赶忙走近柜台，凑到老人身边，忍着酸痛感尽量睁大眼睛，让后者看到了那透亮的苍目。

    老人伸出手指在计缘眼前晃动，眼光死死留意计缘的眼睛变化，却好似只看到一口古井的水面。

    “嘶……年轻人，我行医七十多年，还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你当真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计缘皱着眉头将眼睛微闭，恢复到半睁的状况，并没有回答老大夫的问题，倒是后者心直口快的说了。

    “你这眼睛哪里是不好，根本就是瞎的！”

    即便早就有这种推测，计缘也是这一刻真正确认了自己双目失明的事实。

    ‘那么想来，自己这模糊的视力不是来自眼睛，又或者自己的眼睛虽然在常人看来瞎了，但实际却并非如此。’

    计缘思索的时候，老人却激起了兴趣。

    “来来来，小伙子，你既然说自己能看到些模糊的影像，可否让老朽试着给你扎几针探一探？你放心，双目乃人之要害，老朽下针会极为小心！”

    计缘也没做什么犹豫，没什么好担心的。

    “好！请大夫施针！”

    老人抚须点头，从柜台内取出刚刚收好没多久的一套银针，然后指了指柜台边的椅子。

    “你且坐好，将头靠在椅背仰面朝上不要动。”

    等计缘照做结束之后，老人提着银针站到他面前。

    看着那明晃晃的银针就立在眼前，本来没觉得有啥的计缘突然感觉有点压力。

    “我先刺你一穴试试，将头测到一边露出耳下。”

    等计缘摆正姿势，老人捏着银针，全神贯注的朝着明目穴扎去，其针头刚刚碰到计缘的皮表，老者就感觉到了一股诡异的阻力。

    整根银针居然开始高频率抖动，让老人稳如泰山的捏针功底都掌控不住。

    “嗡…呲”

    银针一闪而逝，擦着老人手指皮以针尾朝上的姿态射向上方并没入了屋梁一指深。

    “嘶呃…”

    秦老大夫微微颤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已经鲜血溢出。

    “秦大夫，您没事吧？”

    已经察觉到不对的计缘立刻起身。

    “无大碍无大碍……没想到一针都扎不下去，这难道就是高明武者的护体真气？”

    老人边说，边看看手指又抬头看看头顶。

    恐怕不是的！

    实际上，计缘刚刚原本没有做丝毫抵抗，连体内灵气也收束安定，只是在银针将要扎入穴位的一刻，脑海中忽然山河幻化，一粒黑子在内心幻像中闪过。

    等计缘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出现了针飞人伤的事情。

    “秦大夫，我们还是别试了。”

    “哎，也是，可惜了！”

    看着老人一脸遗憾，计缘也是挺钦佩的，或许只有拥有这种对疑难杂症如见猎心喜的态度维持了70多年，才有其如今的医术。

    再和老人闲扯几句后计缘也不再多谈，提着药堂学徒早已包好的药返回内厅。

    ……

    当晚还不宜动病患，所以秦大夫留青松道人师徒两在大药堂住了一宿，而计缘则去找了一家客栈花了许久好好洗漱一番。

    第二天再来药房的时候，那个脏兮兮邋遢遢的汉子浑身面貌焕然一新，成了一个中正温雅气度斐然的男子，将大药房的那些店伙计都惊到了，也就秦大夫面不改色。

    并且在又一番闲聊中计缘得知，宁安县的童大夫当年居然曾经是秦老大夫的学徒，还被秦老大夫大大夸赞其有天赋。

    在计缘说自己是半个宁安县人之后，老人很有些惊喜连连的追问“小童”是不是常常提起他。

    以稽州的这状况，两地又相隔近两百里崎岖，九十多岁的老人想看看得意门生可不容易。

    这问得计缘很是尴尬，毕竟他和童先童大夫也就接触了几次，但据计缘所知，好像童大夫基本没怎么提过自己老师。

    而计缘口中还只能略有牵强的回答：“自然是的，自然是的……”

    心中想的却是：‘童大夫…当初你救小狐狸的恩，这可也算报了一份了啊！’

    。。。

    这一天已经是五月初五，计缘不可能真的待在这里等青松道人病好，估摸着其还有有段时间下不来床，下得来床了也最好在秦大夫眼皮底下静养个小半载合适。

    所以计缘能做的也就是尽量帮师徒两安顿好，将青松道人小心转移到客栈，并且从自己那锭金子上掐下几小块捏成十几个小金豆交给齐文，又留下一点点碎银，也算是让师徒两不用为食宿和医药费担心。

    离开前计缘郑重的对齐文嘱咐，让他盯着青松道人，最好这辈子都别替人算命了，实在忍不住就去个庙门口替人解解签也行，并且最好只解姻缘签。

    虽然齐文坚定无比的郑重答应，青松道人本人也是满口保证，但有多少效果计缘心里没底。

    计缘倒也想过将来自己有能力是不是能帮这青松道人补足寿命，所以也特别问清楚了杜云观的位置，可也得在那之前这家伙没作死自己才行。

    而直到分别，双方都很默契的没再提什么身份问题，至于算命的本事计缘不是没动过学学试试的念头，可一来心不在此，二来这门可有可无的技艺看起来也有些太危险了，还是搁置吧，说不准修仙之法里也会有掐算呢。

第70章 好难得的

    五月初八，九道口县东北方向的老桦山上，有一人抓着书在山道上行走，余光和听力却在留意周围。

    其人身着灰色宽袖长袍，头顶不大的发髻上插着一根木簪，背后披发前有刘海，背着一个包袱夹着一把伞，看似缓步而走实则速度不慢。

    为了预防迷路，这几天计缘行进速度不快不慢，有机会就问问路，也在各县各地略作停留，领略上辈子难以一见的风土人情。

    这次特意在这老桦山上慢行自然是有目的的。

    老桦山虽然远不及牛奎山广阔，但也算不上小，有方圆二三十里许，别小看这一数字，方圆二三十里相当于十公里以上的半径圆形面积，加之山路难行，对不是老山客的常人而言过老桦山已经是不小的困难了。

    而这老桦山中有一深潭，居然被外道传中提到过一句，整个稽州多年来都没几档子事写在外道传里，计缘就打算专门划出一天时间待深潭那边。

    干什么呢？钓鱼！

    外道传中有言道：大贞国稽州有老桦山，山中有幽潭，上不通江河，下不接地泽，其潭中生鱼，乃水之精也。

    计缘就是想看看这鱼到底是所谓水之精呢，还是被台风龙卷风刮来的，又或者两者都有。

    此刻走到一处山坳拐角，计缘总算找到了要找的东西，直接收了书，将之塞到怀里，随后起身纵跃，朝着远方一阵翠绿掠去。

    在山林几棵树上借力，最后落到了一片竹林前。

    看看这片竹林中的竹子，大多细细长长的随着山风摇摆，正是计缘理想中的鱼竿。

    取一根大小长短合适的，弯腰运气在其根部用两指轻轻一点。

    “咔~”一声，竹子应声而断切口平滑。

    在山中一边走，一边用手刀噼里啪啦的将竹子身上的枝丫劈掉，不消片刻，一根细长翠绿的竹竿就出现在计缘手中。

    抓着它甩抖了一番，发出“呜呼…呜呼…”的破空声响，听着就十分悦耳。

    “看起来不错！”

    计缘对竹子很满意。

    包袱中有买来的鱼线和鱼钩，而他也用不着浮标。

    令计缘稍显好奇的是买来的鱼线也是透明的丝线，而且还颇为坚韧，问过卖家之后才知道居然是挤出蚕丝浆拉长制成的，每一根鱼线都代表着一条或者几条没能结茧的可怜蚕……

    等计缘到达深潭位置的时候，一崭新翠绿的鱼竿就做好了，他不需要额外的加工加固，因为一旦有鱼咬钩，只要不是太夸张的，在那一刻对鱼竿辅以灵气，直接就能甩上来。

    眼前的深潭呈圆形，直径最多只有十几二十丈，远比计缘想象中的更小，看看潭水，碧绿碧绿的，更深处则黑咕隆咚一片，根本看不见什么，也没有任何动静。

    “这能有鱼？”

    嘀咕一声之后，计缘找个阴凉合适的位置抛竿了，鱼饵不是蚯蚓，而是一粒熟米，只不过其内裹了一丝灵气。

    在细钩上穿好鱼饵，鱼竿一挥。

    柔韧的青竹随力甩动间。

    “咚~”一声，就将鱼钩抛到潭中，荡起一小片涟漪。

    钓鱼拼得就是耐心，以计缘如今的敏锐触觉，连着直线的鱼钩在水下有一丝特别的异动他都能马上感觉到，不用考虑分心会错失鱼获。

    所以计缘这会也就拿出一本书来阅读，这次是他看的是《通明策》。

    虽然同样是天书，但内容却完全不同，之前计缘也粗略翻过一些，知道通明策比起外道传来说就“正经”多了。

    虽然也不是真正的修仙法决，但却是对各个修行关隘上的难点危险有所点出，成书者应该是收集了不少修仙之士的观点再结合自己的经验加以概括的，其书上甚至囊括了部分神道和精妖之属的内容。

    用计缘上辈子的话讲，是一本真正能造福修仙之士的书。

    但为什么通明策还是“杂书”？计缘的观点是，成书者一些假想和猜测太多，干货所占的比重就书本内容而言比较小，而那点内容能看天书的人哪个不知晓，所以也就成了“杂书”了。

    但计缘不同，虽然内容比其外道传来枯燥不少，可好歹也是有用的知识，只是理论上计缘暂时用不到这些知识，因为他连练气决都没有。

    “练气而化神，神现而法生，是为法力亦为灵力……所谓玄关扣心，是可有可无亦或是至关重要……”

    ‘哎……路还长啊！’

    边钓鱼边看书，这么一等，就直接过去一个时辰，计缘的鱼竿那边连一点动静都没有，让他忍不住提起鱼竿来看了看，发现米粒还在。

    ‘外道传骗人？还是说年头久了这鱼绝种了？’

    抬头望了望天上高挂的日头。

    ‘难不成得晚上？’

    计缘倒也不急躁，或许是从当初的山神庙开始，让他有了不错的养气功夫。

    从包袱里摸出一块面饼慢慢啃了起来，这饼子是在九道口县买的，两手掌拼起来那么大，包里共有5块，现在还柔软着呢，饼子微甜里头还有一些干菜馅料，很合计缘的口味。

    随着天色渐暗，天边晚霞已现头顶星辰渐露，而计缘耳中却听到了一点特殊的响动，不是来自深潭，而是山中。

    “嘻嘻嘻……前边就是碧水潭了，终于到了！走快些走快些！”

    “哎呦你好精神啊，我都累坏了！”

    清脆的声音断断续续从远处传来，随着声音接近，一阵阵轻巧的脚步声也入了计缘耳中。

    一男一女，两个穿着干净的淡蓝绸布衣袍，大约十三四岁模样的孩子轻巧的翻过山石跳过小溪涧，穿过林木走到了老桦山中最幽静的地方。

    “哎呀，那有个人呢！”

    其中那名女孩惊愕一声，而同伴也像是才看到远处的计缘。

    “真的呢，天都要黑了，他在干嘛？钓鱼？”

    “好像是吧！哈哈哈…他以为能钓到呢！”

    “走走走，好难得的，我们去戏弄他一下！”

    “嘻嘻！”

    两人老远就脚步放缓，悄悄接近深潭位置，似乎是想要吓一吓计缘，在大约接近到十米的位置，两人对视一眼露出笑容，然后十分默契的手框朝前张嘴。

    “喂~~！”

    想象中钓鱼人吓得抛飞鱼竿的画面根本没出现，计缘就像是个聋子，提着钓竿看着放在膝盖上的书，时不时还咬一口饼子。

    “没吓到？”

    “是个聋子？”

    “扫兴！”“哎！”

    两个孩子觉得颇为无趣的走向深潭边，就在这时，计缘那中正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好玩不？”

    正行进中的两人冷不丁被吓得抖了一下。

    “你不是聋子？”

    “岂有此理，你居然还吓唬我们？”

    一男一女两孩子似乎很有些气愤，计缘转过头来笑笑。

    “好难得的嘛！”

    两个孩子一下气势一滞，带着略呆的表情面面相觑。

第71章 无心之巧

    计缘一句玩笑话结束，也看清了两个前来的孩子，是的，看清了。

    两人一身淡蓝衣袍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没有，就连露出的靴子上都是纤尘不染，脸上也是白白净净。

    这可是从山路上穿过来的，又加上天色已黑，真是两个普通孩子会敢在这种时候往山里跑？还来到这种盯着看就有些恐怖的深潭边？

    再看了看后头，确认并没有什么大人，这两孩子是普通人的概率大大降低，而且身上并既无妖气也无阴气……

    ‘山中之神？又或者说不定就是我计某人来此这么久之后，头一次遇到真正的修仙人士？’

    计缘心头微动，但似乎又没之前想象中那么激动，假意回头继续看书，只是很好奇来者的具体底细。

    不过计缘气定神闲，两个孩子却看不下去了，男孩道：

    “喂，那渔夫，你什么时候走啊？反正你也钓不到鱼的。”

    另一个女孩马上接上一句：

    “天都黑了，你就不怕山里有野兽吗？”

    站在普通人的逻辑范畴，两个孩子问这话其实挺有些意思的。

    计缘再次转头看看他们。

    “天都黑了，你们两个小孩子还在深山里晃悠，不怕家里担心，不怕野兽吗？”

    “我们不怕！”

    “对！我们不怕！”

    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那名女孩又加了一句。

    “你别看我们小，我们有很高的武功！”

    计缘笑了，点点头深以为然。

    “原来如此，失敬失敬，不过我也不怕，我也有很高的武功！”

    说完，计缘就又把头转回去看书，反正就是死活没有挪屁股的打算。

    从短暂的交流看，这两应该真是和外表年龄差不多的孩子，不是外貌像孩子实则百八十的家伙。

    “哼，你钓一夜都不会有鱼上钩的！”

    男孩刚说完这句，计缘突然神色一动，虽然鱼竿没变化，但是在潭水中的鱼钩似乎被触动了一下。

    下一刻，鱼线微不可查的一颤，计缘眯起眼睛，以手腕发力一抖，没见什么大动作，鱼竿就像变魔术一样弯曲然后向上甩。

    “哗啦~”

    原本碧绿平静的潭水被拉出一串水花，一条银白色半透明大约食指长的小鱼被鱼钩勾着，顺着鱼线和鱼竿的方向被甩上半空。

    “银窍子！”

    男童女童齐声惊呼。

    在惊呼中，那男童几乎下意识的就从袖中甩出一块圆环形蓝色玉佩，刹那间，蓝玉由小变大，拖着一道淡淡的蓝光朝着还在半空的银鱼飞去，光在玉佩后兜出一个模糊的口袋轮廓。

    “嗯！？”

    计缘竹竿甩动，凭借着顶尖江湖高手的技巧感，鱼线牵着银鱼好似飞鸟般灵活，那蓝玉飞得不算慢，却始终罩不住银鱼。

    在玉佩两次擦过银鱼之后，计缘直接杆子往下一抖，连着鱼线鱼钩的银鱼骤然往下，飞向了计缘。

    一道水线自水潭中升起，在计缘身前凝聚成一颗皮球大小的水球。

    “啵~”

    银鱼恰好在水球形成的那一刻，极其准确的坠入其中，而上头的铁钩也在计缘的巧劲下从银鱼嘴中抖出。

    那男孩眉头紧皱的收回了空中飞舞的玉环，和女孩一起盯着计缘，看着小银鱼在水球中游动却怎么也逃不出来。

    “你是何人？敢来碧水潭偷银窍子鱼！”

    计缘暂时将鱼竿收起来放在一边，转过半个身子看向两个一脸怒气的孩子。

    “难道这碧水潭还是你们玉怀山独占的？”

    一看到那蓝色环形玉佩计缘就知道是哪边的人了。

    “你知道我们玉怀山还不把银窍子鱼给我们？”

    男孩说得很是孩子气，和寻常百姓人家的孩子也没什么区别。

    计缘也是笑了。

    “我在这钓了大半天也就钓了这一条鱼，就算你们玉怀山是稽州仙府名门，也不能直接明抢吧？”

    “你！碧水潭这就是我们玉怀山的！所以银窍子也是我们的！”

    “我们每年都来来此守候银窍子鱼，都好几年了！”

    要是以前的计缘，或许也就真的让这两孩子唬住了，可现在好歹也是了解了不少东西的。

    “呵呵，这碧水潭无法无禁，又距离玉怀山有近七八百里之遥，这就成了你们山门之物了？”

    计缘说完，心中微动之下，有意似玩笑又似认真的朝着两孩子后方喊一句。

    “没长辈跟来吗？任由两孩子撒泼！”

    本来这只是计缘带着一丝讽刺的试探话，可没想到话音刚落，真就有声响飘然而至。

    “让阁下见笑了，确实是我玉怀山理亏！”

    声音没有计缘的中正平和浑厚有力，却也称得上温文尔雅，随着声音落下，一名身着蓝衣流云长袍，头顶发髻插玉簪的中年男子飘然而至，像是从空气中走出一般。

    在此之前，计缘根本就没有察觉到一丝此人存在的痕迹，既看不到也听不到，着实把计某人吓了一跳，只是几次锻炼下来使得计缘表面上并没有什么变化，而一双苍目更是从无波澜。

    实际上，另一边的来人也被计缘吓了一跳，他看不透钓鱼人是何方神圣，身不见气顶无神光，仿佛如同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与周遭自然浑如一体。

    尤其刚刚戏弄童子时腾转鱼竿鱼线那一手，举重若轻毫无烟火气息，甚至没有任何法力痕迹外露，御水功夫也是细润无比毫无匠气，仅用了最简单的御水技巧，多一分都没有。

    而且虽然蓝袍男子是自己出来的，可望着计缘那一双特殊的眼睛，总感觉对方能看透化虚玉符后的自己。

    “呵呵，我也就是随便一喊，也没想到真有长辈跟着，阁下倒是耐得住性子！”

    说话间，计缘也顺势坐着挪转半个身子，好让自己不至于一直要转头面对后方，也使得膝盖上的一本《通明策》露出了出来，让蓝衣男子眼神微微一凝。

    ‘通明策？是天书！’

    来人根本没把计缘那句大实话当真，对方边钓鱼边看书，也绝不可能是定中读书。

    “阁下说笑了，是两个后辈童子胡闹了，只因这碧水潭一年方能孕育出一条银窍子，对我这两个后辈修行有所裨益，所以才着了急。”

    说完这句，蓝衣男子挥手一招，两童子就像是被无形的线直接拽到了身边，看似是管教两人无礼，实则已经悄然提防。

    眼前的钓鱼人道行深不可测，脾气看似温和却未必是真，还是小心处理得为好。

    ‘只是一条银窍子而已，找个理由退去吧！’

    “在下玉怀山裘风，不知先生贵姓，来此可是专门为等候我等？”

    裘风有意缓和语气，称呼上也改为敬称，朝着计缘微微拱手。

    计缘当然也不敢托大，慢慢起身后才拱手回礼，犹豫半秒决定还是报上真名。

    “鄙人姓计名缘，不必称贵，此番前来也不过是闲暇时看外道传，得知此处孕育水精，起了一探究竟的兴致罢了。”

    ‘不是专门等着的就好！’

    不管真假，裘风多少微松一口气，脸上也带上笑意。

    “既然先生已经钓到了银窍子，我们也不便多留打扰，这就别过吧！和儿依依，我们走。”

    说话间，裘风再次朝着计缘略一拱手，就领着两个童子转身离去。

    计缘能看出裘风面对自己带着小心和防备，可除了在水潭边拱手回礼，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第一次同修仙者接触就这么结束了？

    两名童子依然心不甘情不愿，走路都踢着山石子杂草，在离开水潭一小段距离后，女童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嘀咕抱怨。

    “什么嘛，还抢我们银窍子，和小孩子过不去…”

    裘风也是哭笑不得，这孩子还真当碧水潭是自己家的了。

    只是没想到男童又补了一句：“嗯，臭不要脸…”

    本来前面几句话都没什么，但“臭不要脸”几个字一出，裘风脸色巨变立刻喝断。

    “和儿！”

    师兄的这两童子有些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这世上很多道行高深之辈六识异常敏锐，而且别的都好说，直接骂人脸面是非常犯忌讳的事情。

    “哈哈哈哈……说得有点道理，和小孩子抢东西确实有些不要脸了！”

    计缘中正的声音传来，虽然在笑，却反而使得裘风心中猛然一突，紧张之余已经鼓动法力，头顶玉簪更是已经由蓝色化出一股红晕，他一个朝元之境的仙门中人心中居然毫无底气。

第72章 有你羡慕的

    计缘不是一个蛮横之人，现下也没有真正蛮横的底气，不过他却洞悉裘风的心思。

    一条水精凝聚的银窍子鱼自然是珍贵的，至少对于如今的计缘来说可是宝贝，即便不知道怎么用最合适，拿来炖汤八成也挺补的。

    但这样其实有些浪费，真正懂得利用这条鱼的人正在数十步开外的山林间一脸戒备呢。

    “裘先生不必紧张，一句口角而已，计某还不会和孩子一般见识，况且孩童出言不逊自然该有家中长辈教训。”

    计缘的声音平缓传来，提着包袱夹着雨伞，一根翠绿竹竿抗在肩上，巧妙的避开山间树枝和藤蔓，慢悠悠走来好似一个连拳脚武功都不会的普通百姓。

    有趣的是，绿竹竿子尖端，一颗水球连着一条细细的水线，就这么一荡一荡的挑在计缘身后，每每总能差之毫厘的避过树枝，看得趣意顿生又极其悠然。

    这是计缘天真洒脱一面的自然表现，让见者莫名心绪宁静。

    走到近前，脸上笑容不减的计缘朝着那名叫“和儿”的男童眨了眨眼，这小家伙现在已经不敢出声了，也还没意识到计缘刚刚那句看似大肚的话有多厉害，回去绝对会有教训的。

    计缘这俏皮的一幕被裘风捕捉到，反而心安不少，也暗定回去之后让男童吃点苦头，师兄舍不得他这个做师弟的就代管！

    裘风没有点破更没有直接开口教训男童，而是先开口询问计缘。

    “不知计先生追来有何指教！”

    “呵呵，指教不敢当，只是计某一穷二白实在囊中羞涩，见你们如此中意这银窍子，拿来给我炖汤实在既是可惜又是浪费，不如就与你们换点东西吧？”

    如果是刚才，乍一听到计缘的要求，裘风会率先以为这位未知的高人是在威胁什么，可现在却很奇特的没有生出这种想法。

    “不知先生想要何物，若是在下方便拿得出手，自然不会吝啬！”

    裘风想的是，对方这份善意就自有价值。

    计缘从头到尾几乎没说什么假话，他是真的一穷二白，也真的动过炖鱼汤的念头，现在这状况是再好不过了。

    当然他也不知道这银窍子到底什么价值，只能尽量往心中想要的东西方面开口。

    “计某不过是个乡野之辈，见识浅也不需太过珍贵之物，只是对当今修仙界的事情分外好奇，不论是功法术术，奇书异志，还是细碎妙法和有趣玩物，皆可以之换取这银窍子，嗯，就是最粗浅的练气诀也极感兴趣！”

    通过通明策和外道传中了解，练气诀在基础阶段是没有高下的，既没有五行之别也无阴阳之分，虽各个仙府都有所谓独特的练气诀，但实际上大同小异，不会有什么差别，说白了就是修仙法诀中的大路货。

    计缘恰恰最渴望就是这个大路货。

    而这次不同于上次宋老城隍的误会，计缘很清楚知道裘风把自己当成高人了，可他也不点破，知人知面不知心，让人保持敬畏对现在的自己来说更合适，尤其此时也算有那么一点利益纠葛。

    “啊啊啊！基础修仙练气诀我有，我有的，师叔我们就用那个换！”

    女童高兴的差点跳起来。

    “依依~~！”

    裘风哼了一声，顿时让女童收声，真拿基础练气诀来换和对方白送有什么区别？

    想到给刚才见到的通明策，再回想计缘口中说过外道传，这种百年前的古董杂书裘风自己都是第一次见到，看起来这计先生是真的对稀奇的事感兴趣。

    联想到这里，裘风心中也有了决断，一定要与这个深不可测高人结下一个善缘！

    “先生雅兴裘风也是心向往之，只可惜身上也无什么稀奇宝物，但有篇古章先生定感兴趣！”

    说到这，裘风袖口一挥，一根细长的白玉签子自袖中飞出，晶莹剔透大约中指长短。

    “此乃拘神残篇，裘某参研十数载，虽不得异术，但却对术法理解和心神凝聚有些帮助，不知入不入得了先生之法眼？”

    裘风介绍几句，白玉签子就朝着计缘飞去，被后者伸手接住。

    拘神？最初那本修仙书中提到过的异术！

    哪怕是残篇，但计缘也清楚这种东西可绝对不是白菜货，一条银窍子鱼怕是不值得吧，但要送回去计缘可舍不得，人家裘风自己都不在意了。

    但虽然很开心，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计缘还是更想要练气诀……

    “一条银窍子怕是值不得这么多，多谢裘先生美意，计某承情了。”

    说话间，计缘肩膀一抖，鱼竿就甩动起来，那水球划过鱼线，好似渔人抛竿一般，在计缘高超的发力和平衡技巧下，浑圆一体的稳稳飞向裘风。

    后者赶忙施法定住水球，却不免引得水球水花荡漾，这一下，即便是男女两童子也能看出高下立判，懵懂的知道了不得了。

    裘风心中微微一叹，对方除了御水，依然没有展露丝毫法力，而自己施法承接水团却引得水波荡漾。

    他没想到计缘顶多施法维持水球存在，其他一切用的皆是巧妙的力道控制技巧，和术法无关。

    “计先生，既然此间事了，我们也就此别过吧，他日有机会，欢迎先生来玉怀山做客！”

    “好，有机会定去拜访！”

    双方都还算满意，一起拱手至别。

    而那裹着银窍子鱼的水球，则到了女童手中，这孩子也是用的御水技巧，上下翻腾着逗弄小鱼，在裘风的催促之下，两孩子才随其离开。

    不过大约走了十几步，女童像是和裘风交流了什么，转身朝着计缘跑来，走到近处才从袖内口袋里掏出一根略大的白玉签递上去。

    “计前辈，这是我的基础练气诀，你刚刚说想要的，我可只有这个呢！”

    说完不等略带错愕的计缘反应，小女童把白玉签一抛，赶紧开溜跑回裘风身边，后者也带着笑意朝计缘拱手。

    计缘内心现在很是充斥着一种惊喜，不管是裘风指点还是小女孩自己会做人，对计缘来说都意义重大，接住白玉签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甚妙甚妙，女娃儿叫依依是吧，将来若是遇上难处，计某定会尽力帮你一次，我们后会有期了，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中气十足满怀喜悦，更充满计缘的气度和自信，即便现在还是一个小角色，可他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

    见计缘大笑之后朝自己拱手回礼，裘风才带着止不住的笑容牵起两童子跨步离开，百十步之后身形就已经越拉越远。

    。。。

    半刻之后，裘风牵着两童子在天际御风而行，依旧面露微笑。

    “师叔，换到了鱼也不用这么高兴吧！”

    见男童开口，裘风微微摇头看向还在玩着水球的女童，开口一笑答非所问。

    “嘿嘿，世间有一种道妙高绝之辈甚为随性洒脱，无邪烂漫返璞归真，结识便是缘法，你不懂，将来有你羡慕的。”

第73章 棋子偷丹

    裘风携两童子离开已经许久，计缘在原处就这么等着，直到完全确认对方已经离开，这才带着几乎抑制不住的兴奋感返回了碧水潭边，手中不断把玩着一大一小两片白玉签。

    不愧是玉怀山，什么东西都喜欢和玉沾边，那蓝玉环，这白玉签，甚至裘风头顶的玉簪子，刚刚计缘都能看到微不可查的玄光鼓动。

    “哎呀，忘了顺便帮魏无畏问问了！”

    计缘一拍脑袋，回忆起这一点顿时有些失笑，这魏无畏到底算不得同自己很熟，如果是小尹青的事自己就绝不会忘。

    碧绿的深潭边，计缘在原处坐下，将翠绿的竹竿放在一旁，就盘着腿开始品读两根白玉签上面的内容。

    这种记述方式在通明策和外道传中都有提到，叫做以物传神之法，算是很有仙修特色的记述手段，只是比较费神所以常规情况用得不多，载体可以是金铁石玉等各种东西，记录者道行越高法力越强，对载体的要求就越低，甚至在外道传中还提到过有以流水清风等物为载体的传神之人，算得上神异非常。

    至于计缘手中这两片白玉签，大概是玉怀山财大气粗的原因，都是质地上佳的白玉，自然算是良才，对施法者要求属于最小的那一类。

    异术拘神毕竟是残篇，裘风研究十几年都没有还原出来，计缘不认为自己就马上行，所以先放一边，而是将大的那一根白玉签握在手中。

    上头刻着几个大字，名为“玉怀小练”，除此之外还有一道道水波一样的纹路在正面。

    读取这玉签可比读天书之类的东西要求小得多了，触摸者只是输入灵气往玉签中一转，自然有神念牵心在意识中幻化出详细内容。

    即便只是基础的练气诀，可其中的内容却远超当初的导气诀，若真要比较，导气诀至多只能算练气诀内容的一个零头，其中涉及诸多道理详细讲解修仙一事的基础。

    所谓外有大天地，身内小天地，日月勾连星辰窍穴，身内小天地的探索至今仍然没有尽头，复杂程度甚至未必逊色于大天地。

    练气诀就是勾连脏腑五行之气，在身内天地中幻化出心火肾水等物来熔炼灵气，在计缘理解来看都是玄之又玄的范畴了。

    “难怪那些江湖中的先天高手达到顶峰之后，大多在武功境界上含恨而终，这种已经不是靠参悟内功和经脉能想象得到了的。”

    感叹一句，计缘才开始两辈子人生中的第一次练气，所谓小练既是练气修仙的前几个阶段，也统称为养气，既是要养出内天地心火肾水这两个一阴一阳关键之气，也需要以之炼化温养法力。

    只是…修仙中两个最大的门槛，第一个感知灵气导气入体，第二个就是在小天地中内化阴阳，对计缘来说却基本毫无难度。

    根本不同于其他修仙之辈的基础阶段去感悟身内脏腑观想天地的困难，并且观想出来的天地至多一室之地，计缘仅仅是略一入定，想到身器化天地，整个定中世界已经是天地浩渺。

    大地山川，江河水泽，日月星辰一一显化……

    计缘没有流连于山河美景，而是赶紧开始了关键修炼，默念口诀帮助神异引导，鼓动脏器生机以之勾连幻化天地。

    ‘心火现。’

    这念头一起。

    轰……

    天地某处巨峰之上，一团天火燃自高空恍若大日，计缘仿佛能感受到那无穷的热力，他并没有原本想象中那么激动，定中虽有情绪却被浩渺天地所同化，所以波动如天地般平静。

    ‘肾水现。’

    下一个念头再起。

    哗啦啦……

    内天地内的同一位置，大地之上江河汇聚波涛滚滚。

    情况和玉怀小练中描述的差别有些大，或者说已经到了面目全非的地步，但计缘自觉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气化阴阳！’

    这最关键的两步之一，大地波涛和天空炽烈，一个无穷水力由下往上攀升一个烈焰翻卷往下压来。

    一红一透在惊人的气势之中与此处天地的巨峰顶端汇聚。

    计缘就像是一个旁观者，对眼前的惊人景象毫无波澜，看着那火与水在交汇处逐渐气化转变，形成一白一黑。

    这两种颜色在交汇中逐渐旋转，形成一种奇特的漩涡，好似一张巨大的太极图，只是少了双鱼那两点。

    ‘阴阳化炉！’

    最关键的一步，哪怕是此刻的计缘也忍不住悸动。

    “轰隆~~”

    原本的内天地一切都好似无声，这一刻计缘却好似清晰听到一种爆炸的声响，天地都好似在震动。

    巨峰顶端之处，阴阳太极中心，一座巨大的丹炉在无穷奥妙波纹中浮现。

    “呼……”

    计缘外界的身体轻轻呼出一口气，主要是通明策上的描述太吓人了，老说些困难的话，还说有的人炸炉千次而不得成。

    直到炉成，计缘可以暂时安心了，如果修仙者没有遭受极其严重的特殊伤害，此身内丹炉是不会消失的，往后只要一观想就会出现。

    计缘观想着自己身内的脚踏一峰的巍峨丹炉，怎么看自己的资质都不算差了吧。

    脸上笑容浮现，心中神随意转，周身灵气纷纷好似凭空消失，又在丹炉之前浮现，透过丹炉的孔洞被吸附进去……

    老桦山的夜晚在宁静中匆匆过去，天近黎明之时，计缘感受到了第一缕丹气溢出，随后源源不断的丹气从丹炉的那些犹如繁星一般的孔洞中溢出。

    原本这一步根本无需计缘看顾，这丹气会渗出化出观想中的天地，汇入介于肉身已与内天地勾连的窍**，而这一次初步打破关隘，在丹炉已成之基，所开之窍位对应肉身的气海，是为丹府。

    用修仙术语讲，现阶段的计缘有一亩丹田之地，虽然江湖武者术语中也有气海丹田之说，但此丹田非彼丹田，名称一样内核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可是让计缘惊愕的事情也在这时候发生了，一黑两虚三颗棋子好似流星般划过观想中的丹炉，一道道丹气还没形成法力就已经被瓜分七成，余下可怜巴巴的三成还是计缘赶紧收束心神强行导入丹府，否则可能不剩一丝。

    计缘睁开眼睛，伸出右臂出剑指，一枚半虚半实的黑色棋子浮现指尖，看起来和之前毫无变化，好似那些计缘辛苦提炼丹气的消失与它无关，化去黑子执两颗纯虚的棋子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计缘情绪复杂，半晌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哎…算了算了…到底是自己的东西，被偷丹也不是不能控制，反正养气境丹府规模还不大…..”

    嗯，偷丹是计缘自己发明的修行术语，绝无分号。

    此刻天已经蒙蒙亮，计缘退出修炼状态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完全陷于山中浓浓的白雾之中，身上的衣服都异常潮湿。

    拍拍屁股站起来。

    “呵呵，走了走了！”

    。。。

    此时此刻，距老桦山近三百里之遥的牛奎山中，陆山君所在的虎穴之中，趴卧的庞然大物似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黑暗中一双巨大的幽绿虎目睁开一丝。

    “先生以‘人之道’代指我曾经的偏途的妖路，以戾恶生妖气，是以损耗我本就不足的灵性来越发增加戾气和业障，日久魔生，则劫数难逃，天之道当属阴阳互补，嗯，我的境界又松动了一丝了！嗬嗬嗬嗬……”

    恐怖沙哑的笑声中，猛虎咧开一张可怖的大嘴，露出在幽暗中隐约可见的惨白獠牙。

    同是此刻，牛奎山另一处山峰半腰处，有嘹亮狐鸣声对着朝霞响起；而宁安县的某户人家的床榻上，尹兆先睡梦中都皱起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第74章 气象万千

    捡起自己的油纸伞再包袱，看看一旁的鱼竿，带着么不方便，丢掉么着实可惜，犹豫再三之下，计缘还是只把鱼线鱼钩摘下来，将翠绿青竹竿子留在水潭边。

    再看了看这碧水潭，虽然一年方才能孕育出一条银窍子鱼，但也算得上神奇了。

    “下回我计某人一定要弄一条这种鱼来炖汤，看它到底滋味如何！”

    自言自语般嘀咕一句，计缘就跨步离开了潭水边。

    此刻老桦山中雾气弥漫，五米之外不可视物，不过这对于计缘来说倒没什么影响，相反因为这会基本不可能有山客敢随便走动，计缘脚步变得飞快。

    时不时在枝头崖壁借力飞窜，又或者肆意以最最潇洒惬意的游龙身法前进，身体偶如轻摇亦似微醺，顷刻间就跨越大片崎岖山路。

    行进过程中，计缘除了对照练气诀的一些内容，也联想到三颗棋子的变化和作用。

    这三颗棋子，分别来源于最初的陆山君向道之时；赤狐放归领名叩拜之刻；以及尹夫子读自己所赠临别赋的那个清晨。

    若按照这个世界之人的理解自然深奥，可若以计缘上辈子在网络见识过的各种瞎想信息来代入，不难发现究其根本，这三处时间段对三个当事人或妖都产生了巨大影响。

    其中陆山君和小狐狸比较好理解，唯一稍显奇怪的就是尹夫子，但尹兆先为人计缘十分了解，极有可能是那封信激起了尹兆先的志向，或许这志向大到足以改变其今后人生。

    那么照此看来，棋子的产生应当有对应命运的意义在里头。

    人可信命却不可尽信命，命数可有却未必不可改。

    而计缘再此期间也接触过很多人，远的如九少侠，近的如魏无畏，都没有棋子产生，可能是程度不够也可能是其人本身就没有“成棋之资”。

    “那么陆山君最初的那颗棋子，为什么会变黑呢？”

    计缘自言自语一句，想到了当初的井中阴邪之物，正是自己的指重创，造成了其邪物的灭亡也改变了棋子颜色。

    ‘究竟是因为属阴属水使得棋子变黑，还是因为戾气煞气，亦或是其他？这对陆山君有没有影响，似乎对我影响更大一些吧…’

    想到这，计缘左手袖口一挥，一丈方圆的大片白雾纷纷聚拢而来，顷刻间在计缘左掌中汇聚成一团圆润晶莹的水球。

    ‘我的御水功夫确实比御火更强！’

    之前三颗棋子对于计缘而言最大的作用就是辅助导气诀汇聚灵气，而刚才三子偷丹的反应，引发了计缘更深的思考。

    当初计缘还想过棋子虽然能汇聚灵气却似乎并非真的要吸灵气，现在看来是更渴望修炼出的丹气。

    ‘丹气丹气，棋子食气，尤其是这宝贵的第一缕丹气，是对我影响更大，还是对棋子隐喻之人也有影响呢？’

    “哎！先刷牙洗漱吧……”

    计缘自嘲的笑了笑，自己一个小角色操的是什么复杂的心啊，伸手折了一节藤枝，辅以左手水球开始边走边漱口刷牙，到最后又是一颗水球拍脸上，双手一阵搓揉。

    。。。

    在计缘刚出了老桦山的时候，太阳也已经升高，阳光一照，山中的雾气渐消。

    计缘施展避水术，身上潮湿的衣物顿时也在阳光下好似蒸腾出雾气随行环绕，那样子若有人恰好看到，也算得上缥缈如仙。

    山口南侧的有一个村庄，多为船渔之家，顺着山道外的土路下去有一个不大不小渡口码头，而小顺河已经在朝阳下波光粼粼。

    由于现在时候尚早，九道口县那边翻山过来的人基本没有，不少大小船都停泊在泊位上，倒是有一艘应当是要前往九道口的大船刚到，正有人从船上下来，也有船工在上下搬运东西，几辆拉货的驴车马车停在码头。

    还没到忙碌的时刻已经有了熙熙攘攘的迹象。

    小顺河虽然名字中有个“小”字，可实际上并非一条小河，其宽度在二十几丈到三十几丈之间不等，往东南方向直通春沐江，是九道口县水运道口的关键组成部分。

    计缘啃着之前剩下的饼子，以正常人的行进速度来到渡口码头，也不看那些大船，直径走向一艘带帆小客船，一名年过半百的老倌和一名他儿子大小的黑黝年轻人正在收拾清理船面。

    “船家，去往春惠府的生意接不接啊？”

    计缘中正有力的声音传来，引得船上忙碌的两人朝岸上看去，一人身穿宽袖灰袍，背着包袱提着伞，正站在这处码头，看着似儒生但发式又不像，乍一看三四十，但再往年轻了瞧似乎也行，居然让老船夫摸不准来人到底几岁。

    老人走到船头，朝着计缘道。

    “自然是去的，这位先生是独自一人还是尚有同伴，是想要包船前往还是可以等客同行啊？”

    计缘想了下才询问一句。

    “在下只有一人，不知包船和等客同行资费几何？”

    “若是包船，这季节前往春惠府水路顺风，只消三日便可抵达，自费自然是先生独出，合钱贯二百文。”

    贯二百文，也就是一千二百文，一两多银子了，计缘皱了皱眉头，这价钱稍贵。

    “若是等客同行，先生需在此稍待片刻，我会立出揽客牌，写明春惠府，先生亦可自行寻找欲往者，船费均摊或者先生愿意稍出多点亦可，只要商量妥了就行，先生请放心，前往春惠府的人每天还是有那么些的，只是我这船小，至多可载十人，否则晚上可没地休息了。”

    计缘看了看这船，长约三丈，中段一丈宽，中竖桅杆，靠后段才有乌篷遮盖，大概就是可供船客躲雨休息的地方。

    “嗯，打扰船家了，容在下去别处问问价！”

    “先生请自便吧，不过咱这船价格已经很公道了！”

    船家说了这么一句，就继续和船上年轻人清理船舱了，似乎是很有自信。

    果然，计缘转悠了一大圈，最终还是回到了这，不是没有更便宜的船了，而是综合所需时间和整洁度舒适度看，这艘真的最合适。

    看到他回来，老船家也是笑道。

    “怎么样，先生可是决定了？”

    “嗯，船家，我们等上半日，有客同行最好，无客前来那么在下就包船了。”

    “好好，先生您做主就好！三日行程，船上的餐食自有鱼鲜，无需额外银钱！”

    这下语气都边恭敬不少，去春惠府的人确实每天有，但是都中意大客船，他们这小船大生意不多的，而计缘偏偏就不喜欢大船的嘈杂。

    挂出前往春惠府的招客牌之后，计缘也不去拉客，而是就在船头坐下看书，一副来不来人完全随缘的态度。

    并且计缘让船家定价船费一百二十文，剩下的那部分计缘承担，不是计缘摆阔，而是均摊真不合适，人家花少一点的钱挤大船也行的。

    到了临近中午，一共才来了六人，两名结伴的书生，一老一少爷孙两，另外两个互不相干，是个络腮胡的壮汉和一个消瘦中年男子。

    船家只言船费百二十文，只字未提计缘会包圆剩下船费的事，这也是计缘事先要求的。

    看船客们基本没有相互打招呼，计缘也就从头到尾都没动，但这些人的声音都听在耳中，这时代背景，女性出门还是少啊。

    待到中午，船家特意来问了问计缘的意思，得到首肯之后才解开绳索开船，摇着船尾的大橹顺着小顺河东南方向驶去。

    老船夫一边摇橹，一边随着摇橹的节奏，以浑厚的嗓音唱起嘹亮的渔歌，节奏起伏尤有韵味。

    “渔舟哟~~~~起桨哟~~~~渔人哟~~~~乐悠悠~~~~”

    始终坐在船头自顾看书的计缘，也是闻歌会心一笑，转头望向船尾方向，老人在唱歌的时候，模糊的身气之色较之前略有不同。

    抬头望望天空，计缘有感而发。

    “人身之气象，亦犹如天象，变化万千！”

第75章 半壶米酒入江心

    像这种全是木结构的小船，因为本身船体较轻，风浪大的时候，在小顺河河面上前行自有一种摇摆感。

    最晃荡的地方就是船头和船尾，而计缘在船头却很享受这种感觉，偶尔会放下书往往河面和河岸两边的风景，看看过往的其他船只。

    在出了码头行船一段时间后，船中已经扬帆，顺风之下老船夫也就不再摇橹，只需掌舵控制船向就好，渔歌停了下来。

    船上老青两个船夫确实是一对父子，而且家就在老桦山边上的那个村子中，这个村子大多数人以这个渡船码头为生，生意不好的时候也打打鱼，所以船上并不缺渔具，计缘还想着有机会的话借来钓个鱼。

    开船后大约两刻钟左右，计缘才打算离开船头往里头去坐坐。

    船身的圆拱乌篷罩下就是还算宽敞，后端还另有一个木框船舱，放的是船家杂物，两排钉在船身上的长凳其实足够能坐下十几人，只是考虑到晚间躺一躺的空间，才说十人客满。

    其他六名船客各自坐在那显得有些泾渭分明，两个结伴的书生偶尔相互小声攀谈几句，那个小孩子靠着爷爷昏昏欲睡。

    计缘其实刚刚在外头就觉得这气氛有点问题，走近罩棚的时候这感觉就更明显了，究其原因，应该全出在那名络腮胡子大汉身上。

    虽然计缘视力总是如同隔了厚重磨砂，但基本轮廓和一些不是很细节的体貌还是能瞧见的，之前那汉子上船的时候就发现其身材着实魁梧，简直不输魏无畏。

    但魏无畏给人的第一感觉是胖，而这个汉子就只有壮，偏偏人身上还带着一丝酒气，脸凶不凶计缘看不出来，但旁人说话声音都尽量压低了。

    若非这汉子是最后一个上船的，计缘真怀疑有没有其他人敢登船。

    好歹也要共度三天，这气氛可要不得。

    在计缘进来的时候，几人都下意识的望向他，还有人以为这个一直在船头看书的人是船家的亲戚。

    看着壮汉两边都空出一大截的凳面，计缘很随意的就坐到近处。

    “这位兄台可是刚刚饮酒？”

    壮汉有些诧异的看看计缘，似乎是想确认是不是在和自己说话，见计缘面部确实朝向自己，才开口发出粗犷的声音。

    “临行前长辈在码头酒肆宴请，带了家酿美酒，稍许喝了几碗。”

    “哦，兄台是九道口县之人？见你颇为健硕魁梧，可曾习武？”

    计缘问到这，似乎是激起了汉子的兴致，说话语气明显带了一丝兴奋。

    “我李大牛是东崴村人，自幼体格健壮，村里人都说我干起农活来赛的过一头耕牛，我从小就渴望有飞檐走壁的大侠收我做弟子，教我武功除暴安良，可惜没遇上过……然后…”

    说到这汉子情绪低落下去。

    “前些年进县城，县里武团老教头看到我，说我可惜了，过了练武打基础的年纪，这辈子都难有武功建树了……”

    梦想破灭了啊。

    “奥呵呵，兄台不必丧气，天无绝人之路，据计某所知，江湖上还是有些功夫对年龄要求不大的，以兄台的先天条件不愁将来无作为。”

    “嘿嘿，大先生不用安慰我了，早就不想了，这次去春惠府也是奔亲去的，舅舅在那有个小场面，缺个力气大的自己人，等攒了钱讨老婆安生过日子！”

    这汉子外表满凶悍的一个人，说起话来嗓门虽大却透着一股憨厚和拘谨，绝非一个恶人，是个实实在在的淳朴乡人，怀揣着一种对大府城的憧憬和不安。

    “好，知足常乐！”

    计缘笑了笑，略微拱手朝向罩棚下的诸位转了一圈。

    “鄙人计缘，前往春惠府游玩，这三天要与列位同舟共济了！”

    看计缘朴素间气度自成，加上刚刚对壮汉的那点惧怕感也消除了，其余人也纷纷自我介绍，船内气氛也热络了许多，开始相互攀谈。

    两书生算是游学，一老一少则是有亲人在春惠府过世前去奔丧，还有那名消瘦中年人只言去春惠府有事。

    老船夫的儿子有时候也会过来聊几句，听听新鲜事。

    行船至临近傍晚，入江口已近在咫尺，远远就能望到更广阔的春沐江。

    “壮子，准备下网！”

    “好嘞~~！”

    坐在舱内的众人能听到船夫之间的吆喝声，好几人十分感兴趣的出来看看，正好看到年轻的船夫已经取了一张抛网到了近船头的一侧。

    “这入江口最易捕得大鱼，诸位且等着，今晚让你们吃个鲜！”

    老船夫在船尾稳住船，笑着朝船客吆喝一声，而船帆已经收了起来。

    年轻船夫抓好一张大网在手，身子扭转一个角度，然后猛然发力，朝前一个巧劲抛出大网，飞出直接化为一个大圆朝着河面罩下去。

    “哗啦……”

    网面入水的声音十分悦耳，在待网沉下去后片刻，船夫开始奋力顺着网绳往上拉往。

    “啪啦啦…啪啦啪啦……”

    网还拽到一半，网里的鱼已经拍打出诸多水花。

    “~~今天运气真不错，好几尾大鱼！谁来搭把手！”

    年轻船夫高兴的冲着船客叫唤一声，本就很感兴趣的计缘直接走了上去，壮汉李大牛也连忙一起上前帮忙。

    “哗啦啦……”“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收网之后，前头的船面上鱼儿跳动得热闹。

    “哈哈哈哈，收获不错！”“各位等着吃我爹拿手的鱼头汤和干菜蒸鱼吧！”

    “哦哦哦，太好了太好了，有鱼吃咯，有大鱼吃咯！”

    惊呼声和孩子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

    一条足有二十多斤的大青鱼，一条十来斤的草鱼，还有两尾胖头鱼和一些跳来跳去的河虾，让整船人都兴奋，若是坐大船怕是不会有这般光景了。

    船尾升陶土炉，蒸饭蒸鱼又煮汤，在驶入春沐江后不久的夜色中，趁着江面平静，这艘小客船上抛锚开饭了。

    而此时的江面边缘，同样也有另一艘大楼船停泊着，比起小船来算的上灯火通明，嬉闹和欢笑声不断，期间琴瑟声幽幽，似乎正载歌载舞开船宴。

    计缘所在的小船虽然简陋，可有后舱在，并非前后通透的乌篷不放前帘也遮风，小船舱的灯笼光也摇曳在江面上，白天还泾渭分明的一群人，现在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却极其融洽。

    老船夫的手艺将河鲜的美味完美呈现出来，又有自酿米酒相伴，尤其是一道乌干菜蒸鱼，无需老姜生葱，撒上一点盐，好吃又不腥，一群人吃得好不热烈。

    “噗通~”

    一声不算明显的水声传来，其他人还在吃着，计缘却已经侧脸向外。

    “有人落水~~~有人落水啦~~~~！”

    外头有尖叫声响起，这下乌篷下的其他人也听到了，纷纷一起出舱一看究竟。

    “好像是那艘楼船那边有人落水？”

    “嗯，像是。”“哎呀，那人救上来没啊？”

    楼船距离这边大约有近百丈，远远的看不太真切，只知道那边乱糟糟的一片，而计缘更不用说了，这么远他那视力就真的抓瞎了，只能听见一片喊声和惊叫声。

    不过也因为听力出众，所以清楚那落水之人还没救上来，似乎是某家喝醉的公子，而且还不会水。

    “噗通~”“噗通~”“噗通~”……

    远处楼船边有人脱了衣服跳下江面，要在水中救人，不过离船稍远的江面就乌漆嘛黑的根本看不清了，上头的人提着灯笼的照明范围实在有限。

    “哎呀，又跳下去几个人呐，看来还没救上来啊！”

    “是说啊……”

    醉酒落水外加旱鸭子，计缘摇了摇头，运气差点怕是难救了，可惜他也不是法力通玄的大罗神仙，就算施展小避水术跳下水去找，也不会比几个水性好的船夫更有用的。

    “嗯！？”

    忽然间计缘眼睛微睁，死死盯住远处江面之下。

    “公子在那！公子在那！在那飘着呢，你们快去救他！蠢货看不到吗，就在那啊！”

    楼船上有人激动的尖叫，在水里的那几名船夫只好往刚才经过一圈的方向回身游去，居然真的看到那个白衣公子哥正面朝上浮在水面，遂赶忙一起踢水游去，将之带往楼船边。

    听着大船那边隐约传来一阵欢呼，小船这边一群人也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人救回来了！”“这么片刻应当淹不死。”

    “那就好那就好！”“嗯，我们接着吃吧。”

    “对对，接着吃！”

    计缘也一起返回船舱，不过借口想出舱解手，又走了出来。

    舱内，老船夫刚提起小巧的米酒瓶子要给自己加酒，却发现倒了两下没酒水出来。

    “奇怪，喝光了？”“啊？这就没了，才喝多少啊！”

    “不急不急，我还有，去坛子里打一点便是！”

    ……

    晚风徐徐，计缘独自一人来到船头，一团米酒水液藏在袖中，右手往前一挥，酒水好似一道蜿蜒扭转的细小水龙，无声无息落入江心。

    “渔家米酒半壶，敬请笑纳！”

    说完，计缘便直接返回了舱内，若无其事的拿起酒壶倒起了老船夫才打来的米酒，而江面下一条大青鱼在落酒位置游窜得欢实。

第76章 两相成景

    “等下等下，我把鱼翻过来……”

    一名书生见着盘内蒸鱼的一面被吃光了，赶忙就要翻鱼，不过他用的词汇惹得船夫父子极为不喜。

    “胡说什么！是把鱼正过来！是‘正’，这位书生公子，您说的那个词对于水上讨生活的人来说可不吉利！”

    老船夫解释的语气明显有些不高兴，书生倒也立刻想明白了其中关节，赶忙道歉。

    “哎哎看我这嘴，船家莫怪，船家莫怪，小生不懂水面话，罚酒一杯！”

    “哈哈你这书生，是贪酒吧！我来把鱼脊骨夹走，不用挪，就这么吃。”

    船舱里喧闹调笑声不断，夹杂着孩子“咯咯咯”的清脆笑声，偶尔还有人吃鱼太急给卡到骨头，自有老船家出筷解救。

    渔家米酒度数不高滋味好，加之今夜鱼肉下酒菜不少又是大家初会，一顿饭吃去小半个时辰还意犹未尽。

    “爹，我去解个手！”

    这会年轻船夫感觉下腹发紧，想要去尿尿了。

    “去吧去吧，浇远一点知道吗！”

    “哎！”

    年轻的船夫答应一声，放下筷子就起身出舱了。

    虽然喝了不少米酒，但本来这酒度数就不高，加上年轻人跑船干活锻炼了一个好体格，自然不至于让人走路发飘。

    稳健的停在桅杆边，靠近船舷，解下裤腰带之后身体一阵放松，一道水线就飙入江中。

    “呼……”

    放水完毕舒畅至极，不过在系裤腰带的时候，年轻船夫突然提到船另一侧的江面有水花声，转过头去看看，之见到一侧水面波纹荡漾。

    “哗啦啦……”

    水声再次传来，这次是在船首。

    船夫有些紧张的靠近船头踮脚望了望，依然只见水纹不见其他，心里就有些发毛了，赶忙跑回船舱。

    里头的人还在吃喝，几个见到年轻船夫脸色不好的跑回来的人都不明所以。

    “爹…好像有水公……”

    年轻船夫压低了声音对着老船夫这么说了一句，刚刚尿尿似是感觉到船边水下水花太过异常，很像传言中的一些情况。

    老船夫闻言表情一下变得严肃，看了看其他人也没说什么话，抓着一只酒杯就走出了船舱。

    其他都有些不明发生了什么，只有那个带着孙子的老人似乎想到了什么，拉着孙子不让他跟出去看热闹。

    这个世界，有处于武林巅峰的侠客寻找再突破的契机，有痴迷之人寻访仙缘，可神和仙遇上的人极少，魑魅魍魉怪异恐怖的事情其实在民间却并不算多远。

    有些人甚至遇上过而不自觉，有些人则在口口相传中保持足够的敬畏，也有些人莫名丧生无人知。

    说白了不过是求取不同，妖邪精魅贪人身魂肉阳元，常人畏之甚重；而凡人求仙求神到底还是私欲偏重，纠缠方向就反了过来，即便修仙者也有**，可处于被求者而言多半起不了染瓜葛的心思。

    即便是城隍之流，繁忙不说，庙宇中年年月月能听到多少贪婪私欲肮脏苟且之事，厌也厌死烦也烦死，如非必要谁理你。

    而各方时间层面差异又太大，修仙者和神之流先不说，便是妖邪也动辄修炼多年，加上消息闭塞，天下之大，知天下者甚少，发生事情广为流传的不多，事后者能寻着踪迹的就更少，反倒乡人一些典故土法多有口口相传。

    在小顺河和春沐江这一片，常年跑船的人多少都了解过甚至遇上过与水有关的怪事，所谓“水公”则是对水鬼的敬称。

    乌篷船舱内的其他人虽然开始有些不明所以，但也隐约明白了点什么，看着老船夫端着酒走到船边，伸手将酒倒入了江面。

    “你不犯我我不犯你，一杯水酒表敬意，水公水公快快退去！”

    一杯酒倒下，再念叨几句话，虽然肉眼看不见什么情况，却好似能看到有水波晃走。

    “好了，我们继续吃饭，只要不下水就没什么事，回头大家都去春沐江江神祠拜拜便是。”

    刚才的事虽然谁都没看见啥，但也搞得一些人起鸡皮疙瘩，纷纷坐回到船舱，也就计缘伫立在乌篷罩口眯眼看着江面。

    李大牛这样的汉子气血命火皆旺盛，估计就是真有水公也能下水游泳，普通水鬼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但若他不会游泳，那么遇上水鬼极有可能明明能得救的也会淹死江底。

    但计缘可很清楚此时水下的并非什么水公，而是一条贪酒的大青鱼。

    “呵呵，别人可是都在船舷边解手的，你还来这儿讨酒喝？”

    计缘笑着说了一句，水面波纹再次荡漾了一下，水下大青鱼直接窜游开去。

    ‘要是精怪都这么可爱就好了！’

    。。。

    清晨，船客们在船身偶尔略微的晃动中醒来，发现已经天色大亮，计缘早就坐在船头静坐，而老船夫则在天没亮就醒来行船了，等着一会吃个早饭再由儿子接替一下之后再补个觉。

    计缘这会手上没拿书，而是在袖中捏了另一片白玉签，正是裘风所赠的拘神残章。

    所谓拘神妙法有两层意思，一层是于修炼者自身而言，可以收束心神辅助修行，还有一层在计缘看来就更厉害了，居然真的可以“拘神”。

    上辈子看西游记，孙悟空一句“土地老儿何在？”，就有土地公现身来见，而拘神的另一层面就有这点意思。

    不过这种事也是十分犯忌讳的，有这能耐的人用起来也得结合实际情况和场合，简单说如果计缘自己真的现在就学全了拘神，然后站在船上欲让春沐江江神来见……

    可以的，极致作死成功，估计江神之躯毫无影响，反而发怒一个大浪拍死计缘。

    真正合适用的场合是哪些呢？

    比如一些山川大泽或某些灵秀之地，多有孕育某些神奇的存在，通过天赋或者后天努力，与地脉和水脉有或多或少的勾连，勉强属于未得封正之神，或者小范围乡人祭拜的地方淫祠小土地之流……

    “计先生~~~来喝米粥咯！”

    年轻船夫在船舱内吆喝一声，也打断了计缘的思绪。

    “来了！”

    一声回应之后，计缘也拍拍屁股站起来一起去吃早餐。

    一碗白粥，抓了一小把乌干菜放在上头，端着碗持着筷，计缘再次走到了船舱外，站在那一边以清风帮助米粥降温，一边吹着碗面用筷子刮着粥吃，便是船只偶有颠簸使得身子摇晃却依然平稳。

    在东南风的帮助下，计缘所在的小船因为船体轻便的优势，正缓缓超过那艘大楼船，此刻两船相聚不过十几丈之遥。

    楼船上有不少人望向这艘小船，也见到了船上端碗喝粥的几个船客，而这边的人也在望着大船。

    一名白衣公子正趴在楼船船舷上望着江面小舟发呆，看到了那名灰衣先生迎风伫立望向这边，若不是端着碗，必是与舟与江形成一幅自然融洽的景致。

第77章 喝不起

    春沐江乃是稽州境内有名的大江，其在春惠府境内蜿蜒的江段最长，也经流州内多府，并作为地界标志擦过另外两个大州之地，最终汇入大海。

    而从德胜府的的九道口外通往春惠府府城的江段比较平直，尤其是这个季节偏东南风较顺，从德胜府方向前往春惠府时间很短。

    除了第一天晚上有人落水，有开了灵智的大青鱼救人和讨酒，之后两天的航行并无任何波折，欣赏或听着沿途的小山林野声音，顺风顺水的在第四天清晨看到了春惠府府城外的大码头。

    越是接近春惠府大码头，周围的船只就越多，从单人小舟到大楼船，从客船货船到渔民的打渔船，其繁忙程度不是九道口县那个码头能比的。

    船客们全都站在了舱外眺望，码头后方的能看到春惠府城高耸的城墙，和内里那些高出城墙一节的楼宇。

    接近春惠府城，风力倒是反而变小了，年轻船夫已经开始摇橹，船客们也从眺望府城状态将视线转向周围。

    码头上的嘈杂声响也越来越明显，装货卸货，上客下客，计缘所在的小船找了一个边缘一点的泊位，慢慢的靠岸停船。

    到了这时候，同行三天的众人都知道要分别了，船费在开船当天就已经结清了，所以随时可以下船。

    “各位客官，那江神祠就位于东城外南侧，出了码头不进城直往南走就能看到，也算是这春惠府城一景，得空的话可以去拜一拜江神老爷！”

    老船夫将缆绳系好，笑着冲正欲下船的众人建议，这一趟船顺风顺水，主要是船上的船客也好，舒心！

    “好，一定去瞧瞧！”

    “不错，定会去拜一拜上一炷香！”

    “船家再会啊！”“后会有期！”

    ……

    计缘也同旁人一样在码头朝着船家拱手，船家两父子没有去城里的需求，会在码头就地购买一些东西，打扫打扫船只就挂起德胜府九道口的牌子，多少载一点顺路客回家。

    船上六人一起走出码头，其中一个书生立刻询问计缘。

    “计先生，我和同窗准备逛一逛春惠府城，再去游览一下江神祠，先生若是没有安排，不妨与我等同行啊？”

    “是啊计先生！”

    计缘看看这几人，也是拱了拱手。

    “多谢美意了，计某还是有事的，大家同舟一路，他日有缘再会，计某就在此先行别过了！”

    几人相互之间道别，也各自朝着目的地前去，而计缘先走一步，脚步越走越快，片刻后已经不见人了。

    ‘今天是五月十二，不知那魏无畏是否已经到了春惠府，准备妥当了呢？’

    带着这种想法的计缘，首先找的就是城内哪家有出名的美酒，看看究竟有多好喝，能引得老龟出来。

    毕竟计缘在这世界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喝得最多的就是宁安县的花雕坛子酒，不过那酒各地都有，不是什么稀罕物。

    反正五月十五前就南城门附近等着，应该总能发现魏无畏，毕竟计缘那听力，熟悉的人打个嗝都能老远分辨出来。

    至于魏无畏想法子见老龟那会，计缘本着看个新鲜的心态不打算现身，毕竟知道这事的估计除了魏家，也就那一夜的“公门高人了”。

    不过计缘就算想现身其实也无不可，反正在魏无畏眼中他也是个高人，高人知道这事就不显得突兀了。

    。。。

    春惠府的繁华赛过宁安县和九道口不知凡几，凭借不佳的视力和极佳的听力和嗅觉，计缘在城中逛着依旧好似刘姥姥进大观园。

    打听半天，计缘终于找到了眼前这家名为园子铺的酒肆，一股淡淡弥漫的酒香好似在说明此店的名不虚传。

    酒肆并不是很大，也没有二楼，内部就几张桌子而已，买酒和喝酒的人好像都不多，只有角落两桌有人吃着下酒小菜喝着酒，而且这下酒菜不像是酒肆的菜，更像是自带的，因为包着荷叶呢。

    倒是铺子里伙计模样的人不少，只是都在几张空桌子上休息，店掌柜则在柜台后面不停拨动着算盘，对着账本“噼里啪啦”算个不停。

    “掌柜的，听说你们这的千日春乃是春惠府别无分号的名酒，不知需多少钱一壶啊？”

    计缘进店冲着店掌柜问了一句，后者把手头的数算完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本店只卖两种酒，千日春二两白银一斤，整坛可优惠少许，江花酒一百文钱一坛，有五斤。”

    “二两？”

    计缘诧异了一句，这价格贵得可不是一星半点，二两都够吃多少顿饭的了，看来不止上辈子有贵死人的酒，这辈子应该也不缺！

    “客官可是要江花酒？”

    掌柜的继续拨算账目，声音没啥起伏，让计缘稍显尴尬。

    “呃，掌柜的，这千日春既然能拆坛散卖，可否买个一杯尝尝味道？”

    “一杯？”

    这种要求着实少见，主要还真没人有这个脸在园子铺提出来，掌柜不由抬起头来细看一下计缘。

    宽袖灰衣袍，头顶红木簪，背着包袱提着伞，穿着素雅整洁，发型看似散漫却却出奇自然，不像有钱人却也不像是来捣乱的，在看只睁开一半的眼睛时，掌柜的明显微微愣了一下。

    “客官是才来春惠府？”

    “今日初到，打听到千日春的名头，就想来试试。”

    “来来来…”

    掌柜的点点头，一边朝着计缘招了招手，一边从背后架子上几个小坛子里捧过一坛，拔开封口塞。

    取出一个小瓷杯放到柜台，再用一个精致的小提勺伸到里头提出一小半，琥珀色的酒液滴溜溜的刚好倒满小瓷杯，倒完杯口还与提勺连着细丝，掌柜一颠才断开。

    “客官请用吧，劳您品一品这千日春的滋味再评价一番，就当是酒钱了！”

    计缘嗅着酒香靠近柜台，也不说话，伸手抓起瓷杯凑到嘴边尝了尝，居然没先尝到需要适应的苦涩味，口感反而淳厚中带着细腻的一丝甘甜，且度数比以前喝过的花雕略高。

    再一口将这本就不多的酒饮尽，才有微苦味和酒味刺激冲鼻，后又转为淳厚的甜涩，咽下之后口中回味的甘香也久久不散。

    计缘上辈子本不喜欢喝酒，认为什么酒都难喝，没想到这辈子却能品出这番滋味。

    “好酒，无愧千日春之名！”

    计缘也不说什么露骨的赞美话了，直接从怀中取出两枚标准的一两圆锭银放在柜台上。

    “这酒一口着实不够，便是少吃几顿也得买上一斤。”

    掌柜的笑逐颜开，这已经是最好的赞美了。

    “客官稍等！”

    取了银子过称后，掌柜的从背后架子上取下一个小酒瓶递给计缘。

    “千日春一斤。”

    计缘接过酒再看看店内的情况，想着八成这酒会供给各大酒楼客栈等处，也定会有商贾货运四方，园子铺应该也就是个亮招牌的地方。

    “哎，掌柜的，你们这酒可是贵得连神仙都喝不起啊！走了走了……”

    计缘笑叹了一句，带着些自勉和向往的意思，把自己比作神仙，提着酒瓶子跨出店门往外走去，这话在外人耳中自然成了句玩笑话。

    店掌柜的笑着摇摇头，因为计缘刚刚品酒又咬牙买酒的举动，显得心情很好。

    正准备整理小瓷杯的时候，其人伸出的右手却顿住了。

    千日春享誉在外，除了滋味好，还有一个特征就是酒稠粘杯，即便是用最平滑的陶瓷杯，也绝对会粘着一些酒液，属于舔都要舔几次才能干净的那种。

    可眼前这瓷杯，内里白白净净无一丝酒液留存，掌柜的再伸出手指往杯中一抹，神色更是一愣。

    ‘干的？’

    或许是一个高明江湖客？

    可回想方才那人轻缓的喝酒动作，再想到其离开前的一句话，掌柜的莫名就是心中一跳。

    立刻抬头张望，一声“客官……”才出口，可又哪里还见得到计缘人在何方。

第78章 求龟亦求人

    ‘哎，奢侈了一回！’

    计缘带着这一壶珍贵的千日春在春惠府游荡，整个春惠府足足有四十二个大坊，每一个坊的规模也远比当初宁安县里十二个小坊大得多，总住人口约有二十多万，街道四通八达车马川流不息。

    计缘向来是对自己的方向感有点信心的，可在这种地方还是有种不知道该去哪的茫然感。

    最后做选择的还是肚子，找了个便宜的地方对付吃饭问题。

    所幸这春惠府虽大，倒也不是处处地方消费都高，还是能找到几文钱吃一顿饭的摊位的。

    。。。

    此时此刻，春惠府靠近城南的桂月坊内，一家客栈的上等宅院中，魏无畏正皱着眉头于房间中写画着什么。

    一些好的客栈为了满足入住客人的需要，除了本身牌面的那栋大楼房外，也会有如魏无畏所在的独栋宅院，价格自然也会贵一些。

    “咚咚咚…”

    敲门声响，魏无畏抬起头望了望本就开着的门口。

    “进来！”

    一名中年管家模样的人进入房间。

    “家主，从定元府和杜明府购置的醉今宵和杜康酒都已经到了，晋州红粉头应当在路上，算算时日应该赶得上，京畿府的金玉酒就算快马加鞭怕也是赶之不及。”

    “嗯，赶不及就赶不及吧，这些酒也已经够了，大伯三叔他们尝过酒没有，哪种最佳？”

    管家公略一思量，才回答道：

    “据老奴所知，众酒中当还是春惠府本地的千日春略胜一筹！”

    “好，你下去吧。”

    “是，老奴告退！”

    等老管公脚步无声的走出房间，魏无畏才拿起毛笔将纸张上的醉今宵和杜康酒划去。

    为了此次五月十五的事，魏家已经准备了三十几种好酒，其中不乏与千日春齐名的名酒，有的自德胜府带来，有的直接在春惠府购置，有的则快马加鞭的从其他地方备货运来。

    “哼，那郑千秋每年也不过准备两三种好酒，重头戏还是千日春，我魏家胜你十倍，我就不信那老龟不来！”

    嘀咕一句，魏无畏再一次从胸口拽出那块蓝玉在胖乎乎的手中把玩，对着窗口光线细瞧，也看不出曾经见到的四个小字。

    ‘要是上了仙山，那上头银子好不好使？万一要是不好使那吃穿度用怎么解决，家里几房小妾怎么办？逢年过节能不能下山回家呢？或者把机会让别人，可我还没儿子呢……’

    魏无畏的思绪又一次开始发散。

    。。。

    五月十五当日，天色渐晚。

    早就在南城外等着的计缘终于再次听到了魏无畏的声音。

    从下午开始，魏家一行分成七八个批次，用小推车将搜罗的美酒运出南城门，到了傍晚魏无畏才和一个老管家模样的人慢悠悠走出南城门，手中还提着一坛千日春边走边品。

    “啧啧啧…这春惠府倒是真的好江好水好地方，居然能酿造出如此美酒！”

    听魏无畏评价，边上的老管家也是笑道。

    “听说当年圆子铺只有一间小酒肆，千日春也只是自酿土酒，好喝却无名气，时任知府无意间喝过之后惊叹不已，遂上供京畿府，皇上品完龙颜大悦，特御赐千日春之名。”

    “哦，原来如此！”

    而坐在城外一个树上的计缘也是暗自点头，只是听见远处魏无畏酒坛子里大半酒液充实的晃动声，再瞧瞧自己手上最多还剩两口的小酒壶，只能叹了口气。

    太阳接近西边地平线，天色也很快就暗了下来，春惠府城的四方大门也逐渐关闭。

    到了这时候，在春惠府城外的人已经骤然稀少，除了江面上有些楼船舟坊，或许也就城东码头那边还会有些人，而城南这边则基本就剩早已出城并暗自躲藏的魏家人。

    魏无畏带着老管家一直贴着江边往西南走，沿途杨柳不断，待到大约五里后看见了几颗尤为壮硕的杨柳树横倒长向江中。

    此时天空圆月高挂，江面晚风徐徐，除远处江上远远百丈之外有一艘楼船，四下没有什么人烟。

    “啪啪啪……”

    老管家运起双掌，掌风呼啸交击，发出通透响亮的击掌三声。

    声音落下没多久，周围一些小林后面就有人推着小车陆陆续续出来，总数大约二十几人，共八辆小车，有的车上绑满了五斤装的酒坛，有的小车干脆就是半人高的大酒坛子两只。

    “家主！”“家主！”

    “见过家主！”

    小声的问候陆续响起，魏无畏对其他人都可以不吱声，对其中两个长辈可不敢托大。

    “大伯，三叔，你们从小看着我长大，叫家主我听得牙疼！”

    “呵呵呵，规矩不可逾越。”

    “正是，家主，今夜已经尽数准备妥当，可否开坛往江中倒酒？”

    魏无畏看了看天再望了望宽阔的江面。

    “好，先往江中到一坛千日春和杜康！”

    “是！”

    两名魏无畏的长辈亲自从其中两辆小车上各抓一坛酒，运掌轻轻往封口上一扇，封泥便被拍飞，随后直接提酒站到江边向下倾倒酒液。

    计缘躲在下风口三十几丈外的一棵柳树上，闻着飘来的酒香，颇有种暴殄天物的可惜感。

    虽然看似离得不算远，但计缘也不怕被会被老龟和魏家人发现，后者自不必说，前者就算有些道行，毕竟还未化形，若是泡在水中，有些水族天赋异禀可能会发现计缘，可在岸上就没那么神了。

    带两坛酒倒完后过了一会，江面终于有了变化。

    “哗啦啦啦……哗啦啦……”

    远处江面浪花渐起，引得一众魏家高手心头一凛，计缘也是定睛朝着近岸的江面看去。

    只见有一道水纹荡漾着接近，旁人肉眼只能看到水波而看不透黑暗中的水下，而计缘的眼中，水下那只老龟清晰可见，正划着水游来。

    “哗啦啦……”

    巨龟到岸边探出半个身子，将一众魏家人骇得仓皇后退。

    月光下，老龟半个脊背就足有一丈宽，大得好似一条小船。

    “哦？姓郑的小子没来？看来他命里的劫数还是未过……”

    老龟半个身子依旧在水里，趴在岸边的两爪将岸基泥草都按下去一层，望了望周围的美酒才继续道。

    “由此看来，其人是落到了你们手里，但与我而言并无任何影响，或许反倒是件好事。”

    哗啦啦…

    岸边江面升起一道道扭转的水柱飞向岸上的几辆推车，卷住小车之后又哗啦一下散开，形成一股微小的浪头，将小车纷纷推往江面。

    “噗通~”“噗通~”“噗通~”……

    八辆小车纷纷落水，在此期间魏家人无一人说话，全都惊骇的盯着这一切，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妖物和御水术法。

    “怎么？没要求？只是送酒？呵呵呵……说吧！”

    老龟将酒卷入江中，并未马上离开，而是等候在岸边。

    魏无畏这才惊觉过来，朝着老龟郑重执礼作揖。

    “这位仙长，我乃德胜府魏家家主魏无畏，身怀家中祖传玉佩，只知玉佩来自仙府玉怀山，却不知如何入得仙门，还请仙长指教！”

    老龟诧异的转头望向魏无畏。

    “你居然知道玉佩来自玉怀山？走近些，让我看看你！”

    魏无畏哪怕心中发毛，也咬牙硬着头皮靠近老龟，走到了一尺距离才停下，心跳扑通扑通的好似急鼓。

    “嗯！？为何你的命数模糊不清！不可能，这不可能……你分明只是一个凡人！”

    常人有毅力能改变命运，但怎么可能模糊命数！

    老龟在诧异沉思中忽然再次抬头，死死盯着魏无畏。

    “你既然知道玉怀山，可，可否是见过什么高人？”

    魏无畏呼吸平稳了不少，听闻老龟的惊愕，几乎第一时间想到了宁安县那小院中安然下棋的身影。

    但他不知道计先生是否会允许自己透露其信息，所以此刻犹豫不决。

    而江中老龟却好似看穿了这一点，语气急促道。

    “你定是见过对不对？你定是见过！魏无畏~~！”

    老龟剩下半个身子居然也从江中爬起，声音一改之前的平缓，已经变得激动而洪亮。

    “可否向高人引荐我这老龟，或者你帮我带句话问问亦可，魏无畏~~~！你倒是听没听见~~~！”

第79章 只奈何

    老龟急躁的样子将所有人都吓得不轻，魏家人则全都紧张的戒备着，不少人已经死死握住了兵刃，只是武功有多少用谁心里都没底。

    现在的压力和面对武林高手完全不同，这是一只巨龟，是修炼不知多少年的妖怪，哪怕家主魏无畏一口一个“仙长”，但任谁都不会觉得这是仙。

    魏家的大伯和三叔，以及那个老管家，已经互为三角，贴靠在近处，体内真气鼓荡，做好了随时全力搏命的准备。

    魏无畏几乎是强凭意志力才忍住不后退，并且伸手制止他人，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这，这位仙长稍安勿躁！魏某确实见过一位高人……”

    见魏无畏说话，老龟好似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稍稍冷静了一些，紧绷的身体的缓和下来。

    “魏家主受惊了，老龟我也是一时情急，请继续道来！”

    魏无畏咽了口口水，心中也在急速思量着怎么办，现在这情况已经不是他说不说出计先生存在的事情了，而是即便说了真话能不能善了的问题了。

    计先生可是已经出门远游了，谁知道还会不会回去，就算回去又得什么时候回去，神仙人物的时间观念能和凡人一样吗？

    可老龟会这么想吗？万一要是他魏某人已经实话实说了，可老龟认为他是推脱骗人怎么办？

    心思如电的考虑了两个呼吸，魏无畏知道再不说恐怕这妖怪就要沉不住气了。

    “这位仙长，我有缘见过一位世外高人，但又怕随便泄露其身份会惹其不喜，我先挑我认为能说的告诉您，您听过之后在做思量如何？”

    老龟抬首与眼前这个富态的男子平视。

    “好，请说！”

    “哎…”

    魏无畏微微颤抖着用袖口擦擦额头的汗，这既是真的紧张，也是一种示弱的表现，让老龟明白现在的他不敢撒谎。

    “当初在下听说德胜府某县有侠士诛杀山中食人猛虎，得到一张完整的白虎皮，加之家中老太爷寿辰将近，遂动了前往购买的念头，毕竟虎皮我魏家有，可白虎皮着实罕见。”

    “在那次在县中和此县县丞攀谈时第一次见到了先生。”

    老龟眼睛微微长大，他敏锐注意到了魏无畏用词那下意识的变化，完全是敬由心生。

    “当时先生还看了我一眼，原以为只是因为在下和县丞议论到先生，所以招来随意一瞥，不过现在想来，先生定是已经察觉我当时有祸事临近！”

    老龟心中一动，开口询问道。

    “是那郑千秋去找你了？”

    “正是，那郑千秋伙同燕地十三盗余孽和另一个江湖一流高手一起设伏擒我，只是可惜他们不知道在下自小就装作不会武功之人，关键时刻疏于防备，被我暴起重伤，中了剧毒，反倒被我擒获！”

    这里魏无畏没有提那名公门高人，这些看似对老龟来说都无关紧要，可却是魏无畏一次小心的试探，想确认这妖怪是不是能算透每一句话。

    “我魏家人马虽然惨胜，但也不能再急于赶路了，所以返回了县中，也是我一次拜访高人的契机！”

    见老龟听得十分认真，并无过多其他反应，魏无畏稍松一口气。

    “当时我听闻，县中曾跑来一只颜色如火的赤狐，被多条恶犬追咬，又在街头遭闲汉追打，想要打死狐狸获得毛皮。”

    “据县中乡人回忆，当时先生正在街头散步，赤狐在危机之时装死骗过闲汉逃往街头，见到先生后对着先生不停凄厉哭求，不断叩拜！”

    老龟听到这一下子紧张起来，瞪大了眼睛，几乎不可闻的绵长呼吸也在此刻略微粗重了一丝。

    “那先生救了赤狐没有？”

    赤狐绝对不是普通狐狸，至少是开了灵智的，要知道妖物多遭仙门厌恶，即便老龟这种安稳修炼的也未必能换来一个好脸色，加上不少妖物曾经安稳修炼，成了气候就为恶，一句“到底妖性难驯”笼罩了多少精怪。

    魏无畏缓了口气继续道。

    “自然是救了，先生出钱支走闲汉，又对着恶犬轻劝一句，而恶犬自退，随后将血淋淋的赤狐抱在怀中，送去县内名医处包扎救治，又将之带回家中养伤……”

    魏无畏说到这愣了一下，不是忘了什么也不是害怕，而是他居然感觉到老龟流露出了一种极其人性化的羡慕。

    是的，只是一种感觉，毕竟龟脸和人脸还是差异太大，情绪变化的表情只能猜。

    “我曾在先生远游之后听常去其院中的孩子说过，赤狐伤愈之后很是思乡，所以先生就带着赤狐去了山野将之放归了。”

    “什么~！”

    老龟惊愕无比，口中喷出带腥味的气息吹得魏无畏鬓发飞扬，激动得四足在岸基上抓挖。

    “这狐狸居然自己想走！简直，简直，啊~~~~！气煞我也~~~！”

    后面那句话更像是压抑的低吼，声音不算响亮，却是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能感受到那种恨不能以身代之的气愤乃至不甘。

    “等等！你说那位‘先生’远游了？”

    发泄过后，老龟像是终于意识到魏无畏话里的前半段。

    “没错！”

    魏无畏又稍显紧张，赶忙继续说下去。

    “仙长且先听我说完，那日我们受伤回县调养，听此异闻，又刚刚从那郑千秋口中逼问出‘仙缘’之事，心痒难耐之下，恳求县中差役带我去拜访先生。”

    说道这里，魏无畏回忆着当时的场景，颇有些感慨。

    “院中一白衫一青衫，枣花树下静坐弈棋…当时我打扰得有些冒昧了……”

    轻叹一口气，这会魏无畏也意识到，什么玉怀山，什么家传仙缘，他或许是错过了更宝贵的机会，只是后悔药世上可不曾有。

    “我说明来意后苦苦哀求，先生宽厚应允，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其一摸玉佩，这蓝玉就微微发光，显出玉怀圣境四个小字，先生便说此玉来自玉怀山，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言其不甚清楚。”

    “那‘先生’何时出门远游的，可知道何时回来？”

    老龟急切的追问。

    “这魏某也不知啊，据说当日在魏某走后，先生就与友人谈到将要远行，对了，还有一件奇事！当天先生说准备远游，嘱咐友人待得秋来之时，院中枣树果熟分予乡人共食，可当夜院中枣树居然尽数花落挂果，待到天明，本该秋天成熟的枣子已经熟透满枝！哎，在下知道这事的时候已是几天之后，先生早已离开了……”

    老龟沉默了许久才说了一句。

    “那与‘先生’对弈之人，应该只是凡人吧？”

    “正是，其人是县学夫子，与先生是近邻，是当时县中先生唯一的友人。”

    魏无畏说完，只见老龟徐徐点头，半晌没再发出声响。

    老龟不说话，魏家人也不敢动，就这么等着。

    大约过去半盏茶的功夫，魏家人都因之前的冷汗贴身被晚风吹得发凉的时候，老龟才再一次感叹着出声。

    “唉……真乃有道高人，见之何幸，见之何幸啊！”

    其实这会魏家众人也是处于一种震撼之中，除了老管家和魏无畏的大伯三叔，其他魏家人从未听说过此事，就是听着都如此神奇，亲身经历的家主当时又是何种感受呢。

    “那个…仙长，在下可真不知道先生踪迹，更不知晓先生何时回去的…就是那县名……”

    “魏家主不必多言了…我不难为你。”

    老龟郑重的看看魏无畏。

    “若想入那玉怀山，一是后代出现资质上佳的子嗣，另还有一法可取巧，当年魏家老祖的直系血脉中有不满五岁孩童者，可送之于玉怀山仙府所在，守山仙鹤二十年一轮换，明年正月起，正好是与你魏家有旧那一位……”

    “带好玉佩，那仙鹤必然现身，届时定要央求其将孩童荐入山门，并竭力恳求作为长辈入山陪伴幼童三年，那仙鹤为报恩，定会全力相助，成事之机可有七成！这玉怀山就在……”

    后面的话老龟说得极其小声，只有魏无畏一人能听到，说完这些，老龟看了看魏无畏，随后直接爬入江中。

    只奈何缘法不涉自身，良机无福得见，今年还是再去求求江神吧！

    “噗通~”

    入水声将思考中的魏无畏惊醒，连忙对着已经只剩下一小片漩涡的江面喊道。

    “多谢仙长了，明年我魏家还会在此准备美酒！”

第80章 合不合适，很合适

    等水面波纹都已经平静下来，魏家的一众人依然如同在梦中。

    尽管已经临近六月，可因为之前冷汗浸湿了衣物，在晚风下的众人还是觉得凉飕飕的。

    魏无畏朝江面喊话感谢过后，就一直盯着江面陷入思索中。

    “家主…怎么样？”

    魏家大伯率先打破沉默，询问刚刚最后的情况，魏无畏闻言终于抬起头来，看看周围众人露出笑容。

    “自然是成了，列位都是我魏家心腹之辈，今夜之事望大家守口如瓶，便是最亲近之人也不得提起！”

    这话主要是对着另外那些人手说得，至于老管家和魏无畏父辈的两个兄弟当然是自己人。

    说完这些，魏无畏才大手一挥。

    “走，去码头不醉不归！”

    这时间段，春惠府城门已闭，城外也就大码头一个热闹的地方，那里生活着不少水上讨生活的人，有酒肆饭馆也有客栈驿所，更有那画舫花船和游江船舟，是船客富户公子花娘聚集之所。

    晚上的大码头，可比春惠府城白天还热闹！

    等到魏家一众人怀揣着一种兴奋的情绪离开之后许久，计缘依然躺在远方杨柳上，一叶障目之下只是一片月光下的树荫。

    那边横江杨柳之处的江面，只剩晚风和流水带起的轻微波浪，已经没有之前老龟闹出的动静，远处江上的楼船依稀有载歌载舞声传来。

    从头到尾计缘只是旁观旁听，能看清的不过是那只老龟和魏家玉佩的一抹灵光，而他们说的话倒是一字不落的听在耳中。

    老龟也没有为难魏无畏，最后感叹更是饱含情感，若非计缘自家人知自家事，真的是有种想要帮他一把的冲动。

    可老龟所求之事八成与修行有关，计缘不觉得自己真有资格指点对方，所以直到现在都还是抬头望着明月。

    原本是看一场热闹，却让计缘心头有不少感触。

    “望时有满月，心间存缺憾，你求缘，他亦求缘，我又何尝不是呢……”

    没有挪屁股的打算，反正现在也不凉，以计缘如今的体格随便能抗住，就这么直到晨光渐起，弹指一瞬般抱着空酒壶在柳树上以似睡非睡的状态待了一宿。

    等清醒过来的时候后伸了个懒腰，下意识摇了摇酒壶，四下看看却没找到垃圾桶，不由哑然失笑。

    。。。

    春惠府城，飘香坊西角的名店园子铺，掌柜的照例在台前算账。

    外面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和吆喝声传来，掌柜的抬头看去，是收酒的王三爷领着两辆牛车亲自过来了。

    掌柜的连忙放下从柜台后面出来，跨出店面拱手迎接。

    “三爷近来可好啊！”

    那王三爷原名王子重，乃是春惠府中颇有财势的王家长辈，与这一辈王家家主是兄弟，家中排行第三，不过其人远在几百里外的周庄看顾王家产业，很少回春惠府。

    听到掌柜的热情的招呼声，王三爷也是爽朗回应。

    “哈哈哈哈，王某吃好睡好，就是念想着园子铺的千日春啊，卓掌柜别来无恙啊？”

    “托三爷的福，在下也是精神抖擞，千日春早就为您备好，就等着三爷来取呢！”

    两人笑着一起进了园子铺，不用掌柜的吩咐，店内的伙计就都开始忙碌起来，一个个从内库将一坛坛美酒搬运出来，两辆牛车那边也有王家人手帮忙。

    “三爷，请您小酌一杯？”

    “卓掌柜客气了，一杯怎么够呢！”

    “哈哈哈，我这记性！”

    卓掌柜走回柜台，从里面取出一托盘，上面摆放精瓷杯盏和酒壶，放到了店铺内的一张桌子上，然后亲自为王三爷倒酒。

    “三爷请！”

    “多谢了！”

    王子重坐在凳子上，顺势就取过杯子饮尽，而一边的卓掌柜则细细盯着他喝完的酒杯看，发现上面和常人一样沾着不少酒液。

    王子重察觉到卓掌柜的眼神，有些疑惑的问道：

    “卓掌柜，你看什么呢？”

    “奥没什么没什么，三爷喝酒！”

    说完，掌柜的赶紧倒酒。

    这样往复三杯，每次掌柜的都细瞧酒杯，看得王子重都浑身别扭，要不是熟知卓掌柜为人，又对自己武功有自信，怕是要怀疑是不是被下毒了。

    “卓掌柜，你魔怔了？到底有什么事？”

    卓掌柜这会也不推脱了，而是在王子重对面坐下，给对方倒满酒，又给自己也倒上。

    “三爷，您的武功，在江湖上属于第几流啊？”

    “你问这个干什么？”

    王子重颇有些奇怪，但还是回答了。

    “真要论起来，当属第一流之上，距先天不过一步之遥，再有个十年八载，未必不能突破！”

    “呃…那江湖上如您这般武艺者，多么？”

    “呵呵呵…凤毛麟角尔！”

    王子重颇为自得的将酒水饮尽，卓掌柜又赶忙倒满。

    “三爷，恕我冒昧，您能做到一口喝干杯中酒吗，就是丝酒不剩的那种？”

    “这有何难，你且看好！”

    说完这句，王三爷，执杯在胸前手臂猛然一抖，右手好似甩臂般就像酒水甩到口中，然后举起酒杯给卓掌柜看。

    后者见杯底确实干净，但好似依然不是白瓷本色，于是伸出手指抹了一下，发现指头上还是留存少许酒液。

    “三爷莫怪，我给您换个杯子！”

    “卓掌柜，你似乎是还有心事，怎么，刚刚王某这一手让你失望了？”

    王子重这句并非讽刺，而是确实疑惑。

    “三爷，要是这么喝酒，能否将酒喝干净，且指触杯底而觉干！”

    说完这句，掌柜的做出一个喝酒的姿势，没什么特殊的，就是常人举杯喝酒的样子，先品一品，然后慢慢倒进嘴里。

    王子重将卓掌柜的动作都看在眼里，皱起眉头回答。

    “这怕是不行吧，你也见到了，便是运劲抖酒都有残余，何况是这么轻飘飘的，便是先天之绝顶高手能在两尺内隔空取物，也是做不到让无形之水如此听话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句“让无形之水听话”，将卓掌柜心头震了一下。

    “原来如此，多谢三爷解惑。”

    卓掌柜道谢过后，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可有时候，有些事，就是这么巧。

    “掌柜的，若是自带酒壶买酒，是否可以便宜些，你们这的千日春喝了……它上瘾！”

    计缘中正平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卓掌柜滕得一下就站了起来，把边上的王子重都给吓了一跳。

    抬头朝门外望去，果真看到了前两日所见之人。

    “有的有的，不不，便宜的便宜的！”

    哪怕极力装作正常，可这激动的状态根本藏不住，看得王子重莫名其妙，倒是计缘略微皱眉，思索着是为何如此，反正一时间是没想到哪出了问题。

    王子重看看门外之人，难道是因为此人很特殊？

    待见到计缘也朝自己望来，王子重抬臂略一拱手致礼，计缘也礼貌性的微微拱手回礼。

    “客官，客官您请进啊！这是二十年陈的千日春，您看合适不？”

    “喂喂喂！卓掌柜，这不合适吧？你不是说二十年陈的所剩不多，都不卖吗！”

    王子重嚷嚷着站起来，吹胡子瞪眼，自己的酒都顾不上喝了。

第81章 愿打愿挨

    卓掌柜是从柜台下打开一个木门暗格，将藏在这里的唯一一坛二十年陈的千日春给提了上来。

    而千日春出名也就不到三十年光景，二十年陈的酒算得上是千日春中的极品了，几乎是当年御赐酒名同时代的产物，这种酒在整个园子铺的大酒窖中窖藏的都十分少了，在店面这边的就这么一小坛。

    王子重也不过尝过两次，一次是春惠府知府千金嫁入皇宫被封为昭容，摆宴之时园子铺破天荒的起窖二十坛，第二次是他王子重当初前往周庄时硬是厚着脸皮向掌柜的讨要，花了五十两纹银买了一坛。

    物以稀为贵，千日春年年有酿，可越陈的酒可是开一坛少一坛。

    现在见到卓掌柜居然卖一个外人这种极品美酒，顿时就坐不住了，放下酒杯走到柜台前要和掌柜的理论一番。

    “卓掌柜，这酒我可和你讨了不知几回了，要卖也得先卖我吧？”

    在计缘眼中，王子重身材也算魁梧，当然，真要比起来还是比不过之前船上的那位李大牛逊色一两筹，听他说的话也知道这酒应该很珍贵了。

    换别的也就算了，可这是二十年陈的千日春，计缘还是有点馋的，哪可能错过，也连忙进了铺子内。

    “就这酒了，掌柜的，这酒多少钱一斤，还是二两？”

    卓掌柜看了看边上的王子重，犹豫了一下腆着脸开口。

    “不错，还是二两银子一斤，客官要是钱不够可以赊账！”

    王子重一个四十多岁成名江湖的一流高手，这会把眼睛瞪圆了死死盯着卓掌柜，后者被他看得脸皮发痒却硬是把酒往外推。

    但这会王子重也看点门道出来了，刚刚是一时激动气急了，现在一想，能让卓掌柜在自己面前连脸都不要了，那买酒者的身份就很值得推敲了，所以他也没真的打断这桩买卖。

    计缘想尝尝这二十年陈的千日春，但也不是嗜酒如命的贪杯酒鬼，很自然的就取出了包袱里之前的那个陶制酒瓶。

    “自带酒壶，打一斤多少钱？”

    卓掌柜微愣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来回答道：

    “客官既然自带酒壶，自然是要便宜一些，那就贯八百文钱一斤，客官可是要买一斤？”

    “嗬……”

    王子重喉咙口发出一声细微古怪的吸气声，硬生生别过脸去没看酒坛子，虽然掌柜的听不到，但计缘却听得一清二楚。

    计缘看着这掌柜装出来的镇定样和旁人那颇为有趣的表现，也是笑了，上一次觉得这么有趣的时候，还是听青松道人和他徒弟齐文在汇客楼对话那会。

    “好，劳烦掌柜的打酒了，就买一斤。”

    将酒壶放在柜台上，计缘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定圆银和几粒碎银子摆在台上，掌柜的没有先称银子，而是直接取出提勺开始打酒。

    这种提勺有个称呼，叫做四两提，顾名思义就是提满一勺大约四两酒，四次就是一斤，可这次掌柜的提完四次之后，又提了半勺，直接将酒装到接近壶口方才罢休。

    随后才取了银子在一边过称，然后噼里啪啦在算盘上一拨算。

    “银重一两二十一铢，合钱贯八百七十五文，客官，这是您的找零十五个当五通宝。”

    计缘接过找钱，提起酒垫了垫。

    “好的，谢谢卓掌柜，那在下告辞了。”

    拱手致谢的计缘见掌柜的在柜台后也赶忙拱手回礼，就又是一笑，是个妙人。

    也不再多说什么，提着酒壶就跨出了园子铺，朝着闹市方向离开了，虽说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可确实让计缘记住了此铺掌柜。

    “哎好，客官您慢走，慢走啊！客官您下次再来啊~~！”

    卓掌柜还在那扯着嗓子喊，等看不到计缘的背影了，他才绷不住脸的笑逐颜开，朝着一侧的王子重连连拱手致歉。

    “我的三爷哎，在下给您陪个不是，方才事出紧急，您看这陈酿千日春还剩四斤，就卖予您了！”

    王子重虽然还在疑惑计缘的身份，但听闻卓掌柜的话也是心花怒放。

    “那我买多少钱一斤？”

    “也是二两，也是二两！”

    卓掌柜此刻心情大好，就是白送，只要王子重真开口了也会应允。

    “哈哈哈哈，这还差不多！不过卓掌柜可方便透露一下方才来人是谁？”

    “嘿嘿嘿，不可说不可说啊，不是卓某不想说，而是不便说，卖得这一斤酒，卓某自觉神清气爽念头通达，他日三爷若是撞上那位…客官，多加礼遇总是没错的。”

    有些事情，当事人突然意识到不对头的时候，就越想越觉得错，而有些情况则相反，如现在的卓掌柜，越想越觉得值。

    。。。

    时过正午，计缘啃着一文钱一个的油沫菜包子，出了东城门后朝南走去。

    春沐江蜿蜒流长，江神祠自然不可能只有一个，可若要论最大最正统的，那自然是非春惠府城外的江神祠莫属。

    怎么说也来了春惠府一趟，这春沐江第一词的风光还是要去领略一下的，而越是接近江神祠，周围的人流也就逐渐多了起来。

    大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檀香味飘来，祠庙那边的嘈杂声音也一起传来，还没到祠庙呢，沿江沿路边就有小贩不断在吆喝着。

    卖檀香卖蜡烛，卖糖葫芦卖果脯，连卖美人团扇胭脂水粉的都有，让计缘也是大开耳界。

    “各位善男信女都来看看啊，祠庙开光的护身符啊……”

    “香烛便宜咯，香烛，进庙拜神别忘烧香啊~~！”

    “荷包，好看的荷包~~”

    ……

    “哎这位客官，看您就是知书达理的学问人，要不要买上几炷香，江神老爷好保佑你高中功名！”

    到了庙门口，祈福类商品的摊贩就愈发多了，又有摊贩朝计缘吆喝。

    计缘停下来有些奇怪的问商贩道：

    “这江神还管功名？”

    “嘿，看客官您说的，求功名求利禄求平安求姻缘，只要您求的，江神老爷都会保佑您的，买两柱香吧？”

    连姻缘也管？

    计缘乐了，不过似乎上辈子也差不多，很多庙什么都能求。

    “来一炷香吧。”

    “好嘞，两文钱一炷，香拿好！”

    计缘付了钱拿了香，进了祠庙区，感觉就像是进了一个特殊的公园，内园外园带檐的壁画廊，文人骚客的题字墙，可供放生的江口岸，供人小坐的亭廊，以及一个个大小香炉和功德箱，还有上香的人流……

    而真正的江神殿也就一间挑檐夸张的大屋子，祠庙内外没有任何一个属官之类的泥塑，近两百平的空间除了香炉蒲团供桌贡品木栅栏，就只有一尊一丈五高的江神塑像。

    神像面目严肃须眉被匠人们刻画得好似浪涛，一顶髻帽上外插一根长长簪子，身着长袍也好似流水缠身，总体而言雕琢得很传神。

    计缘也随着香客人流到庙祝处的油灯处借火点香，有样学样的到了江神像前，耳中能听到香客的各种祈求，有些正常有些荒唐，有些有趣有些听着也挺沉重的。

    不过求通江行船顺遂来这没错，求沿江风调雨顺也能搭边，可求金玉满堂长命富贵和功名姻缘，还不如去拜城隍。

    山水之神同城隍和某些土地公不同，除了极为特殊的敕封情况，本身大多都是实修，要么在漫长岁月中通过经年累月修行困难重重的勾连山川或者水脉修成，要么可通过传说中的敕封符召获得正统山水之神的神位。

    民间香火于他们而言不过是辅助，能管一管江河之事就已经算勤快了。

    而那些占据了一定山川水泽，取得了一点山水小脉络就妄自想要依靠香火之力帮助成为正统的，反而倒是可能会响应一些祈愿。

    至于这春沐江江神，其乃是一条年岁久远的无鳞白蛟，外道传恰好有记述道：其化龙两次不得成，鳞甲尽落。

    尽管如此，白蛟也是极其少见的一江正神，是真正能统管春沐江的。

    计缘什么都没求，不失敬意拱手虚拜了两下就将香插到了大香鼎里。

    这香插落，计缘隐约能看到有一道玄黄之气缥缈升腾而逝，与整座祠庙偶有一丝的气息比就壮观多了。

    而计缘本人此刻也有种晕眩感升起。

第82章 溜了溜了

    春沐江距离春惠府城南方大约百里外，便是一道长长的蜿蜒江段，其两侧依偎着山丘，江面虽不是整江最宽处却也宽超百丈，且此处江段绝对是春沐江最深处，水势也较为平缓。

    在江底层层如迷宫般的水草石峦之下则另有神异，一个外部幽暗的巨大气泡附着于江底，这气泡之上同样满是砂石水草，可气泡之下内有乾坤。

    一座比之春惠府外江神祠规模更胜一筹的府邸坐落于此。

    整座府邸虽然有的是鹅卵堆砌有的是山峦巨石斧凿，却拥有一种融于一体的恢弘气势，类比凡尘建筑，同样有亭台楼阁，同样有大殿大室。

    在后院中心的一处巨大软沙地上，一条无鳞的白蛟惬意的躺在上头小憩，单从外形看，除了无鳞，此蛟已经极为接近真龙。

    若非白色的龙须偶尔一甩会带起一阵细微的气泡，有凡人肉眼能看到此府，还会以为并没有水，可见此处府邸所蕴之水是多么通透。

    府邸气泡的入口处，一块带着微微荧光的晶莹牌匾横于高处，上书“春沐府”三个笔画工整的大字。

    有一只老龟正驮着美酒游到此处，背上的十几坛美酒都被水法束缚使之不会飘走也不会被江水浸透。

    老龟四足刚刚在江底落下，就有厉声传来。

    “止步！此乃江神府邸，不得擅闯！”

    一左一右两道幽暗的影子逐渐显现出身形，是两个连面部在内周身发青，有利齿獠牙的人形怪物，长长的头发漂浮于头顶水流中。

    “两位夜叉大人，是老龟我，是老龟我！”

    老龟连忙将背上的美酒卸下，由水流托着悬浮在前。

    “这是来自大贞各地的上好美酒，除了千日春，也有那醉今宵和杜康，俱是好酒啊，老龟得之特来敬献给江神老爷，还望夜叉大人通融汇报一声，好让老龟能见上江神老爷一面！”

    老龟仰起身子，在浪涛水藻间前足抱笼学人作揖。

    “老龟，你还不死心，江神老爷在打盹，我们可不敢随便打扰！”

    “夜叉大人，您贵人多忘事，江神老爷每年入夏游江，夏至已经迫近，定然是醒了的，求夜叉大人通融，喝上好酒江神老爷也开心的！”

    老龟不断拱手，极尽口舌之能，终于将两位夜叉说动。

    “那好，你且等着，容我去禀报！”

    说完这句，其中一个夜叉向后隐匿，在水流中慢跑，进入了江神府内。

    片刻之后，白蛟所卧沙庭处，夜叉刚刚到达，白蛟就呢喃着开口。

    “是那龟又来了？”

    夜叉赶忙低头拱手。

    “回老爷的话，正是那老龟，今年又驼来诸多美酒，说是来自大贞各处。”

    体长二十余丈的白蛟双眸睁开一条缝隙，露出内里的琥珀色幽光。

    “喝他这么些年的酒，今年就见他一面吧，你去领他进来！”

    “是！”

    夜叉告退之后便快速跑回府门处。

    “江神老爷让你进去，随我走吧！”

    老龟闻言大喜过望，不断道谢中拽着美酒一同随着夜叉进入江神府邸。

    这府邸中虽有亭台楼阁，但却分外冷清，好似只有老龟和夜叉在前行，而看不到别的鱼虾之辈。

    “老爷龙气太盛，知晓寻常水族在待久了这会极不自在，令他们多在别府生息，所以这看起来比较冷清。”

    夜叉像是知道老龟在想什么，这么解释了一句。

    待到越来越接近后院沙庭，老龟也感觉到越来越有压力，在越过一个大门庭之后，眼前是一个屏风，视线往两侧扫去，已经能看到那可怖的龙躯。

    “老爷，黑背老龟带到，属下告退！”

    看到夜叉行礼又退走，老龟一个激灵，赶忙在对着屏风行礼。

    “春沐江黑背老龟乌崖，拜见江神老爷！”

    “嗯…过来说话！”

    白蛟语速缓慢，老龟赶忙拽上美酒爬绕过屏风，心神一滞之下见到了一整条白蛟。

    “乌崖这名字是你自己起的吗？”

    白蛟双眸微开，幽光之下令老龟不敢动弹。

    “回江神老爷的话，正是老龟自起之名。”

    白蛟之首微微抬起，龙嘴咧开露出其内冷锋，让老龟有种即将被吞吃的窒息感，龙蛟之属可是很有可能这么做的。

    “你这老龟，虽久修不得精进，却也精通卜算，难道不知究其根本，我这落鳞之蛟较你也不过强上三分罢了。”

    老龟匍匐在地，前足下压龟首杵地，好似叩拜。

    “江神老爷，您知晓我妖族之苦，眼睁睁看着自己空耗余寿，除了求您指点一条路，老龟我已经没有办法了呀。”

    看着这老龟不断叩首，白蛟神色却无变化。

    “你这些年也算助过一些凡人平步青云，为此不惜频频卜天而告，可有人回报与你啊？”

    白蛟的问题让老龟沉默了。

    “我是可以帮你在祠庙立一龟像，借香火民愿之力助你化形，可你知晓这样化形的代价吗……”

    白蛟说话间抬起蛟龙之首，望着老龟龙须舞动。

    一坛千日春悬浮起来，封泥自动打开，又晶莹酒液飞出，被吸入龙口。

    “酒还是不错的……”

    正在这时，一道玄黄之气好似水中游动的烟雾，自府邸上空浮现，白蛟心有所感才刚刚转头望去，这气息就没入了蛟龙头顶，一阵晕眩感传来。

    “唔……”

    沙庭水波骤然膨胀，细沙犹如遭受爆炸冲击，在通透的水流中朝着四面漫天掀起……

    老龟四足死死抓地，却依然被水流冲击得向后滑移。

    眼前的白蛟好似喝醉酒一样在前方摇来晃去。

    ‘这酒劲这么大？’

    这个荒唐的念头才起，就被老龟自己否决了。

    这府邸风波大约三四五个呼吸之后方才结束，白蛟依然有些晃点的摇晃着脑袋，犹如凡人一口闷了一大碗大补药酒。

    老龟已经滑到了庭院角落，战战兢兢不敢动弹，前方龙气威势不断弥漫让他倍感压迫。

    “老爷，您怎么了？”

    有夜叉自外头赶来，声音分外惊愕。

    “我也不知晓……只觉得如遭重击头晕眼花的……”

    白蛟甩了甩脑袋，随着越来越清晰，更有种奇特感觉升起，看了看老龟和夜叉。

    “你等且在此候着，我去去就回！”

    说完，白蛟龙腾舞动，排开水波顷刻间就游出春沐府，化为一道虚白浅影朝北方游去。

    大约一刻之后，春沐府近处江段某处水浪“轰~”得炸开，有肉眼不可见的模糊龙影化为流光升腾而走。

    边上一艘楼船上有不少人惊愕万分的看着远方江面莫名炸开的大浪。

    又过去片刻，一名年过半百衣着富贵的老者跨入了江神祠主殿，视线在周围香客人流中扫来扫去未能发现什么，最后走到神像前的大香炉中查探，视线在一瞬就死死盯住了一炷香。

    此香已经被其他香断挤到了角落并倾倒在了香炉中，可以见到香身仅仅燃烧了一小节就已经熄灭。

    “这位施主，请不要挡着其他施主上香，施主你干什么，当心江神老爷降罪~~！”

    庙祝本来还好言相劝，却见到那名富贵老者居然把手伸向了香炉。

    老者充耳不闻，只是手指刚刚触碰到那节香，其香身就化为焦黑粉末消散无踪，连灰烬都没剩下多少。

    “这位施主休要无礼，快快把手拿出来！否则…”

    这会庙祝已经过来，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老者一把抓住了手臂。

    “庙祝我且问你，方才有什么特殊之人在此上香，他长什么样，什么时候走得，往何处去了？”

    略微激动之下，老者须目间散发一股摄人心魄的气势，吓得庙祝口不能言，周围香客也顿时鸦雀无声。

    良久之后，老者才显得颓然，放开庙祝的手。

    “你又怎可能知晓呢……”

    而江神祠外的远处，计缘也是骇然的望向那里，那老蛟赶来的时候气息几乎是毫不掩饰，仿佛就是在向谁宣告一句“我来了”。

    “呼……还好早走一步……”

    计缘揉了揉胸口，最后望了江神祠一眼，赶紧加快脚步进城了。

第83章 妄求不得

    那江神老蛟为什么冲来，怎么想都觉得像是冲着他计某人来的，很可能是因为那一缕玄黄气，可这种想法又让计缘觉得有些荒唐。

    上香的时候确实有一个古怪的玄黄气冒出，不过当时计缘自己也有种喝酒上头的晕眩感，也挺难受的，在心觉不妙之下果断就收走了那炷香的烟火，这才好受了不少。

    因为稍微有点心虚，原本想多看看那些壁画和留词留字的计缘，没待多久就离开了江神祠。

    果然片刻之后就见到天边有龙形虚影飞来，落于春沐府城外某处，其后有龙气弥漫江神祠，想来是那老蛟去了里头。

    至于找谁，计缘很想说绝对不关自己的事，可这想法他自己都不信。

    ‘难道是因为一炷香烧了个头就被我掐走香火的缘故？’

    不过堂堂一江之神，应该不至于这么小心眼，看来问题果然还是出在了那一缕玄黄之气上，而那种令计缘自己难受的感觉也记忆犹新。

    可以当初给城隍上过一次香也没事，看来应该是和丹炉化成意境通桥有些关系。

    ‘哎…以后进庙见神像，还是拱手作揖得好，这香是不能随便上了……’

    带着这种想法，进了城的计缘还觉得不保险，匆匆朝着城西方向赶去，打算直接就穿过春惠府城出城离去了，和江神有了不清不楚的纠葛，本就要离去的计缘更不打算在这待下去了。

    。。。

    春沐江江神祠，那原本盛气凌人的老者颓然放开庙祝之后，周边的人依旧有种大气不敢喘的古怪感觉，目送着老者一步步离开江神祠。

    出了江神祠外，沿途的小贩依旧在奋力吆喝，周围的香客匆匆忙忙者有之，采风游览者有之，莺莺燕燕的有之……

    可这一切好似都距离老者很远，其人只是慢慢踱步有些疑惑中带着失意。

    刚刚竟是有高人分功德之气予他，那一缕玄黄有别于寻常香客祈愿还愿时夹杂欲念又极易消散的细末气息，显得如此无垢无暇，甚至差点让老蛟都差点没能品出真味。

    直到刚才在晕眩过后白蛟感觉身上麻痒，甚至能感受到一缕已断气机竟然有了复苏迹象，白蛟这才猛然反应过来，急匆匆往江神祠赶，只是来了之后却是刚刚那般光景。

    而更关键的并非被分了那一缕玄奇无比的功德之气，是居然真有人能做得到分功德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运玄黄之力参造化之功，可是仅存于上古传说中的！

    “如果那支香没灭…如果烧完呢…如果烧完呢……为什么点了又收走，为什么……难不成缘法未至…还是我错了什么……”

    这一刻，早已取得正统神位的堂堂春沐江一江正神，喃喃自语间居然有些失魂落魄。

    其人在周围人眼中的身影也越来越缺乏存在感，直至消失不见，片刻之后又模糊龙影飞天而去。

    到了白蛟这一层修为，知道机缘已失，留在那里守是守不回来的。

    。。。

    水府之中，这么一会的等待倒是没让老龟有多心急，龟类本就习惯静候，只是心中不断猜测着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江神失态。

    大约在江神离开后半个多时辰之后，一名老者才踏着水波从水府外走进来。

    “老爷！”

    “拜见江神！”

    夜叉和老龟赶忙恭谨行礼问候。

    “嗯…”

    在他们面前，白蛟又恢复了淡漠，简单回应一声之后，直径走向已经被推到沙庭墙边的那堆酒坛，然后顺手提起一坛酒开了封泥就往嘴里灌。

    “咕噜咕噜…”一口喝完一坛千日春，心头的不甘依然挥之不去，甚至变得越来越强烈。

    突然间，老者转身望向老龟，那眼光莫名让老龟有些惧怕。

    “老龟，拼着你那一身道行，替我算上一卦！”

    老蛟说着提着另一坛酒走近几步。

    “我且告诉你，此卦与你而言凶险无比，若你在吐露卦象之后能够不死，今后我必然全力助你！”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根本不容老龟有一丝周旋的余地，令本就是冷血动物的后者更是浑身冰凉。

    “遵，遵命……”

    ……

    事关自身修行关键，老蛟自然谨慎万分，除了必要的清心静守，居然又悄悄回了一次江神祠，带回了那个香炉内的所有香灰。

    虽然那柱香本身已经化为虚无，但之前既然燃烧了指甲盖长短，必然有香灰残存。

    在回到府邸后老蛟遣散夜叉，当着老龟的面吐出一口饱含龙气的蛟龙血到香灰之中，看得一边老龟更加心悸足软。

    足足准备了半个时辰左右，老龟才带着紧张和恐惧，以江神老爷给出的起卦条件，甚至知道了白蛟的生辰和两次化龙失败的具体时间。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老龟压力深重，明白推算之事绝对非同小可，甚至有些后悔来求江神了。

    卜算之刻，原本整个漆黑的龟背微微亮起一道道九宫八卦等图案。

    只是随着老龟起卦，越是推算老龟原本闭起来的双目从微微张开到逐渐睁大，得出的卦象却完全不同于想象……

    可看似卜算的凶险是没了，真正的凶险却还没解除。

    看到老龟逐渐变化的反应，一旁的江神关切问道。

    “如何？卜出什么了吗？”

    老龟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小心谨慎的望向这个老者模样的江神，眼神和表情无辜又彷徨，显得有些可怜。

    “江神老爷……老龟我以毕生修行之机立誓，所算所言绝无虚假，那卦象……是一片空白啊！”

    一片空白？

    老者闻言死死盯着不敢动弹的老龟，神色变化几次，想开口却又说不出话来。

    良久，才化作一声叹息。

    “哎……罢了罢了，退下吧……”

    心有余悸的老龟犹如从绝境中逃出生天，庆幸不已的赶紧往外爬去，根本不敢提什么卜算的报酬。

    “那老龟…”

    身后传来一句话让老龟一下僵住。

    “我会传你部分自悟炼诀，虽与龟类多有不契，但你亦可在修炼中挑选益处，若十年之内无有精进迹象，再考虑神道化形吧！”

    听得此言老龟大喜过望，转身连连朝着江神伏身叩拜。

    “多谢江神老爷，多谢江神老爷！”

    “哼…龟类本就修行不易，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句，江神一甩袖独自进入了后方殿舍，远处美酒坛子全被水流卷来紧随其后。

    。。。

    早已溜走的计缘自然是根本不知道白蛟的状态，但却能在城中看到龙影升天离去。

    心想，来得快去得快，应该并不是生气吧？

    那么结合刚刚自己的状态，计缘也只是模糊的猜测自己对那白蛟的影响是偏好的方面的，如果那白蛟前来真是因为他的话。

    不过即便计缘还搞不清楚具体原因，也是不敢直接去找白蛟问的。

    哪怕白蛟已经离开，计缘也不打算再停留了，在沿途买了点干饼就这么直奔西城，脚步也是越走越快。

    大约在一个多时辰之后，计缘已经走在了春惠府城西边的官道上。

    到了这里，虽然依旧有车马来往，但春惠府的热闹就骤然淡去了。

    计缘也更加放开了一些，先是以不太明显的大步掠开主道朝着较偏的方位前进，最后见不到多少人的时候就完全放开手脚狂奔起来。

    下一步就是直接出稽州前往宜州东角的左狂徒墓冢，这中间的路可不少，也没有需要特别停留的事，计缘自觉只要把握住一个准确的方向感，即便不断狂奔总是会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的。

    犹如脚下生风，计缘的双腿迈动好似残影，耳边是因为高速奔跑而呼啸的狂风，待到速度提升到现阶段的极限之时，计缘脚下猛然用力。

    刷~得一下，整个人跃向天空。

    “云飞天末人遨游，别于惠府向异州，哈哈哈哈哈……”

    虽然还既不会腾云驾雾也不会御风而行，但跑得快了在猛然起跳，还是带给计缘一种飞一般的感觉，让人不由的心情畅快。

    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人总是向往飞行的，计缘也将飞行定为自己修行的一个重要目标。

第84章 偶见凶光

    事实证明，有些事情，计缘的自信还是挺迷的，这当然不是指修行，而是更玄学的东西。

    计缘敢百分之一百肯定，自己的方向绝对没有搞错，是出了城翻过一座小山丘之后就顺着山脊方向往南狂奔的。

    但计缘现在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那就是可能自己了解的地图都未必准确。

    到底还是上辈子的思维印象太深，忘了古代的地图有时候是很抽象的，精细度自然不可能和上辈子的实景拍摄和卫星定位相比。

    计缘手上最大地形依仗是宁安县城隍司武判所刻，那么问题来了。

    武判死后成为武判过了得几十上百年了吧，然后其生前其实也未必就出过多少远门，所刻的地图自然也是找图拼凑临摹的，而且这些图中可能还有一部分是城隍阴司所藏的陈年老图。

    不能因为刻图的人是香火神道的鬼修，就认为刻的图也很神奇很准确，实际上可能精度堪忧。

    胡思乱想了一通之后，计缘止住步伐喃喃自语。

    “和想象中的有些差别……所以…路呢？”

    计缘有些茫然，跑跑停停狂奔了一天之后，越跑越慢越跑越慌的他，终于承认，他居然又一次迷路了。

    一种‘我知道自己是谁，可我在哪？’的人生拷问自计缘心中升起。

    本来应该早就能看到一条河道才对，可是一路跑来愣是没看到有显眼的水道，计缘也就放心大胆的跑了，直到现在。

    眼前左右入目的全是一片不算茂密的林地，地势上都是些起伏不高的矮山矮坡，估计高的也就几十米，连峰都算不上。

    不过地面倒是也有一些小道，有些像是野兽走过的，而有些明显是人留下的，虽然布满杂草，但计缘脚踩上去还是能感觉到一点车轱辘压过的痕迹。

    话又说回来，论穿鞋的舒适程度计缘觉得两辈子各有千秋，现在的鞋都是绣坊或者百姓家姑娘贤妇一针一线纳的，鞋底都较为柔软，鞋面是多层布，穿起来舒适又不膈应，不过这可能也和上辈子计缘不懂鞋没啥大钱没买过高级鞋的缘故。

    计缘倒也不担心什么，只要方向大致正确就行了，他现在好歹也不是个普通人了，肚子饿了凭着那一手闻声辨味的本事，也不愁找不到吃的喝的。

    这会计缘没有再奔跑，漫步前行当做休息，挑了一条顺着方向，可能是野兽小径的细路前行，也从背后包里摸出那壶酒，打开封盖抿了两口，再收好放回包里。

    迈过一片地面枯草的时候，刚要往下踏的计缘忽然心中微动的止住了脚步，把悬空的脚撤回来，蹲下身子伸手小心的拨开那些枯草，露出了一个捕兽的机关。

    把脸凑近了勉力细瞧，模糊中能看到主体部分有两轮带尖锐锯齿的铁箍，中间有些小孔洞里立着好些像是油浸等法炮制的竹条，只不过现在竹条弯曲得厉害，似乎还牵着一些兽筋样子的东西，虽然和上辈子弹簧技术的有较大差异，但应该是个捕兽夹。

    “这没有弹簧的帮助，能有多大力道？”

    有些好奇的计缘从边上找来一根拇指粗小臂长的木棍，对着捕兽夹中间作为触发的铁片点了下去。

    “咔…”

    一声清脆的咬合声，手中的树枝直接被夹断。

    “嘶……”

    计缘倒吸一口凉气，明知刚刚自这么踩下去不至于受重伤，可免不了头皮发麻。

    不过有捕兽夹自然也就有猎户，说明附近还是有人烟的。

    想了下，计缘再次依着纹路顺序将不算太复杂的捕兽夹归位，这种竹片和兽筋原理的夹子，估计咬合次数应该不高，竹片会很快弹性疲劳的。

    在覆盖上之前的杂草后计缘再次起身赶路，只是这回就不走兽径了。

    待到翻上一座几十米高的矮丘，计缘眼前一亮，堪忧的视力虽然看得模糊，但却不缺乏对动态事物的敏锐性，能看到远方有烟雾升起，颜色偏黑，应当是正有人在烧火。

    。。。

    三里开外的土丘背风面一侧，有四个穿着轻便皮褂子，裤腿和小臂上都绑紧了皮革护臂的人正在篝火边休息，他们大部分都携带了弓箭，有的背在背后，有的放在一边，一些砍刀刺矛之类的也没少。

    一只剥了皮的野兔和一只拔毛去脏的野鸡正由人串着在火上烤。

    “哎，出来几天了，没猎到什么大货不说，还弄丢了娘给的串珠，真他娘的晦气！”

    “好了，你那串珠回头去庙摊上五文钱买一个就行了，至于念叨这么些回嘛！”

    “你懂什么！那是我娘去庙里求来的，不是摊位买的，不一样！”

    “你看你，我又没说一样，这不是买来骗骗你娘嘛，不然你还不被骂死？”

    “呃…有道理啊！”

    旁边两人闻言也是笑笑，倒也没有无猎物的沮丧，山林捕猎哪可能次次满载而归的。

    “嘘……都别说话，那边有人过来了！”

    火堆边的声音顿时停下，几名猎户不是顺手掏弓就是抄起了刺矛。

    不过现在天还没黑，几人虽然警惕但不紧张。

    “各位兄台，在下赶路的时候迷失了方向，见此处有火光，特来向你们问个路。”

    计缘清朗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他也是特意动静大点好让几人发现，走到距离几人十几步开外就停下了脚步。

    “你要去哪？”

    一名抓着刺矛的猎户大声问道，同时几人也在观察计缘。

    来者背着包袱提着伞，穿的衣服不太适合山林赶路，外貌虽然斯斯文文的，但依旧稍显可疑。

    “敢问清水县是哪个方向，照理来说我翻过落月岭后顺着往南走，应该是能看到一条河道的，沿着走就能到清水县，为何一路行来并无河流？”

    “河道？”

    几个猎户面面相觑，都是一头雾水。

    然后其中较为年长的那个突然好似想到什么。

    “你说的不会是老清水河吧？”

    计缘不知道那河什么名字，但这种情况估计就是了。

    “应该是。”

    “我听乡里老人说，以前的老清水河师从清水县流过前岭那片，只不过好像为了方便田地灌溉，二十多年前县令老爷发动乡人改了河道，就不往山这头流了。”

    计缘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那此处距离清水县尚有多远？”

    “往东走个二三十里差不多就能见到官道了，再往前走半天能见着人烟。”

    二三十里，好像也不是很远的样子。

    “多谢几位相告了！”

    计缘拱了拱手，就直接走了，他不打算在这自找没趣或者死皮赖脸的蹭烤肉吃，人家明显防备他呢，二三十里也就是撒开腿跑一段时间的事。

    见到计缘如此果断的就走了，其人又是一个斯文先生的打扮，几个猎户稍显错愕。

    “呃，这位大先生，你这就去了？二三十里山路呢，天都要黑了！”

    到底是心地不坏，最终还是有猎户出声朝着计缘喊了一声，正是那个弄丢串珠的。

    也就是这一声喊，让计缘多看了出声者两眼，这一瞧就瞧出些事情来。

    自法力成型以来，计缘的双目又有些变化，能瞧见普通人的某些“气火”，通明策上管这叫做望气，有天赋和术术都能达到类似效果，计缘自觉应该属于天赋。

    为求确认，计缘眼睛微微睁大，模糊的感觉没减少，看到猎户们流露的“气象”却清晰了不少。

    刚刚出声那位，头顶居然有一丝不显眼的红黑之气在索绕，就像是周身模糊命火在外烟上偶然窜过的一丝烟，若不细瞧还注意不到。

    计缘停了下来，有些小心的朝着那人诉苦一句。

    “没办法呀，不快点走难道晚上在这荒山野岭过夜？有野兽怎么办？而且几位手里的弓矛瞧着也叫人怕啊……”

    计缘那略带紧张发慌的样子，反而倒是降低了猎户们的戒心。

    “哈哈哈，先生放心，我们只是猎户不是强人，晚上有野兽也正好猎了去，先生要是不嫌弃就过来坐吧，明早我们也要回村的，离清水县城不算远。”

    计缘一副大喜过望却依然不敢接近的样子。

    “那，那合适吗？”

    “哈哈哈哈…先生过来吧，有什么不合适的，瞧这山鸡野兔也快烤好了，尝尝我们这乡下猎人的手艺如何？”

    其他猎人也发出带着善意的笑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相互”之间也算放下不少戒心，计缘自然千恩万谢的凑了过去。

第85章 当我死的吗？

    在计缘于火堆边坐下之后，相互之间有简单的自我介绍，也就大概报了个姓名和籍贯。

    计缘可不敢说这一路都是自己疯跑来的，借口和商贾队伍同行在岔路因目的地不同而分开，自己则是在其后不小心走错了路。

    就是眼睛也施了障眼法，让计缘的眼睛看起来比较正常，否则一个半瞎自己在山野跑这么远不吓人吗。

    猎户们显然对计缘怎么走错路的不太感兴趣，而是追问春惠府的情况。

    “那大先生有做过春惠府的大楼船吗？我们去过两回都没坐上过，还有那园子铺的千日春，听说是皇帝老爷酿出来的酒方子，好喝的和仙酒一样！”

    “是啊是啊，大先生看起来这么文雅，一定做过楼船喝过千日春吧？”

    计缘听着也是发笑。

    “诸位怕是弄错了，这大贞皇上怎么可能亲自酿酒，只是因当年此酒引得皇上欢喜，御赐了酒名和牌匾。”

    “哦这样啊！”“就是嘛，皇帝老爷哪会酿酒给别人喝！”

    计缘等他们说完才继续道：

    “这楼船计某也不曾坐过，但千日春却品过，滋味确实如同酒名，甘淳如春萦绕舌间。”

    他倒不是没想过拿出还剩大半壶的酒给四人尝一尝，但在这种荒野，陌生人拿酒给别人，作为有警惕心的猎户，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好不容易融洽些了，还是别徒惹尴尬为好。

    几人一番对千日春和春惠府繁华之所的向往，也和计缘攀谈一些春惠府的近况。

    作为乡下猎户，就算有货也多去县城卖，只有真的年份好有大货，才去过一两次府城。

    攀谈期间鸡肉兔肉熟了，便有猎户取小刀割下一只兔腿递给计缘，开吃之后两边的气氛也更融洽不少。

    这时候，计缘也就顺势询问了一下那名叫方求的汉子的情况，正是之前开口挽留的那位。

    “方兄弟，我看你眼下肿胀发黑，是否最近都未曾休息好啊？”

    实际上几个猎户都有些疲态，在山野里哪有睡得很安生的，计缘也就是借题发挥而已。

    “哎，先生说得是，最近总是感觉睡不着，睡着了也做噩梦都快一个多月了，我娘担心我惹了什么脏东西，给我去庙里求了珠串，结果还弄丢了。”

    “他就是没老婆躁的！”

    边上有猎户调笑。

    “去去去，你有老婆了不起啊？”

    “还真就了不起，嘿嘿嘿！”

    几个猎户显然感情很好，调笑间就哄闹起来，那名取笑方求的汉子也是随后就说要帮他找媒人。

    这时候计缘才知道这位叫方求的汉子不过才二十弱冠之年，看起来却好似三十岁一样。

    “可否告诉计某噩梦中所见之物啊？计某对解梦虽然不在行，却一直很有兴趣。”

    计缘等几人闹完依旧追问着方求的事情，后者也不以为意。

    “噩梦嘛就那样，不是怪物就是鬼，反正被吓醒了流一身冷汗，白天就淡了。”

    “哦...这样啊，每次梦境之物都不同吗？”

    听到计缘这么问，方求也细细回忆了一下。

    “大部分是忘了，但似乎有时候能看到一双充满血丝的绿色眼睛……”

    计缘眉头皱了起来，注意到方求说到此事时，露出的手臂上已经起了鸡皮疙瘩。

    “方兄弟可有去城隍庙拜一拜？”

    “城隍庙？我们清水县这么小，可没有城隍庙，只有一座土地庙还有一座卧山寺，倒是去卧山寺拜过明王佛。”

    没有城隍庙！

    计缘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确实很多小县是没有城隍的，原因多是因为没出过什么能被惦记的大人物，没有朝廷追封，而乡里也没人牵头以哪个有德长辈为基础兴建城隍庙。

    介于城隍阴司很少越界，这种没有城隍的县多为府城隍统管，府城本就人口稠密事物繁多，而一府之地这种小县占半数都有可能，巡游使几天能巡一趟都是好的，管起来力度如何可想而知。

    而所谓佛庙其实更堪忧，不是佛法无力，而是有真佛法的庙宇极少。

    此世界没有天宫玄仙也没有诸天佛陀，庙宇中的佛像多是流传很广的高僧明王像，也是类似神道的产物，可和常规神道面临同样的问题，而且更严重，因为佛庙没有地界，遍布天南海北，高僧明王就是有再多化身也不够用。

    攀谈半天没什么结果，计缘也只好暂时放下。

    等到夜幕降临待到夜深人静，火堆边睡着的计缘睁开眼睛，看看有些打瞌睡的守夜猎户，再看看一边满头是汗的方求，伸手微运法力汇聚一丝灵气，往方求额头虚点过去，后者的表情很快平和下来。

    ‘可惜我还不会入梦。’

    。。。

    第二天清晨，计缘随着猎户去检查了几个陷阱，虽然只捕到了一只獐子，可好歹不算一无所获。

    等一切收拾妥当，几人才带着计缘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大约在临近中午的时候到了能看到他们的村庄岔路口。

    这村子严格来说依然处于山中，远远望去不过是有道路通向外界而已，周围也不像是有田地的样子，也不知道乡人全是猎户还是说田地在另一头。

    几人在岔路口站定，方求简单给计缘指了指道路，毕竟计缘之前急着去清水县。

    “计先生，沿着此道往东四五里路就能见着官道，然后顺着官道往南，天黑前定能到清水县。”

    “嗯，多谢各位照应了，不过计某想进村买一顿农家午餐，不知可否方便？”

    计缘这会自然不会就这么离开。

    “哪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去我家吃便是！”

    “是啊，计先生也可去我家！”“麻烦啥，一起啊，这獐子肉不正合适嘛！”

    “走走走，那我们快回去！”

    “好好，那计某就打扰了！”

    “嗨客气啥，难得来个有学问的！”

    几个猎户倒都很热情，带着计缘往村里赶。

    进入山村，计缘尽量观察四周。

    这个山村规模比计缘想象中的更大，各个角落都分部着住户，听说足有两百多户人家。

    或许是范围太大太散，并没有围起村墙，但家家户户都有篱笆或者土墙，四人打猎回来也有很多人出来看热闹，听闻计缘是个学问人，都纷纷热情的向他打招呼。

    原本的午饭，也热热闹闹的在一个叫丁兴的猎户家准备到了下午，直接成了晚宴，四家人一起在那个猎户家院子里吃，主菜就是獐子肉。

    气氛热烈之下，计缘把珍藏的陈酿千日春拿了出来，一人一小杯之下直接去了大半，倒完才知道心疼，继续喝起村中土酒，而喝了千日春的几人则倍绝有面子，自觉以后吹牛都多了谈资。

    待到酒足饭饱众人散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几家都邀请计缘暂住，他自然去了只有母子相依为命的方求家。

    随着方家母子二人走在昏暗的村道上，计缘落后一个身位细瞧两人，方求命火外的那一丝红光已经覆盖了一层黑气，而其母命火虽弱一些却并无什么秽祟气。

    “喵奥~~~~~~~”

    一声凄厉的猫叫响起边上响起，计缘转头望去，那边屋顶正趴着一只黑猫，并无妖气戾气只是寻常动物。

    方家在村中只是很普通的人家，相较而言也不算简陋，有一间两室主屋一间旁屋和柴火房，而计缘就暂住旁屋。

    夜深人静。

    “喵奥~~”“喵~~”

    “奥~~”……

    一声声猫叫声响起，本就睡得很浅的计缘一下睁开眼睛，坐起来透过半开的窗户望向主屋那边。

    屋顶上蹲了起码十几只野猫家猫，明明全都是普通动物，却看得计缘有些头皮发麻，忍住酸痛感将眼睛逐渐睁大到七成，居然看到主屋内方求的房室窗内，不知何时已经弥漫一小阵阴恻恻的绿意。

    ‘到底什么鬼东西！’

    计缘悄悄坐起来，伸出中指在屋内油灯上轻轻沾了一滴灯油，法力渗入指尖油液，然后曲指中母相扣，朝着方家主屋一弹。

    嗖~

    油珠悄无声息的飞入主屋，正中屋内油灯灯盏内。

    “咚~”

    油灯溅出起码二十几滴骤然隐匿的灯油，以一种奇特的慢动作，缓缓飞出灯盏，飞向屋内四处。

    见武技和御水的结合奏效，计缘眯起眼睛，打开火折子轻轻一吹细微的火星亮起一丝就被罩在袖内。

    而计缘左手再次从袖中伸出来的时候，手上抹了一点带着火星的黑灰，只是在障眼法的作用下不见火色。

    只会四个术法，自然要以一切手段将之用的出神入化。

    “呼~~”

    轻轻一吹，藏着星火的一小撮黑煤灰飞出旁屋，大约三个呼吸之后分散化入方家主屋。

    计缘眼睛微微眯起，意境丹炉内炉火骤然升腾，双眸的灰白好似一瞬闪过火光。

    “轰~~”

    方家主屋刹那间焰光爆闪。

    “啊~~~~~~~”

    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怖的尖声惨叫响起，阴绿之气纠缠着焰光溢出窗户飞逃而走。

    “哼！不过尔尔，真当计某人死的啊？”

第86章 又见黑子

    见到那东西飞逃，计缘却不急着追，他已经清楚那是什么了，也有了更简单有效的解决办法，犯不着半夜追到山里去，还是先看看方求有没有出什么大事。

    另一边的方家主屋，母子两都已经被吓醒。

    方母丁氏掀开被子披上一件外套就急匆匆往儿子房室，见到方求脸色苍白的坐在床上微微颤抖着喘大气。

    “求儿你没事吧？你怎么了，刚刚那声音是怎么回事？”

    方母慌张的左右看看，做到床上捧儿子的脸，发现上头全是汗。

    “娘…娘…我做了个噩梦…呼…”

    方求说话语无伦次，刚刚本也是和往日一样的噩梦，只是突然间梦中大放光明，有无穷火焰袭烧而来，在这中间一个腐烂可怖的怪物在梦中显现并被火焰灼烧。

    怪物的惨叫声在梦中和室内都响起，将方求惊醒。

    这时候，计缘显得很慌张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在屋外响起。

    “咚咚咚…咚咚咚……”

    “方兄弟，丁大婶，发生何事了，方才计某听到一声尖叫，你们没事吧？”

    “咚咚咚……”

    听到屋外计缘的中正清朗的声音，屋内的两人也稍显安神，人多嘈杂总是能减缓恐惧的。

    “娘，你快去给计先生开门。”

    方求定了定神说道，丁氏这才起身去前厅。

    移开木插销打开门，同样面带惊色的计缘站在外头。

    “丁大婶，你们没事吧？”

    “没事没事，好像是求儿做了个噩梦……”

    “是吗，没事就好，我去看看方兄弟。”

    说完，计缘就和方母一起进了方求的房室。

    “方兄弟，刚刚又做噩梦了？”

    边说话，计缘一边也打开室内火折子，吹亮之后将房间油灯点燃。

    见着了光明，方求的脸色好了很多。

    “没事了，打扰计先生休息了，就是刚刚梦里被吓到，不碍事的。”

    丁氏这会端了一碗水过来递给方求，却发现儿子没带串珠。

    “求儿，娘给你求来的串珠呢，你怎么不带啊？”

    “啊？串珠，这…”

    计缘赶紧出来打圆场。

    “定是落在丁兴兄弟家里了。”

    “对对对…一定在丁大哥家，娘你别担心，丢不了的！”

    “明天记得找回来，这是你的护身符！知道吗……”

    丁氏在这喋喋不休的念叨，而一边的计缘也确认了方求还并无大碍，虽然命火和气象发虚，但也不过是惊吓过度。

    。。。

    第二日清晨，计缘借口早饭后自己走动走动，离开方家后悄悄找到丁兴。

    在丁家厨房，正含着稀饭的丁兴听闻计缘的话有些诧异。

    “方家的墓葬？先生问这个干什么？”

    此刻的计缘坐在丁家的小矮凳上，面色平静从容中露出一丝笑容。

    “若计某说只是想去看一看，丁兄弟可信？”

    丁兴摇了摇头。

    “先生别开玩笑了，您和方家才认识，不至于要去祭拜方家先人的。”

    由于昨天的熟稔和出于对有学问之人的敬重，现在这的人都对计缘改敬称。

    “丁兄弟听到昨晚方家方向的尖叫声了吧？”

    “对对对，正要问先生您呢，昨晚那边是什么声响，我还以为是野兽，现在看来真的是方求家那的？”

    “呵呵，走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计缘虽不再多言，却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丁兴疑惑又好奇之下，赶紧扒完了稀饭，然后带着计缘沿着村中另一条小道去了村外后山。

    路不算远，两人攀爬行走约一刻钟，就能看到时不时出现的墓葬，而在一个小山坳的角落，见到了方家的几个坟墓。

    “计先生，就是这了，嘶……这怎么这么凉啊…”

    抓着柴刀的丁兴指了指这几个土堆，边说还边搓了搓手。

    丁兴也不怕计缘搞什么破坏，一是相信计缘，二是这书生样子的大先生大腿估计都未必有他丁兴胳膊粗，想做什么坏事过得了他丁猎户的关？

    “嗯！”

    计缘走近一些，视线扫过这边四个土坟，然后走到了最西边也是地势最低的那个坟前，伸手摸了摸墓碑前的一撮细小黑灰。

    抬头细看碑文，上书：“家父方升汉之墓，儿子方求立。”

    “丁兄弟站远点，别沾湿衣服。”

    计缘提醒一句，伸出右手往墓前一指，一枚虚子出现在剑指前，随后往外一拉。

    “哗啦啦啦……”

    沾湿？

    随着一阵水声响起，原本还有些纳闷的丁兴，骇然看到有污浊的浑水从方父墓冢中流出，好似一条被牵引的浑浊水龙，离地一尺而出又顺着一边斜坡落到向那边山下。

    周围显得更凉了，同时一股令丁兴难以忍受的恶臭也散发开来，令他几欲作呕。

    “嗬吼~~~”

    沙哑的声音自墓冢中传出，将原本即惊骇又恶心难受的丁兴吓得僵住了身子，整个人仓皇后退，差点被地面的山石绊倒。

    “计，计先生……！”

    “莫怕，有我在没事的！”

    计缘右手虚画，将所有污水全都引出，然后左手好似拈花般拈出一支正在燃烧的灯芯，其上还裹着一层灯油，将之举到面前，运起法力张口轻轻一吹。

    灯芯带着稳定不灭的火焰，随风飞舞着从刚刚被水冲破的小细洞入了墓冢。

    轰~~~

    内里一阵火起，焰光隐约透出墓冢洞口。

    “嗬啊~~啊~~~~~~”

    墓冢内可怖的嘶吼声从沙哑最后到尖锐，一旁面色苍白手脚僵硬的丁兴忍不住捂住双耳。

    大约十几个呼吸之后，一切动静都平息下去。

    计缘轻叹一口气，果然是荫，外道传有言：荫者，有实有虚，魑魅小邪，害子孙……

    “尘归尘，土归土，好了丁兄弟，我们走吧，以后你可向方求兄弟提一提为父迁葬，换个向阳又地势稍高的位置，当然了，不换也无事了的，对了，此事就不要向他人提起了。”

    “哎哎哎…记下了记下了，哎哎先生等等我，等等我呀~~！”

    丁兴这会脚都有点哆嗦，赶忙跟上已经快步离开的计缘，生怕被一个人留在这。

    计缘在前面走，丁兴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跟上，后者依然心惊肉跳，前者心中也暗藏疑惑，袖中原本的无色虚子已经化为黑色虚子。

    ‘果然又变黑子？’

    。。。

    对于计缘而言事情已经结束，自然也就向四家熟悉的住户告别，而对于四户人家而言这也算不上突然，毕竟计缘本来就是要走清水县官道的。

    乡人热情，特意将计缘送到之前的岔路口，丁兴还硬是送给计缘一提包着大竹叶的酱兔腿。

    “好了，诸位就送到这里吧，还有方兄弟，再去卧山寺拜拜，也去土地庙上个香，相信做噩梦的毛病也会好起来的。”

    “好的，定听先生的！”

    方求笑着回答，以为计缘提醒他赶紧去买个新串珠圆谎。

    “那么诸位，后会有期了！”

    计缘朝着四户人家郑重拱了拱手，引得他们也赶忙以称不上标准的姿势作揖，口中说着“保重”“顺风”之类的话。

    望着计缘远去的背影，丁兴看看方求，突然道：

    “方求，你给先生磕两个头吧！”

    “啊？”

    方求一头雾水。

    “磕头？为什么？”

    计先生人是好，学问也大，可也犯不着给他磕头吧，旁人不也没行什么大礼嘛。

    “没事没事…”

    丁兴搪塞过去，并暗自决定待会等大家走了自己悄悄去追计先生，这么想着还真是心里兴奋得不行。

    只是待到丁兴随后悄悄出村时，时走时奔了足足一个时辰，依然没能找到计缘的身影，来时有多兴奋此时就有多懊悔。

第87章 浩然浩然

    走上清水县的官道，计缘却没有去清水镇的想法。

    路线已经在瓦山村问清了，鼓胀了两圈的灰布包袱包里更有丁兴送的多块干饼和一提酱兔腿，就计缘而言完全没有去清水县的需要，索性就直接沿着官道赶路了。

    不得不说虽然计缘也确实有省麻烦的想法，但实际上丁兴最开始追寻的方向就错了，所以后来不信邪的丁兴直接跑到了清水县也依然没找寻到计缘的身影。

    。。。

    宁安县县学内，孩童们正对着书册念诵文章。

    “观今鉴古，多学多闻，学而时习，持之以恒…君子立身，能言善容…….”

    这群孩子有大有小，最小的不满十岁，最大的则十四五岁，俨然像个小大人，个个摇头晃脑的认真诵读。

    “停！”

    持着书本细听的尹兆先在孩子们身边踱步，待到绕回夫子桌案前才开口。

    整个学塾内一下子鸦雀无声，不少孩子都有些紧张起来，因为今天夫子要考教功课的，哪怕是尹青也不见得多镇定。

    尹兆先转过头身来看看这一共三四十个有大有小的孩子，一脸稚气和紧张。

    “今天的考教有别以往，我换个题目……”

    这次考教并非临时起意，最早的想法来源于当初有一天在居安小阁和计缘的闲聊，讨论的内容是尹兆先带着的一本《正训篇》，属于教人敬畏官府知法守法的教学必读书。

    这种书本身的导向是对的，但是对于知法守法的内容到最后却远少于敬畏达官贵人的内容，到最后谄媚权贵的中心思想都显得有些露骨了。

    当时计缘已经和尹兆先混熟了，也了解其人性格，所以放心的带着嗤笑的语气问尹夫子怎么看这本书，问他为何这样的书一直为“必学六章册”之一，就算不换为何没人去改编，是不想还是不敢？

    当时不但把尹兆先给问住了，也将尹夫子以前对这本书的别扭感直接一针见血的挑明了，让尹夫子第一次站在庶民角度深思官场和民生立场之间的微妙，也就此事有些“大逆不道”的和计缘讨论了半天。

    想到这些回忆，尹夫子再笑着看这些在计缘口中为“社稷之种”孩子们。

    “曾听闻，北海有梧桐，身立海中三万尺，乃凤凰栖所，海域多山岛，朝凤群鸟尽栖于此，其深远处有南山，南山之上有鹳鸟，乃是南山群鸟之首……”

    尹兆先这个展开，让不少孩子都面面相觑，有种听神奇故事的兴奋感。

    “凤凰缥缈喜遨游，鹳代之以策群鸟，纳百果食鱼虾，久之蔑视群鸟以小凤自居，踏巢啄羽而乐……”

    随着尹兆先以一种神话的方式趣味横生的展开自己的题目，学塾的孩子们听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等尹兆先讲完整个杜撰的故事，面带笑容的望着孩子们。

    “你们以为，鹳鸟群鸟是否有过？若以身代鹳鸟，又有何解？”

    要知道以前到尹兆先提问的时候，只是象征性的问一句有谁想回答，从来没哪个孩子会自愿的，就是尹青也一样。

    可此时，即便依然没多少人敢直接开口，但这不过是习惯性举止，尹兆先已经从孩子们敢于直视他视线的表现和放松中，感觉到了那种前所未见的跃跃欲试。

    “好，尹青，你先来回答！”

    “是夫子！”

    尹青起身，照着本性的判断回答，表达了对群鸟的同情和对鹳鸟的责备等。

    随后尹兆先又叫了好些个有足够表达能力的学生，因为之前回答的学生不论观点如何，都没有被批评，所以大家起来回答都很有底气。

    这一讨论居然就去了半天，而尹兆先也很满意学堂的氛围。

    ‘计先生所谓的寓教于乐，果有成效！’

    等大家都回答得差不多了，尹兆先坐回夫子案桌前，对着前方几十名学子道：

    “今日之答希望大家全都写下来，言词不顺或有不识之字，可问旁人亦可直接来问我，我会以此作为文章考核。”

    台下原本都很兴奋的孩子听到“文章考核”几个字，立刻就条件反射的担忧起来，尹兆先见此反应也是笑着摇头，眼神于书面上则严肃坚定不少。

    ‘育人大计如功参社稷！’

    他取过毛笔，极为端正工整的在桌案宣纸上写下几个开篇大字《群鸟论童生答曰》

    。。。

    此时此刻，宁安县城隍阴司所在。

    监管功过司的城隍阴司文武两判官正在批阅章册事物，包括各司概况，日夜巡游使官所汇之事，县中又有什么人将要死去，有什么人气数变动需要注意，各司之间工作有什么困难和要求，等等一系列杂七杂八的情况，都要事无巨细的由文武判官帮助城隍先捋一捋。

    检查完厚厚一叠章册，武判官大笔一挥，其中大半章册文字消去，全都汇拢到少数几本上。

    “抬走抬走，下一叠下一叠！”

    事情总是处理不完，武判性子又比较急，这吼起来，引得边上细细批阅的文判官也是笑了笑。

    “是是是，判官老爷莫急，正在抬来，正在抬来！”

    边上几个小鬼差役也忙得很，归册取册还需要不停有人手将一些章册分类到各司，并送到各司由各司主官再行批阅，大半时间都在路上。

    而且这些章册被消字的还好，有字的那种可是关系分量的，越善越恶的都更显沉重，抬起来也废力，算是件苦差事了。

    其中两个小鬼差役匆匆跑到阴司的簿汇堂，还没跨进去，就和匆匆冲出来的几名文职小鬼差撞了个满怀。

    “怎么回事？你们急什么？”

    “有章册出事了！出怪事了！抬不动抬不动！我们得去找判官大人，还得去找福禄二司大人！”

    几个差役鬼体相撞不过是相互偏移一下，立刻快步朝着各司位置跑去。

    片刻之后，功过司所在，好几司的主官全都集中到了这里，而文判官的桌案上，正放着一本功过簿和一本福禄册，正在隐隐透着光明。

    文判官皱起眉头，看了看各位同僚，伸手翻开两本册子，前面那些页都略过，直接翻到了光线透出的那两页。

    书册其上，一道道晦涩的气息流转，虽然很淡，却十分玄奇，能见到其上一些文字显得极为飘忽，而福禄德业皆是大涨。

    所有阴司主官全都将视线落到这几页所属之人的名字上。

    “尹兆先！”

    。。。

    正在走在清水县以南百里外官道上的计缘，突然心有所感，观想之下一枚棋子现于指尖。

    隐约间，计缘好似能透过这枚虚幻的棋子看到一双修长之手扶纸持笔，于宣纸之上书就文章。

    也正是这时候，计缘指尖一麻，发现棋子从虚子状态变得凝实了不少。

    “尹夫子！”

第88章 真有那么神奇

    计缘左右看看，见没什么合适的地方，干脆就朝前猛然加速几步，然后纵身一跃，好似一只蝴蝶一样飞上一个茂密大树的之上，然后轻飘飘如落叶一样落到树上。

    就这么在大树其中一根粗枝上坐下，疑惑中的计缘再次伸手执子，细看那枚因尹兆先而出现的棋子。

    如今计缘一共三枚棋子，一枚半虚半实的黑子，一枚全虚的黑子，最后是属于尹兆先的无色子，但却突然变得凝实了一些。

    尤其是刚才那种奇特的感觉，计缘好似能感受到自己好友那股子心念，虽然没任何玄通道法也无什么奇异神光，却自有一股内敛气势。

    这一点，于尹兆先自己而言可能就是心念通达，反倒是宁安县城隍阴司内体现得更直观，而计缘则感受得更直观。

    若硬要形容，那就是孕育的儒生浩然气的激发。

    那么棋子变色或许同计缘有点关系，但变得凝实肯定也是因为尹兆先自身的原因，尤其是刚才那种感受过后就更能确定这一点。

    对于自身棋子的感觉，计缘把握的又清晰了一些，不过这些事他现在也没有深思，而是望着棋子洒然一笑。

    “得友如此，吾之幸也！”

    等自语着说完这句话，计缘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语气又是那么文绉绉的，真是习惯成自然。

    这会因为好友尹兆先的关系，作为观棋之人的计缘也是心念通达，干脆就不走了，在两丈高的树干上修炼起来。

    这个世界的练法炼诀和计缘上辈子看得那些畅销小说可有很大不同。

    所谓基础练气诀与高深炼诀**最大的区别不过是分五行化阴阳的运用，以及提炼法力的效果，没有什么小练有几层境界大练有几层境界的细分。

    真正修行修仙境界的精进，是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甚至很难明言，有人一朝顿悟就修行突飞猛进，也有人蹉跎岁月依然止步不前。

    有的修行之辈认为当以力破巧，又有部分认为叩心关很重要，但大部分人最常做的也是边日复一日靠着水磨工夫打磨法力点亮窍穴，边修习各种术法神通。

    有时候修为的突破是水到渠成，有时候则有些莫名其妙，各个仙府名门也是各有一套说法和准则。

    草木禽兽等精怪妖族则修行更为艰难，道行积累远比修仙之人艰辛，化形修得人身又是极为苛刻的考验，常常无法可依又遭受炼神炼肉之苦，很多靠着一股狠厉积攒道行撑下来，比照所谓正统仙道，有些地方更类似凡尘武功练法。

    而且妖物精怪很难摆脱开启灵智前的习性，虽然多有心思纯粹者，可也更容易变得凶戾无比恶业缠身，因为当妖物觉得靠残害其他生灵能尤其是有灵智生灵能够滋补自身达到很多目的，犹如吸毒式越陷越深的时候，杀或食已经不再是狼吃肉羊吃草的天性，祸害于人也祸害于己，更糟人乃至其他精怪厌恶和惧怕。

    反倒凡尘中的武功境界，是真的颇有些计缘上辈子印象中的那种味道，打通经脉汇拢真气都一板一眼有切实的突破口和标准，以此来打破身体桎梏。

    至于计缘，不会有事没事就多想，一个一百万都没有的人，去想那小赚一个亿的事干嘛，只要自己舒心就是最好的仙道。

    只是不想那么多不代表计缘心气不高，相反，到了如今，他很清楚心中所憧憬的“自在逍遥”分量有多重。

    这会执子虚点，三颗棋子好似被按在一块计缘身前的虚无棋盘上，呈现品字形，念头一转，既有缥缈灵气缓缓汇聚。

    导气天地化生，将灵气纳入体内，意境丹炉真火熊熊，身内天地更是星辰璀璨，不时有流光落入丹炉，一亩丹田蕴气翻腾。

    不知不觉间，官道上已经起了雾气，夜来日落晨起月落……

    。。。

    三辆马车正缓慢的在官道上前行着，车夫没有坐在车上赶马，而是都下车在前头牵着马前行，盖因为雾天不适合策马奔跑。

    最前一辆马车上，一个白衣公子正坐着看书，因为马车行进得很慢，所以并不算颠簸，一旁的仆从则百无聊赖的靠着车壁发呆。

    “这车怎么就这么慢呀……”

    牢骚了一句，仆从掀开马车帷幕，冲着前头的车夫喊了一句。

    “车夫，就不能走快点吗？打过了清水县没多久就一直这么慢！”

    车夫回头看看他，脸上勉强赔笑着咧了咧嘴。

    “小哥说得哪里话，你当我不想快么，可瞧瞧这雾，别看现在好像没什么，一会越往前走越浓的，得出了这雾才好快的！”

    仆从探头左右四周瞧瞧，透过这雾气大概能看到十丈远，也不算多看不清，就有些将信将疑。

    “是不是这样的啊，不会是你们想多赚些日钱吧？”

    雇佣的这几辆马车是按日头付佣金的，毕竟自家公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想停下玩玩或者拐道逛逛，按距离车夫是真的吃亏。

    不过听到仆从的抱怨，车夫显然有些不高兴，却也不敢发作，只好耐着性子解释。

    “小哥，前头在清水县你又不是没听到，出了清水县往南这块，天已经阴了好些日子了，雾气也不散，现在还好，晚上更浓呢，往来行人商客都是这么小心着赶路的，急了容易迷道！”

    “行了行了，你们尽量快点！”

    “哎哎…自然的！”

    对方满脸不喜车夫却还是只能赔笑。

    “好了卫同，别难为人家车夫了，这天气如何也不是人家能说了算的，安生点。”

    “哦…知道了公子！”

    这边安静了，中间那辆马车上，又有在找前头的车夫聊天，是一个车内丫鬟，语气态度可比中间车的那个仆人好多了。

    “老倌，这清水县这边，这样的雾常见吗？”

    年过半百的车夫回头望了望，这大户人家的小丫鬟也和农家女不同，水灵水灵的，不过还是比不过自己孙女壮实，再瞧瞧车内帷幕后，那位小姐似乎也面朝外头细细听着呢。

    “我虽不是清水县人，但也常跑这条道，雾倒是不少见，可这样连续十几天连白日都不散尽的倒是头一回。”

    车夫像是想到什么，接着说道：“听说清水县的人起初雾气几天不散的时候，还有老人以为招了什么邪祟，不过来往商客皆无事，还有不少人说穿过大雾最浓之处会使人神清气爽内外通透舒适，所以呀……”

    车夫在这卖了个关子。

    “所以什么呀？”

    丫鬟声音大了一点，而由于三辆马车就这么近，其实前后马车的人这会也都听着。

    “哈哈哈，所以又有老人说，是有高人仙人在此施法修炼，经过雾气的人都是有福之人呢！”

    “那老倌，你瞎说什么，仙人修炼不都在神仙洞府高山峻岭上，哪会在这穷乡僻壤的！”

    前面那仆人卫同又发表不同意见了。

    老车夫也有些不喜，解释了一句。

    “常听说仙人也有游戏人间的，也有点化凡人的，且老头我也没说定是有仙人……”

    被卫同一打断，老车夫也失了再聊的兴趣，三辆马车缓缓前进。

    大约一刻钟后，雾气果然变得更浓，前头的中年车夫回头瞧瞧马车帷幕，看到那个仆人正探头瞧着，张了张嘴没说话，反正现在证明了他刚才没说谎。

    三辆马车的车夫和车上人此刻都深深呼吸，感觉气脉畅通，不但刚刚斗嘴的心中不快都化去无踪，连旅途的疲惫感都消去不少。

    “真的有这么神奇……”

    前头马车内的公子，和后面马车中的人都是有些诧异的喃喃自语。

第89章 烟霞雾客

    此刻，在又听到有马车声经过和车那边的对话时，计缘也从那种似梦似醒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究其原因一方面是自觉此次修炼差不多该告一段落了，即便是修炼状态消耗少，身体也有些饥饿难耐，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计缘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正是那个仆人卫同，当初楼船上有公子哥喝醉落水，怒骂船夫的仆从声响就是他了。

    计缘与那位公子哥不过是一面之缘，本身自然没有什么必须见见他的想法，可计缘觉得还是得见一见这位富家公子。

    不为自己，只是想到了一条大青鱼，那青鱼能救这位公子，以前未必没有救过其他人，这样善良的精怪，到底还是该有点回报的，而这公子哥也是有能力做出一定回报的那种人。

    所以趁着前面马车还没过来，计缘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轻轻一跃就跳下的树。

    虽然是白天，但这里是雾气最深的地方，能见度不到两丈，计缘想了下还是觉得直接拦路并不合适，所以靠着路边缓缓走着。

    没过一会，三辆速度同样不快的马车就赶上了计缘，看起来就像是追上并正要超过一个独行的路人。

    马车车夫和一直探头瞧着外面的那个仆人卫同，也下意识的观察一下这个衣着朴素的孤独路人，但也不会多想。

    倒是马车夫到底生活经验更丰富，隐约看出路人的衣服都有点湿漉漉了。

    计缘已经听到了马车中众人的呼吸声，也就是在第一辆马车将要超过他的时候，他好似一个不经意的转头看向马车。

    中正清朗的声音响起。

    “车上的这位公子，可还记得春沐江落水之事？”

    计缘声音看似不大，却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马车夫们都纳闷着没反应过来，而车上的那些人却都已经心中一惊。

    那个仆人卫同看向计缘张口就问。

    “你也是楼船上的客人？”

    仆人以为是计缘认得自己，所以知道车上一定是自家公子，却没想过计缘根本没看清过他。

    只是这问题的角度让计缘都微微愣了下，但似乎细想也没什么大错，只是摇头否认。

    “呵呵…我自然不是什么楼船上的客人，只是有缘恰逢其会罢了……”

    这会车上公子哥已经放下了书册，但却没有起身探出头来看外面的，他一个会武功的人，喝得烂醉落水还要别人救，是有些丢脸的，虽然他不会水。

    公子不出声，仆人却不饶了，也不信计缘那说辞。

    “怎么？你看我们家公子落水很高兴咯？你当时定是在楼船哪个角落偷笑吧？看你这穷酸样也不知道怎么上的船！”

    实话说计缘这衣着打扮虽然算不上富贵，却也算不上穷酸，仆人自然是气话中故意讽刺。

    而被仆人这思路一带，本来没什么的，现在车上的人也觉得心中别扭。

    “好了卫同，别说了，让车夫走快些！”

    车内公子冷哼一声，自觉已经很有涵养的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马车夫也赶紧加快了脚步，牵着马缰往前走。

    那边声响不断，中间车辆的小姐和丫鬟则在窃窃私语。

    “春芳，你刚刚听到那个声音了吗？”

    “嗯，我也听到了呢，像是路人有事，卫同那个家伙又和人吵起来了。”

    “那人是谁？”

    “不知道呢，好像是说那天也在楼船上看到公子落水了……”

    第三辆马车里坐的则是一个老嬷嬷和另外两个家丁，也是掀开马车帘子望望前头，只是因为雾气的关系隔得稍远就难以看清，但脸色也是不满的。

    看着马车加快了速度，计缘眉头皱起，确实想过开口提这事会被人嫌弃，但解释了都不容人解释骂完人就走可就太真实。

    眼睛睁大一些望了望那名仆人，视线再扫过三辆马车后，计缘才又一次朗盛开口。

    “还是停一下车吧！”

    这次音量提高了几分，话语的尾音带着某种震颤，属于又一次武功技巧和法力的结合，明明不是很大声，却让听者不由感觉耳心发痒。

    只是也稍稍出乎计缘预料的是，人还没做出反应，三辆马车上的几匹拉车老马却先一步纷纷停下，把几个车夫都扯得一个踉跄，却拽也拽不动马，好似这几匹牲畜死活不想走了。

    这车停得突然，三辆马车中不少人都被晃得倾向前方，探着头的卫同更是一个踉跄“哎呦”一声栽出马车差点滚下去。

    车上公子也有些被惊到了，立刻顺手抄起靠在车旁的一把剑，随后动作矫健的跳下了车。

    看到后面车上的小姐丫鬟似乎也想下来，赶忙出声止住。

    “你们留在车上，春芳，照看好小姐！”

    说完这句，这名依旧是一身白衣的公子看看正在拉马的车夫，再凝神望向就站在马车边不远处的计缘，总感觉这人有点面善。

    “阁下何人？找卫某究竟有何贵干？”

    刚刚的声音怪，这车停得更是邪乎，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距离关系，对方显得有种隐约要融于雾中的感觉。

    看着车夫这些马死活不愿走的样子，论旁人还是白衣公子本人，此时心中都隐约有种撞见精怪邪祟的细微悚然感。

    直到此刻，计缘才停下了本身缓慢的脚步，转过身来定睛看向那名公子，还是一身白衣，观其气象也和当初清晨所见相差不多。

    “嗯，这位公子倒还是个身手不俗的武者！”

    说完这句，计缘先朝着车夫歉意拱手。

    “叨扰片刻，鄙人说完事情就走。”

    话音一落，计缘视线回转，话锋也随之转变。

    “这位公子当时醉酒坠船，可曾记得水下光景？”

    “水下？”

    见那公子皱眉的样子，加上当时又是黑夜，其人应该是没什么印象，计缘也不再纠葛这个问题，中正的声音略显舒缓又带着一丝感慨的再次响起。

    “当夜春沐江上，楼船中莺歌燕舞饮酒寻欢，公子酣醉之时坠入江中，本该溺亡于春沐江，是一条大青鱼将你托起至江面，才等到了几个船夫来救你，不知公子有几分记忆啊？”

    这会因为计缘已经不再修炼，雾气已经稀薄了很多，只是因为他的出现和说得话太过惊人，使得在场其他人都没注意到雾气的变化。

    大青鱼救人？

    那公子哥一脸惊骇，因为那一夜他在梦中总是能梦到眼前浑浊中划过一抹青白色，到第二天早上都有些浑噩不清，难道真的是一条青鱼？

    然后白衣公子脑海中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计缘道：

    “阁下是那艘小船上吃粥的人？”

    “呵呵，或许是，或许不是，公子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若有报恩之心，每年同一时刻，可遣人或亲往春沐江那处江段倒上一坛米酒，于家中雕放小青鱼像一尊，得空为之敬祈一番，算是报了那救命之恩。”

    虽说有些事情不能强求，但计缘也不想让自己这一番苦心轻易白费，小小的“显圣”一回也无妨。

    懒得等其他人做什么反应，计缘瞧了望了那个仆从一眼，再好感欠奉的朝着公子哥微微拱手。

    “见人先观衣，见仆如见主，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句话，计缘直接转身而走，身上潮湿衣衫上的水气被边走边驱散，好似浑身缭绕烟霞一般玄奇，与之形成反差的则是周围雾气在快速淡去。

    几个呼吸的功夫，在雾气还未完全消散的时候，计缘已经步入雾中失去其身影，可仅仅又过去几个呼吸，雾气就彻底消散，眼前和远方却都再无刚刚的灰衣先生。

    “雾散了？那人呢，怎么不见了？”

    “你们看到了吗，那不是凡人吧！”

    “这，这人，这人不会是神仙吧？”

    “我也觉着不像邪祟……我们莫不是真见着神仙了！？”

    几个马车夫又惊又兴奋，在那大叫不已，越说越是确信见着的仙人，尤其是这令人颇感气息舒畅的雾气随着其人消失散去，就更能说明问题。

    而握着剑的白衣公子则愣愣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后方马车上，丫鬟小姐以及老嬷嬷和家丁都已经下车，这情况车上怎么待得住。

    看着这一下子雾霭消融的清晰世界，听车夫们越说越兴奋，众人都有种玄奇至极的感受，更别提白衣公子本人了。

    “兄长，兄长~~！”

    “啊？”

    白衣公子如梦初醒的望向自己表妹。

    “哎呀！兄长你怎么不追呀！你不是会武功嘛！”

    白衣公子转头看看前面，又抬头看看天空中的阴云…表妹说得轻巧，追？怎么追？

    传说中仙人能腾云驾雾，随着雾气散去，对方怕是已经腾云飞走了……

第90章 左离遗赠

    等了许久，马车才再次动了起来，不过车上之人和赶车车夫的思绪却依然在之前的奇遇上。

    由于雾气已散，这会自然不用再牵着马前行，马车夫全都坐回了车上赶着马车前行。

    等马车全都跑远了，路边大树上一片阴影挪动，计缘才再次从树上跳下来。

    “会不会做，做了究竟能有多少用，就不是我计某人能定的了！”

    对于那条青鱼，计缘印象特别好，且这种好印象与陆山君和赤狐都不同，与那老龟也不一样，与那江神白蛟差别就更大了，是一种心思纯粹的好感。

    尤其是后面贪酒跑来小船边游曳，也是出于一种对米酒这类美好事物的渴望，对计缘无半点惧怕也无半点巴结，于计缘的感观而言看到的是一种少有的“干净”。

    ‘他日定会再见的！’

    带着这种想法，计缘笑了笑，一边朝前走去，一边从包里摸出一个干饼，因为灵气的缘故居然还没坏掉，于是放心大胆的啃着吃了起来。

    只走官道，有机会了就找人问一问路，这回计缘也不贪走直线赶路的便利了，绕点就绕点，省得自己再撞到哪个山沟沟里去了。

    计缘虽然还不是憧憬中的逍遥仙，可对自己的脚力还是有自信的，绝对不会比奔马差，并且耐力和恢复力也比马强不少，就这样走依然又花去大半月时间才走出了稽州地界，对于整个大贞的版图更有了一个直观的认识。

    当然了，这也和计缘的线路和还算规律的作息有关，而且虽然他自觉一直在赶路，可中途见过杂耍看过猴戏，蹭过村宴也寻过土酒，也是耽搁了一些时间的。

    。。。

    六月二十一，大暑。

    不知不觉已经入了盛夏，到了一年中最热的一段时间，而计缘也终于到达左狂徒墓冢所在的矮肚山。

    计缘也是看到那片山才终于明白这山名为啥这么古怪的。

    放眼望去，只见这矮肚山所有山体都较为平缓低矮，有很多就像拱起的将军肚，那种耸立的峰峦极少，乡人取名也是简单粗暴了。

    “这左狂徒都过世几十年了，不知道墓冢有没有人打理，会不会被埋了或者塌了……”

    计缘喃喃着从官道上就近找了一处地方进山，准备先去找找剑意帖中领会的“脐峰一线”所在。

    从上午找到下午，终于让计缘找到所谓的脐峰一线是什么。

    望着眼前的高不过半丈出头宽不够两丈，且被众多杂草野花围绕的山石，计缘也是稍显无语。

    这能被叫做脐峰也真是左大侠抽象风格的体现，如果硬要细究，整个矮肚山能被称得上脐峰的起码十好几处了。

    计缘蹲下身来，用自身的油纸伞拨开一片高耸的杂草，露出其后斑驳的墓碑和已经塌下去不少的土坟。

    墓碑上字迹是应该是用剑所刻，边缘能看到明显锋痕，上书：家父左离之墓，不孝儿左丘立。

    ‘左狂徒果然不是真的叫左狂徒，或许几十年下来，武林中知道他真名的江湖人也不多了吧。’

    看看坟墓这边杂草丛生，计缘也是不由叹气感慨。

    “左大侠！想你当初武功盖世独步武林，到最后却连清明加一捧土的人都没了……”

    左家应该是遇上了什么变故，或者左离有过什么交代，又或者干脆子孙已经遗忘这处墓冢，哪怕明知道几十年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很长很长了，可左离毕竟是曾经站在江湖巅峰的人，即便现在的计缘也不由有一丝丝伤春悲秋。

    对着左离的墓拱手拜了三拜，计缘轻轻跃到了墓后的山石上。

    大石头上也覆盖了不少土，丛生了茂密杂草，计缘抬起脚重重往一处裸露的石基上一踏。

    “砰~~”

    声响回荡间，计缘细心倾听，随后展颜一笑，走到大石正中心，拔掉杂草，运劲以一块小石板刨土，挖了十几下就碰到了坚硬物。

    搬开阻挡的石块，下面藏着一个暗黄色的木盒，木盒边上还有一节腐烂大半好似是剑柄的东西。

    计缘面露喜色，伸手将入手沉重的木盒取出，又想将长剑提上来，只是抓握剑柄的时候发现已经彻底腐烂，一碰就自行脱落了，只好抓住略微生锈的金属柄提上来。

    这传言中的长剑清影一点都没有神兵该有的卖相，剑柄腐化脱落，剑鞘也烂光了，就是剑身上也是锈迹斑斑。

    换成寻常武人或许会很失望，可在计缘眼中却知晓这都是表象，眼前的长剑在眼中十分清晰，甚至有一股灵动感在剑身内流转。

    计缘伸手往剑身上一弹。

    “叮~~~”

    声音清脆非常，剑身震起一阵无形空气波纹。

    计缘在伸手轻轻抚过剑身直到尖端，一丝丝灵气顺着指尖纹路汇入剑身，以中正平和的声音轻轻询问长剑。

    “可愿随着计某重见天日啊？”

    话音一落。

    “嗡~~”

    剑身居然自己轻轻抖动，将剑身上的不少灰尘震散。

    “好好好，好剑！果然灵性自成！”

    这长剑清影给了计缘极大的惊喜，那剑法秘籍想必更加惊艳吧？

    带着这种强烈的期待感，计缘抑制不住兴奋，就地盘坐在石块上，将清影横放于膝上，双手郑重的打开那个应当是由楠木制成的木盒。

    盒子边缘封了厚厚的蜡，打开后盒内有一股淡淡的楠香味，一本武功秘籍就躺在盒底。

    计缘拿起一看，名字很有气概的命为《左离剑典》，他耐不住好奇，明知自己视力不好，依然翻了起来。

    这秘籍书写的时候应当倾注了左离的心血，作为最巅峰的先天高手，也有一丝意在里头，虽然没有剑意帖那么清晰，但计缘居然真的能在略显模糊中看清大部分文字。

    只是这份惊喜随着阅读的深入，就显得越来越淡了。

    半夜的时候，计缘盘坐在石头上依旧未起身，书本却已经随意的放在了腿上。

    “这算什么？剑意帖那种以意化形得意忘形的奥妙呢？这秘籍再精妙，和寻常内功秘籍加一招一式的剑法有什么不同？再精妙也是……是不是石头下面还有暗格？”

    计缘有些不死心的再次细瞧那个小坑，伸手一掌拍在山石上。

    “砰~~~”

    因为是深夜，幽静中声音显得更加明显，仔细倾听之下，依然没听出石头中有那里是空的，计缘明白这一掌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良久之后，轻微的失落感逐渐褪去。

    “呵呵，得了剑意帖，有了长剑清影，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左大侠已经对我计某人够好了！”

    将秘籍塞入包袱，提起长剑托起楠木盒，计缘轻轻一跳下了大石。

    看看长剑无柄的模样，计缘在趣意间心思一动，随手在边上折下一段粗细合适的藤蔓，将之缠绕在剑尾，灵气浇灌法力鼓动，隐约有水雾弥漫，藤蔓慢慢变得苍翠欲滴，形成一个特殊的翠藤剑柄。

    “你灵性虽成却受限金铁，这青藤生根长剑正好补足你的气机，以后成为你的剑柄与你融为一体，我会时以灵气温养的。”

    说完这句，计缘持剑立于左离墓前，本想着除一下草，站在墓旁看了看，却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

    只是在墓碑前留下了一块饼子和最后一只没吃的酱兔腿，随后计缘就迈步远去了。

    “左大侠慢用吧！”

    明知墓内无阴魂，计缘离去前的话还是在墓前回荡。

    这楠木盒或许可以换些银钱，至于这秘籍，还是交还给左家后人吧…如果还有后人的话。

第91章 喜气升腾

    现在计缘的行李比之前多了一点，一只灰布包袱多装了一本足以让江湖人争得头破血流的绝世武功秘籍，一把油纸伞依然是夹在腋下，而一柄青藤剑则牺牲了包内一件内衬衣服，用那青衣的布条缠绕包裹起来斜背在背后，鞋盒子大小的沉重楠木盒不方便装进包袱，只能在手上托着走。

    之前计缘赶路虽然也走走停停，终归还是心里惦记着左大侠遗宝，所以赶路的成分更大一些，现在既然得了秘籍宝剑，计缘就更放松的了不少，很是有种小学时候在暑假末尾终于赶着写完所有暑假作业的惬意感。

    从剑意帖上看，左离祖籍宜州均天府，从小就在均天府府城长大。

    俗话说穷文富武，能够让左离自由接触武道，并且使其成就非凡，除了左离自身确实是天纵之才外，左家肯定也是大户人家。

    退一步说，左狂徒在均天府应该还是有点名气的，就是不知道左家现在怎么样，在左离隐居并死后应该有一段时间会被江湖客烦得不胜其扰。

    沿着官道前行，计缘的脚步一直维持一种看似慢步而行实则跨度极大的状态，脚面离地不高，这不但需要极高的武功造诣，能做到计缘这样自然的更需要领会游龙之意，这种看似缓慢跨步实则快速前行的矛盾，若有人旁观者则可能催生出一种缩地成寸的错觉。

    一直行了一夜又过去大半天，见了朝霞又沐浴着午后的烈日，矮肚山早已经被计缘远远甩在了身后。

    在走了这么久之后，此时耳中终于听到了前方远处有行人的声响，应当是另一批路人。

    计缘微松一口气，官道附近应该又快到人烟密集的地方了，也就放慢了脚步，以比常人略快的速度前行追赶。

    前方稍远处，有四人正在边走边聊，听他们的话将应该是附近某个村的村民，似乎是要去参加一场喜宴。

    “听说为了这次庄里头杀了两只羊和一头猪呢，肉肯定管够了！”

    “别说了别说了，说得我都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听着前人的话，边上有人咽了口口水，也就这种喜宴之类的大席面才能畅快吃喝。

    “赵东木那小子也是有福气啊，娶了邻村的小莲，那干起农活来简直顶得上一个汉子！”

    “是啊，多少人说媒都没成呢，便宜了他了！”

    旁人一阵附和。

    “走快点走快点，太阳都下山了，我们得赶紧回去，不然老赵叔都该急了！”

    “嗯，一会都要开吃了，酒不够赵叔定会怪罪我们！”

    “嘿嘿，放心，赶得上，一会我们四个还能领个彩头红包呢。”

    “哈哈哈，我就想着吃，赵叔出手也就两个大子！”

    “哈哈哈哈，也是！”

    ......

    四人边走边聊，从喘气的力度和脚步的沉重上听，应该是扛着重物。

    计缘走近一些了，才模糊看到应该是两人一组抬着一个坛子，从之前的对话上推测应该是坛装酒。

    喜宴啊，要不要蹭一顿吃吃？反正自己又不是不给红包嘛！

    想到这里，计缘加快了脚步，率先出声朝前吆喝。

    “前面的几位小哥~~~且慢些走啊~~！”

    前头抬着酒的四人听到后头远远传来吆喝声，都下意识放慢脚步回头看看，见到官道后面有个穿宽袖长袍斯文先生模样的人在赶上来，一手夹着伞一手还拖着个木盒。

    计缘状似有些气喘，脸上冒着一些汗水。

    “几位小哥，在下赶了许久的路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可算是赶着见到人了，再过两时辰天都快黑了，这路上慌兮兮的！”

    “呃，大先生，你打哪来啊？”

    几人只是放慢了脚步方便计缘跟上，但并未停下。

    “在下从永泰县方向过来的，是要准备去均天府的。”

    “哟！这来的路和要去的地方都挺远的，大先生你这一个人胆子可够大的！”

    计缘只是笑笑。

    “是啊，几位是附近村人吗，能否容我去讨口水喝借宿一晚，呃，不会白住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几个年轻村人自然是邀请计缘去赵家庄。

    “大先生，你要是不嫌弃，就随我们去赵家庄吧，庄里头正摆喜宴呢，看你像个学问人，赵叔定会要你一起赴宴的。”

    “是啊大先生，不过你可得跟紧咯，我们赶着回去呢，赵叔家的酒不太够，等着这两大坛子呢。”

    “好的好的，在下对自己的脚程还是有自信的，几位小哥只管走着，定不会跟丢的！”

    计缘笑着走快几步，和几人走得跟近些，有些期待这边乡村有没有什么特色菜，顺便也和几个青年闲聊套个近乎。

    “几位怎么不赶个牛车什么的，这么挑着不累啊？”

    “嗨，我们攀山道从盔帽山那头的镇上买的酒，牛车不方便走，还是人挑着快些！”

    “呦，那可不少路吧？”

    “是说啊，走老半天呢！”

    几个年轻人也是健谈的主，在确认了计缘是个识字能写的知书先生并且居然去过稽州这么远的地方之后，更是开心，直言赵叔一定会请先生喝喜酒的。

    这么边走边聊，加上计缘能说会道，一来而出和四人熟了不少。

    沿途的荒芜在减少，农田灌渠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密集。

    随着从一条小路下了官道又走一刻多钟，前头已经能看到赵家庄的轮廓，有个中年男子正在朝着路上张望，见到四人回来就赶忙跑上来。

    “哎呦，你们怎么才回来，再晚点酒席都要开始了！”

    然后男子忽然发现计缘的存在，就诧异的问道：“这位是？”

    计缘自然赶紧拱手。

    “在下计缘，是个过境路人，天色已晚想来讨口水喝借个宿！”

    “二伯，这位计先生是个有学问的，从稽州来的呢！”

    有年轻人赶紧提醒一句，再看看计缘一身虽染风尘却文雅的打扮，也是信了几分，就算不是真的，今天庄上大喜的日子也不能赶人的。

    “奥……先生这么老远来的啊，正好今日喜庆，定要来庄上喝个喜酒，走走走……”

    那人也朝着计缘拱手后伸手作邀。

    “打扰了打扰了！”

    六人相互客气这朝庄上走，里头热热闹闹的一片，新郎新娘早已经在吉时拜过堂了。

    一间院落的墙里墙外摆了得有二十多桌，圆桌方桌都有，处处结彩挂红，字到处都是，乡人们都聊着天等着开宴，十几个婶婶辈的人在那洗菜炖煮忙得不可开交，气氛热烈得不行。

    “有客到~~~”

    里头的吆喝声异常嘹亮，没过多久，计缘这远客先生的身份也被里头的喜庆主人翁知道了，还特地来问候了一声，并且让计缘安心入席。

    天虽然还大亮，可这时代没有灯泡，露天情况下肯定会在天黑前开宴。

    这会晚宴还没开始，计就坐在边缘一张桌子上，虽然大部分是不认识的村人，但边上还坐着刚刚抬酒回来的一个年轻人，不停和计缘说着话，问着稽州那边的事情，对乡外的世界充满憧憬。

    正说着，主屋那头有一阵哄笑声，计缘听到有人在喊：“写错了写错了，为什么左边比右边多两个字？”

    还有“糊涂了，糊涂了…”之类的声音。

    “刚刚不是有个外乡来的大先生吗，他会不会写啊，让他写一个呗？”

    “对啊对啊，那大先生和县里的夫子似得，一定顶有学问了！”

    “赵叔快去请请那先生啊！”

    晚宴前写喜联是这里的乡俗，若不是实在没条件，有点牌面的人家娶亲都不会省的。

    那边起哄的声音响起，几个中年人和老头模样的汉子计缘这边走来，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容，还没开口，计缘就笑着站了起来。

    “可是要写喜联？就让计某写一副联子当答谢赵公招待的喜酒了。”

    “那可太谢谢大先生了！”

    “走走走，看大先生写喜联啊！”

    “我也去瞧瞧！”

    整个赵家庄识字的也就老村长一人，以前有什么大事要写点东西都让村长上，虽然肚里没多少墨水，但至少写得清字，现在是越来越老眼昏花了。

    计缘也是被乡人的淳朴热情感染，显得兴致很高。

    走到主屋的八仙桌边，看到了几条裁好的红纸，有两条上面写了中规中矩的字，左边是“新婚喜事多”，右边是“早生出个胖小子”，那个“小”字或许是笔画少，还比其他子都小了不少，也是引得计缘莞尔。

    “大先生，笔！”

    计缘一看，穿得精精神神绑着红布花的新郎官亲自递笔，观其气象，正是喜韵上扬之刻。

    “新郎官且看好了！”

    计缘右手持笔，左手扯袖，挥毫在两张摊平好的红纸条上书就喜联。

    “百年恩爱双心结。”

    “千里姻缘一线牵。”

    随后又去过一张红纸横放，再度写下四字“新婚大喜”。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更有一股子灵秀气息隐藏于常人肉眼目光之外。

    写的过程中边上的老村长就高声读了出来，哪怕大家大多不识字，也看得出这大先生的字异常好看，绝对是好字。

    边上的小孩连连拍手，边上的大人也是一片叫好。

    那赵老头硬是拉着计缘去了主席，在旁人的催促下，晚宴终于要开始了，一个个帮厨都开始往外端菜。

    “开宴咯~~~”

    傧相公嘹亮的响起，在一片红彤彤的晚霞中，喜宴正式开始。

    计缘眼睛睁得大了一下，满脸笑意的望望酒宴内外，一阵阵“喜气”升腾，贴好喜联之后更是如此。

    心中一动之下袖内执子，有那一丝丝将要消散溢去的喜气重新汇拢，向着棋子而来。

    “好好好，喜气好！”

    始终背在背后裹着布的青藤剑也是灵韵流转。

第92章 黄纸册

    计缘坐在屋厅前的主席，上菜自然是最快的，一碗碗热气腾腾的菜肴飘着一阵阵香味被矫健的帮厨端上来，有硬菜的时候边上的赵老头还会向计缘介绍一下。

    “这是烧花鱼……这是饭捂肉，香着呢……这是羊骨汤……”

    这一桌上有新郎官有亲家双方，还有一个关系近的亲人长辈，但把计缘奉为贵宾没任何人有意见，都觉得新婚夫妇沾了学问人的“才气”，将来孩子有出息。

    计缘袖内道贺应酬之余，也是低头看一眼袖口处的棋子，棋色果然已经变白，笑容展现之余这喜宴更显得宾主尽欢。

    酒杯全满上，大家直接动筷开吃。

    偏僻乡村的喜宴自然没有大城大府的掌勺师傅厨艺好，可却另有一番风味，尤其是吃起来气氛好，加上是三伏天的傍晚，全都吃得满头大汗。

    这会计缘终于知道很多人脖子上挂着一块湿润毛巾是干什么用的了，远一点的桌子都有人光了膀子。

    新郎官在那一桌桌敬酒，新娘子则独自在洞房里候着……

    敬完一大轮，又回主席敬了岳父母和长辈，新郎官已经喝得满脸通红，还不忘到计缘身边来敬酒。

    “计先生，今天我大喜谢谢您给写喜联，那真是顶好的联字，我敬您一杯一定要喝啊！”

    看他话说得还算清楚，应该还没醉透，敬完这轮酒可是要入洞房了的。

    计缘也是带着笑意特地站起来，端酒回敬。

    “早生贵子早生贵子啊！”

    饮完这杯酒，新郎官在一阵哄闹声中脚步还算稳健的朝着里屋走去了，计缘看看新郎还算结实的身子，应该能驾驭那干农活比肩汉子的媳妇吧。

    ……

    随着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喜宴也吃得差不多了。

    虽然是三伏天，这里也没有冰箱，可并不需要担心剩菜剩饭会馊掉，盖因为乡人着实生猛，计缘就没见到哪个盘子能剩下半两菜的，有些桌子汁水都能浇饭吃光。

    除了帮厨帮忙收拾，邻里亲朋个个摸着肚皮一脸满足的开始各自散去，计缘则随着开头挑酒回来的其中一个叫赵东亮的青年去其家里借宿。

    这一户接近村头，给计缘安排了农家小院一间的偏房，有床有椅有铺盖。

    都是酒足饭饱，但因为这天气炎热，即便天色已黑，乡人也大多还没睡去，很多都在院外头通风处纳凉，要等再过一阵子屋里头的热力散去才会睡觉。

    计缘也提了一把椅子出来坐在小院墙边，左手边方向远远能望见一间奇特的小屋，上头还有三个小光点。

    来时没注意，现在看来应该是间小庙，看大小估计不过半人高，许是村内土地庙。

    天确实有些热，计缘没有扇子，就用右手抓右袖，拉直了扇两下，那边的赵东亮见到计缘出来，搬起小凳就坐了过来，殷勤的用蒲扇为计缘扇风。

    “计先生，您背上背的是什么呀，为什么不放屋里头，布条贴着多热啊！”

    赵东亮穿着无袖的褂子都出汗，像这位大先生这种宽袖袍子看着就热，还绑一根不知道是棍子还是啥的东西，还不得捂出痱子来。

    “哦，这是一把剑，忘了解下来了！”

    其实是因为青藤不稳需要时刻辅以灵气滋养，青藤剑这段时间就暂时不方便离身。

    “剑！”

    赵东亮眼睛一亮。

    “计先生是不是会武功啊，能飞檐走壁那种，怪不得敢一个人走这么远路呢！”

    “呵呵，算是会武功吧，出门在外还是需要点手段防身的！”

    赵东亮一听更兴奋了。

    “计先生能让我瞧瞧您的剑吗，上回去县瞧过一把铺子里的挂花长剑，可好看了！”

    计缘笑了笑。

    “看看也无妨，不过你可能会失望的。”

    说完就解开绳结，将包裹布条的青藤剑拿下来放到膝盖上，并撤去青布露出剑身的面貌。

    青藤剑剑长三尺六寸，剑宽一寸八分，从剑尖到剑尾呈现直线，剑柄前端没有护凸，尾端没有挂饰，柄上从头到尾缠绕苍翠欲滴的青藤，简洁朴素，当然，剑身上的斑斑锈迹也还在。

    “啊…计先生这剑可不如我县里头看到的那把好看，连剑鞘都没有，而且都锈成这样了……”

    赵东亮显然是有些失望。

    “哈哈哈哈…早说了你会失望，不过这话说出来还是不太好，我没什么，它可会不太高兴的！”

    计缘笑说着指了指剑，一只左手则压在剑身上不让其锋鸣。

    赵东亮以为是计缘不太喜欢刚刚的话，挠着头嘻嘻一句：“计先生您别介意哈，其实您这剑也挺好看的！”

    计缘笑笑不说话，抬头看看满天繁星。

    “计先生和我说说外头的事情呗，还有那江湖武林，是不是很精彩很好啊？”

    “嗯…或许吧，但未必有这好！”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大多数是赵东亮问，计缘选择着回答，也像讲神话故事一样说过春沐江大青鱼救人，提过春惠府外老龟求酒，也提了老龙布雨保一方风调雨顺，而赵东亮听得和个孩子一样认真。

    大半个时辰之后，纳凉的乡人也大都陆陆续续搬着椅子凳子回屋了，赵东亮虽然还想和计缘聊，但考虑到明天还要干农活也就去睡了，这一户院外就剩计缘一人。

    稍远处的土地庙中，一阵烟雾显化而出，一名佝偻着身子的老人朝着这边走来，近到两丈外就朝着计缘拱手。

    “难得有仙长光临此地啊，小小土地特来问候！”

    “不敢当不敢当！还要多谢贵地乡人收留，讨了一杯喜酒喝。”

    计缘赶忙站起来拱手回礼，他见那土地庙香火不盛，还当是连淫祠都算不上的空庙，没想到居然有正神，不过山水神灵最善隐匿，没发现也正常，但这一个不像是那种实修而更像是鬼修成神。

    老者看了看计缘膝盖上的青藤剑，小心的往一侧走近一些。

    “不知先生仙乡何处啊？”

    “没什么仙乡，到处走走，倒是土地公应该是本地人吧？”

    老者就在边上的石磨子上坐下，点头回答。

    “正是，老朽生前就是这赵家庄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被当土地供奉，得有快三百年了吧，所辖之地也就赵家庄附近，村里有人过世若有阴德保魂魄不散的，偶尔也陪同勾魂使引其前往阴司。”

    三百年？这么久！

    不过应该是受限辖境的原因，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熬成了正神，可也没多少香火和法力。

    “不知土地公此番现身有何贵干啊？”

    这老土地倒也有趣，直接坦然回答。

    “修仙之辈甚是少见，就是出来看看！”

    计缘哑然失笑，原来自己成了西洋镜了。

    “那定让土地公失望了，我不过是一个小小修行人，不是你所想仙长。”

    “先生过谦了，比老朽想的可要好不少！”

    恭维的成分有，但土地公说得也算是真心话，说完这句，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在一起的古怪黄纸。

    “不知先生可否帮老朽看看上头的字，这上头应当是有字的，只是老朽法力浅薄，瞧不见！”

    看来不光是看稀奇，还是有事的，计缘也不拒绝，就是试试嘛。

    “好，我来看看！”

    从土地公处接过黄纸展开，定睛细瞧，上头有墨迹浮现。

    《正德宝公录》

    “居然是天成书！”

第93章 究竟何以生子

    天书虽然成书难度较高，但是未必见得有多珍贵，只是少见倒是真的，计缘估计是虽然其对材质要求不大，可对成书者要求高不说，阅读难度就有些大了也有些麻烦。

    这土地公的修为明晰道妙绝不可能，应该也够不上洞晓玄机之辈，至于慧缘者或许也差点。

    这边计缘一说天书，土地公就稍显激动了。

    “先生，可是了不得的宝物啊？”

    “这天书不过是一种记述文字内容的方式，本身倒也未必珍贵，还需看内容本身，土地公的黄纸册上所写内容名为《正德宝公录》。”

    计缘指着黄纸册对土地公解释了一句，然后粗略扫了一眼开篇，再解释几句。

    “似是涉及神道和勾连地脉修行的示录宝册，开篇语提到一些一些神道印证，后面还未细看。”

    一来计缘不太懂神道的东西也不感兴趣，二来这毕竟是土地公的书，在问过他本人意见之前不好多看下面的内容。

    “先生！”

    土地公赶忙从石磨子上下来，恭恭敬敬给计缘作揖。

    “还请先生替老朽读一遍书上内容，此册在老朽这藏了一百多年了，撕不烂扯不碎，水火不能侵，也不吸纳灵气和香火，老朽也请县城隍大人看过，同样一无所获，还望先生教我啊！”

    “嗯？一县城隍看不见？”

    计缘诧异的问了一句。

    “老朽绝无虚言啊，其实城隍大人当初说起过天书，也明言这黄纸册并不是啊，先生既然能看见这黄纸上的字，还望先生教我啊！”

    “土地公且先别行礼了，容我想想！”

    计缘伸手搀扶住土地公，皱起眉头望着这册没有书封和任何外壳的折叠黄纸。

    天书虽然难读，但以一县城隍的道行，待到心无杂念的定中细瞧，肯定是能瞧见字的，这不是猜测句而是肯定句。

    城隍不论实力高低法力强弱，本身大县城隍正神神位摆在那的。

    也就是说这或许还真不是一般的天书，又或者需要别的什么条件？

    当然这条件计缘自己不好作类比，毕竟他的眼睛实在特殊，所以最可能的原因或许能在书上找找。

    “土地公，计某先瞧一瞧这黄纸上的内容。”

    “好好，先生请看，看细些！”

    土地公恨不得计缘马上就仔仔细细看完，然后口述给他，能拿起笔写一份给他就更好了。

    而计缘则已经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黄纸上，也将整一份黄纸展开，大小大约如同后世一张报纸。

    越来计缘越是眉头紧皱，通篇内容看似好像和别的天书没有太大的区别，但细看之下发现居然有些地方行文不畅，这若出现在一个学识不高的童生身上可能，可出现在玄之又玄的天书上可能性就极小了。

    ‘就像是隔一段挤入了一些不相干的词？’

    土地公不敢吱声，小心的站在一旁，见到这位神秘的高人原本一直半睁的眼睛逐渐睁大，让他能清晰看到那古井无波的苍色。

    在计缘的眼中，手上的黄纸册正在发生变化，那原本夹杂在段落间的那些别扭词汇字眼居然有气机流转，在整张黄纸上循环成一个覆盖纸面的模糊图画。

    更有颜色不断转换，按照顺序分别显现了白金、黑水、青木、赤火、黄土，最后化为最简单的黑白两色，黄纸在计缘眼中已经彻底被白蕴铺满，而黑色在中心形成一个大字。

    “敕…”

    下意识的念出这个字之后，计缘心头一凛。

    轰…得一下，有微弱神光闪过，整个这张大黄纸在这一刻多处地方都出现焦黑，那些原本别扭的字全都消失，只剩下《正德宝公录》的原文。

    “呃……”

    计缘这会尴尬得很，感觉背上燥得要出汗，这黄纸册是不是让自己给弄坏了？

    一边的土地公也是目瞪口呆的望着这份一直珍藏的黄纸册，只是还来不及生气或者有其他反应，他蓦然看到黄纸上居然显现出字来，并且感受到通篇有种连贯的气机，一看便知内容完整并无损毁。

    “《正德宝公录》！我也看得到了！我也看得到了！多谢先生破法之恩，多谢先生破法之恩呐~~！”

    土地公连连作揖拱手，本就佝偻的身子起伏躬身得夸张，计缘只是尴尬愣神这么片刻的功夫，就居然生生受了土地公不知道多少叩揖之礼，可见土地公之激动和动作频率。

    反应过来的计缘赶忙伸手托住对方，边说边将黄纸册交还。

    “土地公可别作揖了，能看到也是你的缘法，只是这天黄纸册被在下弄出了一些焦痕。”

    “不碍事不碍事，先生法力通玄，做法破去禁止却不伤文体根本，老朽感激不尽了！”

    土地公激动的双手接回黄纸，不断扫视内容上下。

    计缘自然也知道焦去的那部分对正文没影响，并且似乎牵动了什么气机，让土地公也能轻易看到天书，想必是真的同这黄纸册有缘法。

    ‘只是…刚刚那个怕不只是对这黄纸册的限制吧！’

    真这么想着，计缘又是心中一动，稍一观想，就发现意境中正在起着惊人变化，同时有一种玄之又玄的天心感应升起，让他自己得了了不得的东西。

    土地公已经读了几百字，就是这短短几百字，已经让他意识到此文内容的非凡之处，他作为死后鬼体靠着乡人供奉多年成就的土地，无法如同灵秀之地的那些实修山水神灵一样自己修炼精进，而赵家庄就这么大，乡人祭祀的香火也就勉强维持神位，修行成就本早已被限定死了。

    可这篇《正德宝公录》居然能领会一丝作为鬼体修神延伸向实修山水神灵的一种变化，是真正的质变，让他这一方小小土地也看到了追寻大道的机会。

    即便土地公没见过什么世面，也知道真的非同小可，也明白自己运气有多好，遇上了愿意帮忙的真正有道高人，换一个别的什么仙府之人是啥情况还两说呢。

    “土地公，计某冒昧一问，此册你是从何处得来？”

    听到刚刚有些发呆的高人突然问话，这会土地公抑制住想要学习的冲动，将黄纸册收好，才郑重回答计缘的问题。

    “回先生的话，实不相瞒此物本是老朽生前在田间刨土时翻出来的，当时见没沾多少泥土，加上纸张金贵，也就带回了家，后来兴许是忘了放哪了，找不到也就不在意了，直到多年后老朽死后成为土地，这黄纸册居然又出现在地下庙府之内，老朽这才意识到此物不凡。”

    “看来真就是与你有缘之物啊，其实刚刚上头的禁制也有些意思，若是土地公能自己破去了也意义非凡，现在倒是便宜我了……”

    计缘不方便明说，但还是似是而非的提了一嘴。

    “老朽知足了，已经知足了，若无先生帮忙，再过多少年老朽依然只能守着这黄纸苦思！”

    土地公很自然的以为计缘说的是谦辞，就算真的有什么好处，对于这种高人而言也就是一句“有意思”罢了，主体还是纸上的法诀。

    计缘也不再说话，土地公得到的东西，对于一个鬼修土地来说已经很不凡，再多一分缘法，怕是连着土地也会承受不住了！

    说不清为什么，但计缘就是有这种感觉，想到这计缘十分郑重的告诫土地。

    “土地公，此册的来历非同小可，以后等闲之辈就不要轻易以之示人了，而得了此法，以后有什么成就也不可忘却作为一方土地的初心，我可不想因计某今日之举，他日使得你我承担一些本可避免的后果。”

    土地公听到计缘的语气，也知道轻重，甚至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先生虽然没明说，可一种‘今日我助你，若你敢依法乱道，我自会亲自出手……’的留白意思。

    “赵家庄土地赵德，遵先生教诲。”

    不敢怠慢的土地再次郑重作揖，只是这次动作缓慢久抬不起，计缘也只好同样作揖回礼。

    而一枚新的虚子直到双方相互作揖之后才闪过，却并未在刚才黄纸册归还之时出现，也让计缘陷入深思。

第94章 真火与敕令

    夜深了，土地公早已回了自己的小庙府内参悟妙法去了，而计缘也回了赵东亮家院内的偏房。

    只是计缘并没有直接睡觉，而是静静的坐在屋内桌前，桌上放置着青藤剑，双眼微闭，念头处于一种似醒非醒的状态，观想着意境中的巨大丹炉。

    意境丹炉的炉身上，已经出现金水木火土五色，或幻或实的变化，丹炉中心更是重新化出阴阳二气，同炉中原本的真火缠绕并且逐渐混为一体，透出的火色光亮居然显出一种奇异的内敛感，在酝酿的炽烈中混杂了从灰到褐到阴阳的变换。

    意境丹炉中原本的真火在通明策中形容为神意之火，黑白二气一化阴火一化阳火，三者混合化一火力无穷。

    这是计缘的一种直观感受，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原本意境的丹炉真火这种“虚”境之火已然有了一种实质桥梁。

    受上辈子记忆的影响，这变化让计缘不免有些兴奋，甚至在想着是否就是传说中的“三昧真火”。

    但上辈子虽然没有查过三昧真火是什么，可这辈子却从通明策上看过类似昧火的描述，讲得是人身内生四火，上昧心君火，中昧肾臣火，下昧气海民火，最后一种就是玄昧神火，乃炉中真火。

    不过通明策虽然有昧火的描述，却无三昧真火这么一说，四昧之火也是分开的，并且“真火”两个字意义极重，除了关系到每个修仙之人身家性命的丹炉神火可以称为“真火”，其他真火所知甚少。

    “但我这情况，称一句三昧真火也够格吧！”

    计缘很是有些得意的喃喃自语一句，“昧”在此处意为玄妙隐匿，黑白所化的“阴昧真火”和“阳昧真火”就是计缘下的另两昧定义。

    毕竟别人没有的他有了，定按照火的特征定个名不过分吧？好吧这么想可能有些武断，那换种想法，九成九分九的修仙之辈肯定是没有的。

    然后是那个“敕”字留下的影响，意境山河中隐约间一直有计缘自己淡淡的回音，仿佛在提醒计缘那个字还在。

    每当字音清晰的时刻，计缘就能在意境丹炉外隐约看到一层薄薄的玄黄气环绕。

    ‘难道玄黄气真是功德？’

    计缘明白，那一个字也同样是自己今夜的重要机缘，甚至闻音会意，隐约领会了其神髓，而要想确认，眼前就有合适的机会可以一试。

    想到这里，计缘双目睁开，直视桌上宝剑，以剑指按在剑尖。

    就像是念随心动身随念动，计缘在这一刻剑指往青藤剑上一抹，自有一股一阵青绿气机闪过，也有阴阳二色流转，更有一小缕玄黄之气自意境丹炉中涌出汇于指尖。

    “敕令成灵！”

    轻微的敕令声才落下。

    “嗡~~~~”

    剑身上铁锈刹那间被震散，一柄三尺长剑居然自行悬浮起桌面两寸，剑身轻鸣不断寒光流转。

    青藤剑孕生的灵性直接化成剑灵，说一句“仙剑”绝对当之无愧，即便此刻计缘脑袋稍显晕眩，可脸上难掩惊喜之色。

    虽然肯定相差极远，但这种感觉颇有种敕封的味道，至少计缘自我陶醉一番的时候很愿意这么想。

    “滴答~”一声，引得计缘低头看去，发现桌上有一滴血，随后感觉到眼鼻有些痒。

    什么情况？

    计缘，伸手往脸上的鼻下眼角一摸，发现居然真的流血了，还好只是几滴，这会已经止住了。

    ‘看来这敕令真不能随便用，不过这次绝对不亏！’

    计缘一挥手，几滴血随着牵引直接化入桌上灯油之中，自己则好似一个得到玩具的大孩子一样细细抚摸青藤剑，引得此剑不时左右飞舞又不时颤动锋鸣，其上隐有阴阳之像显现，更会自行引纳一丝丝灵气。

    在普通老百姓眼中，修仙之辈那种“仙人”用的东西都是“仙器”，但计缘这种半个内行人眼中，就如同通明策所言，“仙”之一字分量哪有这么轻的，可青藤剑哪怕材质不过凡铁，计缘却敢这么以仙剑称呼。

    “嘿嘿，今夜真是我的机缘之夜啊！”

    这种挥之不去的淡淡兴奋感中，计缘才入了床榻酣睡，而青藤剑则静伏于桌面不飞不震，好似除了没锈蚀痕迹之外与之前毫无不同。

    。。。

    清晨在整村的鸡鸣声中到来，赵家庄一片宁静祥和，新婚之户的喜庆意味也依然浓郁。

    计缘今天起床稍晚了一些，醒来的时候外头乡人劳作的声音已经不少。

    “吱呀~”一声拉开门，赵东亮就像是一直等着一样，赶忙出声问好。

    “计先生早！咱家煮了白米粥，还热着呢！”

    “好，谢谢了，赵小哥没去田里帮忙？”

    “哈哈，我已经除草回来了。”

    说着话的赵东亮已经找了个大碗去厨房帮计缘盛好了粥，夹了点小咸菜在上头后给计缘端了出来。

    计缘也不客气，端起来就吃，虽然起床稍晚，但现在天热，粥依然热气腾腾而且也不烫嘴，入口正好。

    然后计缘就觉得即便是他，被赵东亮盯着吃粥还是有点尴尬的，尤其是当他坐在小凳上而后者蹲着的时候。

    “赵小哥，你可知赵家庄土地公的事情？”

    赵东亮眼前一亮，终于又话题可以和计先生套近乎了。

    “这个我知道，我小时候听庄里老人讲过，说咱赵家庄土地爷是有名讳的，名讳我就不敢提了，总之是庄上先祖，当年先祖活到了一百岁整，是县里有名的寿星，连县老爷都来看过，现在庄内祠堂里还留着牌匾呢，然后前人就起了祭奠的心思，一来二去就当土地公来拜了。”

    “嗯，原来如此！”

    没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不过却也符合常理。

    尽管离土地小庙不远，计缘却没有任何避讳的意思，这又不是说人坏话。

    和赵东亮又聊了一阵，计缘算是尽力满足赵东亮对于外界的好奇心，如他这种乡人，若无意外的话，这辈子差不多也就是在赵家庄一代娶妻生子安稳生活了，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待到吃完粥又歇了一会，计缘就和赵家人辞别了，赵东亮自告奋勇的帮计缘提伞拿行李送至村口，直到此刻才发现计先生一直轻飘飘托着的木盒居然这么重。

    离别时计缘其实很想送点什么东西给赵东亮，可确实没什么合适的东西好送的，给钱太俗且给多给少都会变味，给武功秘籍则真的不合适，还可能招来祸事。

    最后只能在告别后离开一段路时再停下，朝着村头小庙方向微微拱手。

    “劳烦土地公多加照应了！”

    赵东亮在村头位置望着原本计缘离去的身影突然回身作揖，嘴里似乎念叨着什么，还以为是朝着自己的，赶忙也姿势不太准确的回礼。

    只是又觉得先生朝向不太对，下意识转头望去，正好看到土地庙方向有一老者在看着自己面露微笑，揉了揉眼细看，庙还是庙，人却没有。

    “哎呦娘呀，大白天的……！”

    哆嗦一下，赵东亮赶忙回家去了。

第95章 得之幸失之命

    十六天后，宜州均天府城外，有一名髻发洒脱的青袍男子正在前行，正是一路逛荡过来的计某人。

    计缘当初离开宁安县的时候一共带了一些内衬和两套外衣，颜色偏灰的那套前两天腋下拉开了一道口子，所以这段时间他一直穿青色这套。

    这两身衣服居然让计缘穿出点感情来了，就像上辈子计缘的一件汗衫，很旧很旧了，也穿了好些年，更不是啥值钱货，可就是穿着舒服，家里头就爱穿它，从没想过扔。

    同理灰色那套衣服计缘根本就没打算扔，计某人还琢磨着买个针线包啥的看能不能自己补补，把腋下的口子缝上。

    此刻的计缘背着的还是那只灰包袱，还是那把油纸伞，青藤剑则背在背上，悠哉悠哉地走着，木盒子早就在之前一个县内当了三百文钱，这上辈子老值钱的金丝楠木，在这辈子也就是一块做书案清供的好材料，量太小卖不上价。

    前方的均天府越来越近，官道上的人流自然也多了起来，除了马车牛车，像计缘这样独行的路人也不少。

    作为宜州十二府之一的均天府其实没啥突出的特色，可以说算中规中矩，比起稽州名府春惠府来说相差不少，即便曾经出了一个天下第一的左狂徒，也不过是在江湖上名头大，再说也过去好多年了。

    比起计缘的上辈子，这是一个更容易被遗忘的世界，消息的传播和储存限制足以让一个几十年前的江湖名宿消声灭迹。

    随着左家的没落，如今江湖上的年轻一辈甚至大多都不清楚，曾经有那么一位绝顶高手狂妄到自称剑仙，更少有人能挖起“坟贴”掘开往事，或许也就只有那么少部分说书人还记得一些经典老故事。

    随着临近城关，城内的嘈杂声一次次冲刷着计缘的耳膜，而这些天不知道是因为三昧真火的关系，还是因为真火淬炼后法力又更强了几分，计缘总错觉性的认为自己视力变好了一点点，正努力想要凭借视觉看看是否有啥提升，可惜还是模糊一片。

    “炊饼，卖炊饼咯~~~才出炉的炊饼啊~~~一文钱一张咯~~”

    才入城内，有人挑着担子从城门边走过，吆喝声引得他朝着小贩望去，模糊中看出对方个子并不矮。

    只是正巧见到其人之气虽无妖异却也有些特殊，想了下赶紧往前跟上几步。

    “这位老哥，给我来两张炊饼！”

    “好嘞！”

    挑担的一听有生意，赶忙放下担子等计缘上来，随后掀开特制饼盒上的罩子，一股热气冒出，很有种从蒸笼中取馒头的感觉。

    “给，这位大先生，看您也是城外来的，咱这炊饼和面蒸饼都讲究，好吃着呢。”

    计缘闻着饼子的香味，点着头接过后付了钱，直接啃一口尝了尝就对卖家称赞一句“好滋味”。

    后者笑了笑就挑起担子继续前行，边走吆喝叫卖。

    不过计缘却啃着饼子跟了上来，边吃边随其同行，也引得挑担前行的卖家纳了闷。

    “我说大先生，您为什么老跟着我呀？”

    “奥，初来均天府，自觉没什么地方想去，就跟你走走，兄台一天要挑着担子走多少路啊？”

    这大先生的反应让卖饼的感觉有趣，从没遇上过这样的客人。

    “我着挑着担子中午和傍晚卖一次饼子，生意好的时候串个半条街就卖完了，生意差嘛一天走小半个府城也不是没有过。”

    “哟，那老哥可是好脚力啊！”

    “嘿嘿，讨生活嘛！卖炊饼咯~~~才出炉的~~~”

    小贩和计缘聊两句就会突然这么吆喝一声，一小会后计缘已经吃完两张炊饼，又摸出两文钱欲买。

    “老哥，再来两张！”

    “呀，大先生这莫不是喜吃热乎的才跟着吧？”

    “哈哈哈，有这意思！”

    ……

    计缘和小贩闲聊，既问一问左家的事也旁敲侧击探问小贩自家情况。

    两刻钟后，小贩有些慌了，边上这大先生还跟着他，并且已经吃了至少十几张炊饼了。

    这饭量倒也不能说大得夸张，只是过一会买两张过一会买两张，一直和没事人一样边走边和他聊就有点人了。

    “大先生…这是我最后两张饼了，您看我送给您好不好？”

    一个街角一家卖文案清供的店门前，挑担小贩脸上带谨小慎微的笑容开口，就怕计缘吃了饼还跟着。

    仿佛就在等着这句话，计缘顿时笑了。

    “哈哈…那倒是好的，不过这不就占老哥你便宜了嘛？要不这样，我写几个字给你吧？”

    “啊？”

    “可要给我留着饼，可定要守信在此等我啊！”

    “呃..好！”

    小贩还在愣神，计缘则没拿饼就直接进了旁边的店内，店老板正翻书看文章呢，见到计缘进来赶忙热情招呼。

    “客官要看点什么，我们这有上好的砚台和狼毫，出了名的香墨和镇纸……”

    “呃，店家，一张宣纸多少钱？”

    店家愣了一下。

    “客官就买一张纸？”

    “嗯，一张宣纸多少钱？”

    店家兴致大减，走回了柜台。

    “普通的一尺花木宣两文钱，大幅面的更贵一些，青檀皮精制的宣纸就贵上不少，要……”

    “可以了店家，就要最普通的……”

    一张纸抵得上两个饼，真的是巧了，计缘取出了三文钱，放在柜台。

    “店家，借用店内之笔写几个字如何？”

    店家瞥了计缘一眼，后又上下看了看，取来一张宣纸放在柜台上，并且只取走两文钱，随后指了指手边的笔架上的毛笔和一旁砚台道：

    “我也是个读书人，客官请自便吧！”

    计缘笑了一下，收了剩下一文，又取过毛笔嗅着墨香细细沾了一下砚中之墨，随后就站在柜台边于一尺宣纸上挥毫。

    狼毫扭转间书字一列，“邪不胜正”四个大字一气呵成。

    “多谢了！”

    计缘还了笔就拿着纸边吹边走出店铺，而店内老板微微张着嘴，愣神一个呼吸时间就赶忙从里头追出去，刚刚那字写得可不是一般的好，有点震到他了，非书法大家不能成的！

    等计缘出了店外，果然，那小贩已经挑着担子跑了，计缘只是站定望了望街角远处，并没有追去的打算。

    “呵…我可真是闲得…”

    计缘自语间，店老板已经提着衣袍下摆从店内跑出来。

    “客官！客官留步~~！”

    “客官，我店内有上好的青檀宣呐，可以送您一些，不知客官能否留下一点墨宝啊！”

    计缘转头看看那一脸期待的店家，随手将手中墨迹还未干的纸递了过去。

    “这张给你，将两文钱还我如何？”

    “这…如何使得呀！”

    店家惊喜非常的小心接过纸张，托在手里细瞧，越看越是喜欢，甚至错觉般能感受到一股字中意境。

    “两文钱！”

    “奥奥奥，客官稍等，客官稍等！”

    掌柜的赶忙回柜台去取钱，却不是拿两文，而是直接抓了一小把碎银后冲出店门向计缘双手递过去。

    计缘倒是笑了，顺手就接过了银钱，没推脱什么硬要两文的话，他还没那么想不开。

    “行，也算值得！”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甚至并不知道这家店叫什么名堂，而店家张了张嘴还是没能厚着脸皮再请计缘写点什么或者留下落款。

    随后笑逐颜开的回店内品味那一尺宣上的四个大字，越看越有味道，很有种手痒想临摹的冲动。

    “这张字得裱起来，一定得装裱！”

第96章 正不压邪

    离开那间文房清供店面，计缘掂量了一下手中的一把碎银，少说也有二两多，和上辈子电视剧里动辄千金不能比，可也不算小数目了，对于计缘而言自然也是好的，

    其实银子这东西，在这个世界还真挺耐用的，他最大花销一共有三次。

    第一次是因为不了解自己命格不可妄测，让青松道人算命导致对方大伤性命根本，计缘那次留下的金豆和碎银等价在三十两不止，足够那师徒两安安稳稳养好身体赶回家还能富余不少的了。

    第二次是坐船，与人一起包船，用了也不过近六百文，相当于半两白银出头。

    第三次则是春惠府因为嘴馋前后买了两斤千日春，花去不到四两。

    剩下的食宿问题开销都不大，吃的方面，去饭馆酒楼吃一次，点得很奢侈了也就几百文，吃一碗面条对付一下不过几文钱，而一两银子等价一贯钱足有千文。

    住宿就不说了，计缘出来后压根就没住过几回客栈，偶尔住一回洗个澡什么的，上等客栈内的上房也就百来文。

    所以计缘除了那一锭被掐去一些角的黄金外，散银都还有快十两，这一下店老板又给他补回来不少。

    把银子揣回怀里的钱袋中，计缘夹着雨伞背着包，完全就是以闲逛的心态在均天府城中游荡。

    推车经过时木轮碾压石板道，孩童嘻嘻哈哈拿着冰糖葫芦相互追逐，街头摊贩和沿街店铺内都有人奋力吆喝叫卖，更有那胭脂水粉和小吃的香味飘荡……

    “左大侠啊左大侠，你当初就是在这长大的啊！”

    有时候计缘还是很有些情调的，正如此时，在脑海中想象当年还是小屁孩的左离，拿着木剑和小伙伴们追逐演义江湖的情况。

    寻着茶香和吆喝，计缘走到一间生意不错的茶楼前，里头还有说书人情绪饱满的连说带唱。

    一个茶博士看计缘走来立刻殷勤上前招呼。

    “哎这位客官里边请，羹饮、生煎、冲泡的样样有~~！”

    “好，找个热闹的地方，最好在说书先生边上。”

    “呦，那可不巧，那边位置都满了，给您挨边一点成不？”

    茶博士瞅了瞅大堂中间说书那边才说道。

    “也成，你安排吧！”

    “那客官请随我来！”

    随着热情的茶博士前行，走到了中心靠左的一根立柱边，那有一张四仙桌空着，茶博士麻溜的拿下布巾擦了擦上头的一丝茶渍。

    “客官请，要喝什么茶，上什么茶点？”

    计缘假装瞧着斜对面一片模糊的茶馆挂牌单子，没让茶博士报什么名堂就自己开口。

    “来一壶上好新茶冲泡，再上三碟你们这最出名的茶点。”

    “好嘞~~您稍等~~！”

    茶博士一离开，计缘的注意力就全都放到身边了，周围几桌人全都喝着茶吃着茶点，聚精会神的听着说书先生讲故事，应该是某个将军的成名战。

    “话说那渡水大河有数百木筏浮渡敌军而来，眼前就要抄到我军后方薄弱处，当时仅仅还是百人将的黄将军探查到此军情，急中生智之刻，一面命人回报大营，一面将手下斥兵分为多组冲入附近几处树林啊……”

    说书人说到这，放下扇子拿起茶盏喝了口茶水润润喉，有用布巾擦汗，下面有茶客急不可耐的追问。

    “难不成黄将军就用这点兵击退了敌军？”

    “哎你别打岔！”“就是，让先生说！”

    说书先生一将茶盏放下拿起扇子，下面的哄闹议论就自然而然的静了下来，于计缘看来很有种言未出法相随的感觉。

    “当时的黄将军自知手中这点人马，阻敌无异于以卵击石，但将军足智多谋，命人在松林中准备好干柴引火之物却引而不发，同时尽力以手中兵力将林中飞鸟惊飞！”

    “敌方渡河之将也非无名之辈，半渡之刻见到对岸林中禽鸟尽数被惊飞，察觉有异，喝令暂缓渡河，只派十数小筏想要渡河查探……正是此刻！”

    说到这，说书先生突然放大音量，醒木“啪~”得重重一拍，把一众茶客吓了一跳却无人打断。

    “黄将军命人点燃所有准备的干柴，顿时林中升起十几道狼烟……对岸敌将骇得脸色大变，直呼自己识破埋伏，命人速速退回，那十数小筏上的军士有不少更是被狼烟吓得落了水……”

    说书人精彩纷呈的以语言演义当年酣战，将那位黄将军的计谋勇武以故事呈现，引得茶客们惊叹不已。

    计缘也是听得津津有味频频颔首，这也是艺术啊！

    等说书人说完这个故事，也废了诸多口舌，更有如计缘和边上一些个慷慨茶客打赏几个大子，而茶馆也会给一定资费，算是得了不错收益。

    下一段书的“战东山”还要过会开始，说书先生现在是养精蓄锐喝茶休息，计缘将茶点全都倒到一只碟子上，提着茶壶就过去了。

    “先生可方便聊两句？”

    说书人一看计缘提着茶壶端着茶点过来，扮相也斯文，就笑着点了点头。

    “请坐！”

    计缘识趣的将茶点放下，拿一个桌上新杯替说书人倒上自己的好茶。

    “请喝茶！茶点也请取用！”

    计缘早闻出来了，茶馆给说书人提供的茶水都是陈茶，绝对没自己的好。

    后者也不客气，笑着拿起一块酥糖糕塞进嘴里又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这位先生可是有事要问？”

    “正是，在下想向先生打听一下这均天府左家的事情，就是在几十年前名震江湖的那个左家，不知近来后人如何了？”

    说书人皱起眉头，略带诧异的望向计缘，仔细观察其上下，宽袖青衫发髻木簪，双手纤长体魄也不壮。

    “这位先生，您是个江湖侠客？”

    “呵呵…和江湖有些纠葛，却并非江湖客，只是左家先人有恩与我，此番特来寻一寻其后人。”

    左家先人？

    说书人再次皱眉细看计缘，竟有种瞧不出他具体几岁的荒唐感，然后终于看清其微睁的双眼居然目色苍白。

    不过说书人也不敢再多瞧，保不准对面就是个江湖高手，反正左家如何也不关他事。

    “这事城里也少有人知了，这左家当年也曾显赫一时，哎……可惜造化弄人，左剑仙因剑痴魔，死后留下的剑意帖在江湖掀起血雨腥风，也给左家带来灾祸，便是左丘大侠早有预料和安排，左家也是难以抽身……”

    一刻多钟之后，计缘从茶馆出来，皱着眉头前往城西左家老宅方向，只是花去两个时辰找到地方的时候，连门面都已经成了“钱府”，问其门房也不知左家的事。

    待到天色变暗，路上行人变少，很多店铺打样，计缘依然独自徘徊在城西一侧。

    “这左家难不成真的已经彻底消亡了？”

    喃喃自语间，见前头还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的，除了一些风月烟花之地，也就挂着一个“赌”字灯笼的馆子。

    正巧，计缘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从前方赌坊门口传来。

    “等着，我马上回来！我马上回来的！”

    “可别输不起啊~~~哈哈哈~~~！”

    “我还有本，等着我！”

    白日里那名炊饼小贩满头大汗的冲出赌坊，脚步依然矫健，头上的气象却和白日聊天时大不相同了。

    “可惜了，正不压邪呀……！”

    微微摇头的计缘换了条路，往其他地方走去。

    得“敕令”之法后，计缘已经可以在不伤根本的情况下，书墨留“法令”，他的法令虽然没什么大威能，可的确称得上神异。

    通明策中将法令吹上了天，说是非道妙真人不能成，计缘这也算是取巧了，而且效果说不定更好。

    在炊饼小贩满头大汗往家跑的同一时刻，装裱好墨宝的文案铺老板正在细细欣赏字迹，也忍不住挥毫临摹。

    有阴司夜巡游路过店主家宅外，隐见宅邸偶现神气，好似家宅都在夜中清晰通透几分。

第97章 往事头绪

    阴司巡游使一般两名鬼差一组，依照城隍阴司强盛程度和所属城隍道行深浅法力强弱，最简单的则分为左右使，复杂一些的如均天府城，日夜巡游各自按左右分为正副偏从一共八使。

    此刻巡游经过文铺店主家宅外的，乃是左右副使，见屋宅虽然有异却光华堂正，绝非邪魅之像。

    “此处是何人居所？想是有什么奇遇！”

    “想必并非邪魅之事，一同进去一探！”

    两阴使踏着阴风穿过门墙，进了这处还算不错的宅邸，来到主人家书房外。

    由于天气炎热，书房门窗都未关闭，两阴使能看到有一穿便服的中年男子，正是伏案在书桌前提笔写字的文铺店主庞肃。

    到了此处，反而没有任何异常之处，一丝光华也不见了。

    两位阴使对视一眼，想要跨门而入，只是在跨入书房的这一刻，身上阴差服阴气模糊一下，好似有一道无形波纹荡漾而过，之后才进入了书房。

    刚刚那种感觉虽然极淡，但作为巡游使本就十分机敏，知道绝对发生了什么。

    走近挥毫者身旁，见到书桌前方摊开的字帖上有种隐晦而沉重的气息，而其上“邪不胜正”四个大字则呈现正大光明之感，令阴差鬼体难以久视。

    有道是见字如见人，书写之人道行之深难测，意境心性却可见一斑。

    两阴使心头凛然，稍退后两步，再次对视一眼之后居然朝着这一张字帖略一拱手，这才退出书房。

    直到两个阴差离开，正在临摹的文铺老板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朝着门外看看。

    “哎，刚刚不是凉快一些了嘛，这风可真短……”

    因字帖在此，阴差近身却并未像常人一样令文铺店主感到阴寒，反而是一种夏日里渴望的阴凉。

    。。。

    均天府城西，计缘依然独自徘徊在街头，此时天色属于那种太阳刚落山后不久，天虽然黑了，西侧天边却还能看到一丝晚霞余光，头顶则已经挂满繁星。

    现在日头长，时辰其实已经不早了，就计缘刚才在赌坊外远观卖饼小贩到现在的这么一小会功夫，路上的行色匆匆的路人已经又少了一大半。

    哪怕如今太平，均天府也久未实行宵禁，可晚上会在街头逛荡的人依然不多。

    计缘挪了挪包袱，伸手从里头摸出一个酒瓶，正是当初春惠府买千日醉时候的那一个，不过里头现在装的只是均天府一家寻常酒肆买的青果酒，只需二十文钱一斤。

    拔掉红布扎着的木塞，对嘴灌了一口酒，走向了远方的一家客栈，计缘的计划是休息一晚，明天再好好找找，并尝试去府城官府那问问，若最后还是毫无头绪，可能就得厚着脸皮寻求一点特殊帮助了。

    在这均天府城内，论到了晚上最迟打烊的店铺，花楼妓馆算一个，赌坊算一个，一小部分客栈也能算一个。

    洪安客栈内，这会一楼大堂还有人在喝酒吃菜，堂内的罩灯光线还算充足，掌柜的在柜台后噼里啪啦拨弄算盘。

    计缘进来的时候，客栈掌柜刚刚算好一笔账，抬头朝着客人笑了笑才把算盘珠子归位。

    “掌柜的，客栈可还有空房？”

    “有的有的，天字号房和玄字号房都有，天字号房费百二十文，玄字号八十文。”

    掌柜的已经翻开记册拿起笔，准备录入信息了。

    “好，给我一间玄字号房即可，不知住几天，这锭银子先压账上。”

    “好好好，客官您稍等，对了客官可有什么忌讳之事？”

    “无甚忌讳。”

    掌柜点点头，利索的将银子当着计缘的面过称，然后提笔在本子上写下：玄字二号房，男丁一人，无忌讳之事…

    掌柜的眼睛望着本子嘴上还喊一句。

    “有福，带这位客官去玄字二号房~~”

    后厨方向传来一声回应。

    “马上来~~”

    计缘乘此机会和掌柜的闲聊两句。

    “掌柜的，你们这家客栈开很久了吧？”

    “嘿，老字号了，修缮过一次改建过一次，太公手里传下来的。”

    “哦，那确实，这么说来掌柜的对城西这片应该很熟悉咯？”

    掌柜写完记录朝计缘笑了笑。

    “那是自然，客官可是想去哪边游览？若不知道路的尽管问我，若不知去哪的在下也可给个建议。”

    “哈哈哈…正有此意，实不相瞒，鄙人也算半个江湖人，听说这均天府数十年前出过一个左剑仙，想要瞻仰其光却找不到左家所在，事是没什么大事，可难得经过一趟均天府，稍有遗憾啊。”

    出一趟远门不容易，在这时代是有共鸣的话题。

    “左剑仙？”

    掌柜的再次细瞧了一下计缘，然后视线着重看了看其背在后面裹着布条的东西，估摸应该是个兵刃。

    “问左家事的人如今可不多了，实话说在我小的时候，左家还是名声大噪的望族，可惜逐渐消亡…我也不是江湖人，很多事不清楚，只知道最困难那些年，左家月月出殡年年挂白…哎……！”

    计缘眉头紧皱，问了一天，难得一个清楚一些左家事的，得到的却是很糟糕的消息，掌柜的说得轻巧，计缘设身处地代入左家视角，却能感受到那种当年的压抑沉重。

    “那左家还有后人吗？”

    “或许死光了，或许还有，毕竟左家当年这么大，有个把私生子啥的也不算奇怪。”

    想了下，掌柜的才继续对计缘道。

    “客官想去拜访左家府邸是不可能了，那边现在早换门庭了，不过城外有座铸剑铺，虽然这些年只做些厨用物什名声不显，可据说当年左家所用兵刃皆出于其处，左剑仙之兵亦是！”

    计缘眼睛一亮，朝掌柜拱手致谢。

    “多谢掌柜的告知！”

    “客气了客气了！”

    掌柜的拱手回礼。

    这会一名头戴巾帽小厮终于从后厨方向跑了出来，热情的招呼计缘。

    “客官随我来，楼上请，楼上请！”

    “这么久才来，你出恭呢？”

    掌柜板着脸骂了一句。

    ……

    楼上房室中规中矩，一个当五通宝的赏钱下去，小厮就开心又麻利的为预备洗澡的计缘提水装桶，倒水过程中计缘也不断和小厮闲聊，不过小厮就真没听过左家什么事了。

    第二日天明，计缘出了客栈后找了家铺子买了点肉包，就准备出城了，自然不是要离开均天府，而是要去城外元子河那家铸剑铺，嗯，现在是铸造农具厨具为主的普通铁匠铺了。

    既然左离当年的佩剑计缘现在的青藤剑原身可能就是在那里被铸造出来的，那么自然也是最有价值的查探地点。

    只是往城门口走的时候，再一次遇上了那个卖炊饼的汉子，而对方瞧见计缘却远远就挑着担子逃开。

    计缘只是在路过的时候远远望了一眼那个挑担背影，就脚下不停的走出了城去。

    便是真神仙都有性格有脾气，何况是计某人，如小贩这种情况只能说，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天下事这么多，他计某人管不过来的。

第98章 剑仙

    出了均天府城，没走多少路，外头就已经满是农田树木，一片绿意盎然中鸟鸣声逐渐盖过城内的喧嚣。

    不同于春惠府的水路繁忙，均天府城外的农田规模也算得上是相当壮观，哪怕计缘只能看个模糊。

    元子河这名字总是让计缘不由想到春惠府的园子铺，想到那滋味难忘的千日春，不时摸出酒瓶灌两口，走着走着就已经到了元子河边。

    这是一条清澈的小河，远处依河还有一些百姓住房，聚居规模不大，也就二十户的样子，让计缘难辨这究竟是一个村呢还是别的什么。

    正常速度缓步走了大约一刻钟，就接近了那一片百姓住宅，能清晰听到铁匠铺内的一下下锻打声。

    这近城的元子河边也就这一家铁匠铺，计缘根本不用再去问路，寻着声音就找过去了。

    “叮叮叮……”“当…当…当…”

    锻打声比较密集，听起来绝对不止一个打铁师傅，粗略观看铁匠铺规模，光锻房就有四处，金属和炭火在这三伏天渲染出一种更加炎热的感觉。

    计缘算是回过味来，怕是周围那些民舍其实都是这些匠人师傅的家吧。

    想着一些琐事和一会该说的话，见最外面的开间摆满农具刀具的地方有个肌肉健硕的大师傅正赤膊躺在躺椅上扇着扇子，计缘直接快步走向前去尝试着询问。

    “这位匠人，请问你们这可能铸造刀剑啊？”

    大师傅扇着扇子抬起头看看计缘，青衫袖袍长的斯文人，随后视线着重在其背后背着的棍状物上停留片刻。

    “若是刀剑坏了，我们言家铺子可以帮你修补，修完保证好用，不会比原来差，若是想要铸造新刀新剑那就不成了，做不了。”

    “哦~~那若是做个剑鞘呢？”

    那名匠人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将扇子放在一边。

    “那倒是可以，木鞘皮鞘都能做，只要你拿得趁手，铁鞘也能做，出得起钱材就是铜鞘银鞘也不是不行！客官需要哪种？”

    “就要一个木鞘吧，不用精细雕琢，朴素耐用就行。”

    匠人站了起来。

    “成，带您去另一处丈量一下剑身宽细长短，称一称分量，再选一下木材。”

    计缘点头跟上，随着匠人一起到了另一间前后通透的屋子，通过敞开的前后门能望到后方热火朝天的打铁景象。

    屋内有两个同样赤膊的老师傅在坐着喝水休息，看起来虽然年过六旬，可身上的肌肉块头可不小。

    “客官，把您的剑解下来我看看。”

    计缘望了一眼那两个老匠人，将裹着布条的长剑解下来放到屋内桌上，随后撤去青布，露出青藤剑全貌。

    此刻的青藤剑剑身虽已无锈却依然不算透亮，整体的内敛感只在剑刃处透出锋寒，剑柄更是奇异，无护凸不说，居然如同翠绿青藤，却又和长剑完美缠绕融合。

    匠人忍不住伸手想要摸一摸剑柄的藤蔓，手指还未沾边，就有一股刺刺麻麻的感觉传来，竟使得他有种不敢碰到剑身的诡异之感。

    强压住心中荒唐的恐慌，这匠人硬是伸手摸到了剑柄，还好什么也没发生，只是这剑柄的触感也如脆嫩青藤，柔韧清凉。

    边上原本休息的两个老师傅已经站了起来，靠过来一脸好奇的看看这把剑。

    “客官…您这把剑，可有什么名堂？”

    计缘露出看似随意的笑容，以平静的声音响起。

    “此剑确实有些来历，约莫八十年前，就是在这言家铺子铸造……”

    说到这，计缘话音稍顿，笑容显得高深莫测，为使前后诸多匠人都能听到，声音带上一丝特殊威能再次开口。

    “剑名，清影！”

    一时间，言家铺子内嘈杂的打铁声全都停了下来。

    计缘只是看看后方锻房里那些健壮的身影，再细看此刻屋内一中两老的表情。

    “呃…呵呵…好名字，好名字，兴许是祖爷爷辈的老师傅铸的”

    中年匠人尴尬的笑了笑，拿出尺子准备丈量剑身，而两个老师傅则又坐了回去，只是视线忍不住会频频望向长剑，后院的打铁声则许久没有恢复，计缘能听到有一些细微的议论声。

    “匠人师傅没听过这剑名？”

    计缘笑着追问了一句。

    “不曾听过，但客官既然说是这铸造的，兴许是吧，你看我们铺子铸的器物就是结实耐用，八十年了还有这风貌……”

    听着中年匠人逐渐从尴尬中恢复话语的流畅，计缘觉得或许他们又误会了什么吧，看来不展露点什么是不会令其改观的，或许一个善意的谎言会更好。

    “哦，确实，八十年太长了，你们都忘了，即便这曾是左离的兵刃……”

    提到左离两字的时候，计缘能明显感受到中年匠人握着尺子的手微抖了一下，不过计缘的话音还没结束。

    “不过你们忘了，它是不会忘的，对吧？”

    计缘的这个“它”指的竟然是桌上长剑，而就在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

    “嗡~~~”

    令人轻微耳鸣桌案上的长剑锋鸣自起。

    “咔…咔咔……”

    中年匠人手中的木尺因锋锐袭身而寸寸裂开，骇得匠人赶忙缩手。

    “诸位，鄙人并非左家仇敌，也不窥伺什么，只是左离与我有恩，在下也并非知恩不报之人，所以想了解左家是否还有后人在世，好略尽绵薄之力。”

    一个老匠人站起来看看桌上的青藤剑，压下心头震撼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既然已经得到长剑清影，想必也得到了左剑仙的秘籍，还找寻左家后人做什么，左家把我们言家牵连得够苦了，反正我们不清楚他们死没死绝，死光最好没死和我们也无瓜葛！”

    “就是，看得出来阁下武功深不可测，凭刚刚那一手就不是我们能想象的，我们也不敢瞒你，左家定是死绝了！”

    中年匠人也如是说道。

    “就是，左家人早该死透了！”“没错，肯定死光了！”

    “反正和我们言家铺子无关！”“对…”

    ……

    不知何时已经聚拢过来的一群铁匠和学徒纷纷在屋外叫喊，人人义愤填膺，看起来竟全是言家人，气氛颇有些剑拔弩张。

    计缘沉默了一会，突然朗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环顾周围人，中正清朗的声音响起。

    “无怪乎当年左氏一门同你们言家如此交好，都过去几十年了，你们依然在保护左家血脉，可敬可佩！”

    计缘说完这句看似莫名其妙的话，郑重的朝着周围所有言家铁匠前后躬身作揖，令不少人错愕惊异又有些不安。

    “放心吧，鄙人并非什么追名逐利的江湖人，更不可能想要从左家身上得到什么……”

    笑着说道这里，计缘心中也是不觉莞尔，不成想自己也有要借用修仙鄙视链的时候，念头这么一转才继续开口。

    “凡人的武学与我而言并无多少意义，我寻左家后人，不过是给左离一个迟来几十年的交代罢了。”

    这句令人有些遐想猜忌的话落下的同时，桌案上的青藤剑悬浮而起，如同活物般围绕计缘旋转一周，最后剑尖朝下，悬浮于计缘身前。

    “嗡~~~~”

    剑身长鸣不止华光隐现，鸣音有高低起伏，好似长剑诉说心情。

    旁人不是目瞪口呆就是抓死裤腿，所有人屏住呼吸说不出话来，心中只有一个共同的念头：

    ‘剑！仙！’

第99章 两个选择

    按计缘以往的性格，是不会刻意在人前显圣的，不过这次情况不同，言家铺子上下所有匠人很显然同仇敌忾，将计缘当成了窥伺左家遗脉的不轨江湖人。

    或者这“不轨”两字可能还有待商榷，但保护左家人最好的方法就让人以为左家没人了，管他来者是好是坏。

    整个言家铺子的匠人虽然口口声声在数落左家人，甚至嘴上咒骂左家死绝，可计缘不光是一个受惠于左离的江湖人，更是一个修仙之辈，一个能以法眼望气的人。

    虽然未必观气就能辨别人是否说谎，却看出并无真实嗔怒之意，并且气象变化出奇的一致。

    这种情况在计缘看来显得十分可敬，而这群可敬之人若是随便相信一个外人说一句“不会不利于左家”，就放心大胆的告诉别人左家后人的事，那左家估计真就早绝种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拔高自己，拔到一个绝对高度，一个绝不可能贪图左家利益的高度。

    仙人，显然就符合那个高度！

    看到仙剑舞动，周围人早已鸦雀无声，离得最近的那个中年铁匠咽了口口水，语气带着敬畏的小心询问。

    “客官…您就是左剑仙…不，是左离前辈苦苦追寻的仙人？”

    想当年左离冠绝武林，到晚年想要突破已经到了痴魔的地步，世间虽多有诸多神话传说，可找去的时候难免捕风捉影，一念寻仙一念成魔，就是左离晚年的情况。

    “仙人…”

    计缘声音平静回答。

    “准确说，应当是修仙向道之人。”

    随着计缘手一招，青藤剑缓缓飞至桌面静伏，然后看了看这中年匠人再望了望周围几个年岁较大的老师傅，收起障眼法露出一双古井无波的苍目。

    “左家可还有后人在世？若真没有，我可就离开均天府了，下一次再想找我，说不定又是另一个左离了……”

    这声音难免带着一些感慨，话语中的内容也不由令人遐想，而这次，真没人敢把这话放当耳边风了。

    计缘的话中甚至稍显刻意的留给众人假想的往事：当年左离真的遇过仙，并且很可能得过指点，所以武功突飞猛进天下无敌，到了晚年却想要再次寻仙，但仙踪缥缈无缘再见，以至于含恨而终。

    而现在，这仙人找来了，只是晚了几十年！

    众人蓦然想到之前那一句“给左离一个迟来几十年的交代”。

    一众铁匠中，有两人喉咙发抖呼吸发颤地盯着苍目“仙人”，抓在裤腿上的手都要掐进肉里。

    人群一名老铁匠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说出了计缘期待的话。

    “不敢期满仙长，左家确有后人，佑天，佑心，出来见过仙长，言华，去把玉娘和你博然叔婶叫来！”

    那名计缘身边的赤膊中年铁匠闻言平复了一下心情，挤开屋外之人朝着那边的住宅处跑去。

    计缘听这意思，左家人似乎还不少。

    。。。

    半刻中后，铁匠铺的敲打声再次响起，而在铺子后面的一间沿河厅堂中，计缘也终于见到了一脸紧张激动的左家人，当然，现在他们都姓言。

    一对年过半百的夫妇，一个三十岁和一个二十左右的精壮汉子以及他们的内人，一名已经嫁为人妇的十八岁女子，一个八岁男孩和一个三岁女童则全是三十汉子的孩子，一脸紧张好奇的被母亲牵在身边。

    除此之外，那名女子的婆家人则全都在堂外候着。

    计缘和那名显然辈分最高的老铁匠一左一右坐在厅堂桌旁两侧，桌上是两盏茶。

    “计先生，这就是左家全部的后人了，当然，在外是否还会有私生血脉就不得而知了，当年内忧外患，门庭大乱祸事不断，我们能保下一两人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比起左一声仙长右一声仙长，计缘更习惯别人称呼他先生，所以也早就告诫旁人不要乱喊，而在旁人眼中则成了仙人游戏红尘的低调。

    计缘以模糊的视线扫过堂前站成一排却不敢说话的左家人，看来是来之前的压力积攒得太大了。

    左家人接触到那苍色的视线，全都不敢对视。

    ‘锐气也都没了…不过或许也是好事。’

    计缘手一挥，桌上青藤剑自行飞出悬浮于一众左家人身前。

    “凡左氏血脉者，以手轻触剑柄，我自会知晓你们是否是真的左家人。”

    计某人也不是没防着一手，长剑清影随着左离数十年，晚年已经孕育灵性，对左家血脉会有特殊感应，真的有人敢冒充立刻会穿帮。

    看着从老到小的这些人一个个小心的触碰青藤剑，而剑鸣声声清脆，可以证明这些确实是左离后人。

    只是这会，计缘忽然有些犹豫要不要将《左离剑典》给他们了，虽然隐姓埋名，可毕竟生活安稳了，有了这绝世秘籍，岂不是又将他们拖入江湖？

    不过现实打了计缘的脸，让他明白自己多虑了，那名隐姓为改称言博然的老倌到底是左家长辈，此刻安奈下激动上前一步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

    “仙，先生...这是祖爷爷传家的秘籍，名为《左离剑典》，请仙长过目！我左家也是因此招来杀身之祸，只是早年家中长辈一直想以此习得盖世剑法报仇，再难也没交出去…可我左氏后人却再无祖爷爷之才，无人能有那般成就了……”

    好嘛，计缘真就灯下黑想多了，哪怕有江湖传言左家人没落是因为左狂徒没传下绝世秘籍给左家，而左家当年也是这么外传的，可左离再痴迷寻仙，到底不是个缺心眼，他能不向着自己家孩子？

    所以事实应该是，左离传了秘籍，但左家人再多，左离只有一个，再好的武功也得看谁练，结果左家后来一个能打的都没有，生生被逼得家破人亡。

    而那会左家人也有气，被逼成这样怎么可能咽的下，所以肯定想过报仇，中间发生了一系列复杂的事情，到最后成了如今这样。

    计缘接是接过了秘籍，但这秘籍显然不是左离手书，并无心意存留，计缘愣是看不清多少字，不过翻动起来也算过了目了，书册厚度和记述的大概字数应该差不多，里头的一些图画看着模糊但也勉强能分辨大概上都是一样的。

    左离秘籍留都留了，肯定不至于给后代在内容上使绊子，那就真疯了。

    模糊的阅览一遍，计缘从怀里摸出那本左离手书的秘籍，将之与这老倌给的书一起放在桌上。

    “此乃左离手书的剑典，当与你们家传秘籍相差无几，现将之交还，至于长剑清影……”

    计缘话还没说，悬浮的青藤剑清鸣声起，立刻飞回他身后，只露出一个剑柄，并且细微的锋鸣声不断，好似很怕计缘将它送还给左家人。

    “呵呵，你怕什么，如今你是青藤剑了……”

    计缘笑骂一声，长剑这才安稳下来，前者笑着摇头，再次看向左家人。

    “至于这长剑，却是不能交还给你们了，左离替我养剑数十载，说到底我还是承了这份情…这样吧，计某给你们一个选择。”

    “其一，计某会倾力施法留下法令，只要法令不失，保你们家宅安宁此生无灾无邪，更可豁出脸去见一见这均天府城隍，使其对你们左氏多加照应，生前多积德，死后甚至能入阴司为差！”

    计缘说得十分郑重，代表着言出必行，说完第一个选择顿了一会才继续开口。

    “其二，我可逗留均天府一段时日，指点左氏中人学习剑典，传授神意！”

    说完这句，计缘将苍目睁开大半，望向众人。

    “你们，作何选择？”

    计缘之所以直接给选择题，而不是问他们有什么心愿，就是怕这些人一个个都想成仙，他计某人做不到不说，欠左离的情可还没有重到这种地步，还是现在这样不是一就是二爽利。

    见这群老少中好几人几次都欲张嘴，计缘直接抬手制止了他们的仓促决定。

    “无需即刻回答，考虑一晚明日在告诉我吧！”

    言罢，计缘站起身来，身旁老匠人略一拱手。

    “多谢匠师招待，也谢言家大义，计某明日再来！”

    老匠师赶忙起身回礼。

    而计缘说完这句话，对左家人颔首微笑，几步跨出大堂。

    仙人要走谁也不敢阻拦，在一众人惊愕的目光，计缘既不飞天也不遁地，只是十几步就在众人视线中越来越淡直到消失不见。

第100章 左家锐气

    直到计缘离开后好一会，言家铺子聚居的这一块，众人终于维持不住刚才的严肃，不论是左家血脉还是其他言家人，全都兴奋得切切私语。

    “我们见着仙人了！”

    “真的有仙人，左剑仙，不，左离大侠并不是痴魔！”

    “玉娘，你们准备选哪个？”“让仙人指点吧，再出一个左离！”

    “怪不得我左氏后人练的剑典始终成就不高，原来先祖是受过仙人指点，无怪乎天下无敌！”

    “博然叔，你们要选哪个啊~！”

    “佑天，佑心，你们怎么想啊？”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开了，一个个都兴奋得不行。

    “呃咳~~咳~~~”

    厅堂上的老匠师重重咳嗽几声，真气鼓动之下镇下了所有嘈杂议论。

    “这事由左氏自己定夺，闲杂人等，忙各自的事情去，都散了吧！”

    老匠师显然威望很重，他一发话，所有人就是议论也都小声窃语，纷纷散去，而多年的家规和默契在，根本不需要多吩咐守口，言家铺子这边的事情谁也不会对外说。

    “言叔，我们这……”

    左博然才张口，话还没说完就被老人抬手制止，老者一口将自己的茶水喝干才开口道。

    “我说了，这事你们自己定夺，我也不会插手的！”

    说完这句，老人又走到计缘坐过的位置，把那已经喝干茶水的茶盏拿了起来。

    “呃，言爷爷，收拾桌子的事情我们来做好了！”

    那三十岁的汉子这么提了一嘴，被老人瞪了一眼。

    “我这是拿去供一下，仙人喝过的，你小子懂个屁！”

    也不理其他人怎么想，老人小心的端着茶盏就往祠堂方向去了，留一群左家人面面相觑。

    堂外的打铁声此起彼伏，左家人汇聚一处，那左玉娘的婆家人则同样没来掺和。

    面对一个不论选那个选项都会彻底改变左氏一族命运的选择题，谁都知道要慎之又慎，时间好似过得飞快，直到入夜依然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

    左博然家宅厅堂内，左氏一脉的人全都围坐在一起，一张八仙桌上点着灯盏，长辈坐在桌前，两个孩子安静的和奶奶一起坐在大躺椅上昏昏欲睡。

    “来来来，面条好了，白天到现在大家什么都没吃，就连两孩子都只是吃了糕点，都吃点吧！”

    左玉娘和两个嫂子一起端着三个木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是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芋头青菜熬油头，和面条一起入锅，出自大嫂的手艺。

    “大哥二哥，搭把手！”

    “哎！”“好！”

    一碗碗面条被放到桌上，两个小孩子立刻睡意全无，兴奋的从奶奶怀里一左一右跳下来。

    “面条！”“太好了，娘亲的油头面哈哈哈！”

    两孩子挤到父亲身边，见爷爷没反对，就一左一右坐上了长凳，在左佑天的帮助下端起大花碗拿了筷子就开开心心吃起来，三岁那个拿不稳筷子，就使劲往嘴里扒拉，吃的面汤溅来溅去，而今天父母也没责备他们。

    对于两个孩子而言，根本没意识到这选择有多重要，感觉就和去年姑姑要出嫁前大家聚在一起商讨婚事一个样子。

    “大家都吃点吧，别等面凉了！”

    左玉娘见除了两孩子没人动筷子，就再提醒了一句。

    “哎…吃不下也都吃两口吧！”

    左博然说话了，家里面其他人才一起动筷子，有些食不知味的吃着。

    其实一整天下来，选择题的争论基本也已经告一段落了，主要矛盾就在父子间。

    左博然夫妇两主张第一个选项，留下仙人法令，保家族安宁保后代有祖宗庇护，而佑天佑心两兄弟则更希望选第二种，有仙人传法，将来就是第二三个天下无敌的左离，光耀门楣之类的事情自然就会实现。

    而左玉娘则什么也不说，两个嫂嫂虽然嫁入左家算左家人，却既没有主意也不敢擅自发言。

    等面条吃得差不多了，像是又有了争论的力气，左博然再次开口。

    “佑天佑心，我这话今天已经说了很多次了，但还是要提醒一句，即便真的纵横天下，也能为我左家讨回公道，那将来呢，拥有你们太祖爷爷半辈子的辉煌，会不会再一次重演左家后来的没落？并且这一次，怕是言家也保不住了，说不定还会拖言家下水！”

    左佑天皱着眉头否定父亲的意思。

    “爹，吃一堑长一智，我们左家经历这么多风雨，怎么可能重蹈覆辙，我和佑心还有玉娘都还是可造之材，两个孩子也有缘见仙人，当初只有一个太祖公，现在我们都有机会！言家帮我们这么久，将来我们也有机会报答人家！”

    左佑心也是紧接着开口。

    “是啊爹，你老和我们说当年我们左家多辉煌，我和哥都没看到过，但那股子气愤却从小能感受到，您一定也不甘的，我们被人家欺负了这么久，连姓都要没了，难道一直姓言再不姓左吗？祖宗泉下有知会怎么看我们这群子孙？”

    左佑心最后一句话对于左博然的杀伤力还是有些大的，一旁的左玉娘忍不住在桌下踢了二哥一脚。

    争论再一次陷入僵局。

    第二天天蒙蒙亮，言家铺子这一块有人早起，望向左博然家宅方向，发现厅堂窗户依旧透出亮光。

    “博然叔他们这是一宿没睡啊……”

    “换我也睡不着啊，不知道选了什么。”

    旁人在外疑惑，左家人在屋内也很有些坐不住的感觉，仙人只说第二天会来，可没说是早上晚上。

    除了两个孩子外，大人都是一个晚上没睡，却没有谁萎靡，随着天色放亮，个个都略显亢奋。

    今天是个阴天，大约中午饭时间过后，天空开始隐有雷声响起。

    计缘午后才再次去了言家铺子那边，果不其然，那边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甚至还在祠堂边备好了一桌丰盛酒菜，只要仙人有此方面的意愿就能立刻开席。

    还是昨天的厅堂，围观的人则几乎没有，应该是言老爷子下过命令了，所以就是厅堂内的这些左家人，以及计缘和言老爷子两个外人。

    左家人在堂中站成一排，计缘和言老爷子坐在堂上，太师椅旁的桌上不光有茶盏，还有备好的笔墨纸砚。

    计缘看看左家老小，一众人明显眼睛里都有些血丝，不过精神头却不差。

    “那么，各位左氏后人可有决断了啊？”

    左博然上前一步朝着计缘躬身作揖。

    “回先生的话，还没有决断！”

    “博然，你们！”

    一旁的言老爷子听这话顿时火气就有些上来，左博然立刻开口。

    “言叔别气，很快会有决定的…”

    说到这左博然面向计缘，恭敬的询问。

    “计先生，不知可否向您问一个问题，好帮我们做出决定。”

    “问吧。”

    计缘面色平静，如果他们想再考虑几天也不是不行，毕竟这对于左氏来说确实是了不得的大事。

    “在下想问，当初祖爷爷他的一身武艺，是先生指点占多数，还是祖爷爷自己的才情更重要？”

    计缘闻言没什么表情，声音十分平静的回答。

    “左离乃武学天纵之才，自然是自身才情占多数！”

    听到这回答，左博然看了两个儿子一眼，然后才朝着计缘拱手开口。

    “将来我左氏人只要一天不忘自己应该姓‘左’，这左氏的姓，就总有一天能拿回来！先生，我们选第一条！”

    计缘笑了，看看左家人，原本还有些不甘的两个青壮，在父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不再犹豫，便是左玉娘也是同样神色。

    “不错…锐气回来了！”

    计缘这句赞赏好似莫名其妙，却好似深有其意。

    站起身来，计缘取过桌上之笔，稍沾墨水，然后在宣纸上书就法令，竭力施法之下，长发都微微浮空飞舞。

    宁泰安康，百邪不侵，明志而奋，苦心不负！缘赠予左氏后人！

    宣纸上十六个大字和小字落款几乎一笔而成，中途笔上墨水不够居然有一滴滴墨汁自砚台中自行飞出补充到笔上，看得旁人心情激动。

    法令一成，一道众人都可见的光芒自纸面上一闪而逝，计缘则晕眩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轻轻呼出一口气才转过身来，看着一众扯着脖子的人。

    “此法令赠予左氏后人，旁人便是夺去了也无效，若左家血脉断绝，则法令自毁！”

    轰隆隆……

    天上隐有雷声响起，看似是阴云密布将起雨。

    而心情大好的计缘却还没有停下今天的馈赠。

    “呵呵呵…左家人，看好了！”

    计缘放下笔，一步踏出入青烟般到了堂外场地，挥手一招，青藤剑自行飞出落于掌中。

    “别眨眼！”

    笑言一句，计缘整个人化为轻舞游龙，在庭前运剑而行。

    身形如幻如梦，身法似醉似醒，青藤长剑好似翠绿匹练在计缘掌中延伸出剑光流水。

    “哗啦啦啦……”

    天空下起细雨，降下的雨点却在计缘身前身后婉转如龙，随着剑光流转。

    一式游龙送雨舞出一条窜动水龙，斜朝着天空腾去……

    厅内左家人和言老爷子只是僵着身子死死盯着雨中仙人舞剑，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亢奋震撼之情难以自持！

第101章 成棋之依

    在雨势逐渐增大的过程中，计缘青衫舞剑，宽袖长袍非但没能影响到出剑的灵动，反而使得飘逸尽显，不过分阴柔也不过分刚硬。

    仿佛没有任何招式，没有任何死板的身法，落下的雨滴就像是被无数无形的丝线牵引，翻转间随着剑势摇摆，身与意和，剑随意转。

    每一滴雨都是剑，每一剑出亦化作雨。

    或许只是过去几个呼吸，或许足有一盏茶的功夫，计缘舞剑结束，甩袖转身负手而立。这一刻身旁身下的雨水随着计缘转身之势而画圆，在其脚下形成一个一丈宽的环形水波，随后缓缓消融在地面雨水中。

    而剑虽然停了，可落下的雨水却会主动避开计缘，顺着身侧落在脚边。

    计缘望向门厅内的左家众人。

    “此为游龙神意，无招亦无式，可融天下武学于其中，能不能领悟，能领悟多少就看你们自己了。”

    言罢，计缘从雨中走来，重新跨入厅堂之时脚下却无丝毫水印，身上同样片衣不湿。

    既然这次要当这个仙道高人，那自然得把姿态做足了。

    左家人和言老爷子像是还未能从刚刚那奥妙非常的仙人舞剑中回神，依然愣愣望着厅外，好似虚幻的身影依然在雨中剑舞。

    良久，左博然第一个回神，随后左佑天左佑心等人也依次回神，两个孩子则一直有些呆呆的望着雨，而左家人一个都没说话，直到两孩子也回神依偎在娘亲身边，左家人和言老爷子才敢喘大气。

    计缘则只是坐在桌前喝茶，还提起茶壶给自己续杯，等到左家人终于全都回神，他才朝他们笑笑。

    见言老爷子面露尴尬，则连忙招呼他一下。

    “言老爷子无需介怀，你又不曾偷抢左家什么东西，我都不介意你旁观，谁能有意见？坐下喝茶吧！”

    “谢先生容我观您舞剑了。”

    言老爷子腆着脸拱了拱手才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赶忙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压压惊，其实他比左家人更清楚仙人舞剑的分量。

    虽然言家铺子早已封了那口特殊的铸剑炉，可言老爷子这一生依然算得上半辈子都在铸剑，对于剑法自然也有自己的见解。

    只能在心里叹一句：‘仙妙剑意，凡尘难寻！’

    左家人现在虽然回神，但却也依然在品味刚才雨中的一幕幕，根本记不住计缘的动作，却不妨碍感觉那种意。

    稍倾后左家人立于厅堂，在左博然的带领下一起朝着躬身九十度作揖，就连两孩子也在爹娘帮助下作揖。

    “先生之恩，左氏没齿难忘，我均天府左氏一门，愿永世供奉先生仙位！”

    左博然依然中气十足的声音既郑重又严肃。

    这话也是听得计缘乐呵了一下，不过他可没有让人立生祠膜拜的打算。

    “好了，对你们来说这事情算了了，与我而言可还未结束呢，也不知这均天府城隍好不好说话！”

    计缘摇着头笑了笑，既然说过了，自然要去实现承诺。

    其实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左家有他的敕音法令留存，久之魂清灵明，更难出什么奸恶之徒，再广积德多行善，本身就有不小概率在死后成为城隍阴司的差役候选。

    计缘去礼貌的拜访一下，甚至不需要见到城隍，只需见到判官之一，提一提同左氏的情分，均天府城隍阴司还是有很大概率会卖一个人情给计缘的。

    又不是犯原则性问题让他们选奸恶之徒，同样是好鬼，有计缘这个修仙之辈做背书，干嘛不卖个顺水人情呢，在不触犯原则问题时候，阴司也是可以讲讲关系的。

    这可不是计缘瞎掰呼的猜测，而是《外道传》上清楚有写过的，也是计缘接触过几次城隍体系的经验之谈，当然肯定也有脾气不好的阴司主官或者城隍，如果撞上了算计缘倒霉。

    但此事计缘先不去想，而是略眯起眼，望向桌上字迹对左家人说道：

    “好了，来取走法令吧。”

    左博然作为一家之长，郑重向前，双手伸向桌面想要拿起法令，只是在这之前，计缘却伸手按在了上面。

    “计某有言在先，若左家只想安稳生活，自是可以的，法令虽好也不是万能，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将来真的欲踏足江湖，最好还是要秉承侠心正气，否则法令可是会自己跑的！”

    计缘的声音带着笑意，但屋内众人谁也不敢把这句令他们感觉到一股压力的话当成玩笑。

    “左氏自当遵从，不敢忘先生教诲！”“绝不忘先生教诲！”

    后面的左家人在左博然说话后也赶忙作揖表露决心。

    计某人才将手移开，让额头微微见汗的左博然双手取了法令，右臂垂下的袖中闪过一枚棋子虚影，让计缘不由心中暗道一句：‘果然！’

    看着左博然拿着字帖小心的退回堂中，由一众左家人欣赏，计缘也突然还想到一件事，看向一边抚须的言老爷子。

    “言公，我的剑鞘呢？”

    “啊？”

    言老爷子莫名其妙地望向计缘，然后看了看立在桌边的青藤剑，脑门立刻见汗，做剑鞘的事不是开玩笑的？

    “哈哈哈哈…言公莫急，过几天计某再来买吧，一个朴素剑鞘，花不去言家铺子多少时间吧？”

    “花不去多少，花不去多少！定会备好叫先生满意的！”

    言老爷子赶忙保证，然后低头思量准备哪些款式何种木材，反正他决定发动言家人做他个十几二十种款式的剑鞘，让仙人自己挑！

    等言老爷子抬头想向计缘说明这一点时，却发现坐在另一边的计先生已经消失了，只余下一只喝干了茶水的茶盏，而左家人依然在好奇的欣赏字帖，此刻依然毫无所觉。

    。。。

    计缘在雨中迈步离开，这还是第一次以避水之术在雨中前行，不过也还是顺手在言家铺子外面那间屋子里借了把伞。

    急着离开倒并非计缘真的这么着急去见均天府城隍司的神道地，而是不想错过均天府城的美景。

    待到近城之处，计缘就把伞撑开了，以一个寻常百姓的姿态入了城中，四处走四处逛，听辨着均天府的心中画卷。

    游逛半天，计缘最后来到了均天府的庙司坊，多数城会将城隍庙所在的坊命名为庙司坊，是举办庙会和祭祀活动重要的城坊，均天府也不例外。

    之前答应左家的时候底气挺足，自己想的时候也觉得没问题，但真到了人城隍眼皮子底下，计缘还是稍显忐忑的。

    一府城隍通常可比县城隍厉害多了，就是下属城隍司，也会多不少，如均天府这等规模的府城，估计得有二十四司。

    计缘也不是空手而来，专门在庙司坊挑了几间铺子买了一食盒的糕点蜜饯，又打了两壶还算过得去的酒，才往城隍庙赶。

    由于是雨天，城隍庙人并不是很多，几个贩卖香烛的摊贩将摊位车推到了庙廊内，看到计缘跨过庙台门进来，立刻有人热情兜售。

    “哎这位大先生，来拜城隍爷总得上几柱香吧，我这有上好的檀香，两文钱三柱！”

    香？不敢买不敢买！

    计缘摇着婉拒，就顺着一侧庙廊往前方几个庙殿走。

    先是到了主殿，也不像其他零星的香客一样上香祈福，而是将食盒上层的几碟点心贡品拿出来，和庙祝略一说明后在供桌上摆正，并放上那壶酒。

    随后计缘只是朝城隍像拱了拱手，就退出主殿前往城隍庙其中一间偏殿。

    这偏殿中坐着一尊尊泥塑神像，在神像前方也有标明是哪一司主官，不过计缘不用看字，只凭感觉一尊尊找过去，最后停在了文判官的泥塑神像前。

    若说城隍阴司哪个主官最和气最好说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文判。

    偏殿这里的香客就少了很多，如这雨天更是一个也无，听起来附近也没什么人。

    计缘赶紧将食盒里剩下的吃食贡品一样样发出来，摆在神像前的小供台上，然后放下两个小酒杯，拿出酒壶倒上两杯。

    做完这一切，计缘才面向文判像正姿拱手，以微运法力辅以敕字音余韵，压低嗓音开口。

    “恭请均天府城隍功过司文判官现身！”

    阴司内，正在批阅文案的文判官蓦然间听见有阵阵道音出现，入耳清晰无比，而边上的武判和其他一众小鬼差役却毫无所觉，立刻知道有高人作邀。

第102章 难得判官起童心

    文判将手中判官笔收入袖中，朝着边上的武判说了一句。

    “阳间庙宇中有修行之辈邀我前去一见，我先离开片刻！”

    武判停下笔侧耳倾听了一会，没听到什么声音，随后判官笔在身前虚虚一划，眼前荡漾开一片波纹，呈现出庙宇偏殿中的景象。

    有一宽袖青衫男子，正摆好贡品倒好酒，冲着文判神像作揖。

    在武判提笔画景的同一时刻，对方似是感受到什么，抬头望向文判边上的另一尊判官神像，眼神好似隔着阴阳同阴司的文武两判官交汇，令两位判官皆是心头一凛。

    “文判自去便是，我会在此留意庙中情况的！”

    文判官闻言站起身来，没多说什么，同武判相互拱手过后就走出了功过司。

    城隍庙偏殿中，计缘在刚刚有所感应的时候瞥向武判神像方向一眼，隐约间能感受到某种视线，心想应当是阴司中已经注意自己了。

    果然，没过多久，肉眼不可见的文判官法相自神像中一步跨出，落到计缘身旁，官袍官帽一身墨色，黑须黑鬓却显沧桑。

    计缘赶忙面向文判官拱手作揖。

    “在下计缘，有事叨扰文判，望文判海涵之余能抽空与我一叙！”

    看到贡品酒水以及对方谦逊达礼的态度，文判自然态度也缓和，加上看不清对方深浅，自然同样拱手还礼。

    “先生言重了，有什么话只管道来便是。”

    计缘展露笑颜，觉得这判官应该是好说话的主，左手引向供桌。

    “文判请用，我们边吃边谈！”

    文判倒也洒脱，闻言直接端起一只酒杯嗅了嗅，张嘴一饮而尽，只是放下杯子的时候，计缘明显看到杯内依然还有酒，但却毫无酒味了。

    计缘笑了笑，随手一挥，文判酒杯中留存酒液就已消散，边替对方续杯边开始讲述自己的来意。

    “想必文判还记得当初均天府有个名声显赫的左家吧？”

    “嗯，自然有印象，在凡俗武林中算是冠绝江湖，称得上名声显赫。”

    “那左家可曾有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令阴司反感？”

    文判又吃了一块米糕后回答。

    “那倒也不曾有。”

    计缘心更宽了，前人无大错自然会更合适一些。

    “说起来，这左家同计某也有些渊源，此番前来算是私事……”

    计缘慢慢道来，说得都是实诚话，但却没有说全，尽量道出一个承了左家情份的修仙之辈想要帮衬一把的心思。

    一阴一阳一人一鬼神，相互间在这雨天的城隍庙偏殿攀谈许久，期间也无其他香客进来。

    待到外头雨水停歇，双方的交谈也自然而然结束了。

    文判只是边听边频频点头，不光听计缘将左家事，偶尔也与之聊聊别的，虽套不出计缘跟脚却在交谈中细心感受，明白此人乃是学识渊博心思豁达之辈，定是堂堂正道中人。

    来人说得这些对于文判而言自然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大事，加上一番攀谈下来对计缘印象很好，在此番交谈结束之际也是满口答应。

    “计先生放心，均天府阴司定会对左家有所照应，左氏逝者中的有德之辈，也会优先考虑入职阴司，今夜我会亲自去看看如今的左家门庭如何，将之划入相应集册！”

    文判亲口保证，计缘也是松了一大口气，关键是不用去见城隍了，赶忙再次拱手。

    “麻烦文判了，那么计某就告辞了！”

    文判和计缘聊天这么久心情还不错，甚至中间一些阴司判决的疑难杂事也被计缘以妙语点破关键，这会也拱手回礼。

    “自当尽力！”

    目送计缘离开，也恰好见因大雨已停香客渐渐多了起来，文判扫了一眼供桌，在又取走了剩下一叠糕点和半壶酒之后，这才重回阴司。

    出了城隍庙，计缘长舒一口气，呼吸着雨后更清新的空气，整个人都更轻松了。

    ‘终于把事情都给办妥了，难得来一趟均天府，满足一下口腹之欲去咯！’

    。。。

    当夜子时，均天府城外元子河畔，言家一众聚居的宅区早已家家熄灯人人入眠。

    均天府城隍功过司文武双判官齐至此处。

    在还没有接近这一片的时候，文武判官就绝察觉出一些奇异之处了。

    他们这种地鬼神在所属地界，是能看出一些特殊东西的，比如此刻望向言家那一片，整体呈现一种黑夜里的清晰感。

    并非有什么事物在放光明，却带给两位判官一种堂正透亮的感觉，原本两判官同来看左家门庭，只是好奇左家人同计缘的关系，现在则更好奇里头有什么。

    “走，过去一探究竟！”

    两位判官一起再度前行，片刻已经接近言家铺子外，只是到了这里，一道连判官也看不清的无形波纹弥漫而过，只是令两者稍显法体有所感应。

    一路行至左氏主宅院内，穿过门墙进入大堂，一张还未来得及入城装裱的字帖放在八仙桌上，于判官眼中呈现一种蕴气厚重之感，望之则黑夜通透，无光而正亮。

    视线扫过字迹，正是：宁泰安康，百邪不侵，明志而奋，苦心不负！缘赠予左氏后人！

    “法令！”“法令！”

    文武判官的惊愕之词异口同声，语气少有的失态。

    武判望向文判道：

    “白日里，那与你饮酒相谈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可觉出其法力高深乎？”

    文判也是一边回忆一边回答。

    “根本毫无所觉，若非其唤神而出御水泄酒，简直……”

    文判说道这，语气顿了一下，望向武判。

    “好似一个凡人！”

    “嘶……”

    武判即便不用呼吸也略吸一口气，同样回想到白日里那阴阳相隔的一瞥。

    两判官面面相觑许久，武判才好似突然想起一事。

    “前日里有夜巡游汇报一奇事，说是那城中一文铺掌柜书生得了一神异字帖，夜里于阴差而言都有不可直视之感，莫非也是那姓计的先生所留的法令？”

    “想来是了！”

    文判再细细欣赏桌上字帖，不由感慨。

    “好字啊……这左家，了不得了！”

    “哼，高人留法令也是讲缘法的，观其字令意义，左家日后若真出个不识好歹的不肖子孙，违了法令真意……”

    “那是到时候的事了！”

    文判笑说着抚须而叹，随后取出一本特殊章册，用判官笔于其上勾勒字迹：均天府左氏……

    屋宅内，左博然夫妇两本已睡着。

    不知为何，此刻左博然却是醒了过来，并且感觉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就好像是庙里的檀香味道。

    法令所在，竟是让左博然一介凡夫俗子闻到了神道香火味。

    左博然觉得有些奇怪，遂披了衣服想出去看看，只是掀开布帘子到了一墙之隔的外厅，无任何异常不说这檀香味反倒更重了。

    “怪事，家中也无点香啊……”

    两判官看着左博然这老倌抽动鼻子的样子，再次对视一眼。

    “莫非此人竟是能闻到？”

    “当是法令影响！”

    武判突然笑了笑，对着文判细说了一句话，令后者也笑容渐起。

    “共事多年，难得武判有这兴致，好，就这么办！”

    文武判官居然在话音落下之时主动现出法相。

    两名身着墨色官袍官帽，一红须一墨须，更手持章册大笔之人忽然显现在眼前，把左博然吓了个够呛。

    “哎哟喂啊~~~！你们，你们…….”

    左博然朝后跌倒，伸手微微颤抖着说不清话。

    尤其是眼前两人仿佛笼罩在阴影中，端的是吓人无比，左博然就是有武功在身，也是被骇得说不出话来。

    “哈哈哈哈哈……左公莫怕，我等乃是均天府城隍下辖文武判官，受高人之托，特来此定册左家门楣。”

    “老头子，老头子你怎么？”

    里屋有声音传来。

    文判也是笑着朝左博然略一拱手。

    “此间事了，我等告辞！”

    言罢，文武两判官转身迈步，穿门消形而去，只留下一个面露虚汗喘着大气的左博然半瘫在地上平复心情。

第103章 我可不买单

    “老头子？你怎么不回话啊，在干什么呢？”

    里屋声音传来，随着的穿衣身和之后的脚步声，里头的妇人也掀开布帘子走了出来，看到自己相公满脸是汗的瘫倒在地上喘气。

    妇人吓得赶忙蹲下来要扶人，一扶发现左博然身子都是僵的。

    “哎呀老头子你怎么了！？”

    伸手一摸，左博然连头发都湿了，在看左博然略显苍白的脸色，赶忙替自己相公揉胸口顺气。

    兴许是接触到自己内人手上的温度，终于让左博然缓过来一些，运转体内真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嗬…呼……刚刚，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到底怎么了，你的样子跟见了鬼一样！”

    “嘘~~~！”

    左博然立刻激动起来，小心的看看大门。

    “你别瞎说，我是见了神了！均天府城隍下面的判官判官老爷，文武判官都来了，刚刚就在那！”

    左博然心有余悸的指着八仙桌前的位置。

    “呼……我还以为是我寿数到了，结果两位判官说是因为高人嘱托，前来定门楣的…...呼……”

    左博然说话都依然带着颤音，近距离亲身接触鬼神，带来的心悸可不是随便能想象的，更不是听说书先生说故事时候那么带劲，除了怕还是怕。

    不过到了这时候，略微的兴奋感也在升起，并且逐渐加强，左博然从脸色苍白到面色红润其实也没过去多久。

    左博然到底也算习武之人，揉了揉腿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八仙桌前看着桌上字帖，想到了计先生说过会去和均天府城隍那边打招呼，果然当夜判官就到了。

    那边左博然的妻子本来听到相公说撞见判官，还有些不信，可看看桌上字帖，也觉得可能是真的，毕竟是仙人的承诺。

    直到过去小半个时辰，两夫妇才再次回去睡觉。

    第二天，左博然撞见文武判官登门的事情才在左氏后人中传开，然后言家人也陆续知道了这件事，只不过言家铺子这一片全是自己人，从不会在外面乱传任何事。

    时间到了左博然夜遇判官后的第四日。

    言家铺子这两天有一个奇怪现象，就是二三十个肌肉扎实的老中青铁匠全都没有正经打铁，而是都在做剑鞘。

    有合作从削形到打磨再到上油浆一条龙，也有自己单独完成整个流程的，简直像是传统手工艺作坊，一想到是在为一柄仙剑做鞘，一群匠人就兴奋。

    至于此事的始作俑者，此刻则毫无所觉的在均天府城内游览。

    行至初到均天府时打听消息去过的那个茶馆，计缘本想将没听完的《黄将军传》给补全，不过茶馆里说书人已经换了一个，故事也不同了。

    “这位客官，里边请啊，里头羹饮、生煎、冲泡的茶饮样样有~~！”

    一个茶博士看计缘站在门口一小会了也不进来，就走到门前招呼一声。

    计缘只是笑着摇头，没有说什么就转身离开了，说书人换了，故事也不再是《黄将军传》，他也就显得有些兴致阑珊。

    茶博士看着这位远去的大先生挠了挠头，这人也不像是喝不起一壶茶的样子。

    计缘并未动用任何术法身法，仅以慢步而行，直接出了城走向那元子河畔的言家铺子。

    这次计缘没打算多打扰人家了，该了的事已了，没必要再让言家那边的人一惊一乍，待到行至元子河畔，计缘直接以障眼法消形后，才走入言家铺子范围。

    今天稍微有些怪，言家这边一点打铁的声音都没有，倒是有很多木质摩擦声和议论声从铁匠铺子后方传来。

    计缘先将之前不告而借的一把伞放归原处，随后寻着声响和气味走向言家铺子匠造作坊后方。

    “嘶……”

    难得计缘稍显夸张的吸了一口气。

    到了现在，凡尘中能惊到计缘的事情虽然不少但也不会太多，眼前这事算一件。

    只见几个大棚子下，二三十个赤膊铁匠全都在打磨制作剑鞘，这还是他们手中未完工的，身旁的架子上，地上，已经存放了起码几十个完成品。

    从选料到款式，从颜色到雕纹，千奇百怪各不相同……

    ‘言家人这是吃错药了？’

    计缘这念头一起，顿时失笑的想到了原因，根子还是出在了自己这个“仙人”身上。

    只是看看这么多个剑鞘，言家人不知道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财力，原本计缘只是打算留下一百文当做买剑鞘钱，然后留张便条告知一声就好了。

    可现在这么多剑鞘，计某人可不想当这个冤大头全部买单。

    实话说这么多剑鞘，除去那些花哨的，随便挑一把计缘都很中意，他悄悄走到最边缘的一处木架旁，伸手捏住一支朴素的淡青色木鞘，剑鞘随之一起消形。

    随后计缘稍稍犹豫一下，还是有些哭笑不得的从怀里摸出两锭一两圆银，以柔劲朝着那边七老八十依然起劲打磨新剑鞘的言老爷子丢去。

    “咚咚~~”

    两锭银子居然以柔劲在言老爷子的脑瓜上砸出两声脆响，让以为有谁开玩笑的后者，在下意识接住从头上落下的银子之余也莫名暴怒。

    “谁？哪个混账拿银子丢我！”

    而此刻，计缘戏谑的声音幽幽从远方传来。

    “谁让你们做这么多剑鞘的？我不过就一把剑，剩下的工本，你们自己卖剑鞘去回吧！”

    声音越来越远，很显然已经离去。

    言老爷子立刻捂住自己的嘴，脑门上的细汗也多了不少，自己刚刚那是骂了仙人？

    这一会所有匠人也都闻声停下了动作，一时间铁匠铺边鸦雀无声，不少人还偷偷瞥言老爷子看他的反应。

    十几个呼吸之后，确认仙人应当是离开了，并没有计较打算，言老爷子突然意识到一个重要问题，立刻扯开嗓门大吼。

    “谁的剑鞘被选上了？快看看是谁的剑鞘被选上了，少了哪一个剑鞘？大家都找找！”

    “对对对！快看看少了哪一个！”

    “那我手上的还没做好呢…”“还做个屁啊！”

    “最好是我最好是我！”“肯定是我啊！”

    一群匠人纷纷检查着自己身旁的架子和地面上的剑鞘，期盼着能发现少去其一。

    “啊哈哈哈哈…是我！是我！我的剑鞘被选上了！哈哈哈哈哈…我最边上的青漆木鞘不见了！哈哈哈哈，定是被仙人拿走了~~！”

    一名三十余岁的铁匠高兴得就差跳起来手舞足蹈了，在那指着木架狂笑不止。

    边上的很多铁匠仍不死心，依然翻动自己的作品，最终却只能得出一个没少的残酷事实。

    到最后众人纷纷看着那个兴高采烈的铁匠撇撇嘴叹叹气，极其敷衍的恭喜一两句。

    那汉子正得意呢，却瞧见太爷朝祠堂方向离开了，立马拍脑袋想到银子还没给自己呢，赶忙追过去。

    “太爷，太爷~~~！那银子，银子该给我吧，至少给一锭吧，仙人给的呢，太爷~~~！”

    “哼，你也知道仙人给的，你懂个屁作用！给你也是暴殄天物，我拿去祠堂供起来，和祖宗牌位放一块，上香的时候大家都看得到！”

    言老爷子头也不回，脚步加快，留下这句话将汉子打击得呆立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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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看到有帖子一直说“九哥推荐的书”，好奇追问下加的，一个会为你拔毒又能找到一堆优质同类书的地方，专门写这而不是“作者的话”，就是为了让大家都能看到。

    前几天第一次和九哥聊天，还有点小激动，py肯定有却并非不可告人，因为三十六计有这质量所以能理直气壮写这么长一段推荐哈，希望找到书的人开心变得更书荒的也别打我^_^！

第104章 一缘窥天

    计缘没急着回城内，而是在城郊外找了一处无人的林野，上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在其上盘腿而坐，细看这个剑鞘。

    这个剑鞘浑身呈现淡淡的青绿色，应该是用了什么漆料而非木质本来颜色，但渗透性很好也清新自然，没有什么异味，配色很搭青藤剑的剑柄。

    木鞘没有任何雕纹和多余配饰，乍一看简直就像是一根青绿色扁木棍，但越倒角圆润触感极佳，只是听青藤剑在背后微微的锋鸣声就知道它也挺喜欢这个剑鞘。

    “稍安勿躁，剑鞘还差点火候，否则可经不起你折腾！”

    计缘将背后青藤剑抽出，灵气输入伸手一引，有一节细细的青藤新枝自剑柄上抽芽而出并自行脱落，将细枝安到剑鞘上，立刻嵌入其中沿着剑鞘缓缓生长婉转盘旋，大概一指长一个旋。

    这速度并不快却也不慢，两刻钟过后，淡青色的剑鞘上多了一道盘旋的翠绿藤纹，少数地方还留有嫩芽痕迹。

    嗡~~

    青藤剑再一次锋鸣。

    “还差点还差点，不急！”

    计缘像安抚一个急切渴望得到玩具的孩子一样拍拍青藤剑，然后继续自己的操作。

    右手运起剑指，法力犹如细细剑芒，轻刺剑鞘之上，随着手腕和指尖滑动，两句刻文显现。

    灵孕青藤，藏锋万丈。

    字迹光晕一闪而逝，整个剑鞘也微微震动了一下，又回归自然。

    “呼…好歹也是自己的东西嘛…”

    看看青藤剑在那锋鸣不止，计缘也是笑了。

    “去吧！”

    嗡~~

    青藤剑带着锋鸣，“蹭”得一声滑剑入鞘，然后就没任何响动了，好似睡着一般。

    计缘再次一笑，将青藤剑重新用青布缠好背在背上，标志着短期内一切心结已了，开始细思自己的修行问题。

    不同于其他那些道行不深的修仙之辈，计缘甚至不需闭眼便可观现意境，山河之中天地苍茫，高峰之上丹炉鼎力。

    一亩丹田烟波浩渺，翻腾充盈着法力。

    如今随着计缘自己那套衡量仙道的准则在“德”“法”“心”方面齐头并进，道行也是日渐增长迅速，丹室法力边界已经不再是一亩丹田之地，或许用一亩三分形容更合适。

    田虽然还是小，可架不住计某人丹炉大呀，炉中内藏乾坤，三昧真火升腾不息，其中蕴藏着腾腾丹气，随时都能转化补充为法力。

    尤其奇特的是，这介于虚实之间的丹室，《通明策》上形容是幽暗中一亮室，意境丹炉架金桥。

    而到了计缘这，丹室的一亩三分地周围并不暗，是若隐若现的意境山河，丹田之地的升腾法力则好似烟霞一般将丹田蕴藏，也不知是山河隐于丹田外，还是丹田隐于山河中。

    计缘自觉修炼速度绝对是不慢的，或许那些坐在仙府圣境之地的修仙之人也未必比得上他计某人效率。

    而棋子对丹气的需求似乎也有自身限制，偶尔量大偶尔几无，凝实的大虚无的少，总之正常情况下不影响计缘修行。

    玉怀小练这一基础练气诀的运用也是炉火纯青，虽然还没有大练之法，但身内五行脏器所在本身已经孕育五行之气，所谓大练之法也不过根据自身特性选择一条更合适的修行道路，比如主太白金气或主癸水真阴。

    高级是高级的，可没有又不会死，计缘的自我安慰就是，计某人现在就是齐头并进全面发展。

    除了法力和身气上面的练法不落下，持续以纯净灵气滋养身魂的导气诀炼法计缘也从不间断，尽可能在每天特定时辰餐霞饮露。

    计缘一边感悟身内情况，一边再次摸出随身携带的《通明策》印证自身所学，顺带也往后翻了翻修行相关的高大上内容。

    据《通明策》所言，除了法力深厚与否，修行中还有两大关键标志，对于修仙之辈的道行深浅能有一定参考作用，即五气朝元和三华归一。

    前者是身内五行之气大成并且灵动十足的标志，与个人修为法力深浅小天地勾连的星辰窍穴多寡和心关修行都有很大关系，并非人人能成就此异像。

    《通明策》上曾言，不知从何时开始，修仙中人往往只要五气中有一气朝元，就敢堂而皇之自溢美曰“朝元之境”，算是有些可笑。

    而后者三华归一，则真的是道妙“真仙”的象征，寓意修仙者不但精气神汇而合一，天地人三才间也是完满归一，是为玄关大通，非真道高人不能成就，而往往此类高人法力同样深不可测，不太可能有例外。

    此外还有一堆对于“道”的理解，和对于术法神通的理解等等从心境到修为的各种解读，更有叩心关、修德行、了清静等各类玄妙之术，从各个方向各种角度力求接近大道。

    修行一事真可谓是千般大道万般法诀，仙门仙府仙洞仙山仙岛，各家都有各家的理解，又各自对奥妙处敝帚自珍，难以真正归纳统一。

    甚至就是明面上的道理，还存有许多相互间“道争”之处，谁也不服谁，《通明策》上讲到这一点只概括一句甚为伤思。

    值得一提的是，若是真正的仙道高人，对“道”会各有深刻理解，往往能对万物规律洞晓玄机，也是很多精妖魑魅渴望“问道”的原因之一。

    计缘细细品读一番，时间就已经临近中午，自觉如今心念豁达修行在这一阶段已经算得上纯粹，才放心的跳下树去，准备进城找地方吃饭。

    在步行入城中的时刻，就像是之前的印证在心中起作用一般，又像是心境又拔高一层，计缘身上的法力颇有种与外界天地灵气交融的感觉。

    而计缘在心念一动间神入意境山河显化，意境中的自身好似变得无穷大，外界的肉身则仿佛自身融于天地一般，步伐都显得虚灵神奇。

    颇有种心思通透修仙小成的浑然之感。

    这一刻，意境中五颗棋子若隐若现，好似星斗挂天，一种黑子发杀机白子主化生的感觉，第一次出现在计缘心中。

    ‘嗯？’

    让前行中的计缘又有疑惑渐起，而走着走着，身子居然好似踢在水中，感到阻力越来越大，到最后计缘居然发现自己走不动路了。

    ‘什么情况？有些不对劲啊！’

    计缘想要退出意境观想状态，结果居然也不行了，整个人就这么站定在了均天府大街上。

    身旁经过的百姓，身上一道道或红或黄或杂色的气机飘出升腾，在计缘眼中是何等的清晰。

    ‘飘向哪里？’

    计缘下意识想的抬头，艰难的转动脖子才能斜望天际。

    刷刷刷刷……

    眼前的光色好似在黑与白的底色中闪现转换，在虚形与实质中不断变迁，自己的身形好似于现实和虚幻之间无限拔高。

    山河何其远，天地何其广，视线则好似没有尽头，其中千道万道无穷道气机弥漫无穷，

    白、黑、青、赤、黄等各色紧随显现，心中明悟顿生，仙灵之气、磅礴妖气、腾腾魔气、阴气、香火神气、人道之气、五行之气……

    计缘在自觉身体在不断变大不断升腾过程中，眼前世界已经大不相同！

    惊愕、震撼、恐惧、不知所措...各种情绪交织中，计缘看到，天与地的磅礴浩渺之气，正受到世间一切生灵的无穷气机牵引。

    仙道、鬼道、神道、魔道、妖道、人道、灵道……这无穷气机各自混合，形成无数道或粗或细的气机绳索，牢牢扎在天地浩渺之气上。

    随着一道道气机绳索的欲念与纷争的沉浮，随着向道之心与邪魔之堕交锋，随着每一次王朝更替大势变迁，每一次的仙魔之争妖邪祸乱，每一次的山河天灾气数变动……全都化为一股股源头劲，撕扯这天地浩渺之气。

    计缘仿佛能看到一道道内藏幽红与紫气交融的裂纹浮现天地……

    一种模模糊糊感应中的明悟在计缘心中升起：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化定基，或许万年，或许几千年，或许更短，天地间大变在即！

    这种变化就将最终受到天地间充盈无穷的万物气机而显现，届时是山河破碎天倾地陷，还是否极泰来孕化大千，都是一个未知数。

    可以肯定的是，天地大变之际，山河万里也好，无穷生灵也罢，消形陨灭者必然不可计数。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窥天道变迁之际则能生生把人骇死，计缘已经几近生机全无，浑身都动弹不得，只能这么怀揣着无穷恐惧注视着天地苍穹，心海也逐渐死寂。

    只是在计缘以为自己就要死去的一刹那，又一种隐藏气机在天地间显现。

    意境与现实交融的天空，五颗星斗大亮，正是五枚棋子！

    原有的无穷变化中，计缘又好似感受到一道道无形无质的虚线牵连万千气机，将整个天地山河以难以形容的乾坤伟力衔接，玄黄之气贯穿其中……

    计缘忽然知道这是什么了，这是一个界面有曲有直但无边界限制的棋盘！

    轰隆~

    无尽心海波涛渐起，重新翻腾出心绪……

    “啊~~~~！”

    均天府的大街上，原本僵立的计缘一个踉跄清醒过来，双目剧痛之下忍不住右手捂眼，指缝间一道道鲜血溢出。

    计缘的惨叫一下吸引了路人的注意。

    “哎呀，这人怎么了？”“他眼睛流了好多血啊！”

    “这得赶紧找大夫了吧？”“是说啊……”

    “这位先生，你不要紧吧？”

    “是否需要带你去找大夫啊？”

    周围见到这一幕的不少百姓有的惊异，也有的关切，都在计缘周围议论纷纷。

    “不，不需要，谢谢！嗬……”

    计缘气息紊乱，强烈的痛苦令他死死捂住右眼不松手，左手朝着周围摆了摆，踉踉跄跄的朝前走去。

第105章 衍棋人

    即便身子东倒西歪，计缘的步伐却逐渐加快。

    ‘劫数…劫数……’

    心念翻腾间，计缘左摇右晃东摇西摆的前行，漫无目的好似游魂，双目的剧痛毫无减轻的迹象，本就模糊的视线更蒙上一层血色。

    计缘右手只是死死压在双目之上，好似不这么做双眼就会炸开。

    身体状况很差，可计缘脑海中却竭尽全力思索着两辈子的毕生学识，渴望找到一个答案，了解这天地棋盘和破解之法。

    心中思绪乱窜，身子则带着血红之色的目光无神的四处游曳，计缘在这均天府街上摇晃着横冲直撞，潜意识中只为找寻一件东西，而找什么却连他自己也余力想清楚。

    ‘一定有的，一定有的……’

    忽然，在街边一处摊贩前发现了所售卖的一副围棋，刹那间思绪清明，计缘直接冲上前去抓起棋盘棋盒就走，连银钱也顾不上付。

    “哎哎哎，你……抢我的棋……”

    本来没什么精神的小贩见有人抢东西，立刻要发作，却被计缘苍目淌血的狰狞模样给吓住了，话音从强到弱，居然都不敢追出去抢回棋盘棋盒。

    “嗬…嗬…嗬嗬……”

    呼吸发颤，有些神志不清的在心中不断念叨着一句话。

    ‘我是下棋人…我是下棋人……’

    状若疯魔的计缘一路踉跄着跑出了城，明明重心摇摆不稳，脚步却不断加快，最后更是几乎化为残影，直奔荒野山林。

    一连狂奔一昼夜，直接从均天府城直线奔出去三百余里，冲上了荒无人烟的均元山，一路不顾荆棘藤蔓野草丛生，就是哪荒往哪赶。

    计缘在大山中冲窜了许久，一见到前方有一处不过两丈深的山壁石洞，立刻好似找到救星一般，抱着棋盘向其冲去。

    踉跄着脚步进入洞壁内，青藤剑随手解下置于洞边，将棋盘棋盒放下，计缘痴魔般盘坐其内，满脑子子之前的画面和恐惧感挥之不去。

    打开棋盒取出黑子白子，眼前的已经不再是凡尘棋盘，而是随心意代入的天地大势，随着“啪嗒”一声棋子落下，意境再次纵横天野，计缘开始落子衍棋。

    窥得天地大变之契，计缘绝对不能或者也更不敢同任何人说。

    他有种近乎能肯定的直觉，自己这个弈棋人窥的是世界之变，行的是偷天换日定鼎乾坤之事，一旦对人说出真意，下场会远惨于当初的青松道人无数倍，怕是他计某人乃至听到此事之人，都会顷刻间一起化为飞灰！

    沉重的压力犹如山岳，压得计缘喘不过气来，他必须要自己找到一个答案，无人可求！

    曾经在宁安县的居安小阁院中，计缘同尹兆先下棋，半天能下好多局，可是此刻，每一颗棋子落下都在意境山河的虚化气机中经过无数变迁，将已经隐没的天地棋盘投射到眼前围棋盘上，落一颗子就好似托举一座山。

    意境丹炉一直真火熊熊，身内法力疯狂运转不停一刻，只为支撑完这一次衍棋。

    时间变化对此刻计缘的意识而言失去了意义，却在身体上展露明显。

    星斗挪移月升日降，雷雨风云朝阳霞暮......

    即便此刻境和意的特殊，已经很慢很慢，可计缘却也逐渐越来越消瘦……

    一天夜里。

    “嗷呜~~~~~~~~~”

    有悲凉的狼嚎声在不远处响起，不久后，一头被赶出狼群的苍老独狼在夜色中小心的接近山中石窟洞壁，见到了一个僵在那里的人。

    那人身体一动不动，手保持着执子的姿势悬于棋盘上方，身上的衣衫有些褴褛，枯枝落叶堆满身旁。

    “吼嗬~~~~”

    老狼伏低身体小心的接近洞壁，獠牙毕露之时有涎水滴落。

    “嗡~~~”

    斜靠于洞壁外侧青藤剑锋鸣自起，剑刃滑出剑鞘仅仅半寸不到，剑锋寒光已使得老狼如入冰窟。

    “呜…呜呜……”

    受到极大惊吓的老狼夹着尾巴仓皇逃窜……

    。。。

    大贞元德十五年，宁安县县学之内，今日无读书声。

    学堂上的学生中，之前一小半年龄偏大的，除了个别回归家宅生活之事，剩下的那些居然都得到升学机会，前往了德胜府的几个书院。

    此刻堂内的学童们最小的七岁，最大的十六岁，全都带着崇敬和不舍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夫子，已经十五岁的尹青同样正襟危坐其中。

    尹兆先没有说话，只是在夫子案桌前提笔书写文章，良久之后写完一篇，则将之轻轻吹几下，使得墨汁更快变干，然后放置桌前一边。

    见桌上之前书就文章的一张纸上字迹已经干了，就拿过来小心折叠，将之放入一个信封中，随后提笔在信封上写下：夫子赠杜明。

    写完后将信封闭合放到一旁，叠加到案桌那头已经起了厚厚一打的纸封之上。

    做完这些，尹兆先再次取笔，沾沾墨水开始写下一篇。

    今天，宁安县县学的尹夫子，要给每一位学生写一封信，就像当初那些辍学归家的学生临走所收的那一封，就像那些个升学去远方书院的学生临走时所收那一封。

    整个学堂上鸦雀无声，没有任何孩子打扰自己的夫子书写，在下头也坐得毕恭毕正无人交头接耳。

    这种学堂纪律是出于发自内心的敬重，如今的尹兆先，夫子威严是不需要戒尺的，宁安县县学的戒尺也早就蒙灰已久。

    大约又过去半个时辰，尹兆先才将笔放回笔架山，等待最后一张纸上墨迹干了后入封放好。

    “好了，书信一共六十有七，全都写完了，一会学塾课了自会一一发给你们。”

    这一手尹兆先仿照了自己那挚友计缘，自觉甚妙，或多或少能让学生坚定心气理想。

    下面的学生们全都望着尹兆先，看得尹兆先也是有些恻隐，他站起身来笑了笑。

    “读圣贤书为何？自是要回报天下，然，当今世道，想要推行圣贤之道却又不太容易，非我一介布衣所能成。”

    尹兆先将一本手书成册的《群鸟论一篇》拿在手上。

    “夫子我好歹也是曾经州解试上文章乙等，此番重考自是有心再进一步，也好日后施展心中抱负，夫子一世育千百人，为官治世育万万人！”

    “夫子……我听我爹说，官场是很残酷的，庙堂之争殒命不见血……”

    课堂上靠前位置的一名十三岁男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这是宁安县县令陈升的次子，名叫陈玉，也是尹兆先较为欣赏的学生之一。

    其实这两年宁安县夫子尹兆先已经在附近县乃至两三个书院都有了一些名气，盖因其教书育人很有手段，经授学子多明经达意且独有见解，那些年龄大的学子都能凭借自身才学见解入学书院。

    导致时有外县人送孩子来宁安上学，也导致县学的学生多了不少。

    陈玉清听父亲陈升在去年年末评价过尹夫子，称其人绝对大抱负，所作《群鸟论》和《谓知义》虽然依旧在不断完善，可就目前而言也均非简单书籍，但这种人正气太盛，最易官场折戟。

    这些话陈玉清有些害怕，不知为何现在没敢说出来，就怕说出来后自己的夫子就真的回不来了。

    尹兆先自然不清楚学生脑海中复杂的想法，只是感受到学子们对自己的不舍和担忧，心里暖暖的。

    “嗯，夫子我虽只是一介书生，却也和友人谈论过庙堂，自是对其有一定了解，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兴许夫子我学问不够被刷下榜来呢！”

    尹兆先一句玩笑话，也把下头的学生逗乐了，不过当真的或许只有岁数最小的那些学生，其他孩子在心中认为自家夫子绝对能考上。

    尹兆先握书负背，望向学堂外园中翠竹，时隔九年再次参考州解试，如今的自己已经三十有六，算不得多老，却也不是个年轻书生了。

    只是这一次，心中的忐忑少了很多。

    作出两本好文章之后，尹兆先越来越觉得，教育育人重要，可单单在这学塾育人则力过单薄，单薄到就是这两册书都难推出去。

第106章 小阁一杯醉今宵

    又过去一会，有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书生穿着儒生长袍在门口敲了两下门。

    尹兆先见人抱书与之拱手，并伸手引请对方进入学堂。

    “周夫子！快快请进！”

    “尹夫子！”

    周夫子也拱手回礼，然后进来站到尹兆先身边，望向课堂内这六七十名学生，这数量算是很可观了。

    “这一位是县中周夫子，尹某离开后，会在今后的日子暂代县学夫子一职，来，大家向周夫子行礼。”

    学堂内的学生们闻言纷纷起立，一起朝着周夫子作揖，口中也是齐声诚心问好。

    “周夫子好！”

    周老夫子抚须点头，对这些学生有了一个不错的初始印象。

    时间到了学塾下课，学生们纷纷要回去了，尹兆先就站在学塾院子里，将属于学生的信一一亲自交到他们手中，也会针对个人悉心叮嘱几句。

    那种师生间的情谊看得周老夫子也是心中感慨，他教了多年私塾，同自己有深厚情感的学生又能有几个呢。

    时近傍晚，尹兆先和尹青父子两一起回家，尹青一直没说话，直到走在天牛坊的小道上，远远能望见居安小阁的时候，尹青才开口说了一句。

    “爹爹，枣果成熟了呢！”

    抬头望去，居安小阁的院中枣子已经挂满枝头，差不多都成熟了。

    “是啊，今年有果且已成熟！”

    尹兆先笑了一下。

    “说来也怪，自从计先生走后，此枣树两年不开花不结果，倒是今年又挂果了。”

    尹青嘿嘿一笑。

    “兴许是知道爹爹准备赶考，特意今年结果呢！反正我们又有口福了！”

    “你这孩子！”

    父子两有说有笑的朝前走去，经过居安小阁，望望那枝头诱人的枣子，隐约间有果香流出。

    或许是因为尹青的话提醒了尹兆先，也或许是父子两起了兴致。

    回家后匆匆吃完尹母早已准备好的晚餐，父子两就取了居安小阁的钥匙，准备去摘枣子吃了。

    晚间红霞挂在天边，小阁门前，尹兆先用钥匙顶开铜锁，慢慢推开院门。

    “吱呀~~”

    门枢转动的声音响起，两父子还没进门就愣住了，因为院中居然有人！

    这人自然不是计缘，而是一位内着圆领长衫，外套对襟直罩衫的年长者，正抬头望着枣树，见院门打开，则转头望向尹家夫子。

    “老先生是何人？为什么会在居安小阁的院中？”

    尹兆先皱着眉头发问，下意识望了望小阁的围墙，这高度也不是一个老者能翻进来的吧，难道是个江湖客？

    老者见尹家夫子只是略一思量，就展颜一笑。

    “想必你就是计先生口中的县中好友吧？敢问夫子先生姓名？”

    “您认识计先生？”

    尹青先父亲一步诧异的问道，而尹兆先听闻对方认识计缘，也是不敢怠慢，拱手作揖回答道。

    “在下尹兆先，这是小儿尹青，不知老先生姓名，亦不知先生在何处遇上过计先生？”

    老者细看了尹兆先一会，也是朝他拱手回礼。

    “老朽姓应名宏，曾经在邻县雨中偶遇过计先生，也是计先生的朋友！”

    看这老者举止从容，外表更不像是窃匪，加上对方说自己是计先生朋友，尹家夫子稍显兴奋的走进园来。

    “原来是计先生的朋友，可惜计先生已经出远门很久了，来此是见不到他的。”

    尹兆先笑着解释。

    “嗯，老朽知晓…”

    老人笑说间继续望向枣树。

    “这两年都过来看过，枣树都没有结果，今年可算是结上了！当初计先生只赠我两粒枣子，实在是不够吃啊！”

    “啊？”

    尹兆先略显纳闷，这人这两年都来过？毫无印象啊，难道每次都是像这样自己偷偷进来，看没结果就走？

    不过听到老人嘴馋鲜枣也是十分理解，吃过这枣子的哪个不是念念不忘的。

    于是尹兆先便笑道：

    “想必是计先生出门所带枣子不多的缘故，老先生今次来可是赶上好时候了，这院中枣子您尽可吃到饱！”

    这枣子计缘本来就嘱托尹兆先分果的，有朋自远方来，想多吃些更无妨了。

    对面正望向枣树的老先生闻言眼睛一亮，院中枣枝居然在这一刻有种淅索发颤感，好似正巧刮过一阵细风一样。

    “呵呵呵呵……尹夫子说笑了，吃不饱的，也不方便敞开了吃！这样吧，我只吃一口好了，不知尹夫子是否同意啊？”

    “一口？”

    尹兆先诧异了，同时心中也有些嘀咕着怀疑起来，这位计先生的朋友难不成也非凡俗之辈？

    “不错，就一口！尹夫子同意否？”

    老者抚须点头，一副我只会浅尝辄止的样子。

    “呵呵，有什么不同意的，尹某不过替计先生代管枣果，既是计先生友人，老先生想吃多少吃多少！青儿，我们替老先生摘果。”

    “好嘞，摘果咯！”

    尹青早就耐不住了，这会终于听到可以摘枣子了，只是还没等他动，那老先生又说话了。

    “不必不必，无需麻烦！”

    说到这，老者再次抬头，嘴角咧开一个弧度，也学着尹青的口气。

    “哈哈哈哈哈……吃枣子咯~~~昂吼~~~~”

    哗呼~~~呼~~~

    细不可闻的龙吟声中，院内狂风骤起，整棵枣树摇摇晃晃，无数枣子被狂风扫落枝头，随着狂风一起被卷入老者张开的乾坤之口中。

    尹兆先和尹青两人站立不稳举手挡在前面又惊又怕。

    仅仅过去几个呼吸的时间，这短暂的狂风就停下了，两父子骇然发现，院中枣树上的果子，已经去了至少半数，而枝叶却并无多少损伤。

    只是枣树随风摇曳的姿态怎么都感觉有些古怪。

    “咯吱…咯吱咯吱……”

    边上老者的口中传来一阵阵咀嚼声，大枣的鲜香也随之溢出。

    “不错不错，滋味甚佳，滋味甚佳呀！”

    尹家夫子现在心脏还突突突得跳得厉害，哪怕已经有了一丝心理准备，可这与想象中的差别也太大了。

    “尹夫子，老朽可只吃了一口，绝无食言，今日之事可不能随便向着计先生诬告啊哈哈哈哈……”

    尹兆先尽管心脏有些抽搐，可也还是竭力平复心情，朝着老者拱手。

    “尹某有眼不识真人了，老先生言必诺行必果，确实只吃了一口，倒是把尹某父子两吓了个够呛，要是还有下回，可希望老先生先提醒一句话！”

    应宏从刚刚相遇到吞食枣子都在细心观察尹兆先，观其气也是堂正不凡，此刻听到其人虽然心有余悸却依然洒脱的话，笑着点头道。

    “不愧是计先生县中唯一的友人，是老朽吓到尹夫子了，还望勿怪！”

    “不敢不敢！”

    一来一回，虽然心有余悸，但气氛却融洽起来，摘下一盘枣子，相互在石桌前坐下聊天，说的主要是如何结实计缘，如何成为朋友。

    在尹家父子相互补充着说到计缘救下赤狐又和尹青一起将之放归的故事，老者也是喜笑颜开。

    虽然老者言语间有些事情明显有所隐瞒，但尹兆先也不问破，更不随便问这明显不是凡人的老者跟脚，只是听和说。

    两人相谈甚欢，名为应宏的老者好似突然想到一事，一拍脑袋叫了起来。

    “差点忘了！”

    说话间变戏法一般从背后取出一个细脖子瓷质酒壶和两个瓷杯，放到了石桌上。

    “老朽欠计先生一顿酒，可惜计先生神异，找不着也算不到，来此既是看枣子成熟与否，也是看他回来没有，既然与尹夫子一见如故，就请夫子先替计先生品鉴品鉴这酒的滋味，如何？”

    “有何不可！”

    尹兆先也是洒脱，虽然很少饮酒，可心想不能给计先生丢人啊，不就喝个酒嘛！

    老者笑笑不说话，亲自替他和自己都倒上一杯。

    “尹夫子请！”

    “应老先生请！”

    两人各自举杯饮下，一杯酒下肚，尹兆先只觉甜香淳厚酒味绵长，一股热力在身内流窜，脸颊升起红晕。

    “好…酒……”

    一句话没说完，趴在了石桌上没动静了。

    在一旁只顾吃枣的尹青就慌了，看看老者又看看父亲，明知老者应该不会害自己父亲，可他还是担忧。

    “老先生，这…我爹他…他没事吧？”

    “哈哈哈哈……无妨无妨，尹夫子不胜酒力，醉了！”

    老者举杯饮了自己杯中之酒，乐呵呵的大笑！

    “快回家去拿个毯子来替你爹盖上，今晚就让他在院中睡吧！快去快去！”

    尹青咽着口水点点头，竟是不敢违了这老先生的意思，赶忙奔出院子往家跑。

    等尹青走后，老者笑容微微收敛，又倒上一杯酒，提着酒杯站了起来。

    眼神余光瞥向院中枣树。

    “呵呵，也请你一杯吧！”

    言罢举杯往树根处一倒，酒水没入其中竟是连土都不湿。

    等尹青急匆匆拿了毯子带着一脸担忧的尹母一起回来的时候，院中除了一个趴在桌上睡着的尹兆先，已无他人。

第107章 棋衍一梦过三年

    尹母先是走近院内看看自己相公，发现他脸颊红红的，趴着睡得很踏实，再瞧瞧院子里，什么人都没有。

    “青儿，你不是说有个有点吓人的老先生把你爹灌醉了吗，他走了？”

    尹青也是左右看看，又跑到院门外瞧了瞧，都没看到人。

    “兴许是走了吧……”

    尹母摸摸自己相公的脸，发现有些烫，却闻不到多少酒气。

    “青儿，快过来帮为娘一把，我们把你爹架回家里睡去，你爹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也没多少啊，我看爹爹喝了一杯就倒了。”

    尹青腾腾腾从院门处跑回来，刚想同尹母一起把父亲搀起来却突然想到那老先生的话，赶忙拦住了母亲。

    “不行不行，那老先生说了，让爹爹今晚就在这睡，我们还是别动爹爹了，让他睡吧！”

    尹青说话间已经将毯子盖在了自己父亲身上，还小心的将毯子挂下来的部分往自己父亲胸前塞好，并且打了个结。

    尹母看得古怪。

    “这怎么使得，你爹在这睡万一着凉了呢，他可是马上要赶考去的，别因病耽误了行程啊！”

    “娘！那老先生……”

    说到这尹青心虚的左右看看，才走到自己母亲身边凑近其耳旁小声到：

    “那老先生是计先生的好友，兴许…不是凡人，还是听他的为好！”

    尹母一听这话，手上的动作也顿住了。

    计缘是个奇人，这话题在两三年前的宁安县中，对于其他乡人邻里来说是个茶余饭后的疑问中带着夸张的闲聊话题，对于尹家人来说则是肯定句。

    到了三年后的今天，宁安县还在提起计先生的人已经不多了，估计也就孙记面摊的孙老汉偶尔见到尹兆先了还会念叨一句。

    可尹家人是不会忘记计缘的，所以听到儿子这么说，尹母再一深思也就放弃了将自己相公搀回家睡的打算。

    “那，就这样让你爹在这睡一夜？”

    “嗯，娘亲你放心吧，晚上我会多起夜几次来看看爹爹的！”

    尹母听到自己儿子这话，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后双手叉腰。

    “什么叫多起夜几次，你爹醉酒，难免晚上会难受，前半夜你带了茶水在这看着你爹，后半夜我来替你，知道了吗！”

    尹青揉了揉额头，，弱弱的回答了句：“知道了。”

    心中总有种娘现在更疼爹了的感觉。

    到了后半夜，尹青的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他睡了一小会，听到打更的敲三更梆子已经好一会了，娘亲都没来。

    虽然还没入秋，天气算不得多凉，可在这院中趴着睡总归是不舒服的，尹青只好倒了杯茶喝了两口等娘亲过来，结果知道四更天的梆子敲响的时候，娘亲才一脸歉意的姗姗来迟……

    第二日黎明。

    “喔~~~喔噢噢哦~~~~~~”

    天牛坊第一声鸡叫响起的时刻，尹兆先就自然而然睁开了眼睛。

    感觉到身上盖了毯子，再一侧头，发现自己妻子也盖着毯子趴在自己身边，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看周围，发现还是居安小阁的院子，石桌上还摆了茶壶茶杯。

    “奇了……我怎么睡在这儿啊？”

    然后细细一想，尹兆先才想起来昨天的事，有一个不类凡俗的老先生自称是计先生的朋友，不但一口吞了半棵枣树的果子，还请他喝了一杯酒，然后就没中间的记忆了。

    尹兆先抬头看了看头顶，枣树果然少了半数果子，看起来不是做梦。

    ‘莫非我喝了一杯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正这么想着，尹兆先忽然发现枣树上有些不对。

    “咦？这枣子怎么有一小部分红了？”

    只见枝头有零星枣子已经变成整体的红色，在满树绿色中极为惹眼，不过也就看了看暂时不多想。

    尹兆先揉了揉额头，也没觉得有什么宿醉头痛的感觉，再看看自己夫人，怕是在这陪了自己一晚，心中既是感动又是温暖。

    本想叫醒她，可现在虽然已经鸡鸣声渐起，但看看天还蒙蒙亮呢，就又不忍心打扰自己夫人。

    将自己身上的毯子取下放在石桌上，尹兆先站起身来活动腿脚，坐了整整一夜居然没有丝毫酸痛感，反而感觉神清气爽！

    ‘明日就启程了！’

    。。。

    又是一阵秋风来，大地上已是稻田谷米金灿灿，山野云深处也是果挂枝头枫叶红。

    宜州均天府地界，均元山深处一矮峰上，有一个两丈余深的石窟，其内有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人一动不动的坐在那，眼神一直似开似合的望向眼前的棋盘。

    “啪嗒~”

    一粒白瓷棋子才落下就在指尖化为碎瓷片，人影身体一震，终于清醒了过来。

    “嗡……嗡……”

    石窟外侧斜靠的青藤剑兴奋得锋鸣不止，整个剑身剑鞘都在“咔咔咔咔……”抖个不停。

    “嗬……”

    计缘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干哑的喉咙只能发出嘶哑的呼气声。

    模糊的视线中能看到身旁的落叶枯枝，能看到山间动物的粪便，能听到秋风吹拂林间的声音，能听到山间泉水的流淌，也能闻到一阵阵成熟或青涩的果香……

    清醒的一瞬间，计缘就竭力排空大脑，控制着自己不去想任何多余的事，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吃东西喝水！

    “嗬…嗬……”

    扶着洞壁摇摇晃晃的从石窟中站起来，计缘踉踉跄跄走出洞去，而青藤剑则在锋鸣声中悬浮而起紧跟在身后。

    嗅着果香来到一棵野柿子树下，抬头望去模模糊糊一片，伸手想抓却够不到，反而身体摇晃着差点摔倒。

    “蹭~~~”

    剑鸣长吟，三年来青藤剑第一次出鞘，整座山头好似透出一层光亮，匹练闪过，野柿子树上果实纷纷连枝如雨而下。

    计缘跪倒在地，颤抖着将地上的果实捡起来，这野柿子不过比枣子大不了多少，黄中透红的样子也是分外诱人。

    不过计缘根本顾不上什么，一颗颗摘下来就往嘴里送，不洗也不擦，更不吐籽，粗一咀嚼就往肚里咽，吃得速度越来越快，满手满嘴都是汁液。

    过去一刻多钟，落下的果实居然全都被吃完，而计缘还不停下，继续在山中疯找，只要是能吃的果子全都吃干净，最后来到一条山溪旁直接“噗通”一声趴倒在溪边。

    计缘将头埋入溪流中。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喝水喝到肚子鼓起有收拢，再鼓起再收拢，一口气下来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山泉水，溪中有小鱼小虾山蟹泥鳅什么的也不放过，一一生吞入肚……

    “哗啦啦……”

    披头散发的计缘抬起头来，任由身上湿哒哒的躺在山石上喘着粗气。

    “呼…呼…呼…呼……”

    又躺了半个时辰，恢复了一些的计缘才坐起身来。

    抬手望望自己掌指，原本瘦如枯骨，现在多少好看一些了，他不清楚在这半日中自己究竟吃了多少野果喝了多少水，只知道之前自己的一切行为仅仅是竭力自保的本能。

    这次衍棋花去的时间大大出乎计缘本人的预料，虽然不清楚具体时间，可绝对不短，不过当时的自己意识深受震动，已经不是完完全全的清醒理智状态。

    和当初浑浑噩噩的执念中开始衍棋一样，刚刚的计缘在清醒的一刹那就仿照那感觉，以绝强的意志力排空一切其他思绪，只留寻食的本能。

    因为计缘也很清楚自己当初的道行有几斤几两，几月不吃不喝没事，但若是更久，怕是会有生命危险。

    上辈子才走出棋盘的那会，遇见搜救队被点破时间则即死，让计缘曾经不止一次联想到岁远县上河沟村的许老汉说过的“鸳鸯法”。

    刚醒的自己可能类似于“比干挖心”状态。

    计缘不敢冒这个险，不敢让自己猜测分析出过去了多长时间，更不敢撞上别人被说破什么，至少在身体得到补充之前不敢。

    否则很可能“鸳鸯法”破，一棒打“醒”该死之人，导致自己生机全无！

    不过到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计缘缓和了一下呼吸，自嘲的笑笑，起初只是微嗤，后面笑容渐大，最后则笑若疯狂。

    “嗤…哼哼哼…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隆隆隆隆……笑声震动四野，山林中鸟兽惊逃……

    ps：发现很多书友不知道，再次在这通知一声，本书是十月一日上架，养书的大佬们也希望到时候支持一下！

第108章 棋道阴阳

    笑了良久，计缘才逐渐停歇下来，舒缓气息深深呼吸。

    “嘶~~~呼~~~”

    身子没动，就这么仰面朝天望着天空，余光中的树木枝丫还是那么模糊，但至少没有完全瞎了，当初双眼飙血那一刻，计缘真的很怕从此完全失明。

    还好现在至少还能看到东西，至于有没有清楚多少反倒是次要的了，反正也习惯了。

    此刻计缘虽然看起来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可实际上体表并没有多少污垢，连头发也不过是沾了水湿哒哒的贴着，但实际上根根纤毫分明没有结块。

    所以计缘身体并无任何异味，至于衣服上的灰尘之类的则是难免的。

    视线对着天空，脑海中却在思索着那一场夸张的衍棋过程，棋衍之梦中，自己法天象地推算变迁，虽然无法完全明晰天地大劫的关键，却也得出不少结果。

    “哎……”

    计缘叹了一口气，首先一点便是，他计某人怕是无缘加入什么仙府名门了，否则计缘自己也将化入其中一股仙灵气机。

    在不能确认一手定乾坤的情况下，这么做就是自断棋路，极可能会妨碍意境山河中道化大棋的衍弈。

    这就是所谓的虽身在局中，却又要超然局外，轻易不可入局太深。

    可计缘又不能真的置身事外，他毕竟也活在这天地中，更有自己的情感，而想要弈棋，也需要一枚枚新的棋子。

    洞壁内弈棋衍棋数载，计缘心中对棋招棋路已经有了一丝初步的明悟。

    窥见天地大劫之刻，其实很说明了一句话：天生天杀，道之理也，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三盗既宜，三才既安。

    正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所有意义汇聚起来概括就是一个简单的词和谐。

    计缘并没有什么以一己之力抗衡无量大劫的想法，他没那么伟大的心和力量，但却清楚自己可以落子牵引，布局天下因势利导，尝试汇聚众生之力来铺垫抗衡。

    至少这样，便是失败了，计缘也问心无愧！

    作为一个立志成仙之人，得知对天地苍生而言如此恐怖的劫数，又知道自己确实有能力影响甚至改变结果后，任谁也不会有‘几千年后的大劫关我屁事’的想法，何况真成仙了，总是要面对的。

    做不到得做，做得到更得做！

    提升修为是必须的，否则棋还没下完，计缘自己就寿数耗尽。

    寻访天下有缘人也是必须的，这“人”代指天地间的人神鬼妖灵仙佛，甚至是魔…并且要尽可能将有缘人约定成棋令其成长，否则棋下到一半无子可用！

    北斗肃杀南斗化生，黑白棋子各有妙用！

    缘分无大小，便是凡尘一稚童，将来也未必不能影响人道气机，但缘就是缘，滥求不得，弈棋人和棋子都不可失却初心。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依然消瘦的计缘稍显摇晃的站起身来，双拳紧握在身侧，抬首以模糊的视线望天空风云变幻。

    ‘阴阳相合两仪现，天地大同化无极……这天地只有一次机会，但时间还算充裕，我计缘却还有的是机会，恒心常在，棋道阴阳，我们走着瞧！’

    在山风中站立许久，计缘终于渐渐恢复了平常心，脸上的皮肉也回来一些，不再如之前那般可怖。

    伸手捋了捋湿漉漉的长发，那根木簪子不知道跑哪去了，再看看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还好不算衣不遮体，但应该也经不住大力撕扯。

    “哎……搞成这副鬼样子！”

    叹一口气，计缘一挥手，五枚棋子齐现，山间灵气滚滚而来……

    时隔三年，计缘从心境到修为都已经不同以往，变化最大的是心境，可又好似没怎么变，但再看却又有变化，似是由心而向之而成“真”。

    修为倒是直观，五行之气感应天地气机，虽然距离圆满还差了很长一段路，无朝元之实却有朝元之象，只是因为法力拖了后腿。

    一番修炼过去两个日夜，计缘已经恢复到精力充沛法力充盈的状态，丹室之地已超十亩，算不上道行浅薄之辈了，而意境丹炉中熊熊真火更是壮观，甚至让丹炉连通法力丹田的金桥上都弥漫起一层焰光。

    但尤为神奇的一点是，计缘发现自己现在真的算是污不染身，他不会避尘术也没刻意施展其他术法，却纤尘不染。

    风尘刮过却滑离己身，哪怕是溪流中被搅浑的泥水方才被长发带起，却只见污泥快速脱落，而净水残留发梢。

    这是一件让计某人自己都纳闷的事情，因为连《外道传》和《通明策》上都没有类似的记载。

    当然，计缘可不会讨厌这种事情。

    迈开步子在山中纵跃，引手一招，青藤剑就自行飞来落入计缘手中。

    “呵呵…这么长时间辛苦你了！”

    嗡~~~~

    长剑在计缘手中轻鸣，并无任何幽怨之意。

    不消片刻，计缘回到了之前盘坐三年的石窟，发现那个木棋板质量倒是不错，摸上去除了边角发腐整体依然完好，倒是棋盘上有不少碎裂的陶瓷子，两个棋盒已经空空如也。

    在石窟中找了一圈，没有发现自己自己的行囊和雨伞，当初应当是还落在客栈中。

    包袱里头倒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一套腋下开了道口子的衣服，和一卷竹简棋经，《通明策》和《外道传》连同钱袋一起都是随身带的，也包括玉怀山的两枚小玉签和魏无畏的玉佩。

    “倒是这棋盘子……当初应该是抢来的吧……”

    计缘摸了摸脑袋，这应当是除了上辈子小时候抢糖果之外，两辈子以来头一次不给钱抢了东西就跑的。

    随手一招，地上一根枯枝就飞起落到计缘手上，剥去树皮折断多余枝丫，一根六寸长短稍显弯曲的光洁枝丫就出现在计缘手中。

    把头发一捋一盘，顺手用木棍一插，简单的髻发就以成型，看似如三年前一般散漫，却更显自然。

    “走，再去一趟均天府城吧！”

    计缘像是冲青藤剑说了一句，也像是自言自语，一步跨出游龙意随，好似缩地而行……

第109章 怪买卖

    在前往均天府城的路上，计缘也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之前才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看不到天地大劫，而是要等到衍棋之前的那个时候。

    计缘在想不通的时候便定一个假设，然后就发现，如果是才到这个世界之时发生这件事，那计某人十死无生。

    而在之前那个关口，刚好是计缘自觉修为水到渠成的时刻，是当时自觉一阶段完满的时间，身心契合自然，又有青藤剑在身。

    或许差不多刚好到了一个能够承受的点，某种玄妙**引发了计缘观劫，令他知晓了此前不明的诸多事。

    事实证明，算得上千钧一发。

    实际上计缘老早对此也隐有感应，棋局棋子两辈子的经历也让有过一点心理准备，不过那会他认为很可能需要有棋子完全凝实成型才是契机，没想到看得是自身承受力。

    至于设立棋局的大能是谁，为何当初牛头山的棋局如此萧索，他们是死是活，又为何需要他计某人弈棋，就不是现在的计缘能搞清楚的了。

    。。。

    这到了入秋的季节，均天府大街上卖的东西更加多样化起来。

    因为时令关系，此刻府城内的瓜果较为丰富，计缘还未入均天府城，里面热闹的叫卖声就已经传来。

    几乎隔一段就能闻到果香听到叫卖，石榴、橘子、柿子等等不一而足。

    有过一回经验的计缘这次自然不会直接衣衫褴褛的现身，而是掐了个障眼法模糊视线，入城直奔衣料店。

    计某人会的术法掰着手指头算就那么几个，都差点给他玩出花来了，尤其是此番衍棋带来的心境神意的提升对术法的使用更是有质的影响。

    计缘在城中寻声找到了一家中规中矩的衣料店就进去，店内正好还有两个女子在看衣服，让计缘还没进店就嗅到一股淡淡的胭脂水粉味道，估计不是普通百姓，毕竟寻常人家的女子谁会在平时喷洒这东西。

    “这位客官，您是要看布料呢，还是衣服，还是要量身定做还是买现成的？我看您身材匀称，店里头的好些个衣服都合适的！”

    店里伙计就掌柜一人，看一身斯文朴素的计缘进来就立刻招呼上了，不过虽然看不到计缘的褴褛衣衫，却瞥见了头顶那古怪的“发簪”，怎么瞧都像是一根弯弯曲曲的树枝，顿时眼神就稍显古怪了。

    边上女子好似刚看到中意的东西，呼唤着掌柜。

    “掌柜掌柜，这桃花红色的绸缎真好，多少钱一匹，做衣服的话怎么算呢？”

    一张口不是几尺而是一匹，掌柜顿时乐了。

    “嘿嘿，两位姑娘真有眼光，这几匹粉绸可是从婉州大老远运来的，蚕丝织就，你们摸摸，多滑腻，做成衣物必然是既舒适又美艳！”

    “哎呀问你怎么算价钱呢！”

    其中一个女子不耐烦了一句。

    “奥呵呵，这毕竟是婉州运来的上好绸缎，价格自然会贵一些，这一匹…十两白银！”

    十两？

    两女子还没说话，计缘就稍有些惊愕了，这丝绸果真是价比黄金，一匹布也就做几身衣服而已，却抵得上百姓家一两年消费，难怪寻常人家根本消费不起。

    “好，就要这一匹了，给我包起来，衣服我们自己会找人做的！”

    “哎哎好好，这就包起来！”

    掌柜的喜笑颜开，这两姑娘居然连价都不还，今天真是赚到了，还在取绸呢就见到计缘也学着两姑娘刚才的样子，伸手在挂起来的各种丝缎上细摸。

    “这位客官，哎客官，呃哈，这个…本铺小本经营，这边都是娟、绸、绫，那个……”

    掌柜的尽量委婉的表达自己的担忧。

    计缘把手缩回朝他笑了笑。

    “好的，在下只是摸一摸看看如今的丝绸有何不同，掌柜的，帮在下挑两身，不，挑三身衣物如何？”

    为了避免麻烦，计缘说话的时候已经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立刻让掌柜的喜色更盛。

    “好好好，客官稍等，我先替这两位姑娘将绸缎包好！”

    两位女子这会也在悄悄观察计缘，毕竟店内就四人。

    来人眼神就没落到过她们身上过，或者看到也只是一眼扫过。

    她们倒没有什么美貌被无视的气愤，而是奇怪来人的视线好似根本看不清似得，方才摸布也是只凭手感，眼睛根本没看布。

    而且衣着倒罢了，那髻发好生散漫却又起不了厌恶之心，一根树枝当发簪照理来说应该是十分滑稽的，可看着却笑不出来。

    计缘进店就扫过两女子一眼，其气还真说不上富贵，倒是气血旺盛，再听两人呼吸绵长，八成是练家子，但也不想过多理会。

    “两位姑娘，桃花绸包好了，这银子…”

    “呐，不少你的！”

    “哎哎好！”

    掌柜的赶忙到台前提起小秤称重，确认过后才将绸缎交给两人，等目送两个女子走后才立刻招待计缘。

    “客官久等了，您要什么款式，儒衫长袍、对襟长衣、劲装束身和常服，本店全都有现成的！”

    “嗯，给我来一套青衫一套白衫一套灰衫，全都要宽袖长袍，对了，内衬也要带上，衣裤都需要。”

    “好嘞，就是从内到外一整身，知晓了知晓了，我先给您量一量身手长短。”

    掌柜的从柜台上去了木尺，来替计缘丈量，三两下就量好了数值，只是错觉性的感到这个客人身上衣物的触感有些怪，但也没多想。

    像是为了缓和自己之前言语的冒失，在给计缘挑衣服的时候还和他攀谈闲聊。

    “刚刚那两个女客也真是奇怪，明明不丑，非往自己脸上乱点花，也不知道是真不懂妆容还是刻意如此。”

    “呵呵…兴许是真不懂吧，不过掌柜的刚刚怎么不提醒她们？”

    计缘闻言也是笑一句，反正他又看不清。

    店掌柜瞅瞅外面。

    “这哪能啊，富贵女客最是不可招惹，尤其是样貌，我那一说，她们能识得好言还是恶语？”

    “哈哈哈……有道理有道理，掌柜的是个明白人！”

    计缘也是乐了，将之前的压抑都扫去少许，难得有种听到上辈子段子的感觉。

    “嘿嘿，是吧，来，客官您试试这几身，绝对合身！”

    谈话间，掌柜已经替计缘挑好了外衣…

    等大约一刻多钟后计缘从衣料店铺出来，已经换了一身崭新的白衫，还提着一个购自店内的布包，里头装着另外两身行头，总共也就花去六百文钱，和那匹桃花绸一个天一个地。

    至于手中还托着的一团破烂衣物，计缘双手合掌一撮，这些破旧衣物在两手之心化为碎末飘入街道沟渠板下。

    计缘此刻所行进的方向，正是前往当初抢棋盘那条街的位置所在，商贩如非必要一般也不太喜欢换地方卖东西，很可能那小贩还在原处。

    刚刚在衣料店和掌柜闲聊，已经旁敲侧击的了解到已经是元德十五年，和计缘原本隐约的估测相差并不算大。

    中途还买换了鞋履，再走了大约不到两刻，计缘就凭着感觉寻到了之前那条街，果然又听到了那小贩的声音。

    “玉饰，新到的玉饰，玉镯玉佩玉戒指，都是好玉啊~~~~”

    小贩吆喝得起劲，但停下来在摊位上看的人并不多，正口渴拿起竹筒罐子喝口水的功夫，发现摊位前已经站了个白衫先生。

    小贩精神一振，赶忙招呼。

    “这位客官，看您一定是个学问人，买块玉吧，读书人不是都说君子好玉君子如玉，您瞧瞧，我这边的这几款玉饰，多绿啊！”

    计缘虽然看不清这些玉器的具体样式，但玉这种东西很特殊，好玉自有气息，如魏无畏送的那块玉，摊位上的这些，别说气息，他伸手一摸灵气一探，就知道不但做工差，玉质也是劣等。

    计缘略过那些绿色的，挑了一根颜色偏灰墨的簪子询问小贩。

    “这簪子多少钱？”

    小贩看了看，这粗料玉簪在他这摊位中都算是最差的那类的，看看计缘的样子，犹豫了一下，报了一个价。

    “三十文！”

    “呵呵…一根玉簪才三十文呐？我看不够，不够的，我觉得它…值一两！”

    计缘自说自话，拔掉头顶的树枝，直接将玉簪插到发髻上，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小把碎银，只会比一两多不会比一两少。

    “给，这玉簪值这个价！不用找了，呵呵呵…不错不错，这玉簪真不错……”

    小贩呆呆的用手捧住计缘递过来的碎银，有些发懵的望着这宽袖白衫先生自说自话，头也不回的离开。

    ‘这人，就这么走了？’

    等计缘快要走出二十步的时候，小贩像是才回过神来，望着手中的银子。

    ‘这得有两三个月的赚头了吧……’

    小贩犹豫再三之后，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喂~~~~那位客官~~~客官~~~那玉簪值不了这么多~~~真不用！”

    计缘停住了，脸上带着笑颜，颇有深意的回头望向那边的小贩。

第110章 知足常乐

    “客官~~~真不用这么多的~~~”

    小贩其实一喊出口的瞬间就有些后悔了，可既然喊都喊了也就不管那么多了，悔是悔但心里还是有些畅快的。

    不过小贩见那位白衣先生只是在二十步外远远的望向自己，却没有回来，只好同旁边一起摆摊卖柿子的老倌说了一声。

    “陈叔，您帮我看一下摊位，我去追一下那位客官，马上回来的！”

    “哈哈，去吧去吧！”

    这老倌刚刚还有些羡慕嫉妒，这可是白赚一两多，现在反倒有些佩服这年轻人了。

    见老倌答应，小贩赶忙绕出摊位朝计缘追去。

    因为刚刚那几声喊叫，边上或驻足或慢走回头的看客也有一些，纷纷议论着什么事，也有见到始末的旁人小声讲解，另有见尾不见头的人一起猜测。

    那一头，计缘也不走，像是就这么站着等小贩追来一样，见其人真的出了摊位追来，双目多微微睁开少许。

    小贩三步并作两步走，很快到了计缘跟前，将手中的银子递过去。

    “客官…实话跟你说吧，这墨玉簪子就是粗料雕的，顶多就值个二三十文，一两多…我收着有些烫手，您要是给个五十文我也就收了…您要真喜欢还是给我铜钱吧，大钱银两我也找不开！”

    一口气把这句话说完，小贩气都通顺很多，只是发现自己匆匆说完了，对面的白衣先生却什么话都没说，就盯着自己上下看看。

    ‘难不成我说话太快他没听清？’

    正这么想着呢，计缘终于开口了，但话题却和簪子银子无关。

    “敢问小哥姓甚名谁啊？”

    “啊？”

    小贩有些愣，对方也不接银子，而是问自己名字？

    “我叫林田，一直在这块摆摊的，客官您倒是把银子拿着啊…要不这玉簪我不卖了还不成吗？”

    “不急不急，这玉簪我喜欢得紧，今天是买定了，不过我就是还有一个小小的疑惑想问一问林小哥，若我这次给的是一两金子，你还会追出来还我吗？”

    这问题问得着实莫名其妙，但也引人遐想，林田稍一纠结还是老实回答：

    “客官您说笑了，我这辈子还没见过一两金子呢，也回答不上来呀，不过这么多钱，说不准我就拿钱跑了哈哈……”

    计缘眉头一展，这才伸手接过小贩手中的碎银子。

    “不错，是我问得不好，走，再去看看你的摊位，对了，据说均天府醉香楼菜肴不错，林小哥有没有去过啊？”

    “啊？”

    小贩闻言则越来越发懵了。

    。。。

    正午时分，小贩林田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这么莫名其妙的随着那位姓计的白衫先生一起到了醉香楼。

    现在的林田和计缘面对面坐在醉香楼三楼，看看左右和楼窗外的风光，稍显拘谨。

    “计先生，您这也太破费了，我就是送您一根粗料玉簪……听说这地儿死贵！”

    看着林田说话都不敢大声的样子，计缘也乐了。

    “再贵还能顶得上三年饭钱？”

    计缘这又是一句让小贩听起来莫名其妙的话，这种时候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鱼头汤白斩鸡来咯~~~烩白菜蒸肉糕来咯~~”

    客栈小二拖着长长的菜名尾音，居然一手一个托盘，托着两个盘子一路小碎步到了计缘他们的靠窗桌前，这平衡性也算是熟能生巧练出来的了。

    林田和计缘不等小二说话就赶忙主动搭把手，帮他把盘子放下，将里头一共六个菜端出来。

    “这是包头鱼汤，这是白切鸡，这是酱醋碟，这是烩白菜、蒸肉糕和炒三鲜，这是芙蓉羹，得趁热喝，这是自制橘糖水，对了，这盘柿子是附送的餐后果品，客官，你们的菜上齐了，有事招呼一声便是！”

    店小二手脚麻利语速也不慢，快速将菜都介绍了一遍。

    “好，多谢小二哥！”

    计缘朝着店小二拱手致谢，一旁林田有样学样的尴尬拱手。

    “哎哎，您慢用，您慢用！”

    见小二点着头离开，计缘则招呼早已经垂涎欲滴的林田动筷，并且率先夹着白斩鸡沾着料吃了起来。

    林田一见计先生开吃，哪还抑制得住，也吃了起来，这种大酒楼的菜肴可是一年到头吃不到一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田已经吃得打饱嗝，而计缘在又喝了一点鱼头汤之后停下，看着在那顺肚子的林田问道。

    “林小哥，这玉簪我是真喜欢，一顿饭怕是还不够……”

    “别别别，大先生我怕了您了，您到底是不是咱林家哪个发达的亲戚啊……要不您先吃个柿子吧，这柿子甜！”

    听到计缘又开始了，林田这是真发怵。

    “哈哈哈……柿子我暂时可不想再吃了…林小哥，容计某再多同你空谈几句。”

    “唔，这柿子真甜…啧…先生您说！”

    计缘一只手在桌上以两指打着拍子，一边望向窗外，耳中倾听市井中的嘈杂。

    “若是给林小哥一个选择，你是选激流勇进大富大贵，还是小富即安平和度日啊？”

    计缘说完，睁大双眼转头望向林田，眼睛虽然施了障眼法，却让林田顿下了手和嘴。

    周围的嘈杂声都好似弱了不少，林田没注意到这点，却让他不由放下了半个柿子用手抹了抹嘴，隐隐有种仿佛面临人生中重要关口的错觉。

    “计先生，我没啥学问也没啥志向，想的就是取个老婆生两个娃，能安稳过这辈子，能给父母养老送终，也有人给我养老送终…就很知足了！”

    闻言，计缘叹了口气，双眼又微微闭上一些。

    “只是，人是会变的…得到越多渴望就越多，当然若能知足常乐自然是好的，好了林小哥，你嗓门大，劳烦喊一声小二，就说这边结账。”

    “好嘞！”

    林田又拿起那半个柿子，腾腾腾跑到三楼楼梯口往下喊。

    “小二~~~三楼靠东窗结账~~~”

    “来咯~~~”

    楼下的小二就像是同林田飙嗓门，各自吆喝带着婉转感。

    见林田跑开，计缘右手沾了一点杯中糖水，在桌上水写一个“遂”字，然后中指一敲桌面，这个糖水痕迹组成的字就随着指尖一起引到空中。

    中拇两指相扣，屈指一弹。

    嗖~

    这个水字“遂”迅速飞往楼梯口，林田恰巧此时转身。

    啪~一下，“遂”字正中眉心。

    林田只感觉额头一凉，伸手摸了摸，没感觉到什么东西，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之后也就回桌边来了。

    ‘那柿子比陈老倌卖的还好吃，得多吃几个。’

    计缘笑笑，望向窗外天空，耳中偶然听到楼下有几个读书人正带着些许兴奋感在议论着州府科举之事。

    “已经是桂榜将晓之际了啊……”

    挥手间，袖内白子已现，比起三年前，其凝实程度居然仅差近两百年道行的虎妖陆山君一筹。

第111章 红夫人

    稽州春惠府，科举州解试的贡院所在，一群或胸有成竹或焦虑慢慢的考生等候在外。

    贡院是科举考试各级层都会有的一种考试专用场所，只是根据级别不同规模也会有所不同，在县试府试中取得资格的考生，就会到一州州府所在参加州解试，稽州这边则是春惠府。

    春惠府贡院檐高屋深，是一间占地面积相当大的闭合大屋，内里有木门屏风等物，隔成一个个简易小单间，所有考生都要在此单独完成文章。

    不过此时正是临考前的一段时间，也是所有人最紧张的一段时间，包括尹兆先在内，一群大大小小的书生贡士已经在贡院外排成长长的两列，前后不时交头接耳或翻阅书籍。

    与计缘上辈子不同，在这里候考的考生，以成年人居多，尹兆先虽自嘲不再是年轻书生，可实际上他的年龄在这里真算不上大，队列中甚至不乏头发花白的考生。

    尹兆先倒没有临时抱佛脚，只是颇有些感慨的望着这间贡院。

    想当年的尹书生意气风发，县试轻松夺魁，府试位列甲等，州解试却最终以三位之差无缘甲等，失了前往直隶京畿府的资格。

    科举失利让尹兆先颇有些一蹶不振，加上家中有长辈病逝，妻儿需要生活上的依靠和照料，在宁安县就这么安顿下来。

    有些书生可以靠着自己妻子供养一直坚持苦读不断参考，而尹兆先却不是这样的人，也不希望让妻子受太多苦，以他的学识，县中富户多得是人请去当夫子。

    安逸的生活虽好，有时候却也会消磨锐气，哪怕家里生活好了也有积蓄了，尹兆先却没动再次参加科举的念头，直到三年前计缘离开时留书一封，让他得以明志。

    这会有州府官员从贡院检查完考场出来，朝着一旁维持秩序的差役点头。

    官差在胸肺鼓荡真气，出口高喊：

    “本次州解试现在开始，各位贡士可携带笔墨砚台食盒等物，纸张清水由贡院提供，入贡院前请自备报考信件官文等物，并接受差役搜身，现在开始入场~~~~”

    此次参考者足有数百人，绝大部分都是从稽州各府各县凭借才学披荆斩棘考上来的，位置排在前头的一些个贡士考生耳朵都被差役吼得嗡嗡直响。

    由多名会武功的差役逐个搜身，并检查随身物品，甚至会用筷子翻翻贡士们食盒内的食物，看有没有藏什么。

    而边上坐着的四位官员则逐一查看每个贡士的官文，确认来人的身份。

    整个过程除了没有摄像头和偶尔存在关系户，实际上比现代学生参考更为严格。

    尹兆先提着自己的备考盒，里头除了文房用具就是购买自贡院附近酒楼的“贡士餐”，他还在被搜身的时候，边上的一个查看公文的州府官员突然朝他问道：

    “你就是尹兆先？”

    尹兆先愣了一下，朝他拱手。

    “正是，这位大人认得在下？”

    “并不认得，不过我去华风书院的时候有看过学生所带《群鸟论》的童生篇和巡回夜游篇，算是有些意思。”

    尹兆先赶忙再次作揖。

    “小生拙作，不敢当大人夸赞之言！”

    “嗯，进去吧，希望你能位列甲等。”

    “学生自当尽力是！”

    这位官员提笔在簿册上将尹兆先的名字打钩，并递给他牌号，示意差役可以放行。

    目送尹兆先进入贡院，这位官员抚须过后才继续审查下一个贡士。

    贡院内部，隔间同当初已经有了一些细微差别，尹兆先看了看牌号，找到属于自己的“丁二十七”号。

    大约等了两刻钟，所有学生都已经入内并找好位置后，还有考官逐一检查官文和牌号，确保无人坐错。

    考场前端，已有考官站定高喊。

    “今日考试时间为两个时辰，时辰一到即刻点收卷香，燃尽之前交卷，否则作废！现在，亮考题！”

    随着话音落下，考场四面位置均有差役挂起白布为底的大字牌，其上书写了本次的考试内容。

    考题有两个，分别是“论策：治旱”和“誉秋诗词一篇”。

    同县试府试不同，州解试已经不再过于侧重默写文章等基本功，而是开始注重能力，今年居然尤为罕见的在州解试上出了论策题目，引得不少考生在下面议论。

    “肃静~~~~”

    差役运气大吼。

    “考试开始，漏刻开，敲响锣~~~~”

    一旁官差握紧木布锤，重重打向铜锣。

    “当~~~”

    声音落下，就像是在所有贡士心头敲了一下，人人赶忙凝神坐好，有的苦苦思索有的则已经开始动笔……

    诗词相信难不倒大多数有才学的人，难的是论策，尹兆先倒是思路鲜明，治旱这种事或许百人所写都千篇一律，而真正能写出点有用东西的书生不多，尹兆先是例外之一。

    ‘天旱，非一灾之祸也，所谓民以食为天，旱起则**至，**引疫病降，治理不善则怨愤起，以戾生瘴则殆也……’

    落笔如有神，挥毫墨不停，尹兆先一开篇书写连贯而就，不但思路清晰并且因为时时临摹计缘字帖，书法也大为长进。

    。。。

    考后交卷自然到了紧张的批阅时间，州府不少官员参与其中。

    尹兆先一篇《治旱论》最后甚至连知府兼知州都看过了，虽然稽州几乎年年风调雨顺，但官员不是定死一地的，很多也曾经历过外州旱灾，知道尹兆先这一篇全方位考虑文章的分量。

    知州李厚甚至有言：“其文虽亦有少许空洞遐想之处却胜在全面细致，才浅力薄之官员，已可据此策治旱也！”

    算是极高评价了。

    。。。

    因大贞的州解试往往在秋季举行，发榜之时多为桂花盛开时节，遂又称“桂榜”。

    半月之后，春惠府贡院外桂榜揭晓。

    尹兆先没有同旁人一样拼命挤到最前头的去瞧，结果已经定下，不是你在这挤破了头就能改变的。

    不过榜单上有些位置，不需要挤得太前，也能在外围看得清楚。

    稽州桂榜最上端的名字最大，第一列以大字书写：

    一甲解元：尹兆先

    “尹兆先是谁啊？”“他是解元？”

    “谁认识尹兆先？”“不知道啊…”

    ……

    前方的诸多议论声逐渐传到后方，尹兆先虽然早就预料自己会取得甲等，却从未奢望过解元，这会心脏都抽了两下，赶紧自己揉了揉。

    到了州解试开始，一直到会试和殿试，第一名取“元”字，分别为解元、会元、状元，哪一个都是光宗耀祖的成就。

    以后别人称呼尹兆先，很可能就会敬称一声“尹解元”。

    随着最后榜单身份的揭晓，不管是否真心实意，朝着上榜者恭贺是惯例，尹兆先自然曙是瞩目的焦点。

    当夜州府官方举办庆贺上榜贡士和内外帘官的鹿鸣宴，即便尹兆先认定自己不胜酒力，也不可能在那种场合下不喝酒。

    到最后被差役搀扶送到客栈的差不多已经不省人事了。

    半夜，自春惠府城外有一红影若隐若现地游曳而来，到临近城边则犹如散步几下走上城墙跨入其内。

    城中还亮着灯火的地方不多，红影如梦如烟的走在街头，忽然看到有阴司巡游路过，则笑嘻嘻的闪过一边街角。

    “嗯呵呵呵……”

    等两位巡游带着阴风经过，红影笑着继续前进。

    过街过坊速度绝快，好似有着自己的目的，很快就来到了贡院附近的桂香客栈外。

    抬头望了望客栈，红影好似一根红丝带一样滑入客栈二楼。

    客栈内偶有喉咙中嘶哑痛苦声传出。

    “嗬……”“呃嗬……”……

    片刻后，红影终于找到了尹兆先所在的房间。

    “咔嚓~吱呀~~”

    房门自动解锁打开，红影走入屋内，身后房门又自动关上。

    眼神撇过桌面，上头可见一甲解元的官文。

    “呵呵呵呵…尹解元…..”

    红影滑到床边，一只红指甲长长的纤白之手顺着抚过尹兆先胸膛，尹兆先身上正气应激而发，显现浩然之像。

    红影身子一震，手臂居然被弹开，而尹兆先也立刻再此时清醒。

    望着房中突然多出一个女人，尹夫子下意识往里缩了缩，显得有些惊慌，看到陌生女人在房里比看到别的怪物更可怕。

    “你你你……你是何人？夜入男子房间，成何体统！”

    “呵呵呵…尹解元，你可以叫我红夫人，好多年没见到如你这般读书人了，你看我美么~~”

    女子坐在床头，身裹轻纱，侧脸朝着尹兆先回眸。

    原本只是想吸些阳气寿元，现在则眼神深处已经透着森然。

    只是尹兆先现在却头皮发麻手脚冰凉，浩然正气应激之下，有那么一瞬间，好似看到一具红色骷髅……

    ‘这是妖怪啊……！’

第112章 动我计某人的朋友？

    尹兆先现在脑海中正急速思索着该怎么办。

    第一个否决的就是大喊救命，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他确信刚刚不是错觉，眼前的这个女子根本不是常人。

    不同于曾经的好友计缘和当初夜遇的老者那种仙道奇人之流，眼前的这个明显是鬼妖一类，他这一喊怕是会当场断送性命。

    强迫自己装作没看出什么的样子，尹兆先拿出那股夫子气势。

    “这位姑娘，男女授受不亲，尹某已经有家有室更无妾娶之意，你还是出去吧，不要坏了我们双方的清白！”

    尽管心中惧怕，但尹兆先还是稳住心神流利的说出这番话，他不点破，期望眼前女子能自己退去，这里毕竟是稽州州府所在，说不定对方有所忌惮。

    红夫人在那搔首弄姿一番，却发现这个书生居然没中魅惑，倒是略显惊异。

    ‘传闻身具浩然正气者不惧邪魅之惑，难道是真的？先破了他浩然气！’

    念头一转间，红夫人娇滴滴酥麻麻的开口。

    “尹解元，你家中妻子可有我这番曼妙身姿，可有我这般美貌啊~~”

    红夫人站起身来扭动一下身段，一手抚在小腹，一手轻捂嘴唇朝着尹兆先笑笑，一股肉眼不可见的粉气飘散。

    尹兆先只觉得小腹发烫呼吸有些急促，明明头脑清醒却不由自主，咬紧牙冠，狠狠瞪了一眼红夫人。

    “你这女子，好生不知好歹，父母生你养你，你却来此作践自己，尹某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这一喝半是真怒半是宣泄恐惧，声音一出身上浩然气徒然盛起，闪出一阵淡淡白光。

    只是这白光虽然自有一股凌冽气势，但毕竟还浅，到红夫人身前却眯眼挥袖便散，也红夫人的耐心也散去了。

    “哼…有趣，尹解元，实话告诉你…”

    红夫人说话间已经伸手一摄，尹兆先发现自己居然浮空而起，朝着对面红影而去，被一只指甲长长手卡死脖子。

    手臂同浩然气碰撞摩擦出一阵阵细微的电流，令红夫人微感刺痛，但她却毫不在意，而是将脸凑近窒息痛苦中的尹兆先。

    “便是连这春惠府城隍我都谈不上有多惧，你一个小小的凡人书生是逃不出我手心的，呵呵呵…嗬嗬嗬……”

    娇笑声道最后都有些空洞嘶哑了……

    尹兆先脸色一阵苍白一阵青红，死死抓着脖子上的手爪，浩然气同妖气碰撞下窥得血色骷髅面貌。

    被掐得窒息之下尹兆先已经意识都有些模糊，脑中浮现自己妻儿的画面，也浮现执子而弈的奇人好友计缘。

    “妖，妖…妖怪……计先生…救我……”

    此时此刻，远在均天府一间客栈内的计缘徒然惊醒，手中浮现一枚白子，发现其上黑气缠绕明灭不定。

    “尹夫子！？”

    通常而言计缘是感受不到棋子的日常变化的，但在某些关键节点上却能得到一种天心感应，而此刻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凝神静气之下，计缘甚至能从棋子上感受到一股淡淡的凶恶妖气，棋子上虽有浩然之气升腾却太过弱小。

    ‘尹夫子很危险！’

    作为计缘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此刻对方陷入危机而计缘却束手无策，一时间焦急非常，计缘甚至不知道尹兆先遇上了什么，只清楚绝非凡俗。

    ‘得想想办法，得想办法！’

    强行入定显化意境山河，棋子收入山河中，天空其他四枚棋子都安然无恙。

    计缘好似一个虚幻的天地巨人，手执星辰巨子皱眉苦思。

    猛然间望到远方高山之巅的丹炉，原本第一个念头想的是为棋子补充丹气，而第二个念头则是三昧真火。

    炉中真火有没有用是个未知数，这白子能不能承受住炉中真火也是个未知数，但尹兆先显然已经危在旦夕，根本容不得计缘多想，只能照着灵犀一动的想法尝试。

    恍若道融天地随念而动，意境山河中的计缘一瞬间就浮现在丹炉旁，透过孔洞能看到其内燃烧的熊熊真火。

    引摄一缕丹气注入白子，令其暂时稳固，刚想将之在丹炉里滚一滚，却猛然顿住动作。

    计缘口中含音而发：“敕~”

    随着道音落下，丹炉周围浮现自衍棋之后就已经汇聚成云的玄黄云彩，小心斟酌之后计缘引下一缕玄黄之气包裹白子。

    ‘尹夫子，挺住啊！’

    不再犹豫，毅然将白子投入丹炉。

    轰~

    白子窜过炉中三昧真火，几乎才一接触就被引燃，同时焰光与玄黄之气摩擦出一道流光。

    玄黄之气和其上冒出的浩然正气共同抵御亿万真火，棋子发出“咯吱咯吱”不堪重负的危险声响。

    计缘听得头皮发麻，见势不妙赶忙在另一头摄取牵引，让白子从另一边孔洞中飞出，根本不敢令其在丹炉中久留。

    仅这么一瞬，棋子已然变得在意境中的显得滚烫无比，表面更是出现细裂之纹，只是还有一股淡淡酒香飘出使得棋子逐渐回归圆润，将计缘提起的心又放下少许。

    计缘这边在意境中电光火石间的一顿小操作，投射到遥远稽州春惠府所在的，就不是一点小动静了……

    尹兆先原本的感受是窒息的痛苦以及对妖物的恐惧，可是骤然间，这一切都是毛毛雨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好似身入油锅，又好似万箭穿心，又如雷电劈凿，又如烈火焚身，那痛苦让他意识混沌。

    在身体表现上则是尹兆先整个人一刹那变得滚烫无比，体表更是红如熟虾。

    “滋滋…..”

    红夫人刚要凑近脸强行摄取尹兆先阳气和文气，却在此时被烫得松手。

    还没来得及诧异，紧接着眼前黑夜景物已经化为灰红之光。

    轰~~~~

    一团充满虚无感的烈焰自尹兆先身上窜天而起，穿透衣物房室等实体，同时也扫中一旁来不及惊愕的红夫人……

    一道红灰焰光闪过。

    “啊~~~~~~~~”

    女子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一隅。

    “砰~”“砰~”“砰~”……

    撞碎客栈房门，撞穿对面客室，撞碎客栈墙壁……红夫人在被击飞途中已然半身焦黑，直接一路砸出客栈外。

    “嗬…..嗬……”

    红夫人嘶哑的声音带着颤抖，怒气和惧意皆是难以掩饰，一时不查没反应过来，居然让一个小书生算计了，怒意中滔天妖气升腾。

    “啊~~~~~~~尹~兆~先~~~我要你死~~~~！”

    “妖孽放肆~~~~！”

    隆隆隆……

    庙司坊方向，春惠府城隍的怒吼声仿若洪钟，常人耳不能闻的声浪滚滚而来！

    红夫人恨恨的望向客栈那边依然有虚幻热力和烟雾升腾的方向，加上摸不清到底何方高人在助尹兆先，咬牙恨然之下，最终一挥袖飞向城池外。

    “大胆妖孽，留下来！”

    两名夜巡游在路中间拔刀而起，鬼气森森的刀光直罩红夫人，后者避也不避，直接徒手抓住阴刀，提起两个阴差就一起飞走。

    在中途松手后指甲瞬间划拉数十下，便将两名阴差肢解，随后红夫人口中一吸，阴气全都汇入口中。

    “混账~~~~！”

    怒吼声中，一道混合着香火之力的金光打来，同红夫人猛烈的妖气碰撞，爆发出一阵雷鸣。

    轰~

    红夫人闷哼一声，承受这一下直接窜出城去，顷刻间飞出十里遁入一座山包。

    几乎就是下一刻，春惠府城隍携阴阳司功过司主官由虚化实挪移而至，却无法在山包处嗅到妖物遁去的气息。

    “孽障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城隍虽然口中怒吼，心中却也惊疑不定。

    大贞向来太平，稽州更是民安之州，今日却在自己辖区居然出现了如此诡异的妖物，并且在被发现后还能从容退走，这是才出现呢，还是以前一直没发现？

第113章 怪案

    春惠府城隍面沉似水，依然不愿就此离去，法相悬浮高空不断扫视这一片山丘，功过司两位判官和阴阳司的主官则位于身侧。

    阴阳司主官双目浮现虚幻二气扫视下方，功过司文武判官一手取出章册一手持判官笔，只要一有蛛丝马迹就会立刻定册相锁。

    “这妖物已然成了气候，也不知是什么来头，仅差这么片刻竟然找它不见？”

    阴阳司主官又是惊怒又是疑惑。

    春惠府城隍眯起眼看看山丘再看看府城方向。

    “怕只怕此妖已然在春惠府作恶许久而不被我等发现，也不知暗地里多少凡人着了道！”

    两位判官和阴阳司主官全都沉着脸不说话，尤其是刚才还折了夜巡游左右从使，说明这妖怪根本不把春惠府阴司放在眼里，简直是当面挑衅的耻辱。

    城隍阴司监察辖境也是有诸多限制的，有些妖物鬼物还是能一时躲过阴司监察，道行深一些的就算是掩盖气息生活在凡人中也未必不可能。

    只是对于一些明白阴司厉害的妖邪来说，害人的手段不宜太激烈，盖因本地人出生时家中长辈多会进庙祈福以及家中祭祀祭祖，生辰和气机会在当地阴司“入册”。

    一旦妖邪以激烈手段加害凡人，阴司定册就会有光亮变化，会被值守鬼差发现，再报告主官，从而让阴司意识到有事发生。

    可并非没有道行深或者精通诡异之术的妖邪能避过，比如朝夕相处慢慢蚕食，比如最常见的美色勾引让受害者心甘情愿。

    此刻春惠府城隍有些气不过，挥袖间一道泛金色的锁链朝下方山丘甩出，虚幻般穿透山石泥土，在底下一阵搅动，但却无济于事。

    大约一刻多钟之后，城隍和其下属终于承认彻底失去了妖物踪迹，只能回府城再做打算。

    “走先去瞧瞧府城那边，方才那冲起的火光也尤为奇异，阴司内也要尽量查一查册簿看一看。”

    哪怕心里早有准备，两位判官听到这话也是暗自叫苦，但职责所在也没有办法。

    这所谓的尽量查一查册簿，那可是二十万春惠府城的人口啊，即便是对鬼神来说也是一件不小的工程了，功过司乃至二十四司都得全力在这件事上忙几天了。

    至于城隍大人，自然是不用亲自参与这种对账本一般的事情的。

    客栈这边，尹兆先倒在地上蜷缩着身子，身上那种强烈真实痛苦的源头虽然已经褪去，可那种感觉却依然有余波一阵阵的刺激着他。

    而且尹兆先现在体温奇高，浑身上下依然红红的，刚流出的汗水立刻就被蒸干，若非腹内始终有一股温和的力量抚平着身上的痛苦，他早就支撑不住了。

    “嗬…嗬…嗬……”

    片刻后，痛苦终于全部离去，尹兆先的体温也缓缓下降到高烧水平，在外界可能仅仅过去一小会，可于他而言简直每一次呼吸都如年如月。

    实际上也确实没过去多久，因为刚刚红夫人被反震着撞碎客栈墙壁的大动静到这会才有嘈杂的人声响起，可见时间之短。

    “刚刚什么动静啊？”“不知道啊，好像打雷了！”

    “哎呦你们没听到有女子惨叫声吗？”“听到了，好生人啊…！”

    “客栈这边被砸出好几个洞啊！”

    “莫不是雷打穿的？”

    “哎呀，这是尹解元！”“真是！”

    客栈两名小厮和几名房客终于发现了尹兆先，有人赶忙进来查看，探探鼻息发现他还有呼吸，在一摸额头发现滚烫。

    “快叫大夫，快叫大夫！”

    “对了，还要报官！”

    ……

    客栈大晚上的几乎所有房客都被吵醒了，有人出来查看，也有人躺在醒了也躲在屋内，当然，还有几个事先已经被吸了阳气寿元的书生则依然昏迷在床上。

    客栈里一阵手忙脚乱，救人的救人报官的报官，还有人提着灯笼到外面查看那些碎裂木板砖块，随后又有官差赶来。

    毕竟桂榜刚刚揭晓，又有一州解元疑似遇袭，可绝对不是小事。

    在肉眼之外，客栈等建筑的高处屋顶上，春惠府城隍和下辖主官目视下方，而诸多阴差同样如同阳世官差一样在查案，阴阳两世的治安底子在其中一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相遇。

    “刚刚有一股火焰窜起，将那妖物击退，而此时客栈中却连一张帘子都没有焦痕，甚是奇异！”

    城隍视线好似能穿透屋面，看到客栈内尹兆先原本房间的情况，随后视线一转，望向早已经被转移在另一处的尹兆先。

    “寻常读书人心念间有一丝浩然气已经难得，且极易消散，而此人浩然正气之盛，竟已可显化而出，实属罕见！”

    “大人说的是，但其人也仅是一个凡人，不可能有那种力量击退成了气候的妖物。”

    阴阳司主官早就到近处看过尹兆先的情况，知晓此人一没练武二无灵气，当然，尹兆先本身才情卓绝文气不浅又身具浩然之象，也不普通了。

    “此人浩然正气已成，说不定真就见到了那妖物一些跟脚，稍倾之后我会亲自托梦于他，问问他到底看是没看到！”

    城隍言罢，带着属官转身离开，回归庙司坊。

    托梦和修仙之辈的入梦虽然看似差不多，却并不是同一种术法，前者算得上是鬼神之流的天赋，后者则是需要修仙之辈修炼的异术。

    客栈中，大夫对于尹兆先的诊断只是染了风邪，保证温暖，吃点药出身汗，此刻已转为低烧的症状就会退去，并且尹兆先在大夫来了之后也清醒了一段时间，虽然很快又因为疲惫睡过去，但也让一些差役和客栈掌柜松了一口气。

    尹兆先清醒那会只对官差言有一个自称红夫人的红衣女子袭击，却并未说什么自己看到的是妖怪，他不想被当成一个疯解元。

    时间到了四更天，打更的敲着梆子过去片刻之后，尹兆先的客房内刮起一阵香火阴风，只是相较其他，城隍亲临并不会给人带来阴冷感。

    春惠府城隍看了一眼守在尹兆先屋内的客栈小厮，其人正趴在桌上打瞌睡，随后望向尹兆先，一挥袖，身形模糊消失。

    床上的正处于睡梦中的尹兆先立刻皱起眉头。

    梦中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四周昏暗的屋子内，屁股下是一张床，前方有一个半身笼罩在昏暗中，看不清样子却好似朝廷大官一样的人坐在一张桌前的凳上。

    尹兆先越是想看清，却越是感觉模糊，并且对方散发着一股令人压抑的气息。

    “我这是在哪？这位大人，您是谁？”

    “尹解元不要害怕，吾乃是这春惠府城隍，此番特来向你询问一件事！”

    城隍声如洪钟，既在前方响起又如在四周回荡，这是在帮助尹兆先定神。

    人在梦中的思绪往往是不清明的，情绪也会被放大，有时候会做一些很蠢很没有逻辑的事情。

    而听闻对方是城隍，尹兆先也是心头一惊，赶忙拱手行礼。

    “尹兆先见过城隍大人！”

    “嗯，尹解元，我且问你，此前客栈内袭击你的女子，你可看清其面貌如何？”

    这种事对别人不好说，对城隍肯定是要实说的，而尹兆先此刻认为，刚刚很可能就是城隍在自己差点被妖怪弄死时救了自己。

    “多谢城隍大人在尹某危机之刻相救，方才那女子并不是凡人，我隐约间见其好似一具血色骷髅，自称‘红夫人’。”

    城隍皱起眉头。

    “红夫人？”

    “正是，其他的尹某也不知情了，当时实在是头脑昏沉痛苦不已。”

    城隍一笑，也能想象一个或许这辈子连鬼都没见过的凡夫俗子遇上妖怪的场景，也幸亏是身具浩然正气。

    不过城隍忽然想到之前的焰光，这尹兆先可能也另有奇遇。

    “对了，还有一事，尹解元，那妖物要害你之时曾有奇异焰光出现，将之击退，然客栈内并无一物焦黑，是否有高人赠送过你什么护身之物？”

    城隍这一问，尹兆先就清楚刚刚最危险的时刻并不是他救了自己，而脑海中第一个念头就是计缘，随后是那晚一口吞吃半树枣的老者。

    “实不相瞒，在下有幸结识一友人，拥有令鬼神妖物钦服之能，当不是凡俗之辈，在与友人临别时曾受其赠书一封……只是未经其同意不敢随意透露姓名…”

    城隍微微点头，只要了解原因便好。

    “想必正是此人庇护于你，定是当时就看出尹解元浩然气盛，助了你一手……”

    城隍沉思片刻自觉尹兆先应该是说不出什么线索了。

    “多谢尹解元解惑，告辞了！”

    梦中城隍微微拱手，尹兆先赶忙回礼，一个恍惚间梦也散了，尹兆先再次睡了过去。

第114章 敕令“斩妖”

    均天府所在的计缘半夜未睡，一直在意境山河中小心守着那枚属于好友尹兆先的白子，一旦覆盖棋子表面覆盖的丹气被吸收一丝，计缘就立刻补上一点。

    这么小心盖因为白子上的热度一直没有消退下去。

    其实计缘知道自己就这么守着用处并不是很大，而且只要自己不阻止，棋子也会自行到丹炉旁吸纳溢出的一丝丝丹气。

    可毕竟是此世最好的朋友出事，反正也是睡不着的，所幸就守候着，自己也一直水磨工夫炼化五行之气和法力丹田。

    虽然当年遇上的老龙名义上也算计缘的朋友，可实际上交情还没那么深，不过就是聊过一次而已。

    直到天近黎明，白子的温度终于消退下去不再反复，也让计缘松了口气。

    退出意境山河，一直盘腿而坐的计缘向后躺到在床上。

    然后回想之前令自己紧张大半夜的状况，也是自嘲的笑了笑。

    “这三昧真火…真狠啊……”

    自嘲过后计缘的脸色也严肃起来。

    “尹夫子啊尹夫子，你究竟惹上了什么东西……”

    之前三昧真火的一丝焰光同红夫人碰撞的那一刻，计缘也能感受到那股妖气，甚至隐约能听到那一声怨愤的厉啸。

    对方显然是已经恨上尹兆先了，哪怕后来应该是引来了春惠府城隍，可之后计缘就不清楚城隍有没有拿下妖物了。

    ‘万一要是没拿下呢？’

    计缘也是眯起了眼睛，远水解不了近渴，他和尹夫子相隔一州之地，直线近两千里不止，中途又有山峦江河各种复杂地形相隔，加上或许有那么丁点路痴，一时间根本难以赶到。

    三昧真火这招能用一次，却绝对不能用第二次，否则妖怪没死，尹夫子就可能先被炉内真火炼死了，而且那妖物也一定会有防备了。

    不过那妖物虽然成了气候，就算计缘亲身在那都不敢与之对刚，却也在猝不及防之下被三昧真火伤得不轻。

    虽然只是被焰光扫了一下，并未实质被烧着，可那焰光可不是一撮小火苗的光，而是直面丹炉中无穷真火的焰光，绝不是好受的。

    计缘不断思量着对策，要想出一个能确保自己挚友没事的办法，最好能把那妖物斩了，毕竟尹夫子不但是人道中的一颗重要白子，也是计缘挚友。

    ‘斩？’

    刚刚计缘自己的想法突然让他意识到了什么，将视线投向床边。

    如今计缘出行，青藤仙剑一直悬浮隐匿在他背后。

    却因为仙剑本身剑灵已成，剑身自行隐匿之下，别说常人看不到，就是道行不到一定境界仙妖之辈也见不着，颇有种天成书的那种感觉。

    因为某种意义上天也算是一种仿照灵性的文字，那么本身孕育灵性的仙剑自然更容易做到这点，而且主动性更强，能见者除了主人也就那么少数几等，算是同飞遁一起成为了青藤剑剑灵自成后的剑赋神通。

    见计缘看向自己，床边的青藤剑悬浮而起，飞到计缘身边。

    ‘我虽然正面实力或许不够在仓促间直面那种妖物，但我有青藤剑！准备一番未必没有机会！’

    想到这里计缘再次坐起身来，将青藤剑拔出剑鞘，不透出半分剑光。

    “这次靠你了！”

    嗡~~

    虽然不太明白主人的意思，但青藤剑依然响应。

    计缘深吸一口气，“敕”字音含在口中引而不发，意境山河中玄黄之气顺着金桥而出，随着计缘的法力一起引导右手指尖。

    手指好似重如千钧，指尖更是泛着殷红渗出血来。

    计缘右手剑指点在剑身上，玄黄气连着法力和血一起涌出，篆文将一个字反复书写多次。

    “斩，斩，斩，斩…….”

    每一个字写完，下一个字就会更难写，消耗的法力也越大，到后面已经将丹田法力消耗一空，需要丹气转化一部分法力再写一个字，再转化一部分又写一个字。

    等全部写完，剑身足足容纳四十九个斩字，计缘已经有些脸色苍白头晕目眩，外头天色更早已是午时三刻。

    最后一个斩字落下，计缘强忍住晕眩，执子接引天一缕天地正阳之气封存剑身。

    青藤剑上玄黄混血色的字迹闪动中逐渐隐匿，恢复原有的剑身样貌。

    “呼…嗬…呼……”

    计缘则稍有些脱力的靠着床边的墙坐着，用手摸摸有些麻痒的鼻子，果然也有一丝血迹。

    青藤剑三年孕灵藏锋之势犹在，之前山上砍野果那点自然是不算的，计缘以玄黄之气施展敕令，连写七七四十九个斩字，势要结合青藤仙剑的剑势将那受伤的妖物诛杀。

    到底是化形且成气候的妖怪，计缘自己心里也没底，就把压箱底的手段全用上。

    不过虽然并不确定能不能行，可在写的过程中计缘却心念必杀毫无波动，以此为青藤剑蓄势。

    青藤剑现在悬浮在床前，既不锋鸣也不乱飞舞，好似压着一股厚重气机，令其锋锐尽藏含而不发。

    等计缘恢复少许，随手招来剑鞘，亲自将之缓缓合到青藤剑上，随后走到客房床前将木窗撑起，转头朝着青藤剑叮嘱道：

    “三昧真火的焰光没那么好消受的，你速去尹夫子所在，凭借真火气息寻那妖邪，将之诛杀！记住，那是化形妖物，你锋芒盛极之势仅有一剑，之后便会下滑，若一剑不成绝不可恋战！”

    嗡……

    青藤剑锋鸣细微却气势极盛，一身内敛剑意令剑身两寸之内空气略微模糊。

    “嗯，去吧！”

    计缘有些疲惫的话音落下。

    嗖~

    青藤剑已经化为一道流光飞出木窗外，随后冲天而起，十几息间以拔升至高空，借罡风之力急速穿行，气机遥指稽州春惠府，速度之快其实超乎计缘想象。

    灵难孕，灵难成，其中缘法如同修行得道一般玄妙，就是整个修仙界有名有姓的仙器灵宝又有多少，青藤剑之所以能让计缘这个向来衡量尺寸保守的人也定其为仙剑，就是因为剑灵已成且灵动浑然。

    计缘望着自家仙剑飞空而去除了思量能不能成，嘴上也有喃喃着。

    “有点羡慕啊……”

    又一阵晕眩感传来，计缘甩了甩头，回到床边，开始盘腿坐下，施展导气诀引灵气汇聚。

    随着一阵阵灵气汇聚滋润身体，计缘的不适感也在一点点褪去。

第115章 仙剑悬空黑风颤

    时间退回前一天半夜。

    稽州，春惠府同杜明府交界处所在有一座瓦风山，山内有一条名为黑风沟的深邃山沟，因难见日光且常年山风通灌而得名。

    当地百姓哪怕进山也绝不会往那走，因为要是不小心滑落到黑风沟，就很难再爬出来了，因此丧命的山客也不少了。

    这一天夜里，黑风沟底下隐晦黄晕流转而过，红夫人踉踉跄跄的冲出土层，左手手中一张黄符则化为灰烬。

    “嗬…嗬呃……”

    抬手颤抖的看看自己的右臂，指甲已经完全焦黑蜷曲，而在指甲后面连着的整条右臂也彻底焦黑，已经有不少地方露出了血色的骷骨，身上也有不少地方呈现焦黑色，感受更是痛彻心扉。

    “红夫人？你怎么了？”

    像是感受到紊乱妖气，有人影出现，惊愕的望着狼狈至极的红夫人。

    “嗬…嗬…不小心，着了道…快扶我进去……”

    来人不敢怠慢，赶忙搀扶着红夫人进了黑风沟下方的一个洞内，而入得洞中则另有玄机。

    在一股血色弥漫中存了一个开阔的山府空间，其内虽没有亭台楼阁，但也有石桌石椅更有地毯铺就，婉转洞径处也有各路壁室。

    “嗯？”“红夫人？”

    “怎么会这样？”

    “那春惠府城隍竟然有如此手段？”

    “难道是那条老蛟出手了？”

    “不可能，若那老蛟出手，呵呵，红夫人怕是回不来了！”

    感受到红夫人气机，洞内有好几道惊异的声音响起，都吃惊于她为何会有这样不算轻的伤势。

    “嗬….别瞎猜了，这伤势有一部分来自春惠府城隍，但主要还是猝不及防着了一个凡人书生的道！”

    “凡人？”

    “不错，那书生浩然正气已成气象，想必是得过什么仙道高人的护身手段，我一时嘴贪，不查之下中了某种火伤……”

    回想那种火力，红夫人也有些后怕，不过这火虽然可怕却也不是不能抗衡，即便自己猝不及防下中了全部威能，可也就是受了不轻不重的伤，就是这痛苦的灼烧感实在难忍，一直挥之不去。

    只是，有那么一个瞬间，红夫人隐约有种错觉，好似自己中的不过是滔天火海外围的一丝焰光而已。

    见周围几位妖气或内敛或张狂之辈在各自壁室口望着她，那些谈不上多少情谊的询问让红夫人一阵丢脸心烦，朝着一旁搀扶自己的男子问道：

    “我先回壁室内疗伤，洞中可还有血食？”

    此刻因为洞中微弱血光，比外面的黑风沟稍显透亮，那男子居然只有半张脸，下半张脸是一个毛茸茸的半边面孔，像是某种带着獠牙的野兽。

    “还有四个，都是从定元府那边的江湖帮派里买来的，其中两个是凡人武者，气血还算旺盛。”

    利用凡尘人自身的贪婪和无知，也是避开地神灵等巡查的一种手段，显然这些妖物早已不是山野苦修求道那种没见识的精怪，干这种事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嗯，全都送到我壁室中来，等我养一养伤，会亲自去找寻新的血食。”

    红夫人听到还有四个，也是心下稍安。

    “嘿嘿，红夫人要自然是可以的！”

    男子搀扶着往日里婀娜多姿，现在却狼狈不堪的红夫人走到洞府深处，目送她进入一间透着粉脂气的洞室，随后才离开。

    妖洞的另一个岔道深处，有一间石室，隔着厚重石门的内部有几个满脸绝望的年轻男女正颓然的蜷缩在角落。

    原本有二十人被一起关在这里，短短半月过去，就只剩下他们几个了。

    没有食物，每天只有两桶清水，但饥饿已经是次要的了，恐惧才是每天折磨他们的根源，因为他们早已经知道自己是被妖怪抓来了，那种原以为只存在于老一辈人口口相传中的吃人不眨眼的妖魔。

    之前被带走的人再也没回来过，同样也没任何声响传来，可下场如何已经不用多想了。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死于妖怪，还有三人是受不了恐惧感自杀的。

    “滴答…滴答…滴答……”

    石室上的钟乳渗出水一滴滴落下的声音，反而让这昏暗的石室更显死寂。

    远处有一阵脚步声逐渐接近，石室内四人一下子都紧张起来，呼吸都略微发颤。

    “妖，妖怪来了…..妖怪来了！”

    “呜…呜呜……”“嗬…我不想死……”

    那个半张人脸的妖怪走到石室外，朝内望了望，能嗅到一股尿骚味，不过石室封闭日常排泄本就无去处，也未必是有人失禁。

    “呵呵…”

    妖怪笑了一声伸手一推，石门缓缓被推开，与地面石块伴随着一阵火星，发出“卟……”的摩擦声。

    “不用再害怕了，今天你们就解脱了…”

    眼神一扫两个武者男子，半脸妖怪又是咧开笑颜。

    “你们两个说不准死前还能享受一番艳福…呃，今天看来不太可能了…”

    半脸妖怪想到红夫人那个状态，今天怕是没有雅兴了。

    没过多久，四个已经昏迷的青壮男女就到了红夫人的壁室内，望着这四张年轻的脸，红夫人只是等那半脸男子离开，就迫不及待的凑上前去。

    “嘶………”

    红夫人张嘴一吸，且吸气声由小及大，一阵血色雾气自男女四人七窍中飘出，昏迷中的四人在地上手脚抽搐，皮表逐渐干瘪下来，挣扎的动作也越来越弱。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已经完全成为四具干尸，而红夫人的壁室内则弥漫起一股浓郁的血色雾气。

    躺到一张覆盖了兽皮的石床上，红夫人开始缓缓吐纳，黑风沟有一缕缕灵气缓缓汇聚洞府，又飘至红夫人壁室之中。

    灵气和血色雾气混合，顺着红夫人再次吸气的殷红小口汇入其身体内，焦黑的半侧身体上也开始弥漫肉眼可见的血光。

    瓦风山上到了天明时刻，太阳的角度随着时辰的过去越升越高，而在山沟深处却有妖邪之恶。

    直到时间到了午后未时，红夫人才终于停止疗伤修炼，洞中血色雾气已经消耗一空，而她也勉强压下那股灼烧伤痛感，或者说勉强到了能忍受住那股痛感的程度。

    只是不知为何，心中却隐约间却升起一股极大的不安，仿佛大难临头！

    “难道和这火焰之伤有关？”

    到底也是修行年久的骷髅血妖，虽然戾恶蒙蔽天心之灵，但模糊的感觉还是有一点的。

    那春惠府城隍看不破掩息土遁符，当不会带来这种感觉，而那条江中老蛟素来不管江河之外的事，且虽有神位好歹也是妖族，再说了，那老蛟现在都未必知情呢。

    。。。

    高空罡风中，飞跃近一州之地的青藤仙剑，其剑鞘上“灵韵青藤藏锋万丈”八字，其中一个藏字已然在流光中隐匿下去，一股汹涌剑意实质般弥漫整个剑身，将周围十丈范围的罡风撕裂。

    。。。

    妖洞中，心中升起的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已经到了让红夫人坐立不安的程度，想了下也顾不上脸面了，离开壁室就来到了厅洞处的石桌前坐下。

    “都出来，我有事问你们！”

    红夫人喝了一声，一会之后从洞府各个方向才有声音传来。

    “呵呵，红夫人这是恢复了啊？”

    “我看也未必呢！”“到底什么事？”

    三股妖气弥漫而来，有三道人影也来到了洞厅，眼神扫视看似已经恢复如初的红夫人。

    “哼，下一季的血食我会负责弄来，现在是想询问你们一件事。”

    说到这红夫人边回忆边斟酌道：

    “你们可曾了解某种火焰，不燃桌椅木床，不燃帘布石泥，其色赤中泛着灰白？”

    旁边妖物之前也见过红夫人的伤势，只是没瞧个真切对方就躲自己壁室内去了，现在也有些好奇。

    “有这等火焰？”“某种真火？”

    “可是不伤实物？”

    三妖一个一句，听到这里红夫人讥笑着举起手臂，丝袖滑落露出依然透着焦黑的右臂。

    “这也叫不伤实物吗？”

    一时间一众妖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另一名女性妖怪捂着口笑笑。

    “红姐姐难不成是怕了，以为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真仙高人？在这大贞躲了这些年啊，也就一个玉怀山尚能算得上仙府，哪……”

    铮~~~~~~~

    正是此刻，恍若九天响银弦，刀剑出鞘声骤然响起，穿过山壁直透洞府而来。

    四妖在听到这声音的时候，仿佛想起了当初还是小精小怪在雷雨天面对雷鸣瑟瑟发抖的恐怖。

    头皮发麻电光火石之间，几乎是凭着本能反应，弥漫滔天妖气，四妖分别朝洞厅四个方向闪开。

    刷~~~

    在另外三妖看来，下一个刹那就是满目银光。

    “斩！”

    一道威严如天道平淡如呢喃的声音随光而至……

    几息之后，妖洞里已然不再昏暗，因为上方石崖山壁已然被破开一个十数丈长一丈宽的大口，午后的阳光正照耀进来。

    而红夫人的妖气已然如雪消融。

    三个化形妖物面色死灰的颤抖着抬头，百丈高空之上，一柄出鞘仙剑遥遥指向黑风沟下方，剑锋之凌剑意之盛令骄阳也显逊色！

第116章 剑有灵助鬼神

    高空之上，当时青藤剑穿过一州之地而来，在气机锁定之下第一时间出鞘斩妖。

    当万丈剑光闪过，红夫人根本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神形俱灭。

    此刻剑鞘悬浮于青藤剑之旁，而青藤仙剑依然高悬，遥遥指向下方三个妖物，不，确切的说是四个，在妖洞某处还心惊胆战的躲着一个半人脸妖怪。

    虽然最盛一剑已出，但青藤剑剑气内敛之下无形剑意依然渲染半边天空，压得阳光失色，令下方四妖仿若小精怪直面天雷，却又根本不敢动弹。

    好似心中有一个感觉，若是敢妄动一分，滔天杀机就会朝着自己而来，红夫人的前车之鉴可是历历在目。

    高空中的青藤剑现在也有些疑惑。

    主人只是让它诛杀被三昧真火灼伤的妖怪，却没告诉它一剑开山诛妖之后，居然还有好几个妖怪露出来了。

    当然此刻青藤剑锐意无双的一剑已经斩出，也清楚记得主人那句不可恋战的话，但下方的妖怪看着自己动都不敢动，那它也没必要急着走，怕的又不是自己！

    不过下方妖物尽管惧怕，这会也从下破胆状态稍稍定了定神了，至少仙剑好似暂时并没有连他们一起斩了的打算，也没有看到其主人在旁。

    “我们谁都别动……那是一柄仙剑，绝对是冲着红夫人来的，除了斩杀红夫人，其主人应当没有其他命令，所以仙剑现在悬空不动……”

    有妖物到底还是念着一些同伴，或者说怕同伴做蠢事牵连自己。

    “那，我们怎么办，要等到什么时候？”

    另一名女妖怪小声询问。

    “等！等到仙剑失去耐心自己飞走……或者蛇姬你可以试着逃一下，我和浑河会感激不尽的！”

    蛇姬连发怒都不敢，生怕怒意牵动自身妖气，使得头顶仙剑误会了什么，而另一边的汉子也是略带恨恨道：

    “这红夫人到底惹了什么存在，难怪她方才招我们出来，定是当时已经不安到无法独处！”

    “糟糕，这仙剑剑势如此之盛，怕是已经被城隍之流看到了！”

    “我宁可和城隍鬼神之流打一场，也不想不明不白死于剑下……”

    或许是因为三个妖怪说了几句话，高空青藤剑剑锋转动，指向了最后说话的那个妖怪。

    三妖立刻好似中了定身法和哑巴咒，毛发倒立之下连呼吸都不敢了，而那个被剑锋所指的“浑河”更是脸色僵硬，表情比哭还难看。

    。。。

    春惠府府城内，城隍金身依然悬于城隍庙高空，望向杜明府方向的远方，在那里刚有一股凌冽剑光闪耀，更有不可忽视的妖气弥漫。

    远方虽然是在春惠府边缘，但身为府城隍，即便那里是某个县城隍的辖境也不是不能进入，虽然双方不算从属关系，可一府城隍这点威严情面还是有的。

    城隍庙内招魂铃已经响了有一会了，二十四司中已有十六司主官已然汇聚，更有日巡游和撑开阴避伞的勾魂使汇集。

    “走！”

    春惠府城隍大袖一挥，香火之力和地神通施展，领下属一同挪移而去。

    而杜明府城隍也不约而同的与春惠府城隍做了同样的选择，更有两府交界处几个大县城隍一同显出法相，已然令各司下属现身于辖境边缘，如若必要，定会拼力冒险出县共同一搏。

    本身瓦峰山属于两府边界，相交多县，两府各自一边有神光闪过，杜明府城隍和春惠府城隍显出法相，遥遥相望之后看向天空。

    一柄剑意无双的仙剑悬于高空，视线转向瓦风山中的黑风沟处，剑锋遥指下方四个不敢动弹分毫的化形妖物。

    刷~刷~

    又有三股神光闪过，两府此地三个大县的城隍也率各司下属挪移而至，甚至附近还有三个县的城隍居然真的离开辖境撇下下属，直接只身以法相飞来。

    现在这情况突然就微妙起来了。

    瓦风山上鬼神汇聚，黑风沟里四妖僵硬，这几个妖怪此生想过无数种糟糕情况，可眼下这种诡异情况显然不包含在内。

    而青藤剑也不走，更没有收剑入鞘，同剑鞘一起悬于高空，大有含锋待发的势头。

    似乎鬼神和妖物都在等着青藤剑的动作，一方盼起飞走一方望其斩落。

    春惠府城隍看这黑风沟连同上方山体处那一道可怕裂口，心想必是在此之前所感受到的仙剑威势。

    ‘难道仙剑奉主之命而来，已然斩去目标，此刻只是见还有妖物却无有令在身，故此特意镇妖于此？’

    春惠府城隍心中如此思量着，不论如何这几个妖怪都不能让他们逃了去，身为城隍，一眼就能看出黑风沟下的怨念戾气，那是绝对是真正的凶邪之妖。

    身为州府城隍，春惠府城隍明面上还是威势最盛的，此刻先朝空中仙剑拱手，后当机立断开口。

    “谢仙剑有灵镇妖邪于此，助我等今日将其降服…各位，我等身为县府城隍自当缉拿恶徒诛灭妖邪！”

    说话间金身神光闪耀，香火之力混合法力升腾，下属阴司主官更是早已将妖物描绘定册完成，使之在辖境内无所遁形。

    “理当如此，今日我等共同除妖！”

    “两府各县勾魂使，铸阵锁魂！”

    一把把阴庇伞升起遮挡日光，判官笔、打魂鞭、定邪册、如意冠……阴司法器纷纷应法而动。

    诸多鬼神威势攀升，纷纷运起法力和香火，神光闪耀间呈现一种联合之势。

    瓦风山上黑风沟下山石树木摇摇晃晃，下方的四妖再也忍耐不住，浑身妖气升腾，有妖怪的怒吼声响起。

    “各自奔逃！”

    言罢便冲起妖光抵抗诸多阴司鬼神的法光，更有妖怪架起妖风拼着承受好几下法光想飞出瓦风山。

    只是在刚刚离开山头的刹那，头顶仙剑就绽放剑光，一副将要斩落的样子，吓得妖风刹车般顿住。

    “哈哈哈哈哈……留下来吧！”

    春惠府城隍袖中飞出一根淡金色锁链，如灵蛇般射向妖风，顷刻间缠住对方，随后狠狠外山上一掼。

    “轰~~”

    山上有山石炸裂树木倾倒。

    “四方锁魂，阵起！”

    瓦风山四面一道道勾魂索射向天空连成一片，两府境内诸多城隍协下属勾魂使者通力合作，一时间瓦风山内肃杀阴风阵阵而起。

    “许久不见化形恶妖，没想到一见就是三个半，今日定要将之炼魂化魄！”

    春惠府城隍像是要把昨天受得恶气一起发泄出来，运转法力和香火神光简直好似不要本钱，没一次打出神光都威势无两。

    大量勾魂索在山中穿梭，往往妖怪一个不留神就会遭到至少十几条锁链抽中，使得神魂动荡，然后吃中其他鬼神的神光。

    但最最致命的还不是鬼神攻击，而是在这种妖与神的较量中，高空始终有一柄仙剑含而不发，并且谁都清楚没人能承受住其一剑之威。

    如芒在背分心而战……

    下方四妖最先撑不住的就是那半脸妖怪，竟直接被数十条勾魂索将妖魂抽出体外。

    蛇姬已经化为原形，朝着妖洞深处钻山而去，想要借助地下水脉逃脱。

    “哪里走！”

    杜明府城隍这边法相手臂连袖子一起不断伸长，掌指更是在不断变大，几乎紧随蛇姬一同探入妖洞深处，生生一把掐住蛇头。

    “嘶….吼……红骷髅你这贱婢不得好死……！”

    轰轰轰……

    大蛇在洞府内疯狂颠簸，引得瓦风山这处山峰都为止震动不已。

    ……

    靠近瓦风山三个县的百姓，望向瓦风山方向也能见到山上笼罩一片阴云，更有滚滚雷鸣不断传来。

第117章 梦阴司

    时间已经逐渐接近傍晚，山边村落的百姓家中升起了炊烟。

    有百姓偶尔望向瓦风山方向，那边的阴云依旧不散，雷鸣声倒是弱下去不少。

    “下午这天真怪，那头太阳还挂着呢，瓦风山上说阴就阴，打了这么久雷也不知道雨有多大……”

    “嗨，山里头的天不就这样嘛！”

    有村落百姓在村头一边闲聊，一边等着自家婆娘做好晚饭来叫自己。

    “今天晚上不会下雨吧？”

    “说不准呐，一会吃完晚饭如果云不散，就把外头晾晒的衣服收进来。”

    “嗯！”

    这边外头的村民还闲聊着呢，对于山里头妖怪的形式已经急转直下。

    继半脸妖怪被抽出妖魂之后，第二个倒霉的就是蛇姬，因为惊慌间想要钻山而逃，导致自己身体原形被杜明府城隍法相死死按在洞中。

    无数勾魂索连番在后抽打，使得蛇姬妖魂不稳被晃得与肉身出现一丝脱离现象，然后马上又更多勾魂索捆住妖魂，各司神官纷纷同勾魂使者一同牵锁扯魂……

    剩下两妖最后需要单独在大阵中面对两府大城隍和其他各路鬼神，根本挺不住多久。

    日落前夕，眺望地平线，天边是一片红彤彤的晚霞。

    瓦风山深处，近黑风沟一片的山体到处都是倾倒的树木和滚落的山石，山中灰尘还扬在空中并未彻底散去。

    这场稽州两府鬼神同妖邪之间的战斗算是已经落下了帷幕，被抽魂缉拿的妖物两个，另两个则最终被打得魂飞魄散，但说不准死透了还是幸运的。

    瓦风山上空，青藤剑此时于空中横剑入鞘，漫天剑意顿时收于鞘中，天空隐约可见的星空都更清晰了一点。

    各路鬼神似是感受到剑意消失，抬头望向天空仙剑。

    不等鬼神有什么反应，在轻微的锋鸣声中，仙剑直接化为一道流光冲向高空，逐渐在鬼神视线中淡去消失，入了天际罡风之中。

    “不知此仙剑是何方高人所有，多亏此剑相助，今日才能如此顺利降服妖孽。”

    “嗯，剑光也不知遁去了何方？”

    “想必定是遥远之处。”

    诸多城隍相聚的场景是极为难得的，这会也就隔着山两边闲聊几句。

    而下方有两府鬼差和阴阳司主官探入妖洞中查看，随后找到一处怨气源头，发现了黑暗中的累累白骨，足有数百之多，将两府各个城隍和属官都气的不轻。

    只是这些死者很可能是从别府他州掳来的百姓，否则这么多数量的凡人死于妖邪之口，两府阴司再怎么也不至于毫无所觉，也侧面说明这伙妖怪很懂得钻阴司的空子。

    等一切事了，天色已经化为夜幕，两府各县城隍以瓦风山中线为轴各站两边，相互拱手。

    “各位，此间事了，我等也该散去了，这一伙妖孽同本府城内一起案件有关，那蛇妖口中怒骂的‘红骷髅’就是案犯，不如就由我春惠府阴司带回去审讯，然后告知诸位结果如何？”

    春惠府城隍朝着前方和左右城隍拱手。

    “赵城隍不必多礼，春惠府本就是稽州州府，由你带去审讯最合适不过！”

    杜明府城隍也开口表态，其他各县城隍自无不可。

    “多谢李城隍，多谢诸位城隍，我们后会有期了！”

    “诸位城隍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这场面确实难得，几方城隍相互告别之后，各自或飞遁或挪移而去，只余下瓦风山深处的一片狼藉，所幸靠近黑风沟的位置，也极少有山民会靠近，更不用说探入黑风沟底，否则看到那深处累累白骨怕是会被吓死。

    在近山乡民看来，瓦风山方向的阴云在天黑后不久终于散去，雷声也彻底消停了，能看到山那边的星空了，也就放心的继续将衣服在院中晾晒。

    。。。

    春惠府府城，贡院旁的桂香客栈内，尹兆先已经烧退清醒了过来，尽管现在是晚上，他却还在房内有些心绪难安的以灯火照明看着书。

    “哎…惹到了妖怪，可怎么办呀…不能一直待在春惠府吧，家里怎么办，功名怎么办……”

    昨夜城隍托梦的事情换做常人应该天明日光一照就会记忆模糊不清，可尹兆先却记得清清楚楚。

    梦中春惠府城隍似乎也不太了解妖怪来路，好不容易有了施展抱负的可能，要是不明不白的被妖怪吃了就太不甘了。

    ‘不知道去庙里求个护身符行不行？’

    下午的时候春惠府知州大人还派人来看过他，询问病情，当时尹兆先也是一副神衰的样子，旁人以为是因为生病，其实都是愁的。

    ‘要是计先生在这就好了…’

    望着眼前书籍上的文字，尹兆先依然集中不了精神，似乎逐渐视线都恍惚起来，打起了瞌睡，不一会就靠在桌上睡着了。

    “尹解元，尹解元！”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尹兆先一下抬起了头，发现屋内不知何时站了两个身穿黑色官袍的差役，样式略显古怪，高耸的差役帽上居然还有字。

    一人帽上书写：夜巡日不巡。

    另一人帽上写的是：管阴不管阳。

    虽然感觉有些异常，尹兆先还是站起来拱手询问。

    “两位差爷是？”

    见尹兆先询问，两位差役模样的人朝他拱了拱手。

    “尹解元，春惠府城隍大人有请！望解元行个方便，随我们去一趟！”

    ‘真是阴差！’

    尹兆先心中一惊。

    “两位差爷，难道我尹兆先阳寿已尽？”

    “呵呵呵…尹解元莫怕，并非你阳寿耗尽，而是城隍大人有事相邀！”

    “不错，事后我等会送你回来，无须担心！”

    不是死了就好，尹兆先定了定神后答应了阴差，随着他们一同离去，并且很神奇的体验了一把穿门而过的感觉。

    出客栈，穿街巷，没多久尹兆先就恍如穿行在雾气中，一步步随着阴差踏入阴司。

    对于一个凡人来说这绝对是特殊的体验，虽然都如同雾里看花，但却真的瞥到了阴司的繁忙，见到了诸多鬼差，还看到过阴司内判官在批阅公文，甚至听到一个方向传来鞭打声和惨叫声。

    印象最深的惨叫似是来源于一女子，凄厉无比有些吓人。

    “尹解元，那边惨叫的是一凶恶妖物，此前残害之人甚多，刑罚还远远未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边请！”

    尹兆先也不敢多说更不敢多问，随着阴差到了一间大殿，十分类似春惠府城隍庙主殿，一府城隍就坐于其上。

    尹兆先不敢怠慢，连忙朝着城隍拱手作揖。

    “宁安尹兆先见过城隍大人！”

    城隍从座位上下来，引其前往一侧茶几座位。

    “尹解元不必多礼，请这边坐！”

    看着一脸紧张的尹兆先，城隍也就开门见山的说了。

    “尹解元，此前袭击你的妖孽已然神形俱灭，其他妖孽也尽数缉拿诛灭，无法再害人了。”

    尹兆先一听，刚刚忐忑着坐下的身体赶忙下了位置，朝着城隍作揖行礼。

    “多谢城隍大人除了妖孽，这样在下就能安心了！”

    “尹解元不必多礼，此番说不准我等还需要谢谢你呢！”

    城隍这么说了一句，没等尹兆先疑惑太久就自行说了下去。

    “尹解元，你曾言结识一名奇异友人，昨夜妖物想害你的时候被他留下的手段击伤，你那友人是否随身带剑？”

    一般孕灵的仙器也会修行，不太会也不喜欢被藏在乾坤之物内，故尹兆先可能会见过仙剑本体，城隍才有此一问。

    “剑？”

    尹兆先想了想计缘的日常生活，摇了摇头。

    “不曾见过，不过……小儿曾说见过先生舞剑，落叶风花都随剑而走，见之如见明霞看朝阳，又有花开花落流水婉转的感觉……”

    尹青天生灵明加上年少心纯，见计缘舞剑更能感受清楚那股近道气息，感受到的也不仅仅是计缘舞剑的样子。

    尹兆先没见过，也很难说清楚，只能形容个大概。

    不过城隍听闻却面色肃然不少，心中原本六成的猜测差不多到了九成了。

    “尹解元，虽然你那友人或许已经知道了一些事，也或许在此等高人心中未必关心此事，但若他日你再次遇上他，请代为转交此物！”

    尹兆先见城隍递过来一片小拇指大小的乌木牌，上头还有一缕黑色绳穗，两面都没图文，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既然是城隍所给他自然也不敢怠慢，双手接过小木牌恭敬回答。

    “若见到先生，在下一定交给他！”

    “好，多谢尹解元了，耽误你这么久，也该送你回去了！”

    城隍送客，尹兆先也不敢在阴司多待，连连作揖告辞，城隍也微微拱手回礼，而带尹兆先回去的还是那两个阴差。

    路过某处，遥望罚恶司方向的一片幽红，不时就有嘈杂的诸多喊冤和惨叫声传来。

    突然间，又有着令人牙酸好似锯齿切割又好似抽打的声响起，在诸多声响中独树一帜。

    “呃啊……我都说了，我已经全说了…杀了我吧…呃啊……”

    女子清晰尖锐而凄厉的惨叫又冷不丁把尹兆先吓得抖了一下。

    “尹解元，请勿停下，随我等来！”

    阴差提醒之下，尹兆先赶忙随行。

    “好好好！有劳了！”

    。。。

    客栈房间内，尹兆先瞌睡得摇摇欲坠的头一点，“咚~”得一下砸到了桌面，随后清醒过来。

    左右看看，还是客栈房间，一只手中还拿着书。

    “我这是做了个梦？”

    尹兆先这么疑惑着，却是还未察觉右手上攥着一块清凉的乌木牌。

第118章 摊上事了

    另一边的均天府的一处客栈里，正在床上修行的计缘心头一动，睁开眼来望向窗户的方向。

    大约两个呼吸之后，随着一道流光闪过，青藤剑飞入室内，悬浮在计缘身前兴奋得锋鸣。

    “嗡……”

    看着青藤剑这个兴奋的状态，计缘也是如释重负的笑了，看样子是诛妖成功了。

    “嗯？有什么节外生枝的事情？”

    青藤剑同计缘心意相通，但计缘毕竟也只是能感受到它的情绪，能了解一个大概却不清楚其确切意思。

    “哦，都解决了？”

    “嗡……”

    青藤剑邀功似得旋转了一下剑身。

    “行行行，你最厉害！”

    计缘也是笑了，具体发生什么事不知道，但仙剑有灵，事情有没有解决比常人感受得更清楚，应当是没事了。

    说到这，计缘伸手握住青藤剑，轻轻抽出剑刃定睛看去，发现所留的无形斩字只是暗淡了一些，却依然有玄黄气隐隐缠绕剑中。

    “一剑没斩全？”

    计缘问了一句，然后感受到青藤剑上又是一阵骄傲的震动，看来是真的没有将全部威势都斩出去。

    计缘想想也是的，之前自己可能有点堆砌得太狠了，搞得自己意境山河中的玄黄之气都消耗不少。

    不过这对于青藤剑也是大有好处的，归根到底计缘也不亏。

    到底上辈子熏陶了不少网络文化，不论是所见还是猜测，这疑似功德的玄黄气汇于仙剑，除了淬炼弥补了青藤剑原身材质的不足也更有一种玄妙变化蕴含其中。

    计缘还剑入鞘，将青藤剑斜置于床头，计缘活动了一下筋骨，看看窗外星斗挂天。

    “该睡觉咯。”

    侧躺床前以手枕头，呼吸间自有灵韵之气吐纳，身中五行气随气息流转。

    常人呼吸到胸，武人呼吸到腹，而计缘每一次吐纳则灵韵气息直达趾尖而流转全身。

    第二日鸡鸣声起，计缘就自然而然的醒了过来，因心中所牵挂之事得以解决，昨夜睡眠特别安逸，也隐有一丝修行收获。

    “呵呵，行了，该出门了！”

    站起身来披上外衣，提起床头挂着的包袱，计缘就朝着门口走去，而一夜安静的青藤剑则悬浮而起，斜着剑身追随计缘，飞于他身后两拳之处。

    “吱呀~~”一声打开客栈房门，门外凳子上已经放了客栈小厮准备的柳枝和一小撮盐和一块擦脸布巾。

    不过现在的计缘污垢不沾，除了偶尔想要拍拍清水精神一下，算是再也不用刷牙洗脸了。

    走到楼下柜台，退了房拿了压房钱，计缘就出门了。

    这家洪安客栈正是当年计缘住过的客栈，再次来此住宿也存了能不能找回当年遗失行李的念头。

    不过都过去三年了，那包袱和雨伞自然找不回来了，别的没什么，就是那部竹简棋经有点可惜，好歹是宋老城隍送的，搞不好早已被当柴火烧了。

    均天府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行走在城中，计缘偶尔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也不知是哪家院中的桂树开花。

    顺着客栈门口一路走向府城西门而去，中途买了十几个干饼和一桶用竹罐桶装的咸菜，另又添置了一把伞，就头也不回的跨出均天府朝着远方离去。

    离开府城约六七里，双目睁大回头看看，府城方向尽是升腾的人气，五颜六色于城上汇聚成云，有情有欲有恨有怨，也是市井常态。

    嘿嘿一笑，计缘行进速度开始变化，脚下仿若缩地，口中更是似唱似吟的哼起了调子。

    “踏~~~歌~~而行…寻缘去~~；天~~~下~~熙熙…皆利往……”

    在经历衍棋之后，计缘往往不自觉的就对着现实天地观想意境山河，此刻亦是如此，行进中并无掐什么障眼法，却身形缥缈如雾，融合心境意境自有一种融于天地的感觉。

    原本计缘想过是不是先回一趟德胜府，不过念头一转倒是另有想法了。

    之前执白子时同妖物隔空交锋，短暂的气机感应之下，计缘已知尹兆先新有文气盛起，加上遥遥感应那城隍怒吼威势，定然不在宁安老家。

    时间段如此之巧，又有新孕文气，计缘用脚指头都能推测出尹夫子定是桂榜高中，那么来年春肯定会去京畿参加会试乃至殿试。

    尹兆先科举上榜，首先肯定得先回一趟宁安县，然后以一个常人的速度，即便中途可能会有船行车马代步的一大段路，想要从宁安去遥远的直隶京畿府说不得就得马上动身。

    大贞已然是计缘定下人道大势中的重要一步，好友尹夫子也是那关键一子，迟早得去一国皇城看看气象，既然如此，计缘也就决定来年春同尹夫子在京畿府相会了。

    而且正好可以顺路去游一游那通天江，这辈子计缘第二个朋友也是认识的第一条龙就在那通天江，也不知是江河正神还是仅家住江中。

    。。。

    这一天已经是计缘离开均天府的第二天正午，前方官道边有一个一旁停着好几辆马车的茶棚，算是路人歇脚的好地方，计缘远远看不真切，却能观出有多少份人气，也算辨得出有多少人。

    这会兴许是刚有很多客人到，茶棚里一老一少两个店家有些忙不过来，计缘到茶棚前的时候看到他们沏茶的沏茶收桌的收桌，中途路过还得往灶中烧把火，免得断了开水。

    “客官请先找个座位坐下，马上就来招呼您！”

    正在沏茶的老者朝着计缘吆喝一声。

    “不碍事不碍事，你们忙！”

    计缘回了一句，看看茶棚里8张桌子，基本每一张都坐满了人，相互聊天攀谈饮茶吃饼，也就另一头角落还有两张桌子有空座，计缘就过去了。

    两张桌子一边是两个女子带着一个小孩，这孩子把一个茶盏倒置，一根筷子“邦邦邦……”不停的敲打着茶盏，两女子则吃着卖相不太好的茶点喝着茶。

    一边是一个魁梧的壮汉，桌上还放着一个斗笠，计缘想也没想就走到壮汉桌前。

    “这位兄台，不知在下可否坐这边歇一歇？”

    壮汉早就看到计缘了，见他居然真要坐这，面无表情的回了一句。

    “请便！”

    “多谢了！”

    计缘朝着壮汉拱了拱手后坐下，将雨伞靠在桌旁就等着店家过来招呼了。

    “先生若是不嫌弃，可以先喝着。”

    壮汉将自己的茶壶往前推了推，指着桌上茶盏朝计缘道。

    “正好有些口渴，那在下就不客气了！”

    面对这样常人看起来满脸横肉的汉子，计缘自然是没什么压力的，拿过一个茶盏提起茶壶就给自己倒上一杯。

    “呵呵呵…先生倒是洒脱，一点不像是寻常斯文人，看你独自从官道远方走来，也没个代步的牲畜，就不觉累嘛？”

    壮汉说话间语气虽然平淡，但听在计缘耳中却有不同的味道了。

    转头看看一旁另一桌，桌上除了那孩子还在孜孜不倦的敲茶盏，两个像是穿了劲装的女子也正看向自己，模糊中隐约有些熟悉感。

    而且像是壮汉这句话牵动了什么，计缘感觉茶棚中很多人的气机也有变化。

    ‘真是见了鬼了，我计某人不过喝个茶，还摊上事了？’

第119章 夜雨蕉叶山

    茶棚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刚刚没有细瞧，此刻计缘双目多睁开一丝后四顾了一下，发现从气象上看真正无辜的连自己和茶棚店家在内，一共也就六七人。

    其他人原本还算平常的气息，此刻都有变化，就气血上讲尤以眼前这个壮汉为最，边上两个女子次之。

    这些人所有视线都若有若无的在观察计缘一人，并不是争锋相对的，也就是说算是一伙人。

    计缘虽然无奈，但还真谈不上怕，毕竟不过都是寻常武人，威胁不到自身安全不说，他不想惹麻烦直接跑的话，估计也根本不可能有人跟得上他。

    所以只是拿起茶盏将茶水喝干，才一脸无奈的看向对面的壮汉。

    “呃…这位兄台，代步的牲畜太贵，也不好伺候，还是走路好，累是累了点，但胜在安逸。”

    计缘说了一句话，又转头细看那个敲茶盏的七八岁小男孩，虽然不是第一眼就清晰可见，却越看越觉得奇特，忍着酸痛将双目睁大一些，骤然发现男孩身上居然有一层灰雾一般的东西。

    正是这层雾阻碍了计缘刚刚第一时间发现这孩子的特殊，而视线穿过雾气之后，小男孩的样子清晰无比，还透着一股灵动。

    见计缘望向身边孩子，边上两女子其中一人也眯起眼睛开口。

    “先生好面善呐，似乎日前就在均天府中相遇过，此番却又在城外相遇了。”

    另一女子也接口道。

    “难不成先生当日见了我们姐妹两个就看上我们了，呵呵呵呵……”

    计缘哭笑不得，他连这两女的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过，不过听声音的确是当日正主了。

    本来对那男孩有些好奇，可现在这样子感觉都要起冲突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稀奇计缘见得也不少了。

    计缘叹了口气笑了笑。

    “得，这世上还真有如此巧的事情，不管两位姑娘信还是不信，麻烦事在下是不想惹的，既然这小茶棚不欢迎在下，那鄙人只好走了……”

    计缘还不至于因为一个误会，真的和这群人剑拔弩张，没必要，也觉得无趣。

    喝完手中这杯茶水，计缘就在壮汉死死盯住自己的视线中站了起来，朝着正准备过来招呼自己的店家少年歉意的道了一句。

    “少年郎不用招呼了，在下就不在此歇脚了。”

    言罢，计缘提了提肩头包袱，拿起雨伞，再看了一眼那个大约七八岁大的孩子后，离开长凳就走出了茶棚，向西沿着官道继续前进，丝毫没有留恋之意。

    茶棚内，壮汉和两名女子都望向计缘离去的背影，身体略微紧绷，做好了应付对方突然转身暴起发难的准备。

    只是一盏茶的功夫过去，计缘在视线中的背影都已经模糊了，依然不见其有回头的意思。

    实话说到了这么远的距离，发难不发难毫无意义了，太远了。

    “难道此人真就只是个路人？”

    壮汉疑惑了一句，看向身旁两女子，而其中一个女子则皱着眉头回答。

    “可我们的确见过他，不会认错的，当日在均天府的衣料店中，也是这般……洒脱随性的感觉……”

    另一个女子也道：

    “此人显然也不是常人，正如莫同所说，均天府距此路程不短，前两日我们才在城中见过他，一个人走路步行怎么可能今天就到了这里，除非中途骑乘车马，否则不会累死吗？”

    “嗯，方才我试探一句，其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但语气倒是颇为无奈。”

    壮汉莫同说话间一直盯着道路远方，计缘的身形已经越来越淡。

    那个一直敲着茶盏底部的孩子这会终于停下了那“邦邦邦…”的吵闹声响，也看看计缘离去的方向。

    小声朝着边上女子道：“我要吃煎酥肉。”

    “只有饼子肉干，要吃吗！”

    “不吃！饿死也不吃！”

    孩子犟了一句，又开始“邦邦邦…”敲起来，看得边上的女子也是白了白眼，反正真饿了自然就吃了。

    。。。

    三天后的雨夜，均天府同西宁府交界位置的蕉叶山上，计缘正撑着伞走在山道上。

    蕉叶山因在最高峰眺望整体山势仿若蕉叶而得名，其山峦规模并不算太大，还不如当初遇上玉怀两童子的老桦山，在两府之间延绵三十多里，所占方圆十几里而已。

    计大先生有个习惯，一旦天下雨了，走路总是喜欢慢下来，因为雨天他能清晰的“看”见山水美景，随雨声一起“触摸”大地上的万物。

    此刻也是如此，一场雨从入夜前一直下个不停，计缘也就慢悠悠走了这么久，前方“听”到了一座房屋所在。

    走近一看，嗅着一丝丝檀香味，在看看内里陈设，果然是一座山神庙。

    撑伞入檐，收伞甩水，推开庙门的计缘一脸放松的观察着这不大的小庙。

    这山神庙不过几丈见方的纵深，虽然显得破旧也没有庙祝之类的人常住，但应该算不得一座荒庙，毕竟供桌还算整齐，也有贡品残留，像是当地山边百姓节日或者有事会来祭祀一番，当然了，大部分时间还是无人的。

    再细看过山神像，刻画的样子有别于常人，虽然穿着衣袍，但面部骨骼都较为突出，额头上面更是有两个鼓鼓的包，雕刻匠人在那两个包上画了几个回旋云纹，让计缘吃不准这两代表的是犄角还是肿块。

    山神像上并无金身法相的神光痕迹，但确实有香火之力留存缠绕，只是异常微弱，一看便知并非正神，结合那不似常人的模样，应当是有天生地养的精怪想要借香火愿力辅助加速勾连地脉山脉成就山神之位。

    依照天性，此类精怪身的小神在庙中是待不住的，只有感知到乡人祭祀的时候才会回来取香火尝贡品。

    计缘双目法眼张开，只不过几眼之间就透过神像看出这所谓“山神”，道行还差得远呢，而且蕉叶山虽小但毕竟是一座山，也有方圆十几里，可不是小小庄园村落当土地那么简单。

    以这小庙的薄弱香火，经年累月之下收集并维持，还要加上自身修炼不懈怠，加上是精怪身，百载以后历劫才能有一定成果，但也只是一定成果，嗯，不小心中途夭折的话则万事皆休。

    “修行难呐！”

    计缘感叹一句，关上庙门后冲着神像告了一声罪，拖过一块蒲团到角落就坐下来休息了。

    从怀里摸出《外道传》，在这雨夜看“写实小说”，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山神庙内是有一个铁火盆的，应当是烧纸之类所用，边上还有柴枝炭火，似乎是能为临时歇脚的乡人香客行个方便，但计缘根本不需要火光也不觉冷，自然不需要生火。

    看了小半个时辰的书，又换成《通明策》，正巧翻到书上对于拘神术的猜测和理解，讲到了可能真正的拘神也同高人法令有着共通之处，显然成书作者并不了解拘神术。

    计缘下意识的就望了一眼庙中山神像，此前玉怀山裘风送过一篇拘神残篇，他也早就研究透了。

    残篇经过裘风十数年参悟，有诸多心得记述，完成度其实已经挺高，但偏偏少了关键的神髓，所以除了作用自身帮助收神修行外其他没有太大意义。

    可是实际上，自从计某人缘法不浅的得到了“敕令”这个万金油的奇异神通，某种程度上已经具备了还原拘神术的能力，毕竟真正的敕令可比高人法令还高上一档。

    但理论归理论，可行性再高终究是没经过事实证明的。

    当然计缘看归看，可没有真的试一试的打算，他又没什么事，淫祠小神也是神，不能随便仗着道行欺负神啊。

    正想着事情呢，计缘突然心中一动，听到了一些特殊的响动。

    没过多久，庙门从外面被“砰~”得一声推开了，七个湿漉漉的身影冲入庙内，匆忙间扫视了一圈庙内，居然没能看到在墙角夜色阴影下融于自然的计缘。

    “嗬…嗬……应该没追上来吧？”

    “应该没有…少主怎么样了？”

    “还昏迷着呢！”

    “莫同，你的伤怎么样？”

    “不碍事！”

    计缘看看那边湿漉漉一群狼狈男女，还有一股血腥味飘来，不论人数还是状态都差了不少，正是之前在茶棚内遇上过的那群人。

第120章 庙中再遇乃是仙

    计缘看着这群人喘着粗气手忙脚乱的样子，再一瞧那个七八岁大的孩子，脸色苍白的昏迷在其中一女子怀中。

    在计缘眼中看起来可不像是简单昏了过去，竟是失了魂，但从肉身上时不时会抖动眼皮皱起眉头来看，所失之魂应当并未受到损伤且同**联系未断。

    虽然计缘唯一见过的一次失魂症是在当初岁远县上河沟村对付完美女蛇的时候，那会一个商客惊吓过度，短时间被吓得魂魄离体，但也认为现在这孩子的失魂状态似乎有些特殊。

    ‘有点意思，好像是自己跑出去的！’

    计缘法眼张开之下，没有在这孩子身上看见惊厥痕迹，更没有中什么邪法的气息残留，细想之下，也就有了其魂自己跑出体外的推测，毕竟这孩子之前看确实也有些特殊。

    人数少了一多半，又是这种状态，不知是遇到什么袭击了。

    若是遭遇强人匪徒凶戾恶人追杀，计缘觉得可以管一管，可若是江湖世俗的恩怨情仇之类的，说不准当个看客更合适。

    不过比起好奇他们的遭遇，计缘更好奇这孩子到底有什么特殊的，然后想到一会他们突然发现自己在这又要起什么幺蛾子，所幸还是自己跳出来吧。

    “咳…咳……”

    轻轻咳嗽两人，立刻让本就神经紧绷的几人条件反射般做出自卫反应。

    “噌~”“噌~”“噌~”

    当即有三人抽刀。

    “谁？”“谁在那？”

    计缘动了动，摆摆手，好让他们看到自己，却也没有站起来，省得刺激到这群惊弓之鸟。

    “计某真是躲哪都不得清静，这次可是你们打扰的我，刀剑无眼，可不要伤了好人啊！”

    “是你！你专门在这里等着我们？”

    那位名叫莫同的汉子又是惊异又是戒备的喝问道。

    计缘的声音正中有力，也是有很高辨识度的，所以一下被人认了出来。

    被这样问计缘也早有预料，摇摇头笑道。

    “呵呵，我不过是一个路人罢了，不想引起误会方才出声提醒，若真心怀歹念，偷偷动手岂不更好？”

    说罢计缘指了指边上的火盆和角落的柴碳。

    “几位要不生火烤烤？一场秋雨一场凉啊，当心染了风寒。”

    计缘几句话中正平缓温和有礼，且也有理有据，算是让几人的戒备放下了一些。

    那壮汉莫同犹豫片刻，才歉意的朝着计缘拱拱手。

    “是我等误会先生了，还望海涵，不过此刻我等可是不方便生火的，说不得一会还得离开。”

    几人收起兵刃离门边稍远一点，走到山神像后计缘对角的位置，也把剩下的两个蒲团拖过去，让那男孩躺在上面。

    两名劲装女子照顾男孩，其他人则各自处理伤口。

    “少主没有伤到更没有磕到碰到，怎么会昏过去呢…难道是被吓到了？”

    “姐姐，别多想了，少主没受伤，总会醒过来的！”

    “能不急嘛，怎么叫都叫不醒，掐人中输真气都没用，你叫我怎么能不急嘛！”

    “哎，稍安勿躁，如今只能事后找大夫了！”

    莫同也只能这么说了一句。

    一旁一个武人用身上撕下的布条帮莫同将胸口的刀伤扎好，后者看看计缘的方向，又看看山神庙庙门处。

    “今夜这场雨帮了我们大忙，若非如此还不能轻易摆脱纠缠，只可惜折了十几名弟兄！”

    莫同说这话的时候刻意望向计缘，想看看他有什么反应，不过似乎是因为所处阴影较为昏暗，没能看出计缘对死人是否惊慌。

    计缘注意力基本都在那男孩身上，看着他眼皮细微跳动的特征，此刻魂魄似乎是在到处跑，并且距离肉身应当也不会太远。

    ‘奇了，既然魂魄能动，又距离肉身不远，为何不回来？’

    计缘也有些纳闷，魂魄在外面瞎逛可不是好玩的，而是一种很危险的状态，一旦回不来，时间久了同肉身断了联系，那肉身不是真死了就是痴呆了。

    ‘难道另有原因？’

    想到这，计缘觉得还是先搭个话找机会开口问一问好了。

    “诸位应当是江湖客吧，我们两次碰面也算是缘分一场，可否告知计某是遇上了什么贼人匪寇？方才计某听你们所言，觉得这孩子怕是得了家乡老人口传的失魂症了！”

    “失魂症？”

    女子中年龄大一点的人疑惑声起，望向计缘，从字面意思上不难理解这病症是什么原因导致，但多少有些难以置信。

    “不错，得了失魂症的人也是这样怎么都叫不醒，或者整天浑噩疯癫药石无救。”

    “那该怎么办？”

    关心则乱之下，莫同也下意识问了一句。

    “在我家乡，得了失魂症的人，要么是家人去病患常去的地方喊魂归来，要么就是去拜土地公，没有土地庙就去拜城隍，恳请神灵帮助寻回病患魂魄。”

    计缘这说得可都是寻常百姓真的在用的土法，且也算得上行之有效，前提是那失魂症没有特殊因素。

    那边几人听闻之后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当然，求山神也是有用的，土地山神等山水神灵之流在自身管辖范围最善此道。”

    计缘这话说得就已经不像一个斯文先生和乡人老者能口传出来的语气了，只是这些武人也分辨不出来罢了。

    几人听闻此言下意识的望向庙中神像，在夜间，这神像看起来反而显得有些阴森恐怖。

    外头的大雨一直“哗啦啦……”的下着，山神庙内一时间陷入安静。

    莫同刚想说什么，却看到那边角落的先生突然站了起来，并且伸出手势制止了自己，仿佛知道自己马上要开口似得。

    计缘吸气嗅了嗅，眉头也在此刻皱起，然后转头望向那边昏迷的男孩。

    “看起来倒确实非寻常江湖事，那就得管一管了！”

    计缘这低语细不可闻，几人不知道他嘀咕什么，还没问就见他朝前走了几步到了神像供桌前，中正的声音淡淡的开口询问。

    “护住你们家少主，我去会会外头的东西！”

    计缘话音刚落，山神庙的大门却“砰~”得一下，自己让风雨给刮开了，只是雨水吹进来却从计缘身边划过，只是夜色昏暗中旁人看不清楚，可外面的人却看得真切。

    外面的雨中有三个人，都是一副江湖劲装打扮，佩刀带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但计缘却清楚这三个虽是人身，却并非纯粹的“人”。

    “先生，此事与你无关，赶紧退回来，他们一共四人，个个武功奇高，我们折了好些兄弟了，先生不要做傻事！”

    莫同和身边几个武人一下站了起来，纷纷拔出武器。

    只是令莫同等人奇怪的是外头三人居然没第一时间杀进来，在昏暗中隐隐有种戒备感。

    “武功奇高？呵呵呵……”

    计缘边笑边点头。

    “不错，于武者而言确实武功奇高……”

    计缘将眼睛多张开两分，半是试探虚实，半是真实感慨的继续说道：

    “人、妖、鬼、神我倒是见多了，可这魔还真是稀奇，以几具凡人武者的**为躯壳来夺这孩子，有点意思！”

    这话令山神庙里的一众武人听得一头雾水，但此情此景却心生奇异感觉。

    “呵呵呵…今日倒是稀奇，在这穷山恶水之地居然碰上个修行人，奉劝阁下少这趟浑水，否则我们可就要换一具修仙之人的躯壳了！”

    计缘站在山神庙门前，身上看不出任何力法神光却雨水自避，外头的三人也有些摸不清跟脚。

    魔分多种，有滋生心魔，有无形外魔，有孕劫阴魔，更有那偏离修行根本之人堕入邪魔，入魔一词被常人形容为疯狂的执念，但其实真魔中大部分往往阴邪无比少有疯狂。

    “你们有四个，那剩下一个应当去追这孩子的魂魄了吧，而你们则是来夺肉身？”

    庙里的武人看不到，但在计缘眼中，庙外的三个附魔者面庞已经散发黑气，即便看不透计缘也打算一搏了。

    “你就是保下了这小童的肉身，其魂魄也定会被我们抓去，还不……”

    “那可未必！”

    计缘以清朗之声笑着打断，这情况试试新招完全情有可原嘛！

    口中敕令音起，法力随心变换，计缘轻轻抬起右脚，往地面一踏，好似有一道奇异的涟漪恍惚荡漾。

    “有请蕉叶山山神来见！”

    一道风卷雾气仿佛应声而现，在庙中地面旋转着升起……

    外头三魔一瞬间瞳孔剧缩。

    “拘神！快跑……！”

上架感言

    十月一号凌晨《烂柯棋缘》就要上架了，届时系统可能会延迟十几分钟。

    实话说这本书的成绩是超乎我本人预料的，当初自觉《烂柯棋缘》这种仙侠会很小众，结果大家以对本书的支持打了我的脸。

    在这里要尤其感谢仙侠编辑北河，北河大大真的真的太贴心了，费事我第一次写仙侠，从规避问题到各种小问题，真是事无巨细的热心帮忙！

    同样的，各位书友的打赏投票和流言支持也是我写作的一大动力，话说胖鸡那白银盟当时也是把我炸懵了，当时第一次意识到可能这书比我想象中的还受欢迎。

    国庆期间点娘会暂时“升级系统”，所以大家发评论什么的也都只能自己看到，费事我也看不到大家的评论回馈，这感言一发出去，留言和本章说在八号前必定是“0”。

    两个多月来终于要见成果，心情自然是激动又忐忑的，点娘国庆升级则更加重了这种情绪。

    费事我本身并非全职作者，有时候还会接工作私活，不外乎为了让生活好一些。

    写书的最初目的也是差不多的，但却多了一份热爱在里头，所以挤压几乎一切休息时间来完成写作，一直很希望写作这件事能战胜私活的酬劳，甚至战胜本职工作，眼下似乎看可能性。

    在这里，身为本书作者，我真的恳求喜欢本书的书友，能够支持一下订阅，哪怕只是首订！

    因为上述的原因，上架更新可能会令很多书友失望，不可能有1000章的（你们当我是神仙吗！）。

    十一当天共会上传五章！

    晚上十二点以后应该会先上传三章或者四章，等睡醒后白天补上一章或两章。

    上架后每天正常更新两章，然后慢慢还欠更。

    。。。

    再次恳求大家能够支持一下订阅，哪怕只是首订！

    。。。

    加更规则也提一下，怂还是不能怂的。

    万订加三更，多两千加一更；盟主加三更；月票1000基数加一更。

    。。。

    成绩会怎么样？有多少人会首订？月票会怎么样？

    只能看晚上十二点以后了！

第121章 拘神与定身（求月票）

    外头三人以超出所处躯壳武艺极限的速度，分别向着三个方向奔逃，其中一个更是在跑出数十丈之后直接一下栽倒在地，却不是被绊倒而是又一阵魔念魔气离体。

    ‘说溜就溜，这么干脆？’

    计缘眉头一皱，显然小瞧了“拘神术”的震慑力，他身形在同一刻一脚跨出，犹如缩地成寸追向其中一个身影。

    虽然计缘已经发觉自身其实也并无什么手段可以生擒三魔，不过多少还是能试一试。

    那魔念附体武人身法虽快，却也快不过计缘，仅仅十几步就被追上。

    前人逃跑好似撞碎一片片雨幕，而计缘追行则犹如雨滴从身前划过。

    在还未同那人近身的时刻，计缘身边已经有一滴滴雨水形成水线，总共约有数十条，形成一片螺旋线圈。

    随着计缘挥袖一甩，好似仙人指路，这一圈雨水刹那间在漫天雨幕中快速穿行，从上而下罩住了那个魔气升腾的武人。

    刷一下水线收紧竟然如同钢索。

    “砰~”

    武人猝不及防之下失去重心，摔倒在山路上，整个身体在山道上因为惯性滚了好几圈，溅起大量水花，水线好似绳索捆绑，使得他无法动弹。

    见躯壳无法逃跑，身上魔气顿时盛起，存了遁出躯壳的念头。

    计缘踏着雨幕赶来，见此景一时间无法可想，把心一横，就将不成熟的想法作为术法用了出来。

    敕令法音含了一丝丝玄黄气酝酿，伸手往倒地武人方向一指。

    “给我定！”

    下一子，武人身体闻声而僵，好似一切机能失去反应，腾腾魔气更是被锁死在躯壳肉身中，只存恐惧的眼神望着计缘逐渐接近。

    ‘竟然真的能行？’

    计缘脑袋略微晕眩，可即便是他如今的心境，在心中还是极为兴奋的，虽然怎么看定住的都是小角色，可那又如何。

    这可是定身法啊！《通明策》和《外道传》中都没出现过这种术法的记载，也就计缘上辈子看西游记电视剧见识过。

    好吧其实计缘也清楚这不伦不类的术法，距离上辈子记忆中的定身法还差得远，此刻不过是敕令法切了魔气对躯壳**的影响也封了魔气在其体内而已。

    但架不住已经让计缘看到了可行性方向啊！

    剩下两魔这会已经逃出去好长一节路，尤其是那个魔气遁走的，更是飞天而去，这计缘就没法子了，够不着。

    不过只是没法子抓住，想要诛除倒是简单。

    从目前情况看，与其说是这三个是魔，倒不如说只是三缕浓郁而特殊的魔念，并且魔气好似同出一源，留多留少意义差不多。

    计缘没再多考虑，侧头对着青藤剑轻声道。

    “去吧。”

    铮~~~~~

    剑锋出鞘声伴随一道剑光响起，几乎下一个刹那就追上了那阵魔气，冷光一闪将之搅碎，剑光又冲着另一个方向斩去，在山中一转，另一个正以轻功身法狂奔的人也忽然由高速奔逃状态趴倒在了雨中，擦着山石滑出去老远。

    不一会，计缘提着由水线缠绕的那个魔气入体者回来了。

    山神庙门前那阵雾气早已经散去，露出了一个穿着不伦不类的短褂子，手脚都毛茸茸，面部额头有凸起且佝偻着身子的精怪。

    此刻精怪真战战兢兢的站在山神庙门口大气也不敢喘，见计缘返回朝自己看来，立刻屏住气息，然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赶忙开口。

    “蕉，蕉叶山山神龚木华，拜见仙长，愿听仙长差遣！”

    边说还以有些滑稽的姿势学着人拱手作揖。

    已经把人家给吓到了，也证明自己的拘神确实有效，计缘没得了便宜还不卖乖的想法，随手将手中之人往庙中一抛，也是赶忙朝着这“山神”拱手回礼。

    “龚山神不必多礼，此番冒昧招你前来，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说话间计缘指了指那边昏迷的男孩。

    “这孩子魂魄应当在蕉叶山中奔逃，其后说不准还有魔念附体者追逐，将那孩子的魂魄带回，至于染魔者，自有它会解决。”

    计缘说完，正飞回的青藤剑已经显化而出。

    蕉叶山“山神”虽然看不见青藤剑，但刚才也是听到剑鸣看到剑光的，此刻更是看到仙剑在侧，听闻计缘的命令更不敢怠慢。

    “领仙长法旨，小神马上就去！”

    说完这句，精怪身形化雾一转，遁入了前方山壁之中，而青藤剑感应到山神气机移动，也飞向空中追去。

    山神庙内部，莫同等人惊变开始到现在都说不出话来，呆呆的望着山神庙门口的变化。

    “计先生…我们…这…”

    莫同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舌头都好似打结了，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

    刚刚那些对话什么的倒还是其次，真正对庙内众人造成最重心灵震撼的要数计缘召唤蕉叶山山神前来的场景，某种程度上说心理状态和那见到这一幕的三魔差不多。

    就算是脑袋被驴踢过的，这会也能想到今晚遇上神仙了，激动之余居然有种茫然无措的感觉。

    计缘只是站在庙门口望着这雨，回头看看这几人，觉得也没什么好说的，事情也就是他们看到的这样了，就只是安慰了一句。

    “你们少主的魂魄自会有山神找回，无需担忧，等待片刻便是！”

    几人闻言再次下意识的望向庙中山神像，那刚刚出现的“山神”虽然比之神像有一些差异，但总体上而言确实相像。

    这会莫同等人终于缓过些气来，除了其中一女抱着孩子不能起身，其他人纷纷站起来朝计缘拱手致谢。

    。。。

    蕉叶山中，一个七八岁男童的魂魄真在山中穿梭奔跑，后方始终有一个身法敏捷的武人追着。

    这武人全身笼罩这黑气，连眼窝子里头都是一片漆黑，比这黑夜的颜色更加深邃恐怖。

    “你这小娃儿这么会跑，别以为就能一直逃下去，你那肉身很快就被抓住，到时候哪怕你愿意舍弃肉身当孤魂野鬼，我们有法子牵魂扯你回去！”

    “别追我，别追我，我不要当孤魂野鬼，我不要当孤魂野鬼！啊~~~~”

    小男孩的魂魄边逃边哭喊，最后一声尖叫则是看到前方突然从山壁旁闪出一个妖怪模样的佝偻身影。

    “妖怪啊~~~！”

    后面追得不人不鬼的东西虽然可怕，但在小孩子眼中到底还有个人样，眼前出现的东西完全就是个妖怪，吓得不要不要的。

    蕉叶山“山神”看看另一边剑光已然闪过，那追逐魂魄的武人已经从轻功借力的枝头坠落，喉咙耸动一下赶忙去追那孩子的魂魄。

    “那男童莫怕，我是这蕉叶山山神，特来寻你回去的~~~！”

    “你是妖怪~~~~！”

    孩童哭嚎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第122章 魔气而已（求月票）

    这男童的魂魄虽然十分特殊，跑得也是飞快，但龚木华到底是一定程度上勾连了这一方山势地脉的“山神”，在自己的地头上要抓住一个小孩子的魂魄还是没太大难度的，这叫术业有专攻。

    山神庙中，计缘和几个武人大约等待一盏茶的功夫，就见有一团雾气旋转着从山神庙内的地板上升起，正是之前的蕉叶山山神。

    另外几名武人虽然受限肉眼看不见其他，可计缘却能看到这蕉叶山山神手中真抓着一个一脸惊恐由自挣扎的小孩。

    这“山神”的脸色在刚出现的时候明显不是很好，只是面对计缘则立刻换了张脸。

    “呃呵，回禀仙长，小神幸不辱命，已经将这孩子的魂魄带回！”

    这会孩子突然看到庙里的情况，不但见到这个“妖怪”向一个白衫长袍头髻插墨玉簪的男子复命，更看到了莫同等人，心中的惧怕感一下子就低了不少，也不再挣扎了。

    “嗯，有劳龚山神了！”

    计缘朝着山神拱了拱手，随后朝着孩子的魂魄道：

    “去吧，魂归肉身，在外头久了不太好。”

    山神闻言也赶忙松开手，当然还是做好某种预备，似乎生怕这孩子又一次逃走。

    这孩子看看计缘，在往肉身走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计缘是谁了，小声问了句。

    “您是那个茶棚里被莫同赶走的大先生吧？”

    计缘笑了笑。

    “他可没赶我，是我自己走的，去吧！”

    计缘言罢挥了挥袖，孩子的魂魄就像是借风送力，一下子就朝着那边蒲团上的肉身飞去，随后扑入其中。

    原本昏迷中不断抖动着眼皮，时不时皱起眉头的孩子，这会神色安详下来，好似正在熟睡。

    莫同和两个女子以及其他几人就算看不见自家少主的魂魄，但听到山神和计缘的话，再结合自家少主的反应，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纷纷兴奋不已的朝着计缘和山神龚木华不断致谢。

    “多谢仙长援手，多谢山神大人搭救我莫家少主！”

    “多谢仙长和山神大人！”

    ……

    这边千恩万谢，计缘却只是点头过后，朝着山神招招手一起出了庙外，留庙里几人查看自家少主。

    山神亦步亦趋在一旁不敢轻易离去，到了外头庙檐处，看着他这样子，计缘语气略带歉意的说道：

    “今次多亏龚山神相助了，这山中寻魂还是山水神灵更擅长，如今日一般多多积德行善，想必会有越来越多的乡人信奉龚山神，也能助你早日等成正位。”

    “仙长教诲自当铭记，自当铭记！”

    像精怪多过像山神的龚木华只是连连点头称是，不过没有计缘同意也不敢贸然离开，他极少能见到修仙之人，没想到这次真就中大奖了。

    龚木华见识少，不识得所谓“拘神”是什么，但不代表感受不出这种异术的神奇和强大。

    他此前窝在地底修行，骤然间感觉到身体好似不受控制，勾连山脉地脉的神通自己就发动了起来，被强行牵往山神庙，同时心中有清晰的令念显现，告诉他是有人召山神而去。

    这是什么法力？这是什么神通？完全超出了龚木华理解能力之外！

    当时心中除了怕还是怕，生怕因自己的淫祠淫祭行为，有哪个仙家高人看不惯，把自己小命给一剑斩了去。

    后来到了山神庙，这仙家高人果然带了剑，而且是真正的仙剑……

    所幸最后到现在终于证明是虚惊一场。

    计缘看这山神明显是被自己给吓到了，也是更觉过意不去，不过到了龚木华这个阶段，送他寻常法令已经作用不大。

    而且这“山神”的道行着实浅薄了一些，若真以完整敕令下去，玄黄气消耗得多不说对其修行也未必是好事，毕竟这精怪属于正统山水神灵之流，还是以自身修行为根基的，但上柱香拜一拜吧似乎更不合适。

    “龚山神，这次承情也没什么好回报，不如这样吧，只要你不懈怠自身修行，又能秉承山神之责义并多多行善积德，他日计某送你一场造化！”

    这种大神通仙长真要处置自己根本不用废话，而且正道真修向来重诺，所以龚木华明白这因当是真话，连连作揖道谢。

    “小神定不忘教诲，小神定会尽力去做！”

    但造化不造化的是其次，现在龚木华如芒在背怎么都不自在，就想快点离去。

    计缘期待中的棋子并未出现，看这精怪山神虽然应得热烈，想必心中真正想的只是快点送走自己这瘟神，也是让他心头一叹。

    说到底这“山神”还是道行太浅太懵懂更没遇上瓶颈之苦，不懂得珍惜缘法，换成当初春沐江那老龟，这会的反应绝对不同。

    计缘有些失去了兴致，语气也变得平淡了。

    “嗯，若没什么事的话，龚山神可以回去修行了，计某这边已经无事了。”

    “是是，小神告退！”

    说完这句，山神化为轻雾飘往雨中，在山壁上闪就消失不见。

    计缘转头望望庙内，送走了山神，庙里头还有一个抓住的俘虏呢，他转身走回庙内，那边那个孩子居然已经醒了过来，真叽叽喳喳的和边上的人讲自己怎么在山中逃跑的事情。

    见计缘进来，庙内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计缘看到莫同和一个另一个男性武人正举着刀始终朝着那个邪魔的方向戒备，当然视线也十分好奇的落在了那一根根缠绕的水线上。

    。。。

    一刻钟后，一群人全都围坐在了点燃的铁盆边，火自然是计缘生的。

    自从丹炉内换成三昧真火，计缘虽然只会小控火术，但却能虚空引明火了，这当然不可能是三昧真火，充其量只能算是“野火”，但用来点点柴火引盛火势什么的是足够了。

    而既然今晚都出这么多事了，计缘所幸一挥手，将一众男女衣衫上的水汽也一起带走，使得众人恢复干燥。

    现在计缘已经坐在火盆旁听了一众人叙述了好一会。

    “如此说来，你等在均天府城时时保护莫小公子已有不短的时日，是因为察觉到有人在宅邸外鬼鬼祟祟又来去无踪，报官又查不出什么，甚至莫小公子开始频频做噩梦，情况紧急之下所以选择离开均天府往家中跑？”

    “正是！”

    莫同赶忙回答。

    计缘略一思量才继续问道。

    “既然曾经有修仙之辈欲收莫小公子为徒，也施法帮莫小公子隐匿灵韵气息，更让莫小公子留于均天府等待他回来，那么定是对莫小公子有过一些预估。”

    计缘说话间看着孩子盯着自己听得认真，遂朝向他笑笑。

    “也保不准你那便宜师父早先已经看出你的问题，让你藏于均天府以一城人气掩盖，自己有事需要暂时离开，却没想到你差点着了邪魔的道。”

    名为莫羽的小男孩好奇道。

    “计先生，那它们为什么要抓我呀，是我那师傅惹了它们吗？”

    听到莫羽的问题，计缘看了看另一边的尸体，刚刚死活问不出什么之后，执子剑指尝试了一下，果然让左家那枚虚子吸走那片魔气化为虚黑之子。

    由于这四个被附身的武人心性毅力太差，灵魂染魔时间也已久，早就同化为魔，魔气三则魂消，肉身也立刻失去生机了。

    “确切的说是‘它’，而不是它们，虽然四魔人各自行动各自思考，但本质上不过是被一缕蕴含魔念的魔气侵蚀，起到思考作用的依然是那个武者灵魂，可勉强算是一魔之分身。”

    “如莫小公子这般灵韵特殊的人计某也是头一次见到，甚至不经修炼自行脱魂而逃，比之动物开智还要少见，邪魔外道窥伺你的身魂并不奇怪，或者吸魂或者鹊巢鸠占，还有什么目的嘛…旁人就不知晓了。”

    这种事情计缘都不清楚，其他人就更不知道了，于是火盆边陷入短暂安静。

    “计先生，您的本事大还是我未来师父本事大啊？”

    计缘看这孩子一脸期待的样子，毫无心理负担的笑道。

    “想必还是你师父本事大一些的……”

第123章 钓鱼翁（求月票）

    一夜过去，庙中众人也不知道昨晚什么时候睡着的，山中日头高照的时候方才有人醒来，然后推醒其他人。

    山神庙的门还闭着，外头的雨则早已经停下。

    莫同起身四处望了望，没有发现计缘的身影。

    “计先生呢？计先生走了？”

    有人打开庙门四处找了找，也没有发现计缘的踪影，明白那神仙人物应当是已经离开。

    “莫同，计先生昨晚留的仙法会有用吗？万一要是再遇上邪魔妖怪什么的……”

    有女子担忧的询问，头一次见到妖邪，三观上的影响还是其次，关键是自身升起的无力感。

    但莫同还没说话，小童莫羽先嚷嚷起来。

    “肯定有用的，昨天计先生用水给我写了两个字之后，我现在不心慌了！肯定有用的！”

    莫同也是安慰的说道。

    “仙人行事哪是我等凡人可以揣测的，实在不行就按计先生的建议，一旦少主察觉不对，我们就赶紧往城隍庙躲！”

    “只能如此了……”

    一行人收拾收拾，离开前将三个蒲团归位，然后十分郑重的朝着山神像叩首，若非庙内无檀香，肯定也得上一炷香。

    做完这一切才离开山神庙并合上庙门离去。

    其实计缘直接走了既是因为留下法令匿去莫羽灵韵甚至改变其气息，也是因为在昨夜计缘就已经观气看出莫羽此劫已过。

    而昨天魂魄离体的惊心之事，对方那便宜师父定然也感知气机变动，怎么也会迅速赶来的。

    此番世界正统仙道之流或清心寡欲，或修行积善，或日月山中，或苦修悟道，虽然性格各不相同，但还是少有阴险之辈会算计一个普通孩子，越是境界高越如此，可以不借助叩心关悟道，却不能反其道而行之。

    计缘既没有和对方打照面的念头，也不想一路上被当祖宗一般过分恭敬对待，所以还是先行一步吧。

    果然，在莫家一行人才下了蕉叶山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天上就有人御风而来，只是莫家人在地上看不见。

    来人一身紫色长袍，于天上风中猎猎作响，只是寻着气机而来御风半夜，赶到时反而觉不出自己那未入门徒弟的气息了，也是顿觉惊奇。

    定睛往地上一瞧，发现一个明显比家仆随从矮一大截的孩子在路上奔奔跳跳的走，确定是自己徒弟才松一口气。

    皱眉间，以自己徒儿生辰八字和昨夜气机起卦掐指一算，除了转危为安卦象，其他则一片空白。

    想不通就只能问问当事人了。

    驾风往下，使得地面风势渐起，御风而来者随着大风吹过显现身形，其他人才发现正前方多了一个人。

    “是谁？”“保护少主！”

    莫同的人是如临大敌的戒备，而莫羽则兴奋得大喊“师父！”，明明仅仅见过一两次，却亲昵得如同朝夕相处。

    而莫羽的反应让闻言的莫家人松了一口气，赶忙行礼，一连两次遇仙倒是心定了不少。

    ……

    来人小冠玉簪紫衫长袍，黑须美髯长约一尺，对其他莫家人的问候只是点点头，然后走到莫羽身前伸手想要以法力探一探这孩子，却发现手才触碰到莫羽，其身上那股晦涩隐匿的气息就消融不见。

    “羽儿，昨日你等可是遇到危急之事？”

    问到这个莫羽还有些后怕。

    “昨天有四个强盗要来抓我，家仆都打不过，然后在逃得过程中我心里慌得很，不想被抓，不知道怎么的魂就跑了出去……”

    莫羽叽里呱啦一顿说，大致交代清楚了自己怎么度过危险的，也让其师父抚须思索。

    “你们遇上的那位道友姓计？这蕉叶山山神又是怎么回事，为何会主动来寻你的魂魄？正巧经过？”

    听莫羽说那山神像个妖怪不像人，其师基本就能判断对方道行并不高，否则除非是完全的实修山水神灵，一般立庙的山神定是会接近人身，像这种小神路过也不敢浑水吧？

    莫羽之师听的都是莫羽的叙述，自然少了一些过程，而听到仙长询问，边上的莫同则赶忙补充回答。

    “回禀仙长，我等看得真切，是昨夜那位计姓仙长抬腿往地上踏了一下，口中念道‘有请蕉叶山山神来见’。”

    莫同学着计缘的姿势和口吻，身体力行地复述。

    只是说完，旁人明显发现这远比昨夜计先生更仙风道骨的仙长，表情僵了一下。

    “你们真见他是如此召唤山神的？”

    “千真万确！”

    这位仙长有些失神。

    ‘竟然是拘神！是哪位道妙高人游戏过此境？姓计的……’

    “师父师父，我还问计先生是他本事大还是您本事大，计先生说肯定是您本事大，我想也是，计先生连飞都不会，说山川流水都靠双腿，肯定没您厉害的！”

    其师表情又是僵硬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

    “羽儿啊…你…山外有山天外有天…那位计先生不过是自谦之词，有些高人是真的就喜欢慢慢走的……算了你还不懂……对了，那位先生可曾告知你等全名？”

    “没有哎，我问了，计先生不说！”

    得亏了莫同等人并没有看到计缘追出去时用了计氏“定身法”，否则同这位紫袍仙长一说，还不知道其人会作何感想呢。

    而此刻早已走出老远的计缘虽然没看到那紫袍修仙之人赶到，但留下特殊手法的雨水法令却化去了，知晓应当时莫羽师父到了。

    可若是让计缘知道莫羽的师父说他不喜欢飞，估计计某人肯定也是心情复杂的。

    。。。

    不知不觉时令已是冬至，幽州以西的通天江段某处江畔上，有一艘乌篷小舟停在水面，小船上有一带着一个斗笠的披着蓑衣的男子正抓着一根自己做的翠绿竹竿在钓鱼。

    自从立冬过后，此人就一直坐在船头于这片江段钓鱼，有时在江对岸，有时在江这边。

    此处江段的这边是幽州，而过了江的另一边，就是大贞的官僚权力中枢，直隶京畿府所在。

    这钓鱼人正是计缘，乌篷小船则是同一位老翁租借的，租期为半年，包括斗笠蓑衣船桨之类都算是随船一起租借。

    距离计缘的小舟往南约十几里，就是通天江上诸多摆渡口中大名鼎鼎的状元渡。

    相传从前那只是个小渡口，但是在大贞建国历史中，曾经有六名国境以东的参考贡士在那个渡口摆渡去京畿府，随后高中状元。

    对于这种传说到底是真的还是当地乡人自己想出来的“致富点子”，计缘是不想深究，但不可否认，很多从东边赶考的贡士，大部分都会顺路来状元渡讨个彩头，顺便拜一拜江神娘娘。

    想必尹兆先也会从这走，倒是有计缘打算亲自替友人摆渡一番。

    外道传不可能面面俱到，一般只记述有“故事性趣味性”的内容，比如春沐江老蛟化龙不成之类的，就被写上去了。

    而通天江虽然是大江，但可能是因为一直平稳无事，外道传连提都没提，计缘也是到了才知道这通天江江神是一名女性。

    计缘早就去过江神庙，也询问过香客和当地乡人，得知江神娘娘名叫本名应若璃，想必和老龙应宏是有亲戚关系的。

    计缘也不急着找老龙喝酒，他都在江畔晃悠这么久了，这老龙肯定没在家，否则早就该发现自己了，而直接拜庙传音江神则更不可能，万一老龙没和家人提过他计某人呢，多尴尬啊。

    索性就这么边享受渔翁之乐，一边静候一凡一龙两位好友，看先遇上谁，想想也是挺有趣的。

第124章 两边寻不着

    通天江是大贞境内数得上的大江，延绵穿越半个国境，往南拐过大贞南部边境后折通大贞东海，除了少数地方江段略窄，大部分江段都十分宽广。

    计缘所处之地也算得上两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不过江水之势倒是平缓，不见多大的波浪。

    鱼漂虽江水上下浮动，似乎根本没有鱼儿上钩的迹象。

    “计先生~~~计先生~~~”

    岸上有人在呼唤计缘，正是将乌篷船租给他的那个老翁，此时老翁正提着一个小陶壶和包好的干荷叶团子站在岸边，还朝着计缘招手。

    计缘收起鱼竿，拿起船桨，慢慢朝岸边划近一些。

    “呵呵呵，计先生，这是两斤自酿土酒，老汉我特地给您送来的，这天寒了，要不您晚上还是去我们村中留宿吧？”

    船靠近岸边，计缘站起来接过老汉的酒和吃食。

    “多谢陈老伯了，不过我这人天生抗冻，再说这乌篷船上可挡雨，前后也可封闭，里头又有被褥，其实冻不着的。”

    陈老汉摇了摇头，乌篷船冻不冻人他还能不清楚？

    这计大先生温和有礼也有学问，但就是喜欢自个儿找罪受，大冷天的在这乌篷船上住了这么久。

    “先生今天没钓到鱼啊？”

    老汉瞅了一眼船头鱼篓，是空的。

    “是啊，今天江底下有两条蛟龙经过，把鱼都给吓跑了，各处躲着呢，哪敢来咬钩啊！”

    计缘笑着回答一句。

    “哈哈哈，计先生您又说笑了，那您慢用，老汉我就先走了，要是晚上扛不住，就请到下沙头村来，老汉家里还是有客舍的，随时候着！”

    计缘将酒食放下，朝着老汉拱了拱手。

    “好，若有必要一定会前往，陈老伯走好！”

    老汉也拱了拱手，再紧了紧衣服转身离开，这计大先生看起来是真的不怕冻，不过人倒真的是个好人，租钱给的足，还帮他写过一封家书寄给远嫁别府的大女儿。

    计缘目送陈老汉离开之后，坐回了乌篷船上。

    看看这通天江的江面，与春惠府外楼船画舫游人如织不同，通天江上少有花船，当然也可能是季节原因。

    先拔开陶壶的塞口嗅了嗅，再抿了一口酒，有些浑浊但滋味还行。

    解开干荷叶包上的麻绳，打开荷叶后露出还冒着热气的四个包子，嗅一嗅香味计缘就知道是三个菜馅和一个肉馅的。

    就这么盘坐在船头，啃着包子喝着酒，视线望着看通天江的江面，也就这么一会，居然又有一条模糊的黑影自远方游来，足有十几丈身长，在江底游曳时无数水族仓皇避让。

    ‘今天这江底下发生什么事了？通天江的蛟龙也太多了点，或者并非全是通天江的？’

    浅水难出蛟龙，可即便是大江中也不见得有，就算有也不会多，而且常年懒散不愿动弹，通天江算得上异类了。

    不过好奇归好奇，计缘可不敢拦下一条蛟龙询问，以他这点道行，不拔剑拼命可不够人家一口闷的。

    《外道传》虽然对妖类有极大成见，但有一点计缘还是信的，那就是蛟龙之属脾气可都不太好。

    通天江地下，一条蛟龙四爪贴着肚皮，扭动着身躯在水中游动，一双蛟目光色如琥珀大灯，除了看清水底的一切，余光也能瞥见水面上在波浪荡漾中的那些凡人船只。

    只是在游近前方某处时，这蛟龙忽然觉得有一艘小舟上的人在看自己，随着他越游越近，发现对方的面部也始终朝向自己身躯所在。

    从小舟地下游过去大约几里水路之后，这蛟龙再次转头望去，发现小舟上的人自顾自喝着酒，并未再望向自己。

    ‘此人并无任何力法神光显现…难不成是错觉？’

    甩去脑海中的想法，蛟龙继续向前游去，不日便是真龙千岁大寿，四方水族只要能搭上点关系的，都渴望来此贺寿，但有这资格的却不多，他恰好是其中之一。

    计缘将口中土酒咽下，还咀嚼了一下酒中渣子，刚刚又是一条蛟龙，并且直觉还挺敏锐，他计某人不过多盯了一会，好似就被对方察觉到了。

    。。。

    距离计缘小舟以南一百五十里的通天江段，江面之宽超十数里，有山环绕有林相依，江水之深更是难以估测。

    在这水底一层附着了水草的禁制掩盖之下，有一片恢弘如宫殿的建筑群立于此处，这里既是通天江江神水府，也算是一处龙宫。

    此刻龙宫内热闹非凡，水族精怪匆匆忙忙穿梭其中，有的扛鼎有的抬屏，有的铺设水晶路有的忙于清理水草，更有无数彩鱼来回穿梭。

    只是正殿内正有一男一女在那唉声叹气，同外头的活力和喜庆感形成鲜明对比。

    “哎……爹还没回来，都这节骨眼上了，他这个寿星不在！”

    说话的是一个材魁匀称样貌俊美的男子，穿着水云般的丝缎长衫，带着金玉小冠，正懒懒散散的靠坐在一张软椅上。

    边上站立的是一女子，衣衫样式同男子相差不大，面容精致温婉，盘发如花，长长的秀发和鬓发都要拖到地上了，也是愁眉不展。

    “说是要去找什么朋友，寿辰不能少了他，可找了好久都没找到……现在倒好，爹找不到朋友，我们找不到爹，哎……！”

    两人相互诉苦间，有夜叉踏入殿内。

    “禀告江神娘娘，天水湖高爷到了。”

    女子点了点头挥了挥袖。

    “知道了，安排去宫舍休息，对了，嘱咐他尽量不要显现龙身，帮忙的水族有很多道行不高，龙气会让大家不适的。”

    “是，属下告退！”

    夜叉行礼过后退出宫殿远去。

    等夜叉走了，那个懒散靠坐男子才道。

    “你说爹不会大寿那天都不回来吧？”

    “怎么可能！爹还是有分寸的！”

    女子立刻反驳他，然后想了下犹豫着补充了一句。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变成爹的样子，你说大家会识破不？”

    “咳…咳…小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不？你这是把我往大逆不道的火坑上推啊！”

    女子尴尬地笑了下。

    “说说而已嘛……”

    殿内沉默了一会，男子开始喝酒了，女子也坐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实则是神念覆盖水府，查看筵席各种事物的筹备情况。

    期间又有夜叉或者其他水族精怪前来报告，都是关于哪一方有头有脸的人物前来。

    。。。

    此时此刻，春惠府边缘的瓦风山上，老龙应宏正站在黑风沟上部的山崖上望着下方那一道开山剑痕。

    哪怕已经过去这么久，可是以老龙的道行看来，依然有一股虽然淡薄却锐不可挡的惊天剑意弥漫。

    尹兆先桂榜高中回乡的时候，县里由县令牵头大摆宴席，那会老龙就再次去过宁安县，想着可能计缘会回去祝贺，但是并没有。

    私底下又找了一次尹兆先，见他居然已耗去酒力，细问之下才得知其人差点被妖邪所害，再一细聊，了解到城隍和尹兆先对话的老龙也推测出一些其他情况。

    于春惠府上空盘旋许久，最后查到了瓦风山，看到这一剑的风采，也难怪春惠府城隍会追问尹兆先所识高人是否用剑了。

    “计缘啊计缘……找你三年都找不到人，你究竟是跑哪儿去了？”

    老龙有些哭笑不得，寻常都是人寻他，哪有如今他寻人。

    而且还寻不到可就太真实了！

第125章 船呢？（第五更求月票哈）

    四个包子应该是陈老汉家里头自己包的，馅料挺实在，就是菜包咸了点。

    吃完后计缘将干荷叶揉成团，往岸上的草丛里一丢，交给大自然去分解，麻绳则留在船上等下次还给陈老汉。

    抿了口酒看看边上翠绿翠绿的鱼竿，今天这情况似乎是不太适合钓鱼了。

    就在吃完包子这么一会，又有几条大鱼从江底游过，黑黝黝的背影看去虽然没蛟龙那么夸张，但也比他身下的乌篷船大。

    计缘视线望向南方，这么多水族精妖都往那边赶，肯定是通天江某处出大事了，只是看路过水族都是不紧不慢的样子，应当不是什么紧急事件也谈不上多坏的事。

    反正这事情应该也碍不着通天江外的凡人，更碍不着计缘，水族精怪汇聚之所，好奇心再旺盛也还是不要去深究的为好。

    不知不觉间，天气变得越来越冷。

    这一天计缘有些无奈的将鱼竿提起来，看看完好无损的鱼饵，一旁鱼篓依然空空如也。

    “哎…这鱼没法钓了！”

    连着过去多少天了，一直都钓不上来鱼，想必这些天通天江畔的渔民日子也不好过，但说到底现在不是捕鱼时节，估计也没多少渔民出船。

    只是计某人挺想喝鱼汤的，最近托陈老汉买鲜鱼也是买不着。

    隔段时间就有水族精妖游过，计缘随便算了算，光他留意到的已经过去数十波了。

    整个大贞都没多少妖怪，更不用说道行不低的了，所以计缘十分怀疑是不是连国境外的水族妖类都过来了不少。

    ‘这还没过年呢，水族不兴这一套吧？’

    正这么想着，岸边有马蹄声和车轮声从远方传来，计缘顺着声音望向岸上，发现那头路远处有车马队朝这边行来。

    随着车马接近，计缘观望一阵，几辆马车中都有文气流转，应该也是入京赶考的贡士，水平也不会太低，看这阵仗家里的钱财更不会少。

    这时候，天空开始飘下雪花，把计缘的注意力也引向这自天而降的美景。

    算起来，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也是计缘这辈子看到的第一场雪。

    伸手接住一朵，雪花立刻被手掌的温度所融化，提起边上的酒壶拔开木塞，计缘童心大起之下犹如一个孩子一般，用瓶口接着身边的雪花。

    路边车马行来，有书生掀开马车帘布望向江边，看到天空落雪江面苍茫，也见到孤舟之上蓑笠渔翁。

    “到底是天子脚下，景好意更深呐！”

    “呵呵…世兄兴致倒是好，我都快被冻死了！”

    边上的另一个书生紧了紧裹着的毛毯，手中开提着一个炭火暖炉。

    车马队中有披着毛绒大氅大汉子纵马走出队列靠近岸边，冲着计缘大喊。

    “船家~~~~可知状元渡还有多少路程啊？”

    听到对方喊自己，计缘也就放下酒壶面向他们，也是吆喝着回答。

    “沿江边往南，再有十几里路就到了~~~”

    坐在马上的汉子朝着乌篷船方向拱了拱手，然后引马归队。

    看着这些队人安逸的样子，计缘不禁想着自己的好友尹夫子会怎么来。

    尹家不是富户但也不算多穷，天寒地冻的包个马车的钱还是有的吧，而且宁安县难得文曲星高照，县里肯定也是会大力相助的。

    计缘目送车队离开，喝了一口计氏泡雪酒，心理作用之下觉得酒更好喝了一点。

    同时在意境山河中，计缘也照常以念从丹炉引出一缕缕丹气点向棋子，每隔三天他就会这么做一次。

    如今棋子中凝实程度最高的依然是陆山君的那颗黑子，但计缘估计得陆山君真正修行大进成功化形才能彻底凝成黑子。

    可是妖物修行，化形为人乃是最大的考验之一，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便是有计缘在时不时的“喂丹”，也尚不清楚需要多久。

    对比计缘这边的不骄不躁，通天江水府中目前的两个掌事者心态就不太好了。

    江神应若璃在殿中坐镇，看着水族们开始布置主殿，还有水族从海中取来珊瑚布置装点，看似一脸淡然的江神心里急得不行。

    又过一会，有龙影流光入了江神府，在殿前化为一名锦衣男子，正是其兄应丰。

    见应丰走进来，应若璃赶忙站起来。

    “怎么样？”

    应丰摇了摇头。

    “还是没找着……”

    说完这句，应丰走近一些，看看左右，有些鬼祟的小声说道：

    “你上回那个建议……可能真的需要考虑一下了……”

    说完，兄妹两对视一眼，均是一脸无奈，堂堂通天江一江正神，和堂堂龙子，被逼成这样也是少见。

    只是前一刻还愁眉不展的兄妹两，突然间表情一愣，随后望向北方，脸上喜色顿生。

    。。。

    通天江畔，刚刚路过计缘身旁没多久的车马队上，披着大氅的壮汉替车上公子的暖炉加了炭火，才赶紧又骑上马儿随行。

    只是无意间转头望了望身后，却发现数十丈开外的江岸边小舟旁，居然站了一个衣着华丽的人。

    “奇怪，刚刚那边有这个人吗？”

    同伴听到他的疑惑也转头望去。

    “我们才过去的，刚刚好像没看到吧……”

    不过两人也没想那么多，兴许自己没注意从别处有人走来呢。

    另一边，计缘原本还在喝酒，冷不丁的心头一凛，放下酒壶的时候才发现江边已经站了一个人。

    还是那套对襟直罩衫，还是那副模样，正是老龙应宏。

    “呵呵呵呵…计先生的雅兴还是这般好，蓑衣斗笠乌蓬小舟，江面看雪而独饮！”

    计缘赶忙站起身来朝着老者拱手作揖。

    “原来是应老先生，莫怪计缘在老先生家门口而不去拜访啊！”

    老龙也向计缘回礼，口中爽朗大笑。

    “哈哈哈哈…先生早知我并不在家，自然就不会去拜访了，原以为此番计先生要缺席了，不成想你倒是早在这里等着我了，先生可有备什么贺礼啊？”

    贺礼？什么贺礼？

    计缘有些发懵，不过不等他尴尬的问出来，老龙自己就笑嘻嘻的说了。

    “玩笑话玩笑话，计先生能专程来为我这水族妖物贺寿，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走，随老夫前往通天江水府吧！”

    寿辰？

    计缘第一反应是难怪这么多水族精妖过境，原来是真龙寿宴，这么看来过境水妖都算少的了，而且参加真龙寿宴，哪怕路经一些神灵管辖之地，八成也都会行个方便不会多加阻拦。

    不过……应老先生请自己去参加寿宴？

    ‘乖乖，这不是把我计某人往妖窝里引啊！’

    想象一下那场景，画面有些太美了。

    “呃，应老先生，不如咱们就在这小舟上对饮一番，计某提前恭贺您大寿之喜，水下嘛…我一修行之人去是不是不太方便？再说这乌篷小舟也是计缘借的，留这也不好……”

    应宏找了计缘三年多，到底也是有些郁闷的，这会哪会给计缘任何找借口的机会。

    “哈哈哈…先生多虑了，都是好酒之人，先生可定要去尝尝四方水族搜罗的美酒，至于这小舟，先生就更不用担心了！”

    言罢，老龙跃入小舟之上，手一挥，小船一震，就直接往水面下沉去。

    “哗啦啦……”水涛声起。

    计缘差点没坐稳，反应过来的时候乌篷船已经没入水下，于江底朝着南方行驶而去。

    。。。

    前方车马队上，那名汉子还是觉得有些怪，所以走出一大段路时再次回头。

    只是这一回头就愣住了，赶忙揉了揉眼睛，再看时原本问路的江畔水面还是空无一物，扫视江面其他方向也见不到什么。

    ‘船呢？’

第126章 计叔叔？

    整条乌篷船沉入了水底，周围有无穷流水划过，甚至有水流水花在船边飞溅，船上却没有进水。

    计缘那双眼睛永远是没有变化的，但实际上现在这一幕对他而言是十分震撼的，某种程度上说不比一条小舟在天上飞的感观刺激差了。

    看着小舟在水底穿梭，见到水中诸多水族从旁边游过，抬头能在昏暗中看到上方泛白的水面光色，所带给计缘的新奇感是前所未有的。

    不过这念头也就是脑海中一转，随后计缘就有些无奈的看看身旁站在船头的老者。

    “应老先生，您这是请人啊，还是硬把我绑了去啊……”

    应宏“嘿嘿”一笑。

    “向计先生告声罪了，委实是先生行踪太过飘忽，这顿酒请不上心里一直惦记着！”

    到了这会老龙应宏心里已经舒坦不少，能戏弄一把计缘，也算是出了一口三年寻人的“恶气”。

    “计先生请放心吧，老朽寿宴所能赴会者，多少还都算得上安生修行之辈，不会令先生觉得太碍眼的！”

    老龙余光看看船舱内斜靠在棚子上的青藤剑，尽管毫无剑意剑气流出，简直如同凡兵，但老龙就是从直觉层面上联想到瓦风山上的剑痕。

    一艘乌篷船在通天江底快速航行，在水底自然是十分引人注目的，尤其是越接近通天江水府，更是引来了巡江夜叉。

    只是看到站在船头的老龙应宏，别说阻拦，敢出声问一问的都没有。

    乌篷船就这么开入了通天江水府，直接开往水府宫殿主殿，而龙子应丰和龙女应若璃早就已经恭候在主殿门前。

    实话说随着船入水府，就是以计缘如今的心境也免不了有些紧张，主要这边妖气太盛了，尤其是有一股股龙气压抑其中，所幸戾气倒是不重，但也不是真就没有。

    见到乌篷船慢慢停下来，殿前两人赶忙行礼问候。

    “拜见爹爹！”“拜见爹爹！”

    说完这句应若璃苦笑着抬头。

    “爹您可算回来了，不然场面可就撑不住了！”

    “是啊爹，您要再不回来，我们都快要出昏招了！”

    说话间，应丰和应若璃都将视线投向船上的另外一人。

    此人带着个斗笠披着件蓑衣，蓑衣下应该是一件普通的宽袍白衫，关键是周身上下并无力法神光显现，也无其他神异之处。

    可事出反常必有妖，换其他场合估计也就被当成一个凡人，这场合可能吗？

    ‘这就是爹口中必须要寻到的友人？’‘此人是何方神圣？’

    在自己儿子女儿胡思乱想的时候，老龙已经跳下了船，入了这水府清澈如空气的水中。

    计缘无法，总不能一直赖在乌篷船上，伸手摸了摸船外的清水，解下蓑衣摘下斗笠，也就一步跨了出去。

    这水府内的水质显然极为特殊，虽然确实有避水术在身，但感受不到多少水中阻力也是奇了，也就感觉是行于微风之中的样子。

    老龙抬手引向龙子龙女。

    “计先生，这是小女应若璃，尚是蛟龙之身也是这通天江正神，不过神位只是辅助，实修正道并未拉下。”

    计缘早就在观察这两人了，女的那个确实同江神娘娘庙里的塑像有些相像。

    “这是小儿应丰，亦是蛟龙之身。”

    在老龙做介绍的时候计缘没说话也没什么动作，想的是等他介绍完了在行礼问候，不过老龙前两句话才说完，接下来就直接冲着龙子龙女道：

    “快向你们计叔叔行礼！”

    计叔叔？如今也算是有点见识的计缘又被老龙给弄懵了，结果看到龙子龙女真就恭恭敬敬的行大礼作揖。

    “拜见计叔叔！”

    见他们异口同声的样子，计缘心中暴汗之余赶忙拱手回礼。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叫我计缘便好！”

    老龙在边上又是“嘿嘿”笑了一下。

    “计先生，这乌篷小船就暂时搁在宫殿院中了，等筵席之后在送回去。”

    老龙一挥手，小船便自己驶向一边，那层笼罩的气泡却始终不散，使得船舱内的被褥等杂物滴水不沾。

    不过在那之前，青藤剑隐匿灵韵一闪，已经自行悬浮而起，飞到计缘身后。

    老龙只是笑嘻嘻的瞥了一眼青藤剑，龙子龙女一开始竟并未看到什么，只是因为自己老爹的暗示，注意力集中之下才发现这位“计叔叔”背后还有一把剑。

    “计先生请吧，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晚便是寿宴，上次老朽承诺会让先生喝个痛快，这次绝不会食言的！”

    老龙伸手引向主殿，里头已经装点完毕，看起来一阵璀璨耀眼，尽显龙宫奢华。

    都已经这样了，计缘就是无奈也没用，只好洒脱着一笑。

    “应老先生先请！”

    赶鸭子上架，只能硬着头走吧。

    。。。

    真龙千岁寿宴，够资格来祝贺的水族虽然不多，但也不少，至少这间水府主殿是容不下全部的，所以宴席涉及四个大殿，依据身份地位排序入席。

    计缘不清楚这种场面有什么讲究，但反正似乎老龙是不打算讲究什么的，他一个外人，居然直接被安排在了正殿主坐右首，往下排的边上则是龙女应若璃，主坐左首则是应丰。

    每当有宾客入席，第一件事是向真龙贺寿，第二件事就是盯着计缘细瞧，带着疑惑入座。

    所以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大约是当天晚间酉时，众水族汇聚之的宴会开始前夕，场内视线有大半都聚焦在了计缘身上。

    虽然就妖族道行而言，在座的都不低，但论道妙灵明程度，还真就没几个能看到计缘的青藤剑，在众水妖感官中，若非身形避水，计缘就和一个凡人没两样。

    所幸这极度尴尬的时刻也就那么一小会，等各殿宾客全都入席，主殿外，有夜叉举起钢锤砸向一口水中铜钟。

    “咚~~~~”得一声，随着一阵阵细密的水波荡漾开去。

    “开宴~~~~~”

    在计缘眼中甚为新奇的一幕出现来，无数水族托着一盘盘美食一壶壶美酒游向各殿。

    计缘眼前游过一条大乌鱼，背上摆了四五盘菜，身子一抖，菜肴就顺着水势落到了桌面。

    有趣的是居然还有热菜，每道菜上似乎都有薄薄的一层气泡，防止水流影响菜品的口感，桌上的筷子上也镀上了一层气泡，显然也是专门为吃这种菜准备的。

    各种青鱼、鲢鱼、泥鳅、乌鱼等大鱼托菜穿梭，间或夹杂着更接近人形的一些水族帮忙，以及夜叉的调度指挥。

    场上宾客也是，虽然主殿内大多是人形，但也有些或是犄角或是鳞爪的痕迹，偏殿那些更是有不少半妖身的水族，简直千奇百怪。

    并且因为都是精怪和特殊器皿，所有这一切计缘都看得十分清晰，让他诞生一种“这水族馆真神奇”的新奇感觉。

    老龙到底还是知道自己是寿星的，此刻举杯面向所有人，口中发音声如洪钟扩散整个水府。

    “多谢诸位前来祝贺，我等水族共聚的机会不多，老朽寿辰也是交流之所，共饮瓷杯便无需拘谨，窜桌攀谈三五成群的都可，哈哈哈哈……”

    说完老龙就喝干的杯中酒，所有宾客也自觉饮酒，只是在计缘饮酒的时候，却有老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计先生少喝点，好酒老朽藏着呢，等宴散我两独饮！”

    随后有水族舞姬入场，多为半人半鱼，也有化形美姬领舞，宴会气氛也热烈起来，计缘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受关注度降低不少。

    “计叔叔，冒昧问一句，您背后的那把剑，是仙剑吗？”

    龙女应若璃朝一旁计缘小声问了一句。

    正研究研究筷子上的禁制纹路的计缘还没说话，背后青藤剑居然就自己转了一个剑身，令龙女产生一种对方好似在看自己的感觉。

第127章 真龙寿宴

    应若璃问的这个问题似乎已经不需要计缘解答了，青藤剑的自主反应足以说明这点。

    计缘看看这位江神娘娘，还是礼貌性回了一句。

    “确实算是仙剑。”

    计缘倒也不奇怪龙女由此一问，妖族极少注重外物，况且仙器之灵孕育太难，有灵性和成灵更是两个概念，在真正有道真修身边时时有机会接触“道”理都极为困难，何况其他，即便是龙女也没正儿八经的见过几回真正的仙器。

    “计叔叔和我爹是怎么认识的？难得他毫不避讳的硬要请你来这，这么多水族精妖，以叔叔修仙之人的身份，怕是有些不适吧？”

    龙女不比一般妖族，作为通天江正神，到底是有香火神位在的，可能也是这个原因才安排她坐于计缘旁桌。

    计缘听龙女这话，也看看厅内又有若无留意自己的视线，深以为然的点头道：

    “确实有些不适，但并非厌恶，而是压力啊，我这一来，自觉就分去了你爹这寿星公近半的注目礼，吃饭一堆人盯着你，能不别扭嘛？”

    注目礼这词蛮新颖的，但不难理解，“计叔叔”这大实话说得风趣，龙女一想确实是这情况，也是觉得有些好笑。

    “至于认识，也就雨中巧遇闲聊了几句，分食了几粒枣子而已。”

    “就这么简单？”

    龙女诧异的望向计缘，后者也是笑了笑。

    “就这么简单！”

    说完计缘就专心对付佳肴了，在水中吃菜还是计缘两辈子以来头一遭，筷子才碰到一粒飘向的肉丸，顿时有气泡裹在上头。

    夹起来送到口中时，气泡则脱离顺着水流升起，看起来好似计缘在水中吐泡，肉丸本身咀嚼起来只觉热力腾腾绵软入味，加上场景加分，算是又好吃又好玩。

    再倒一杯壶中酒则差不多也是如此，细品之下虽有一丝丝灵气蕴含其内，但计缘还是觉得纯以酒的本质味道上来论，不如千日春好喝，当然肯定比寻常酒要强。

    宫殿内奏乐则都是水钟奏鸣，“叮~咚~叮~咚……”的悠扬乐曲配合场中间歌舞翩翩，妖姬的舞蹈极具艺术观赏性，那种舞动的美感极富韵律。

    其中几段舞曲，带给计缘相当程度的震撼，犹如上辈子原本对古典舞不感兴趣的自己，首次在网上看到《玉人舞》之时，那会计缘第一次认识到古典舞能惊艳到这种程度。

    也正是这种力、柔、美等因素结合，舞姿每一下都踩在点上的舞曲，让宴会不至于无聊，在欣赏之余，前后左右也是各有水族交杯换盏相互攀谈。

    也有人壮着胆子举杯前来主坐单独向老龙敬酒祝贺，老龙来者不拒，谁敬酒都喝，谁拍龙屁都笑。

    而龙女则在一旁小声向计缘介绍每一位前去敬酒之人，有大贞境内各水泽湖神河伯，也有他国境内水泽精妖。

    期间还有各种大鱼游动着穿梭在舞姬周围，运送一道道新菜或者空盘。

    龙子应丰则代替自己父亲下场去向各路水族敬酒调节气氛，走到天水湖蛟龙那桌边上时，已经有四五个水族化形精妖聚集在那边喝边聊，见到应丰则赶紧招呼其过来。

    “应丰殿下来的正好，来来来，快快过来！”

    化为一个中年美髯男子的天水湖蛟龙拉着应丰坐下，几名妖族就着两张拼起来的桌子围成半圈。

    “殿下，龙君那里我们不敢问，您赶紧和我们说说，那位坐在江神娘娘身边的人是谁？”

    应丰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远处自古喝酒夹菜的计缘，仿佛同殿内莺歌燕舞格格不入，也就偶尔自家妹妹同他说话才回一句。

    应丰再看看自己父亲，正盯着中央舞姬曼舞点头欣赏，然后才回头和这几位关系相熟一些的友人说道：

    “此人名叫计缘，不清楚是在何方修行，算是我父亲近年来新结识的至交，只是行踪极其飘忽，家父为了寻他赴宴，整整找了三年！”

    一种精妖面面相觑，有些不可置信。

    “龙君亲自找他三年才找到的？”

    天水湖蛟龙名为高觉，看看计缘那边又问了一句。

    “殿下可知此人修为如何道行深浅？”

    应丰看了看身边这六七张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爹让我和小妹叫他‘计叔叔’，你们说呢？”

    这下在坐几个真说不出话来了，再一瞧那边的计缘，虽然依然感觉完全像个凡俗先生，可越看越觉得深不可测。

    应丰估计今天喝得也有些多，有朝着几人悄悄招手示意附耳过来。

    “你们啊，集中注意力保持灵台清明，然后仔细瞧那人的背后！”

    听到龙子如此提醒，几位水族精妖也就沉下心来再次细心注视计缘身后方向，细瞧之下，有一个若隐若现的轮廓悬浮，多看几息则显现出一把青色连鞘长剑。

    尤为奇特的是长剑剑柄如同青藤缠绕，苍翠欲滴。

    关键此剑同计缘本身没有任何法力和灵气上的联系，却还时不时会自行转一转动一动，好似也在观察这千奇百怪的寿宴。

    “这是…仙剑？”

    应丰点了点头道：

    “几乎毫无剑意泄露又自行灵隐，开宴入席前夕，父亲私下说过一句，此剑一旦出鞘必威势惊天。”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名唯一不是妖族的宾客是什么道行，似乎已经不再需要过多解释了。

    而且能和龙君相交莫逆，并请来赴宴，定然也是不歧视妖族的有道真修，这就让在座其中几名妖族动起了别的念头。

    看其中几人眼神闪烁，龙子应丰像是了解他们在想些什么。

    “呵呵呵…几位莫不是想求一求那‘仙人指路’？”

    所谓“仙人指路”，乃是指妖鬼人神等修行之类，遇上真正意义上的道妙真仙之时，能“问道”一番，并得到指点的代称，若能成则对今后修行大多会受益匪浅。

    实际上越是此类高人，就往往越属于“好说话”的范畴，心情好的话指点一句也不是不可能，最大问题是遇不上。

    化形不是妖物终点，确切的说只是一个开端，算是有了一个更好的修行基础，却不代表之后是坦途。

    所以哪怕道行高的妖类，有机会且若没冲突的情况写，也是希望问一问道的，只不过妖类道行深浅不同，眼中的“仙人”自然也有三六九等之分，未化形精怪眼中的“仙人”，对于一些大妖则可能屁都不是。

    应丰见几位都不说话，也是略带严肃之意的说道。

    “劝诸位先消了这个念头，以后你们有缘法遇上那是你们的事，现在毕竟是我爹寿宴，却并不合适呢……”

    “呵呵，殿下说得是！”“对对，应丰殿下说得是！”

    “我等怎会如此唐突哈哈哈……”“喝酒喝酒！”

    “看舞看舞，这舞姬还是美艳啊！”

    ……

    寿宴过去这么久，计缘也早已放松下来，总算是没哪个不开眼的突然跳出问“这人族有什么资格坐那”之类的话，真龙威势可不是开玩笑的。

    只是这么久却没见到龙母，让计缘略有好奇，但这种事人家不说他也不会问。

    计缘的注意力除了欣赏歌舞和吃东西，有大半其实落在主殿角落的一个人身上，其人神色孤僻的坐在那，只是自己饮酒，既不吃菜也不和旁人攀谈，就算有人与他说话也不见他有多大反应，顶多应付一句。

    看他不是因为他独特，而是计缘认得这人，他便是春沐江江神白齐。

    这老蛟道行在主殿中绝对是除了真龙之外数一数二的了，两次化龙失败的抑郁之情在真龙寿宴上估计尤为明显，直接就自闭了。

    结合《外道传》的内容和之前春惠府中遇上的那一幕，计缘对着老蛟也是有自己的评价的。

    身旁龙女今天的任务就是照看着点计缘，自然是十分留意这位“计叔叔”，顺着计缘的眼神就搜到了那白蛟之座。

    “计先生认识那春沐江江神？”

    龙女这么问了句，计缘想了想也春沐江也算大江，有塑像的江神庙也不少，说认识好像也没啥问题，也就毫无负担的点了点头。

    “化龙艰险，此白蛟就是我等蛟龙之属的前车之鉴，真要到了如他这般田地，我肯定比死了还难受……”

    龙女这是有感而发，随着道行加深，甚至有种恐惧化龙的感觉。

    计缘法眼睁大，能看到龙女气机的变化，这心境可不太对，到底是友人之女，鼓励一句还是要的。

    “呵呵，皆知化龙艰险，皆贪真龙自在，世间事两难全，凡尘如此修仙亦如是，若无激流勇进破釜沉舟之心，谈什么贪恋真龙之躯…”

    计缘说话间看向白蛟。

    “这白蛟心气是盛的，只是用错了方法，在计某看来，便是现在也并非无药可治，江神娘娘若是连挑战之心也无，又怎配做真龙之女？”

    龙女应若璃略带诧异的望向计缘，不是因为他这番话的大道理多震撼，而是因为这“计叔叔”似乎认为那老白蛟还有机会？

第128章 这贺礼有些重了

    “计叔叔，您是说，那春沐江的白齐还有化龙的机会？”

    龙女对此事极其关心，不但声音大了些，连语气都急促了不少，并非是白齐多重要，而是关乎自身。

    计缘看了看她，大致能明白这龙女的内心想法，说出了一句这方世界修行生灵从未接触过的一句话。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这句话哪怕计缘的口吻再平淡，但仅仅是字面意思上都尽显高深，甚至龙女都自觉有些听不懂，却明白绝对不会是“计叔叔”胡诌的。

    龙女苦思冥想了一会，隐约有所感触，抬头一双明眸再次对上计缘那双始终半开苍目。

    “计叔叔，您说，我以后能不能成功化龙？”

    计缘心中叹了一句，你要自己都没信心还还化什么龙。

    刚刚好好说话这龙女似乎并不是很感冒，看来还是得拿出点“叔叔”的威严。

    面向龙女将眼睛睁开大半，计缘恍若无神的苍目，令龙女感觉那好似根本不是在看自己此刻的身躯，而是在看自己化龙之道。

    “那老白蛟道行虽深，可两次化龙不成鳞甲尽落，可若再给他一次机会，你猜他敢不敢化第三次？”

    计缘这一问将龙女应若璃给问住了，她下意识往往坐在殿堂角落独饮的白齐，虽然孤僻，却难掩那股不甘和无奈。

    ‘怕是绝对会去试的吧！’

    不光心中有这个答案，龙女还知道若真有再一次机会，并且还是不成，这老白蛟下场就肯定是一个死了。

    “呵呵，想必江神娘娘心中已经有了答案，那么计某就这么说吧，你距离化龙所差的除了道行之外，唯独差这心气，两样齐全化龙之事也就成了大半！”

    龙女心跳砰砰加快。

    “那还有小半呢？”

    这问题问得计缘都有些哭笑不得了，你还有个真龙老爹呢，这种优势是别的蛟龙之属能比的？

    但到了这份上，计缘也品出味来了，这龙女未必真的是怕死怕削了道行才有些畏惧化龙，很可能是父辈威势太盛，又是诸多资源堆砌，压力太大太久了。

    很像上辈子的某些有钱有势家庭的孩子，明明自己其实很优秀，再怎么拼却始终活在父辈阴影之下。

    计缘脸上的表情淡了一些，却更显自然，嘴角似乎若有若无带着笑意，语气比刚刚轻缓很多。

    “应若璃，真龙之女不好当吧？”

    长久以来，有可能连龙女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点，此刻被计缘点破，有种直击心灵的共鸣感，使得龙女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下意识的望向自己父亲，却发现老龙似乎也在留意这边。

    “呵呵，承受重压之下难免气喘吁吁……”

    计缘忽然想到上辈子某个不知道从哪看来的诀窍，无关道经无关典籍。

    “这样吧，你叫我这么多声‘叔叔’，我也不妨教你一点小东西！”

    以龙女这情况，完全就是心态出现了问题，熟人说一千道一万或许都没用，又或许连龙女和身边的人都没发现这问题，但计缘这会却注意到了。

    身有仙剑在侧，又令真龙找寻三年，这样的人说教你一点东西，恐怕没谁会认为会多一般。

    当然了，计缘并不清楚老龙找了他三年多，也没有把自己摆的很高的想法，他想做的不过是帮龙女做一次心理暗示。

    用更准确的修行术语来说，可以理解为一次“道音叩心”，计缘道行虽然没有到达能助人“叩心”的程度，但敕令音在，理论上效果只会更强。

    此刻感受龙女心思动荡的气机，虽然从没试过，但计某莫名就是觉得这时机极为合适。

    “放开心壁，闭目入静，扫清灵台！”

    计缘的声音带上一丝丝敕令音，在声乐嘈杂之下旁人不觉，可在龙女耳中却清晰无比，自然而然就扫去杂念，闭目之后只见灵台一片光明。

    这也是计缘“身份”摆在这，有在父亲身边，才让龙女有这份信任，否则是叩不进心关的。

    “你看那前方，稻田、湖泊、江河、山川、城池……那纵横交错的水路……”

    计缘知晓修行人意境冥想是及其迅速的，作为江神，应若璃也不会差，加上道音辅助，在应若璃心中仿若真有一片山河化出，甚至自己也成了一条蛰伏某处水泽中的蛟龙。

    “数百年修行只为此时，你道行已成，天降大雨水漫半月，应若璃，此刻正是走水之机，还不速速动身？”

    应若璃心境中，一切都显得更加真实起来，身边水位不断上涨，天空暴雨雷鸣不断。

    “不行！前面有城池，我不能走这边！”

    龙女下意识的这么喃喃一句，让计缘眼睛一亮，法眼完全睁开，道音含“敕”，一丝丝玄黄之气孕育。

    “既然你已知晓该走什么道路，还不快速速动身？”

    心境中的龙女只觉一切景物已经完全化为真实，甚至能看受到风雨雷电的力度和温度，能见到暴雨滂沱对生灵的影响。

    计缘“速速动身”几个字好似同雷霆一起响起，比起城池边的江河水道，此刻的螭蛟断然向一侧高耸山峦之地行去，那里也有水路。

    计缘气机感应之下，仿佛能看到龙女心中所见，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份意境冥想居然有这种效果。

    此刻意境中螭蛟动作，计缘口中道音喃喃，眼前山峦仿佛代入龙女心中的无穷压力，有真龙之父威势和期盼，有龙母的从不想见，有自身的种种担忧压抑，使得山峦愈发为巍峨，山间水道更似一条小溪……

    螭蛟几次欲退缩，甚至动了改道的念头，但每当这一刻，天空雷霆仿佛更盛，大雨仿佛更凶，那些城郭本就已经大水漫其，无数生灵在哀嚎。

    一旦蛟龙改道，无数生灵会溺毙，那种夸张化的惨烈，那种对生的渴望形成一股浓浓的哀怨之气汇于天空，让龙女甚至能感同身受。

    撞山而行不过化龙更艰难一些，本就已经如天堑，加上这点又如何，无数生灵的挣扎求存的怨气好似远超龙女自身的恐惧……

    事情有些朝着计缘失控的方向走了，或许是今天聊了白蛟的惨状，龙女自身居然开始代入白齐的状况，螭蛟还在走水蓄势，身上却已无鳞甲。

    不知道是敕令音结合玄黄气的效果太强，还是龙女自身执念太深，亦或是两者都有，计缘隐隐有种感觉，若是龙女在心境之关中失利，怕是会锐意重挫。

    若非身体控制力已然极强，计缘都快要流冷汗了。

    不光是责任心，还有的就是，来参加朋友寿宴，把人家女儿心境搞崩，便是好朋友肯定也轻饶自己不得！

    玄黄之气调度更多，计缘也是下了死力气，既然你代入白齐，那就置之死地而后生！

    意境中，无鳞螭蛟越是接近山峦，心中恐惧就越盛。

    “你敢三次化龙，就已抱了绝死之心，临阵退缩如何对得起你数百年修行？如何对得起落鳞之苦？抉择时的死关都已过去，心气信念如化龙，只能进不能退，心气若退则龙身不进，应若璃，你既不贪生也不怕死，就给我破山！”

    意境中螭蛟双目明眸泛起白芒，鼻间赤气弥漫，龙气更是节节攀升，洪水更是不断上涨朝山涌去。

    “比起三次化龙不成的羞辱，死又何惧！”

    天际道音好似钟鸣隆隆作响，不断在耳边回荡。

    ‘死又何惧！’

    洪峰暴涨雷霆缠身，螭蛟卷起洪水轰击而去。

    轰隆~~~

    意境中坚不可摧的黑山为洪峰所炸，开出一道贯穿山脉的大江，一条螭蛟御江而行直通大海。

    虽然化龙不只是蛟龙入海那么简单，可在这意境心关中，龙女却仿佛已经成功了。

    。。。

    “昂~~~~~”

    轻微龙吟声自计缘身旁响起，即便声音低不可闻，但那龙族威势却弥漫开来，吓得正在起舞的妖姬和精怪纷纷身体僵硬发颤。

    应若璃已经清醒过来，看似没任何变化，但她却有了化龙必成的信心。

    “计叔叔……”

    计缘一只手撑着桌子，表面上看起来还好，其实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龙女的动静已经让殿堂内都静了下来，显然她不可能是发神经了，宾客们都在猜测发生了什么，也有个别存在有种很奇特的感受却说不上来。

    整个过程对于龙女来说十分漫长，但实则在外界不过是龙女闭了会眼计缘讲了几句话的功夫，甚至都没引起什么主意…直到龙威弥漫。

    老龙应宏面向计缘，郑重的拱手作了一揖。

    “计先生，这贺礼有些重了！”

    殿堂角落的春沐江江神，原本注意力也在龙女身上，此刻听到老龙致谢的话，却猛然意识到什么，望向其旁那个修行人。

第129章 自有敬香时

    老龙行礼本来计缘是十分想要回礼的，但是实在有些晕乎也提不起力气，若非铆足了劲意志强压，保不准七窍中某几窍还得冒点血出来，所以也根本没法还礼。

    在外人看来就是这个“上宾”居然胆敢这么斜坐着生生受了龙君一礼，仿佛这礼在他看来理所应当。

    更奇特的是龙君见此居然表情欣喜毫无怒意。

    不过对于场内绝大多数的水族精妖而言，根本连主坐龙君为什么突然向右首宾客行礼致谢的原因都不清楚，只能在心中猜测。

    如春沐江江神白齐之类少数有所明悟的，则震惊之余各有心情，只是龙君在说话谁也不敢问。

    见自己女儿有些压抑不住，老龙瞪了她一眼道。

    “若璃，收住龙气，莫要惊了我的寿宴！”

    “女儿知道了！”

    其实现在应若璃很想化为蛟龙之身在通天江上游一圈，但场合不合适，只能努力收束自己的气势，几个呼吸之后那股令舞姬和送菜精怪们颤粟的气息终于消失。

    老龙笑容满面的朝向众多宾客。

    “呵呵呵呵……都怪小女无礼，惊扰了各位的雅兴，舞乐起，宴会继续！”

    随着老龙下令，重新收拾心情的精怪们又恢复工作，宴会几个大殿内也再次歌舞升平交杯换盏，只是不少水族妖物的心思其实已经不在宴会上了。

    应丰刚刚看自己妹妹的表现看得瞠目结舌，这会歌舞再起觉得坐不下去，朝着边上这些关系好的水族告罪一声。

    “各位见谅，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没有去敬计叔叔喝酒，我得赶紧去一趟！”

    说着应丰拿起自己的酒壶酒杯就想站起来，天水湖蛟龙高觉一把抓住应丰的手，死活不让他走。

    “殿下，您一定得告诉我们刚刚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江神娘娘的龙身得了什么好处？”

    “哎呀高觉，你就放开我吧，我这会也不知道呢，心里比你还痒痒，你让我先去弄清楚啊！”

    “好好好，殿下弄清楚了可别忘了告诉我们啊！”“是啊殿下！”

    应丰含糊着应付了一句，赶忙提着酒壶酒杯站了起来，绕过舞池一侧朝计缘方向走去。

    这会龙女正在凝神平复气息，见自己哥哥从远处走了来，下意识瞥了一眼计缘，发现这位计叔叔大概是暂时对宴会失去了兴趣，又开始研究水府的餐具了。

    应丰提着酒壶酒杯，近了计缘桌前就放慢脚步，望了望高台主坐，自己父亲在赏舞之余似乎错觉般瞥了自己一眼。

    看到计缘似乎对宴会没什么兴致的样子，应丰迈着小碎步靠近，脸上尽量露出亲切一点的笑容。

    “计叔叔，我这忙的满堂宾客敬来敬去，终于差不多都应付完了，这会可以来陪陪更亲近一些的自家人了！”

    自家人？

    计缘就是浑身酸痛也抬起头看了看这位龙子，刚刚在那不是“计缘”前“计缘”后叫得满欢实的嘛，这会就是自家“计叔叔”了？

    “来来来，计叔叔，我给您满上！”

    应丰很是自来熟的给计缘倒上一杯酒，计缘这会和应丰说实话了。

    “殿下，应老先生刚刚已经嘱咐我少喝点了，所以喝了这杯我就不喝了，至于方才的事情，你去问江神娘娘会更合适些！”

    “是是是，计叔叔说得是！”

    应丰给计缘倒了酒，自己也饮了一杯，这会根本不敢在计缘面前托大，点头称是之后悄悄溜到了龙女边上同桌坐下。

    “小妹……刚刚发生了什么？”

    应丰说话很小声，龙女则自古调整并没有理会他。

    “小妹…你这是要急死我呀，你肯定得了计叔叔什么好处吧？到底是什么，让爹都顾不上场合行礼致谢？”

    其实应丰还想补上一句“为什么我没有？”。

    龙女没好气的看看他，小声冲他嘀咕一句。

    “你该一开始就先来这边敬酒的，别想那好处了，爹都说着礼太重了，我得一次已经是天大的缘法，你还想要就过了……”

    这话说得应丰简直要抓狂，也就是说小妹真的得了了不得的好处，而他没份？

    计缘自然知道这龙子殿下想的什么，不过龙女能成功叩心并达到目前这般匪夷所思的效果，完全就是因为她自身心境的契合，所谓缘法正应了此处，同样境遇心关给龙子演化一次，结果可能就是成了败了都不痛不痒。

    大殿角落里，春沐江江神白齐已经没有之前的那份孤僻，在座位上已经坐不住了，这会正提着酒以不太习惯的方式找着有点身份的水族到处问。

    至于问的事情，自然是计缘的身份，结果认识的那些水族妖怪就没人知道那位“上宾”是谁，只知道龙君非常重视那人，不过这都是废话，坐于右首又让龙女旁桌陪从，谁看不出来啊！

    一场主宴持续整整一晚，随后众宾退席，在此后三天内水府依然会有筵席，但寿星龙君就未必会出席了，实际上寿宴的主要部分已经过去，很多水族即便此刻提前离开也没问题了。

    大约已经是第三日的正午时分，水府深处某个珊瑚花园内，计缘同老龙对坐石桌前。

    这里的水虽然依旧清澈无比，但据说是取的东海海水，就为了养好这一园色彩斑斓的珊瑚。

    周围就像上辈子电视上看到的海底珊瑚一样美丽，甚至还有一些细小的彩色游鱼，并且光线明亮环境也更干净，水纹清晰通透的如同空气。

    “哈哈哈哈……计先生，老朽又赢了，这次赢你九目半！”

    老龙开怀大笑着任由一旁妖姬收拾棋盘，自己则亲自替计缘倒上酒，计缘则在一旁皱着眉头苦思冥想。

    明明棋局到大半的时候基本胜负已定，计缘都想投子了，但老龙死活不让认输，每一局都一定要下完。

    ‘这老龙，完全和尹夫子不是一个段位的啊！’

    计缘本以为经过衍棋自己的围棋棋力也应该大涨了，不过显然在老龙面前还不够看，而且衍棋个格局是两子相辅，围棋正统格局则是两子相争，虽然计缘已经有看穿棋路的眼力却还不够。

    “再来一局！”

    计缘不断纠正自己心中衍棋和正统棋局的偏差，寻找契合点，也算是从新的角度补充衍棋的不足，眼前的水晶棋盘仿佛同意境轻度重合。

    ‘不论相争还是相生，都是要占据棋地。’

    新局开始，老龙发现赢了这么多局，计缘的棋路开始变了，开局不再一板一眼的照着书般，反而有种跟随粘连的古怪感，仿佛不是要封死自己的黑子更像是胁从落子一同画格，完全一副小孩子学下棋随便乱点的架势。

    下着下着老龙发现自己的棋路被带歪了，冷不丁被计缘一“刺”，发现自己居然有一片棋没法“粘”起来。

    “爹，那春沐江的白齐还没走，又想见您！”

    这时候龙女匆匆从花园外走来，老龙闻言立刻站起来。

    “这白齐好歹也是一江正神，老这么晾着他确实不好，计先生，老龙我去见见他！”

    计缘：“.…..”

    好不容易见到赢面了，这老龙就溜了，想了下干脆准备告辞。

    “应老先生，我已在此叨扰许久，再不回去，那租借船只的渔夫就该报官了，且那白齐醉翁之意不在酒，麻烦事计某可不想招了。”

    老龙顿住脚步回头望了望计缘，念头一转也是露出笑意。

    “计先生说得是，况且你还要等尹夫子入京，确实不宜久留，只是那白齐想要再寻着你就不容易了……”

    最后一句真是老龙有感而发，找计缘是真不容易，白齐不清楚的情况下哪怕计缘就在通天江上垂钓也是找不到的。

    计缘笑了下又道：

    “应老先生此去，可带给那春沐江江神一句话，就说：‘苦求非缘法，正修才是真，为龙行有道，为神护一方，心念无所缺，自有敬香时！’”

    这几句话老龙听得老龙眉头一皱，也不多问，也就点头离去，而计缘则由龙女带领，取了那乌篷船从后侧离开水府。

第130章 实子一枚

    外府偏殿中，春沐江江神白齐坐在白鹅卵石铸就的客椅上静静等候。

    白齐也不急躁，反正这次他是打定主意要等下去了。

    喝了一杯水府清茶，有一名脸上长着鱼鳃，下半身还是鱼尾的水府仆从游来。

    “白爷，龙君马上就到！”

    白齐精神一振，将覆盖着气泡的茶盏放下看向来者。

    “当真？那计先生？是不是和龙君一起来？”

    虽然理论上今晚还有宴席，但第二夜一过，各方水族就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两天多时间过去，白齐已经打听到那位龙君的“上宾”名叫计缘，极可能是一个身份神秘的道妙高人。

    并且能和龙君成为至交，对妖族应该也没多少成见。

    见白齐这么盯着自己，小小的精怪顿时被对方无意间流露出来的龙气慑到，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这…这小人就不清楚了！”

    白齐也是意识到自己失态，赶忙收敛气息。

    “知道了，我在这候着龙君！”

    仆从水妖赶紧告退。

    没过一会，老龙就慢悠悠的来到了这处偏殿，白齐赶忙站起身来拱手。

    “见过龙君！”

    问礼的时候白齐还看看老龙身后有没有人一起来，结果自然是失望的。

    “白江神不必多礼了，不知白江神久候于此找老朽何事啊？”

    见老龙不紧不慢的样子，白齐也不和他兜圈子。

    “不瞒龙君，白齐困顿于春沐江多年，此生求道化龙几无奢望之心，然前日应江神的事……白某就直说了，望龙君能代为引荐，让白某见一见计先生！”

    当初在春惠府的白齐看起来年过半百，不过此刻的白齐则更如一个中年男子。

    老龙看看他，心知对方在想什么。

    “白江神啊，我知晓你心中所想，也不妨告诉你，前日小女确实缘至得法，因计先生相助得了莫大好处，虽未化龙却已具龙心！”

    这话听得白齐呼吸水汽都抑制不住的显得气促了一些。

    “只是，计先生早已明言，那次不过是小女自身心境契合外加时机难得，遂施展高深道音住小女来了一次凶险的叩心关…”

    “修仙之人常言的‘叩心’？”

    白齐不由失声问道。

    修仙之人同妖类之间交流并不多，但相互之间还是知道不少事的，而且也有一些妖类天生就修习合适仙法，好似某些仙府仙兽。

    但了解不代表真的懂行，“叩心”这种四两拨千斤的能耐，少有妖族能掌握，只知道叩心也分好几种，有的就如龙女那种，时机恰当且有高人护道，有的则可谓是‘叩心劫’。

    并且“叩心”往往也需要身体力行，有些时候还需往尘世中求。

    “不错！计先生说那次叩心其实凶险无比，当然成了之后小女也是收获颇丰，直接铸就龙心！”

    老龙应宏有些骄傲的说着，随后再次看向白齐。

    “而白江神这种情况和小女显然大有不同，我那朋友道行虽高，可毕竟不能逆天而行……在老朽前来见你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白齐身子僵住了好一会，最后就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顿时颓然下去。

    “已经离开了……”

    白齐喃喃自语，早听说了龙君亲寻计缘三年的事情，这样的人一旦自己走了，他白齐想要找到恐怕是不容易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白齐也不想再待下去了，低落的朝着老龙拱了拱手。

    “多谢龙君相告了，白某告辞……”

    看他立刻要走，老龙赶忙叫住了他。

    “白江神稍待，计先生走前留下几句话，让老朽带给你。”

    白齐以为大概是一些让他不要去寻人的劝解，尽管心情不佳，可听还是要听的，顿住脚步等待龙君说下去。

    “计先生有言：‘苦求非缘法，正修才是真，为龙行有道，为神护一方，心念无所缺，自有敬香时！’”

    老龙才说完，就发现对面的白齐就这么愣在了那里，下一刻骤然气势大变连一身龙气都差点抑制不住，整个人情绪也决然不同了。

    “心念无所缺，自有敬香时…心念无所缺，自有敬香时！是他？是他！”

    白齐神经质般喃喃自语随后抬头看看老龙，眼神里神采飞扬，弯腰折背而作揖。

    “多谢龙君转告，多谢计先生赐教，白齐定当谨遵先生教诲！”

    白齐这反应有些出乎老龙的预料，老龙甚至能看到白齐其中一只手居然都捏紧了长袍一角，这反应对于他这种身份的妖族来说简直匪夷所思。

    ‘难道计缘这话里藏话的意思是以后会去帮白齐重塑化龙道？也不对啊，前两句明明叫他别苦求啊，整句话意思不该是让他好好当这个江神，引得万民敬香，是往神道这路子延续吗？’

    不管老龙怎么纠结，明面上还是还了一礼。

    “白江神，计先生这话究竟何意，你怎么就如此……”

    白齐现在心情极佳笑容满面，看着老龙的疑惑就更爽了。

    “哈哈哈哈哈……龙君勿怪，此事既然计先生没说明，那白某也不好明言，总之多谢龙君了，再次祝龙君寿福永享，白某告辞了，告辞了！哈哈哈哈……”

    白齐昂首阔步而去，才出了偏殿就化为一条无鳞白蛟游窜入江……

    。。。

    通天江某处江面上，计缘立于乌篷小舟船头，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就在刚才，袖中已有一枚棋子闪过。

    于意境山河中观想，却是一枚完全凝实的棋子，只是还未分黑白，所以此刻呈现淡灰色。

    在意境中探手执子，只觉棋子分量不轻，隐有白蛟龙吟。

    船边有龙女半身立于江中，看计缘突然面朝远方而笑，只觉自有一种道法自然之感，竟是呆了一下，等计缘回神才敢打扰。

    “计叔叔，若璃就送到这里了！”

    龙女说完，闻言的计缘朝她拱了拱手。

    “江神娘娘请回吧，令尊寿宴才过，府中定然繁忙！”

    龙女在江面浪涛中朝着计缘施了一个万福，笑着道了一声“若璃告退”，便沉下江去。

    计缘见龙女入水，这才在这一侧船头坐下。

    带上斗笠抓起船桨，就这么如同一个普通渔翁那样划着乌篷船远去。

    水面底下，龙女其实依然在透过荡漾的水波看着上头的小船，发现计缘也没施展什么妙法，就如同凡人船家一般，慢慢划桨行船。

    若非她早知那小船上是计缘，根本辨别不出这船有什么特殊的。

    计缘上辈子其实不会划船，不过和老渔翁学过之后也划得似模似样，得了真正意义上第一枚凝实棋子，此刻的他自然心情极佳。

    除此之外还有两件令计缘高兴的事情。

    一是向老龙讨了几杯特殊的“龙涎香”，当然了，这就不是龙的口水酿造的，但却有些关系，乃是老龙以真身打瞌睡时，所流龙涎催生出的水藻为主材所酿，并加入了多种珍品和吸附灵气的仙草，成酒极为不易，数量也不多。

    老龙请尹兆先喝的就是这酒，而计缘多讨要几杯走自然不只是他贪这酒味，而是想到了某个作死道人，龙涎香算是能补充一下青松道人损耗的元气，不至于过早寿尽。

    第二件事是，计缘从老龙的书库中挑挑拣拣借了好几本书出来，确切的说能称为书的只有一本，其他的几样都是以物传神的玉签或玉简，很是有一些计缘感兴趣又缺少的内容。

    计缘觉得就算一直钓不上鱼也不错，可以边看书边等尹夫子，来年春科举结束之后，则正好去找青松道人，替这管不住嘴的家伙续一续命！

    所以现在的计缘起划桨来也很有一种，悠然自得的惬意，随波荡漾的潇洒，甚至想起当初在包船去春惠府时那老船家的歌谣，心境环境都契合之下乐而出口。

    “渔舟哟~~~~起桨哟~~~~渔人哟~~~~乐悠悠~~~~”

    声音中正有力又平和悠扬，比之那老船家更富悦耳韵律。

    龙女在水下倾听了好一会，见小船划走了，才返回水府，她并未化为龙躯，只是这么扭动着身躯往水下游去，流云袖袍和长发在身后波浪一样拖行。

    ‘当初爹爹和计叔叔遇上的时候，又是怎么一番光景呢？’

第131章 楼船八卦

    显然龙女并不清楚自己老爹是从什么地方将计缘送到水府的，所以将乌篷船和计缘送到江面的位置，也不过是水府外以北十几里。

    当计缘划着划着，以模糊的视线看看周围的山峦，见到沿江覆雪的农田和白雪皑皑的树林时，逐渐意识到自己可能还需要划好长一段水路，才能到之前钓鱼的位置了。

    在不清楚具体路有多长的情况下，计缘也慢慢加快的划桨的速度，劲力加大之下船速就快了很多。

    其实一般老渔民也能达到计缘现在的速度，并且能持续好一会，只是不能同计缘一样几乎不损耗什么气力的一直持续下去。

    泛舟而行的时候，计缘也尽量观察着沿岸的景色，看那一片白色，就知道三天前那“第一场雪”应该下了挺久的。

    此刻小舟前进的速度大约等于常人小跑，已经重新披上蓑笠的计缘也不急于再次提速，反正在水府吃了这么多好东西还喝了龙涎香，感觉能维持速度划船到通天江尽头。

    而且或许是因为棋子的存在，计缘就是有种感觉，尹夫子应该还到不了状元渡。

    划船到傍晚，估摸着都足足行船有七八十里水路了，依然没看到状元渡，倒是看到了前方一艘缓缓前行的楼船。

    这么冷的天出船，也不知道是不是出来沿江赏雪的。

    楼船船尾上的巨型船橹正在左右摇摆，估计里面的踏板船夫现在踩板并不是很快。

    此时天色还未完全黑下来，楼船上已经有下人开始挂起灯笼，透过那火光，计缘能看到每一个灯笼上都有字，只是模模糊糊看不清写得是什么，只知道字都是同一个。

    这么看来，这艘楼船想必是某个大户人家的私产，那灯笼上的字就是姓氏。

    计缘反正也无聊，也就一边划船追赶，一边猜测那个姓氏是什么字，并且以距离衡量难度等级。

    划桨两百下，接近不少，字体至少在视线中不是模糊成一团了，但还是看不清。

    又划两百下，开始有点轮廓了，方方正正看来比划不少。

    又划浆三百下，计缘终于有了猜测，姓氏大致就那么些，从头顶的偏旁和下中方的规格来看，可能是一个“萧”字。

    这会乌篷船已经距离楼船不远，哪怕随着天色渐晚有寒风呼啸，也可以清晰听到船上有悠扬的奏乐和一些交谈声。

    楼船顶层夹板后方，有几人或站或趴在船栏边，一位披着厚实大氅头戴方冠的男子，一个年轻一些裹着披风带着裘皮帽的公子，还有两个穿得也挺厚实的仆人。

    年长的男子手上还端着一杯酒，此刻望着远处划桨而来的乌篷小船，将酒水饮尽，立刻有仆人替其斟酒。

    “仲楼，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想要如何就能如何的，你从小锦衣玉食，在为父和你娘的呵护下长大，虽然学文习武，可真正的苦头终究没吃过几次？”

    一边公子听了有些不乐意。

    “爹，习武的时候可是要吃不少苦头的，您没练过就这么说合适吗？”

    这老爷笑了笑，伸出手指向船后方江面的乌篷船。

    “冰冻时节，寒江之上，渔翁为生计而赶，或数日无所得，腹中饥苦，遍体生凉，饥寒交迫之下却不敢休息……这种苦你受过吗？”

    这公子顺着父亲的手望向江面小舟，那船家一直奋力划着浆，好似在逐渐暗下来的江中无力的追逐这艘楼船的灯火。

    不知为何那句反驳的话就没能说出口。

    这位公子此前就听自家下人说过，集市上已经有多日没有鲜鱼，即便有鱼也是从其他地方运来的，传闻通天江上好些日子都捕不到也钓不到鱼了，这固然很邪乎，可还影响不到他们这些达官贵人，但对于江面讨生活的人呢？

    ‘想必这渔家定是赶了很远的江段想要有所鱼获吧？’

    “仲楼，你我裹着皮草尚觉寒冷，你看那渔夫，蓑笠之下衣物单薄，他现在只能不断划桨，停下来或许身上的汗水都能要了他的命…嗯，他划船倒是挺快的……”

    这老爷正在说教呢，忽然发现这乌蓬小舟居然已经离大楼船很近了，并且就速度上看大有要划着小浆赶超楼船的意思。

    计缘在江面的乌篷小船上看看上头的几人，头顶有官气升腾，应该是个在京畿府有权柄的人家。

    耳中听的则是这种达官贵人才有的烦恼八卦。

    那公子也是看了一会计缘的乌篷船，终于还是转头反驳自己父亲。

    “可是我也没有想要让红秀当正妻，只是娶妾也不成吗？”

    那父亲再次喝下一杯酒暖身，才冷笑着说道。

    “你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人？一娼妓女子进了我萧家门，你让你娘怎么给你安排婚事，你让朝中如何看待我萧家，你以后的仕途也难免受到影响！”

    “爹！我大贞律法哪条规定了官宦之家不能娶青楼女子，而且红秀是卖艺不卖身的！”

    这公子显然有些生气了，连语气的高了几分。

    “哼，亦不过区区贱籍！况且卖艺不卖身也只是传言，对你她不就敞开罗裙了吗？”

    “你…爹你简直强词夺理！”

    这老爷也只是冷笑几声，顿了一下才说话。

    “让你出来这寒江上吹吹冷风清醒一下头脑，若你选择了这一步，将来你受的苦未必比这乌篷小船上的渔人更少，或者说会更苦闷，爹可从不骗你！”

    计缘的乌篷船在划过的时候，甚至能听到那公子捏紧拳头的“咯吱”声，可见心里是多气愤多不甘。

    ‘呵，有权有钱人家的烦恼……’

    摇了摇头，计缘再次微微加力，乌篷小船更快了几分，已经赶过楼船半个船身。

    楼船上的公子哥双掌手指在木栏杆上扣出浅浅的指痕，视线则随着乌篷船移动，看着这小船好似挣扎般就是要超过大船，心中仿佛有突所悟，指尖的力气也顿时减弱。

    这一刻，计缘心有所感，斜向上方转头而望，看向那名公子，后者视线本就盯着小船，突然见到一直埋头划船的渔人转头往来，好似就是在看自己，也是微微愣了一下。

    计缘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笑了笑回头继续划桨，口中喃喃自语着：

    “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但也就是有点意思而已，这萧公子一时的气象变化并不能代表一世，或许以后他计某人会有兴趣知道一个结果。

    乌篷船好似再次提速，虽看着不明显，却很快超过楼船，将之甩在身后。

    萧家的大楼船上，那公子皱着眉头看了那乌篷船很久。

    “仲楼，有何想说的？”

    “爹，我说不过你，就先将状元之位拿到手吧！”

    那老爷终于露出笑容，左手抚须右手拍拍儿子的肩膀。

    “回京之后我会去找你刘伯伯喝喝茶的！”

第132章 友至

    其实以萧家的权势，那公子想要出仕，即便不参加科举也是能当官的，不过科举不但是读书人和普通的高升之路，也是官宦子弟证明自己好方式，只要不是真的纨绔，杰出的家学资源加上一些关系，往往能在科举上取得不错的成绩。

    计缘划船离去时自然也听到了背后那句找谁谁谁喝茶，这种明显是拉科举考试关系的言辞，那公子也未反对，只能说算是封建王朝高层某种约定成俗的东西了。

    当然了，这些人其实也不敢太过分，顶多得到某个指点方向去下苦工，太过的话皇帝威严也不是开玩笑的，大贞历史上因为泄露考题被处以极刑的官员也是有的。

    ‘只能说尹夫子啊，你科举的对手可强者如云呢！’

    乌篷船越划越远，彻底脱离了大船的视线范围。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计缘干脆再一次提劲，往往船桨在水中重重一划，就能让小船窜出老远，而木桨在微弱法力附着保护下也显得坚韧无比，不会因为这种明显超出负荷的巨力而折断。

    还没到半夜，乌篷小船已经路过了状元渡，那边码头有灯有火，有酒家也有客栈，不远处的通天江江神庙也是灯笼高挂且还有香火缭绕。

    不过这会寒冬之夜，倒是没有渡船行走江面。

    没过一会，计缘就将小舟划到了原先那些日子常常停泊之处，也算是微微松了口气，不知道那陈老汉这几天寻不着自己，会不会着急的报官。

    计缘也不管这么多了，在岸边拴好船绳，走到乌篷下降两侧竹编门封上，就在里头盖上被子睡去。

    第二日清晨，有熟悉的呼喊声从岸上传来。

    “计先生？计先生是你吗？计先生~~~~”

    计缘其实在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就睁开了眼，这会自然就钻出了乌篷舱。

    看到计缘出来，岸上的老头也松了一口。

    “哎呦喂计先生，您这几天划船去了哪啊？这大冷天的您也不打声招呼就这么消失了这么多天，我都怕您……”

    陈老汉话到这边就止住了，不过计缘也知道什么意思，十分歉意的朝着陈老汉拱手。

    “是计某的不是，确实没考虑周全，望陈老伯见谅，前几日一直钓不到鱼，又遇上一好友说划船远些可以钓到，也想泛舟赏雪，所以就一同去了，忘了给陈老伯留话了。”

    陈老汉摇着头，伸手点摆着计缘。

    “您这么一走多日，可把老汉我给吓到了，不过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埋怨了好一阵子，陈老汉才算调整了心态，也是计缘好说话也相熟了，他才敢这般喋喋不休。

    这会陈老汉也是习惯性望了望靠船头方的鱼篓，果然里面还是空的。

    “计先生，您和您那朋友又没逮着鱼吧？”

    “是啊，没钓着，人家都扫兴走了！”

    “也是，最近可真邪乎，村子里的人也逮不到什么鱼，鱼群都不冒头，顶多不过爪些小鱼小虾，钓鱼更是从不上钩，计先生，您说不会到了开春后还这样吧？”

    老汉一边说，一边靠近岸边将手里的一团荷叶包向计缘递过去，上头还冒着丝丝热气。

    计缘鼻子动了动，高兴得接过荷叶包，也随口说道。

    “去求过江神娘娘没？”

    “求啦，怎么可能没求！”

    “那没事，我估摸着马上就会好了！”

    “哎，但愿如此吧！哦对了，计先生可想饮酒，若是想的话，我午后给您打点土酒过来？”

    计缘想了下，好像上次的还没喝完就被老龙连人带船一起卷走了。

    “不用不用，我这还有些酒，等需要了自会向老汉提的。”

    “好好，计先生您慢用，老汉我就先走了。”

    “好，陈老伯慢走！”

    陈老汉放宽了心，走起路来也轻快很多，关心计缘自然是有一些的，但更多的还是怕真出了什么命案。

    等陈老汉走远，计缘也解开岸上栓桩的船绳，拿起船桨在岸边一撑，将小舟荡开去。

    这外来水族精妖，尤其是过于扎堆的蛟龙之属逐渐离开，被惊扰的江中水生物应该会很快恢复正常。

    和往常一样，到了合适的位置坐在船头小凳上，一边以虫干当饵抛竿钓鱼，一边解开荷叶吃包子，膝盖上则放了一本从老龙那边借来的新书。

    此书名为《御论》，并非天书，但的确不是凡书，所以计缘看得清清楚楚，并且这书字里行间似乎也另有玄机，定力不足者若是盯着书上的文字久了，会头晕目眩甚至产生幻觉。

    这书和之前计缘得到的几本一样，都没有成书作者署名。

    计缘曾经有些恶趣味的想过，是不是因为终究是处于妖魔仙道的世界，那些作者其实也有些怕写得东西让某个高人凶妖看不过眼，直接找来论道或者干脆打一顿，所以才一个个都不署名。

    《御论》并非一本法诀书，准确的说是一本帮助你理解法诀中“御法类”的书，一般这种厚部头的书大多都是这种杂书，如《外道传》和《通明策》。

    关键是这种杂书好看，趣味性足！

    所谓法不轻传，真正法诀往往内容都不会这么杂这么多，也大多用类似以物传神的物件保存，计缘手头另外几个借来的玉签玉简就是了。

    不过计缘认为，这些杂书中都是有大学问的，一些天马行空的设想都值得推敲，这《御论》从基础到高深，讲了成书者对于御水、御火、御风、御雷等御法的研究，不谈正法只讲心得和猜测。

    根据各种御法中心得和猜测的占比，计缘能很轻易分析出成书者自身的道行和所会的术法，比如御雷，这成书者八成是不会的，此部分内容基本全是听闻和假设或者推敲和待论。

    叼着包子翻动书册，文至精彩处，正讲得是御水可柔可刚的的细节变化，同计缘自身的印证不谋而合，这种骚到自身痒处的感觉让计缘都眉开眼笑。

    左手处鱼竿顶端细不可觉的微微一颤，是鱼漂有所起伏，计缘右手将小半个叼着的包子整个塞进嘴里，望向鱼漂所在。

    ‘这是上鱼了？’

    朝着水面下看了一会，咧嘴微笑的计缘又转头望向岸边官道远方，有两个背着书箱的书生正结伴而行。

    “尹兄，都怪我连累了你，我早该知道那就是个骗局，偏偏不听你劝告，这下好了，我们两的盘缠都赔进去了……”

    其中一书生一直唉声叹气。

    尹兆先固然也是有点郁气的，但比同伴洒脱多了。

    “好了史兄，别再自责了，此事就当吃一堑长一智吧！”

    “话是这么说，可这等苟且之人居然还敢恶人先告状，若非尹兄稽州解元身份，差点就让我们下了大狱，真是想想都咽不下这口气！”

    尹兆先紧了紧书箱的背带，搓着冻僵的手哈着热气，看看身旁之人。

    “既如此我等更要考取功名，将来为官断清此类案件，今日之祸未必不是他日之福！”

    “有理有理，尹兄说得是！”

    两人边说边走，好一会才终于接近了接近了通天江江边，期间也谈到了剩余一点钱财是否够乘坐渡船，也谈到了还有几月才会试开考，中间这段日子该如何度过等种种担忧。

    即便是尹兆先也是有些愁眉不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边有个船家，我们去问问状元渡还有多远吧？”

    “也好，走过去问问！”

    两个书生虽然疲惫，但还是加快了脚步。

    江面底下，有夜叉满心疑惑，为何这渔人还不提竿，难道是瞎子不成，不知道自己上鱼了吗？或者再换条更大的？

    龙子殿下突然令他在此处找到一钓鱼翁，时不时弄条大鱼给他挂钩，夜叉虽然不解但也不会多问，只是按命令行事而已。

    正打算再换条鱼的时候，水面小舟上的渔夫猛然提竿而起。

    尹兆先和史姓书生刚刚到岸边，还没来得及冲乌篷船吆喝，就见到船上渔人提竿引起，一条看起来足足有二三十斤的白花花大鳙鱼拍打得江面水花四溅。

第133章 故友相逢

    这么大一条鱼？

    尹兆先和史姓书生一时间也被惊到了，愣愣的看着那渔人提竿。

    一条二十多斤的大鳙鱼足有常人大半条腿长，那个视觉冲击力还是有的。

    “哗啦哗，啦哗啦……”

    计缘根本没遛鱼，乌篷船边水花荡漾得厉害，一根翠绿竹竿更是弯得如同半月。

    “呵呵呵……正值大鱼上钩，又有朋自远方来，甚乐甚乐！”

    大鱼虽然拍水拍得厉害，可那弯弯的鱼竿在计缘手中极其平稳，左手一抖，就将鱼整条提出水面，送入了船头鱼篓中。

    开口小身子粗的鱼篓好悬才装进这条鱼，那鳙鱼的胖头差点卡住鱼篓口子，就是现在装进去了也有一半身子在外晃动。

    于岸上的尹兆先和史姓书生而言，听到那渔人中正清朗的嗓音，后者还没什么，前者则喜窜眉梢。

    “是计先生！计先生~~~尹兆先在此啊~~~”

    尹兆先激动得朝着江岸边数丈外的乌篷船方向挥手呼喊，看得旁边的史姓书生有些惊愕，他和尹兆先一路走来从没见过这人这么激动过。

    计缘此刻手腕一抖已经使得鱼钩从鱼嘴脱出，将鱼竿放下又在下斗笠，转身冲着岸上的尹兆先拱手问礼。

    “尹夫子，一别经年，夫子一切可好啊？”

    真的看到计缘那张毫无变化的脸，尹兆先激动之情更盛，赶忙向着计缘回礼，旁边的史姓书生也下意识跟着一起拱手。

    “尹某家中一切都好，一切都好，先生小院我们也时有打扫，计先生，快靠岸过来吧！”

    计缘也朝着史姓书生略一拱手，笑着吆喝道：“来了！”

    鱼篓中大鱼还在扑腾，计缘坐于船头，拿起船桨荡了个弯，划船靠近岸边。

    看着尹兆先激动的样子，边上史姓书生不由好奇的问。

    “尹兄，你认识这渔人？”

    “何止认识，计先生既是尹某家乡邻里，也是我的至交好友，一别多年，没想到在这碰上了！”

    小船没几下就靠岸，计缘也一步从船上跨了下来。

    要是换成计缘上辈子，遇上多年未见的真正至交好友铁定是相互间一个熊抱，不过这一世的人友人之间大多比较含蓄，尹兆先只是激动的同计缘相互搀手，不过手劲用得不小。

    几息之后双方才松开手，尹兆先才为计缘介绍旁人，伸手一引对计缘道：

    “计先生，这是尹某在进京路上结伴而行的稽州同乡。”

    史姓书生再次朝着计缘拱手后自报大名：“在下史玉生，乃是春惠府人！”

    计缘也再次礼貌性拱手回敬。

    “鄙人计缘，和尹夫子是算同乡旧识。”

    介绍过后这也算认识了，计缘笑着指向乌篷船头的鱼篓。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有大鱼上钩，今天中午就以此鱼招待尹夫子和史公子吧，上船上船，我们一起去陈家村。”

    计缘盛情邀请之下，尹兆先和史玉生都上了乌篷船，随后他也重新跨了上去。

    提起船桨后，计缘冲着才在船上坐下的两人笑着提醒一句：

    “坐稳咯！”

    随后船桨在岸边猛力一撑，小舟滑开岸边的时候在波涛上一阵荡漾，晃得两个新上船的书生左摇右摆的赶紧抓紧扶住船舷，更不敢随便站起来。

    这乌篷船既然是从陈老汉那租借的，陈家村自然也是临水的，只要往北划船两里路拐进一条小河道，再划个半里就能到陈家村，路不远，便是站在岸上眺望也能看到村子轮廓的。

    小船在江上行驶，尹兆先和史玉生适应了一会也就不再因为小船的颠簸而惊慌。

    “计先生这些年都去哪里游览了，青儿可是一直惦记着您呢，说以后见着了一定要你讲讲外头的见闻。还有那院中枣树，三年才又结了一次果……还来了个厉害的老先生…吃起枣子来可生猛得很……”

    计缘一边划船，一边听尹兆先或清楚或含糊的讲着，等他讲差不多了，才笑着开口。

    “小尹青怕是更惦记那小红狐吧，哈哈哈哈……”

    史玉生在一旁也是笑着倾听，他从没见过话这么多的尹兆先，喋喋不休的说个不停。

    两人都是步行走了很长时间，早已疲惫，此刻坐在乌篷小舟上，欣赏着沿江美景，既是解乏又是惬意。

    “对了，计先生，你还没说说这些年你都去了哪些地方，可有什么奇异美景和有趣经历同尹某分享分享啊？”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一个河道入江口，计缘拐动船桨使小船转弯，又换边划船，同时嘴上也笑着同尹兆先以玩笑的口吻说道：

    “这些年计某斩过妖，除过魔，见过阴司判官和地方土地，会过仙府高门也参过龙君寿宴，精彩纷呈，精彩纷呈啊，呵呵呵呵……”

    计缘心情开阔，说这些话也是颇有豪情。

    这些话听得隐隐觉得极可能是真事的尹兆先心潮澎湃，也听得边上的史玉生乐乐呵呵全当笑话。

    陈家村本就没多少路，很快小船就在村边靠了岸，拴好船绳，计缘同一两个认出他的村民打了招呼，就领了尹兆先和史玉生往陈老汉家走。

    见到计缘过来，陈老汉一家都极为热情，尤其是鱼篓里还有一条这么大的鳙鱼，看得陈老汉也是啧啧赞叹。

    时近正午，史玉生、尹兆先和计缘三人在一张四仙桌前坐而相谈，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碟，而厨房那边阵阵鱼肉鲜香已经飘来。

    两三天没吃顿好的了，尹兆先和史玉生纷纷被引得咽口水，计缘则在一旁看得好笑。

    这会尹兆先才突然后知后觉的注意到计缘的眼睛居然不是灰白，有些惊喜的问道。

    “计先生，您的眼睛好了？”

    计缘一愣，才笑了一句：“障眼法，障眼法而已。”

    并抬手十一尹夫子不要大惊小怪，尹兆先虽然不懂什么是障眼法，但是字面意义理解一下还是没问题的。

    “鱼头好咯~~~”

    陈老汉是用抹布抬着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脸盆上来了，计缘赶紧上前帮忙，一起将这一盆鱼头汤放到四仙桌上，一下占去不小的空间。

    “嘿嘿，还是计先生会吃，咱们通天江大鳙鲜美非常，尤其是这鱼头更是精华中的精华，这么一条快三十斤的大鳙可是少见，这一个鱼头差点连盆子都装不下，就是去京畿府的大酒楼都未必吃得到呢！”

    陈老汉笑呵呵的说着，随后又回厨房端出来一点其他小菜，有咸菜也有一些酱肉，更提出来一壶土酒。

    “计先生还有两位书生，你们慢用，老汉一家就在厨房吃了！”

    “好，有劳陈老伯了！”

    “多谢陈老伯！”“多谢招待了！”

    计缘等人一起道谢之后才准备动筷子，而陈家人也乐呵呵的回厨房吃饭，这么一条大鳙计缘只要鱼头，剩下的自然就送给陈家了。

    鱼香四溢之下，一顿饭吃得酣畅淋漓，这鱼头肉厚饱满且没多少鱼骨，关键是汤汁醇厚鲜美非常，两个饭量不大的书生都吃个不停。

    饭桌上，计缘也讲了一些各地的风土人情，比之尹兆先等人一路舟车劳顿紧赶慢赶来说要细节的多也更情意绵长。

    那种陌路相逢却入席新婚家，提笔送贺联又赢得满堂彩的喜庆与融洽；那种同舟共济同船而食的惬意；那种虽然计缘没说姓氏，却也感受到世交之下在对方遭难时倾尽全力相互数十载的恩义……

    一件件事情从计缘口中道来都有血有肉，听得尹兆先和史玉生又是感叹又是艳羡。

    在聊到最后的时候，计缘也顺势建议两个书生就坐他的乌篷船去对岸京畿府，至于要讨状元渡的彩头也行，只要将乌篷船划到状元渡再让两人上船即可。

    对于两个书生来说自然是欣然同意。

    一顿饭吃了半下午，餐桌上的吃食大半都入了两个书生的肚，反正看那架势，计缘觉得晚饭是不用给他们准备了。

    当夜两名书生在陈老汉家共宿一室，而计缘第二日会早起先行划船到状元渡等候，遂另宿一室。

    晚上熄灯后，同尹兆先共卧一榻头枕两端的的史玉生还在想着白天的事。

    “尹兄，这计先生究竟是个什么人，他怎么能经历这么多事呢？”

    尹兆先笑了笑了。

    “听过就算了，还是想想科举的事情吧，计先生这种游戏红尘之人哪是我等庸人可想的。”

    “对对对，游戏红尘一词尹兄用得甚妙！若非接触了一天，还真有种洒脱神仙客的感觉，也难怪尹兄引其为挚友。”

    “呵呵…睡吧睡吧！”

    尹兆先紧了紧被子不再说话。

第134章 紫薇气明

    第二日，尹兆先和史玉生起床洗漱的时候，被陈老汉告知计缘早已划船离去，说会在状元渡等着他们。

    相比载着他们划船去状元渡然后再去对岸，在状元渡相会然后上传摆渡去对岸肯定有意义多了。

    在陈家吃完早饭，由陈老汉的儿子陈井洪带着两名书生前往状元渡，本来想赶牛车，但那速度还不如走路快。

    陈井洪本就是村汉，两个书生则经过了赶考远途的锻炼，所以三人脚程都不慢，十几里地一个多时辰就走完了。

    越是接近状元渡，人流就越多，像是从四面八方的道路上都有人慢慢汇流到这里，倒不是说全是贡士队伍，更多的则是来这里的江神庙拜江神娘娘。

    还没到状元渡，陈家汉子就停下了脚步，指着前方的两处对两位书生道：

    “那边白墙黑瓦的建筑，就是通天江江神庙，虽然不是整条江上最大的那个庙，但香火却是数一数二的，尤其是不少读书人都在那留词留诗，而这边就是状元渡，计先生肯定在靠北小码头，你们找找就好了！”

    陈井洪说完这些就准备离开了，他又没什么事去那边，没必要跟到底。

    “多谢陈大哥相送了！”“是啊，多谢陈哥，将来我史玉生当了官肯定会报答你们的！”

    “嘿嘿，那好，祝两位高中，我就先走了，保重！”

    陈井洪笑了笑，见两人拱手也冲着两人回礼后才转身离开，这样的书生他见多了，一个个都憧憬着过了状元渡自己就是下一个状元。

    尹兆先和史玉生等陈井洪走了，才各自紧了紧书箱，微微寒风中朝着状元渡走去，两人并非不想去看看江神庙，不过不想让计缘久等。

    尹兆先和史玉生都是见过春惠府码头的，这状元渡对于在他们眼中自然远比春惠府码头逊色，但再看看对岸隐约可见的码头，那边是京畿府的水运枢纽，就比春惠府的外港更恢弘。

    只不过和春惠府游船众多不同，那个是真正的货运枢纽，很少有花船，加上此时正值严冬，货运船只也并不多，偶尔才有一艘靠岸。

    。。。

    乌篷小舟就停在靠北的一个小码头旁，边上的船虽然对比码头其他地方都小，可与乌篷船一比都算大船了。

    计缘坐在船头自顾自看着《御论》，耳中也听着这港口的渡船码头的嘈杂。

    似乎是因为这渡口名字叫状元渡，也带上了一股文气，在这边有卖文房四宝也有卖字卖画的，计缘看书之余偶一抬头，居然被他发现众多气相混杂之中有一道浅浅的紫薇之气，在众多混杂的气相犹如鹤立鸡群。

    ‘难不成有个什么得宠的皇子在这状元渡里？’

    这紫薇气虽然很浅，却显得纯正非常也无太多杂色混入，说明其人心性至少还没怎么被朝堂陈腐和奢靡之气侵染，此时紫薇气生者算得上一个“明”字。

    计缘皱眉思量一下，再看看入码头的方向。

    有意思的事情来了，尹兆先的浩然正气同样显眼，并且两气在升腾之余似乎有所牵引。

    ‘看来《外道传》所说不差，紫薇气‘明’者，引贤臣！’

    计缘从船头跃上码头，准备去看看是否会有一场有趣的相遇。

    。。。

    状元渡的一家文房四宝摊位旁，一名三十多岁算得上神风俊朗的男子身跟着多名随从，正走走停停的观察四周。

    其中一个仆从看到男子搓手哈气，立刻关切的出声。

    “三公子，您要是觉得冷，我们就去船上，里头有暖炉有绒裘……”

    “哎！你又来了，扫兴！”

    男子挥手制止住下人多嘴，又再次往前游荡，今日本是来江神庙边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精妙题词，不过并无所获，也就顺带来看看这状元渡。

    那些入京赶考的书生，这个时节汇聚的书生最多，都是各州凭借才学考上来的人，看这些各州所谓才子面对状元渡一副朝圣的表情也是特别好玩，若是能发现一两个有趣之人就更有意思了。

    正在这时，男子看到了背着书箱刚好走入码头的尹兆先和史玉生，看他们冻得手脸泛红的样子，看起来竟是完全自己走来的？

    距离这状元渡最近的集市得有三十里地，附近村落最近的也得二十里，这大清早的顶着寒风走这么远路的书生，至少今天是头两位。

    男子指着那两个书生谓旁人道：“你们说这两人是走路来的还是坐车马来的？”

    旁边仆人定睛细瞧不远处的书生，片刻后开口回答：

    “回禀三公子，这两人脚步虽然还算平稳却下踏绵软，定是走了不短的路途，疲态已显。”

    男子才“哦”了一声，发现两人也正朝着这边走来，顺道也看看边上摊位所列的字画等物，不过脚步倒是没停。

    也就是在要经过男子身旁时，尹兆先突然停了下来看向他，然后竟鬼神神差般往前走了几步，到了一个危险范围，引得男子身边几名下人纷纷眯起了眼。

    好几个凶巴巴的人视线集中到这，瞧得史玉生一阵心慌，赶忙去拉尹兆先。

    “这位先生，我脸上可是有什么东西？”

    男子询问着尹兆先，再加上史玉生拉扯，才令他仿佛如梦初醒，连声致歉。

    “诸位请见谅，刚刚尹某失神了，见这位公子觉得非常面善却肯定从无见过，只觉甚是奇异……”

    尹兆先说话声音小了下去，发现对方居然已经有两个仆从站在自己和史玉生身后，另有两人突然抓住了他们的手臂，后头的人更是直接打开书箱在其中翻找。

    “你们干什么？住手！住手啊！”

    史玉生惊慌中大喊，尹兆先镇定点但脸色也不好看，自己这多瞧了人几眼还惹是非了，眼神不断在码头游曳寻找，他知道计先生肯定就在附近，所以也丝毫不慌。

    周围的摊贩显然和旁人显然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猜测两书生定是惹到什么有权势的人了，这种事情在状元渡不算少见。

    搜完两个书箱又搜身，没发现什么凶器，有仆人将两分官府文牒交给那三公子，后者打开看了看面向两人问道。

    “谁是尹兆先？”

    “我是！”

    尹兆先应了一声后，那三公子就饶有兴趣的上下看看他。

    “居然是稽州解元？有意思…放开他们！”

    仆人闻言松开锁住两人的手，两名书生第一件事是赶紧揉揉手臂，第二件事就是放下书箱去捡刚刚被从翻落地面的书籍。

    三公子视线瞥到地上其中有几本书名挺奇怪，也好奇着一同蹲下来。

    “这是什么名家书籍？我倒是没见过！”

    尹兆先见他所指之处，便开口回答：

    “《群鸟论》和《谓知义》乃是在下拙作，不是什么名家书籍。”

    那三公子直接从地上捡了一本，封面用漂亮的书法写着《群鸟论童生答曰》，再看看其他还有三本是则《群鸟论巡回夜游》、《群鸟论弱冠书对》和《群鸟论凤鸣梧桐》，看起来还是一个系列。

    随便翻动几页手上的书，第一感觉是字迹清晰书法精美，然后再看内容则很是新奇有趣。

    “稽州的尹解元，这几册书不如就卖予我如何？”

    三公子很是认真的对尹兆先道，也听得后者和史玉生愣了一下。

    “呃…您打算出多少铜钱？”

    这书尹兆先随时可以自己再写几本出来，现在两人正好差盘缠，若是能卖出去自然是好的。

    三公子冲着仆人勾了勾手，后者立刻从怀中钱袋里取出两锭银两，看那大小，应该是每一锭最少能有四五两。

    “这些够不够？”

    “这些有些太多……”

    “够了够了，够了的！”

    尹兆先还没说完，就被史玉生抢着回答，那男子一笑，从仆人手中取过银子放到尹兆先的书箱上，随后向其伸手，后者反应过来连忙将另外三册《群鸟论》和一册《谓知义》交给对方。

    等那些人错边离开的时候，尹兆先和史玉生依然有种不真实感，这几本书居然卖了可能有十两银子，京城的冬天就很好过了。

    计缘就好似其他远远看热闹的人一般站在远处人流中，只是别人见冲突没起来就散去了，而他却一直看着那个皇子离去的方向。

    在那“三公子”接过尹夫子手册的时刻，头顶紫薇气微微翻腾，虽变化并不明显却尤有后劲。

第135章 周家异事

    尹兆先和史玉生缓和了好一会才缓过来，边上的文房四宝摊主呵呵笑着对他们说道。

    “两位算是运气好，在这状元渡还敢摆刚刚那种架势的，绝对是常人惹不起的，我连出声提醒都不敢，赶紧走吧，或者要不要看看文房四宝？”

    心有余悸的尹兆先和史玉生都连声对摊主说“多谢不用”，然后整理好书箱往北侧走。

    到了最边上的小码头，果然很快就找到了乌篷船，计缘没穿蓑衣没带斗笠，安坐于船头看书的样子简直比来往的书生还文雅。

    见到计缘尹兆先这才安心，带着史玉生背着书箱挤过人流匆匆走到码头，计缘也适时放下了书册。

    “计先生，刚刚我们……”

    计缘伸手制止了尹兆先。

    “好了，此事你二人勿要多议论，先上船吧，我们渡江。”

    听到这话，尹兆先反应过来计先生肯定是知道前后事的，也就不再多言，和史玉生先后上船。

    有了昨天的经验，今天两人在坐乌篷就适应了很多。

    小船离港，回看状元渡上那一艘艘大渡船还在等客，估计最快的一艘也得再一个时辰才能到开船的时候。

    随着小船的前进视线也越来越远，两人总觉得这状元渡模糊的有些快。

    计缘在船头划桨，看着两人频频回头望那状元渡，笑着说道：

    “尹夫子，史公子，我们船小但是先渡，已经占了先机了，别往回看了，瞧前头，前头就是京畿府了！”

    两人闻言转头，顿时惊愕的发现居然已经快到对岸了。

    乌篷船没在大码头登岸，而是在侧边一个较小的台阶口停下，等两名书生踩着略微晃荡的船头上了岸，计缘才拱手向两人道别。

    “尹夫子，史公子，此去往西不过十数里就是京畿府，祝两位会试殿试都榜上有名了！”

    尹兆先和史玉生回礼告别的时候，前者突然想起一事，从怀中摸索出一块黑色小木牌。

    “计先生，这是……”

    话音一顿，尹兆先看了看史玉生，又重新跨到乌篷船上，凑近了计缘小声说。

    “计先生，这是春惠府城隍大人托我转交给你的东西。”

    计缘皱起眉头郑重接过，或许是浩然正气的原因，这一点点小小的阴气木牌在尹兆先怀里居然让他都没能察觉。

    等计缘拿过木牌后，尹兆先才重新上岸。

    三人再次告别之后，两名书生朝着那边码头方向走去，那里可以包马车前往京畿府城，而计缘则站在乌篷船上细瞧这小木牌。

    这是以物传神之法记事的阴木，从老龙那借来的几个玉签中就有此法。

    ‘这春惠府城隍找我有什么事？’

    计缘思量着坐下，凝神引动木牌信息，一片片地府的画面，其中有个一条蛇魂被死死绑缚在一间暗红色的处刑室内。

    一种泛着红黑色的刑鞭由罚恶司主官亲自一下下甩到蛇魂上，每一下都让蛇魂发出痛苦至极的惨叫，期间更有鬼差以刀剐鳞片，也有释放一种能让密集恐惧症崩溃的虫子噬咬失去魂鳞的蛇魂……

    就是计缘此刻看了，也不免有些头皮发紧，那蛇魂的惨叫就没停下过，偏偏却无法结束痛苦，罚恶司主官冷笑着告诉蛇妖，尚需行罚百二十道，只有招供才可减刑给个痛快。

    最惨的是那蛇妖已经把能说的全都说了，最后只减刑二十道，剩下的刑法足足要持续半年，直到最后一刑完成，其妖魂才会只撑不住而消散，全部化为阴灵气补充阴司。

    但妖魂受刑还是次要的，主要还是这妖物在受刑中招供的事。

    以物传神奇特处之一是能将挺长时间的事情令观看者在短时间阅完，计缘看完阴木上的内容，外界也不过就是去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哎，大贞之外的事情我现在也是有心无力，赵城隍你可真高看我了……”

    喃喃一句，计缘将木牌塞入怀中，然后取浆撑岸而走，划着船回陈家村去了。

    第二日第三日，通天江水府内，龙子应丰接连两天都得到夜叉汇报，说再也找不到江面那个特殊的渔人，急得应丰安奈不住亲自在那一片江段游曳百里，果真寻不到父亲的好友。

    。。。

    京畿府计缘又怎么可能不来逛逛，不过与尹兆先和史玉生到处找百姓屋舍租住备考不同，他没什么既定目标，也不是非要有床才能睡，只是凭着感觉在城中闲逛。

    大街小巷都井然有序，商铺民居也鳞次栉比，道路宽敞商贸繁荣是计缘的第一印象。

    城中纵横交错的几条主道是最为喧闹的地方，混杂着车马行进木轮滚地等杂音，叫卖声吆喝声也是此起彼伏，天南海北的各处商贾游人等汇聚于此，连春惠府都完全无法与这边想比。

    京畿府总计八十一个大坊，居住着近四十万人口，是当之无愧的大贞首府。

    闹市之中，本来也只是闲逛的计缘突然被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力。

    商铺遍布的街道上，有日巡游巡视而过，而其身后还有带着高帽的撑伞勾魂使相随，并未从一条街走到尾，而是拐入一条巷子。

    计缘心中一动，这应当是有阴寿盈余之人将要去世，阴司前来勾魂了！

    这种事属于他计某人都没见过的，好奇之下想去一看究竟，也就自然而然的跟了上去。

    避过街上人流，闪过街道车马，计缘很快也拐入了那条巷子，虽然已经看不到阴司之人但且不论法眼，鼻子嗅一嗅就能闻到阴气的痕迹，找对地方也就不算费力。

    这一坊名为“金安坊”，虽不如王公贵族般的沿街大府，但所住人家也算是非富即贵，至少计缘一路跟来周围的宅院都不小，这可是在寸土寸金的京畿府。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计缘跟上了阴司鬼差，他们正站在一处府邸外，上头写的是“周府”。

    匾额这么大的字，即便模糊计缘也还是能辨别的。

    阴司差役像是在等待什么，而计缘则远远睁大一些眼睛注视着府邸内部，隐约能看府邸中众人升腾之气。

    “嗯？”

    计缘突然微微察觉一丝异常，忍住酸痛再次将眼睛睁得更大一些，周府之气顿时更加生动清晰，在一道道人气之中居然还隐藏了一丝淡淡的特殊气息，有点说不上是妖气还是什么。

    这时候，阴司的差役大概是察觉时候差不多了，纷纷穿门而入。

    阴司簿册虽能感应到记录之人的状况，但那可不是什么生死簿，根本不可能一生下来就知道你具体什么时候死，只是能感受到人寿元的减少，能感受记录之人的福禄德业的变化，在适当的时候令阴司察觉此人将要去世，同模糊的算命有些相似，只是更直观。

    计缘想了下运起障眼法，也轻轻跃入了周府。

    周府后院一处大屋卧房内，一名脸色苍白大约六十多模样的男子躺在床上，周围男男女女围了一圈人，气氛十分沉闷。

    “大夫说，我…也就，也就这两天了……我死后…就由，由长子，管，管理，家业……记住家训，不可对……”

    跪在床边红着眼的长子这时候突然站起来，朝着房门外走去。

    “父亲！定是那贱人害了你，你好心收留她多年，她这般恩将仇报，我绝饶不了她！”

    “亦青！咳咳咳……”

    床榻上行将就木之人突然激动起来，喝住了他儿子。

    “你，你如此做，恩将仇报的…就，就是我们周家！”

    此时房门打开，一名头缠白绒花的白衣女子走了进来，直径走向床榻，看也没看那名那个周家长子。

    周家长子前一刻还一脸愤怒，这一刻立刻退缩几步，有些不敢直视女子。

    这女子走到周老爷床榻边坐下，面露一丝哀伤，伸出手温柔的抚过床榻老者的面庞。

    “今日我本不该来这的，一会阴司来人撞见定不会轻饶我，可……你苦恋我三十多载，今日就陪最后一程吧！”

    女子口中说出三十载，可面貌却美貌年轻，丝毫没有老态。

    原本行将就木的老者此时好似回光返照般，脸色也红润了少许，神色更是激动不已。

    房间内其他人似乎早就知道此事，纷纷带着些许惧怕的躲开一些，更不敢说话。

    正是此刻，阴司勾魂使驾着一阵阴风行至此处，竟是没能发现床边女子的异常。

    两名勾魂使者上前对周家老爷道：“周念生，你阳寿已尽，随我们走吧！”

    若真的这样勾魂而走倒也无事了，可惜此时房门外还有两个日游神，在勾魂使者履行职责之时，日巡游在惯例巡视一次周府后也进入房间，随后心头一惊，第一时间就将视线集中到了床边女子身上，后者也坦然的看向两名日游神。

第136章 少见的人妖恋

    两位日游神是京畿府阴司的日巡游左右副使，在阴司当差的百年里，还是头一次碰到今日这般诡异的情况，这妖物面对他们居然不闪不躲！

    愣神片刻之后，右副使朝这女子喝问。

    “妖孽，竟敢藏于京畿府百姓家中！”

    眼前这女子妖气很淡，在日巡游看来，更像是被某种擅长变化的精魅，而非化了形的妖怪，这两者之间的实力有本质区别。

    两名日巡游当即手握刀柄，两个勾魂使也抓住腰间勾魂索面向女子。

    “周念生之魂先不急，第一要务是拿下这孽障！”

    日巡游下令并且拔刀出鞘，勾魂使已经牵出腰间勾魂索，四名阴差阴气大盛。

    那女子神色有些凄婉，本来坐在床边没什么动作，这会轻缓的站起来，冲着几个阴差施了一个万福礼。

    “几位阴差大人，我知晓你们容不下我，今日周郎阳寿已尽，我与周郎情恋多年，只求你们能容我送他一起前往阴司，此后我自当领罚不敢抵抗！”

    房间内的其他周家亲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老爷气喘得厉害，而房间内阴气盛起也让一众活人感到有些阴冷。

    可这会听到女子的话，纷纷脸色苍白左右看看，吓得缩成一堆。

    “阴差？”“阴差来了？”

    “是来带走老爷的？”“哎呦喂怪不得这么阴冷！”

    “嘘，别说话……”

    日巡游听闻女子之言后相互看了一眼，又眯起眼睛上下扫视她。

    “你一个小小精魅也敢同阴司官差讨价还价，别以为你身上并无戾气我等就会相信你，妖邪害人有的是办法掩耳目。”

    另一名日巡游也冷笑道：

    “你若不抵抗让我等缚了你魂魄，别说让你送他一程，就是共入阴府又何妨！”

    女子有些决然的抬头望向两名日游神，再看看勾魂使。

    “那就请勾魂使动手吧！”

    这番发言令两名日巡游和两名勾魂使皆是一愣，从没见过有妖物真的束手就擒的，这入了阴司的妖物，还能奢望再出来吗！难道其中有诈？

    “动手！”

    日巡游一声暴喝，身上阴气一震，化为两道虚幻白影出现在女子一左一右，电光火石一般各自挥刀斩下。

    两名勾魂使更是甩出勾魂索，如同长鞭一般打向女子。

    左右使者身形交错而过，两刀都砍中女子之魂，勾魂使的锁链更是打的女子一阵站立不稳，魂魄都微微抖动。

    豆大的汗水从女子脸上渗出，顺着下巴一滴滴落到地面，身体依然保持作揖姿势一动不动，生生受了这四击。

    “你……”

    两名日巡游面面相觑，握住刀柄的手没有挥出第二刀。

    计缘此刻就站在院中，张开了苍色双目注视着屋内的一切，好似房门等物都虚化了一般。

    这妖物同周念生的情感固然令人感动，就连阴司鬼差也一定程度上受到震动，可并非表示鬼差会放过她，若真的到了阴司门口，各司之神都会拿下她。

    只是送一程，就选择赔了性命？

    ‘想必是另有后手！’

    计缘思考的这么一会功夫，屋内勾魂使已经用其中一根缚魂锁绑住了女子魂魄，并且在女子配合下毫不费力的将其牵魂而出。

    ‘嗯？’

    计缘似乎瞧出点门道来了。

    这女子的魂魄被扯出来时还是人形，贴着魂魄的衣物也成了一件好似白绒裘衣，虽然妖物精怪也可维持人形魂魄，但这衣服会变却是稍有异常。

    片刻之后，屋内传出一阵或真诚或用力过猛的哭声。

    “老爷~~~”“爹！”

    “老爷啊，你怎么就去了啊！”

    “是孩儿不孝啊！”

    ……

    显然那周年生也已经去世。

    果然，两名阴司日巡游一前一后握刀压阵，两个勾魂使者一左一右牵着两个魂魄，从那间屋子里出来了。

    似乎是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网开一面，两名勾魂使在外侧，使得两个被锁链所牵的灵魂能依靠在一起。

    计缘靠在院中一颗树的树荫处，障眼法之下看过去同阴影融为一体，四鬼两魂就这么从其身边经过，竟是没有谁能发现。

    看着被锁的两魂，那周年生的一副苍老的样子和那年轻美貌的女子依偎着走在一起，居然没能让计缘产生一种父女感，反而真的有种依恋爱慕的情愫在里头。

    头顶着阴庇伞，鬼差牵魂在京畿府街道上穿行，于两个魂魄眼中，街道上开始弥漫浓浓的雾气，街道上的行人在眼中也不过是一片不太真实的人影。

    随着雾气越来越重，算是越来越接近阴司。

    周念生同女子只是紧紧牵着对方的手，两肩相依着前进，前者面露忧愁后者则脸色坦然。

    “当差这么多年，人鬼情未了见过，人妖之恋倒真是第一次见！”

    “哼，妖邪终归是害人的，这周念生也不知同妖共情多久，哪怕这妖物再克制，行房事之时元气怎么也会被侵蚀的！”

    “呵呵呵，周念生，你倒是好福气，有这么一段艳情相随一路，不过对你身旁这妖物就没你这么好运了！”

    事情奇特之下，前后阴差也是忍不住谈聊了几句，令周念生握着女子的手越抓越紧。

    最近这些年周念生卧病以来身体日渐虚弱，今日死了倒是久违的感受到了力气充沛，能如此大力的紧握女子的手，对于双方来说都弥足珍贵。

    女子侧脸冲着周念生笑笑。

    “周郎不用担心，我没事的，只可惜…我只是孤苦妖精，只懂怎么害人不懂怎么救人，没有仙道之法也没有奇珍妙药，找遍千山万水也只能延续你二十年寿命……”

    “若娘，有你陪我这么多年，我周念生已经比全天下的男子都要幸运了！”

    两魂此刻还情愫相依，但鬼差牵引之下魂移速度飞快，很快就已经到庙司坊，城隍庙在一片香火缭绕中正隐隐泛着金光，而庙宇下方雾气浓重处已经隐约显现阴司内景。

    望着前方阴气加重，透过阴司内景能看到鬼差游曳，周念生能感觉到女子握住自己的劲力加大了不少。

    距离阴司近得不能再近了，周念生听到一阵带着哭腔的声音若有若无的从边上传来。

    “周郎……保重！我…不能再送你了！”

    说完这句，女子之魂竟然在扭动中滑出勾魂索，只有一件白色绒衣被锁链捆绑，而妖魂本体则迅速朝着远方飞去。

    四名阴差此刻顿觉不妙。

    蹭~蹭~

    两名日巡游当即拔刀，身形化为白色虚影直追妖魂。

    “大胆妖孽！到了阴司门口还妄图逃脱！”

    另一名勾魂使也松开绑住白色绒衣的锁链，延伸着朝女子身上甩去，却发现锁链及魂却如同打中一阵白雾。

    而此刻两名日巡游刀光一闪，也从白雾上劈砍而过，同样虚不受力。

    “不好！上当了！”

    此刻那件白色绒衣居然已经飞逃出去老远，并且重新从内化出女子模样。

    “周郎保重~~~！”

    清丽的声音传来，更是让几名一时不察的鬼差怒不可遏。

    日巡游从腰间摘下招魂铃狠狠甩向空中，自己则化为白影追向妖魂。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招魂铃大作之下，阴司之中已然收到警讯，阴阳司主官直接一步跨出阴司，双目闪动之下扫了一眼招魂铃后望向日巡游所追方向。

    “妖物竟敢在我京畿府城隍庙前嬉戏，简直岂有此理！”

    此刻更有功过司、赏善司、罚恶司等几司主官一起出现，运气法光朝妖物方向追去。

    被两个勾魂使看管住的周念生此时既是担忧，又有些失魂落魄。

第137章 能耐强了那么一点

    京畿府城隍下辖的各司大神追出去好几个，尤其是阴阳司主官的存在，一双眼睛追踪阴阳，往往令诸多邪魅难以遁形。

    计缘就站在庙司坊城隍庙斜对角的酒楼旁边，看着那边显得没落的周念生被勾魂使带入城隍庙的范围消失，再看看那白绒女子逃走的方向。

    很多时候凡人都是容易被妖邪魅惑的，往往中了蛊惑而不自觉，白白损耗了自身的元气。

    计缘最开始其实也不敢断定周念生和其口中的若娘是个什么情况，毕竟真情实意的人妖恋实在太罕见了，上辈子的白蛇传最开始白娘子不也是骗许仙的嘛。

    只是到了阴司门口，真正打动计缘的是那女子带着哭腔的一声告别，真情流露之下令计缘十分动容，也愿意相信那份人妖情。

    ‘京畿府城隍阴司，有些惹不起啊……’

    自嘲的笑了笑，计缘已经一步踏出身形虚化，好似缩地一般朝着金玉坊方向游龙而去。

    意境存心身法全开之下，不一会计缘就重新回到了周府。

    周府内部现在依然一片哭声，周家上下大大小小全都围在周念生的床榻旁倾诉哀伤，两个下人正趁着这会尸体没僵之前在给周念生换寿衣。

    而那个女子的肉身暂时放在了一张铺设于地面的草席上，倒是也没有被过分对待。

    ‘没想到我计缘一世英名，居然会干出偷尸这种事情来！’

    脑子里面念头一过，计缘也顾不上那么多，障眼法掩去身形后冲入屋内，冲着女子肉身隔空挥袖一摄。

    肉身悬浮而起的时候计缘就感觉有些不对，虽然分量看似还是一个女子的分量，却透着一种诡异的虚假感。

    一双法眼张大一看，好家伙，手中肉身竟然只是一条白尾所化，也就是说刚刚看似被牵魂绑走的妖魂，其实并不仅仅是魂！

    这手连计缘都给骗过去了，虽然刚才计缘眼睛不过半开，虽然可能因为对方并无恶意，可至少没能让计缘察觉过来细瞧也算是能耐了，绝非寻常障眼法可比的。

    尽管心头吃惊但计缘却管不了那么多，立刻带着这具“肉身”离开。

    等计缘再次离开的时候，女子肉身已经悬浮在身侧随他一起消失在屋内。

    周家人还在啼哭，有下人突然发觉女子身体不见了，顿时惊得大叫起来。

    “白若夫人的尸身不见了！”

    “刚刚还在这的，一下就不见了！”

    “本来就是妖精，自己跑了吧？”“嘘…”

    “今天太人了！”“随我去找找！”

    ……

    说话间周家长子和两个家丁还除了屋子在院子外面四处找了找，当然也是没什么发现。

    周家人小小的乱了一阵子才平静下去，而计缘得知女子叫白若之后赶紧则带着她的肉身离开，穿梭城中犹如青烟一般远离庙司坊，一直往皇城方向前进。

    人多就避开人多，嘈杂就避开嘈杂，担忧会被鬼神发现的计缘也不敢高跃高跳。

    也就是计缘带着女子肉身离开之后一盏茶不到的功夫，就有阴司游神和一位主官赶到周家，毕竟妖物逃脱虽然很大程度不敢往回走，可也要提防其回来取肉身。

    只是到了周家才发现妖物肉身居然也不见了。

    计缘心中此刻的念头很是有些复杂。

    ‘带着人家相好的肉身逃跑，这叫什么事儿啊！’

    但没办法，虽然严格意义上说，有仙剑在侧，拼手段计缘还真就未必怕了这京畿府城隍，而且通天江可是不远的。

    可自己不占理啊，也实在是不想和阴司起冲突，不过仔细一想真要让阴司卖自己一个面子似乎也行，但那样就太麻烦了，能简单解决就简单解决的好，只能用这种方法了。

    大约一刻钟之后，计缘才入了一座城中某个高门大府后院的一座阁楼中，直接上第三层才挥袖将这女子的肉身放下。

    这座阁楼是个书阁，但应该少有人至，并无多少人气残留，第三层卷帘外的走廊上也已经有了一层灰，看情这府邸下人也是偶尔才清扫。

    “才过去这么一会，既然你敢送你那情郎到城隍庙门口，应该还没有被抓住吧？”

    喃喃了一句，计缘也不再想那么多，屈膝半蹲于女子身旁，左手点住其额头，右手呈剑指虚空画圈，喉咙深处敕令音起。

    “令白若速速前来，令白若速速前来！”

    右手剑指一收，轻轻往方才所画的虚圈中一拍，一阵晦涩光晕好似波浪一般在空气中荡漾开去。

    拘神。

    也可以这么用！

    府城中，女子之魂居然令阴司几位主官都追不上，不但速度奇怪并且气息诡异，时不时就能出现一次类似金蝉脱壳的把戏，若非阴阳司主官始终追击不放，还真的早就让她跑了。

    现在情况也很危急，后方判官的判官笔一直就没停下过，不断在描绘女子外形，一旦被判官定册，只要没能逃出城隍庙管辖范围就根本无所遁形。

    可只要京畿府城隍没有亲自来抓她，白若就有把握逃掉，代价当然也不小，除了魂体会伤到元气，那条尾巴恐怕也要不回来了。

    不过那条尾巴所化的肉身能同周念生葬在一处也是值得的，周家长子脾气虽然差，但至少是真的孝顺，肯定会让自己和周念生死后同穴的。

    京畿府待不下去了，逃了这么久，京城的城墙就在眼前，白若妖气腾起运转法力，冲着前方城墙撞去。

    刷~得一下直接穿墙而过，心下顿时一松，出了府城城池范围就不用不用顾忌荆棘府城隍的力量可以用敛息遁符了。

    只是这放松的似乎太早了，才穿出城墙，眼前居然就是一片浓郁金光，是一张藤蔓织成的金色大网。

    ‘京畿府土地！’

    京畿府不但有城隍，而且有真正的一方土地神，掌管京畿府一府之地的真正土地正神！

    “妖孽找死！”

    土地神喝骂之声传来，白若已经形如死灰，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惊动了土地神，那是真的连一丝机会也无了，即便有敛息遁符又如何能在土地神眼皮底下逃走。

    ‘或许去陪周郎也好吧！’

    但在土地公眼中藤网罩过却扑了个空，那妖物直接在藤网收拢之前消失在眼前。

    “嗯？”

    京畿府土地虽是一老者却身高九尺身着法袍，手持一根粗大藤杖，满面疑惑的望着妖物消失的方向。

    回望向城池内部又扫视城池外侧，都无法察觉到妖物去向。

    城墙后，有城隍各司主官飞跃而来，追到外面看到土地神立于城外，纷纷拱手行礼问候。

    “见过土地公！”

    “请问土地公可否见到一妖物逃出来？”

    阴阳司主官询问时眼神还望向土地公手中藤网，里面空无一物。

    土地公此刻也纳闷至极。

    “此前恰好有人在庙中祭祀，我享用贡品时见城中喧闹，隐有妖气和法光闪现，便追出来一探究竟，在此本就快将那妖物抓住，不成想……那妖物竟是直接消失了！”

    “消失了？”

    阴司主官和鬼差全都面面相觑，土地公在此，那妖物还能逃脱可真就邪乎了，若是自身有这般法力和神通，还用得着跑？

    。。。

    那府邸内的书阁三楼，白若真身就像是被强力磁铁吸过来的铁片，直接从空气波纹中被拽了出来，“砰”得一下摔到了地上原本的“肉身”之上。

    头脑略微昏沉的她有些茫然的看看自己的“肉身”，发现身体外侧三角位置，都围绕着一个“匿”字。

    这些字全是由地上的灰尘汇聚堆积而成，稳稳粘于地面三处，一股晦涩隐匿的力量在其中浮现。

    再看看四周，这才发现坐于一旁眺望庙司坊方向的一个白衣男子，其人长衫宽袖看着衣着单薄，髻发散漫头插墨簪。

    白若左看右看都只能得出这人是一个“凡人”的结论，可她却知道这人绝对不是凡人！

    “哎…麻烦事啊！还好我的能耐比那土地公似乎更强那么一点！”

    那人自嘲似得叹了一句，才看向白若，令后者见到那一双苍色无波的眼睛。

第138章 只羡鸳鸯不羡仙

    计缘这话当然有些选择性的夸大其词在里头，大贞首府的土地具体还有什么能耐他当然不算太清楚，所指的也不过是从其手里抢人罢了。

    之所以故意这么一说，计缘也是为了提醒着女子一句，表明确实是自己将她救回来的，并且自己能从土地手里抢人，别和我起不必要的冲突。

    到底还是妖物，又连连被追杀，如果一时失去冷静以为计缘也是敌人然后暴起拼命，铁定就会被城隍和土地发现，那搞不好他计某人也要被牵连了。

    计缘转头看那位名为白若的女妖的时候，阁楼上已经只剩下了一个白若，地上的那个尾巴肉身重新与正身融为一体。

    而白若在愣神一下之后立刻面朝计缘跪伏在地。

    “多谢仙长相救，仙长大恩白若一定至死不忘，若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便是做牛做马也但凭差遣！”

    在大贞这里跪拜礼是很少用的大礼，便是见官，除非是定罪的犯人否则也不用跪，庙宇中虽然在神像前有蒲团，但上香也多是站着拜，只有求真正大事偶尔才跪。

    真正一定会用跪拜礼的，也就是成婚之时拜天地拜高堂等时候。

    此刻计缘救了白若的命，这等大恩后者直接跪拜叩谢，倒也达礼，说出来的话也语气诚恳。

    计缘在她叩拜谢恩之时，短暂的将双目全部睁开了一瞬间，看穿其朦胧身形下隐约呈现一头白鹿。

    “呵呵，怪不得这尾巴这么短，我还在想到底是什么妖类，原来是一位白鹿姑娘！”

    刚刚看那一节白尾，计缘还真不清楚是什么动物的，松鼠黄鼠狼什么的都有猜测，毕竟两辈子也没自己研究过鹿尾，直到此刻才真相大白。

    白若闻言身子一抖，一直伏着身子不敢起来，其实她并不清楚这位仙长救她的目的，很可能是才出虎穴又入龙潭。

    “起来吧，我不需要你做牛做马，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好了。”

    白若直起身子跪坐在原处，略有忐忑的等候计缘询问，倒是看到对方笑了笑。

    “白姑娘，讲讲你的来历，再说说你和那周念生是怎么认识的，又是如何相爱相守的，我也是个喜欢听故事的人。”

    白若看看计缘，见他一脸认真。

    沉默一小会，平复了一下心情又略作回忆才缓缓开口。

    寒冬的风吹过这处阁楼，透入敞开的阁门将里头的帘子吹得随风摇摆，也吹动了白若的鬓发。

    “六十多年前南荒大山有大妖不知用何种手段偷取了天机阁一炉盗玄丹，被天机阁仙人算到之后驾云追至南荒，当时还有长剑山两名剑仙在场，加上天机阁仙人掐算，那大妖当然逃脱不得，最终被擒回天机阁，也不知最后被斩杀还是关于锁妖塔……”

    白若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

    “只是数年后依然会有天机阁仙人来南荒找寻，随后那盗玄丹并未被找到的传言不胫而走，便是南荒妖乱的起因，真有少数妖类吃了那丹药道行大进自封妖王，随后二十多年愈演愈烈，妖气魔焰猖獗之下甚至有群妖作乱南荒小国发生诸多惨事的情况……最终引来苦果，衡山山神震怒，几处仙府出手，佛门明王也显化，群妖颤粟，出逃者不知凡几……”

    随着白若的徐徐道来，计缘眉头紧皱，白若的描述很全面，法眼和意境山河之景重叠之下，仿佛在眼前还原出南荒十数万里大山妖魔气焰翻卷的景象，那从前各自修炼的妖魔因为一炉盗玄丹而沸腾，腾腾妖气魔焰遮天蔽日。

    而随后的四散逃逸就像是腾腾凶气散溢各处，也不知究竟是是好是坏，计缘想到了自己的那片小木牌，其中内容显然就是一个不好的信号。

    “我因十分惧怕被牵连太深，穿越千山万水逃到大贞，当时我已经受伤不轻元气大损，可经过那次之后，也不敢随意走动更不敢害人…然后我遇上了当时进京赶考的周郎，略施美人计，就混入了他的车马队中，既是为避过大贞各地神灵也存了一丝邪念……”

    前面都是白若将讲自身的来历，这边才到了与周念生的恋情阶段.

    “当时那周书生甚是有趣，明明对我垂涎三尺，却总不碰我，说是一定要将我明媒正娶……”

    白若脸上也露出温情。

    “他对我真的极好，作为妖，我从来没感受过那种关怀和那种真挚的爱，也倾财为我寻购各种奇珍药草，我有些迷离，在一天不小心露出马脚……”

    说到这白若脸上表情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计缘则好奇心大起。

    “本以为肯定吓到周郎了，但那时我已经对他下不了杀手，想着就离开吧，不成想那呆子……只是惊了一下居然连喊都没喊，就问了我‘妖精的话能不能为他生孩子’…噗嗤……”

    白若忍不住笑了，一张脸竟是有些红红的。

    计缘则是感觉匪夷所思，看不出那老态龙钟的周念生当年居然有这份胆量，这是胆大啊还是呆傻啊，那怕是比许仙大哥还猛上一个级别了吧？

    “当时那个问题让我傻愣了好半天……当夜我才知晓，我们朝夕相处了大半年，周郎早就察觉我有些异常，起初也曾怕过，但发觉我不会害他，反而待他温柔，便渐渐不怕了，到了那晚其实也就惊了一下而已……”

    “在得知我原是一头白鹿后，周郎更是意外的有些欣喜，说在他家乡，白鹿是祥瑞动物，还有山中迷途者见到白鹿走出困境的故事，就这么彻底不怕我了……”

    白若脸上好像依然带着一丝当年的疑惑，搞不清为什么仅仅自己是白鹿周郎就不怕了。

    倒是计缘却想到了一些，那周念生或许只是给自己找个心安的借口吧。

    “此后周郎并未科举高中，我们倒是在成婚并定居京城……”

    这会白若脸上既有幸福的神色又有些哀伤。

    “他不知我也不懂，新婚后我们不知节制，其实已经伤了周郎元气…”

    计缘适时问了一句。

    “是后来察觉到了，他才娶了其他妻妾？”

    白若一愣，摇了摇头。

    “那倒不是，因为我是妖身无法为周郎诞下一子，所以才让他娶其他凡尘女子，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不希望周家香火断绝。”

    好嘛，原来是这个原因。

    “大约是七八年后，我终于察觉到不对了，哪怕我此前从未做任何对周郎不利的事情，交欢之时也尽量保护他，更掩饰妖气从不让他染上一丝，可他还是元气大泄寿元不稳，那会我比身处南荒大山还要心慌，开始到处寻找能救治他的方法……”

    故事算不得太长，整个故事可以说很平淡，也就结尾送魂入阴司那段算是最大的起伏。

    但计缘却听得很舒服，整个饱含白若情感的故事是一段真正的人妖相恋吗，甚至都不能算是悲情，有一个还算圆满的结局。

    即便是凡尘中，又有多少对恋人夫妻能同白若和周念生相比。

    白若讲完之后就一直愣愣的望着庙司坊的方向，不知为何故事讲完了，反倒有种失落，想着如果当时不逃会不会更好。

    越是这么想，心中越是难受。

    “不失为一个好故事啊！我觉得这个故事不应该只有我知道，更不应该消失在历史中！”

    计缘有些感触的这么说了一句，或许改改细节让尹夫子写本《若娘传》？

    只是才这么想着，回过神来后计缘发现白若居然又跪伏在自己身前了，姿势毕恭毕敬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白若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白若以头磕木作响，就是不起身。

    “仙长，白若知道您是有大神通**力的人，我这一世修行不要了，我不想得道了！”

    女子抬起头，脸上挂了两行清泪。

    “我想去京畿府城隍阴司，求您送我过去吧，我此前出逃，现在若是自去，定会被当场打得魂飞魄散，求您送我过去吧，恳求您同城隍大人谈谈，让我在阴司陪周郎到阴寿耗尽，到时候是炼了我这妖魂还是别的都听凭阴司处置！”

    “咚咚咚……”

    女子再次磕头，脑门砸在阁楼木板上响声不断。

    “白若知道这要求很过，但小女子无处可求，只能求仙长您了，求求您了，求求您了……咚咚咚……”

    计缘有些愣神，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回应眼前女子，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同不同城隍打交道之类的麻烦事，而是喃语一句。

    “对月形单望相互，只羡鸳鸯不羡仙……”

第139章 偷梁换柱

    尽管白若再怎么求的恳切，这终究不是她自己一句话的事情。

    计缘感叹过后立刻就感觉到了其中的棘手。

    “你先起来平稳一下动荡的元气，这事情容我想想。”

    见她依然跪着计缘声音故意冷了一分。

    “怎么，我不帮你还不起来了？”

    眼前仙长的声音变化果然让白若不敢造次，连忙起身，也不敢出了周围三个“匿”字的圈，就这么就地坐下稳定本源息收束妖气，稳定刚刚同本体重连的断尾。

    虽然这尾巴是用妖法分离而不是破坏性断裂，但如果长时间不稳定也是会变成真的断尾之伤的。

    对于白若而言，现在完全就是出于一种忐忑的期待状态，可对于计缘而言就有种麻烦事最后全到自己身上了的感觉。

    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可这闲事让他再选一次，八成还是会管，计某人只恨自己管得到的时候太晚了点，如果能早个十年乃至五年就好了，可这也是伪命题，且不说时间不能倒退，那会自己都还没来这个世界呢。

    直接带着白鹿女去城隍庙这种事计缘是绝对不会做的，这白若刚刚才弄得阴司鸡飞狗跳的，现在计缘就领着她上阴司，这也太触霉头了。

    凭心而论，泥塑神像也有三分火气，何况是大贞首府的神灵，哪怕打起来的可能性不大却绝对脸上都不好看的。

    苦思之下计缘的眉头都皱成了川字，不光是思考白若本身的请求，也是在想着如何能善了。

    在计缘心中，如白若这般的妖精，已经拥有了真情，在潜移默化中对有情众生的看法也已经不再是寻常妖的看法，计缘反而是希望她能得道的。

    突然间，计缘心头灵光一闪，看向正在小心而缓慢的吸纳周围灵气的白鹿女。

    “你便是去了阴司，京畿府城隍也未必就真能遂了你的愿，我的面子也并不值钱，为此葬送修行太过冒险也太过不值。”

    白若听着计缘的话，满面忧愁说不出话来，但计缘的话还有转机。

    “照你的想法肯定不妥，我倒是另有妙招，或许让你能进阴司见一见周念生，兴许还能一起呆上一段时间之后再从阴司出来！”

    有这种办法？

    白若听得愣神，有些不敢相信。

    “仙长…还能有这样的办法么？”

    “当然有，不过就真要委屈白若姑娘做一回牛马了，嗯，我们也得圆个谎，把你这‘妖’的身份给抹去咯！”

    说到这计缘冲她笑了下。

    “也亏了你从头到尾沉得住气，没在神灵面前现过原形。”

    “我那是怕被判官定册…”

    白若犹豫着回答一句，虽然一头雾水，可看着计缘认真的样子，心中也隐隐有了期待。

    。。。

    两天后的夜晚，大约是三更才过四更刚至，城西土地庙附近，有更夫敲着梆子经过。

    梆子声一慢三快，在更夫的击打节奏下发出声响。

    “咚……咚，咚，咚”。

    更夫口中喊着：“天寒地冻咯~~”

    “咚……咚，咚，咚”。

    “天寒地冻咯~~”

    喊完几轮，更夫搓着手臂赶紧快步前进，提着的灯笼因为手臂的搓动而微微晃荡。

    “嘶…嗬…这天真冷啊，赶紧打完更回去睡觉！”

    等更夫路过之后大约没有一盏茶的功夫，幽静的土地庙外，传来一整清脆的踏地声响。

    这声音类似马蹄触地，却又有所不同，显得更加清幽空明。

    一头壮如健马的巨鹿在城中道路上踏蹄而行，此鹿无角且通体雪白，绒毛在寒风中微微扬动，身上更泛着微弱的莹白之光，一条鹿尾时不时随着步伐的节奏摆动一下。

    计缘手持《御论》，背悬仙剑，坐在鹿侧身坐在鹿背上细细品读手中书册，随着白鹿前行，计缘身子也偶有摇晃，也不知是因书的内容而起伏还是因为白鹿踏蹄的颠簸。

    片刻后，白鹿一步步走到了土地庙外园门前。

    这个时间段，香客肯定是没有的，庙祝和庙工也早已经睡下，庙门自然也是紧闭的。

    在白鹿停在庙门前的那一刻，计缘才放下书册，从鹿背上下来，握书拱手朝着土地庙行礼。

    “游方修士计缘，前来拜会京畿府土地公，望土地公现身一见！”

    道音徐徐传递入地，大约四五个呼吸之后，地面有清灰起卷微风，一名身高体魄都极为魁伟的锦衣男子出现在计缘眼前。

    来人手持一根巨大藤杖，胡须青墨泛卷，身高估计就算没带冠帽都比计缘要高一个头，从其双目青墨之色看，绝对不是寻常鬼神，而是正统实修的山水神灵兼顾了香火。

    ‘乖乖…这外形和土地公的形象可相去甚远啊……’

    计缘第一次亲眼见到京畿府土地公，感观上的冲击巨大。

    土地公也在观察计缘，来人衣着朴素头插墨簪，看不出什么力法神光，但绝对道行不浅，一双苍目古井无波，好似能看穿春秋，便是坐骑白鹿也显不凡，有仙灵之韵自升。

    见计缘依然维持行礼，土地公便也向计缘还礼。

    “不知这位修仙道友找我何事？”

    计缘面带歉意，看了看身后白鹿才向土地回答道。

    “计某也是来向土地公告罪的，此事说来话长，可否在庙中寻个僻静之所容在下徐徐道来？”

    土地公再次细细打量他们一番，随后微微点头，伸手引向庙墙一侧，自有法光弥漫地面。

    “请，去我府上一叙。”

    跟随土地公一起前行，穿过地面法光来到土层深处的土地府，短暂的新奇于土遁之后，计缘在土地公面前展开了自己的嘴遁。

    一个自己坐骑时常听自己读《外道传》上的一些凄美情爱故事而心生悸动，趁自己不注意悄悄离开在凡尘寻找真情的故事从计缘口中声情并茂的演绎出来。

    故事不过是改了其中一些细节，但大体上的情节却是不变的，人妖恋转换成人与仙鹿之恋，真情动人丝毫不减，一些厌忌之处却是大减，更关键的是这是仙鹿且“上面有人”。

    语句或快或慢，计缘讲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将这个改编过的故事讲完，期间白鹿几次有感落泪，土地公也是看在眼里。

    “实不相瞒，我也是才寻到白鹿踪迹，数十年来她也算是修行荒废乃至滋生浅薄妖气，但本心在此却是没有祸害过凡人，计某不忍白鹿就此断绝求道之路，遂在土地公阻拦之刻施法将之救回，只是如今她却思夫心重……”

    计缘叹息着将白鹿此后所求也一一道来。

    土地公听完久久不语，望向白鹿见其泪痕犹在。

    “哎…也就是说这白若姑娘甘愿被当做妖邪，也想要入阴司陪那周念生到阴寿耗尽，随后被炼魂也在所不惜？”

    “正是！”

    计缘苦笑着摇头，口中却称是，随后诗句顺口而出：

    “对月形单望相互，只羡鸳鸯不羡仙，哎！”

    坐在府邸树根大椅上的土地公喝了一口桌上清茶。

    “凡人间的情爱我见得多了，可这么多年来，能比得上仙鹿白若的却没多少，计先生也是不想白鹿就此道陨吧？”

    计缘苦笑。

    “若非如此，计某又是何苦来此厚颜相求呢，道缘难得真情亦难得，还望土地公能陪计某一起走一遭城隍庙，同是京城神，那边应该会卖土地公一个面子。”

    土地公此类生灵勾连山水也心系山水，对山水生灵都更为一视同仁，即便对于妖类也少些偏见，更何况此时是仙鹿。

    从土地公几次叹息着望向白鹿的脸色上，计缘就看得出这次成了！

第140章 法不能越却也容情

    计缘的两句诗也是让土地公心生类似感慨，还在看着白鹿呢，却见白鹿居然屈起两只前腿，跪倒在土地公面前。

    “哎使不得使不得，白若姑娘快快请起，我答应你便是，可老夫也有言在先，便是你主人和老夫一同前往，那京畿城隍也未必卖账的！”

    土地公抓起藤杖往白鹿身前一托，就将其托起不让其再下跪，到底是仙鹿，主人还在边上呢这可太不妥了。

    白若虽然跪不下去了，但听闻土地公的话更是喜不自胜。

    “多谢土地公愿意帮我，罪妾如今只希望能再见周郎一面，若城隍大人真的不愿法外开恩，便是将罪妾当场炼魂也是罪妾也是心甘情愿，不会埋怨土地公分毫！”

    白若死死记住之前计缘的话，小小的跪一下可以，但一定不能对土地公有任何逼迫，就是要一种你愿意帮我就是天大的恩，只存感激不会埋怨的诚心。

    白鹿说得恳切，土地公闻言也是点头，再看看一旁计缘和其背后悬浮的仙剑后又对白鹿宽慰道。

    “小白鹿也且安心，便是那城隍真的铁石心肠，有我和你主人在此，要保你出来，问题还是不大的！”

    动物成道不易，有机缘追随有道真修亦师亦主般修行的动物则更是少之又少，白鹿这般心境虽少了一份道蕴却多了百分真情，是真正有情众生中的真挚者。

    土地公对此感应尤深，可谓比计缘更甚，某种程度上说也是最不愿意见到白鹿断绝道基的天地神灵。

    土地公再看看一旁的计缘，相信作为其主的计缘肯不会对白鹿置之不理。

    ‘此人道行莫测却如此达礼，性情洒脱之下也难怪能教出这样位奇异鹿女。’

    见到土地公表态，白鹿惊喜谢过之后，计缘这个“主人”自然也不能省，也从座位上站起来，朝着土地公拱手致谢。

    “多谢土地公大义，计缘此番前来多少也算是用了点苦肉计，也望土地公海涵了！”

    “计先生不必多礼，我也算是听了个真情实意的好故事，算不得亏，不就是一点脸面嘛，我又不稀罕那东西，走，我们现在就去阴司！”

    “如此最好，我们此刻便动身！”

    计缘立刻答应，白鹿更是激动不已。

    土地公所说的动身，当然不是从这个到处是黄土树根的府邸走出去前往城隍庙，而是随着他藤杖杵地轻轻一点。

    于计缘和白鹿而言就是轻微晕眩一下，好似失重了片刻之后就已经黄光一闪出现在了庙司坊城隍庙外。

    城隍庙位于庙司坊，而土地庙位于城西，两端之间相隔七八个坊，土地公这一手挪移就是同为地的城隍运转香火之力都没这火候，也不愧是山水神灵。

    到了城隍庙外，计缘看看土地公，对方也是对着他笑了笑。

    “计先生，就由我来说话吧？”

    “那再好不过了！”

    这确实比计缘开口好多了。

    夜间也是阴司活跃之时，说话间已经有已经有鬼差现出身来，土地公他自然认识，边上这位能和土地公谈笑自若肯定也不简单。

    “见过土地公，见过这位仙长，请问两位来此有何贵干？”

    土地公藤杖一引，指向那头泛着荧光自有灵韵流转的白鹿。

    “也不是什么大事，前两日逃脱之犯带来了，不过却并非妖邪之辈，而是这位仙长遗失的坐骑仙鹿，此番我与这位仙长一同陪其领罪来了，还望差役通报一声城隍大人！”

    这名鬼差当即一惊，之前那事阴司都知道了，他当然也清楚，再一看这白鹿，哪有半分妖邪气息，反而灵韵非常，一看就是仙家异兽。

    “请土地公和这位仙长稍待，我立刻去通报城隍大人！”

    这事小鬼都不敢说是通报判官大人，显然得城隍大人亲自出马了，但这小鬼嘴上这么说他能见的也就是判官。

    城隍阴司内部，文武判官都诧异的看向来通报的鬼差。

    “土地公和一个仙长一起来的？那仙鹿就是前几日的犯人？”

    “土地公是这么说的！”

    文武判官对视一眼。

    “难怪日巡游说那妖物生生受他们攻击却不还手，逃的时候也不还击，想来是仙修之时就有所约束。”

    “先去通报城隍大人，此事我等不好定夺！”

    “不错！”

    两名判官起身前往阴司主殿……

    片刻之后，土地公和计缘以及白鹿一起都被迎进了阴司内部。

    京畿府城隍携文武判官和此前的两个日游神一起在阴司入口处等候他们，随后又一同去了阴司中的城隍主殿，并无对待犯人的那种架势。

    主殿建筑和之前尹兆先形容的差不多，京畿府这里也和外头庙中差别不大，就是摆设不同。

    这是计缘第一次进入传说中的阴司，阴气森森之余也能感觉到到各种怨气戾气在某些地方盘旋，而白鹿也明显紧张起来。

    没过一会，二十四司大神来了起码近二十司。

    城隍落座主位，土地公和计缘坐于一旁，其他的则全部站立，这架势令白鹿更加促狭不安，频频望向计缘和土地公，而后两者一个劲的使眼色让她安心。

    计缘和土地公早就交换眼神多次，两人都明白，怕就怕被一口回绝，越是现在这样机会越大。

    京畿府城隍看起来是一个玉面高冠儒雅非凡的中年人，先后和土地公与计缘客气问礼之后，才郑重询问案件。

    土地公和计缘再次对视一眼后，由他先行开口。

    “事情还得从之前我让妖物逃脱开始说起，当时锁灵网罩下妖物消失，我就知道定有高人在助她……直到遇上计先生…”

    土地公叙述的时候，计缘也不时从旁补充，两人一唱一和将前因后果徐徐道来。

    城隍各司主官时不时也细声讨论交换眼神，而城隍则一直时而皱眉时而沉思，等计缘和土地说完了，大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交头接耳的声音也没了。

    “你们以为呢？”

    沉默良久之后，城隍开口询问各司主官。

    “法不能越，该惩还是得惩，然我阴司也非绝情之所，情有可原之处也当考虑！”

    “不错，罚恶需尽赏善勿缓！”

    “是极是极，那周念生此生向善，定也与仙鹿结缘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正是，此鹿那日如此情急关头尚且不伤我阴司差役分毫，也足见心性！”

    “嗯，心向夫君宁受炼魂之苦也是可贵！”

    ……

    阴司从赏善司罚恶司到阴阳司功过司，各司主官发现一口一个“法度森严”，但却一直流露出“法外容情”的态度。

    白鹿又不傻，每每有各司主官开口隐晦的替她求情，就会鹿首冲对方低头行礼。

    城隍看看各司下属都几乎一边倒的同情这白鹿，嘴角也是浮现笑容，看来是他平常威严太盛，让这些下属以为他城隍的心真是石头做的不成？

    “好了，我已有断绝！”

    城隍一说话，所有议论声全都消失，计缘和土地公也略显紧张的坐正了身子，白鹿更是低着不敢看向城隍。

    “淬魂鞭二百六十记，当做责罚，撑住则容你去周念生阴宅陪他。”

    城隍话音一落，周围一片惊愕骇然。

    “嘶…二百六十下，城隍大人…这太重了吧…”

    “是啊城隍大人，会打得这白鹿魂飞魄散的！”

    阴司各个主管纷纷求情，计缘和土地公虽然不懂却也知道这刑法绝对很重。

    不过城隍笑着抬手制止了喧闹，看向前方白鹿。

    “观你道行也算不错，妖魂想必也凝实，但我可以明言，你的妖魂最多能撑住淬魂鞭两百下，此后每多一鞭都是九死一生，还要不要见那周念生？”

    城隍站起身来，走近这白鹿。

    “若你现在反悔，看在土地公和计先生的面子上，我可既往不咎容你离开！白若，告诉我，还要不要见周念生？”

    土地公看看那白鹿的眼神，心道不妙，想要起身说话却把计缘按住了手臂，朝他摇摇头。

    果然，白鹿眼中泛泪开口却决然。

    “要！”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那周念生阴寿二十六载，你每年受十鞭，撑不过去的话就离开如何？”

    城隍大笑之后如此说道。

    场中所有鬼神一时间都呆了一下，还是计缘和土地公最先露出笑意，见白鹿还在愣神，计缘赶忙冲白鹿道。

    “还不叩谢城隍大人法外开恩！”

    闻言反应过来的白鹿直接屈膝叩首，更是化成白衣女子的人形不断冲着城隍叩拜，随后又先后向计缘和土地公以及各司主官诚心谢礼，喜悦感激之下灵台清澈，更显一股灵韵。

第141章 魏家添丁

    城隍庙虽然宏伟但毕竟也就是在庙司坊里面的一座庙，占地有限，可阴司的面积却着实不小。

    实际上阴司内部除了二十四司各有的管辖行政之所外，还存在了各种牢狱分区和死者阴宅之所。

    这件姻缘奇案在阴司里都算是极为罕见的，城隍做出判决之后，土地公和计缘在阴司两位判官的陪同下，送白鹿女前往周念生暂居之所。

    阴宅并非是在阴司给你安排住所，而是根据死者阳间坟墓和家人所烧物件而定，纸人纸钱坟墓大小和完整度都会影响死者阴司之说，并且阴宅一定程度上贯通坟墓和家中牌位，能享受后人祭祀。

    这会周念生尸体都还没下葬，自然就没有阴宅，所以被置在阴司赏善司堂所。

    夫妻两相见的时候那个激动场面也引来不少鬼差鬼役等的围观，再由判官宣读城隍判决，敲定了此事的结局，不能说皆大欢喜至少也算圆满。

    等计缘和土地公一起从阴司出来的时候，身边则悬浮了一头好似昏睡的大白鹿。

    这会遥望东方，天边已经翻起白肚皮，时近黎明，阴司里面度过的那段时间好似做梦。

    “能当上鬼神，到底还都是德行高尚的人，我与这京畿府城隍共事近两百年，也是才见到其这一面！”

    土地公和计缘一起走在这黎明前最闲昏暗的京畿府街道上，口中有感而发。

    计缘也是笑道：

    “不然为何会有‘德重则鬼神钦’之言呢，不正是因鬼神重德亦有德嘛！”

    “呵呵呵…计先生说得有理。”

    经历了这件事，计缘同土地公的关系变得十分融洽，尤其是在阴司那段两人默契非常，也是算是有了交情，聊起天来也再无生疏。

    一路走到土地面前，里头已经有轻微的声响传出，想必是住在庙里的庙祝庙工等准备起床了。

    城中隐约能听到各处的公鸡打鸣声。

    计缘再次向土地公拱手致谢。

    “今日多谢土地公相助，这白鹿肉身也劳烦土地公代为保管照料，让白若能定期归回肉身稳固，不至于令肉身坏死。”

    土地公以藤杖往地面一点，白鹿肉身就自动陷入地面消失，随后才向计缘还礼。

    “计先生无需担忧，定不会断了你这弟子的道基，如白若这般女子，合该她得道，做一段时间的护道人亦是趣事！”

    这是之前在阴司里就商量好的事情，计缘不能一直待在京畿且带着这么大一头白鹿肉身也不方便，放阴司更是不妥，最合适的也就是土地公的府邸，还能得到土地照看。

    在土地眼中，仙鹿虽然是计缘坐骑，但已算是半个徒弟，而计缘为白鹿做的事情真算是尽到师傅之责了，所以对计缘时以其“弟子”代称白鹿。

    “既如此，计缘先行告辞了！”

    “计先生走好，欢迎随时来找老夫叙聊！”

    两人相互告别，虽无称友之言却已有成友之实，都算得上心情不错。

    目送悬剑的计缘洒脱的步行而走，那仙剑时不时还会自行转动好似回望自己，土地公也是“嘿嘿”一笑。

    “这计先生找到了坐骑，却还是得自己双脚走路，师傅主人当到这份上更像个爹，可真当有趣，也是你这小鹿运气好缘法妙啊！”

    最后一句对着刚刚白鹿陷落的地面嘀咕，随后土地公身形也消失在土地庙前。

    。。。

    白鹿的事情能做到这个份上又没有起什么冲突，计缘自觉也算是做到了极限了，和京畿府土地公成了朋友则是意外之喜。

    而计缘真正的收获，则是一枚代表了白鹿的白子，明明是在阴司这种阴气深重之地成子，却在成棋之刻即为白子，也不只是夫妻姻情所系还是白鹿自身原因。

    走在这条名为永宁街的大道上，计缘思绪飘到成棋之刻。

    当时他并未对白鹿女有多少嘱托，见白鹿女和其夫相会而拥，便打算和土地公一起离开了。

    只是在计缘和土地公已经离开了阴司之后，手中白子却突然形成，并且透过白子隐约能看到白鹿女跪于阴司中朝手中刻字玉牌起誓：“主上之恩白若生誓不忘！”

    那玉牌是计缘借给她的，实际上是老龙的东西，算是一篇特殊的妖练之法，计缘借来参详一下的，没想到会派上大用场。

    老龙靠着自己琢磨推敲模拟仙府中对于仙兽的修炼法决，虽不算仙道正统却十分接近，而计缘则用新学的以物传神之法对其稍加修饰。

    计缘双目全开之下观气极准，又有三年衍棋经验，若直接让他从无到有鼓捣一个妖族练法出来是千难万难，可在老龙较为丰富的基础上修整细节，并且契合已经化形的鹿女之道则并不是那么难，更是结合了之前为龙女叩心和《正德宝公录》内的一丝内容。

    不说能比仙府正宗的仙兽练法更加仙气盎然，但至少敢说道行精进也算稳健，做个顺水人情借白鹿女修行，省得她自己那套妖法练起来，令仙鹿这身份给穿帮了搞得事情大条。

    当然，玉中传神之处也有计缘期许，也是希望白鹿能得道的。

    而在阴司中，白鹿心中的理解则全然不同。

    计先生借玉传法，既是是她的机缘也是一份考验，她希望自己能通过，不敢奢望成为先生真传弟子，却甘心奉其为主。

    大多妖族虽羡慕仙兽道缘，却也对此有极大抵触，认为仙兽算是失去自由为奴为仆，虽然大部分有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态，却也代表了妖物的一种主流观点，但白鹿此刻却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

    此时此刻的稽州，德胜府府城，高门深宅的魏府却是人人一片焦急。

    天还没放亮，魏府后院的下人们全都形色匆匆。

    “轰隆隆~~”

    阴沉的天空骤然响起雷声，几个拎着热水桶的下人被吓得差点摔倒。

    “快点快点，产房还等着用呢！”

    有管事的催促，下人赶忙提着桶小心翼翼的往前赶，穿过后院门廊，那边凄厉的痛呼声就传来了过来。

    “啊……呃啊……”

    “用力啊夫人，再使点劲！”

    “不行…我没力气了……啊……”

    “夫人！夫人我求你了再使点劲……”

    产房内产婆的声音带着惊慌，魏家几个男人在室外一声不吭，魏无畏攥死了拳头左右来回踱步，实在忍不住就冲到院中“砰”得一掌打在一颗树上，使得树身上留下深深的掌印，然后再次回到室外廊前焦急等候。

    产房门打开，一个女婢脸色苍白的端着一盆血水出来倒到院中，又将新送到的热水桶提进屋内。

    看着这一盆血色之水倾倒，魏无畏更是脸色铁青。

    室内的已经好一会没传来女子的痛呼声了……

    这会，产房门再次打开，一个大约五六十岁的产婆脸色发白的出来，迎上魏无畏焦急的眼神。

    “魏老爷…夫人晕过去了…您是要保大还是保小？”

    产婆问得战战兢兢，魏无畏则瞠目欲裂。

    “你说什么！？”

    “魏，魏老爷…您别为难老奴…再不做决定就来不及了呀……”

    魏无畏胖乎乎的手一把提起产婆，一张脸面形如恶鬼，吼声盖过了此时响起的雷声。

    “两个都要保，谁出事了你就一起陪葬，听见没，两个都要保！”

    产婆被吓得浑身僵硬说不出话来。

    “哎！没用的东西，和我进去！”

    魏无畏顾不了那么多了，直接提着产婆就往产房里冲。

    “家主！你不能进产房！”“家主！”

    面对拦在前面的两个护卫，魏无畏不管不顾的往里冲。

    “给我滚开，这种时候了还管他娘什么阴房不阴房，我去给夫人度真气！”

    边上魏无畏的两个长辈张了张口也说不出劝阻的话，任由他进了产房。

    “哗啦啦啦……”

    一刻钟后大雨在天明十分落下，产房内也传来“哇…哇…哇…”的哭声。

    魏无畏靠在自己正妻身边也是浑身湿透如释重负，接生的产婆更是连连对着门外方向作拜，就连边上的婢女也是狠狠松了口气。

    “恭喜魏老爷贺喜魏老爷，夫人生了个男孩！”

    “人没事就好……”

    魏无畏带着些许感叹，加上原本的和几名妻妾三年来所生，他一共有6个女儿，这次正妻终于生了个男孩，可看着妻子这次在鬼门关滚了一圈，却也觉得生男生女已经无所谓了。

第142章 有人光鲜有人悲苦

    孩子一切事物暂且有乳娘代劳，魏无畏的正妻自然是立刻由大夫查看病情并由下人细心照料。

    等到天色大亮，原本慌张忙乱的魏府现在已经笼罩了一片喜庆氛围，就连魏家祖宅那边也是放起了鞭炮。

    家主诞子在重男轻女思想极重的这个时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尤其是家族中一些亲信高层可是知道其中还有深意的。

    当天一早，魏无畏就跑去魏家祖宅见老太爷了。

    祖宅比起魏无畏现在的府邸可就要小了许多，老太爷喜欢清静，在里头中了大量的花草树木，也有流水池鱼。

    老太爷的房间此刻门窗大开，他坐在一张躺椅上，脚下垫着暖炉身上裹着虎皮，听着外头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

    一旁下人帮他沏早茶，也准备了各色糕点吃食。

    不一会，外面就有脚步声匆匆而至，听那个分量就知道是魏无畏来了。

    “太爷！太爷！无畏来了！”

    魏无畏略带兴奋的声音传来，没多久就跨入了老太爷的房间。

    “呵呵，终于生了个儿子啊？”

    “嘿嘿，您老都知道了啊！”

    魏无畏进门之后脚步就轻了很多，挥退下人亲自伺候老太爷喝茶。

    “哎呦，你这大家主的还伺候我老头子，当不起哟！”

    老太爷玩笑了一句，魏无畏脸皮厚就当没听到，反正他确实是有事才来这没事从不至。

    “太爷，不是我说您，祖宅这边您搞得和野地林子里一样，蚊子太多了。”

    “你这小子，小时候你在这块玩得可是欢实，现在嫌弃蚊子多了？”

    魏无畏傻笑几下，将茶盏小心的递给老太爷，后者单手接过，茶盏水面荡都不荡一下。

    老太爷无病无痛又练了几十年武，哪怕此刻年事已高，身手还是矫健的。

    滋溜一口清茶，老太爷满是皱纹的老脸笑如老菊。

    “你总不至于孩子不得周就想去仙府吧？”

    “看您说得，哪能啊！要是真沉不住气我那些个女儿也能去啊，我这不是来恳请太爷您给孩子起个名字嘛！”

    魏无畏陪笑着，自顾自拿起桌上的糕点往嘴里塞。

    一般孩子其实可能到会走路了还只有个乳名，不过魏家向来是出生就定名。

    这算是正事，老太爷喝着茶也在细细思索。

    “可惜了，若是那宁安县的计先生还在，此番去求他起名是再好不过了。”

    计缘的事魏家老太爷自然知道了，不过那种神仙人物不是凡人能随便揣测的。

    “这样吧，此子应运而生关系到我魏家未来，不如就叫做魏元生吧？”

    魏无畏嘴中反复念叨了两遍，也觉得这名字甚妙，赶忙给老太爷拍上一记马屁。

    “还是太爷您厉害，您给我起这名就合适，从小到大我没怕过什么，我儿子这名更好，一定仙缘极佳！”

    老太爷被魏无畏气笑了。

    “就你最怂，还无畏呢…老头我对你这名也是悔了不知多少次了！”

    。。。

    魏家财力雄厚，商贸遍布天南海北，在德胜府这一块少有家族能在金钱上与之匹敌，加上刻意同一些江湖势力和朝廷官员交好，他们家孩子要办满月酒，宴席准备阶段，那送请帖的仆人是一堆堆往外跑。

    自魏家小少爷诞生之日起，每天魏家所属的马场马厩等处都有人牵马出行，然后在一段时间后风尘仆仆的归来。

    与魏家交好的权贵世家和武林势力纷纷受到了镶了金丝线的请帖，为了不撞上一年中最重要的春节，魏家刻意将小少爷的满月宴提前到腊月二十六。

    尽管如此，时间正好卡在新年前夕，基本上除了在德胜府府城或者附近的，其他参宴者或许只会随便拍两个代表参加一下就行了。

    随着时间越来越近，新春之意也逐渐浓郁起来，德胜府接连两场大雪给一切镀上一层银装的同时，也令张灯结彩的魏府内外更显色彩艳丽。

    落霞山庄在江湖上也算有名，是德胜府数得上的武林势力，和魏家自然关系也很好，离得又比较近，不需要提前太久出发，所以在腊月二十六一早才踏着点入了府城。

    来人分量不轻，是哪位江湖上人称俏面郎君的三庄主，并且带了两个后辈，分别是十九岁的洛天成和已经在去年同人定下婚约的洛凝霜。

    两辆马车行进入府城，三庄主独自在前车，而洛凝霜和洛天成坐在候车。

    掀开马车一侧的布帘，洛凝霜看看周围银装素裹的屋檐露出笑容。

    “二姐，当年和你一起去打虎的那些家伙，现在是不是有好几个在江湖上混出点名堂来了，那个剑客燕飞据说挺厉害的，还有那个陆乘风，都有个云阁小君子的称号了，他们两都是德胜府人，这次会来吗，魏家也一定给他们家族送过请帖吧？”

    而当初九人中有一些并非德胜府人，不太可能来，但只要是德胜府的就没有魏家不交好的江湖势力，多多少少都有些情面来往。

    洛天成好奇的询问，到了洛凝霜这里就只是摇头笑一下。

    “那就不清楚了，但过两天就过年了，顶多派个无足轻重的子弟或者管事来祝贺一声，你想见的那几个可能都不会到的。”

    两人聊着天，马车也逐渐接近魏家府邸，此刻时间极早，魏家外车马还不多，外头三庄主和迎上来的魏家管事一阵寒暄，后面洛家姐弟则自己跳下马车。

    “天越府杜家，前来恭贺魏家少爷满月之喜！”

    一个令洛凝霜略微觉得熟悉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有魏家管事也迎上去寒暄。

    洛凝霜走上前去看看，几乎认不出那人，但一条断臂空袖还是让她想起了那正向魏家管事递交请柬的人是谁。

    “杜衡？”

    刀客杜衡半脸的胡子，一把长刀斜背在后，穿着蓝色布衫，听到洛凝霜的声音转过头来。

    “你是…洛师妹？”

    杜衡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却并没有再多寒暄的打算，点了点头就和同来的两人一起随着魏家家仆进了魏府。

    “这杜家的小子倒是还没放弃武道啊！”

    三庄主洛枫不知何时站在洛凝霜身旁，瞧着杜衡走进魏府，边上魏府老管家也略感慨着回答。

    “这杜衡这辈子是废了，方才也并无什么峥嵘锐气。”

    洛枫看看边上的洛凝霜，笑了笑道。

    “过去和他叙叙旧？”

    洛凝霜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看他也不想和我说话。”

    外头逐渐有更多车马汇聚，洛家人也就进了魏府内部，马车自有魏家下人会牵走。

    到了临近中午，魏府内院外院近百桌酒席高朋满座，请了城中几处有名酒楼的厨子掌勺，菜香远远的就飘了过来。

    魏无畏八面玲珑，将每一波宾客都照顾到位，就连杜衡都曾亲自过去问候。

    期间有云阁小君子之称的陆乘风专程赶来祝贺，也令这位江湖新秀收获不少赞誉，酒宴未开前也是四处和人攀聊，更不忘向洛枫敬酒顺带和洛凝霜叙。

    在和洛家这边聊天过后，得知杜衡也在，陆乘风特意在人群中寻找了一番，然后在宴桌范围外的一处花园走廊中找到一人带酒独饮的杜衡。

    陆乘风还是那么自来熟，以一句“终于找到你了”为开局，热情无比的同有些尴尬的杜衡攀谈。

    在起初的生疏过去，两人也算找到了当初那种一拍即合的一丝感觉，就在这花园廊道中一人用杯一人用酒壶盖子，这么对饮。

    “其实你也不用太灰心，当初计先生说过你能扛过来的话前途不可限量……即便武道一事真的无转机，另寻他途也定能有一番成就，常言道行行出状元嘛！”

    杜衡刚想说自己如今不过三流，听到陆乘风的后半句就生生咬死牙冠把自己想说的咽到肚里。

    “谢陆兄吉言了！”

    杜衡左手用力掐着大腿才不至于让自己失态，这几年他已尝遍冷暖，怎么就在曾经的伙伴面前沉不住气了呢。

    前面都是询问杜衡的境遇，后面的话题则是陆乘风自己描述近况，也讲了怎么在江湖上混起了名号，如何在武学上逐渐登堂入室。

    硬撑着和陆乘风叙完旧，等陆乘风离开之后，杜衡的裤内的左腿皮肉已经被自己掐紫了。

    “呵呵呵……行行出状元啊……”

    杜衡有些悲苦的笑笑，闭起眼以后脑触碰背后刀柄。

    “杜少侠，你们认识计先生？”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让杜衡微微一愣，转头看去，一张胖乎乎笑嘻嘻的脸真看着他，正是魏无畏。

    “魏家主？您这……”

    “哈哈哈，刚刚路过，刚刚路过，听到一些有趣的就没舍得走，毕竟没想到当初从宁安县买的白虎皮，竟然是出自几位之手，着实惊异！”

    说完这句，魏无畏凑近一下在廊凳上坐下，笑嘻嘻道。

    “刚刚听你和陆少校叙旧交谈，提到一个计先生，嘿嘿，不知方不方便和魏某说道说道啊？”

    杜衡心绪有些复杂，勉强笑了笑。

    “魏家主，这事确实不太方便，当初先生让我们尽量不要在外人面前提起他的……”

    “哎！杜少侠此言差矣，计先生说的是外人，我魏无畏又不是，我可是认识计先生的，还给他送过糕点送过酒，吃过他院里的枣子，怎么能是外人呢！”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魏无畏几乎立刻断定那“先生”就是计缘！

第143章 笑面虎

    杜衡皱起眉头，左右看了看，这处廊道距离宴席位置还有一段距离，边上就是一个花园，陆乘风能找来是问了同来的两个杜家人的。

    这魏家主今天一个大忙人，就是路过也不至于等这么久吧，杜衡可是记得陆乘风提到计先生之后还谈论了老长时间才走的。

    不过听到魏无畏说认识计先生，杜衡也是略微吃惊。

    实际上在才离开宁安县的那会，他们九人的联系还算紧密，当然都知道计缘在宁安县住哪，以及院中的枣树，魏无畏的话应该是真的。

    “魏家主，您是什么时候认识计先生的？当初离开后到了年关陆乘风还回去找过先生，说是那会早就人去屋空了的。”

    “嘿嘿，这陆乘风倒是会做人，自己去找了事后才告诉你们！”

    魏无畏嘿嘿笑了笑，看看廊道那边方向，然后在杜衡身边坐下。

    “我魏无畏自然是在宁安县中认识的先生，当初是去买虎皮的，后来抓住了一些匪类，就在县中耽搁了一段时间，也就结识了先生，很是受了他一番教诲！”

    杜衡不是德胜府人，否则肯定会想到当初轰动一时的燕地十三盗和幕后黑手伏诛事件，那次可是让魏无畏名声大噪，让人明白原来魏家新家主不会武功一直都是装的，非但会武功，而且武艺高绝。

    那次之后，魏无畏“笑面虎”这个江湖称号就传了出去。

    魏无畏笑嘻嘻的在杜衡身边坐下，上下打量了一下他。

    “当初计先生真的对你说过，撑过这一劫前途不可限量？”

    “呃…当时我们下山中途休息的时候，先生是这么说过一句，但也不过是宽慰我的话而已，现在杜某也算是半个废人了……”

    “对其他人计先生可曾这么说过，比如那风光无两的陆乘风？”

    魏无畏追问一句，杜衡想了下犹豫道：

    “好像…没有。”

    “啧啧啧啧啧……”

    魏无畏始终是笑嘻嘻的，哪怕他现在还不知道九少侠是如何同计先生认识的，是打完虎之后还是之前，又是如何送计先生到宁安县的。

    但三言两语间魏无畏敢可以肯定，这当初的九少侠虽然认识计先生比较早，却根本不清楚计先生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春惠府外春沐江畔，那老龟悲叹的画面可是令魏无畏毕生难忘的。

    “我也不觉得那陆乘风多了不得，反倒是杜少侠你，嘿嘿嘿…既然连先生都留了这么一句话给你，你可不要妄自菲薄啊！”

    杜衡无奈笑了笑。

    “多谢魏家主劝慰了，几年来我也看开了一些，刚撑过断臂之痛的时候也曾有过雄心壮志，可现在…就连本族中人都对我不再抱有希望了……”

    “看开了？嘿嘿，我看未必吧！”

    魏无畏可是很清楚刚刚杜衡的不甘，他躲在一旁可是偷听偷窥了不短时间的。

    “而且，计先生所谓的‘那一劫’，你当你已经撑过去了？”

    杜衡心中微震，望向魏无畏这张始终带着微笑的脸，下意识的伸手摸向右臂空荡荡的衣袖。

    魏无畏悄悄凑近杜衡耳边小声道：

    “我也算是研究过一些古籍神仙传，如计先生这般神人，所谓劫数可不光是**痛苦，你真当断臂之伤好了你就撑过去了？嘿，劫数劫数，现在岂不是更像？”

    杜衡面对着有些神神叨叨的魏无畏，一时间竟是有种升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看着这个面色沧桑的年轻人愣神，魏无畏暂时不打扰他，等他露出一些恍然表情才继续说话。

    “好了，现在可以和我说说你们是如何认识计先生的了，计先生于我也有大恩，我也想多了解一些恩人的事。”

    魏无畏将双手左右相互插在袖子里，配合胖乎乎笑眯眯的样子哪像个江湖人，倒是如一个乡绅老财，但这画面却让杜衡响起对方那个很少被人提及的江湖名号，笑面虎。

    “实际上，宁安县所谓的打虎英雄称呼我们受之有愧……那次要不是计先生……”

    杜衡没有再做犹豫，慢慢将当初之事道来。

    九少侠年轻气盛，山上除虎，遇上奇人提醒却不以为意，结果遇上虎妖差点丧命……

    故事比魏无畏想象的更为曲折，他没想到那张白虎皮居然仅仅是虎妖吐出来送给九少侠的，也没想到温文尔雅的计先生也会有邋遢的时候，不过转念想着高人选择以什么方式露面都不奇怪。

    别说去除食人恶虎了，这九人能保住一条性命都是天大的幸运了。

    听完整个故事直到九少侠离开宁安县，魏无畏终于确定，这九人对计缘的了解也不多，或者说实在太少了，比他魏某人了解的还要少得多。

    甚至于那个同虎妖的约定，听杜衡提及的时候情绪并未怎么波动，语气也是平缓，以魏无畏为人处世的经验看，这些人可能以为当初是计先生为了让他们保命，故意搪塞虎妖的一种说辞。

    “那陆乘风既然年关去过宁安县，有没有告诉你们枣树结果送先生的典故啊？”

    听魏无畏又这么问了句，杜衡皱起眉头。

    “什么典故，不曾听过。”

    “哦哈…可能陆少侠他也没来得及听闻吧，所以才没有告诉你们哈哈哈……”

    魏无畏笑了笑解释一句。

    外头的声音热闹起来，想必是已经要开宴了。

    “走吧杜少侠，我儿的满月宴要开始了，我这当爹的可不能缺席，你也一样缺不得，可别独自在此买醉啊！”

    魏无畏拍拍屁股站起来先行一步，大腹便便的身子走起禄来好似在扭动，只是走了几步突然转过头再次望向也刚站起来的杜衡。

    “杜少侠，有句话我得提醒你，那虎妖之约，八成是真的会要命的，三年你们就淡忘了，三十年呢？我同你一见如故，方才多嘴一句，别不放在心上啊，嘿嘿嘿……”

    说完这句，魏无畏才大步离开，除了花园到了宴席园中簇拥着一片“恭喜”之声，而他也礼数周全的同所有人回礼问候。

    。。。

    杜衡回到同族两人身边的时候宴席已经开始了，魏家的下人轮流上菜，甚至每一桌都准备了三个炭火加热的铜制火锅，给这顿宴席增添一些温度。

    对于稽州这个地方而言，这种吃法非常新鲜，满座宾客都对涮火锅赞不绝口，杜衡更是一改往日的颓废，酒也不怎么喝，就是一个劲的左手持筷不停涮肉吃。

    “衡哥今天怎么了？”

    “不知道啊，不过真好久没看到衡哥这么好胃口了！”

    “我们也吃，不然都给衡哥吃完了！”

    “对对对，回去路上还得耽搁那么久，都赶不上过年，可得在这吃回来！”

    两人算是杜衡同族中关系较近的旁系族弟，交流几句也赶紧吃起来。

    杜衡到底也曾经是杜家寄予厚望的天才人物，哪怕如今折了翅膀，家中其实还是有一部分长辈在意他的，也想过让他弃武掌管一些家族其他产业，只是他一直不甘又有些颓废才弄得今天这样例外不受见待。

    但今天魏无畏那番话不能说振奋鼓舞了杜衡，却让他不想再颓废下去，既然再次来了德胜府，既然赶不上回家过年，那吃完这顿满月宴，不妨再去一次宁安县！

第144章 独臂大侠

    魏家小少爷的满月酒又不是比武招亲什么的，除了送礼恭贺吃饭之外自然就没有什么多余的节目，大冷天的也不能让一个婴儿露面，所以大多数吃完午宴晚宴的人也都纷纷告辞。

    当然，若有人想在德胜府玩一玩，不管是酒楼茶馆还是青楼牌坊，一切开销都会由魏家负责，甚至于城中最好的那些商铺，除了不涉足赌坊青楼，其实相当一部分都是魏家产业。

    杜衡和两个族弟在第二日一早就从魏家安排的客栈出来，准备到马厩中去牵马，没想到还有一个马夫在等着他们。

    见到断臂的杜衡领着人从客栈后门出来，那个瘦瘦小小裹着厚厚棉袄的马夫顿时眼睛一亮，从马厩里窜出来。

    “这位是杜大侠吧？”

    杜衡略微诧异，一般都是给客栈预存签号让马夫牵三人来时的马匹，但对方应该不至于认识自己吧？

    马夫搓着手哈了口气，赶忙伸手引向右侧那片马厩。

    “准是您没错了，家主之前吩咐过，说您来时的那几匹马不小心被人牵错了，特意另赔了几匹马，那边还有马车，若是要去德胜府内的一些个县镇之地，我也可以赶车送你们去，这大冷天的，还是马车舒服！”

    右侧马厩里，有三匹枣红健马，从那毫无杂色的光亮毛发和灵动眼神，匀称肌肉肥膘以及高大的体魄上看，绝对是三匹好马，至少绝对比杜家人之前那三匹好很多。

    “嘿嘿，杜少侠，这三匹胭脂马就是家主赔给你们的，耐力好发力快，脾气是对主人温顺对野兽那是一脚能踢死一头狼，就是吃得多。”

    马夫搓着手又指向边上马车。

    “这马车内部铺了皮草，还有暖炉，坐起来又舒服又暖和，等闲两三百里地下来一点都不累，嘿嘿，杜少侠，您看要不要我替你们赶车？”

    杜衡眉头一皱看向这个精明的马夫，忽然发觉他虽然矮矮小小，手指头也被冻得通红，却指节粗大手钩如爪，显然是个武功不俗的好手。

    “魏家主知道我要去哪？”

    “嘿嘿，看您说得，魏家主哪能知道这些啊，就是觉得您可能用得上！”

    杜衡身后两个魏家子弟早就看着几匹胭脂马双眼放光了。

    就和计缘上辈子男人爱车一样，这里的男子尤其是江湖儿女哪有不爱好马的，尤其是胭脂马这种好马。

    “多谢魏家主美意了，我们骑马去，用不着坐马车！”

    杜衡实在不习惯有这么一个外人为他们赶车，看看身后两个族弟的样子，估计也迫不及待想要骑马。

    “哎哎，好的，我给您把马鞍按上……”

    一切弄好，三匹胭脂马已经被牵出马厩，杜衡三人也准备上马离开，这时候那个马夫有搓着手笑嘻嘻说话了，神态像极了他主人魏无畏。

    “呃呵呵，杜少侠，家主也小小的提过一嘴，说如果您是要去宁安县……”

    杜衡眼神一凝，这家伙果然知道。

    像是没看到杜衡的眼神，马夫自顾自说着。

    “那个，家住说，先生院里的枣树，今年挂了一些红果，至今依然不落，看园子的少年不摘也不卖…以杜少侠同先生旧识的身份，想必那少年会送几粒给您，嘿嘿……家主说魏家愿意重金向您购买几粒。”

    买枣子？

    杜衡更是诧异了，以魏家财力，想吃枣子怎么可能弄不到，难道计先生院中的枣树有什么特殊？

    “此事等杜某回来再说，先行别过了，代我谢谢魏家主！”

    杜衡拱手告辞，马夫也连忙回礼。

    随后三个杜家儿郎策马奔出了这一客栈后场。

    胭脂马的确是好马，速度快也听话，驰骋的感觉令三个杜家儿郎极其畅快，尤其是出城之后不用顾忌行人，更是有种风驰电掣之感。

    只是这种畅快在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之后就迅速衰减，被扑面而来的寒风所带走。

    马儿跑得越快身体失温也就越快，即便有武功在身，三人也是被冻得不行，尤其这两天稽州的温度更低了。

    德胜府府城距离宁安县直线距离大约百五十里，但道路蜿蜒绕来绕去之下走了得有近三百里，沿途或是留宿民居或是入住客栈，到了第三天才抵达宁安县。

    “嗬……早知道…就坐那马车了……”

    其中一个杜家人坐在马背上抓着缰绳搓着手，身下健马鼻头喷出的白气得有一尺多长。

    “好了，别抱怨了，回去我厚着脸找魏家主借个铜锅，我们再吃一次那火锅。”

    “嘿嘿，衡哥这可是你说的！”

    “对，不许反悔！”

    三人牵着高头大马进了宁安县，也引来县中一些人的注目礼，这时节外人来宁安县的可不多。

    稍稍打听了一番，就了解到了计先生的居所，毕竟那小阁当初只有陆乘风去过，其他人只知道名字和大概方位。

    乡人热心，只是带个路并不收杜衡的钱，到了天牛坊深处小阁外百步，这位同是天牛坊人的棉袄汉子指着那边依然枝叶翠绿并带着点点殷红的位置道。

    “那便是居安小阁，以前计先生就住那边，你们自己过去吧。”

    杜衡等人谢过之后，就牵着马走向小院方向。

    之前来的时候就听那汉子说这颗枣树奇特，现在结冰的季节，满树翠绿，叶脉间零星红点更是好似红花一般艳丽，很难想象这是严冬的景色。

    院门开着，院子的后门也开着，透过后门可以看到院后空地那里，有一个少年正在搭架子晒被子，里头有计先生留下的被子，也有尹家自己的，那少年正是尹青。

    听到马蹄声和脚步声的尹青也转头看向前头院门外，发现了三个陌生人，尤其是杜衡断臂的空袖让他愣了一下，再看他们都佩刀，应该是江湖人。

    “你们是谁？来这干嘛？”

    杜衡赶忙回答。

    “在下杜衡，是计先生旧识，路过宁安县特来拜访一下。”

    “杜衡？”

    尹青打量一下，结合这断手，突然想到了什么。

    “啊！我想起来了，你是打虎英雄，计先生说起过你们！快进来快进来！”

    杜衡这断臂太有辨识度了，尹青放下手中的事从后院荒地窜到前头小院，将三人迎进院子，也对那三匹胭脂马十分好奇。

    麻利的从小阁厨房多拿出几个杯子，然后用石桌上原本就有的水壶倒水。

    “喝水，这水还热着呢，茶叶就没有了，你们来的不巧，先生出游后就一直没回来过呢，他不在的时候我们家就帮他看院子，现在我爹也赶考去了，就我看着，早来几个月院子里枣子也多呢，现在少了……”

    尹青带着股兴奋劲喋喋不休的同杜衡说着，然后又询问当初九人怎么打老虎。

    实际上所谓打虎过程完全是被虎妖一边倒的虐，杜衡根本讲不出什么只能尽量说一说那些准备和简单的交手过程，然后用一通围攻搪塞过去，但尹青依然听得津津有味。

    等杜衡讲完，也就顺势向尹青询问一些计缘的情况，之前带路的乡人也说过计先生是个奇人，但真正情况还是问尹家人更合适。

    除了鬼神之事以及魏无畏寻先生看玉那事被叮嘱不能说，其他的尹青讲起来也是带劲，从救狐放狐到见先生舞剑花叶如龙，还讲到了为送先生远行，枣树一夜间结果成熟的奇事。

    这些连杜衡都听得惊异不已，两个杜家族弟听到后来则有些不信了，感觉是小孩子在吹牛。

    不过尹青倒是没注意到两个杜家子弟的撇嘴，反而越讲越兴奋。

    “对了！你等着，我回家一趟，我有东西给你看！”

    尹青说话间就腾腾腾跑出了院子回家去了，留三人在院中面面相觑。

    “这枣子红得和火一样，不知道味道怎么样，衡哥，我们摘两个尝尝？”

    “别乱动！”

    杜衡瞪了族弟一眼。

    不一会，尹青又兴冲冲的带着一本书跑了回来。

    “我回来啦~”

    尹青进了院子，略微气喘的将书放到了石桌上，因为手干不好翻，就舔了点口水翻页，翻到了中段部分。

    “嘿嘿，这是我自己写的，计先生讲过的一些有趣的事我有时候怕忘了就写下来。”

    尹青翻到这一页，上头有杜衡的名字和简单介绍也有一些不认识的人和事，小小年纪字迹却也工整。

    “嘿嘿，你看，计先生只和我说过两个独臂大侠，一个是你，还有一个就是这个叫杨过的！”

    “杨过？这是何人？”

    “这你就不知道吧，嗯，不是我大贞人，或者说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应该是个古人，你先别管他是谁，反正他很厉害，连计先生都说他厉害的那种！”

    尹青翻着书将自己记述的一些不完全的内容给杜衡看。

    从小寄人篱下，被欺负，被看不起，被伯父的孩子砍手，独自出逃，中奇毒受凌辱……

    中间内容看得杜衡和两个族弟头皮发麻，这人这样还没死，还能升起抗争心？

    到后面，以雕为友苦练数十载，更难得的是始终心怀大义，武功高绝也不失侠义之心，人称神雕大侠杨过。

    因为考虑当当初尹青年纪小，计缘讲这故事的时候和谐了一部分成年人的情爱，所以更加突出了杨过武学心历路程和天下大义。

    “真曾经有这样的人？不会是那个计先生编的吧？”

    尹青一听这杜家子弟的话就很不乐意了。

    “编？你当计先生是说书的吗，计先生的故事还用编？你要是知道他连城……”

    说到这尹青立刻捂住了嘴，差点说漏了。

    “总之这肯定是真的，你爱信不信！”

    说到这，尹青又很兴奋的对杜衡道。

    “杜大侠，计先生总共就和我说了这么两个独臂大侠，前一个厉害得没边了，你就是第二个！”

    一句“你就是第二个”让杜衡愣神了好一会，有哑然有失笑，有些哭笑不得。

    “对了既然是杜大侠过来，这火枣我摘几个给你，大枣树一定会同意的，我也可以再尝个鲜哈哈哈哈！”

    尹青又兴奋起来，兴冲冲就往枣树下跑。

    大枣树同意？

    这又是一句让杜衡等人纳闷的话，只是杜衡和两个杜家子弟都没有深思，只是看着尹青身手矫健的三两下爬上了树。

第145章 莫名其妙之子

    尹青自然不管石桌前的三个杜家子弟现在想的是什么，反正这次摘火枣的机会绝佳。

    枣树枝叶茂盛，火红色的枣子隐藏在翠绿之中，多处于高处。

    这枣子块头比一般枣子更大，真比较起来其实得有正常青枣三倍大小，只是现在没个对照。

    三两下攀登到较高处，尹青带着兴奋感将手伸向最近的一颗，一只手抱住枣子都显得充实，到了这会杜家三人发现这少年动作突然轻柔了下来。

    随后听到这少年开始说话，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更荒谬的对着枣树发言。

    “大枣树，下面那个杜大侠可是计先生旧识，和先生认识的可早了，他三年才来了这一回，吃个枣子不过分吧？”

    尹青看看下面一脸好奇的杜家三人，说完这话小心的一扯。

    “啪~”的一声，大红枣就被扯了下来。

    “哈哈哈哈……太好了！让摘的，真的让摘的！”

    要不是身在树上，尹青都要手舞足蹈了，现在只能拍手扭动几下表示兴奋。

    这画面可把杜衡给吓了一跳，这少年要是摔个好歹可怎么办。

    “我们去树下看着点，如果他摔下来就接住他！”

    “嗯。”“好！”

    杜衡吩咐下，三人也不坐石桌上了，赶忙站起来走近一点，生怕尹青在枣树上动作太大掉下来。

    尹青不以为意，嗅了嗅枣子的香味咽了口口水，然后抛给杜衡。

    “杜大侠接着，别摔地上了！”

    杜衡见一抹火色抛来，伸出左手轻柔的接下，下意识看看这枣子，圆润饱满色泽殷红，一看就极有食欲。

    尹青摘了一个之后胆子也大起来，有伸手抓住另一个。

    “总不至于才给杜大侠一个枣子对吧？”

    说话间再次一扯，“啪”得一声又摘下了枣子。

    “嘿嘿！一口吃一个味道都尝不出来的，他们来了三个人呢，而且我摘枣子很辛苦的……”

    尹青嘴巴叽里呱啦不停，连连伸手往红枣上抓，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一共扯下来七个，当刚刚抓住第八个的时候，就感觉到树枝轻微扭动了一下。

    糟糕，大枣树不让了！

    “再一个，再一个嘛，就一个了！”

    尹青不停恳求，手上力气不减就是死扯。

    “沙沙沙…沙沙……”

    好似微风吹拂一样，枣枝扭动，并且不管尹青用多大劲，手中红枣就是部落，随即一根树枝扫过尹青脖子。

    “哎哎哎啊……！”

    尹青脖子一痒身子一下失去了中心，从树上掉了下来，下面其中一个杜家子弟赶忙伸手去接，将少年接入怀中。

    不过尹青摔下来的时候一点也不恼，只是看着树上那颗没能摘下来的枣子唉声叹气又嘀咕不停。

    “哎，才给七个，真小气，小气！”

    杜衡等人面面相觑，这少年爬树摘果也太冒失了点，自言自语的也不抓稳了，刚刚要不是他们在，指定就摔伤了。

    “尹小哥，你这样爬树可太不稳当了，今日也就是我们在这，下次切勿如此冒失了！”

    其中一个杜家子弟劝了一句，但尹青显然全然不在意。

    “没事的，你们在我才会摔下来，不然肯定摔不了。”

    这听着让杜家人感觉奇怪，难不成还是我们的不是了？

    “好了好了，不说了，嘿嘿，看看这火枣，往日你们别说吃了，见都见不着的！”

    尹青扯开自己衣兜，露出里面的六个大枣，连上杜衡手中的那个，就是七个火红的枣子，各个都有幼儿拳头那么大。

    几人重新坐回石桌上，七个枣子也被排成一列，尹青当即抓走一个。

    “这个是我的报酬！”

    解释一句后看看另外两个杜家子弟，然后对着杜衡说。

    “剩下六个，你拿四个，他们两运气好，一人一个！”

    说这话的时候尹青俨然一副小大人口气。

    “为什么我们只有一个？”

    其中一个杜家子弟愣愣争辩了一句。

    “你有一个已经很走运了，没看我都只有一个嘛！要不是因为你和杜大侠一起来的，一个也无！”

    尹青两句话顶了回去。

    “你都只有一个？你想吃还不是随便摘！”

    杜家子弟也不过比尹青大了三四岁，明知和少年争辩没意思可还是多嘴一句。

    尹青气呼呼看看枣树。

    “你给我去随便摘个看看，你能摘下算你厉害！”

    “摘就摘！”

    两人还顶上了，杜衡则看不过去了。

    “咳，杜越，这是人家的地方，要你多嘴？”

    教训一句后杜衡也向尹青致谢，这枣子一看就不普通，拿来招待他们算是很客气了。

    “嘿，还是杜大侠明理，别愣着了，快吃吧，这枣子皇上见了都馋的！”

    尹青玩笑一句，就赶忙啃起自己那个，咯吱咯吱的脆响间芳香四溢，让闻到的三个杜家人食指大动。

    也不再犹豫，纷纷拿起枣子吃了起来。

    “咯吱”一口咬到嘴里，三个杜家人就瞪大了眼，那股鲜香在舌尖炸裂，让人忍不住不停咀嚼不停啃食。

    枣汁枣肉咽下肚，居然如同喝了烈酒，肚里暖洋洋的，甚至有一股暖流在身上游走。

    ‘这枣子，难道是什么天材地宝！’

    杜衡心中一惊，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将手中的枣子啃了个干净。

    另外两个杜家人都咽着口水看着桌上的剩下的三个枣子。

    杜衡哪怕极度不舍，也再推出两个分给族弟，还没说话能，尹青就伸手把那两个枣子拨回来了。

    “不行，这枣子只能你吃！杨过大侠有奇异蛇胆，那杜大侠就有火枣，他们不能再动了！”

    另一个杜家子弟还想说话，尹青就像是看穿了他，指着头顶枣树枝丫。

    “想吃？自己摘去，我同意你摘，去吧！”

    “摘就摘！”

    吃过这枣子之后哪里还安奈得住，这杜家子弟一个纵跃就跳上了枣树，伸手就抓住了最近的一颗大红枣。

    轻轻一拉，枣子居然好似黏在树枝上一样不下来，猛然用力，整条枣枝都弯了果子还是纹丝不动。

    “给我下来！喝……”

    杜家子弟运劲行气，结果枣枝越来越弯，反弹的力道也越来越大，然后突然间手上牵扯的力道猛增，整个人如同被弹弓弹出。

    “啊~~~~”

    杜家子弟居然被一根枣枝弹飞到了空中，无处借力之下在空中乱挥乱舞，然后再失重落下。

    也幸好是个武者，掉下来的时候又抓住一根树枝借了力，结果那树枝居然比泥鳅还滑溜，直接带着他顿了一顿后滑出了手……

    然后“砰~”得一声，杜家子弟摔在了地上。

    “哎呦…嘶…我明明已经缓和了落势…那树枝又把我重心带歪了…”

    杜家子弟龇牙咧嘴的站起来，刚刚落下来抓树枝本来应该能站直了落地的。

    “沙沙沙……沙沙沙沙……”

    整个大枣树的树枝树叶无风自动，左右颤动间发出“沙沙沙”的声音，令三个杜家子弟下意识抬头看去。

    树枝的颤动却越来越剧烈，甚至有种阴影连成一片将阳光都挡住的感觉，显得十分诡异，看得三人有些头皮发麻，好似枣树在嘲笑他们。

    这一幕持续了得有好几个呼吸，而周围明明就没有什么风。

    “哼哼，怎么样，摘下来了吗？”

    尹青哼唧一声，打破了三人心中的那份淡淡的恐惧感，再看那树，已经渐渐风平浪静，但没谁觉得刚刚的是幻觉。

    杜衡猛然间想起当初牛奎山上的猛虎精，‘妖’这个词出现在心头，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对，看着桌上的枣子，一种面对仙果的心态就升了起来。

    。。。

    马上就要过年，宁安县内的过年气氛已经起来，尹青不但要帮助家里“掸尘”，也得兼顾居安小阁。

    杜家三人帮助尹青一起对小阁稍稍打扫一番后，就告辞离去了，不想麻烦尹母做饭招待，他们也没有在宁安县多留的打算。

    尹青说到底还年纪不大，当初计缘的描述也不全，记下的神雕大侠的故事没多少字，顶多是一段概述，开局和中间都一笔带过，结果才是重彩浓墨。

    没有尹青自己那种脑补，杜家人也就是惊愕于此人如此多灾多难又有如此成就，却无多少代入感。

    但在经历了枣树事件后，至少杜衡对神雕大侠本身的历史存在性已经少了许多怀疑。

    他比起两个族弟到底还是多些代入感的，尤其是断臂之痛，当初回家后大半年，手臂最终坏死不得不截肢时，那种绝望和悲哀在多少次夜里将杜衡惊醒。

    但魏家满月宴同魏无畏的一番谈话到居安小阁中的那见闻，让杜衡枯寂的心隐隐燃起火焰。

    三人骑着马披着大氅，同样的寒风中却因为火枣的缘故身上暖暖的，而直接吃了三粒的杜衡更是觉得有热力浑身流窜，好似有使不完的力气，每一次呼吸吐纳就随着真气运行到周身大穴。

    ‘前一个厉害得每边了，你就是第二个！’

    尹青的清脆的话音还在杜衡心中回荡，配合火枣的力量让他心头火热，那简短补全的故事中，杨过当初连个帮他的都没，而他杜衡至少还有杜家！

    “没有左手刀法又如何，我杜家狂刀的右手刀法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杜衡突然低声这么一句，一种不吐不快的心情在胸中酝酿，下一刻他突然在马背上一拍左手背后抽刀，身体纵跃而起在空中旋转，然后狠狠朝着前方甩臂挥刀。

    刷~~

    刀锋割裂寒风，在杜衡周围洒出一个半月。

    随后杜衡身体落下再次于马背上一点，腾空而起从另一个方向挥刀斩落。

    身子接连起伏，将练了无数遍的狂刀十二式以左手刀使出，力一次比一次大，势一次比一次猛，每一次运劲就有热流升腾充盈经脉。

    到最后一式翻云踏浪使出，杜衡张嘴狂吼。

    “此劫自此而破~~~！”

    刷~~刀锋锐气席卷而前撕裂北风，使得前方短暂无风。

    空中提气轻飘飘落下，收刀重坐于马背，微微喘着粗气的杜衡心情激荡，这是三年多来他第一次完整的使出十二式，却远比当初右臂健全之时还要流畅，而且还是在马背上用出来的。

    这一番演武带给杜衡巨大的信心鼓舞，就连本已经退步的内功境界都如火升腾。

    “嘶…呼…嘶…呼……”

    寒风随着大口呼吸入腹却在腹内化为热流，刚刚在假想中，杜衡已经将那个颓废的自己一刀刀斩碎。

    两名族弟在后面微微张着嘴，心情有些难以形容，从开始出刀的彷徨到最后收刀的张狂，族兄好似变了个人一样。

    “别磨蹭了，赶紧回德胜府，将剩下一粒枣子给了魏家主我们就回家，赶不上年三十，这年还是要回家过的！”

    心境变化之下，杜衡的话音也产生了某种变化，更简洁也更凌厉了。

    。。。

    京畿府某处棋馆，正看着两个老叟下棋的计缘突然神色一愣，低头看看手中隐现之子，隐约能看到杜衡独臂挥刀斩破风雪。

    只是......这棋子出现得有些莫名其妙啊。

第146章 凑一起了

    不过手中棋子自然是越多越好，杜衡能成子是再好不过了，但计缘也没有刻意去寻另外八人的打算。

    成棋强求不得，能成棋者本身也都有特殊之处，说白了还是讲缘法的，当初陆山君与九少侠的侠义之约又何尝不是缘法之一呢。

    “哎哎哎…落子无悔落子无悔！”

    “别呀，我刚刚走神了，那一步不算，不算的！”

    边上两个老头开始争论起来，也把计缘的思绪牵扯回来，这两老头又开始了。

    一个要悔棋一个不让悔只是常态，但计缘这两天特别喜欢看两老头下棋，盖因为这两老叟确实都是棋道高手，放眼整个棋馆都没对手的那种，只是这棋品嘛就不好说了。

    一旦到了一方要悔棋一方不让悔的时候，这两人也会有一个有趣的解决办法。

    “好了好了，不和你吵，按老规矩来！”

    “来就来！”

    于是乎一下子两人就不吵了，直接按照现在的局势一直下下去。

    对于高手来说，到了后面一步子落下所耗费的时间可能会很长，有时候一天就能下几盘棋，现在的情况也是，两人这一盘棋下到结束又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那个想要悔棋的老叟一直垂死挣扎，那个不让悔的则丝毫不放，下到后面外人看来胜负已分，但两人就是一种赌气状态，非得下到完。

    计缘看看左右，这会围过来看棋的人也多了起来，因为大家都知道有趣的一幕就要上演了。

    “哈哈哈哈…还是我赢，要让你悔棋了还了得？”

    “哼哼，复盘复盘！”

    两老叟斗嘴两句，收了棋子之后开始在棋面上复盘，居然又恢复到了之前争论悔棋的关口那一步，只是这次是让悔的状态。

    “看好了，如果我刚刚没走神下错这一步，你就死定了！”

    “放屁！咱走着瞧！”

    两人老叟按照这另一种情况开始下棋，这会棋势开始一种完全不同之前的走向，换成另一个老头气焰高涨，还有一个则谨慎因对，情绪转换十分有趣。

    而对于观棋的人来说，两种可能性的变化也是精彩之处，甚至能带动观棋者的情绪。

    这对于不喜欢围棋的人来说可能闲得无聊，毕竟有时候老半天不见对方落子，看着无趣，可这里的人都喜欢棋，棋盘上的争夺厮杀就是一场无声的战争，手谈之道也是精彩纷呈。

    在计缘眼中，两老叟的棋盘则又有不同，因为旁人观棋棋盘是纵横十九道，所以黑白子相争三百多点，他眼中则不然。

    棋盘无时无刻不与意境重合，黑白子能扩散的范围也就无限大，所争的也不再是那小小一块气，当两子抗衡的是棋盘本身的时候，阴阳变化也在其中展现，两老叟黑白相争的过程也在计缘眼中演化出相生的过程。

    所以计缘体会的是两重境界的玄妙，一是正规围棋二是意境棋路，体验的精彩自然也比旁人多不止一分。

    下到最后果然是另一个老头赢了，两老叟自然还有一番斗嘴，边上的棋道爱好者也是评头论足。

    “不下了不下了，年三十得早点回家。”

    “是啊，我还没买春联呢！”“找那些赶考的书生去写啊，挑个字好的！”

    “是极是极！”

    棋馆中有人聊着离开。

    从之前棋道中回过神来的计缘看看棋馆内，不知不觉走了好些人，才看了几场棋，时间却已经是下午了，棋馆伙计正在收拾茶盏棋盘等物，也有伙计在给棋馆贴联子挂红灯。

    “计先生，要不陪您手谈一局？”

    棋馆掌柜是个带着顶方冠，过来和和气气的冲计缘建议一句。

    干一行懂一行，棋馆掌柜虽然没怎么见过这位计先生下棋，却认为他绝对是棋道高手。

    因其人气度不凡，难免让掌柜多加留意，无意间几次共同观局，看到这位先生观棋之时神色微妙变化，总有种比对弈两人更洞悉局势的感觉，只是这先生棋道高到什么程度就不清楚了，反正棋馆中似乎无人令其有兴趣出手，也就两老叟能让他多看几眼。

    “不了不了，在下棋艺不精就不献丑了，今日年三十，掌柜不打算早早打样吗？”

    计缘婉拒之后也是客气的随口一问，棋馆这种场面是真的雅人才能开的，因为是真的不赚钱，这掌柜的也是爱棋之人，哪怕有其他生意却在棋馆逗留最长，有时候遇上棋力强的还附送茶水瓜子，钱都不收就录棋谱。

    掌柜的闻言看看棋厅中还在下棋的七八处。

    “留给店内伙计看顾吧，总得等人下完棋，我倒是要去文曲街头购置一点新春张贴之物咯。”

    “计某恰巧知道有一位贡士书法了得，也在街上摆摊，掌柜的可以一起去看看！”

    计缘的提议正和掌柜心意，加上早就想好好认识一下这计先生，所以一拍即合，一起前往文曲街。

    这文曲街其实最开始是市井百姓口头叫法，后来逐渐变成主流，盖因为赶考书生有很多会在此处摆摊赚取些银钱。

    哪怕会试殿试三年一次，也会有书生常住京畿府，文曲街也就越来越繁荣。

    这边可不光是个卖字的地方，也是领略各个贡士文采的好去处，没两把刷子谁敢出来摆摊？

    丹青对联书法，哪个都是要见书生功力的，所以参考贡士哪怕不摆摊也绝对会多逛逛这文曲街，了解对手实力，乃至朝廷一些考试体系的官员也偶尔会来这里。

    尹兆先和史玉生虽然暂时并不缺钱，但这次也出来摆摊，只是史玉生书法也就一般，所以就是逛逛，尹兆先倒是摆了个书写摊位。

    街道不宽，周围又有茶馆客栈等高屋遮挡，所以街上也没什么寒风，计缘和棋馆陆掌柜过去的时候，正巧看到尹兆先的摊位边围着好几人，之前对弈的两个老叟也在那。

    “陆掌柜，那处摆摊之人，便是计某所说的贡士，乃稽州解元，文采了得，关键是…”

    计缘说到这笑了笑。

    “在下也是稽州人，与这位尹解元是旧识，知道其人身具浩然正气，从他那求春联则独有清气，可涤荡家宅秽气。”

    “还有这种事？那陆某可一定要让他多写几幅联子了。”

    陆掌柜玩笑一句，随着计缘一起前往。

    走近一些之后，为了不影响尹夫子，计缘略微施法下站于外侧，而陆掌柜则凑近了看。

    “好字啊！”“不错不错，这字确实好！”

    “百鸟鸣春堪喜人间换岁，群龙献瑞欣逢世纪更新…秒啊！”

    “这书生是谁啊？”“反正是厉害的！”

    “先生，给我也写一副，价钱不是问题！”

    尹兆先收笔后吹了吹才写好的联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不知不觉身旁已经聚集了这么多人，也是把他吓了一跳。

    “诸位请稍待，一个个来，一个个来！”

    “到我了到我了，先生请给我写个几个大字福。”

    “好！”

    尹兆先换了一支大号毛笔，在一张方形红纸上对着棱角书写一个大大的“福”，字迹婉转却不失力道，写大字更显书**底。

    “哎呀好字啊！”“多谢先生了！”

    尹兆先笑了笑，想起当初和计缘闲聊的一些事，叮嘱了那求字老叟一句。

    “老人家回去贴字可将这福字倒着贴。”

    “倒着贴？”“哦，那不就是‘福到’？”

    人群中不少是聪慧之人，立刻想到其中寓意，顿时又有人称赞。

    在尹兆先生意兴隆的时候，计缘这却遇上了另一个朋友，只见一身华服的老龙从文曲街另一头走来，老远就开始朝计缘拱手，并且有细缓声音传来。

    “我就知晓春闱前计先生肯定还在京畿府，找到尹兆先就能找到你！”

    计缘也是笑了，这老龙，大年三十的不在通天江待着陪家里人，跑来找自己算是什么事。

    随后计缘视线看看另一头，正巧那个“三公子”似乎也来找尹兆先，在一个仆人指点引路之下，直奔着尹夫子的摊位而来。

    虽然几方算不上相干，但计缘还是心里吐槽一句。

    ‘凑成一桌麻将了！’

第147章 王府家宴

    不过那三公子的事情计缘可不用理会，交给尹夫子自己应对吧。

    计缘自顾走开几步，对着老龙前来的身影拱手相迎却没有说话。

    老龙走近了之后再次冲着计缘还了一礼，后者则伸手一引，双方很有默契的走到街边一角，视线则转向文曲街上尹兆先那个被簇拥的摊位。

    “计先生可是要等到春闱之后才会离开京畿府啊？”

    和乡试桂榜一样，在大贞，春闱也代指京城科举，原本只对应会试，如今则指代殿试等最终结果。

    计缘看看已经接近尹兆先摊位的那个“三公子”，也没有利用权势驱赶人群，而是饶有兴趣的站旁边看尹夫子写字。

    听到老龙的问题，计缘指着那“三公子”答非所问的反问一句。

    “应老先生可知那位新到的男子是何人啊？”

    老龙顺着计缘的指向看看，见那人有些气派，边上更是在各个方位站着几名气血旺盛的凡人武者，再细一观气，能见到那人身上气色升腾，有一抹紫色隐藏其中。

    “看起来似乎是某个皇亲国戚？”

    “不错，此人出游喜自号‘三公子’，实则就是‘晋王’，乃当今大贞皇帝第三子。”

    “哦，大贞皇帝的三儿子。”

    老龙对此兴趣缺缺，哪怕通天江紧挨京畿府，大贞王朝的兴衰在他眼中也没什么意义，相比之下，反而是尹兆先更受老龙待见。

    计缘看看老龙道：

    “大贞虽多立嫡长为太子，但当今皇帝还年富力强且独有个性，迟迟不立太子，对于年龄较大的长子更是觉得碍眼。”

    老龙稍微来了点兴趣。

    “计先生认为，这个晋王可能会是将来的太子甚至下一任大贞皇帝？”

    “呵呵，只能说有这种可能，但其人锋芒太露，大争之中危机四伏啊。”

    老龙皱着眉头看看自己这好友，倒不是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而是觉得有时候他还真有点看不透计缘，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又似乎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

    “计先生，今日是大年三十年关之尾，对凡人来说是个至关重要的日子，对我等而言也算有特殊意味，不如就随老朽回那水府一叙如何？当然，也可将尹兆先带上，这书生还是不错的。”

    计缘看到老龙一脸认真的样子，赶忙遥遥头。

    “儒生志在社稷，还是不要让尹夫子过多接触凡尘之外的事物为好，况且计某对此间事也有些兴趣，这晋王不准备参加皇宫团圆宴，来此找尹兆先为何？哦是了，这皇帝不喜欢办宫廷晚宴…”

    说到这计缘也对老龙邀请一番。

    “回水府吃吃喝喝未免无趣，不如应老先生今日就同计某一同观游一下人间节庆如何？尤其是这皇城气相，在新年交替之际想必有些可看之处。”

    老龙一听也是露出笑容，做什么事得看和什么人一起，以往他对这些自然没感觉，但计缘既然有意，他就也起了点兴趣。

    “既然计先生由此雅兴，老朽陪同便是。”

    既如此，计缘也不打算在尹兆先面前现身了，微笑着伸手一引，同老龙一起靠近尹兆先摊位，只是两人的身形却逐渐虚化，在常人眼中已然被忽略过去。

    这一会，就连文曲街上其他的书生也有不少围在尹兆先摊位上看的。

    尹兆先也确实才情卓绝，所写春联诗词不但书法出众，而且都对仗工整寓意也好，和其他书生明显拉开了档次，一边的史玉生倒成了专门帮收铜钱的人了。

    只是写得多了难免手酸了，这会尹兆先已经揉了好几次手腕了，所幸围观之人虽然还多，但真正买字的人已经不多了。

    “冰消雪花江山又呈五光十色，冬去春来神州再现百态千姿。”

    “写得真好啊！”“是啊，听说这人是稽州解元，叫尹兆先！”

    “是吗，怪不得！”

    ……

    也不知是谁传出去的，尹兆先才在这边摆摊两天，就开始为人熟知了，尤其今天人气爆棚。

    等到写完这一副联子，暂时无人上前求字，那在边上看了好一会的“三公子”这才开口说话。

    “尹解元，可还记得我啊？”

    说话间，边上的仆人已经悄悄隔开人群，将围观的书生等人往外驱赶了，旁人一看这架势也不敢多说什么。

    “怎么赶人啊…”“就是，我还想买字呢！”

    “嘘…别说了。”“走了走了…惹不起的…”

    ……

    尹兆先转头望向晋王，愣了一下，他当然认识这人，但不知道名字，只能说一句。

    “记得。”

    “哈哈，记得就好，你那《群鸟论》和《谓知义》我都看完了，写得很是精彩啊，此前家师来我府上时也瞥见《群鸟论》，翻阅之下亦觉得甚是有趣，今日家中举办宴席，想到尹解元离家数千里定是寂寞的，希望尹解元赏脸随我赴宴如何？”

    “尹某……”

    尹兆先看看周围这架势，似乎也不敢说个“不”字。

    “恭敬不如从命！”

    说话的时候尹兆先四处找寻史玉生，最后发现对方也被这“三公子”的仆人赶到了一边，并无通融的打算。

    “那现在就走吧，你的摊位就让那个史姓书生帮你收拾好了。”

    晋王直接替两人做了决定，然后转身离开，尹兆先无法，也只好放下笔，向史玉生告罪一声后随着两个护卫一起离开。

    史玉生则越想越不对，这不是绑人嘛？

    咬咬牙拜托旁人看顾下摊位，随后快步跑开准备去报官。

    。。。

    尹兆先从没想过所谓团圆宴居然在王府，更没想过这位“三公子”居然是晋王。

    如今的大贞皇帝有个奇怪的习惯，喜欢中午在宫中办一场团圆宴，晚上则宫中无事，有时候会带着嫔妃四处往亲近的儿子家里头串门，认为宫中殿高园深少亲情，不如几个儿子的王府有意思。

    今年皇帝去了吴王府，晋王则自己在家中举办规模不大的宴席，与会者没什么王公大臣，全是亲信。

    王府的富丽堂皇还是让尹兆先有些目不暇接的，他也想不通自己不过一个小小的稽州解元，何德何能可以参加这种聚会。

    倒是和老龙一起跟来的计缘有过一丝想法。

    一路在下人们“王爷好！”“王爷好！”的问候声中进来，尹兆先和刘姥姥入大观园一样，也不敢说话就是跟着。

    “这位想必就是尹解元吧！”

    一声高呼从王府内传来，吓了尹兆先一跳，晋王则已经先行朝来人拱手。

    “老师！这就是尹兆先尹解元，稽州这一代的文学魁首。”

    “不敢当不敢当！”

    尹兆先听这夸奖汗都来了。

    “尹解元，这位是我的老师，乃皇子少师李目书！”

    一名老者儒衫老者已经到了近处，晋王也向着尹兆先介绍，后者赶忙行礼。

    “见过李公！”

    “哈哈哈，不必客套，李某已拜读《群鸟论》和《谓知义》，尹解元之才令李某钦佩啊！当时我就对晋王说，此等大才必须抓在手中，否则可被别人抢了先了。”

    这话听得尹兆先又是一阵背部发热，皇子派系可不是开玩笑的，可现在骑虎难下啊。

    “李公过誉了，过誉了！”

    晋王见自己老师和尹兆先聊上了，就又要离去，惯例要象征性的在傍晚前入宫请一请自己父王。

    “老师和尹解元多聊聊，我先去一趟宫中。”

    “王爷自去便是，尹解元交由老夫代为招待，定跑不了的！哈哈哈哈……”

    晋王也笑着离去，尹兆先则尴尬的赔笑。

    “呵呵呵，尹解元不必紧张，今日乃是晋王家宴，并无什么朝廷大员，晋王也是欣赏解元之才，方请你前来，一会就坐李某身旁好了！”

    “多谢李公，实不相瞒尹某可是背都湿汗了。”

    尹兆先这诚恳又有趣的回答，也逗乐了李目书。

    “哈哈哈…请吧，我们先去偏厅聊聊《群鸟论》。”

    “李公先请！”

    事已至此，尹兆先也只好看开些了。

    计缘和老龙就站在晋王府，从头到尾看着尹兆先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却并未现身解救，老龙也是笑道。

    “这尹夫子倒是个颇受欢迎啊，浩然正气在这种客套场合可不太管用咯！”

第148章 意外之客

    李目书不以官场身份压人，平心静气的交流文学方面的内容，也上尹兆先的紧张感减去不少，多少也吐露出一些心中抱负理想。

    有的东西在李目书听来确实有些天真，但尹兆先却不是如同其他年轻人一样空想，而是有自己的一套理念方针和准则，只是现在没什么交情所以浅谈辄止，可还是能令李目书窥得一斑。

    “尹解元的心中抱负想要舒展，非繁荣盛世不可行啊！”

    李目书感叹一声。

    “尹某觉得当今大贞虽未必及得上盛世二字，却也繁荣，民强则国富，国富惠民则民安，乃相辅相成之道。”

    尹兆先礼貌的解释一句但也不深入。

    两人就是在偏厅雅座看茶而谈，王府宴席的事情由下人忙碌也碍不着他们，大约到了天色也开始变暗，陆续就有一些晋王的其他亲信或友人到来，有时候李目书也会带着尹兆先去寒暄一番。

    随着天色暗下来，温度也持续降低，李目书到底年纪大了，在偏厅也显得哆嗦，就提议尹兆先一起挪步了。

    “尹解元，不如我们去宴厅如何，那边有暖炉热水又有绒毯铺地，比这边可暖和多了！”

    “这，王爷还没回来，我们就去宴厅？”

    尹兆先犹豫了一句。

    “呵呵呵…尹解元放宽心，我们又不是提前开宴，况且很多宾客说不准已经去了，都是金贵人，这天寒地冻的谁愿意多受罪啊。”

    ‘我可不是金贵人。’

    尹兆先腹诽一句，随着李目书前往宴厅。

    这也确实算是王府家宴，一些晋王友人来的时候还拖家带口，也没有多少严肃，宴席场所就在晋王府中庭后的一间大屋厅内，里头摆了四五张圆桌而非个人桌案，更像是百姓家中的除夕宴。

    除了圆桌外，屋内还在四角备有专人看顾的暖炉，关上门只保持一点点通风口，使得屋内非常温暖。

    除此之外留在宴席前方处的空间并不算多，至少是不够大型歌舞表演的，但也足够几名侍女琴瑟琵琶和弦而唱。

    李目书和尹兆先从带着厚棉帘子的侧门进入宴厅的时候，顿时感觉一阵热气涌来，浑身的寒意都被冲散了。

    “哈哈哈…李少师！”“李公来了啊！”

    “我等早已在此享受了。”“方才还想着李公这么怕冷，为何还不至呢！”

    “呵呵呵，老了老了，受不得冻，要不是和尹解元找了个清静地方交流城诗词文学的话，我早就来了，来来来，我向大家介绍一人，乃是稽州解元当世大才……”

    ……

    见到李目书来了，厅内早已在此避寒的宾客纷纷问候，尹兆先本来只想做个隐形人，但李目书显然不放过他，一番介绍让他备受瞩目。

    计缘和老龙这会也已经跨入这偏厅，就站在角落观察这里的布置。

    “应老先生，你那水府虽然华丽非凡璀璨明亮，但到底是水底宫殿，大冷天的泡在水里可不如这地方舒适啊。”

    计缘嘿嘿嘿的开个玩笑，老龙撇撇嘴。

    “水府之中四季恒温，珊瑚珍珠点缀如星，又有妖姬起舞仙乐和弦，这里，哼哼，差远了！”

    温馨感，温馨感你不懂啊老哥！

    老龙说话间伸手一勾，就有一壶桌上酒连同两个杯子一起飞向他和计缘所在角落，而其他人却毫无所觉。

    倒了两杯酒，酒液呈现明黄色，酒香也十分好闻。

    “这便是京畿府的金玉酒？”

    计缘接过老龙递来的杯子，两人同饮一杯，品鉴了一下滋味道。

    “啧，还是不如千日春，更不用说龙涎香了。”

    “在凡酒中算是尚可了。”

    老龙尝着滋味将酒壶放在一边，而那头终于有仆人发现酒桌少酒。

    “哎呀，这里还少一壶！”“赶紧补上！”

    那边尹兆先也没刚才那么拘谨了，毕竟谈论的都是各自见闻和一些诗词歌赋。

    “圣上驾到~~~~”

    外头突然传来宫廷太监的高音嗓门，然原本热闹的宴厅骤然安静，尹兆先更是生理性的升起一阵鸡皮疙瘩。

    “皇上？”“皇上来这晋王府了？”

    “圣上今晚不是在吴王那边吗？”“这……”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李目书这会更像个管事，让大家保持镇定，随后对着一旁尹兆先叮嘱道：

    “见君不比寻常，便是家宴场合也不可逾越礼数，一会除了行礼，尹解元尽量保持安静就好。”

    “在下省得！”

    尹兆先巴不得当透明人。

    计缘和老龙也是面面相觑，这倒是有意思，这皇帝突然来三儿子家了？

    “走，我们开门迎接圣上！”

    宴厅大门敞开，一股寒风瞬间灌入，宾客和下人纷纷出去在门两边站定迎接。

    随着外面一阵脚步声接近，宴会厅内从宾客到下人都明显略显紧张乃至局促不安。

    这也是计缘第一次看到当今的大贞皇帝，大约五十岁的面容，身材略有发福，身穿黄袍头戴卷云冠，身旁还跟随着一名妃子，一名是当今皇后另一名是晋王生母任贵妃，而晋王则落后几个身位，亦步亦趋跟随在旁。

    以计缘的角度看来，这晋王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有些古怪别扭。

    “恭迎圣上！”

    一众人异口同声的行礼欢迎，若非触怒圣颜，正常情况下大贞见“天子”也不用下跪。

    “行了，都进去吧，我也就是来吃个饭。”

    皇帝挥退边上诸多侍从，众人也随着圣驾一同入内，随后关上厅门，因为人多加上暖炉，没一会宴厅内就再次暖和起来。

    大贞皇帝坐在主坐上刚刚还搓手呢，这会就脱去了外套。

    “还是老三这里舒服啊，看看这布置的，挺像个家的。”

    宴厅是有绒皮铺地铺墙的，不说待着，就是看着都暖和。

    “都站着干什么？坐下坐下，不是要吃饭吗，老三，什么时候开宴？”

    “父王来了自然是马上就开宴。”

    “那还不赶快？为父和你这两个娘亲可是都饿了！”

    贵妇也朝着晋王使个眼色，后者赶忙四向伸手招呼一下吩咐左右。

    “大家都入座，这是家宴，父王现在就是家长身份入席，别拘谨，吩咐后厨可以开宴了。”

    晋王这几句话说得皇帝也是露出笑容。

    “对了父王，我这可没有太多莺歌燕舞，咱听书，我特地请了京畿有名的说书先生来讲书，此人腹内故事多，又擅长口技，说起书来声情并茂可有趣了！”

    “哦？不错不错，有新意，我就说来老三这准有趣，哈哈哈哈哈……”

    两个嫔妃也是赔笑，一众宾客也放松不少。

    随后宴席开始，一道道热气腾腾的佳肴被从侧门送入，那边其实有一个缓冲隔间，两侧都有棉帘，不至于让寒风直接灌入宴会厅。

    很快桌上就满是佳肴美酒，前方不大的空间内，有侍女抱着琴瑟琵琶而入，又有下人抬来屏风桌案凳椅。

    侍女缓缓弹奏，而屏风后的桌案前，说书先生也已落座。

    和寻常说书不同，用屏风挡着可以让他发挥更自由也让口技更传神。

    皇帝显然对尹兆先这种无名小卒不感兴趣，或者说对在场不认识的人都不感兴趣。

    热汤热饭和美酒，加上说书先生开讲，饭桌气氛也起来了，只是比起其他地方，这里少了喧闹，多了一分听书的入神。

    口技这门技艺，算是计缘两辈子以来头一次听到，屏风后面明明就一个人，但迸发出的声响千奇百怪，从孩童到老翁，从鸡犬到狼鹰，各种声响都极为逼真，使得所讲故事也极为“写实”。

    计缘甚至和老龙一起走近了屏风后看了看，确认了就一个人在那。

    而那头从皇帝到尹兆先再到陪侍的下人，也一个个都听得入神，便是配合着说书人情节和弦奏乐的侍女，音色中也掺入了被故事吸引的情绪。

    除夕也不适合讲打打杀杀恩怨情仇，说书人准备的故事是《神仙传之龙宫游》，奇丽古怪的故事尤为引人入胜。

    讲到其中一段，醒木猛然在桌案上一拍“啪~”

    “那才子终究是耐不住贪念，在起身如厕途中偷拿了龙宫一枚宝珠，龙王自然是知晓的，虽未说什么却也看轻了他，不再如之前那般热情，天明之后就将其送回县中，此后再无邀请过这钱书生！”

    “这书生虽用宝珠换得一时富贵，却在享乐中逐渐败尽家财，且疏于学问后才情不再，晚年好生落魄了……”

    侍女奏乐也在此时变得凄婉一些。

    这故事讲完，或许是说书人技巧太高超，没想到皇帝听得有些痴迷了，提着酒壶就到了屏风前，命人撤去屏风又摆了椅子在旁，连连追问神仙事。

    说书人不敢违逆圣意，只能尽量满足皇帝好奇心，从仙山名胜到江河龙宫，都绞尽脑汁回答，也将一些民间神传说尽量道来。

    计缘和老龙就站在最靠边缘的那桌宴席边，时不时就会拿筷子夹口菜吃，看着老皇帝锲而不舍的追问这个也算才华横溢的说书人，计缘略带嘲讽的笑道。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第149章 祥瑞

    宴席上其他人还在交杯换盏，晋王则悄悄走到了自己老师李目书的身边。

    “老师，今晚大哥那边好像是惹到父皇不高兴了，所以临时来我这……”

    “嘘…晋王殿下不要说了，你就当不知道。”

    李目书视线看着那边皇帝方向，嘴上话音轻但分量重，晋王十分相信他。

    “对了，尹解元在本王的家宴上吃得可还习惯？”

    晋王面向李目书另一侧的尹兆先，至少表面上看这会他并不算很拘谨，连忙放下筷子朝晋王拱手。

    “多谢殿下相邀，具是佳肴和美酒，就是这凳子依然烫得慌啊……”

    见尹兆先居然还开得出玩笑，晋王也是带着笑意点头。

    “尹解元勿要拘谨，京城朝野都知我脾性，我请的友人都没什么要紧官职，算不上结党营私，你目前一介白身自然更算不上。”

    这话就这么从晋王嘴里说出来，尹兆先听着都脊背发烫，但多少心安一些。

    “呵呵，说到凳子烫，那边的说书先生可比你更甚。”

    尹兆先顺势也往往不过七八丈外的桌案，那说书先生明显是连茶都不敢喝。

    皇帝这会根本不知道，若按照常人的眼光看，这宴厅内部就有两个神仙，这会正问道说书先生凡人死后的事情。

    “王先生可知人死后是否真的会去阴司啊？这阴司又是位于何方？”

    说书人叫王立，面对皇帝的这么一段时间比表演着口技说好几场书都累，关键是心中慌啊，不敢有半分说错的地方。

    “回圣上的话，在下曾听闻阴司是魂魄居所，人死前会有阴差来带路，具体在哪在下一介凡人也不清楚，也听说似乎和各地城隍爷有些关系，民间故事中城隍庙各司大神都会评判一个人生前功过来定死后结果，毕竟庙里头有判官嘛。”

    皇帝抚须喝下杯中酒，心中也在东想西想，带着笑颜又问说书先生。

    “寡人也看过不少书册史料，各地城隍也多为乡人推举立庙，也有皇朝有德有才之官员死后追敕，当年先祖正元帝也曾下诏命城隍现身，但庙中不过都是泥塑，哪有什么正神会出现。”

    说书先生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这人游荡四方搜罗故事，也是有些特殊见识的，这会既不敢评判皇帝的话也不敢评论城隍。

    皇帝又问了那些传闻中有名的仙山是否有真仙，江河大海中是否真有龙宫，有没有办法招来一些神人仙长一见，但说书先生见识再广说得再生动，毕竟也是凡人，后面的对话令皇帝也不太满意了。

    又过去一会，皇帝终于放过说书人，命人重新把屏风挪回原位，让说书人继续讲故事。

    计缘和老龙倒是已经从圆桌旁到了那屏风后，看看这说书人的背部，明明大冷天，却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老龙笑道：

    “在凡人中，此人也算得上见多识广，某些鬼神精妖之事，都答到了点上。”

    老皇帝对说书人的有些模棱两可的回答不满意，但计缘和老龙却对说书人另眼相看，比如有一处是“野鬼”缠人要“水饭”的，那“稀饭立筷子”背身往屋外泼出去的土法，这说书人讲的很有那么点意思。

    计缘也是一笑。

    “可惜皇帝想知道的不是这种民间小道，想的是得道成仙，想的是长生不老！”

    “嘿嘿，人世间所有好处都让他得了去，却还不满足，这就是人间君王！”

    老龙接口这么说了一句，倒也没有什么讽刺，不过是陈述事实。

    皇帝回席吃菜喝酒，后厨又有热腾的新菜不断送上。

    大贞历来有守岁的习惯，如这晋王府，有酒有菜有节目，宴席需要持续到子时，后厨也会忙碌到子时之后，反正王爷和圣上下筷的时候必须是热菜。

    待到亥时尾端，计缘已经感受到天地间气息翻腾，显然新旧交替之际确实有不同变化。

    “时辰将至，静礼！”

    有仆人在门口高声喊道，听到这声音，哪怕是皇帝，也放下筷子，屋内的琴瑟琵琶也纷纷停止，等待新年到来。

    计缘和老龙更是已经出了屋外，前者睁大双目望向天地间，灰蒙之中有清气积蓄着上升，而浊气下降中则消散，好似在天地间撕开一片新空间，又好似清气挂云升天拉开帷幕。

    整个京畿府人道气息也不断攀升，好似在空中冲击灰蒙，令清浊而起翻卷。

    “原来这就是辞旧迎新！”

    计缘一声感叹中饱含情愫。

    老龙同样睁大了眼睛看天看地，但顶多能感受到一种特殊的悸动，他明显感受到计缘所见和自己所见绝对不同，却不好问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京城中开始响起鞭炮声，并且越来越密集，就连晋王府门口，也有下人点燃长长鞭炮。

    这时代或许是还无烟花，否则京畿府上空定也是璀璨非凡。

    观望那一年一次的天地变化，计缘体内五行之气也被带动得愈发活跃，呼吸间甚至有五色在眼耳口鼻等窍显现，意境丹炉中三昧真火也是有热力溢出，让晋王中庭这一块温暖如春。

    老龙走开两步，脸上表情古怪。

    难怪这计缘死活不愿去水府，原来这一年交替的变化居然也能修炼，果然是奇人妙法，听都没听过。

    并且这一阵热力虽然仅仅是温暖，却隐含某种令真龙之躯都忌惮的感觉，似乎又是一种厉害的异术。

    一把青藤剑早已自行飞天，与计缘心意相通之下好似能见其所见，在天空中窜来窜去，替计缘捕捉清气，随着仙剑在天际搅动一下，即刻有一片云气扫落下来。

    虽然在整片天地中微不足道，却独有气息韵律翻卷其中。

    数枚棋子早已浮现，云气受其吸引之下迅速引导入计缘身中并且直灌意境山河，为丹炉所牵引。

    炉中三昧真火就像是凡火之炉灌入养气，轰~得一下从炉身星眼中都溢出来。

    这一刻计缘周身热力更甚，连老龙都下意识再退了半步，晋王府中庭园中冰雪尽数消融……

    “春节春节，春之元朔，清气引新年，万物生机长！”

    老龙还在惊骇中，却听到计缘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句。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老龙低头看看身边，发现王府中庭花园中，一些植被已经在短时间内抽枝生长，甚至有的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花苞，正含苞待放。

    “计先生，你这……”

    老龙惊愕的话还没说完，倒是有王府送菜路过的下人突然尖叫起来。

    “啊……！花园里面开花了！花园里面的花开了，花园，真的……啊！”

    这女眷语无伦次，随后又下人提着灯笼前来细瞧，果然见到满园翠绿，甚至有红花朵朵。

    “真的！”“真的开花了！”

    “天降祥瑞啊，天降祥瑞！”

    下人们的尖叫声也隐约传到宴厅内部，但有些嘈杂，里头的人听不清楚。

    自己府上下人在这种日子大呼小叫，更是令晋王眉头直皱，生怕自己父皇不快。

    不过还没来得及问罪，就有府上管事小跑着进入宴厅，诉说了下人们激动的原因。

    元德皇帝第一个站起来。

    “有这等事？”

    其他人也是一脸不可置信，那管事则是满口保证。

    “回圣上，回王爷，此事千真万确，打开门出去一瞧便知，若是有假，就搬走小人的脑袋！”

    “好！我们去看看！”

    不论皇帝还是宾客，纷纷迫不及待的站起来。

    “皇上，快披上！”

    皇后从下人手上拿过皇帝的大氅外套，后者匆匆披上就直奔宴厅大门，其他人自然不敢走在皇帝前头。

    王府下人提着灯笼引光在前，一众宾客在后尾随，七八个呼吸间就已经步入中庭花园。

    放眼望去，果然见到中庭中冰雪消融翠绿纷纷，更有红花绽放暗自飘香。

    “真有这种事，真有这种事！”

    皇帝惊异中激动不已的喃喃自语，旁人宾客也抑制不住心中震撼。

    “圣上，这是天降祥瑞啊！”“果是祥瑞之像啊！”

    “今天这宴会真没白来啊！”

    “恭喜圣上恭喜晋王殿下啊！”

    “天佑我大贞！”

    ……

    恭维声中，皇帝像是好似想到什么，四处张望后突然放声高呼。

    “吾乃大贞元德皇帝，若有神人在此，还望现身一见，寡人必为你建庙敕封赐你永享人间香火！”

    几乎就与元德皇帝近在咫尺的计缘和老龙听得也是一愣，后者笑呵呵的望向计缘，前者则颇为无奈的摇摇头。

    “走了走了，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计缘这么说了句，走向也一同从众出来的尹兆先身边，屈指一弹，一朵残余的小小清气灌入其额头，其人浩然正气大亮。

    尹兆先原本也是对花园中变化惊骇不已，徒然间好似被清泉浇灌却又不显寒冷，整个人气清神爽。

    浩然正气鼓荡之下，眼中模糊一下，隐约见到两人正在远去，背影有些熟悉。

    再定睛一看，模糊感没了，眼前依然是王府楼阁，再无什么背影。

    “是计先生？”

    离得近的李目书听到呢喃声，侧头看了看尹兆先，只觉得其人清晰分明堂正不凡。

    至于皇帝的连声高呼，自然没有神人响应了。

第150章 想什么呢

    计缘和老龙一走，花园内原本残余的暖意也迅速下降，冷热气流对冲之下，短暂形成一种白雾笼罩过来的奇特景象。

    看着周围白雾弥漫，皇帝一时间都有些激动起来，边上的宾客和仆从也全都屏住呼吸，皆以为真有神人应圣上之召要显现真身了。

    这会所有人中也就尹兆先心态平常，知晓所谓“神人”是不会出现了的。

    果然，那白雾来的快去得也快，片刻就全部散去了，一些雾气在绿叶红花上凝结露珠，又迅速被寒冷的天气所冻结。

    在这中庭花园中等了许久，待到手脚冰凉，元德帝像是终于承认不会有神人现身，才叹了口气。

    “回去吧，寡人也乏了，回宫去了！”

    强烈兴奋过后的失望，使得皇帝有些疲惫。

    “儿臣恭送父皇！”

    晋王赶忙表态相送。

    皇帝要走，一群人哪敢自己回宴厅，纷纷跟在身后，晋王府外头早有宫廷宦官和侍卫将帝王车辇准备好，里头也已经摆放好暖炉热茶。

    王府外，太监放好踏凳，让皇帝皇后和贵妃踩着跨上车辇。

    元德帝上车后透过车窗厚厚的皮帘，看了看站在晋王府外的一堆人。

    “都回去吧。”

    “恭送圣上回宫！”“送圣上！”

    一群人齐声送别又冲着已经行进的车辇行礼，直到车轮声远去之后才敢直起身子。

    “呼……”

    晋王长出一口气，其他人也是一下子感觉轻松不少。

    “走吧，我们先回宴厅暖暖身子，在外头站这么久可冻坏了！”

    “殿下言之有理。”“走走走，手脚都冻僵了！”

    一群人急匆匆回宴厅，入内又是温暖如春，对之前的祥瑞也是带着兴奋攀谈，便是晋王也不能免俗，比起皇帝想见神人，他对祥瑞出现在自己王府这件事本身更加在意。

    李目书对尹兆先则更加客气了一分，方才尹兆先的喃喃声引起他的注意后，发现所有人中居然就是这个尹解元镇定自若毫无所动。

    一人气度如斯，又有经世之才，兼之下午谈文论学的交流发现其为人处世也进退有度，那么尹兆先将来前途如何，李目书已经隐约可测。

    。。。

    京畿府城中，鞭炮声依然时有传出，计缘和老龙走在街道上，能看到人气滚滚上窜，在京畿府上空甚至形成泛红气云，道行到了能法眼观气的人都难免会被这浩大声势所震撼，这种时刻怕是等闲一些阴邪之物都不敢出来。

    “计先生，这人间王公的家宴也蹭了，尹兆先那书生也分润了点好处，这下要做什么，若无事就去通天江水府了吧？”

    这老龙，大冬天老让人往水里钻也是让计缘有些无奈，搞不好也有恶趣味的想要下棋虐自己，但话里话外其实还是对自己想干什么更感兴趣。

    不过计缘其实也没啥明确的目的性，至少出了晋王府之后就是如此了。

    “应老先生今晚就别惦记你那水府了，就当陪计某闲逛了。”

    两人脚步速度自然非比寻常，说话间已经过了之前的文曲街，又穿过正中东西大道，沿途路过了租住了最多赶考书生的贡士巷，也走过计缘常去的棋馆和大片百姓人家。

    气息收集之下也终于将老白蛟和土地公的那枚棋子染成白色，至于左家那枚和独臂刀客杜衡的则暂且不动。

    到了天明时刻，老龙自认算是看出计缘这一夜在干什么了，分明就是在一年一度的某个重要关口修行，修的哪门子妙法他也是好奇得心痒，却又不方便问。

    就这么转了一圈，到了早上又转回贡士巷，正巧尹兆先被晋王府的马车送回来，报官无果的史玉生则大大松了口气。

    贡士巷口上，看到这一幕，老龙若有所思的望向身旁计缘。

    “计先生对尹兆先这书生寄予的厚望有些不一般呐！”

    计缘看看老龙，这不明摆着的嘛，也随口答一句。

    “关心友人是其一，尹夫子将来所行之事关系到大贞人道大势，则是其二。”

    然后计缘心中还有一句：‘甚至能影响到天地大势，则是其三。’

    “浩然正气确实难得，尹兆先当有贤臣之资，其人本身才学出众，此番在京城又有了靠山，于情于理都不该落榜了。”

    老龙扫了那边一眼，看得自然是有些困乏的尹兆先，史玉生则完全不入眼，然后突然转头问了句。

    “春闱之后，计先生不会又消失吧？”

    “应老先生就放过我吧，江神娘娘那次也不过是侥幸，若计某一个控制不好让其心念崩塌，当时就该被你追杀出水府了，龙子殿下那我是真没辙的！”

    计缘终于将忍了一夜的话吐槽出来，老龙像是被戳破心事，难得也有尴尬的时候。

    “呃，呵呵呵呵……计先生说笑了……”

    计缘到底是不敢让老龙太难堪，连忙扯开话题。

    “确实瞒不过应老先生，等京城事过去，计某想要找个清静地方好好修行一阵子，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可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老龙饶有兴趣的问了一句，就见计缘颇有些无奈道。

    “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是当初游历之时遇上一个凡尘道人，非要给我算命，结果一卦下去把自己命折了半条，计某向来是个穷光蛋，除了勉强维系住他半条命，没什么拿的出手的灵丹妙药，这不有了龙涎香，可以帮他补足一下元气。”

    老龙也是瞪大了眼睛。

    连计缘都只能勉强维系那道人呃生命，那逆天反噬得严重成什么样子了。

    经历了最近一些事后，计缘的本事已经得到老龙的肯定，算得上一个能人了。

    “不对啊，那道人怎么可能算得到你的事？”

    老龙找计缘的时候可是一点都算不到计大先生在哪的，这道人为什么可以把自己算得差点丢命？

    计缘略显尴尬的“呵呵”笑笑，也不再多说，老龙摸不着头脑，以为计缘不方便说也就不再多问。

    “反正到时候若计某定下修行之所，必会告知应老先生的，省得你找不着我！”

    “那样便好！”

    老龙笑了，对他来说一个脾性对胃口本事也大的友人是多难得，主要是能看得上眼的太少了。

    此时此刻，五六千里外的并州，某个在城隍庙外刚刚支起姻缘解签摊位的道人突然鼻子发痒，使劲揉了几下都不管用。

    “啊啊啊啊秋~~~啊秋~~~啊秋~~~”

    一连打了三个喷嚏，冻红的鼻子都喷出了两条晶莹鼻涕。

    “怪事，除了齐文还能有人想我？”

    青松道人一边醒着鼻涕甩着手，一边喃喃自语。

    “哎呀，真恶心！”“离他远点！”

    “哎呀他甩这边来了！”

    边上赶着争初一头香或者上早香的香客都纷纷绕着摊位走，只有边上小道士急着找手帕。

    。。。

    半日后，通天江水府，有龙形潜遁而来，在大殿外化为一名老者，正是真龙应宏。

    龙子应丰赶忙迎出来。

    “爹，就您一个人？计叔叔呢？”

    看着儿子东张西望的样子，老龙冷哼一声。

    “别看了，没来！”

    “啊！？您的面子计叔叔也不给？这…”

    老龙摇了摇头，直接往宫殿里走，自己这儿子，原本了解到妹妹得了好处倒还好，可后来又听闻了自己的猜测，了解到那春沐江白蛟似乎也有机遇，就有些耐不住了。

    “哼，有事没事念叨你‘计叔叔’，你那点心思，计缘会觉不出来？省省吧！”

    没好气的留下这么一句话，老龙也不再理会自己儿子，回自己在后方水宫中的沙潭打盹去了。

第151章 传梦说书人

    年初一的京畿府也到处呈现着喜庆。

    大冷天的计缘当然不会穿单薄衣服，至少要把自己弄得看起来还算暖和才行。

    老龙回去之后计缘也没有打搅尹兆先的打算，而是先习惯性的去看了看心谱棋馆。

    走到棋馆所处的一条窄街街头，发现这馆子居然真的年初一也开张，虽然为了御寒关着门，但外头挂着迎客牌。

    计缘进去转悠了一圈，也就几个伙计守在店里，棋馆内下棋的人一个也无，东家也不在，只有一个代理掌柜。

    和店内伙计相互问候了一声新春好，计缘就退了出来，打算回最近自己一直蹭住的那间阁楼补个觉去。

    那大户人家姓楚，府邸虽然靠近皇城，但似乎并非什么朝廷官员。

    那个书阁真的好似一个摆设，计缘蹭了这些日子，也就见到仆人来打扫过两次，那楚家人是没谁进来的，顶多也就是来取书。

    当然也可能是书阁太大太凉，想要看书写字，还是在前头的屋宅里更舒服。

    这倒是便宜了计缘，那书阁三楼隔离了城中喧闹，环境清幽且藏书众多，除了休息和修炼，闲暇之余也可以翻翻书册。

    书籍在这个时代虽然算不上太稀罕，可有价值的书还是比较珍贵的，普通百姓乃至寒门书生获取知识相对较为困难。

    这也是那些书院这么吃香的原因之一，比起个人在家读书人，书院不但有老夫子教导，更关键的是书多，那些县试府试乃至有时候的州解试，考较基本功的时候若让人默写什么典籍内容，有的书生连那本典籍都没看过，怎么写？

    走在永宁街上，计缘一边吐纳着丝丝灵气，一边看着沿街百姓相互拜年，正打算往楚府的方向拐的时候，远处的一个熟悉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一碗粥一份小菜，还有两个肉包，别忘了打一盆热水，谢谢了！”

    “好嘞，王先生您放心，一会就给您送来，正好清晨买了包子呢。”

    说话的两人一个是之前晋王府上的说书先生王立，这个计缘听过就不会认错，另一个嗓音清脆，应该是个孩子。

    想了下，计缘顺着声音记忆的位置，往左离开永宁街，进入一条老巷子内。

    巷子大约两辆马车的宽度，沿途左右都是带了围墙的民宅，但围墙都很矮，属于不过肩的那种，反倒是院门高一些，院里头的屋宅大多有两三间屋舍相连。

    家家户户都贴着类似春联福字等事物，有个别人家还挂着红灯笼，不过此世间却无门神灶君之说，自然也无此类神像张贴。

    计缘寻声而至，在其中一户人家院外停下，能听到里头活动的大约有四人，其中三个在右侧两间屋子里有说有笑，还有热气香气传出，而另一个则在左侧的独间内，正是说书人王立。

    这说书人昨晚还是引起了计缘一些兴趣的，而且如今的计某人很相信缘分这东西，既然碰上了，就打算去瞧瞧。

    掐起障眼法，轻轻一跃跳入院内，虽然房门紧闭，但听过里头磨墨声和略带激动的喃喃声，让计缘确信这人亢奋得很，一点都没睡意。

    ‘这人昨晚连口技带说书讲了大半夜，照理是整个晋王府家宴中最累的人了，连尹夫子都困乏得回去就睡，这家伙为什么这么精神？’

    王立当然睡不着，一夜的疲惫算什么，和昨晚见闻带来的冲击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这间屋室并不大，里头又一张充当书桌的四仙桌，靠着床榻放着，王立正坐在床边磨墨。

    砚台中墨汁磨好了，又饿又冷的王立哆嗦一下，用镇纸压好桌上的纸张，提起毛笔沾沾墨水后就开始在纸面上书写，边写嘴上还嘀咕个不停。

    “晋王府除夕夜，王某受邀前往说书，讲得是神仙传，看得是帝王家……”

    王立思路极为清晰，写得很快，字迹也比较潦草。

    “帝王旁坐问一刻，先生背后汗三升，鬼神之事无从说，绞尽思绪勉作答……时辰已至子时前，王府家佣宣静礼……忽闻厅外惊呼起，喜声不绝盖春响，宾客纷纷随帝去，中庭之内现祥瑞……”

    写到这，王立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兴奋得，手中之笔都略微颤抖，连连沾墨再次书写。

    “园中百木逢春绿，庭花会意放千红，帝王高呼请神人，白雾生化无人应……”

    “嗬……嘶…...”

    说书先生写到这边暂且放下笔，搓着手哈着气，干脆将背后床榻上的被子也扯过来披在身上。

    “咚咚咚~”

    “王先生，您的吃食好了，我给您送来了！”

    “哦哦哦好好好，来了来了！”

    王立赶忙从床上边站起来，到门口帮前来送吃食的孩子一起拿东西。

    打开门，一阵寒风铺面，让王立更是缩了缩身子，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男孩端着托盘站在外面，托盘上是热气腾腾的米粥小菜和包子。

    男孩也不让王立端托盘，看这先生一副缩着身子的样，还担心把盘子打了，主动端到屋内将托盘上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计缘也随着男孩一起入了屋内，王立则赶忙将门关上，虽然关门难免昏暗一些，但门窗油纸的透光也不算影响室内采光。

    “王先生，您在写字啊？是写什么故事吗？”

    王立回到床边，双手托起红花粥碗暖了一会冰凉的手，才拿起筷子开始搅动碗内的米粥，边吹变回答。

    “是啊，昨晚被一个大户人家请去说书，报酬不菲是其次，更是见证一场祥瑞之迹，不虚此行啊，呼…呼……”

    “滋溜…嗬嗬…滋溜……”

    哈着热气吃着略微烫嘴的米粥，咽下几口后身子就暖了起来。

    “王先生您这字写得可不如文曲街上的那些大先生。”

    男孩好奇的看着纸面上潦草的字迹，计缘则看看王立的气相，望向其谈到昨夜之事，倒也算得上气相清明，也有几分才气，虽然字写得确实不咋样。

    “嘿嘿，那都是正统读书人，我哪能比啊，而且我习惯写得快些，自己能看懂就行了。”

    王立这么说一句，拿起一个包子撕开，就这么在粥碗里划拉两下，像是将粥当成蘸料，这么往嘴里送，吃得很香。

    “王先生昨晚去了什么大户人家啊，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和我说说嘛！”

    这大先生租住这边也已经半年了，男孩早就和他混熟了。

    “说出来怕你不信，我昨天可是被请去了王府，王府你知道不？”

    “王府？皇上儿子住的地方？”

    “对对对，就是皇上儿子住的地方！”

    王立刚夹起一块咸菜送嘴里，提着筷子朝着男孩连连空点表示正确。

    “我还见到当今皇上了呢！”

    男孩立刻瞪大了眼睛。

    “皇上长什么样？是不是特别高特别壮，是不是真的像老虎一样可怕？”

    这话问得王立一愣，就是计缘也笑着侧目看了看这男孩。

    “嗯，特别高特别壮，坐他边上先生我连大气都不敢喘，不过更有意思的事在后头，时辰到了子时之后，王府花园了居然冰雪消融百花绽放，好多人都说是天降祥瑞。”

    男孩挠了挠头，有些想象不到那场面，但听着先生说的那些辞藻，就觉得很厉害的样子。

    像是察觉到男孩没听明白，王立换了种说辞。

    “就是有神仙在昨晚施法，让王府花园的花草树木全都抽芽，春天夏天秋天才开的花，全都在那一刻盛开，那可好看了！”

    “哇！”

    这下男孩懂了，惊呼一声之后又有些不信。

    “真的假的啊…王先生您没骗我吧，我爹说您是个说书先生，最会编了……”

    王立一阵气闷。

    “你爹…呼……小冬，说书人的故事也不是空穴来风，多是照着原型改的，有些事夸张但有些其实就是真事，比如先生我刚刚讲的那件，我还没编排成故事呢，所以还是亲身经历，是真的！”

    “哦！对了，我去给先生端热水泡脚！”

    男孩挠挠头，想起来还差东西没送，就匆匆开门出去了，计缘也正好随之一起出门，留王立一人在室内边吃边思考细节。

    临走回头看看这说书人，又看看纸面，这人应该比尹夫子更合适些。

    也就男孩离开片刻之后，粥吃到一半，无意间瞥见桌上纸面的王立突然愣住了。

    “啪嗒…”

    筷子滑落在地。

    王立放下粥碗，小心的凑近纸面，只见上头居然出现了三个陌生的字。

    神经质的左右看看，室内除了自己并无第二个人。

    这字迹内蕴气势灵动非凡，一看就是书法大家之作，关键并不是字多好，而是它凭空出现了。

    “白鹿缘？”

    王立手指微缠，下意识触摸纸面，在指尖触碰纸面的一刹那，头脑就是一昏沉，整个人恍恍惚惚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以物传神之下，以凡人能承受的方式，王立正在做一个奇特的梦……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小男孩等了一会不见王立回应，便自己推开门端着热水进去，发现王立已经睡着了。

    “这大先生…粥也没喝完，说睡就睡！”

    嘀咕一句，男孩悄声接近，捡起筷子在衣服上擦了擦放回桌上，再帮王立把鞋子脱了，又将被子盖好一些才蹑手蹑脚的端起热水盆出去，然后小心的关上门。

第152章 些许寻常事

    屋舍内，裹着被子的王立正在做一个既神奇又荒诞的梦。

    梦中的王立，有时如同旁观者，有时如同参与者，一梦跨度数十载，见证了一段非同一般的故事。

    梦中有鬼有神有妖也有仙，有人间景致也有恐怖阴司，有时如同美梦有时如同噩梦。

    通常意义上，常人便是接触到以物传神的媒介也是不会有什么作用的，一方面是本身精神较弱，更关键的是精神比较散漫也无灵气或法力撬动。

    但计缘身为施术者稍稍动了动手脚，自然能让王立触纸即可见，只是常人精神不足以一瞬间承受太多信息，所以会自我保护性的进入睡眠状态，以做梦的形式来消化。

    这一点是早已在《通明策》上看过的，并非计缘又专门用了什么梦境异术，入梦之术计缘可还没学会呢，当然中间的度计缘控制得很好，不至于让王立难受。

    这过程不会对王立本身产生什么不良影响，因为并非强塞且方式柔和，所以唯一问题在于王立这人的记忆力，若他记忆力很差，梦醒了说不定还没来得及写字就忘了掉一些关键了。

    计缘的以物传神也是才学，远没修炼到家，又是以普通纸张为媒介，触发一次也就会散了神髓。

    但这同样是缘法，属于这说书人的缘法，若忘得一干二净，白鹿缘的故事还有计缘知道，自然是不会断，可却也不会再找王立了。

    在院外站了一会，计缘听着王立在屋内呼吸均匀的沉睡，巷子里有孩子兴冲冲的跑到这户人家院落前敲门。

    “砰砰砰……”

    “小冬，我们要去捡鞭炮呢，你去不去呀？”

    三个孩子在外头冲着里头呼喊。

    “去去去，我来了我来了，等我一会会我马上来！”

    院中传来男孩兴奋的声音的，叼着个包子匆匆忙忙就跑了出来。

    “带着上围巾别着凉了！”

    后面男孩的母亲追出来，将棉布围巾缠在儿子身上，才放儿子走。

    一共四个孩子在院外回合，“嘻嘻哈哈”间脚步飞快的穿出巷子朝外头冲去。

    鞭炮是个稀罕玩意，大户人家逢年过节才会放，不过成串的鞭炮不是每一个都有机会炸响的，有一些会在其他鞭炮爆开的时候被弹出去。

    这些沧海遗珠一般的漏网之鱼，就是孩子们的宝藏，过年这几天许多孩子都会到处寻找放过鞭炮的地方，翻找还没响的小炮仗。

    目送孩子们欢声笑语的远去，计缘也被这种气氛感染，带着笑颜迈步离开，还记得他小时候好像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回到永宁街的时候，障眼法自然而然的散去，计缘如同常人一样在街上漫步前行。

    虽然是要回楚府书阁，但也不是什么急事，如今的他虽然保持着正常作息，但十天半个月不睡觉还不至于有什么影响。

    青藤剑悬浮在背后，自昨晚扫动清气之后就一直很安静，本身也是青藤缠绕灵韵非常的仙剑，那新春之意对于青藤剑也意义非凡，所以昨夜计缘才会让仙剑升空。

    “嗡……”

    这一刻，背后仙剑一阵细微锋鸣，计缘侧头看看。

    “醒了？”

    “嗡……”

    青藤剑又是一阵轻鸣回应，剑身悬浮在计缘背后明明没动，也没有出鞘，却有股微不可查的剑意扫视八方，令一切异物都不能在仙剑气机范围隐藏。

    顺着永宁街大道一直往前就是皇城方向，越是向前走，人家就越是富贵，开始出现那种大园大府。

    这里也是一些孩童的主要“战场”。

    “这边我们先来的，你们去那边捡，那边也没人的！”

    “胡说，我们刚刚就在这边捡的，你们明明才来！”

    有两群孩子在一个府邸边吵闹这，前一刻还剑拔弩张，后一刻两边冲突没起来，将两军汇聚成一处，共同杀向其他府邸门口。

    “给我看看你们捡了多少啊！”“哎呀你有十几个啦！”

    “我有二十个了！”“我才七个啊……”

    “一会一起放的啊！”

    ……

    计缘走过的时候，这样的孩子可不止一两波，顾不上冻红手指的四处翻找，要抢在那些门房下人将门口清扫前收获宝贝。

    很多府邸门房拿着扫把出来的时候会把孩子赶开，倒不一定是人人都凶，而是职责所在。

    计缘走着走着走到楚府外，街对头还有一个他常光顾的包子铺，准备先买点包子再去书阁。

    楚府的门房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倌，这会正倚靠在大门边上，杵着扫把看着两个穿着大花袄的孩子翻找鞭炮，还笑着问一问两孩子。

    “找多少个啦？”

    “我十一个，他有快二十个了！”

    “厉害厉害，呐，我这还有几块糖，你们帮我把鞭炮蒂扫了，糖就给你们了，怎么样？”

    “好啊好啊！”“你可不准骗我们！”

    两个孩子兴冲冲从老倌处拿了扫把和簸箕，在那十分起劲的扫着，扫地这种事对于百姓家的孩子来说自然不费劲。

    计缘也在边上驻足看看，这楚家老倌他见过几次，其实并不算是门房更类似一个管事，活跃在楚家各处，有时候打杂有时候指挥，很是得楚家信任。

    就凡尘而言，这人其实挺了不得的，至少看似枯老的样子，却有一身不俗的武功。

    计缘也算当世武学大家了，他心中的“不俗”已经有相当分量了。

    见一个斯文先生含笑站在边上，门房老倌也冲着计缘略一拱手，算是同陌生人贺了新春之喜。

    计缘也礼貌的回敬，等两个孩子扫完地拿到糖之后，方才离开，走向那边的包子铺。

    之后一盏茶功夫不到，计缘已经出现在了楚府后院书阁三层。

    这书阁第三层没几个书架，还有两张桌案和椅子，剩下的地方就没什么摆件了，看似空旷，可在秋夏时节，把三楼两侧阁门一开，就绝对是一个通透舒适的环境。

    到底是大户人家的书阁，三楼其中一个书架上整齐放着配套的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无一不是上品。

    计缘坐在其中一张桌案前，边吃咸菜包子边翻阅一套从二楼找来的《百府通鉴》，总共有六册。

    大贞十三州，总计有近百余府旷阔国土，这套书大致讲了各府的一些名胜和风俗情况，虽然成书时间是七八十年前了，但依然算得上生动有趣，也有借鉴意义。

    五个咸菜包子还没吃完，计缘就听到有说话声逐渐接近书阁，抬头侧耳一番之后，计缘动也不动继续在三楼边吃边看书，而下面已经有人打开了书阁大门。

    “楚兄，听说昨夜晋王天降祥瑞啊，是不是真的啊？”

    “这事连你也知道了？”

    “那哪能不知道啊，我还知道吴王早上都摔杯子了！”

    “哎呦喂，这话你也敢说。”

    “这不是在楚兄面前嘛！对了，晋王府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下面两个年轻人聊得起劲，一个一个身着浅绿匀称棉杉吗，围着裘皮围巾，一个穿着墨色锦袍，随行的还有那个方才还客串门房的老者。

    听到另一个年轻人好奇的连声询问，楚府的那位公子也就实话实说了。

    “嘿嘿，昨晚我爹也受邀在晋王府，那祥瑞可是晋王府上下都亲眼所见，而且啊……”

    到这里，这个楚家公子下意识压低声音。

    “而且圣上还宣召请神人现身，听说有白雾显化，但是神人最终没有来。”

    这两句话倒是让三楼的计缘愣了下，他还真没想到楚府有人昨晚也在晋王府。

    像是才意识到来干嘛，楚家公子冲老倌问道。

    “许伯，那套之前我爹派人从晋王府抄来的《百鸟论》放在哪了？我给世兄瞧瞧。”

    “哦哦，在二楼，我给公子去找来。”

    老倌应声之后，迈着小碎步一路上了二楼，轻车熟路的就找到一个书架，翻出一盒硬纸汇册的《百鸟论》。

    只是正要下楼的时候鼻子一动。

    “嗯？”

    这一声疑惑的鼻音很低，却让三楼的计缘一下顿住了，看看手上的咸菜包。

    ‘失策失策！’

    果然仅仅几息之后，那老倌身手矫健的脚尖几下点上三楼，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上了三楼之后老倌左右查看，又细细嗅了嗅，眉头皱起，打开阁楼门在房廊上转了转，也没见着什么人。

    索性如猿猴挂树般翻上阁楼屋顶，轻轻落于屋顶雪面。

    细心扫视，发现屋顶的白雪十分整齐，除了自己脚下并无任何脚印，再探头看看下面几层的悬挑檐口，上头白雪同样无踩踏痕迹。

    ‘难不成是我多心了？’

    老倌疑惑的时候，楼下传来楚家公子的催促声。

    “许伯，找到没？”

    老倌连忙翻回阁楼，冲着楼梯下面回应一声。

    “找到了找到了，马上下来！”

    等老倌一走，计缘才从一处书桌的阴影后面走出来，重新坐到桌案边。

    ‘这老头，还挺敏锐！倒是尹夫子，看起来名气已经传出去一些了。’

第153章 一朝名响

    这楚家虽然看似没什么人在朝为官，但还真不能小觑这家人在京城的能耐，不过倒也没能引起计缘多大兴趣，依然坐于阁楼上边看书边吃包子。

    计缘看书的时候吃东西就会很慢，五个包子就是常人壮汉也不过七八口就能吃完，到了他手里越是看书入神吃得就越慢。

    一直看到日头西斜，计缘已经将整套《百府通鉴》都翻阅得差不多了，可手中的包子愣是还有一点边角，好似就是等的一套书看完才吃完。

    读完最后一句，翻上第六册《百府通鉴》的背页，计缘才将左手中的一点包子边角丢进嘴里，神态也不知是在品味包子还是在品味书的内容。

    计缘如今的心态比起上辈子而言不能说大相庭径，但至少平和得多耐心也好得多，即便如此有时候还是会追忆一下手机网络等东西，各地民俗之类的事情网上点两下就都出来了。

    到楼下将《百府通鉴》放回原处，计缘再次回到三楼的时候已经准备睡觉了，不过他睡觉并不是真睡，而是借着睡眠的时刻领悟老龙那借来的异术。

    老龙那边的东西虽然不是仙府正宗，但毕竟是真龙，只要是老龙真的有兴致，有的是时间研究，再不济也会有个似是而非的产物，如之前白鹿的仙兽法决前身，计缘给完善一下之后觉得应该还是比较出彩的。

    这所借玉签玉简中计缘最感兴趣的，自然是“以物传神”和“腾云驾雾”，前者练习起来比较方便，后者则是著名的飞举术之一，需要细细推敲反复在意境乃至梦境中练习模拟。

    正常的修仙之辈在学习腾空类术法的时候，都是有长辈随行保护的，怕就怕一不小心给摔死了。

    不过计缘并不是因为怕摔死，真要觉得不保险，他也不会拉不下脸来请老龙看护，大不了会令老龙大大吃惊一下，甚至被调笑一番，但对方也绝对会帮忙的，这点计缘看人（龙）还是很准的，当初老龙要交朋友也不是冲着计缘的本事。

    老龙异术很特别，一些描述简直是细至毫厘，与其说纯粹的驾云不如说还有御水御风和一些特殊显化的因素在里头，同《通明策》上记载的那些腾云之术差别有些大。

    俗话说风从虎云从龙，龙属的腾云驾雾是天赋神通，真龙更是其中佼佼者，本不需要怎么学习，老龙既然鼓捣个应氏异术，不管他当初是不是闲的发慌，但肯定非同凡响。

    计缘睡觉倒也简单，取过藏挂在阁楼帘布上端的那只灰布包袱，放地上做枕头，然后就地侧躺，一根玉签垫于首下，几个呼吸之间就进入了梦香，于休憩的梦中修行异术。

    不似寻常修仙之人入定入静的潜修，如计缘这般细润手段，估计也就他这种意境化山河并且可以时时重合的奇人才能用了。

    。。。

    计缘这边才入梦，永安街边的燕回巷里却有人才从长梦中醒来。

    王立睡得有些迷糊，边揉边睁开眼睛，入目的是租住房室的天花板，略显呆滞的坐起身来伸个懒腰打个哈欠。

    “嗬啊~~~”

    哈欠中眼角有眼泪溢出，也让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看看室内有些昏暗的样子，天色应该不早了。

    床边桌上的碗筷等物已经不见，或许是房东家里有人又来收拾过了。

    现在王立还有些发懵恍惚。

    “我怎么就突然睡着了，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视线扫过桌面，看到了最上端一泛黄纸张上写着“白鹿缘”三个字。

    刹那间，脑中如过电，白日长长梦境中的一切都被回想起来。

    王立整个人从发懵到一抖，再到逐渐亢奋起来，掀开被子就扒到书桌前。

    “白鹿缘！白鹿缘！我得记下来，这是有神仙在传授故事，我得马上记下来！”

    心情激荡之下，王立赶紧又点了写清水在砚台里，开始重新磨墨，要写的故事可不短，但作为一个说书人的本能，他的脑海里已经将故事脉络编排的更加精彩纷呈。

    “这书得有有五回，不不，得有六回，必须要六回以上才能讲完……”

    喃喃自语的时候手上更是激动，手上磨墨的动作都像是在打摆子。

    刚刚起床没多久，一阵寒意袭来，王立又是一哆嗦，赶忙拖过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看看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拿起桌上火折子想要点亮油灯，打开盖帽却发现这火折子里头星火已经燃尽。

    “小冬~~~小冬在吗~~~”

    王立从放开被子从床上起身走到门口吆喝几句，但是却不敢开门，知道外头一定更冷。

    “哎来了，爹，娘，王先生醒了，在叫我呢。”

    “睡一天了，准是饿了！”

    旁边屋子里的笑声和对话声传来，随后男孩小跑着到了王立屋前打开门。

    呜……呜……

    一阵傍晚的寒风吹进来，王立忍不住哆嗦一下。

    “王先生醒啦？给您备着呢，今天初一，有扣肉和白斩鸭，嘿嘿嘿，可好吃了！”

    “哦哦哦，好的好的，正饿得慌，对了，给我取个新的火折子过来，要引着的，屋里的灭了”

    男孩看了看屋里乌漆嘛黑的还没外头亮，清脆的答应一声“好的”，就小跑着离开了。

    半刻钟后，王立屋内点起油灯合上灯罩，四仙桌一侧摆着文房四宝，另一侧摆着新年饭菜，中间则理顺了一摞白纸。

    白纸最上方的一张只有三个大字，正是计缘所写的“白鹿缘”，这也是王立打算作为书封的纸。

    介于神仙留书的精妙书法，这次说书人王立写字也格外小心，虽然依旧不算好字，但尽量做到工整，否则总有种玷污神人书法的感觉。

    此时此刻，睡梦中的计缘好似也心有所感，梦中还在云雾上飞走，外界书阁上的身躯却露出笑容。

    “天桥案桌挥纸扇，屏风醒木道传说。”

    。。。

    科举在大贞经过几次变革，如今的会试殿试每三年一次。

    州解试以前的各州考举相对自由，根据题目不同考试时间也不同，有的几个时辰有的考一天，但会试内容有所不同。

    考基本功需要背诵的内容人人都知道准备，诗词歌赋之类的考生也大多会在事先有预备，但是一些论策和解意题目会比较多，因为这已经是真正筛选为官之才的时候了，所需时间也会长不少。

    会试一般由礼部牵头朝廷各部都会出题，自二月初九开始，分别在初九、十二、十五这三天开始，举行三场考试，每场持续三天之久。

    大约在杏花盛开时节，会张榜告知会试成绩，故也叫“杏榜”，这阶段榜上有名的其实都已经算是人才。

    而杏榜揭晓之后休息五日就会开始最终的殿试，角逐出整个大贞书生这一代的名次，虽然状元未必就能当多大官，至少确实是光宗耀祖的荣誉。

    时间过得飞快，即便依旧寒冷，但各方贡士的心却是火热的。

    今天是二月三十，杏榜揭晓之日，大贞各州的书生才子全都集中在京城贡院榜墙外，带着各种复杂情绪焦急等待着官差张榜。

    计缘便是原本不知道贡院在哪个方位，可站在楚府的书阁一眺望就知道确切位置了，因为那边真当是文气群集浓密成云，想忽视都难。

    ‘尹夫子本就才情卓绝，过年得了天地清气，如今浩然之气正盛，灵台思绪清明无比，成绩肯定会更上一层楼！’

    带着这种对友人的信心，计缘根本就没去贡院外凑热闹。

    ……

    尹兆先和史玉生挤不过别人，也没有家仆开道，就被一众书生压缩到了角落。

    “哎呀，尹兄啊，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啊，我这心里和猫爪一样的！”

    越是接近放榜时辰，史玉生越是紧张，这会汗都要下来了，可看看边上的尹兆先，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尹兆先听史玉生这话，忍不住反驳一句。

    “谁说我不急？我急得很！但急也没用啊，凑前头你成绩就能变好？”

    “你说的是有理，但咱这么后面连榜单都看不到啊！”

    尹兆先也苦笑一下，这不是不可抗力嘛，刚想说点什么，朝廷差役浑厚的嗓门就响了起来。

    “肃静~~~~”

    整个贡院榜墙外的原本喧闹的环境一下安静下来。

    “张榜~~~~”

    官差吼声落下，有四名帽檐银边的差役从贡院中出来，其中一人抱着一张成卷的黄布，比这差役身高还长。

    外头有差役持棍将一众书生挡开，在武艺不俗的差役面前，这些书生再挤也过不了线。

    四名差役合力将之展开，之后四人一起躬身起跳，轻功展开之下，在空中提起动作，纷纷抓住黄布一角往榜墙拍去。

    “砰”“砰”“砰”“砰”四声掌墙交击。

    等差役落下，巨大的杏榜已然张贴。

    片刻后，尹兆先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氛围，一如当初在稽州春惠府那般。

    人群中众多书生纷纷在传。

    “尹兆先是谁啊？”“这人在哪？”

    “我上榜了，哈哈哈，我上榜了”“我也是哈哈哈！”

    “恭喜恭喜啊…”“哎……”

    “认识尹兆先吗？”“不知道啊……”

    “我知道我知道，文曲街上听过名头，是稽州解元！”

    “哎呀才高八斗才高八斗啊！”

    ……

    声音从到后传来，滚滚嘈杂中“尹兆先”三个字被反复提及，史玉生表情有些不可置信，尹兆先自己也心跳加速。

第154章 天下知

    在到达京畿府之后，尹兆先也同大贞诸多学子接触过，更和少师李目书这样的人物叙聊过，几个月来对于自己的学识也是颇有自信的。

    可尹兆先本身不是狂妄之人，性子上其实和计缘挺像的，有自信的是一回事，但也仅仅是认为自己根本不可能落榜。

    说到底京畿府如今才子云集卧虎藏龙，厉害角色绝对不止他尹兆先一人，有权有势有关系有学识，几样都占全的也大有人在。

    所以虽然尹兆先也如其他考生一样渴望拔得头筹，却也仅仅存一个念想，不敢说势在必得。

    但人群中的声响无一不证明了他尹兆先拿到了“会元”。

    “尹会元在不在啊？”“谁认识尹兆先啊？”

    “知道名头但没见过啊！”

    “让让让让，让我们过去了！”

    “别挤啊哎！”

    ……

    史玉生和尹兆先现在都激动了，就连尹兆先也是使出了吃奶的劲一起往前挤，不用太靠前，仅仅是从最边玩往中间挤了几步就能看清杏榜了。

    果然，杏榜最高处那醒目的大字就写着：会元，稽州尹兆先。

    确认成绩的那一刻，尹兆先都有微微的晕眩感。

    。。。

    晋王府中，晋王赵延正和自己的老师在暖炉前茶聊，谈论的也是会试的事情。

    “李师，您不去凑凑贡院的热闹吗？”

    “有什么好凑的，这次我也没什么学生参考，倒是王爷你没去挺令老朽意外的。”

    从小教到大的，李目书再了解自己这个学生不过，这晋王其实是个挺爱凑热闹的人，但这么问并不是疑惑，而是有调侃的意思。

    “不去了不去了，上次祥瑞的事情令大哥现在处处看我不顺眼，反正现在和朝野有关的大场面，如非必要我都不去了。”

    李目书抓起茶盏喝了口茶后笑道。

    “这对王爷来说未必是好事，可对吴王殿下来说就肯定是坏事了……”

    什么人容易做出格的事，自然是气急败坏的人。

    如今吴王的状态就比较类似，本身在一众皇子中年纪最大羽翼最丰，从立嫡立长来看怎么也是储君之选。

    但近些年来朝野气氛微妙，吴王就越来越感觉不自在了，尤其几次有大臣提出立太子，皇帝都没给好脸色，这时候出来个晋王府天降祥瑞就很扎眼了。

    得亏了当时有皇帝在场，还可以说是圣上降临引得祥瑞现，可便是如此，晋王这三弟也成了吴王眼中钉，找茬那是难免的，不过这些事情朝野中和朝野之上的眼睛也都是能看到的。

    可话说回来，吴王就不清楚这点吗，便是他不清楚就没有清楚的人提点吗，想必不是的，但清楚是一回事，气不气得过又是另一回事了。

    就在这时，有下人急匆匆的从外头跑到这处王府偏厅。

    “王爷，李少师，杏榜出来了，会元是稽州尹兆先！”

    即便对尹兆先寄予厚望，可真听到这消息，还是让师徒两面面相觑，李目书放下茶盏感慨。

    “尹兆先果非池中之物也！”

    晋王也是自得的笑了起来。

    “不知是从哪传出来的，说这尹兆先身具浩然正气，乃是当世不可多得的贤臣之才，但不可否认，其人才学确实出众，这可已经是连中两元了！”

    李目书听晋王这话，转头望向自己这个学生，眼神极为认真。

    “若中途不夭，再加上王爷相助，十几二十年后，朝野权臣定有此子一席之地，而此番，说不准就会出现我大贞开国以来第二个三元及第。”

    李师的评价让晋王赵延收敛笑容，这可比上次的评价分量又重了不少。

    晋王本来想说一句，书生文章写得再好，未必治国就行，可一想到《群鸟论》和《谓知义》这话也就没说出口，而是换成了另一句话。

    “三元及第？李师认为这尹兆先可以？”

    “呵呵呵…会试就已经是统考了，等于尹解元，不，是尹会元已经胜了一局，有些人在知晓会试大致方向的情况下尚且不能胜他，殿试有圣上亲自介入，呵呵……”

    李目书一声笑让晋王思考片刻，又接着说下去。

    “况且，当今圣上心思太重，若有选择，让一个真正的寒门子弟当这个状元也符合圣意，尹兆先不论才情还是背景，都是上上之选。”

    这就是李目书，即便仅仅是一个少师官职，却令晋王从小敬重，有时候他真的很庆幸自己小时候的老师就是李目书。

    此刻晋王闻言微微点头，即便将来有有心人真的查到尹兆先来王府参过宴，但毕竟在会试之前，只要之后自己避嫌少和尹兆先接触就好，尹兆先本身的背景还是做不得假的。

    杏榜已经揭晓，有人欢喜有人愁，在剩下五天时间内怀揣着各自的心情准备着即将到来的殿试。

    大贞殿试几经变化，从三月初一变到三月十五，最后到了如今固定为三月初五，考试题目有朝中各部列出众多表单，由当今圣上亲自选题，理论上还要亲自主持考试。

    考试的地点也不再是贡院，而是皇宫大殿之中，所以名为殿试。

    对于寒门考生来说，重大的心理压力也是其中一关。

    巍峨的皇宫，森严的守备，一道道关卡进去，经历官文检查和多次搜身等步骤之后，才到达考试的最终宫殿。

    这次和前头的单间隔开都不同，殿试只考一天，宽敞的宫殿里摆上桌案，考生间近一些的甚至能看到对方脖子上脸颊上的汗。

    周围都是监察，有时候当今圣上也会来巡视一番，以显主考威仪。

    一天下来，所有考生在巨大压力下使劲浑身才学，比拼的不但是才略和记忆力，也比一手书法。

    当恐怖的殿试终于结束，所有考生全都入住由朝廷安排的驿馆客栈等处，等候殿试结果揭晓，而各部臣子则处于紧张的阅卷之中。

    参考人数虽然比之前少了一大截，但质量高的那批都在，更是需要费心费力，况且上头还有皇上盯着。

    十几天后，皇宫的御书房中，元德帝正在翻阅一本书，正是尹兆先的《群鸟论凤鸣梧桐》。

    “好一个，天下群鸟皆朝凤，千岛之鹳不可逾。”

    在元德帝看来，这代表着皇权的至高无上，底下的大臣不能有鹳鸟那般天高皇帝远的思想来胡搞乱搞。

    早在知道尹兆先连中两元之后，其人的一些事情就已经引起了元德帝的兴趣，自然也就不难得到所写的书册，《谓知义》还没来得及看且先不说，《群鸟论》不但写得妙趣横生，内容也符合圣意。

    每个皇帝都希望如同书中凤凰那样圣明，那样至高无上的。

    这会有太监慢慢走近皇帝书桌前，低声禀告。

    “皇上，礼部几位大人来了。”

    元德帝抬起头，合上手中书册。

    “让他们进来。”

    “是！”

    太监退出去不久，几位朝官就举着几个托盘来到御书房，在皇帝桌案面前躬身。

    “启奏圣上，殿试批阅已然结束，各部司官尽已阅卷，这是各部推举一甲候选，请圣上过目！”

    一甲一共就三人，定名次的事情只有皇帝有资格，定下之后一甲三人算是天子门生。

    “呈上来！”

    “是！”

    一共三个托盘，里头有七个人的卷子，都是慎之又慎选择的结果。

    有时候皇帝还会亲自参与阅卷，那会基本阅完卷就能定名次，即便元德帝没有参与阅卷，但这方面手脚是没人敢做的。

    元德帝翻了翻托盘，果然看到了尹兆先的名字，和另外两份试卷一样盖着红布，一定程度上代表着不分伯仲。

    “你们下去吧，今晚我好好看看这些卷子，明早定下一甲。”

    “遵旨！”

    礼部众人行礼退下之后，元德帝就独自坐在书房中细细翻阅这七份卷子，其他几分也就粗翻，着重看了那三分红卷。

    “不错不错……”

    这么称赞一句之后，元德帝才取笔题字……

    。。。

    几日后，尹兆先连取解元、会元、状元，成为大贞开国以来第二位三元及第之人的事情，在整个京畿府传开，传闻琼林宴上还有圣上亲自赐酒，成为不论官场还是百姓人家茶余饭后的美谈。

    作为状元郎的尹兆先既有疲于应酬的无奈，也有三元及第的兴奋与喜悦，便是尚无官职，在此刻的京城中其人也是风头无两。

    这消息很快就会快马加鞭传向稽州，再马不停蹄的传到德胜府宁安县。

    站在楚府书阁上，计缘望着手中属于尹兆先的凝实白子上文气璀璨正气翻腾，也是喃喃道。

    “十年苦读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说完，计缘从书阁三楼的桌案上站起来，伸手从帘布上摄取来自己的包袱，随后缓步到阁楼门前将之轻轻推开。

    桌旁青藤剑悬浮而起，跟随在计缘身后。

    “尹夫子，好自为之啊！”

    自语中看了看城中驿馆方向，关上书阁之门，计缘脚下生雾，缓缓漂浮而起，游曳至京城上空之后朝着东方飘然而去。

    而在楚府书阁三层的桌案上，有留字宣纸一张，至于楚家人什么时候发现就不清楚了。

第155章 再遇青松

    驾雾而去的计缘并没有飞太高更没有飞太远，不过是才出京畿府府城外十余里，就缓缓落下地面。

    离地十数丈，雾气随风如烟絮飘荡，到城外落地的时候用去了小半个时辰。

    这算是计缘首次尝试飞举之术，所以未免有些谨慎，这点高度速度就算出个什么特大意外都没事，光凭轻功就能安稳落地。

    不过整个过程比计缘想象中的要轻松得多，或许是老龙的腾云驾雾之术神异，也或许有他手中老白蛟这颗白子的因素在里头。

    尽管飞得不高，但那种飞行的感觉还是很棒的，落地之后也令计缘信心大增。

    ‘不过若是套用西游记里菩提祖师的评价，我这连爬云都算不上吧？’

    带着些许恶趣味的想法，计缘也快步朝着不远处通天江行去。

    毕竟时至三月已是春，即便现在不过是天明之后的清晨，但通天江畔码头到京畿府之间却已经异常繁忙，来往车马络绎不绝，没了严冬时节的寂静。

    计缘一个背包带伞形单影只的路人，看起来倒像是个落榜返乡的书生，没人会多看他一眼，行进途中偶尔还能听到有人议论今年科举三元及第的状元郎。

    到达江边，计缘没有往靠左的大码头方向走，而是靠右往南侧江畔道路前行，那边已经有一个老者在等候，正是早对计缘形成有预料的老龙。

    老龙抚须看着远处的友人由远及近，到合适距离差不多和计缘同时拱手。

    “计先生！”“应老先生！”

    两人相互问候之后，于江边同行。

    老龙看看计缘背着的包袱和那把黄油纸伞。

    “有时候老朽倒也挺羡慕计先生的，有这耐心和闲情嬉戏凡尘。”

    计缘也看看老龙，每次见他几乎都是同样的打扮。

    “应老先生也可以啊，以老先生的道行，在凡尘中行走，又有什么神灵能看穿你龙身，便是看穿了，也不会说你什么吧？”

    “嘿嘿，没那份耐心，有些事便是有趣，可还不如打个盹来的舒适。”

    老龙半开玩笑的说着，不过在计缘看来，说到底还是老龙终究对人间事兴致不高，真要说耐心，这真龙其实不算差。

    一人一龙就这么沿着江畔慢慢走了数里地。

    到真正分别之时，老龙提醒计缘不要忘了到时候告知清修之地后，，相互间简单寒暄一句便算是道了别。

    一龙入水潜江而去，一人则踏云而走。

    。。。

    并州地处大贞中原偏东南，在大贞十三州中算是面积比较小的那个，州内总共只有五府。

    可并州却是大贞重要的产粮地，适宜的气候环境和广阔的平原农田，使得并州成为名副其实的大贞粮仓，历史上有多次国内出现灾情从并州调粮的记载。

    长川府是并州首府，除府城外下辖十二个大县，东乐县就是其中之一。

    计缘一路熟悉腾云驾雾，也一路就图问路，有惊无险的在四月底到达了东乐县，也就是青松道人的老家。

    实话说当初得知青松道人和其徒弟齐文家住并州的时候，计缘还是挺吃惊的。

    并州距离稽州距离可不算近，当时计缘本以为这一大一小两道士也就是在稽州乃至德胜府境内瞎转，没想到云游这么远。

    以常人的脚力，加上这师徒两时常囊中羞涩不太可能雇佣车马的现状，两人又没啥明确目的性，据当时小道童齐文的说法，两人出来游历了两年半。

    并州少山，东乐县也是如此，县中云山还是很好找的，计缘随便问了问就找到了青松道人的云山观。

    这云山的规模差不多就相当于当初稽州德胜府九道口县外的老桦山，在长川府算是不小了。

    此刻计缘站在烟霞峰云山观外，绕着这云山观转悠了一圈。

    这座道馆的规模看似不大，但五脏俱全，除了供奉星宿的主殿，从偏房居舍到厨房后院都不少。

    后院种植了一些蔬菜，因为是在山峰上腰处，所以并没有水井，水还得下山到云山山涧之处去挑。

    整个道馆占地约一亩有余，只住了青松道人和徒弟齐文两人。

    从道观气相上看，青松道人和齐文应该早已经回来了。

    现在道馆里一个人也没有，显然两人应该是出去了，这山上估计是不太会有贼的了，所以从内到外都没有上锁。

    “啧啧啧……这青松道人不会又出去给人算命了吧？”

    计缘推开道观院门进去，没有去看两人屋舍什么样的癖好，而是直往观中主殿走去。

    殿堂中供奉的并不是计缘上辈子印象中的道家三清，而是周天星斗星宿，殿中也无泥塑神像，而是挂着一张黑布星宿图，不知是不是星斗稍显特殊的原因，明明视线看着模糊，但计缘却能青松辨别。

    最显眼的就是九星七现二隐的北斗和南斗六星，此外还有东西中斗和其他诸多星宿绣绘其上。

    “嗯，奉星不供神，这里的道家有点意思。”

    实际上不论是《外道传》《通明策》，还是计缘之后从老龙处得来的一些书籍，佛家明王倒是时有提到，但道家之事却并不多。

    那些在凡尘中百姓常请的“法师”，大多也是和尚，或者穿着似是而非“法袍”的人，道士却是不多。

    计缘看了一会那星宿图就出来了。

    殿外也有香炉，上头的香火并不算鼎盛，不过看看这香火散去的样子，观中星宿图既用不着也用不了。

    “也难怪百姓不爱来这道馆上香，连个神像都没有，求个啥呀……”

    云山下往南二三十里就是东乐县城，计缘不想在道观里一直等着，打算去那看看青松道人是不是在那，顺便买点吃食。

    云飘至县外，入内直奔县城庙司坊所在，果然，在城隍庙外的一颗大树下发现了一张小桌板，一脸晦气相的青松道人正坐在那里，而边上是已经长大了的齐文。

    虽然那小摊位的招牌计缘没看清，但青松道人偶尔冲着香客热情招呼一声的话还是一字不差的落入了计缘耳中。

    “哎，这位公子可是来求婚配？”“哎这位姑娘可是来求姻缘？”

    “求姻缘签的话来贫道这里解签啊，便宜的！”

    ……

    计缘暗自点头，看来自己的话齐宣这人还是听进去了的。

    结果才在心里夸完没没一会，有一穿着灰色直裾深衣带头着方冠的中年香客到摊位前问了一句。

    “道长，家宅签平安签解不解？”

    青松道人顿时精神头都变了，边上的齐文一句话才说出一个“不…”字，齐宣的嗓门就盖过了他。

    “解啊！怎么不解！要是签上讲的不细讲得不准，我还可以给你补上一卦，不多收你银钱！”

    “哦？那好那好，请道长给我解签。”

    “呵呵呵，坐坐坐，其实刚才我就在观你面相了，只是你不来我憋着不问。”

    青松道长十分和善热情的招呼香客坐下。

    那边齐文和远处计缘同时叹了口气。

第156章 死性不改

    实际上青松道人的小摊位上也能抽签，不过来城隍庙的香客，大多还是喜欢在城隍爷神像前求签，然后再自己琢磨签文或者找人解签。

    庙中求签这一模式算是一种特殊的神道回应，正统城隍座前的竹签还是有点讲究的，多少和阴司中神道簿册有点牵扯，所求者心诚之下还是能得到一个大概方向，只是看得清的不多。

    而算命先生让人抽签的那种签文之类的事物，则又有不同，算是一种特殊的起卦手段，也是卜算的一种。

    在轻松道人的热情招呼之下，那中年香客也在摊位前的小凳上坐下，听到青松道人说刚刚就在观察自己面相，也就好奇的问了一句。

    “道长说在观察我的面相，那有什么可说道的吗？”

    青松道人摇了摇头，还没说话，边上齐宣小道士就“阿咳”了一声。

    “先解签，先解签，我对照一下签文看看，还记得签文吧？”

    中年男子也没多想，就如实相告了。

    “我见那庙中签文上写了：幕宾斗之以不休，丙甲。”

    计缘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青松道人摊位的树旁，也没用什么异术障眼法，就是几人注意力集中在其他事上所以没发现他。

    从中年男子的话中，计缘得到的信息首先是这人可能识字，话语形容中说的是自己所见，而非庙祝告知签文内容，至于解签的事情就要看青松道人的了，反正计缘乍一听这签文感觉不是很好。

    计缘也不刻意观气，只不过撇了撇其人命火，还算旺盛，再看这香客的样子，应该不是会随便动手打人的那种。

    青松道人一听这签文眉头就是一皱，再看看这香客。

    “下下签啊……”

    到这里青松道人也算是一副高人相，表情也明显是在细细思索，引得香客也略微紧张。

    “看来你这一脸衰相也不是生来就有的！”

    青松道人表情很认真的补上一句。

    “你！”

    这男子当即就是一阵胸中气闷，所幸涵养还不错，只是语气重了一些。

    “请道长解签！”

    齐文在边上很是尴尬，连忙冲着这男子解释一句。

    “呃这位先生请不要误会，我师父那是看出了你面相是近期变差的，不是在骂你……”

    青松道人好似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多嘴了一句，也是一脸赔笑，马上开始解签。

    “这位先生，你在庙中所求之事是家宅还是平安又或是事业？”

    “都有。”

    青松道人点点头，再次看了看男子面相。

    “照理说先生你相貌堂正五官笔挺，面相是不错的，只是如今情况有异，当是应在低谷，照你这签文上的意思，你最近不是旧有夙冤缠身便是有心机之人在谋算你，并且不论哪种情况，你自己已经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什么，是也不是？”

    中年深衣男子闻言明显一惊，表情也慎重不少。

    “道长再细细说道说道，能否讲讲有什么应对之法？”

    青松道人喜欢算命的其中一个小原因，就是喜欢看那些人被算中时的表情和反应，见男子这反应，自己也显得更认真一些。

    “先生可知这幕宾乃多代指军中大将手下参与军机幕僚，幕宾之斗看似有点斯文意，却是实打实的军阵惨烈，在刀光剑影中要见血的！”

    中年男子听得有些头皮发麻，脸色都变了，不过青松道人的话还没结束。

    “若是寻常签文也就罢了，但先生你的签文上有‘不休’二字，预示着其中凶险呐！”

    这话就是没什么文化的人听来都已经够明白了，更何况中年男子还是有点见识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一些。

    这会边上的齐文也听得十分认真，就是几步开外的计缘同样皱起眉头，但忍住了开眼细瞧这中年男子的念头，打算等青松道人解完签或者说算完再以法眼观气。

    “道长的意思是，这事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哎世事无绝对，签文这也算是加重程度，但未必就真的无解，还是得具体的就事论事，反正少些恶念多行善积德肯定是没错的。”

    青松道人难得还会宽慰一句，看来多少也是记打的，只是所说的办法大概在九成签文中都适用，虽是至理可于旁人耳中多少觉得没什么营养。

    “我看这位先生你心中也有些方向了，否则签文就不是‘幕宾’做头，而是‘愚公’了，不如你把八字给我，让我好好替你算上一卦？”

    这话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青松道人语气明显已经是很感兴趣的状态了。

    按照计缘的理解，齐宣这人大概就是会在心中想‘算普通的命有啥意思啊，当然是越波折的越带劲咯！’之类的人。

    感觉可能就和一些大夫对疑难奇症的兴趣一个样。

    不过中年男子显然有自己的想法，可能是觉得青松道人刚才解签的话已经差不多，又或者已经算过很多次命了，并无告知八字的想法。

    “多谢道长替我解签了……”

    男子看了一眼小摊的招牌，从钱袋中理出五个一文铜钱放在桌上。

    “这是资费，告辞了！”

    说完男子就站了起来，拱了拱手打算离开。

    这么一来反倒是青松道人有些着急了。

    “哎哎哎，这位先生别急着走啊，我看你现在面相晦暗，你让我算算你命数，看看你福寿啊，是死是活也得有个明白不是？”

    那男子转头看了看青松道人，又看了看边上一脸紧张正拉扯自己师傅的齐文，深呼吸一口气才头也不回的离开。

    “这位先生……我和别的算命的不一样，他们看不出来的我能看出来~~~！哎呀齐文你拉着我干嘛……”

    “师父您别说了，算徒弟我求你了，那先生不想算！”

    “他怎么不想算？他那是怕算，我多劝劝他就算了，哎！”

    看那香客已经走远，青松道人也泄了气，叹了一句。

    “难得这人脾气好……”

    计缘正张大一些眼睛看着远远离开的那个中年男子，听到青松道人这话也是哭笑不得。

    “感情你齐道长也是知道的啊，要是那人脾气差点，是不是又该挨打了？”

    计缘中正清朗的嗓音一开口，顿时就将青松道人和齐文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两人一回头，就看到计缘正站在树旁。

    “是计先生！哈哈哈，真的是计先生！计先生一点都没变！”

    齐文开心的神色流于颜表，就是青松道人齐宣也是十分兴奋，但想到刚刚的情况突然就有些尴尬，只是赶忙站起来拱手作揖。

    计缘也笑着拱了拱手，对齐文道。

    “齐文小道长倒是已经长成大人了，当初你才到你师傅下巴那呢，现在都差不多高了。”

    “呃，呵呵，计先生您什么时候来的？”

    青松道长稍稍有些局促不安，这一位可真的不是凡人。

    “来了有一会了，还去你们那云山观逛了逛才来找你们的，不知道长什么时候收摊啊？”

    “收收收，马上收，齐文别愣着，我们收摊了。”

    青松道人看出计先生是专程来找自己师徒的，哪还坐得住，赶紧和齐文一起收拾东西，还敢让神仙等自己到傍晚？

    这小摊位其实也就两个木支摆上一块木板，再罩上一块黄麻布，三两下就被师徒两拆解，连带签桶卦盘等物一起装进一个箩筐里，由齐文背在背上。

    “收拾好了收拾好了，计先生和我们一起回云山观吃顿便饭吧？”

    “是啊计先生，我师父做的菜可好吃了。”

    “只要你们不嫌我打搅你们清静就好。”

    计缘玩笑一句，就随着师徒两一起迈开了脚步。

    “哪能啊，计先生能来我们那小破观，那可真是蓬荜生辉，今天我就露两手给先生瞧瞧，让您品鉴一下我这凡人手艺比仙人霞露如何。”

    口气倒是不小，不过计缘之前可是去云山观厨房看过一眼，米倒是不缺，可油盐酱醋什么的就不是很充裕了。

    “那可真要见识一下道长收益了，餐霞饮露什么可没什么滋味，但龙宫盛宴我还是吃过的。”

    青松道长闻言顿时紧张兮兮的，他不过是句客气话嘛，计先生别当真啊！

    计缘干脆就带着师徒两一起去县市场，将该买的东西都买上一点，还不忘购置一点鱼和肉。

    只不过在离开东乐县的时候，计缘还是回头看了看，龙涎香肯定是要让齐宣喝上几杯了的，估计会令这道人睡上数日。

    这几日自然是不会再去摆摊了，就是不知道那香客会不会回去找道人算命解救了。

第157章 尝尝而已

    云山因山中云雾而得名，当日头合适的时候云山雾气弥漫，尤其是站在一些高处山峰上的时候，观山雾如观海，风景美不胜收。

    山中最著名的地方就是云山观雾峰，但其实云山观所在的烟霞峰也不错，只是位置靠外稍逊，在有选择的情况下若有人想登山观雾肯定不会选这。

    而且云山毕竟也是有野兽的，虽然没传出来过有大虫，可实际上真正危险的豺狼和豹子也是有的。

    在并州这块种田足以过活的地方，冒着风险靠山吃饭的就真不多了，以至于云山这么一座放在稽州来说并不算多深的大山居然有种人烟罕至之感。

    青松道人和齐文带着计缘出县城的时候天色尚早，不过计缘和他们进山没用任何术法神通，所以哪怕不算登山的路，到云山脚下也有看似漫长的二十多里。

    所幸齐宣和齐文两人虽然并不会什么正统武功，却也常年练道家锻身法，有些类似于计缘上辈子所知的八段锦，拥有强身健体的功效，所以两人脚力都不错，没用多少时间就进山了。

    在过程中东拉西扯的聊了一路，既聊到了稽州那位秦子舟秦神医，也聊到了当初青松道人如何养病养了多久病，又是怎么回到的并州。

    进山的时候明显日头已经西斜，手中提着肉条和一条大鱼，走在云山山道上的计缘也开玩笑的问师徒两。

    “你们平常都什么时候回来，从东乐县到这这么长路，不至于回来的时候都天黑了吧？”

    这一路下来都一起步行，加上计缘的随和，师徒两说话也不至于像刚才那么拘谨，听到计缘这话，齐文顿时抱怨起来。

    “计先生您可是说到点子上了，有时候和师父回道观，山还没爬呢天都黑了，你看我背篓里头可是准备了两把柴刀的，防野兽！”

    计缘从未在两人面前展露过什么仙术妙法，其实在齐文心中就把这位计先生当成一个武功高心地好的斯文大先生多一些。

    但青松道人就不同了，他心中一直就认定计缘不是凡人，听到徒弟在计先生面前数落自己也是尴尬得很。

    “只是偶尔，偶尔会这样，大多数时候天都没黑，再说我现在也就隔三差五的去摆一次摊，有时候也去周边村落里，多数时间还是在山中修行的。”

    “哦，修行？这我倒是有些好奇，不知你们道人是如何修行的？”

    计缘问这问题的时候是真好奇，就所了解的江湖知识而言，有些道观本身也是武林中的门派之一，修行多少还有练武的过程，云山观这种看起来很咸鱼的道观，两道士平常都修什么，不至于光学算卦吧？

    “修道嘛，自然是想要得道成仙…呃……”

    青松道人这话突然说不下去，下意识看看和两人一起登山的计缘，虽然几年前到现在，都没见过这位计先生施展什么神仙手段，但他可是无比确信这人就是个神仙的。

    在神仙面前说修仙，颇有种班门弄斧的既视感。

    “呵呵…得道成仙也是个不错的想法，接着说嘛。”

    计缘倒是笑笑无所谓，站他自己的角度，并不认为自己是真神仙，不过就是一个修仙之人而已，那些仙府仙门仙山仙岛也大多如此。

    青松道人这会说话就谨慎不少了，深思熟虑了一番才道。

    “其实道人修行，所修的不过是一个清净心，山中不供神也不求财，周天星斗天地万物便是我辈道人所敬所畏，所谓身心清静化入自然，于天地万物就能达成一个平衡，既是我辈心安心静之乡。”

    计缘脚步放缓，细细思索青松道人的话，两道士也就下意识的跟着一起慢走，青松道人心中还略有忐忑，以为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刚刚有些出神，细一想，很多修仙之辈所追求也是差不多的东西，甚至有一些并不如你的理解，青松道长说得很好啊，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计缘说了两句，脚步就又再次加快，而青松道人师徒则赶忙跟上。

    青松道人口中还不断喃喃：“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

    云山观中青松道人也算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来做这顿晚餐，肉食是县里买的，蔬菜是后院自己种的，柴火是山里捡的，厨艺嘛是日积月累练的。

    一共五个菜一个鱼汤，闻着看着都还不错，吃起来滋味自然不如龙君酒宴，但也新鲜味美。

    计缘不和两人客套，两道士也不在餐桌上矜持，道观厨房的一张八仙桌上三人吃得酣畅，从天色还明吃到点亮油灯。

    等看到青松道人已经吃了不少，计缘这才神秘兮兮的提过自己的包袱，从里头拿出一个酒壶。

    “来来来，道长先不忙吃，看看这是什么！嗯齐文你吃你的。”

    “哦…”

    本来看师父和计先生都放下了筷子，齐文也有样学样，这会听到计先生的话，就又吃了起来，舀着汤浇饭，眼睛则和自己师父齐宣一样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计缘手中的东西上。

    青松道人上下瞧了瞧这个下口粗上口窄的陶瓶，顶部用裹着红布的塞子塞紧了。

    “计先生，这是个酒瓶？”

    “哈哈哈…这是个装了酒的酒瓶，重点不是这个瓶子，而是瓶中之酒。”

    齐文用筷子扒拉着泡鱼汤的米饭，愣愣问了一句。

    “这酒很贵吗？”

    计缘笑着看看他再看看同样一脸好奇却若有所思的齐宣。

    “贵？此酒名不传量不销，天底下只有一个人会做这酒，没缘分的人就算再厉害都喝不到的。”

    计缘心中则补上一句‘应该说只有一条龙会做。’

    “当然了，这酒挺难做的，度数也比较大，喝了非常容易醉，我手头上也就几杯的量，齐文还得收拾碗筷就别喝了，齐宣道长，你来两杯怎么样？”

    齐文当真了，可青松道人却有些回过味来了，这计先生话里话外的内容，细推之下可不轻啊，于是试探着问了一句。

    “计先生也一起喝？”

    果然就见到计缘笑着摇了摇头。

    “我就不喝了，这是专门带来给道长你喝的，别推辞了！”

    在这云山观，计缘也没必要维持障眼法，一双眼睛苍色尽显，此刻望向青松道人，令后者说不出拒绝的话，也隐约有了某种猜测。

    而这会计缘已经从灶台边取过一只空碗后重新坐到了桌边，反正是给青松道人续命的，不用什么情调酒杯小酌了，一口闷了算数。

    拔开酒瓶封口的时候，计缘手指还在酒瓶口子上莫名其妙的抹了两圈，才一把将塞子拔掉。

    倾斜瓶身在碗中倒酒，酒液居然呈现一种青绿色，一股极为清淡的酒香飘荡开来。

    “呵呵呵…来来来，青松道长尝尝这酒的滋味，我那朋友年纪一大把，酿起这酒来可比你做菜的手艺强不少呢！”

    青松道人看看计缘又看看面前碗中的酒，酒液还在轻微晃荡，时不时反射桌前油灯的灯光，恍惚间又眼花似得能看到酒面有浅浅的雾气弥漫。

    “那我…就听计先生的，尝尝？”

    齐宣试探着问的时候，齐文也插了句嘴。

    “师父，您不是从来都不喝酒的吗？”

    “齐文小道长此言差矣，并非让青松道长酗酒，不过是尝尝而已，尝尝没事的，计某还是有分寸的，青松道长请吧！”

    “哎，好！”

    齐宣小心的端起碗，鼻子嗅了嗅酒香，淡淡的雾气流入鼻孔，顿时就是一阵轻微的恍惚，脑海中好似有浪涛声响，又犹如仙乐奏鸣。

    计缘看他有些泛昏的样子，赶忙一只手搭在其背部，一丝法力带着一缕灵气汇入齐宣体内。

    “别闻，直接喝。”

    齐宣清醒一下，把酒碗往嘴中倾斜，顿时舌尖就碰到了酒液，无穷滋味在其中绽放，眼睛都眯了起来。

    不过还没等他想再细品，突然感到碗面上大力传来。

    “呜…”

    计缘直接右手抓住碗往上翻，左手在齐宣背后轻轻一拍。

    “咕噜~咕噜~咕噜……”

    小半碗酒直接好似倾倒一般被倒入了青松道人口中，后者放下碗，转头愣愣看了计缘，一个呼吸不到的时间身子摇晃一下就软倒下来，趴在桌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一边的齐文被计缘这番操作给惊呆了，怎么看都觉着刚才计先生硬给自家师父灌酒了。

    “噢呵，这酒很容易醉，你师父喝得太慢，不这么做他没喝光就倒下了。”

    计缘笑容灿烂的冲着齐文解释一句。

    “吃饭吃饭，我们接着吃。”

    “呃…好…”

    齐文小心地看看自己师父安详的睡姿，屁也不敢放一个。

第158章 就这了

    计缘和齐文一起将桌上剩下的菜全都吃了个干净，主要是计缘吃得多一些，齐文到后面也就只有看看的份了。

    这会齐文一边和计缘收拾桌上的残渣，一边询问他。

    “计先生，师父他没事吧，你给他喝的是什么酒啊？”

    也就在这人的是计缘，齐文才不至于着急，换个信不过的都该怀疑是不是对方给自己师父下药了。

    计缘用汤盆作为收纳，将一些菜渣骨头之类的东西全都扫进去，尽量避开青松道人的头。

    “帮我把油灯拿起来，我擦擦这边。”

    “哦。”

    一只只菜碗都叠了起来，桌上被粗略清理一遍，计缘才冲着正准备将碗都放到木盆里清洗的齐文道。

    “你师父喝的酒里头有很多名贵药材，药力强酒劲也大，但是喝了对身体很有好处，只是一下子喝太多，估计得睡个三五天了。”

    一下喝太多？

    齐文缩了缩脖子，虽然厨房油灯不算太亮堂，可还是看得清的，那不是计先生您灌进去的嘛。

    不过听到计缘后面的话，齐文马上反应过来。

    “睡三五天？这么久啊？”

    “是啊，酒中的药力会渗入你师父的身体各处，以他的个性，这些年没少挨打吧，一些旧疾老伤什么的都会好的，身体也会比以前更结实。”

    青松道人当初一卦去了半条命的事情，其实只有他自己和计缘知道，齐文虽然了解师父那次算命出了大问题，可对于齐宣寿命的事一直是被蒙在鼓里的，所以现在计缘也只说身体好之类的事。

    不过齐文的脑回路却拐到了另外的地方，脸上忽然有些兴奋。

    “计先生，您带的是不是那种传言中的武林神药什么的，吃了能让人功力大涨或者打通什么经脉，成为江湖高手？”

    计缘也是乐了，齐文这是说书先生的故事听多了。

    “差不多就是那种了，只不过你师父本身不练武，成不了武林高手的。”

    两人闲聊着将厨房都收拾好，最后才一左一右扛着将青松道人送回房室。

    别看青松道人看起来不胖，可实际上计缘扛人的时候觉得他还是挺重的，说明皮肉扎实，嗯，比较抗揍。

    道观里的床不是外头普遍的那种木床，而是砖头砌的，有些像炕头，但却没有加热功能，中间垫了几层稻草又铺上铺盖，长长的一条足够四五个人睡的，现在则是师徒两共同的寝室。

    道观里另外还有一间寝室，也是差不多的风格，算是让计缘暂住的房间。

    安顿好青松道人，齐文就带着计缘到了另一个房间，因为时常保持清洁，所以没什么灰尘。

    齐文抱来稻草，和计缘一起铺床底，随后又抱来一床铺盖。

    山下人烧火主要靠稻草，并州各家各户都会有一个个稻草棚，足够烧到稻米成熟新草补充，而云山观这里烧火靠柴，稻草备着倒是一种铺铺垫垫的资源了。

    两人一起淅淅索索一阵忙活，算是帮计缘这个道观中稀有的来客准备好了的休息场所。

    “计先生，我们云山观比较简陋，只能让您将就着住了。”

    齐文整理好床铺，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这条件是差了些，至少是远比不上当初计缘为他们师徒两开的客栈房间的。

    “嘿嘿，不差了不差了，再差的地方我都住过，这好歹还有张床，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嗯，我得去照看我师父，听说醉酒的人晚上会很难受。”

    计缘挥挥手。

    “去吧，不过你师父这情况其实也不用理会，几天后自己就醒了，给他备着点凉水就行。”

    “哎…对了计先生，晚上门窗一定要关好啊，虽然很少见，但有时候会有豺狼之类的动物上烟霞峰来转悠的。”

    “知道了知道了！”

    计缘不以为意的回答一句。

    “计先生您武功高，可还是要小心点的，别不当回事！”

    见齐文都拿出教育的口吻了，计缘只好拱手郑重道。

    “好好，多谢小道长告知，计某一定注意！”

    等齐文颇觉不好意思的挠头离开，计缘也脱了鞋子坐到床上，隐约能听到对面屋子里的动静，这么坐了有一刻多钟，云山观就安静了下来。

    算算时间，现在也不过是戌时，上辈子晚上**点的时候。

    房室内有木窗，以木杆支起窗户，能看到星空。

    计缘望着窗外，心中想的则是云山观的事情。

    刚才饭桌上和师徒两闲聊，得知这道观修建年月也挺久远了，大约是四五十年前齐宣道长师祖辈的几个道人齐心协力修建，自己晒砖自己搬运，后来又得到乡绅帮助才建起的道观。

    道人普遍喜欢将道观修在高山上，因为离星斗更近。

    云山观道人修行，除了求清静外，还有强身健体的那套养生功夫，以及卜算之道和一些粗浅的驱邪法子，卜算之道一直在用，驱邪的那些伎俩其实也有些用处。

    鼎盛时期的云山观曾经有八个道人在这里修行，到如今只有青松道人和徒弟齐文了。

    倒不是说道人们都过世了，实际上真的在观中过世的也就青松道人的师父和师叔两人，其他道人大多出去了就没再回来。

    有的是下山娶妻生子过日子了，有的则是没了音讯。

    这里的道士是可以娶亲也不用一直吃素的，也就特定的日子需要斋戒五辛，只是并无道人娶妻上山，那些下山成家的也不再以道人自居。

    “清静是难求呢，还是难耐啊……”

    计缘索性又从床上下来，穿上鞋子打开门来到外面，对面屋舍已经熄灯，整个云山观里静悄悄的。

    计缘抬头望天，星辰的距离如此之近仿佛触手可及。

    这世界天上也有北斗七星这种两辈子都熟悉的星斗，太阳照样是东升西落，时辰也差不多，可山川地理之类的情况却同上辈子大相庭径，甚至天地也更加浩渺。

    不得多说是一件令计缘偶尔想到也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噢呜…噢呜…噢呜……”

    山下有动物的叫声响起，在山中透着一种悠然感。

    计缘遥看东边，挡在前面的山峰都没烟霞峰高，比烟霞峰高的则多处于两边，日出时刻在此峰一览无余，再看西边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看天看地看山探风，扫视感受一周之后，计缘也不由心中感叹。

    ‘确实是个好地方啊，就这了！’

第159章 这么一张纸

    计缘在观中看了一会星空之后，也就回到屋内睡觉去了。

    室内的床榻垫上了稻草和棉铺，其实还是挺舒服的，尤其是这稻草铺得均匀还是新的，不过这种床最好要定期换稻草。

    脱鞋宽衣，侧着身躺下，枕头上方的玉签已经换了一个，现在是《御水诀》，绝对是比正统仙门御水诀还正统的御水之术。

    大约半夜的时候，睡梦中的计缘睁开了眼睛，他听到道观院外有点动静。

    对面的两个道长睡得正香，计缘则直起身来披上外衣，下了床打开门走了出去。

    室外山风微凉，计缘轻轻一跃就跳到了道观厨房屋顶，整个过程一丝声响也没发出来。

    道观厨房墙壁同院墙相连，厨房两扇门一扇朝着院内，一扇则朝着外头，有两只大小如同小猫的动物正在厨房外门的那头翻找，咀嚼着暂放于那边的骨头残渣之类的东西。

    “咯啦啦…咯啦啦……”

    “咔嚓…”“呃吼……”

    两只野兽偶尔还会争抢一下，发出那种威胁的嘶吼。

    计缘饶有兴趣的在厨房屋顶缓缓坐下，他身上无垢无暇，根本不会有什么气味传出去，也刻意不发出声响，所以不会吓到两只进食中的动物。

    看看它们那小巧的身段和还算锋利的牙齿，头小身修长，尾巴略大，至少不太像是猫科。

    ‘这是黄鼠狼？某种山里的鼬？应该是某种貂吧！’

    豺狼虎豹狐狸猴子之类的动物辨识度高，哪怕计缘眼神不好也能轻松辨别，但眼下这两只小东西对于计缘来说要分辨清楚就稍显困难了，反正肯定不是猫或者松鼠就对了。

    能被两只小动物争抢的也就一些鱼骨头和泡了点鱼汤的菜渣了，计缘和齐文吃得比较干净，想有多少肉是不可能的。

    这两只小动物虽然看起来很聪明，不过目前而言计缘还看不出来什么特殊之处，毕竟聪明的动物两辈子都见过不少，此刻在屋顶观察也不过是兴之所至。

    骨头和残渣毕竟不多，两只小动物争抢着吃了一些小骨，舔舐了一些鱼骨脊柱上的骨髓，剩下的就只剩不能吃的大骨头了。

    可即便如此，两只小动物到最后依然各自叼着一块骨头走的，估计吃不了舔舔味道也好。

    只是才走出道观外七八丈，一棵山树上有夜枭猛然间拍打着翅膀扑下来。

    “咯咯…咯咯咯……”

    地上的两只小动物感受到危险，发出一阵急促的叫声，而夜枭也亮出利爪。

    “咯~~~~~”

    一声动物尖叫之下，其中一只小动物被夜枭抓住。

    那边翅膀拍打的声音，动物的嘶吼声，夜枭的鸣叫声一阵嘈杂。

    计缘始终坐在道观厨房屋顶听着看着，听得很清晰看得不算真切，对所发生的事情心知肚明，这本就是万物生存之道。

    只是这种情况下，另一只疑似貂的动物本该立即逃离的，此时却张牙舞爪的扑向嘴钩如镰抓利似刀，同其殊死搏斗。

    夜枭拍打着翅膀想要飞起来，爪下的另一只动物也不断挣扎着，甚至回头一口咬到了夜枭的腿上。

    “嘟~~~”

    夜枭吃痛之下疯狂拍打翅膀，甩动利爪，同时用尖锐的鸟喙去啄脚下的貂兽，三两下就让那只貂兽皮开肉绽。

    另一只貂兽则疯狂般扑到夜枭身上，一口咬住了夜枭的翅膀。

    “嘟呜……”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夜枭终于放开了猎物，拍打着翅膀飞走，而两只小动物也各自负伤，最开始被抓的那只更是看起来奄奄一息，即便如此也依然挣扎着移动身体，奋力躲到边上一处灌木中，计缘知道它们并未离开，或者说暂时没能力离开也不敢离开。

    刚刚那反应并不能说明这两只小动物就是开了灵智了，动物开灵智和本身的聪明以及情感还是有所不同的，灵智灵智，“灵”字始终在前，代表着一种本质蜕变的开始。

    但不可否认，开启灵智的动物在之前都是从类似更聪明情感更丰富的野兽过来的。

    计缘站起来，准备转身离开，只是在走之前想了下，伸手一招，厨房内还剩下的一块新鲜鱼尾就飞了出来，大约能有个两三斤。

    往鱼肉上一点，度入一丝丝极其微弱的灵气，随后用地面摄来的几根草杆作绳，在鱼尾中穿了个洞，再往屋檐下一抛。

    鱼尾下落中顺势就挂在了厨房外门原本一处木边的窗沿上，在那里一荡一荡，总感觉马上就会掉到地上却又始终不落，大约七八个呼吸之后摆动幅度逐渐减弱，随后稳定在那里。

    那鱼尾离地高度不过一尺左右，其中灵气也不过细微一缕，吃到这肉对伤势略有好处外加能填饱肚子，此外就别无作用了。

    在鱼尾稳定住的时候，厨房屋顶上的人已经消失不见，至于那两只小兽会不会有胆子再来叼走鱼尾就不清楚了，甚至是那只夜枭或者其他野兽来抓走鱼肉也说不定。

    ‘若第二天一早鱼尾还在，就拿来做菜吧。’

    带着这种想法，计缘回到屋内，没重新躺下就突然又有了想法，于是从床榻边的包袱内摸了一张皱巴巴的白纸，又再一次出屋。

    随后计缘直接跨步如烟絮轻飘，在山石上踏步连点，好似在山溪中溅跃一般，朝着烟霞峰山顶而去。

    原本还靠在屋内床榻边的青藤剑感应到计缘离开道观攀登往上，立刻悬浮而起，穿出室内窗户追向自己主人。

    云山观本身位于烟霞峰腰线以上，并不在山顶，可云山观位置足够高，计缘登顶不过用去了十几个呼吸。

    烟霞峰顶端大约六七丈见方的空间，没什么山石树木遮挡，加上前后通透，山风也比下头大了很多。

    盘腿在一块平整的大岩石上坐下，计缘从怀中取出白纸，双手按在两边纸面上一搓，白纸就重新归于平整。

    左手为托右手食指为笔，计缘就这么在这张白纸上写起字来，虽无墨汁却有法力编就其上，算是敕令和以物传神的结合运用，对于这种小发明计缘还是挺在行的。

    写完了感受一下，为求保险的计缘又多度入了一些细润法力，使之铺满整张纸面。

    “嗯，接下来就要考较我的手工水平有没有退步了，应该是这么折的吧？”

    计缘嘀咕一句，开始对这张白纸动起手来，反复折叠尝试，纸张也变皱又平整，数次之后一只精美的千纸鹤出现在他手中。

    “呼……还过得去还过得去！”

    左右细看这只千纸鹤，反复确认其精美程度后才安心一些，随后计缘用食指沾了点自己的舌头上的口水，对着纸鹤两只翅膀分别虚虚写了下一个字，左边是“扇”，右边是“动”。

    “差不多就这样吧，麻烦你走一趟了。”

    计缘这句话可不是对纸鹤说的，而是对背后青藤剑说的，这小纸鹤根本不可能有能力飞跃千山万水的。

    计缘又取了一根自己的长发，在纸鹤脖子上缠绕数周，随后系于青藤剑剑柄上。

    “去吧。”

    主人话音一落，青藤剑即刻牵引着纸鹤升向高空罡风，以剑意护住纸鹤身躯，随后化为流光朝着京畿府方向远去。

    目送青藤剑离去，计缘却并未下山，因为登顶也并非是为了传书，否则在云山观也能做，更多原因则是来看看日出。

    就连纸鹤也是临时起意做个小实验。

    在夜风中等待了小半夜，天边已经翻起白肚皮，随后隐现金光，片刻之后，整个云山这一片则犹如云海升日……

    不提自有云霞灵气汇聚而来，计缘此时也不由睁大的眼睛，云海日出的美景也是这辈子头一遭。

    。。。

    云山之处已是日出时分，而在京畿府天色依然灰蒙。

    青藤剑跨越数千里之遥，在稽州通天江之上的高空中破开罡风落下，位置精准的悬于状元渡旁的江神娘娘庙顶端。

    剑身一阵细微锋鸣，剑柄处计缘的长发脱落，整根缠绕在纸鹤的脖子上。

    在纸鹤自由落体后被风吹拂几下，神奇的事情就发生了。

    纸鹤居然开始扇动翅膀，稳定住随风飘荡的身形，随后拍打着纸翅朝着江神娘娘庙落去。

    青藤剑于空中等待片刻，见纸鹤落入庙中，方才重新升空而去。

    通天江江神庙内。

    一只千纸鹤好似无声飞鸟，一直穿过庙廊飞过屋舍，最后通过气窗钻入了主殿。

    绕着江神娘娘的神像飞了几圈后，纸鹤落在神像一只右手上，微光一闪归于寂静。

    大约一刻钟之后，有一名身着华服的温婉女子匆匆而来，还未开门的庙宇并不能阻拦她的脚步，最后推开主殿大门走入其中。

    进了主殿的龙女一抬头，视线就集中到了自己神像的右手上，她伸手一招，一只纸鹤飞来落于手心。

    纸鹤刚落到龙女手心还拍打了两一下翅膀，引得龙女好奇之下戳弄了两下，但纸鹤却再无生息。

    “这是什么术法？挺好玩的，这头发是计叔叔的？”

    下意识抽掉纸鹤的头发，龙女手中的纸鹤就展现了以物传神的功效，将计缘留书纷纷传达给龙女应若璃。

    良久，信息传达完毕，可龙女则愣愣的看着纸鹤一脸不可置信，上下细瞧多次，怎么看都是一张普通宣纸。

    “不会吧……这么一张纸，飞了六千里？这……”

第160章 借住云山

    不管多么难以置信，可来这庙里的终归只是这么一只小纸鹤，龙女想了下，将计缘的头发重新缠绕到纸鹤身上。

    等龙女离开庙宇主殿，殿外大门也自动在龙女出去后轻轻关上，整个江神庙的庙祝庙工无一人发现。

    龙女是直接从庙宇边走入水中的，并未以龙身潜游，而是用人身在江底快速顺流游动。

    期间她还在仔细观察这只被自己用气泡包裹的纸鹤。

    当然，龙女不知道正确名字，只认为是只好看的小纸鸟，她甚至有过试试这只纸鸟会不会被水沾湿的冲动，但还是克制住了。

    作为通天江正神，她在水中游动速度极快，没一会就已经回到了水府之中。

    将纸鹤收在袖中，龙女快步朝着水府宫殿的后方走去，穿过数道院门，来到了一处显得有些幽暗的水下石窟门前。

    那里正有两名青面夜叉持戟站立，见到龙女过来，立刻躬身抱拳异口同声的问礼。

    “江神娘娘！”

    “嗯，我要去见见父亲。”

    “是！江神娘娘请自便！”

    应若璃冲两名夜叉点点头后，就自己走入了石窟门前。

    穿过幽深的洞窟，期间地势一直往下，走了大约**里路，眼前才终于开朗明亮起来。

    这是一个宽敞的水下洞窟沙潭，周围有些本身法光的类似水母一样的东西在游曳，有一条体型庞大的真龙趴卧在沙潭上，龙须时不时还会摆动一下。

    “爹，计叔叔来信了。”

    龙首部泛起琥珀光色的弧度，老龙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拿过来。”

    “是！”

    龙女从袖中取出纸鹤，这纸鹤安静的悬浮在气泡中朝老龙飘去。

    “嗯？”

    本以为是信，没想到是这种“信”，老龙顿时觉得有趣起来，整个龙身都微微抬起，一双琥珀色的龙目为昏暗中的沙潭带来跟多光亮。

    似乎是受到龙目的刺激，沙潭中几处大蚌壳也缓缓打开，露出其中的明珠，顿时整个深潭就像开了灯一样，变得更加清晰明亮。

    老龙两颗巨大眼睛视线汇聚到这个小小的纸鹤上，一边观察一边口中询问着自己女儿。

    “这是计缘的信？他折一只纸鸟？还有别的东西吗？”

    “回爹的话，这只纸鸟飞到了我庙里神像的手上，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东西，而且这只鸟真的会飞。”

    龙女说这话的时候还伸出双手在自己两边做出扇翅膀的样子，示意这鸟并不是那种法力摄取之类的悬浮飞行，而是能自己扇动翅膀飞起来，这两者是有本质区别的。

    “有意思，计缘这人总是能带来惊喜！”

    龙女也是笑笑，提醒自己父亲。

    “爹，纸鸟脖子上的头发是某种应激术法，抽掉头发就能读到信了，女儿之前不知情，不小心先读了，爹不会怪罪吧？”

    真龙看了一眼龙女，随后庞大的龙身亮起白光，在虚幻中收缩化身为一个老者，正是应宏的人形。

    “看了就看了吧。”

    说话间老龙轻巧的伸手一勾，纸鹤脖子上的发丝就自动飘离到一边。

    这一刻，这纸鹤居然又扇动了两下翅膀，带着气泡靠近老龙。

    “呦，还真的能自己飞。”

    老龙笑着伸出手，让艰难在水流中移动纸鹤落到手心，纸鹤上残存的法力将以物传神记述的内容全都汇入老龙的思绪中。

    龙女这会全神贯注的观察自己父亲的表情，果然没一会看到了自己想看的。

    老龙胡子左侧的那一撇胡子微微一翘，一脸诧异道。

    “并州长川府？这小玩意飞这么远？”

    别的龙蛟之属怎么样不清楚，但应家这边是常常会出去行云布雨的，对大贞的山川地理了解得比较透彻，很清楚两地之间的距离。

    不过诧异一句之后老龙也是对龙女笑了笑。

    “好，信我收到了，你退下吧。”

    “是，女儿告退！”

    龙女浅浅的施了个万福礼就离开了父亲打盹的沙潭。

    在龙女离开后，老龙立刻低下头细细研究掌中纸鹤，忍不住戳了几下，然后拿起来上下翻动着看看，还摇晃了两下，仿佛想发现里面是不是藏着什么宝珠之类的。

    “怪哉怪哉，难道是这根头发的原因？”

    老龙牵过计缘的头发细细端倪，依然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是再一松手，发丝却顺着流水自行向着洞窟外飘荡而出，看似随波逐流无任何特殊力量的因素，却有一种奇特的游曳感，很快消失在了水底黑暗中。

    老龙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下并未出手留下发丝，继续研究手中纸鹤。

    其上以物传神的力量已经消失，好似父女前后两次“读”信已经耗尽了纸鹤的力量，不过老龙觉得这纸鹤应该还不至于就这么变回了一张普通的纸。

    小心控制着往纸鹤上度入一些法力，果然见到纸鹤又开始扇动起翅膀来，顺着自身法力的纽带，终于发现了纸鹤翅膀上两个隐藏的文字，也了解了这纸鸟是怎么折的了。

    老龙咧嘴露出笑容，好似发现这几点门道是挺了不起的成就一样。

    。。。

    云山烟霞峰顶，计缘在赏完日出并迎着朝霞修炼完毕之后就下了峰头回到了云山观中。

    齐文已经穿戴好衣服洗漱完毕，正在院内厨房门口整理扁担和水桶，准备下山担水，才转身就发现计缘站在观内院中。

    “计先生早！您也起来了啊？我都没听到你的开门声。”

    “齐文小道长早，其实我起得比你还早一些，已经出去转过一圈了。”

    齐文恍然大悟。

    “对了计先生，厨房锅里煮着粥，等我挑水上山应该就能吃了，我先下山去挑水去了啊。”

    “要我帮忙吗？”

    计缘看看这两水桶，比当初自己在天牛坊小阁中的桶子还要大一些，挑着登山很吃力的吧，尤其云山观下去有好长一段山路是没什么台阶的。

    “不用不用，您坐着就行了，我跑习惯了，很快就一个来回。”

    齐文赶忙回绝，挑着空水桶就匆匆出了院子。

    计缘过去将院门轻轻闭合，随后走入厨房，灶内柴碳细细烧着，火不是很猛，打开厨房外门，瞅了瞅昨夜悬挂鱼尾的地方，只剩下了一节草绳，看看口子应该是咬开的。

    望了望外头风光，云山观刚好位于山中云雾线之上，从计缘此刻的视线往下望去，十数丈之下就是一片白色云海，使得云山观好似天上仙境，建立云山观的那些道人真会选地方。

    。。。

    这个世界普通百姓的生活节奏很慢，云山观中就更是如此了，尤其是在青松道长醉酒沉睡的这几天都不用下山去算命。

    不过齐文还是挺担心自家师父的身体的，到第三天的时候就有事没事问计缘青松道人什么时候醒。

    所幸第五日清晨，齐宣就自己醒了过来。

    这会齐文正巧下山挑水去了，而计缘坐正在观内主殿星斗图下的蒲团上，手中拿着《御论》观看，山中灵气犹如肉眼不可见的缥缈雾气，汇聚在整个云山观周围，在这一刻也察觉到了青松道人的清醒。

    青松道人感觉做了很长的梦，内容乱七八糟的记不清了，睁开眼首先入目的是房室的天花板。

    “天都亮了！我真喝醉了？”

    齐宣睡了快五天，但却毫无昏沉之感，反而觉得神清气爽。

    掀开被子从床上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身上的筋骨噼里啪啦作响，感觉浑身舒坦，只是bia唧着嘴觉得口干得很。

    走到室内桌前掂了掂那个大号陶制茶壶，里头是满的。

    齐宣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水一饮而尽，觉得还是口渴便又倒了一碗，最后所幸壶嘴对着人口，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干了茶壶中的水。

    “呼……更舒坦了！计先生给我喝得是什么酒？”

    正自语着，青松道人好似骤然想到什么，伸出自己的左掌细细端倪，脸色从呆滞到骇然。

    “难道……仙人真有长生不老药？”

    更令齐宣觉得玄奇不已的是，他能看出自己寿数已然不夭，却无法看清其他，但也很是有种雾里看花虽不明，却知美景在眼前的奇特感觉。

    “呵呵呵，据计某所知，世上并无长生不老药，青松道长早啊！”

    门口传来计缘中正清朗的平和话语，让发呆中的青松道人回过神来，转头望向门口露出感激的笑容。

    “计先生早，贫道昨晚不胜酒力，叫您看笑话了，您昨晚在观中休息得还好吧？”

    “挺好的！”

    计缘嘿嘿一笑。

    “我还想借宝地修行一阵子，不知道长同意否？”

    “那有什么不行的，求之不得求之不得，您只管住哈哈哈……”

    不用早死，任谁都会心情极佳，青松道人只觉得山里的空气呼吸起来都更加清新怡人，好似每一口都在润泽五脏。

第161章 高人道长

    等齐文从山下挑了水上来，见到青松道人醒了，也是一阵惊喜，直言他睡了都快五天了，再不醒就算计先生拦着也要背师父下山去找大夫了。

    这话听得青松道人是惊愕不已，听得计缘也是好笑，也得亏了齐文还算相信自己，估计底线也就是当日他计某人说得“三五天”。

    不过令师徒两纳闷的是，青松道人睡了这几天，除了口渴，肚子居然也不是很饿，虽然当天中午吃饭胃口确实很好。

    。。。

    十几日后的下午，青松道人在道观中打着那套养生功，计缘将道观主殿的蒲团拖出一块，盘坐在殿门口看着《御论》。

    齐文则带着几十文铜钱背着箩筐下山去了，他要去山下近一些的村庄中买一些肉食回来，道观中的存货已经全都消耗完了。

    主要是易于山上保存的腊肉酱货，当然也会带点新鲜的肉食，至于蔬菜观中是不缺的，米粮更是还有不少。

    计缘虽然在看书，但也留心观察着青松道人，看齐宣打完几轮养生功之后，望了望外头的香炉笑问他一句。

    “青松道长，你们这云山观香火可不太行啊，我来这几天了，除了见齐文早上起来会点三炷香之外，没见过一个从外头来的香客。”

    青松道人做完收功姿势之后才回答计缘。

    “计先生您可说笑了，我们这道观也不供神像，山下百姓来求啥呢？偶尔有个大户人家来求个子孙名字，来这里祭祀一下天地，就算是道观香火鼎盛了。”

    齐宣说完又补充一句。

    “要不然我为什么老下山算命呢，这不也是为了赚点卦钱维持道观嘛。”

    “哦……道长用心良苦啊！”

    计缘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让青松道长略显尴尬。

    “偶尔也是心痒，偶尔……”

    计缘也没在这上面深究，而是继续很认真的和齐宣探讨起来。

    “道长，你们庙中无神像，照理来说没必要时时敬香吧，香火给谁呢？这檀香也是要钱的啊。”

    “给谁啊……自然是给周天星斗给天地的。”

    青松道长思索了一下，他打小就齐文一样一直跟着师父出去游历，什么神庙佛寺都是要上香的，遇上的有些道观甚至在也供奉着神像，真要说无神像的云山观香火给谁，便是天地了。

    “可这天地也不收你们的香火啊。”

    计缘抬头望望，相较于齐宣的肉眼凡胎，他可是能看到真正“香火”的。

    “啊？天地不收？”

    青松道人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不知道从何开口，毕竟坐在殿前的人可是计先生，不过他也就是短暂诧异了一下。

    “不收便不收吧，天地不收咱也不能不敬吧！”

    “道长说得有理！”

    计缘抱着书朝着青松道人拱了拱手，齐宣也嘿嘿笑着赶忙回礼。

    。。。

    齐文背着箩筐下山，在云山中沿着师徒两常走的山道穿行，一路跨过山溪走过山脊，脚步轻快之下不过半个时辰就走出了云山。

    山下最近的村落叫云口村，是云山观道人常去的村落，有时候村中有个结亲殡葬之类的事或者需要算命和法师帮忙的，也会请一下云山观的道人，两边还算熟络。

    才到村口，就有人招呼齐文。

    “齐文小道长，下山来了？今天青松道长不在啊？”

    “是啊，师父在山上呢，我来村里买些吃食。”

    “哦…改天我家婆娘生娃了请青松道长给算算啊。”

    “好好！”

    齐文同这人寒暄着，进入鸡犬相闻的村内，一些熟悉的老人也会同齐文打个招呼，有些年轻人小时候还和齐文一起玩过，也都很热情。

    照例还是去了村长家和相熟的几个村人家，几十文钱也能买不少东西。

    在一个老农家里，更有正值妙龄的村中姑娘过来送齐文几个鸡蛋什么的，搞得齐文面上通红很不好意思。

    “哈哈哈哈……齐文小道长，听说你们道人是可以成婚的？”

    正帮齐文宰杀一只鸡的老农笑哈哈的询问着这个小道士。

    齐文如今长大了，一张脸着实算得上俊朗，练习养生功的同时常年跟随自己师父走南闯北不说，还时不时挨打，身体也很结实，算是挺受乡下女子欢迎的。

    “大，大概是的…”

    “嘿嘿嘿，小道长你要是能还俗入赘，就你那把子力气和模样，村里有的是好姑娘呢！”

    还有几个姑娘就在老农家的篱笆外偷瞄齐文嬉笑，让齐文感觉有些热。

    “弄好了！”

    经历过拔毛去脏等工序，老农将这只鸡裹了丢入了地上齐文的箩筐内。

    “谢谢沈伯，这是铜钱！”

    齐文递过去十文钱，在这里村里买鸡肉比县城里可便宜多了，而且鸡鸭之类的在大贞很多地方只能算小荤，牛羊猪才是大荤，当然除非耕牛老死或者意外，否则牛肉可遇而不可求。

    老人接过铜钱还要和齐文说几句那，外头就有声音传来。

    “呐呐呐……那就是了，云山观的齐文道长。”

    “哦哦，多谢多谢！”

    “客气了客气了！”

    外头的声音将齐文的注意力吸引过去，看到两个男子带着四个明显是仆从模样的人匆匆从外头走入老龙的篱院内。

    其中一个男的齐文认识，正是那天找师父解签被气的不轻的那个。

    ‘乖乖，找上门来打？’

    齐文头皮发麻，左右看看，这是在云口村，自己要是被打边上的乡亲应该会帮忙的吧。

    所幸来人立刻就道明了来意。

    “小道长，鄙人黄兴业，这是友人厉勉，这些天都没见你们在县中摆摊，这才特地找了过来询问云山观的位置，看到你再好不过了，你家师父可在山上？当日多亏了你师父的提醒这才让我过了一关，我问了城隍庙前的一些摊贩，都言你们是云山上的道士却不知道在山中何处，我来这山脚村落碰碰运气……”

    来人一口气说了一串，齐文一听微微松了一口气，不是来找茬的就好。

    “师父自然在云山观内，呃，这位信士，需要我叫师父下山来见你吗？”

    “不用不用，我们去贵观拜访就行了，怎么能劳烦道长下山呢！在下还带了些许薄礼，正好一起带上山去！”

    这会齐文才发现对方一群人还挑着两副担子，里头有不少东西呢，也是刚才自己一时紧张所以没发现。

    “那…几位信士就请随我一起上山吧！”

    齐文只好向村人告辞，然后带着几人一起上山，这种乡绅带着东西上山的日子在云山观可不多。

    在途中男子就大致和齐文聊了聊此番前来的具体原因。

    原来这黄老板在整个东乐县范围也算数得上的富户，在最近经历了一场波折，差点就把自己小命给赔了进去，但也幸亏了当日东乐县城隍庙前找了青松道人解签。

    那次虽然被气得不轻，但至少青松道人成功让这男子对自己周围的事提高到了一个相当警惕的程度，尤其是当时道人提点过“心中方向”一事，结合签文至少能证明男子心中猜疑方向的准确性。

    加上提醒他行善化劫之类的看似敷衍的话，男子自己镇上之后干脆就做了一次好事，镇上正在修的土地庙缺少的款项他一次性就给补全了，还亲自采购了一个香炉送去。

    要知道香炉大多掺铜，铜可就是钱啊，价值不菲的，两笔钱财能让土地庙的进度提升一大截。

    那段时间男子凡事都比之前更小心谨慎，即便如此，在灾祸临门的时候也差点没能挺过来。

    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绝，敢在他留宿友人家中之时意图放火来个绝户。

    说来也怪，那一晚留宿友人庄中，黄兴业和那个会武功的友人同宿一室，家仆看顾在外，半夜的时候室内桌上的茶壶突然就摔在了地上，一下把黄兴业和友人一起惊醒了。

    当时外头已经闻到烟味，两人冲出去的时候发现火势已起，黄家两个仆人一个昏迷在屋外一个不知所踪。

    两人当时将友人家小纷纷叫醒，又一起抬走黄家仆人，才找人灭火，最后虽然火没扑灭但人至少没事。

    此后黄兴业和友人一起报官，有因为心中有方向加上家中钱财助攻，县衙也是下了大力气侦破案件，弄得东乐县到茂前镇都热闹了一阵子。

    那场火灾之后，黄兴业初时不觉，后来越来越觉得那个茶壶摔碎才是救命的信号，回过味来越想越玄乎，友人家也不穷，室内地面和桌椅都四平八稳，茶壶不至于无缘无故摔了，所以认为有鬼神相助。

    这就正好应了那场土地庙捐赠。

    今日黄兴业来答谢，并非事情已经解决了，相反还有的地方比较诡异棘手，这才想到来找的当日算卦的道人。

    黄兴业来前可是在东乐县好好打听过算命道人的事情的，最后发现这道人虽然因为算命的事有时候不招人待见甚至挨打，可算得是真的准，便是打过他的人家也不得不最后承认这一点。

    奇怪的是这道人几次挨打却依然乐此不疲的摆摊，这在黄兴业这种聪明人看来就有些不同寻常了，有本事的山中道人，行为还这般怪异，这不就是隐世高人嘛！

第162章 **转变

    时间过去了快一个时辰，一行人却还没有走到烟霞峰脚下，依然在云山中行走，比齐文来时可要慢了不止一筹。

    云山对于齐文来说早已经走惯了，但对于黄兴业来说就是山路坎坷了，对其那四个家仆来说也不太友好，尤其是挑着东西的时候，也就厉勉好一些。

    厉勉好歹是也是个武者，虽然不算什么江湖高手，但在东乐县这块也能算一算了，县衙那头也就县尉比厉勉强，其他捕头捕快什么不拼命的话单个及不上厉勉的。

    望着前头健步如飞的齐文，再看看其背后那一箩筐东西，厉勉不由感叹一句。

    “这小道长真不会武功？这体魄说是走山路习惯了也有些夸张吧！”

    黄兴业看看几个仆人挑的担子，四个人挑两副担子，扁担下的筐不大，有布有锦有酒有糕，装的东西从重量上来说，应该及不上齐文的箩筐，毕竟齐文箩筐里塞的是腊肉鸡蛋还有农人送的南瓜芋头之类的东西，都是分量货。

    “呼…呼……不奇怪不奇怪，越是这样…呼…这云山观，越，越说明来对了…呼……”

    黄兴业年纪也上来了，虽然没怎么发福，但到底体力差些，爬了这么久山，这会已经气喘吁吁。

    齐文此刻依然感觉挺轻松的，其实若换成以前他背着重物走这么久也会很累，但最近就是感觉体力好了很多，下山挑水都步伐轻快得很。

    这会爬上这处平缓山坡，终于到了烟霞峰脚下，齐文略带兴奋的回过身冲着后面几丈开完的众人吆喝。

    “大家加把劲，已经到烟霞峰了，可以开始爬山了！”

    啊？可以开始爬山？

    那我们刚刚在干嘛？

    黄兴业等人都有些发愣，本以为已经快到云山观了的，没想到等来这么一句话，再抬头看了看高耸的烟霞峰，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不算这处山坡的高度也不理什么海拔之类的计算，单从此刻齐文脚下开始，烟霞峰总高约一百五十丈，云山观大约在一百丈高的位置。

    虽然实际上也算不得多高，可坡度就大了很多，在登山过程中走走停停歇了又歇，等到达云山观外不远处时候，黄兴业和几个家仆已经累得不行，就是一直搀扶黄兴业的厉勉都出了一身大汗。

    齐文用袖口擦擦自己额头的汗水，兴奋的冲着道观中大喊。

    “师父，计先生~~~来客人了~~~~”

    几声吆喝之下，青松道人和早已听到动静的计缘才一同出来。

    “呵呵呵…几位信士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请请请，快请到云山观中休息！”

    青松道人寒暄着，和计缘一起上前，一人一副就从几个仆人手上接过的担子，帮他们挑向观中，这块也不是相互推辞着不收礼的地方。

    观内，计缘和两个道人分别从厨房和两间房室内将几个凳子椅子搬出来，让几人再厨房边坐下休息。

    除了道观的茶水，黄兴业等人带来的一些点心也直接拿出来大家一起吃。

    这会体力消耗巨大，就算是自己带来的礼品几人也顾不上客气了。

    等到这些来客休息了一阵，尤其是黄兴业也缓过气来，青松道人才询问对方来意。

    “不知几位信士来我云山观中所为何事啊？听齐文说是为了来道谢？这礼品未免有些重了。”

    黄兴业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次的说辞和之前同齐文的说法又有不同，张嘴就是求救。

    “青松道长，您一定要救救我啊！我遇上大麻烦了！”

    黄兴业一边恳求，站起来躬身作揖连连拱手。

    “黄老板，您这……出了什么事啊？”

    赶忙起身扶住黄兴业的青松道人也是一脸诧异，便是坐在靠近厨房门口的计缘也皱起眉头。

    “道长，此事黄某先得向您道谢，当日您替我解签也是救了我一命……”

    黄兴业先是一五一十的将之前在路上和齐文说过的事情再说了一次，只是这位细致了很多，甚至包括怀疑土地公救命的事情也一并说了出来。

    “既然黄老板已经报官，县衙也在全力追查，那即便主犯暂且逃脱，也应当是威胁不到你了才对啊。”

    青松道人有些疑惑。

    “哎呀道长啊，若真是如此就好了！可是前段时间，在下有感土地公救助，便去镇上庙宇感谢！我们镇土地庙虽然还未修缮完成，但土地公神像已立，我就大鱼大肉去上供了……”

    这本是好事，旁边不知情的人都听着纳闷，黄兴业顿了一下继续说下去。

    “黄某上供之后，以杯询问土地神此次是否已经转危为安……可是杯摔地三次，没有一次圣爻，黄某心慌之下连又连摔六次，九次下来次次无圣爻，第十次更是连杯都碎了一块……”

    “嘶……”

    这听得青松道人倒吸一口凉气，他本身深谙卜算之道，比那黄兴业更清楚此间卦象凶险，若非计缘就坐在旁边，这会他或许已经镇定不了了。

    杯和签桶一样，是一种庙宇中常备的卜算用具，一般由金竹的竹根制作，剖成两半，有的也用某种小蚌的两扇壳代替，基本大小大约一指长两指宽。

    用来配合签桶求签或者单问吉凶，是香客同神灵的一种简单交流途径，有的灵有的不灵，和神灵本身和香客虔诚都有些关系。

    杯从几尺高处由香客自己摔落，一正一反则代表阴阳相合，是“圣爻”也就是“吉”，其他不论是两面正还是两面反都是“凶”。

    黄兴业的情况，明显不可能是土地公不回应。

    “所以因为土地公回应你尚且凶险，黄老板就来找我了，想让我帮你细细算算？”

    青松道人分析了一下，却见黄兴业神色不安地摇摇头。

    “不止如此，不止如此啊……那土地公……”

    说到这里，黄兴业像是心有余悸，带着更为紧张的语气开口。

    “第二日，我心绪不宁之下再去土地庙上香，结果发现庙前围着不少镇上的人，询问之下才知土地像昨夜被人破坏，我进庙一看，土地爷的左手被人撕下来了……”

    黄兴业说到这里脸色已经难看至极，当时他忽然就清楚了，土地爷的神像绝对不是乡人议论中那样有贼匪破坏，很可能是被某种可怕的东西给毁了。

    在场诸人听着黄兴业的话，纷纷觉得有寒气从脚底升起直窜头顶，就是如厉勉这般知道些情况的人也是如此。

    青松道人更是脸色有些苍白，哪怕他平常再作死，也知道这事绝对超出自己能力范畴了。

    “黄，黄老板，这个…云山观不过是闲野小观，我也不过是个给人算算命的穷道士，你这事我哪管得了啊……”

    黄兴业一张脸比哭还难看，不断作揖哀求。

    “青松道长，我知晓是我当初有眼不识珠，您当日在庙前其实已经想管了，是我不知好歹态度差，几次不听劝自己走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黄某必定不忘道长之恩呐！”

    青松道长也慌了，这种事太诡异，甚至都忘了计缘这尊大神就在边上。

    “黄老板，你误会了呀，我这……”

    不过不等齐宣说完，脸色严肃的计缘第一次喧宾夺主的开口。

    “敢问黄老板，可否去求过东乐县城隍庙的城隍爷？”

    计缘声音中正清朗中带着浑厚，好似有某种平复心绪的力量，令场中的人都平静下来。

    这事处处透着诡异，有能耐对土地公下手，黄兴业一个凡人却到现在还活奔乱跳？

第163章 不会坐视不理

    计缘起先从齐文处得知黄兴业的事情解决，此番是来答谢之后，开始也就听个热闹。

    但听到了土地爷之事后，计缘便知晓事情特殊了，从简单的**偏向妖邪之事。

    此刻计缘法眼张开，双目睁开足有四分之三，细观这黄兴业以及随行几人，一行人原本在他眼中略显虚幻的气和火一下子变得更加凝实起来，色彩也丰富起来。

    计缘发现黄兴业本人还好，几名仆从虽然命火气相的规模没有变化，却已经有血光和死气隐藏在命火升腾之中。

    而听到计缘突然开口，心绪定了一下之后的黄兴业也看看青松道长询问道。

    “青松道长，这位是？”

    “这是计先生，是我和师父的大恩……”

    齐文赶紧想回答一句，不过计缘马上断了他的话，自己的事没必要在外人面前添加太多色彩。

    “我是青松道长的朋友，几年前道长游历他州之地的时候认识的，如今在云山观小住。”

    “对对对，计先生是我观中贵客，刚刚他问的话也正是贫道想问的，黄老板是否去东乐县城隍庙求拜过？”

    这个时代百姓即便没见过鬼神，也普遍信神乃至迷信一些歪门邪道的东西，黄兴业都这样了不至于没反应吧。

    黄兴业这会情绪也稳定了不少，呼吸也不像刚才那样激动急促，定了定神才回答道。

    “在下当然去了东乐县城的城隍庙，也是在那里打听到青松道长您是云山道士，我一面出资命人将家乡镇上的土地像修缮，也带了足够丰盛的贡品敬献给城隍爷，然后才一路找来云山脚下……”

    计缘看看这黄兴业，这人还真算是有头脑的，面面俱到，然后面对青松道人很自然的开口。

    “青松道长，我听你说过，土地爷还没立庙，那本身神道道行应该还不算高，至少还没接受香火成就正神。”

    计缘心中也在思量，那土地公应当不是实修勾连地脉“以力成神”的，否则也不会因为黄兴业对庙宇贡献巨大而几次相，不过土地公显然也没想到后面的事。

    青松道长愣了一下，我说过这种事？

    不过见计缘这么认真的问自己，齐宣马上反应了过来。

    “咳…确实如此，计先生所说不差。”

    计缘点点头。

    “看来我没记错，以计某的角度思考，土地爷的神像若是人为破坏那自然是加大追查力度，若是真有邪物在侧，茂前镇也是东乐县辖境，即便黄老板没有敬献贡品，只要知道了这事，城隍大人也不会坐视不理的，道长我说得对吧？”

    青松道人连连点头。

    “对对对，计先生说得对！”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

    黄兴业听闻也是心下稍安，寻常百信虽然信城隍信土地之类的神灵，但毕竟基本谁也没见过，一些所谓灵验的传闻也不过是百信口口相传，真遇上事了心里都没底，还是如青松道人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高人更令人安心。

    “对了黄老板，方才听闻你所言，前半段的凶险几乎都是人为，到后面被你识破并掌握证据报官之后，也无什么异常发生，只是在你得了土地爷卦爻之后才意识到不对？”

    黄兴业冲着计缘拱了拱手才回答。

    “却如这位计先生所言，此前我还以为劫难已过，是送了贡品去谢土地爷的。”

    能和青松道长这样的高人为友，想必这位计先生也有过人之处，至少单凭这份镇定和气度就不简单。

    计缘看看青松道人，后者也下意识的和他对视一眼。

    “道长，你也觉得此事颇为蹊跷吧？”

    “对，如计先生所言，贫道也是如此想的，而且黄老板还能活生生走到这也真是运道不错啊！”

    青松道人不只是附和计缘，此时也开始细观黄兴业如今的面相面色，加上以此前所描述的事情起卦，算出一些怪异来。

    “黄老板，你的生辰八字方便告诉贫道吗？”

    有计缘在一旁，青松道人胆气也足了起来。

    这会听到青松道长要给自己算命，黄兴业自然不会再推脱，赶忙将自己生辰八字小声告诉青松道人。

    后者听闻对方八字，在心中细细思量，手上也时不时掐一掐指节，来配合心中计算天干地支和星衍规律。

    计缘好奇的看着，黄兴业等人则是紧张的候着。

    实际上黄兴业家大业大，从小到大算命也算过很多回了，结果基本大同小异，不外乎命好福厚之类的。

    良久，青松道人才结合者黄兴业此刻面相开口。

    “黄老板命中福缘深厚，又有祖宗祖荫庇佑，只要自身敢打敢拼不懒散，前半生顺风顺水，后半生也当无甚忧愁，只是…”

    “黄老板如今计都星照命，本来福源深厚也不会出大事，可如今遇上此事，**转妖邪，乃是死劫！”

    黄兴业脸色又难看了一些，等候青松道人下文。

    “你命格虽好，但人的命数并非一成不变，学识阅历所行善恶和外力因素都有影响，如今似乎你命数中藏有异气，竟然好似活物，我上次观你面向同这次又有不同，也就是此刻结合八字才算到一些……”

    青松道人的话其他人紧张之余听不太懂，计缘却听得认真，法眼同时也在细细观察黄兴业。

    结合黄兴业听闻青松道人说话时表现的情绪，气相也开始转变，居然有一种好似泥鳅游鱼的奇特气息藏在其人气相之中，不仔细观察很容易忽略。

    青松道人只是算命，自然把要说的都说完。

    “黄老板只要挨过今年这一劫，明年你就是太阴星照命，加上今年的压抑形成反冲，进取心不变的前提下则大吉进运，事事可成。”

    黄兴业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可也得过得了这一关才行啊！”

    计缘闻言又故作询问一句。

    “青松道长，你曾经和我聊起过一些妖邪异事，说有些妖邪窥伺运盛之人的特殊气数，又怕气数散逃，会引导布置一些局来令人入套，此时是不是有些像？”

    听计缘都这么说了，青松道人也只管点头。

    “计先生说得对，像，挺像的！”

    计缘点头继续道。

    “此前那伙贼人估计也未必是真要烧死黄老板，不过是想弄个半死，再来谋求什么，否则身死灯灭气数散尽也不行，是吧道长。”

    “不错，正如计先生所言，但弄个半死可就更惨……”

    青松道人附和着也不忘发表一下自己的想法，而计缘则继续补充。

    “人世间有些蛰伏的邪门妖魔之辈，确实有些诡异，道行深一些狡猾一些的也不是不能钻神灵的空子，此次看来他们依然不会放过黄老板。”

    见黄兴业缩了缩脖子脸色更不好，计缘也宽慰他一句。

    “不过黄老板请放心，此时就是城隍爷最终管不出什么结果，青松道长定也不会坐视不理，是吧道长。”

    “对对，计先…呃…”

    齐宣头点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愣愣的望着计缘，见到后者点头让他安心，这才硬着头继续说。

    “不错，贫道虽然道行浅薄，可黄信士既然求上门了，也不会不管的！”

    黄兴业露出惊喜，他这次上山苦苦哀求，等的就是这句话，赶忙再次站起来作揖感谢，身后家仆和友人厉勉也是一同行礼。

    “多谢青松道长相助，多谢青松道长相助！黄某这次若是能渡过此劫，必有厚报！”

第164章 躲藏的土地

    天色已经逐渐变暗，这时候让黄兴业他们下山是不现实了。

    青松道人再次下厨做菜，利用齐文买回来的食材和黄兴业带来的一些东西为原料，做出一顿足够众人一起吃的晚餐。

    可能是因为找到了青松道长吧，黄兴业在这云山观中拥有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尤其是下午倾诉完之后，心情都变得舒畅了一些。

    近日来都食不知味的黄兴业当晚吃了不少，还小酌了几杯。

    至于住宿问题也好解决，计缘直接将自己的屋子让出来，里头铺上稻草铺盖睡六个人是够的，黄兴业也不是那种纠结主不与仆同榻的人。

    而计缘自然是跑到两个道人屋内与他们同榻了。

    等大家都睡下了，室内齐文也已经睡着发出了均匀呼吸声，所有人中最不安的青松道人终于憋不住开始小声询问计缘。

    “计先生，我知道您还没睡着，您一定是想到对策来帮助那黄兴业了吧？”

    计缘当然没有睡，也知道青松道人会睡不着，这会听到齐宣略显不安的询问，他也玩笑一句。

    “自然是有对策的，这对策就是青松道人随着黄兴业一起下山，若有什么变数，也好帮助他斩妖除魔。”

    青松道人听得心肝直颤。

    “哎哟…计先生呐，您知道我有几斤几两，给人算算命还成，斩妖除魔…我连鬼都没见过，这难度是不是大了点，我寿数才补全，这么折腾万一直接没命了呢……”

    计缘也不吓唬他了，他让青松道人答应，自然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呵呵呵…青松道长是必定会随着黄兴业下山的，可未必就是真的青松道长啊。”

    高深莫测的说完这句话，计缘法力微微流转，身上开始产生某种变化，鼻子变宽少许也变塌少许，眉毛边角边长一些角度也改变了一些，额头的皱纹眼角的鱼尾纹，乃至脸上的肤色肌肉和痣都在变化。

    两个呼吸的时间之后，两张青松道人的脸面对面。

    今夜星空璀璨明月高悬，在窗户处有星光透入的情况下，人眼适应了之后还是能保证一定能见度的。

    此刻青松道人把眼睛瞪得滚圆，屏住呼吸说不出话来。

    真正的变形计缘还没学，实际上老龙的玉简里那种变形也十分“反人类”，计缘得好好参悟之后在想办法修改一下才能学。

    本质上这种变形和孙悟空的七十二变没法比，有点障眼法的影子在里头，目前借鉴一点还是可以的。

    加上计缘和青松道人体型差不多，利用自己那出神入化的障眼法实现一种“变脸”。

    他本身的法力特性相当神异，不频繁调用时几乎毫无波动，加上一点“变形”技巧的借鉴，这使得“变脸”极难被看穿，随后再换上一身青松道人的道袍，换个发型。

    到时候这世上估计只有和青松道长朝夕相处的齐文能看出问题来，其他人是看不出来的，黄兴业和外头的人乃至寻常鬼神估计都不行。

    严格来说此刻的变形，类似于术法和江湖易容化妆的结合，但两种痕迹都极淡。

    第二日一早，不提齐文最开始一脸见鬼的表情，反正是道观中的两位齐道长送得宾客下山，最后青松道长更是跟着黄兴业等人一起离山而去。

    而昨天那位计先生，则据说染了风寒没有起床。

    云山观中，躲在屋内的青松道长一直等着众人下山，在许久之后才等到齐文回来。

    “师父，我回来了！”

    齐文兴冲冲的跑回来，进了屋正看到松口气在喝茶的齐宣。

    “师父，计先生的脸怎么和您一个样啊，这是不是江湖高手的易容术啊，能不能也教教我啊？”

    青松道人轻轻给了齐文一脑瓜子。

    “什么易容术，那是仙法，跟你说多少次了，计先生是神仙。”

    齐文下意识揉着额头嘀咕一句。

    “计先生自己都说他不是了……”

    。。。

    出了云山范围，道路就一下子好走起来，或者说一下子脚底下就有路了，至少是平整的。

    黄兴业等人在云口村是留有马车的，昨日上山用不上，今日回去了自然不用再用双脚走路。

    一共两辆马车，一辆带棚一辆则是板车，没有再回东乐县城，而是直接去茂前镇。

    马车上，黄兴业又开始忐忑起来。

    “青松道长，我们是不是先去一趟城隍庙合适些啊？”

    “不用，你既然祭祀过城隍了，此时东乐县城隍也肯定也知道了，说不定已经派鬼神去过茂前镇土地庙视察。”

    计缘说话的时候，视线一直通过马车布帘看着外头，不过并未见到什么异常。

    “可是青松道长，若我们躲在县城里是不是会更安全一些啊？我夫人娘家就在城内，几个孩子都和她一起在城中暂住呢……”

    “黄老板做得很对，不过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此事还是需要面对的，鬼神尚有松懈的时候，常人更是如此，便是一直在东乐县也难保无恙，还是把事情彻底解决的好。”

    “哎哎，道长说得是！”

    说完这几句，计缘也只是闭目养神，做出一副不想再多说的样子，黄兴业就算紧张也只好和边上的厉勉细声细语的说话。

    大约到中午的时候，车马抵达了茂前镇外，赶车的仆人提醒车内人一句。

    “老爷，快到家了。”

    黄兴业还没说话，就见到对面坐着的青松道长睁开了眼睛。

    “走，先去看看土地庙。”

    “哎！阿福，赶车去土地庙！”

    “好的老爷！”

    仆从回答一声调整马车方向，又过去一会，车马停在了土地庙外，计缘和黄兴业等人依次下车，仆人没上前，就厉勉、黄兴业和“青松道长”三人走了过去。

    土地庙在茂前镇南边靠外的位置，这会除了黄家找的匠人师傅和镇上以为筹备庙宇建设的老人，并无其他围观的乡人。

    在庙外十几步的位置计缘就率先停下，小声冲着黄兴业和厉勉道。

    “庙前有日巡游在，你们不要说多余的话。”

    “日巡游？”

    黄兴业小心的疑惑一句。

    “就是常说的日游神，应该是东乐县城隍爷派遣来的。”

    “哦哦哦！知道了知道了！”

    黄兴业心下大定，边上的厉勉则是满心疑惑，定睛望望庙那头，看不到什么特殊之处。

    三人一同来到土地庙前，匠人和那管庙老头赶忙冲黄兴业寒暄，自然也就引起了两个日巡游的注意力，一同看向黄兴业。

    “此人就是黄兴业。”

    “不错，正是他去城隍庙中祭祀禀告这里的情形。”

    “那这个道人又是谁？”“好似是云山观的青松道人，常在庙前摆摊的那个。”

    两名日巡游交谈间在黄兴业边上细细打量他，计缘就算看到了也没提醒黄兴业，省得他大惊小怪。

    仔细观察庙中神像，计缘发现神像有很多不似人的特征，目前香火很淡，神像残留的神道气息也不强，明显这两天没来过土地庙。

    再看看放在角落的神像手臂，那名匠人老师傅正在填土起撑，但还没接回神像上，其上也并无任何邪气残留，更像是被人为敲下来的。

    ‘难道只是**？’

    看了一会，计缘就和黄兴业等人一起回了镇上的黄府，两名日巡游也一起跟了回来。

    黄府自然比不上京畿府那边的王府和楚府，但在东乐县这块绝对算高门大宅。

    因为青松道人的到来，黄兴业准备要好酒好菜招待一番。

    不过午间用餐前，计缘却让黄家仆人准备了两块小木牌，又让人将一些酒菜送到黄家准备的客舍内，随后就独自进屋了，还特别叮嘱了黄家人暂时不要打扰。

    黄兴业无法，只好和厉勉以及剩下的家里人自己去吃饭。

    客舍内，计缘提笔在两木牌上分别写下了“东乐县日巡右使”和“东乐县日巡左使”。

    然后在一只盛满生米粒的大碗上插三支檀香点燃。

    没过一会，两个日游神就被引了过来，一看这情形就明白了什么。

    “青松道人，原来你能看到我们？”

    见其中一名日巡发问，计缘冲他们拱手。

    “此前凡人太多，我知晓阴司规矩，遂并无与两位使官接触，还望见谅。”

    两名日巡上下打量这道人后才开口。

    “嗯，我等不怪你，这桌酒菜倒是丰盛啊。”

    “正要请两位一同享用！”

    “嘿嘿，妙极妙极！”

    两个日巡也露出笑颜，在小县城隍庙，日巡夜巡其实是没有塑身的，日常供奉也很难轮到他们，少有丰盛酒菜可享。

    计缘同两个巡游边吃边说，鬼神食气和他吃菜并不冲突，只不过吃完会有部分菜看似没动过而已。

    攀谈中了解到这两天日夜都有巡游来茂前镇查看，但主要是为了找土地公，似乎这土地公躲了起来，连阴司的人都找不见他。

    “竟有这等事？”

    计缘听到这也是诧异，土地公把自己藏起来了？

    “千真万确，正因此事蹊跷，阴司虽然未曾查到妖邪痕迹，却一直派人前来。”

    这会酒菜已经吃光，计缘皱眉思索了一阵才对两位阴差道。

    “两位日巡使，贫道觉得此事不简单，还望两位现在就回去禀告一下城隍大人，就说黄兴业此人命格特殊，似是有了不得的邪物在图谋什么，望阴司加派人手前来调查。”

    两名日巡对视一眼。

    “我等会回去禀告，待城隍大人断决。”

    “劳烦两位了！”

    计缘拱手送别两名日巡离开，等待了一会之后，这才目光一闪，抬脚就在客舍中轻轻一踩。

    地面犹如水波一般荡漾弧光。

    “有请茂前镇土地神来见！”

    只要你是勾连了这片地脉欲当土地神的存在，再躲也躲不过“拘神”。

    室内一阵青烟自地面旋转而上，一名身材佝偻穿着黄土色袍子的“人”出现在在计缘眼前，一张脸上满是黄毛却有人的五官。

    一看到计缘，这土地神就赶忙不断躬身作揖。

    “茂前镇土地拜见上仙，拜见上仙！上仙乃道妙高人，您来了就好了，您来了就好了！定要为小神做主啊！”

    这土地的样子和昨日上山求救的黄兴业何其相似，让计缘再一次眉头紧皱。

    “土地公，请坐下说话，为何阴司找你却不现身？”

    这土地神似乎知道“拘神”这一异术，此刻信心大定，却执意要站着。

    “回上仙的话，这黄兴业惹到了厉害的东西，东乐县城隍也未必压的住，我此前不知情帮了黄家，这会若非您来了，我哪敢现身！”

第165章 相互忌惮

    看着土地公笃定的样子，似乎很有些见识，计缘疑惑更重。

    “什么厉害的东西？”

    土地公压低声音道。

    “与人结合无妖邪气，看似是人实为异类，瞳内隐幽长舌入腹，非鬼非人非神，小神也不敢确定是什么，但着实恐怖……”

    说话间，土地公还下意识摸摸左臂，好似那神像被撕扯自己也能感同身受。

    “那日黄兴业来我庙中求卦爻时，其实我并未看出什么，但因黄家对我建庙有恩，我便在度了灵气到黄兴业身上，让他卦爻更准……”

    摔杯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类似城隍这样的神灵，本身和求问者息息相关，知道一些情况，某些事可以直接这样传达。

    还有一种情况则是“人身自灵”，如外地人来城隍庙，或者其他不问凡人琐事的神灵，就多会用这种方式。

    人身自有灵韵，即便是常人也是如此，不论是民间传闻还是一些修仙典籍中都有记载，人身也孕育各中神识，身内司职周身脏腑等一切事物，不过常被意识所压遂神识不显。

    土地公助黄兴业摔杯，就是助他“自灵”自测，身内灵识冥冥之中自有感应，这种情况在大起大落的时候尤为清晰，如黄兴业这等命格特殊的人也会更准。

    “也就是说，那次卦爻其实并非你帮黄兴业算的，而是他自身灵韵所感？”

    “正如上仙所言，小神我哪有那般法力算到那诡异妖邪，但其人连摔九次都是凶，我也看出事情不对了，甚至察觉到黄兴业身上有一股特殊神气已然不稳，我见势不妙在其第十次摔杯之时碎去其中一半。”

    土地公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那黄兴业走后，我惴惴不安，明明什么都没看出来，可卦爻和黄兴业本身之气都如此诡异，隐约察觉我可能惹上大事了，果不其然，当夜子时就有麻烦来了…”

    计缘眼睛一眯。

    “神像断臂之时？”

    土地公点点头。

    “我那庙宇还没建好，所以晚上并不闭门，当夜来了一个带着斗笠的怪人，我只当是个想要在庙中留宿的凡人，那人进庙就盯着我的神像，原本正常的眼中隐约现出幽色……”

    “其人腹内也有怪异之声，光听那声音就让我仿若身陷戾恶，随后骂了一句‘多管闲事’就朝我神像冲来，我当时惊觉不妙，立刻遁去，走慢一步被撕掉的就不只是神像了。”

    “对了，发声古怪，舌音厚重，加上腹内响动，小神当年遇上过一次长舌鬼，知晓这是将长长的舌头藏于腹中的声响，但此人绝非是鬼！”

    这土地公一五一十的将自己所知所想说给计缘听，也直言不讳讲明这种东西给他的感觉极为诡异危险，本能觉得东乐县城隍也不行，加上自己已经被盯上了，所以干脆就躲了起来，反正土地要躲藏是很难被找到的。

    瞳内隐幽长舌入腹…土地身居神像却也完全看不出来……

    从土地公的描述来看，事情比想象中的还要棘手啊，越是这种几乎什么都不显却似乎也并不惧怕鬼神的玩意，也是诡异危险。

    计缘这会多少能理解到一点很多神妖之辈看待他计某人时的感觉了。

    “土地公，你口中的那个东西是否还在茂前镇范围，你能否找到他？”

    听闻这位仙长的话，土地公摇摇头。

    “它现在应该不在茂前镇，在躲藏期间小神也根据前后事的情况细思，令小神不解的是，那东西更像只是千方百计想要令黄兴业崩溃，而非真正要杀死或者吞食这人…”

    计缘冷笑一声。

    “呵，或者说是想要等黄兴业崩溃神散之时才吞食掉他，与其说是不想节外生枝，不如说是不想让黄兴业气数中特殊的那一股察觉逃逸。”

    土地的话提醒了计缘，让他联想到了黄兴业身上那股隐晦特殊的气数是什么，之前观气一直没往这方面考虑，如今看来那是黄兴业“自孕之神”，也就是《外道传》中都只是提到过猜测，却没实证的“人身神”。

    这种算是天地奇灵中的一种，传闻只在万物之灵的人身上有可能出现，却少有实例，与人身神识息息相关却又不同，是人神之精。

    换个不算恰当的比喻，和传闻中人参精同人参的差别类似。

    这种身内神灵自然和寻常香火神不同，某种程度上更像极为少见的天地自生神灵，常言道身外大天地身内小天地，人身神就是身内小天地自孕之神。

    其中还因五脏精气等影响，可分类五行阴阳之属显山川河流之相。

    人身神极为特殊，虽然见过的没多少，但《外道传》提到过，这种身内神灵甚是机敏，一旦察觉到不对，要么自散消形，要么携灵遁出人身逃入大天地消失。

    同时这神灵也和人的神识意识息息相关，一旦当事人神识意识遭到大起大落的冲击显得浑噩之时，这神灵也会受到抑郁之气影响。

    “这黄兴业看似仅仅是一个地主和商贾，竟能孕育出此等神异……”

    计缘喃喃自语，虽然“人身神”的形成从无什么考据，但还是很难同上山求救怕的要死的黄兴业本人联系起来。

    之前在山上虽然窥见到了一丝，但当时计缘认不出来，毕竟既没见过，书上描述也模棱两可，现在一想才回过味来。

    “上仙可是察觉出什么？”

    听闻计缘的自语，土地公好奇又小心的问了一句。

    “嗯，有了一些猜测，劳烦土地公看顾茂前镇范围，若能发现那人再次出现，就立刻来通知我。”

    “领上仙法旨！”

    这个距离完整人身还差老远的土地神冲着计缘恭敬的拱手，在计缘回礼之后化为青烟钻入地中，相较于计缘心中略显不安，土地公这会是底气十足。

    计缘有些伤脑筋，这已经不是寻常妖物骗祭之类的把戏了，对方是想要让黄兴业精神崩溃，然后伺机抓住“人身神”，是吞还是另有用处先不谈，本身能发现黄兴业“人身神”并且认得出来的东西，就已经很不简单了。

    说不准对方对这茂前镇乃至东乐县境内的一切能产生威胁的事物都了如指掌，除了他计缘。

    。。。

    受到黄兴业的影响，最近的黄家上下都比较紧张。

    不过因为青松道长的到来，黄兴业镇定了不少，主人对仆人的影响还是蛮大的，黄家上下也逐渐安稳下来，巡田收租的、拉货收货的都是该去就去。

    计缘在黄家一住就是半个月，然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黄家也逐渐安稳下来。

    期间东乐县阴司那边曾经派出判官和阴阳司大神都来茂前镇巡视过，甚至土地公也主动现身将之前说过的一些事对阴司描述一番。

    只是自那以后别说是茂前镇，整个东乐县都无事，好似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不过黄兴业还是遵守计缘的叮嘱，一切事物都让下人去办，自己就是不出黄府。

    这一日，黄府有贵客至，乃是长川府某个同黄兴业有生意往来的富贵人家长子前来。

    黄府上下忙活开了，黄兴业正陪同个名叫楚明才的男子一起在客厅中饮茶攀谈。

    只是热烈的气氛在计缘走入客厅时就顿住了。

    在计缘进来的那一刻，原本健谈的楚明才话音戛然而止，转头眼睛直勾勾的望着走入客厅的计缘。

    “噢哈，我来介绍一下，楚贤侄，这位是青松道长，也是府上贵客，前阵子黄某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请道长来驱邪的。”

    “青松道长，这位是……”

    计缘抬手制止了黄兴业说话，一双法眼已经开到最大，而楚明才也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死死盯着计缘。

    “阁下这是又换了一个人身肉壳？”

    计缘一双眼睛已经撤去障眼法，苍白无波好似深潭，法眼完全张开的情况下，这楚明才身内隐晦的魔气与身魂结合翻滚，却不透出体外，仅有贪婪欲念显化明显，这绝非一缕魔气，而是人身真魔。

    修行界一个“真”字用之极慎，真魔亦如是。

    人魔虽然不显，但欲念却被放大，若非感受到一股股夹杂着贪念杀意，计缘甚至没发现“正主”到了。

    而楚明才也十分忌惮的望着计缘，他听说过黄府请了个蹩脚道人，来的时候也没感受到什么特殊的，若非计缘到达门口，他甚至都感觉不到任何气息。

    只是那背悬仙剑和一双吸附神魂般的双目可不是开玩笑的。

    相互忌惮之下，计缘和楚明才心中同时闪过念头：‘这是何方神圣！？’

第166章 大贞隐仙

    “尊下绝对不是青松道人，那齐宣的根脚我清楚得很，不过是一个算命的蹩脚道士。”

    楚明才眯着眼开口询问。

    对方显然是等着自己上门，更不知道什么时候盯上的自己，反正黄兴业这种凡人是不可能请到眼前人物的。

    眼前之人变成了青松道人的模样，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布局，说不准很长一段时间在东乐县游荡算命的早已经不是真的青松道人，而是眼前这一位。

    但既然没有第一时间动手，看来是有话要说的。

    计缘也在脑海中盘算着该怎么说话。

    “尊下也不是楚明才嘛，明摆着的事情就不说了，若是方便的话不妨移步一叙？”

    楚明才腹中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搅动，眼神有意无意的瞥向黄兴业。

    黄兴业本人开始还有些懵，但到底还是聪明人，从计缘和楚明才简单的交流的两句话中就意识到不好，尤其是现在更是感觉一阵恶寒袭身。

    计缘负背在后的左手已经手心见汗，右手却还硬气的伸出来朝着黄兴业的方向虚虚的一挡。

    “我知晓这‘人身神’极为难得，却不想连真魔都窥伺，但既然我在这里，尊下还是暂时不要打这注意为好，你我动起手来，整个茂前镇乃至东乐县削地三尺都是轻的。”

    嗡……

    背后青藤剑响起锋鸣，剑鞘上“灵孕青藤藏锋万丈”几个大字中，藏字隐约淡去，“锋”字则显出毫光。

    呜…呜……

    黄家会客厅内挂起淡淡清风，黄兴业和边上随侍的几名侍女顿觉呼吸困难，而楚明才眼中，计缘背后仿佛又万丈剑光亮起，一甩头却什么都没有。

    “我倒为何这黄兴业能孕育‘人身神’，不成想居然背后隐着一尊真仙，呵呵呵……尊下说得对，你我动起手来对谁都没好处，不知有何方便你我叙聊的去处？”

    到现在为止，双方都极为克制，甚至于仙魔势不两立的情况下都用着敬称。

    计缘对真魔忌惮到了极点，哪怕仙剑在侧自己也十分危险，楚明才对计缘忌惮同样不轻，更有种对方在暗自己已经在明的焦虑。

    ‘这会必须得装！’

    这念头在计缘脑海中升起，就有了想法。

    “呵呵，你我谁都信不过谁，肯定不希望离这黄兴业太远，好去处只能问问合适的人了……”

    说到这计缘尽量以不刺激对方的动作轻轻抬腿，往地上一踏。

    “土地速来。”

    黄晕荡漾而过，地面烟气随之上升，土地爷旋转着就召唤过来。

    楚明才眼神又是一凝，这是货真价实的“拘神”，并且运用得如此轻描淡写不说，居然并无多少法力散溢，“言出法随”的感觉极为强烈，心中有些打鼓了，不可抑制的开始思量如何安然脱身。

    土地公从烟絮中一出现，立刻对着计缘躬身作揖。

    “小神拜见上仙，那邪乎的东西并无在茂前镇出现，小神我日……”

    土地公话说到一半身子突然僵住了，本来想说“日夜监察不懈怠”的话被卡死在喉咙里，他终于发现了站在“上仙”对立面的楚明才。

    这种紧张的氛围下，虽然明知土地公是被惊吓到的，可听到他话语结尾因，还是有属于上辈子的喜感，令计缘不由一笑。

    “在这茂前镇中，找地方问土地再合适不过了，土地公，我们要找一处清静地方谈一谈，不知哪里合适啊？”

    土地公顺了顺气，看看楚明才又看看计缘，很机敏的察觉出那东西不简单，否则上仙哪会和对方废话。

    不过有上仙在边上，土地公也镇定，至少上仙还有说有笑，对面那货连屁都不敢放。

    “回上仙的话，不如去我那土地庙庙府内，虽然简陋，但既不会有凡人出现也不会有阴司鬼差打搅。”

    庙府不是庙，而是庙下土地府。

    计缘看看楚明才。

    “尊下意下如何？”

    楚明才心中不断思索，眼神微微闪烁。

    “这土地神是你招来的，地方与其说是他定的，未必不是尊下早定好的，小小土地哪敢在真仙面前说个不字，我本就是魔，以恶度人，那土地府我可不去，换个地方吧。”

    这话说得再敞亮再合理，但以计缘的角度看，难掩“心虚”一词，也令计某人胆气顿时宽了不少。

    你虚就好！虽然我也虚，但是你不知道啊！

    “那不若尊下定个地方吧，我反正何处都可，便是出了这茂前镇也是悉听尊便。”

    “那就在这黄府吧！”

    楚明才又在位置上坐下了。

    黄兴业流着冷汗，动也不敢动，求助的望向“青松道长”，虽然刚刚的对话中听出这可能不是青松道长，但至少是算是自己这边的。

    刚刚楚明才这一虚，让计缘更敢发挥了一些。

    “好，黄府就黄府，为避免打扰，我看就这样吧，土地公，将黄兴业与黄府上下杂役仆从全都送走吧。”

    计缘说完这句，主动朝着黄兴业的位置走去，现在目色苍白无法给他一个心安的眼神，但冲他微微颔首还是林黄兴业心中安定不少。

    “领法旨！”

    土地公不敢怠慢，领命之后率先走到黄兴业身边，藤杖冲其一点，就和黄兴业一起消失在地面，黄家丫鬟杂役之类的也先后一一消失。

    整个过程计缘一直微笑着注视客厅前方，看也没看楚明才，对方也眯着眼坐着，默许了土地公的动作。

    直到黄府上下所有人全都消失，青藤剑剑鞘上的字迹才纷纷淡化下去恢复了平静。

    楚明才面上不显，心中却莫名松了口气。

    刚刚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已经做好了暴起的准备，很怀疑在场凡人全都被送走之后，身旁这一位会立刻动手，索性只是自己多心了。

    计缘已经在心中组织了一会语言，这会也做出善意举动，坐在黄兴业原本的位置上，提起茶壶为楚明才续上一杯茶水，然后从茶盘上取个新杯子也自己倒上一杯，这才适时开口。

    “实话说，除了玉怀山和通天江，大贞国境内看到尊下，也是吓了我一跳。”

    楚明才自然不会认为对方为自己倒茶就是示弱，道妙之人修行随性至真，行事很多时候比魔头还古怪。

    “看到尊下，我也被吓得不轻呢！看起来，来这大贞凑热闹的可真不少，连真仙都来了！”

    喝了一口茶水，楚明才刻意讽刺一句。

    都说道妙真仙道意深长，难为人间动欲念，可现在还不是来了，不过“楚明才”讽刺也之感浅浅的在字面提一下，不敢太过。

    简单接触下来，他已经明白，论修为论道行，自己很可能都逊色不少，更别提对方有灵性非比寻常的仙剑悬于背后，杀伐之力非同小可。

    计缘自然听得出他话中讽刺，可心中更惊异于楚明才话语中另外的信息，来凑热闹？大贞有什么热闹可凑的？老龙知不知道什么？

    “楚先生怕是误会了，鄙人本就是大贞国土之人，当然了，那会这还不叫大贞，但鄙人确实并非从外方之地前来。”

    “嗯？”

    楚明才转头看了看计缘。

    “大贞境内除了一条真龙，居然还有尊下这种真仙，那老龙不知道吗？”

    计缘做出很是奇怪但真情的表情看看他。

    “应老先生就算知道，难道就得到处大声嚷嚷让别人也知道？我与那通天江一脉乃是故交，龙子龙女都得喊我一声‘叔叔’呢！”

    这是大实话，计缘说得毫无压力，却听得楚明才的人身都下意识想咽口水，完全是这身体以前的生理习惯反应，还好克制住了。

    仙妖也大多相互不待见，楚明才方才可没想到这两家居然认识，会不会是假的？

    然后计缘又补上了一句。

    “前些日子我还给通天江传书，说我准备在这东乐县小住，以那老龙的性子，说不准很快就会来找我，嘿嘿。”

    计缘这句话阐述的是一个事实，却是一种隐晦的威胁，也令他终于在旁边之人身上看到了一些反应，其身内魔气动荡了一下。

    虽然比较克制，换别人未必看得出来，但计缘现在一直忍着酸痛睁大着眼，一点破绽都逃不过法眼照见。

    不过计缘现在心中如猫爪一般的想要知道真魔口中的“凑热闹”，到底指的是什么，听起来像是大贞境内会有什么特殊的事。

    这会天色开始暗下来，不过并非天要黑了，而是边汇聚起阴云。

    “轰隆隆……昂吼……”

    雷鸣声中隐隐夹杂这一阵隐晦的龙吟，寻常百信听不到，可计缘和楚明才的脸色都变了，计缘是眉宇间展现喜色，后者则是脸色难看至极，连装都装不住。

    ‘应老哥好助攻！’

    计缘忍不住在心中喝彩，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第167章 最危险的时刻

    计缘侧头看看边上的“楚明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真是巧了，才说着呢，这老龙就到了。”

    见到楚明才难看的脸色和透露出来那股阴郁的气息，便是计缘如今的刑警，心里也有种莫名的畅快感。

    “别看这老龙都一千岁的年纪了，其实有时候还是蛮小心眼的，若我同尊下在这里喝茶却不会知他，定是会一直记着，上次他寿辰我就吃了这亏，还是得叫他一声！”

    计缘讲得基本全是真话，却听得边上楚明才差点捏碎茶盏，偏偏嘴里酝酿了半天蹦不出一句话来。

    并不是想不到站得住脚的理由来阻止计缘叫老龙，而是楚明才现在已经深刻明白了什么叫做“形势比人强”。

    不过计缘还没想好用什么合适的办法提醒老龙自己在这，就发现有混杂着湿气的清风吹来，计缘下意识的伸出右手。

    一根长长的发丝飘荡在风中，自然而然的回到了他手中。

    计缘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中却有些诧异的在想这头发怎么回事，在长发飞入黄府范围他就已经有细微感应，并且明白这不是老龙施法送来的，而是长发自己回来的。

    楚明才的注意力也全都锁在计缘身上，甚至短暂忘了有真龙在天空游曳。

    比起计缘，楚明才看到了两点，长发自归只是其一，哪怕毫无法力痕迹却没计缘感受深切，重点在于连计缘都没有留意的第二点。

    带着一丝丝蒙蒙雨的风卷入室内，也不免将灰尘带起，可尘土到了计缘身前却自动滑落，以真魔的视线角度，有些微小的灰色水珠沾到计缘衣服上，竟然玄奇的出现了水珠留存而泥垢自离的现象，这可绝不是避尘术。

    这期间楚明才也细细观察计缘表情，发现其人主要还是在看那根头发，对于自己身上的其他事毫无所觉，或者说并不在意，不造不作自然无比，更不用说用什么术法了。

    常言道从细微处见真章，这种情况乃真魔此生仅见，哪怕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心中自然而然的冒出‘无垢真身’这么一个恰如其分的新词。

    ‘边上这人…恐怕远比我想象得要更了不得…大贞这块土地上居然一直藏着这么恐怖的一尊真仙，各界十方居然都不知道……’

    这么一会功夫，计缘已经短暂细瞧过自己的长发，带着试试看的心情，干脆摘了头顶道冠，将长发往头上一送。

    头皮微微一痒，长发居然又长了回去，连计缘自己的在心中啧啧称奇。

    呜……呜……

    客厅前夹杂着蒙蒙细雨的风越发大了一些，这会就明显有些不正常了，也将计缘和心中忐忑的楚明才两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了客厅前方。

    “啪嗒…啪嗒嗒嗒……”

    客厅敞开的门板也在不断摆动，发出的响声诉说着风向的混乱。

    一股子腥雨气息浓厚起来，黑云压墨般的感觉驾临整个东乐县范围，茂前镇这边也是天色变暗视线昏沉。

    “轰隆隆……”

    天际雷霆作响，闪电将这一片短暂照得惨白。

    在这电光照亮天地的时候，黄府客厅前已经站立了两个锦袍之人，一青一老，正是通天江应家父子，混杂着灰尘和蒙蒙细雨的狂风围绕着他们。

    “咕噜……”

    楚明才端着茶盏，重重咽下一口茶水。

    “呵呵呵呵……我就知晓顺着那根头发，准能找到计先生，不过倒是没想到还有惊喜，呵呵呵呵……”

    老龙的声线开始还爽朗，后面就略显亚沙了，因为有龙气不断从嘴角溢出。

    龙子应丰比自己父亲更现实一些，扫了一眼楚明才，然后将视线集中到计缘身上，恭敬的冲他作揖。

    “小侄见过计叔叔！”

    “嗯，那条大鳙鱼滋味鲜美，承殿下的情了。”

    应丰这会这声“计叔叔”叫得计缘还是挺舒坦的，毕竟应景，平常觉得这龙子太缠人，现在看就别提多顺眼了。

    本来还维持严肃的应丰这下表情绷不住了，满脸喜色就爬上面部，心中窃喜更甚。

    “嘿嘿嘿…计叔叔喜欢就好，我那其实也就是顺手为之……”

    不过看到这气氛，应丰也就是卖了乖就适可而止的收口。

    计缘这会也起身冲着老龙拱手。

    “应老先生别来无恙啊，进来喝茶吧！”

    老龙也拱手回礼。

    “自然好得很，若非芒种前后我奔波多处较为繁忙，早就来这并州拜访计先生了，不过今日来得倒是很巧，嘿嘿嘿……”

    老龙笑起来视线余光一直盯着楚明才。

    “巧得很，巧得很呐，呵呵呵呵……”

    计缘也是附和着一起笑笑。

    这双方自顾寒暄对话，看似完全没有涵盖楚明才这个外人，可巨大的压力却全都汇拢在这桌案边，独独压向他一人，令真魔感觉泰山压顶之余又如坐针毡，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

    于是乎片刻之后，黄家客厅的坐局产生了微妙变化。

    计缘和楚明才依然坐在上首左右，而老龙应宏和龙子应丰则坐在楚明才这一侧的两个偏坐上，这真魔算是正好被夹在中间，一张脸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阴沉难看。

    ……

    “哦哦哦……原来这黄兴业孕育了‘人身神’？这倒着实是少见啊！”

    刚刚听完计缘粗略说了一遍前因后果，老龙也是惊讶了一声，然后再一次对楚明才行注目礼，嗯，应家父子两双龙目一起。

    “是啊，确实少见，计某也着实惊讶了一番。”

    既然之前已经被老龙叫破“计先生”的身份了，计缘也就不再“鄙人”了。

    这会谈完这些基础前提，接下来就到重头戏了。

    计缘放下刚喝了一口的茶盏，再次提起茶壶主动帮楚明才续上一杯，嘴角流露着微笑。

    “看来尊下倒是个喜欢喝茶的，饮茶颇快，琐事过后也该继续谈正事了。”

    说话间计缘也看了看老龙，再视线回转到楚明才身上。

    “实不相瞒，尊下之前说来凑大贞的热闹，究竟所指何事，我闲散惯了消息闭塞，还真不清楚。”

    楚明才张了张嘴，一个“此…”字才吐到一半，老龙就带着诧异开口了。

    “计先生竟然不知道？哈哈哈…也是也是，就是我也才知道没多久，而计先生就喜欢闲云野鹤那种日子，更不可能去打听什么消息。”

    老龙手指一勾，茶壶飞到了身边自动给自己的茶盏倒上一杯茶。

    “传闻天玄洞天内天机阁中，参悟道化石的三位长须翁在数年前有感而卦，费时一载而卦成，得出东土云洲南角，嗯，差不多就是大贞国境所在，隐现气数大盛之相，无穷道缘之机隐匿其中。”

    “还有呢？”

    “没了，听说天玄洞天现在已经禁制大开完全封闭了，天机阁谢绝一切拜访，三位长须翁貌似都受了重伤，也不知道消息怎么传出来的。”

    楚明才终于找到机会说一句话，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语气也尽量轻柔。

    “这等事能传出来本就蹊跷，所以说真说假的都有，又无法同天机阁求证，所谓大贞的热闹就是自此而来，我也是过来看看，见到黄兴业孕育‘人身神’，一时好奇多瞧了一段时间……”

    老龙冷眼看向他。

    “哦？那你这具肉身呢？之前那些事呢？我这老朋友虽无什么妖仙魔的偏执之念，却最讨厌歪魔邪道作恶，别看他笑呵呵和你喝茶，青藤剑中孕育的万丈剑意说不定都快压不住了。”

    “嘿嘿嘿嘿……”

    龙子应丰很不厚道的笑了起来，反正自己老爹和计叔叔都在，他毫无压力，看热闹不嫌事大嘛。

    老龙这话听得楚明才颇有种要流冷汗的感觉，余光瞥向计缘身后仙剑，明明安安静静甚至毫无剑意剑气流出，可这会莫名有种不动则已一动惊天的感觉。

    左有真龙右有真仙，真龙乃千岁老龙，真仙更深不可测，一种‘这或许是长久以来最危险的一刻了’的明悟升起。

第168章 这结果很好了

    老龙的那威胁的句话确实吓到了楚明才，但计缘这会清楚眼前的真魔在但凡有一点余地的情况下绝对不敢随便暴起。

    不过即便如此，在楚明才心中，认为此刻老龙已经释放了一个很危险的信号，甚至很可能是刻意在会知边上这位真仙，告诉他：‘咱是不是该动手了？’

    “心中若魔念不盛，即便是我也无法轻易入主躯壳如臂驱使，说白了这楚明才和此前窥伺黄兴业家业的黄世贺都是一丘之貉，算不上什么好人！”

    楚明才讽刺意味明显的大声说出这句话，面上表现得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况且计先生同我在这聊这么久，不外乎是顾虑东乐县苍生，难得见到计先生这等对妖魔人神均无偏见的真仙，我也卖两位先生一个面子，答应你们不会再大贞境内随意出手，更不会再动那黄兴业。”

    楚明才这句话说得相当有水平，隐晦服软的同时也带着威胁，我是忌惮你们，但如果你们真撕破脸动手，这东乐县乃至这大贞也得给搅得生灵涂炭不得安宁。

    这句话一出，老龙面露冷笑没有说话，计缘也双目也略微眯起，就连应丰都不敢吱声了，这氛围看起来比刚才还紧张。

    整个黄府范围已经隐约弥漫了一股淡淡的龙气，家宅范围的蛇虫鼠蚁纷纷仓皇出逃。

    小动物的动静为这昏暗的厅室内更增添了一分压抑感。

    “轰隆隆……”

    天上雷霆炸裂，将两条龙的表情照得极其可怖。

    “咔嚓……”

    楚明才一直握着的茶盏都裂开一道细纹，刚刚那句话似乎说得起了反作用了……

    龙族大多脾气不好，老龙的脾气计缘也是清楚一些的，对于看得顺眼的怎么都顺眼，对于看不顺眼的怎么都不顺眼，虽然讲道理但绝对是头顺毛驴，这占据楚明才肉壳的真魔略带挑衅的话可不妙。

    “应老先生且先消消气！”

    计缘适时出声开解了一下，虽然明知老龙是有分寸，可也架不住这气氛实在太压抑。

    “尊下所言也有些道理，我等动手确实动静太大，不过这楚明才和黄世贺是何等人也不过是尊下一面之词，身为真魔，只要愿意，便是十足的大好人也堵不住你的侵蚀，这样吧，找东乐县阴司查一查这两人品性，若如你所言，今日就放尊下安然离开，若有所偏差，尊下好歹也得有所表示。”

    听到计缘这话，楚明才心下狠狠松了一口，这已经算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下了，哪怕黄世贺和楚明才也不算多坏，但那句“有所表示”至少也比刚才剑拔弩张要缓和多了。

    如此劣势的情况下同时和真龙真仙动手，结果极有可能就是身死道消，他可不敢尝试哪怕一次。

    “便听计先生所言吧！”

    楚明才赶紧表态，老龙“嗯”了一声也没反对。

    计缘缓了口气，抬起左脚轻踏地面。

    “土地公。”

    一声令下，拘神而现，土地公再次转着青烟出现在计缘身侧。

    老龙和龙子两双龙目这一刻全都转过来盯着计缘和土地，老龙还好，应丰更是忍不住面露惊色。

    “拘神”这种异术听过大名的不少，见过的真没几个，但“拘神”的特征又太过鲜明，只要有点见识的，看到了就绝对分辨得出来。

    应家父子也是头一回瞧见拘神现场。

    土地这会出现已经做好了抗压准备，只是即便如此，一出来就是一阵哆嗦，这厅内龙气太盛，太令人难受了。

    说白了他不过是个刚刚建庙的，都没什么香火，虽然开始勾连地脉但本质上更接近精怪，哪受得了这份压力。

    根本不敢回头看一侧的两条龙，土地公强提着气向计缘问礼。

    “茂前镇土地，拜，拜见上仙！”

    “这里的情况想必土地公也看到了，我旁边的自不必多说，一侧两位乃是通天江真龙和其龙子，算是鄙人之友，请土地公速去通知东乐县阴司，就说我们想劳烦阴司查一查楚明才和黄世贺身世品性。”

    计缘简单说明了一下，不想让土地公在这环境待太久。

    “小神领法旨，小神告退！”

    土地公领命之后几乎跟逃一样遁入地中。

    等土地公一走，应丰就率先憋不住了。

    “计叔叔，原来您会‘拘神’啊？哎呀以前怎么没见您用过啊，这异术难不难啊，小侄有没有可能……”

    “阿咳！”

    老龙咳嗽一声，制止了自己儿子有些丢脸的兴奋劲。

    自己儿子的前半段话着实有些搞笑了，计缘会拘神，还能在你面前拘神玩？你当这是什么级数的手段？

    不过后半段话嘛...

    老龙看了看计缘又教训龙子一句。

    “拘神乃神异之术，非道妙真修言出法随者不能成就，你还差几百年呢！”

    可以的，不知为何计缘有些听出老龙的画外音了，意思是“我就不差那道行了”，但“拘神”不同于腾云御水之类的东西，老龙也不好意思开口的，计缘也就装傻了。

    。。。

    仙人一句话小神累断腿。

    土地神以十万火急的速度闪现在自家土地庙前，要通知自然是通知就在镇内的阴差鬼神，他茂前镇土地还是不会随意跨出镇子范围的。

    方才黄府的动静土地神自然早就告诉了阴司，所以这回阴司已经加派人手严阵以待，各司大神齐至，阴差也来了不少。

    之前土地公前一刻还在和他们说明情况，后一刹那突然半句话没讲完就窜入地中消失。

    一众阴差还纳闷呢，就见黄晕一闪，土地公再次出现。

    “呼…呼……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当个土地神不容易啊……”

    土地公心有余悸的这么说一句，赶紧同阴司各位见礼。

    “诸位，这次出大事了，那边在我们察觉不到的时刻又来了真龙，上仙需要……”

    土地公倒豆子一般加重语气将事情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

    一众阴司鬼神听完，下意识抬头看看这泼墨一般的乌云，原来是有龙飞至。

    土地公传达完事情可以松口气，立刻离去的阴司鬼神可就忙活开了。

    黄世贺还好，东乐县阴司里翻翻就能找到，可楚明才本不是东乐县人，乃是长川府府城之民，随意东乐县城隍亲自到东乐县某处边界摆开招魂铃，引长川府日游神前来，随后将情况说明。

    不消两刻时间，长川府阴司震动，府城隍亲自携书前来东乐县，小小的茂前镇内鬼神云集。

    又过去片刻，土地公从黄府客厅内遁出地面，手中托着两本凝聚着阴气的簿册，这两本书上还夹着阴木书签，已经翻好了黄世贺和楚明才的页面。

    “上仙，这就是包含了黄世贺和楚明才的身世名录，分别来自东乐县阴司和长川府阴司，书签已经标好页了。”

    这次土地公说话利索了一些，但视线依旧只敢看计缘不敢乱瞥。

    “好，这里对你来说太过压抑，先退去吧！”

    “谢上仙体谅小神，小神告退！”

    土地公如临大赦，赶忙退去，反正这里不会有谁破坏阴司簿册的，就算有他能阻止得了？

    计缘就将书在桌上翻开，就这么念起阴司最近一次的批语。

    “黄世贺，茂前镇人士，辛丑年腊月子时二刻出生，其人……善嫉善妒呲牙必报......”

    读完黄世贺，计缘换一本念。

    “楚明才，长川府月安坊人士……”

    两册的相关内容都读完，楚明才心中喜忧掺半，年纪大些的黄世贺品性恶劣，确实不是什么好货。

    可年纪轻一些的楚明才却算不坏得多夸张，顶多因为从小娇生惯养有些纨绔，以及十分好色，常去青楼烟花之地，府上有点姿色的丫鬟都温存了个遍，偶尔也会调戏下看得上的良家，但若你情我不愿，也无更多逾越之事。

    计缘读完阴司簿册的批注内容，厅内就又安静了下来，只有偶尔天空的电闪雷鸣带来一些吓人的响动。

    “尊下觉得此事该如何了结？我也不妨直言相告，若非尊下是真魔在此，换个小妖邪这会早已经身魂俱灭了。”

    计缘沉默了一会，以不轻不淡的语气，直接把问题甩给当事人（魔）。

    。。。

    茂前镇上，长川府城隍和东乐县城隍等鬼神都等候在黄府百丈以外的距离，或焦躁或镇定，但却都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轰隆隆……”

    天上雷霆再一次响起，在闪电照亮大地的时候，黄府客厅“轰隆”一声也炸开一个天窗大洞，更有腾腾黑紫色魔气似光似烟的急速升起。

    “昂吼……”

    有龙吟声在黄府中传出，整个茂前镇上的人和鬼神都仿佛有短暂的身影不稳，好似大地晃动了一下。

    “铮……”

    同时刻，清脆的剑鸣声响起，天地仿佛在一瞬间亮起。

    一只混合着风尘细雨的模糊龙爪探向空中，一道剑光也一闪而逝。

    好似无穷气流在细雨中爆开……

    “轰…呜…呜…呜……”

    茂前镇这一刻狂风大作，无数大树东摇西摆，很有不少百信人家的房舍瓦片都被掀飞…而天空魔气也已经消散无形。

    ……

    黄府内，青藤剑已然归鞘，老龙和计缘已然坐在原处好似没动，真魔原本的位置座椅粉碎，楚明才的尸身瘫倒在地上。

    蒙蒙细雨从客厅上的孔洞中飘进来，应丰有些亢奋的站着，看看那个大洞又看看自己老爹和计缘。

    “爹，计叔叔，你们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了？不该将这家伙留下吗？”

    老龙冷哼一声。

    “呵，你当那是谁？才化形的小妖怪？真动起手来是什么后果？”

    说到这，老龙又是冷笑一句。

    “嘿嘿，你计叔叔这法子也阴损着呢，先发天魔血誓不得再入大贞，然后容他先跑，我们两不动的情况下只出手一次，可同时中了潜龙探爪和仙剑锋锐，便是真魔也够受了，换成你，当场就形销骨立了。”

    龙子应丰撇撇嘴嘀咕一句。

    “但还不是被他跑了…”

    老龙放下茶盏笑呵呵的望向自己儿子的背影，让后者感觉身子一凉。

    计缘则轻轻闭上眼缓和双目早已难耐的酸痛，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这结果已经算是很好了。

    此刻带有同样想法的还有那逃入罡风中，直直往北方逃窜的真魔，虽然抑制不住魔气散溢和那股钻心的疼痛，但依然庆幸。

    ‘只挨了这两下，这结果算是很好了……’

第169章 事了居云山

    真魔中了那两下也不是单纯让他受伤的，算得上是留下一个印记，三者谁都明白这种痕迹短时间内很难消去，往往有时候当事人以为已经痊愈但实际上依然有所残留，等闲上百年内不能磨灭。

    这能确保这真魔此刻定是拼命往大贞境外逃，根本不敢停留，毕竟老龙和计缘没有发誓的，算是一条不平等条约，真仙的话还能信，真龙反复可说不准。

    “爹，计叔叔，你们说这魔头到时候会不会反悔回大贞使坏？”

    龙子应丰虽然同样对大贞兴衰兴趣不大，但不代表喜欢有真魔这种邪乎的东西在自家生活的土地范围搞事。

    老龙看了看闭目养神的计缘，高深莫测的说了一句。

    “至少在彻底消去我和你计叔叔那一手的影响前，他根本不敢对大贞有任何想法，便是他自行彻底抹除了影响，再来大贞也得千方百计躲着我和你计叔叔，一旦被我们再次发现他的存在，加上血誓影响，他见我们等于自削九成力，交手则誓约之力同起，斩之必死。”

    听到这，计缘睁开眼看看龙子，笑道。

    “便是你，他也不敢撞见，真魔虽诡变无常，但立誓之刻我们三个都是见证者。”

    那天魔血誓的内容很简单，不能在入大贞也不能以任何形式对大贞伸手，到了真魔真龙这一级数，并不存在什么计缘上辈子的协约文字游戏，一切誓约随乎本心大道，虽然魔头假话连篇玩弄人心，可也得分对谁，这次被逼着立下的誓约可不是玩玩的。

    所以龙子还要有些疑虑，计缘这种能感受天地气机的和老龙这种本身见多识广道行强的都已经安心了。

    但黄府里头的两龙一人已经安逸下来，黄府外头的鬼神土地乃至黄家人可焦虑得不行。

    长川府城隍法相伫立三丈高，目光盯着刚才起过变化的天空，这会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看起来依旧有种山雨欲来的压力。

    “土地公，你说上仙能压的住那邪物吗，里头真就只是在喝茶？”

    有判官再一次询问一边的土地公，毕竟只有他见过几次实况。

    土地公底气倒是足。

    “肯定没事的，我虽然道行浅薄，但也能感觉出来那邪物气势处在下风，况且不是还有真龙在嘛！”

    “龙属性格难测，不好说的……”

    其实判官还想说一句龙属毕竟也是妖类，可想到离得这么近，而且对方是真龙，也不敢多说什么。

    “你们说那邪物究竟是什么来头？”

    “定非寻常妖邪，否则上仙还需如此？”“不错，我等便是站在这里都无法察觉黄府异样。”

    “方才像是魔气又觉不同。”“确实有些像。”

    “刚刚那短促斗法是为何事？”“不清楚啊，看起来并无全力相斗的意思。”

    “也只能等结果了。”

    ……

    这边议论中，黄府那头却有一身着道袍的人影走了出来，那人并未带着道冠，在蒙蒙细雨中也无任何神异之处显现。

    但所有鬼神到那道人却全都精神一振，通过土地公，一众鬼神自然知晓那是谁，纷纷拱手问礼。

    “见过上仙！”“拜见上仙！”……

    面对几乎可以认定是传说中真仙一级的存在，便是长川府大城隍也不敢怠慢礼数。

    来人正是计缘，人家一众阴司鬼神为了今天的事怕是鸡犬不宁了，出来见一见道声谢是基本的礼貌，至于老龙，反正懒得见这些鬼神，就先飞走了。

    见鬼神行礼，计缘赶忙拱手回礼。

    “诸位不必多礼，此次事出紧急，也多亏了诸位的相助，才能妥善解决，这是两本身世名录，请两处阴司收好！”

    计缘说话间将两本阴司簿册送出，飞入两方阴司判官手中。

    长川府城隍地位眺望一下黄府，随后小心问道。

    “上仙，那通天江的龙君和里头的东西呢？”

    计缘指了指天上。

    “龙君司雨繁忙，先行离去了，而原本占据楚明才肉壳的，乃是一位真魔，其已被迫立下天魔血誓不再入大贞，在受了我与龙君一击之下负伤逃离了大贞。”

    真魔！

    听闻者皆是在心中一惊，又有些庆幸，这种诡异危险的邪物任谁也不希望遇上。

    “此事已了，黄家人就劳烦土地公将他们接回，那楚明才尸身尚在黄府，如何善后我就不便管了，希望诸位能够妥善处置。”

    这种琐碎的事情，在场鬼神也不敢劳烦真仙。

    “上仙请放心，我会让长川府楚家阴司中尚有阴寿的长辈托梦给家中之人，让楚家明白儿孙被邪魔所害，不会迁怒黄家。”

    有长川府城隍这句话，自然少了很多顾虑，届时就算黄楚两家再有纠葛也是人心私事了。

    “有劳府城隍了，也有劳各位，我就先告辞了！”

    计缘再次拱手行礼，然后对着土地公轻轻颔首两下，这才脚下升起云雾，由缓之快遁入天空乌云之中。

    片刻之后，并未下什么大雨，天上乌云就尽数散去。

    这一天对于黄家人而言自然忐忑不已，对于一众鬼神尤其是土地公来说更加惊心动魄。

    凡人只知妖邪之险不知其中细节，而对于鬼神来说，真仙、真龙、真魔，哪一个都是如云雾传说一般的存在，今天一下遇上了三个，而且差点在这东乐县动手，一旦有个好歹就是地龙翻身般的动静，说声万幸绝对不过分。

    。。。

    云山，烟霞峰云山观内，计缘和老龙以及龙子一起回到了这里。

    才到道观门口，正打算出去捡柴火的齐文就见到了三人，顿时兴奋的大喊起来。

    “计先生！师父~~~计先生回来了，计先生回来了！”

    “什么？计先生回来！”

    青松道人也从里头跑出来，惊喜的看着计缘三人。

    穿着道袍的计缘没胖没瘦，边上的老者和青年男子一声锦袍精神抖擞，看起来也不像妖邪。

    “哟，这一位就是那个敢自夸厨艺比肩仙府霞露的青松道人？”

    龙子见到青松道人就调侃一句，然后变戏法一样从身侧提出一条半人高的大鳙鱼。

    “这是通天江的大鲜鳙，我看看你能做出什么人间美味来！”

    “这么大一条鱼！我能提一下吗？”

    齐文眼睛瞪得老大，好奇的走上来，龙子于是就将鱼交给了他。

    这鱼才一入齐文的手，刚刚明明和死鱼一样不动弹的大鳙鱼，突然就“啪嗒啪嗒啪嗒啪嗒……”的颠了起来，让齐文摇来摆去差点抓不住，也顾不上弄脏衣服了，赶忙死死抱住。

    “这鱼是活的？你们怎么带着它登山的，好重啊，师父，这鱼得有四十斤不止！”

    齐文一边说话，那大鱼一边在其怀里颠簸，很是喜感，实话说换个寻常男子，这会已经抱都抱不住了。

    “呃，都别站在外头，快请进快请进，有这大鱼，今晚我一定做一顿好菜！”

    齐宣招呼的时候，计缘向着老龙引手作请，几人随后才一起进了道观。

    在殿前稍作介绍又看茶之后，青松道人找准一个空隙将计缘请到一边的厨房内，瞅着那头坐着的两名锦袍者，老的闭目养神，年轻的正和齐文聊天。

    齐宣小声询问计缘。

    “计先生，那两位面相看得我云里雾里，也不是凡人吧？”

    “呵，老毛病又犯了不是？三分敬畏七分平常就行了。”

    计缘不以为意的笑了一句，没说破什么就离开了，事到如今，和应家是真的没什么生分的了。

    厨房里师徒两忙活着料理大鱼，道观主殿前搬出来的小桌边，计缘和老龙则聊着今天的事和天机阁的传闻。

    “原本天机阁之事我只当个笑话，不成想连真魔都引来了，只不过他比较倒霉，正巧碰上了计先生。”

    “这笑话可不好笑咯，只希望别有太多好事之徒，应老先生也需动一动啊，这大贞毕竟是你我生息之所。”

    老龙品了品道观的劣茶，有些喝不惯。

    “那是自然，话说回来，玉怀山那些家伙虽然不顶什么用，可这反应也太迟钝了。”

    老龙这句吐槽也提醒了计缘，大贞虽然在东土云洲南角这种偏僻地方，可到底不是只有一条真龙，玉怀山也能看一看的。

    ‘不知道裘风在玉怀山是个啥位置，也不知道魏家人上山没有……’

    计缘现在拥有的杂书中，成书者多为仙道之人，对于仙府名山盛景的描写有，但对于仙府内部的一些事讳莫如深，所以他也不清楚仙府中的具体情况。

    想到这里，计缘借由最近抽空看借自青松道人的书册所学的精细挂术，摸出那块魏家玉佩感受气机，掐指算了片刻。

    和计缘之前所会的一些奇怪能耐一样，初次尝试掐算又是一种“野路子”，但效果却不错，心中升起某种明悟，知晓魏家之事尚未尽全功，更有一个大约在三年的模糊时间契机。

第170章 你偏心！

    青松道人师徒两到底也不是傻子，虽然计先生没明说什么，可这两位锦袍人是不是凡人已经够明显了。

    这个时代可不是计缘上辈子那会，没那么多可靠运输手段的，一条出自通天江的几十斤重大鳙鱼活着提上山，加上看不清面相，怎么着也是神仙中人。

    拜这条大鱼所赐，云山观的厨房里从杀鱼到蒸煮都一阵鸡飞狗跳般的热闹。

    得亏了灶台和锅都够大，否则要烹制那个大鱼头都有些困难。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除了青菜果蔬和一些腊肉，重头戏自然全是鱼肉。

    山里野生的老姜，配合山下百姓家购买的新鲜酸白菜，再加上老花椒和一众叫辣子干的作料，调和出一种鲜咸带微辣的鱼头汤。

    一张八仙桌摆到了道馆前院，除了围成一圈的菜，最瞩目的就是一口大锅。

    没错，因为没有足够大的碗又不想破坏鱼汤的完整，青松道人师徒两将一口备用锅当成了盛菜用具，垫上四块合适的石头，直接端上了桌。

    这种吃法算是比较新奇，调味也确实还可以，加上今天的好心情加成，老龙还不觉怎么样，龙子应丰倒是吃得酣畅，觉得青松道人厨艺确实还过得去。

    对于两龙来说这顿饭其实也就尝尝味道，想吃饱是不可能的。

    菜是家常菜，酒是那天黄兴业送上来的地方酒，算不上什么珍稀，但气氛却比当初水府寿宴那会还好一些，便是听青松道人那些作死算命的故事，也是令饭桌趣意顿生。

    待到酒足饭饱，天色也已经完全黑了。

    应家父子两同计缘在观中院内谈天说地的又是聊到很晚，主要由计缘和老龙聊，一个上辈子千奇百怪的知识储备放在那，加上这辈子的心境和感悟，谈什么都能说得上几句，一个本身道行和阅历在那，讲什么都有自己的见解。

    计缘会忍不住问问自己不知道却又感兴趣的，比如现今十方各界地域的情况，听听老龙对一些事物的看法。

    老龙也会本着好奇心问问自己想了解的，比如顺嘴提了一句稽州春惠府边缘的那道剑痕，计缘也就组织语言将当初人在宜州飞剑千里斩妖邪的事情说了一下，言辞虽然简单，却令龙子和两个道人都心驰神往。

    当然话题有时候也会乱飞，比如因为计缘顺口提了一下晚餐的鱼肉，就拐到了如何烹饪银窍子那般水之精的上面，跳脱性也是有些强的。

    计缘聊起了兴致，不论是他自身的好奇疑问还是一些讨论话题，老龙都能讲上几句，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就很少能聊得如此畅快，他自觉老龙也是差不多心态。

    更难得的是他们两个都没什么旁枝末节的顾忌之处，交心之中照见真性情，想谈什么谈什么，可以数落仙人也可鄙夷其他龙属。

    随后从星斗日月到万物生长，从妖魔歧路到正修正道，从王朝更替到世家兴衰，随心所欲无所不谈。

    有些道理探讨到最后，难免会卡壳，这种时候，计缘往往福至心灵的会回忆起上辈子一两句黄庭道德之言，脱口而出则其义自见，这天聊起来就越来越有种谈玄论道的感觉。

    越是到了后面，连龙子应丰都不敢随便插嘴，只是细细倾听。

    ……

    “阿…嗬……困了困了…...计先生，你们聊，我想去睡觉了。”

    “嗯，我也是……”

    两道人的哈欠声算是让话题暂止。

    齐宣和齐文对于很多事只能听懂一点点，大多都是听得云里雾里，开始还能凭借好奇心陪坐，现在早就扛不住困意了。

    “哎哎哎，别走啊别走，听了有好处的，你们两个道人不知好歹，知不知道今晚这一场，世间有多少高来高去的家伙求都求不来的。”

    龙子应丰硬拉着青松道人和齐文不让走，两个哈欠连连的人只好求助计缘，他们不是傻子，当然能分辨其中一些内容奇异之处，可是开始还好，到后面越听头脑越涨，这会实在是撑不住了。

    “让他们去睡吧，两位道长可不比殿下你体魄强健。”

    计缘都这么说了，龙子只好松开了手，看向齐宣和齐文的眼神带着那种惋惜的意味。

    等两道人一走，满心期待能继续听下去的龙子发现，自己老爹和计叔叔都不说了。

    老龙慢慢站起来，冲着计缘拱了拱手。

    “同计先生一夜畅谈，老朽受益匪浅啊！”

    计缘也是起身很郑重的回礼。

    “彼此彼此，计某也是收获良多。”

    龙子略有愣神，望望东方色彩，虽依旧灰蒙，却感黎明将至，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一夜。

    而此刻老龙和计缘都已离桌。

    “时候差不多了，老朽也该告辞了，下回新酿龙涎香，定会第一个来找计先生共饮。”

    “嗯，下次我也会去园子铺买些年份久的千日春，让老先生品品滋味。”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老龙笑逐颜开，看看还在桌前的龙子。

    “还愣着干什么，走了！”

    “哦，啊？爹，这么急着走干嘛，通天江那有妹妹呢，您又不是江神。”

    老龙摇了摇头，令抓住龙子就化影飞去，再留下去自己儿子估计要厚脸皮求事了。

    计缘目送龙影飞走，心情舒畅至极，这一夜聊下来，老龙说自己受益匪浅，那他计某人就更是如此了。

    打算去看看日出，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

    计缘轻身一跃，如飘絮一般跨出云山观，直直落到了观外厨房边一处灌木前，弯下腰探手伸到灌木下摸索摸索一下，就拎出两只毛色灰中带白的小东西。

    正是两只旧伤未愈的貂，这会已经昏睡过去。

    “啧啧啧，你们两也是运道好，不过若在这昏睡被山猫鸟兽吃了去，可就未免太惨了，换个地方睡吧。”

    再次起身一跳跃入云山观中，计缘甩着柔劲，将两只小貂嗖~得一下丢入道观厨房，投到了柴火堆下，自己则踏云往云山观日峰而去。

    天下大白之时，云海之上观日升，太阳之力引心火旺盛，心火引生胃土，胃土孕生肺金，肺金化生肾水，肾水滋润肝木，五行往复生生不息。

    。。。

    计缘自觉修行精进无碍，在云山中修行体悟术法神异，有时在烟霞峰，有时在观日峰，有时又会在其他峰头。

    有时在清晨衍化云海升腾白雾潮升，有时也会在傍晚体悟太阴太阳平衡之刻的阴阳势变。

    没人打扰也杂念的情况下，往往试验一个借清风以传神的设想就会用去数日，甚至计缘还会同孩子一样踏云追逐一股清风，想要复刻神髓上去。

    而不断尝试将三昧真火引出则更非一朝一夕之事。

    计缘少部分时间会在云山观睡，大部分时间则直接在山中坐，不是不想睡床，而是体悟术法玄妙很容易忘了时间，真就“废寝忘食”。

    有时候一不留神，时间居然就是一旬一旬的跳，转瞬过去一年半载，计缘也不得不感叹：“山中无岁月。”

    期间也有黄兴业再次拜访云山观等琐事，但都和计缘无关。

    作为招邪事件的当事人，黄兴业依然有一大堆麻烦事，鬼神之事即便没土地公特别叮嘱，黄兴业也不打算宣扬，但楚明才死在了黄家这件事还是得给长川府那边一个交代，同时也需要处理官府的一应事宜。

    即便中间有些麻烦闹心的事情，但总体来说黄兴业还是心中安定的，毕竟生命危险已经没有了。

    等到一切事了，黄兴业又一次带人拜访云山致谢，即便知晓当初跟他下山的不是青松道人，但终归是从云山求来了救星，礼数不能缺，并打定主意逢年过节都往云山送礼。

    。。。

    春去夏至响蝉鸣，夏去秋来金风起。

    已是计缘云山清修的第二年秋，远在稽州德胜府的宁安县，这一年居安小阁中，枣树又开花却不结果。

    实际上，居安小阁的枣树去年就花开茂盛结的果子却很少，尹青闲着没事爬上树数了不知道多少回，连上还留于枝头的火枣，挂果不足百粒。

    这些枣果全都又大又红十分诱人，尤其是两年前就留存的最早一批火枣更是鲜艳如火，有时候尹青在晚上都会错觉般以为火枣有微光。

    这一天，尹青坐在居安小阁石桌上看书，因为在大枣树下，他觉得精神更容易集中，呼吸也更畅快，并且这种夏秋之际，枣树下却总有微弱清风吹拂，凉快得很。

    一本《礼学》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尹青放下书，抬头看看大枣树上那诱人的枣子。

    “哎…这快两年了你都不让摘一粒，真小气……爹爹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到头来却没能留在京城，去婉州当了一个知府，我娘是一起去了婉州了可我不能去啊，我去了，家里和小阁谁来打扫，谁来照顾大枣树你啊，我这么辛苦，你就不能给我吃个枣子安慰一下嘛！”

    尹青叽里呱啦一顿说，枣树就是随着清风摇摆没反应，就如同一颗寻常果树。

    “哎……过段时间我就要去书院了，不能每天来看你了，只能半个月一个月的回来一趟了，哎……”

    叹了口气，尹青又悄悄抬头，枣树依然随风摇曳。

    “好你个大枣树，铁石心肠，不对，木头脑袋！”

    正恨恨说着呢，尹青低头的时候，忽然发现半开的院门处窜进来一抹火红。

    “小狐狸！”

    惊喜的声响从尹青口中蹦出，还没说下一句话能，忽然发现有一粒火红大枣落下，正中狐狸头顶。

    “咚~”

    赤狐立刻受到惊吓般跳开，抱着脑袋抬头，结果刚好看到又一粒大枣在眼前放大。

    “咚~”

    “呜……”

    狐狸肉爪揉着鼻子，还没缓过一口气，头顶又是“咚咚咚……”三声。

    尹青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颤着手指指着大枣树。

    “你…你偏心！你太偏心了！”

地171章 狐名胡云

    如今大枣树知道藏拙了，树上的很多枣子都隐藏在茂盛的树叶之下，就算仔细看也只能看到其中一小部分，真实数量也确实不多，尹青每次都是爬上树去数。

    一次落下五粒，相对于枣子的总量来说可不是小数目了，更何况其中有两粒枣面上隐约有火色流窜，根本就是最初的火枣。

    不过气愤一句之后，尹青的心情又马上被喜悦取代，再次看向在那边用肉爪又揉鼻子又揉头的赤狐。

    “小狐狸，这些年你怎么都不来看我呀，我可想你了！”

    尹青说话间赶忙帮赤狐把地上还在滚动的一粒粒大枣捡起来，这要是被哪只路过的老鼠野猫什么的叼走可就心疼死了。

    赤狐疑惑又茫然的看看头顶的大树，然后缩在一边仔细打量尹青，依稀看出了当年那个男孩的样子，这才放松了不少。

    “过来过来，来这边嘛，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趴在石桌上嘛！”

    尹青冲着赤狐招手，将五粒枣子放在桌上，赤狐犹豫了一下，就走近了轻轻一跃，跳上了石桌。

    桌上五粒枣子的大小都差不多，每一粒都好似一个小号苹果那么大，鲜红鲜红的十分诱人，尹青盯着枣子咽了好几次口水。

    小狐狸也凑近了细细嗅嗅这几个枣子，尤其是其中两个更奇特的，虽然表面上没什么气味流出，但总有种想要下口吃的冲动。

    “沙沙沙……沙沙沙沙……”

    大枣树的枝叶在轻轻摇摆着，也不只是风带动了叶还是叶带起了风。

    “呜呜……”

    赤狐伸出爪子按住其中一个色泽特别的枣子，将之拨动着滚向尹青的位置。

    结果尹青抓住枣子后，又给放回了原处。

    “不行不行，这个我不能吃！咕噜…必须你吃，你都好多年没回来了，一年一粒都差点意思！”

    尽管还咽着口水，可尹青到底从小家教甚严，收到尹兆先和计缘的影响也很深，年纪不大但有些事原则性很强。

    “快吃啊，这个果子放久了就不好吃了，快吃啊，狐狸不会不吃果子吧？”

    尹青尽量让自己不去看枣子，对着赤狐一顿劝。

    “沙沙沙……沙沙沙沙……”

    头顶枣树又是一阵颤动，好似在笑。

    “咚~”得一声，尹青脑袋上挨了一下，他敏捷的一伸手，就接住了一颗从头顶落下的大枣。

    尹青根一下子就变得更兴奋了，本顾不上揉头顶，拿着枣子在身上使劲擦了擦。

    “嘿嘿嘿嘿……这颗我就能吃了！我吃给你看！咔嚓，嘶…好吃！”

    说着就抓着枣子啃了一口。

    清脆的果肉咀嚼声伴随着一阵奇异的果香从尹青嘴边传出，赤狐鼻子抽动几下就再也忍不住，抱着其中一粒大枣就“咯吱咯吱”啃了起来。

    一时间，居安小阁院内果香四溢，只不过都出不了院墙，散出的香气基本都被枣枝吸收了回去。

    狐狸啃枣吃得很不干净，主要是时不时就有碎屑掉在石桌上，好在赤狐也知道手中的东西珍贵，掉落的碎屑都会舔掉。

    五个枣子也顶不住多久，片刻就被吃完。

    啃下最后一口果肉，小狐狸喉咙深处发出“嗝~~~~”得一声，打了个饱含果香的饱嗝，然后就趴在石桌上昏昏欲睡了。

    狐狸身体内部现在暖洋洋的，流转的灵气与这几年它在山中自己坎坎坷坷日升日落月缺月圆时吸纳的效率对比就夸张太多了。

    尹青只吃了一个，精神头好得很，不过看着赤狐这样子，也就安静的坐在石桌前，偶尔也会小心的摸摸狐毛。

    “小狐狸，你这毛发真干净，还这么浓密柔顺，可别被那些猎户看到了。”

    这话说得赤狐下意识抖了抖，也清醒了不少，在石桌上以后肢和尾巴支撑，呈现坐立状起来。

    “呜呜呜……”

    狐狸爪子点点居安小阁的屋子，尹青顺着狐狸爪子比划的方向看看，大致知道它在想什么。

    “计先生不在家呢，出去好多年了，一直没回来……”

    “呜……”

    赤狐的声音明显带着一种失落的情绪，这些年它从才开灵智的灵狐到修行逐渐步入正轨，想要在炼化横骨前再来找一找计先生，从去年开始犹豫，到今年终于鼓足勇气“潜入”了宁安县，却扑了个空。

    “小狐狸，你现在是不是也很厉害了？就像，就像大枣树一样。”

    尹青兴致盎然的和赤狐聊了起来，他十分清楚这可不是普通野狐狸。

    赤狐自然听得懂尹青的话，不过这会它看看院中枣树，庞大的树荫中有灵气缓缓汇聚，怎么看都觉得自己和大枣树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毕竟枣树一直在那大先生身边。

    “呜…”这一声显得更加失落了。

    赤狐趴在石桌上，身子贴着桌面，一条毛茸茸的火红大尾在身后甩来甩去，眼睛盯着石桌前那块空地，那个舞剑的大先生却不在那。

    这尾巴甩着甩着，赤狐就渐渐睡着了。

    睡梦中，狐狸有种念头无限拉长的感觉，梦中思绪回到了从前，身体上石桌的触感犹在，眼前却仿佛隐约看到了当初居安小阁。

    远在数千里外的并州云山红顶峰巅，正闭目侧躺的计缘忽然心有所感，双目睁开少许，身前右手剑指之上显现一枚虚幻棋子，隐约可见一只毛发蓬松柔顺的赤狐趴在石桌上酣睡。

    “呵呵呵……”

    笑了几声，计缘再次闭上了眼睛，棋子也从手中消失。

    意境山河之内，身体犹如法地向天般伟岸的计缘手持属于赤狐的棋子，似乎当棋子处于某种极为特殊的关口，他都能感受到一些联系和变化。

    山河中“敕令”尾音依然不断回荡，随着风声一起有强有弱的呼啸着。

    计缘好似口含宪章汇聚玄黄却不发声，心中好似在等待这某一刻。

    待到某种熟悉的感觉升起的一刹那，计缘心中道一声‘缘法已至’，冲着棋子吐露轻声细语。

    “胡云！”

    居安小阁内，石桌前看书的尹青不知道的是，眼前的赤狐正在梦中重温当初的一切。

    这梦依稀被计缘看到一丝，却并不是计缘强加的，他没那么大能耐，算是赤狐重回旧境有所思遂有所梦。

    梦中的尹青还是个身子不高的孩子，在小阁中养伤一段时间后赤狐渴望归回自由自在的大山，所以计先生就领着尹青带着它去了牛奎山脚下。

    梦中赤狐不时跳跃在前，不时跟着两人慢跑，好几次想要看清计缘的面貌，却一直是灰蒙蒙的一片。

    待到了入了山，赤狐蹲在山石上看着两人将要离开，即便是在梦中，赤狐都拼命想要跟上去，但梦里的自己身子就像浇了铁水，怎么都动不了了。

    梦境外的小阁中，尹青看看赤狐，发现小狐狸的身子在不断颤动，仿佛在挣扎着什么又好似做了噩梦。

    狐狸身体内此时灵气运转迅速，体温也在不断上升，一股淡淡的妖气开始在体表弥漫。

    “轰隆隆…”

    头顶传来一阵不算响亮的雷声。

    一直罩在树荫下的尹青走开几步到合适位置看看天，不知什么时候天上已经起了阴云。

    “不会要下雨了吧？”

    赤狐在梦中不断挣扎，很想吼叫出声，可就是什么都做不了，趴在石桌上的身子，四肢的爪子都抓死了石面。

    只是这时候，梦中的人突然顿住了身体。

    那位记忆中的大先生，面貌突然清晰了起来，回身笑看着山石上的赤狐。

    “既然相识一场，计某再送你件礼物吧……”

    大先生看了一眼天上的云彩，才继续对着赤狐道。

    “既踏上修行之途，便不再是懵懂野兽，什么都可以缺，却不能缺名字，如果不嫌弃，以后你就叫胡云吧！”

    “胡云”两字在梦境中不断回荡，好似天色都起了变化。

    梦境外，尹青才看着天上阴云呢，结果发现没一会，云彩似乎又有消散的意思，太阳都露出一角来了，也是松了口气，不用收衣服了。

    “阿咳…咳咳咳……”

    石桌那边传来一阵怪异的咳嗽声，将尹青的视线又吸引了回去。

第172章 狐言狐语，稚童元生

    对于妖怪炼化横骨这一关卡，计缘其实也做过一些理论研究，本质上横骨并不是真的喉咙里长了一块骨头，更像是写意的描绘。

    主要指有灵之妖兽开始主掌舌音神气，所谓如鲠在喉，有刺骨卡喉想说话说不出来，炼化横骨开舌窍，神气所使，主发舌者也。

    也有说法是横骨指代所谓“舌骨”，但肯定是生理和意境上的双重影响，不管怎么说炼化横骨也算是动物成妖过程的第一道难关，严格讲过了这关，才能算是精妖了。

    这难得一见的过程计缘通过棋子感受得真切，包括赤狐胡云每一声咳嗽的变化，都仿若旁坐倾听。

    云山红顶峰，闭目侧卧的计缘脸上也浮现笑容，小狐狸梦醒了，这次与棋子之间的感应也逐渐淡去。

    居安小阁内，尹青听到咳嗽声转身看看，发现在咳嗽的正是石桌上的赤狐，动物咳嗽他没听到过，首先想的是不是枣肉呛到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阿咳……”

    才走近几步，就发现小狐狸咳嗽得越来越厉害，甚至错觉般能看到狐狸咳出一缕缕灰尘的感觉。

    “小狐狸你怎么了？要不要喝点水？”

    尹青赶忙走到石桌前，桌边水壶倒了一杯水，凑到赤狐嘴边。

    “喝点水润润喉咙！”

    赤狐咳嗽了一阵终于缓和下来，捧着尹青摆在边上的茶杯，不断舔着并无茶叶的凉开水。

    这会赤狐心跳速度极快，接着喝水缓和着此刻激动的心情，他当然清楚自己迈过了什么关卡。

    此时一阵阵灵气冲刷身体，便是对外界灵气的感觉也更敏锐了不少。

    不过隐约间，赤狐觉得更重要的并非是自己一梦间炼化了横骨，而是记起了这几年在山野中乱窜而淡忘的名字，自己叫“胡云”，是大先生赐的名！

    “胡…胡云…”

    清脆的嗓音从赤狐口中传出，顿时把尹青给吓了一大跳，指着小狐狸说不出话来，心中的惊愕还带着一丝不太强烈的恐惧。

    小狐狸说完自己的名字，也是下意识的用两只狐爪按住了自己的嘴，带着一丝惊恐和更多的兴奋和尹青大眼瞪小眼。

    “你会说话了？”

    尹青缓和了一下，小心而又惊异的询问一句。

    然后赤狐下意识的学着他说了一句。

    “你会，说话了……”

    “我本来就会说话，我问的是你！”

    “我，本来就会说话，我问的是你……”

    赤狐眼中喜色越来越难掩，鹦鹉学舌般学着尹青的语调说话，虽然发音还有偏差，但嗓音清脆悦耳。

    尹青也是乐了，似乎明白了什么，指了指自己。

    “你在学我说话？”

    “学，说，话！”

    赤狐使劲点了点头，随后爪子点点自己。

    “胡…云！”

    尹青愣了一下，想了想才回忆起那一段往事中的细节，脸上喜色更盛。

    “对对对，你叫胡云，计先生给你起的名字，你叫胡云！”

    “胡云胡云，你叫胡云！”

    赤狐也高兴的拍起爪来。

    “不对不对，我叫尹青，你才叫胡云！算了算了，我来教你说话！”

    “教，说话！教说话！”

    赤狐本身就已经能听懂一部分人言，至少分得清你我他，只是说起话来和听又有不同，不禁就会学着尹青的话来重复，有尹青来教他，学习语言的速度可不会太慢。

    一人一狐在居安小阁院中都异常开心，像是找到了一个好玩的游戏，你一句我一句的开始了。

    而大枣树则在院中以树荫遮蔽金秋毒辣的阳光，枝叶随着清风摇曳，整棵树反而更显安宁。

    。。。

    德胜府魏家府邸，此刻正有一个白白胖胖穿着红肚兜的幼童，赤着脚屁颠屁颠的在府内一条廊道上跑着。

    稚童手上还抱着一个棉布缝制的大头布老虎，撒开小短腿在走廊上狂奔。

    “少爷……少爷你在哪呢！少爷你可别吓我啊！”

    有丫鬟慌张的声音在另一端传来，匆匆跑过这一处内院的廊道，又立刻返回来，那穿着肚兜的胖小子还在往前跑，也是狠狠松了口气，赶忙追了过去。

    “少爷，少爷别跑了，当心摔着！”

    这穿着肚兜的孩子正是魏无畏的心肝宝魏元生，或者说也是魏家长辈们的心肝宝，追来的是贴身照顾这幼童陪他玩的十七岁丫鬟。

    “读书不好玩，一点都不还玩，我要去找娘，我要去找爹爹！”

    小丫鬟身手敏捷，狂奔十几步就追上了幼童，一把抱了起来。

    “少爷别闹了，夫子第一天给你上课，别留下坏印象了！”

    不理小丫鬟的苦口婆心，这孩子在其怀里扭来扭曲蹬腿挥拳的，小肉手小肉脚不时踢打在丫鬟脸上。

    “小翠快放开我，我要去找爹评理，哪有让三岁小孩开始读书的，我不去，我不去，夫子胡子都不让我拔！”

    在廊道后面，老夫子也抓着一本书气喘吁吁的跑来。

    “呼...呼……小翠姑娘，找到了吗？”

    “找到了夫子，您别担心了，魏府内外隐藏看顾的人多着呢，少爷不会有事的，哎哎哎…少爷那边不能扯。”

    老夫子赶忙蒙着眼睛转头，口中念叨着“非礼勿视！”

    半刻钟后，魏元生再次回到了书房内的书桌前，被丫鬟小翠按在垫高了多层棉垫的椅子上。

    “夫子，这次小翠可得在边上看着了，不能留你们单独的授课了。”

    经过刚才那次，老夫子也是被吓得不轻，自然也不敢反对了。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刚刚魏元生一个说是三岁实则不满两周岁的小孩子，居然直接从这么高的椅垫上跳了下来，当场把老夫子吓得够呛，然后孩子不但没事，还自己逃课了。

    “不过府上公子乃老夫平生仅见的聪慧孩童，好好读书将来说不准会是我德胜府第二个尹公。”

    尹兆先现在在德胜府读书人心中的地位非常高，便是老夫子这种六七十岁的老学究，在私下场合都尊称一声“尹公”，可见连中三元是有多大影响力了。

    老夫子抚须看着这个不情不愿坐在书桌前的幼童，浑身上下肉嘟嘟的，白白胖胖唇红齿白，孩子怕热，只穿了一件红肚兜，就更显可爱。

    大半个德胜府的都知晓魏家少公子兔年十一月生，生年一岁，过了两个年，所以是三岁，可实际上周岁不过年半而已。

    这样的孩子，换别的人家，最担心的还是屎尿屁这种事，可魏府居然已经请自己来教书学字了。

    本来只是冲着钱的，可见到这魏小少爷并接触了一会，老夫子就已经惊为天人。

    这是三岁小孩？虽然说话依然奶声奶气，可这份聪慧非同一般，硬要形容的话，就像是带着灵性。

    “小翠你走开，你不走开我就不学！”

    魏元生还在赌气，不肯让丫鬟待在身边。

    小翠尴尬的看看老夫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道。

    “那少爷不准跑，我就在门外的，而且家主今晚肯定会问你白日之事，你若再跑，我不帮你圆谎！”

    “你！你！”

    魏元生肉嘟嘟的小手指着小翠，想骂人却完全没有脏字可用。

    “你坏！”

    “有劳夫子了！”

    小翠想着夫子行了一礼才出去，老夫子也拱手回礼。

    “自当尽力！”

    等丫鬟一走，老夫子才重新看向幼童，露出一张自觉慈祥的笑脸。

    “小公子可知今年是何生肖啊？”

    “当然是蛇年啊！”

    “嗯，那小公子如今三岁，是属什么的呢？”

    “属兔啊！”

    “好，那如果……”

    “停停停……”

    魏元生挥舞着小手。

    “问东问西，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的，还敢来教我？”

    老夫子被噎了一下。

    “小公子聪慧非常，乃老夫平生仅见，这些年我德胜府文曲星光普照啊。”

    “我才满月的时候就喝过和着奶水的仙果汁液，当然厉害了。”

    这种话老夫子自然听过笑笑。

    “呵呵，小公子说笑了。”

    “看，说是童言无忌，三岁小孩的话你就不信。”

    但爹爹孩子还是怕的，幼童只能忍着枯燥无聊尝试着读书学习了。

    老夫子抚着须从桌上拿起一本《群鸟论童生答曰》，尹兆先的大作已经在德胜府传开了，第一册的精妙在于趣味性和通俗性，特别是新编版的内容比之前更加朗朗上口，很适合启蒙。

    刚刚试过了小公子的理解能力，老夫子相信自己念给他听应该能懂。

    当晚，魏无畏回来之后先是询问了这名李姓老夫子教学情况，毫无意外的听到了对方口中对儿子的聪慧赞不绝口。

    随后又单独询问魏元生。

    正妻的卧房里油灯前，魏元生坐在床榻上母亲的怀里，魏无畏坐在旁侧太师椅上，这是魏无畏第一次和自己儿子交底。

    “元生，你今日表现得还算不错，知道为什么为父这么早让你读书识字吗？”

    魏元生抱着自己最喜欢的布虎头张口回答。

    “我聪明呗！”

    “你个小子…你聪明当然是先决条件，还因为五岁前，爹就会带着你去一个地方，在那之前你能认字读书那是再好不过了。”

    “五岁？”

    魏元生掰着手指头算算，那不就是明年年末？

    “老爷…元生还这么小……”

    魏夫人有些不舍，不过话没说完就被魏无畏喝止。

    “妇人之仁，这事关系到元生未来，也关系到魏家未来，说句千载难逢都不为过。”

    说到这，魏无畏站起来，走到床榻前，蹲下臃肿的身子，很认证的盯着自己儿子缓缓开口。

    “爹今晚第一次和你说咱魏家的秘密，你虽小，但爹知道你懂分寸，这事可不能如白日般口无遮拦的乱说，至少这一两年不行，传了出去我魏家福祸难料，懂了吗？”

    魏元生有些怕，蹭着自己娘亲，奶声奶气回答。

    “懂了……”

    魏无畏点点头，这才眯着眼回忆着开口。

    “我魏家有块宝玉，此前随着一个典故代代相传，多年来族中人并不当真，可后来出了点变故……这事得从宁安县说起……”

第173章 计缘下山

    这么幼小却又聪慧的孩子，正是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时候，也是对任何美好事物充满憧憬的时候。

    但之前的憧憬都是限于好吃好玩的，限于能看到摸到接触到的事物，便是满月时的那个故事，小元生其实也没多大概念，毕竟讨彩头的说法比比皆是，前些日子一个大户人家孩子出生，还到处说漫天彩云呢，可小元生看看也就是个阴天。

    只是这会，父亲魏无畏向小元生揭开的不只是一个秘密，更是打开一扇更加神秘多彩的窗口。

    “当年你爹我初登家主之位，才使用各种手段让家族上下信服没多久，途径宁安县听闻有侠士猎得罕见白虎皮，便前去购买，返回途中遭遇伏击险死还生……”

    轻声细语的边说边回忆一阵，魏无畏回望儿子的表情又变得无比严肃。

    “元生，记住我魏家命中的两大贵人，其一是救了你爹我一命的神秘公门高手，没有他就没有我们魏家后来的造化…其人面有大片胎记，一身铁刑功出神入化，嗓音低沉沙哑，应当是常年练习铁刑功威喝所致…能将铁刑功练到那般境界，必是公正严明之辈，行事雷厉风行，出手果决狠辣，且不为身外物所动，至今我魏家都没能查到其真正身份……若有机会，此恩不能不报！”

    说完这一段，魏无畏郑重的询问儿子。

    “记下了吗？”

    魏元生也绷紧了小脸点头。

    “记下了！爹爹，那还有一个贵人呢？”

    魏无畏就像是和大人交流一样，见儿子点头后才继续开口。

    “嗯，贵人之二其实并非凡人，乃是我魏家的指路仙人，正是这位仙长的存在，才让我魏家有了更进一步的可能……”

    魏无畏从怀中摸出了一块玉佩，也吸引了自己儿子和妻子的视线。

    “这玉佩你也见过了，不过此刻并非它真正的面貌，当日我险死还生，对神神道道之事也心念动摇，听闻宁安县中的奇异传闻，遂请县衙差役带我去见一见县中奇人，这就是你爹我第一次也是当前唯一一次见到计先生……”

    先生入住县中凶宅，自此阴森不再满坊飘香…赤狐见先生拜求而救之…持玉佩现光明点名玉怀，使得魏家明确信心…离县前枣树一夜挂果以送先生……

    这一件件的事情并不是多夸张，却在乡人百姓和亲历者茶余饭后的闲谈议论中，在平静无波的生活中隐约透出非同一般的神奇。

    魏无畏说完这一部人，很罕见的露出一种懊悔的神色。

    “只可惜当时我有缘见先生一面，虽已知先生神异，却还理解得远远不够，真正令你爹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是在春惠府外的春沐江边，那可怖的老龟竟然羡慕一只野狐，其中甚至难掩嫉妒和愤恨，哎……”

    春沐江边，当时魏家众人的紧张和危险时刻，以及老龟当时的激动情绪，魏无畏都一五一十道来，不光小元生第一次听，就是其母都是首次知道当时凶险真相，不由抱紧了孩子。

    毕竟是水中妖物，魏无畏也直言当时老龟明显有些情绪失控，若当时魏家应变得激烈些，恐怕凶多吉少。

    “这老龟也算对我魏家有恩，不过大家是各取所需，我魏家年年的酒水都不曾怠慢。”

    事情讲到这里，魏无畏才结合老龟所言，揭开家族玉佩的真正秘密，求仙玉怀山的机遇就在这二十年内，而魏元生就是魏家希望。

    魏无畏口中的秘密说得差不多了，魏元生满脸兴奋和好奇也带着一些忧虑惧怕。

    “爹爹，那我倒时候就要去那个什么玉怀山求仙么？”

    “嗯，爹会陪你一起去，若是爹也能留在那边最好，万一若是不行，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魏无畏对自己这个儿子还是相当满意的，像这样的孩子应该怎么着也能进玉怀山的，他甚至不敢让小元生摸家传玉佩，很怀疑一摸直接会有玉怀山仙人过来带走儿子，还是得让小元生在家中长辈呵护下学习两年为好。

    “对了，爹爹以前说过我满月时的仙果，那个是怎么来的啊？”

    魏无畏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那自然是计先生院中的枣树，那棵树显然早已不是凡俗枣树，近年来更是极少结果，且果色火红，谓之‘火枣’，其中内孕神异，极为难得，你吃过的那一粒，还是你爹我会经营，从独臂刀客杜大侠那里得来的。”

    “既然知道在宁安县，爹爹弄不到么？”

    魏无畏看看自己儿子，也是笑了。

    “元生，世间有很多东西用钱买不到，用武功也抢不到，那枣树有一个少年看管，其人本身身份也了得，乃是大贞开国以来第二个三元及第状元之子，更关键的是，当初他就常年在计先生身边玩闹，绝非寻常孩童。”

    “光是这点还不够，少年没人敢得罪，但毕竟只是个书生，可那枣树早已不是凡树，有人想去偷枣，可吃过苦头的…退一万步说，那是计先生的果子，用不正当手段得手，将来定是会有报应的。”

    “哦……”

    这一夜父子谈话到很晚，主要是要说的故事也是有些多，后面魏无畏将所有要讲的都讲了，魏元生听完后没多久，就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第二日，老夫子再次和魏元生汇于后院其中一间书房。

    只是这一次，令李老夫子更加精细，魏家小公子居然一改昨日顽劣，学习也用工刻苦了起来。

    虽然难免还是会分心，可对于这么大一个孩子来说，已经异常难得。

    看到这么一个白胖娃娃笔都捏不稳的认真学写字，脸上的细汗和手指上沾染的墨汁都看得老夫子又喜又心疼。

    。。。

    又到了新一年的春夏之交。

    并州长川府，东乐县边的云山此刻又是云雾缭绕，不过太阳已经升起，山中雾气很快就会散去。

    计缘从云山观床榻上醒来，在房室内的桌上留下一张字条，就先行下山去了。

    这是自当初解决黄家事宜之后，计缘首次真正离开云山。

    茂前镇边的土地庙规模不大，但自建庙以来香火就不错，黄家的大力支持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庙宇也就一个带前后门的围院，院内一间神殿，殿前一个香炉，三丈纵深，放着泥塑神像、供桌、蒲团等一应物件。

    家住庙宇附近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充当庙公，镇上也会适当给老人一点铜钱算是工钱。

    今日既没有哪家祭祀，也不是什么节日，加上时间尚早，土地庙里冷冷清清。

    老人起得早，庙公也是如此，大清早就从庙里搬出一把竹椅，准备一会晒太阳，他这工作可比种田和别的长工上工轻松多了。

    只是椅子才摆好，还没坐呢就发现院里多了一个人。

    这像是一个身材匀称修长的白衫儒士，但看髻发又不像，正站在殿前看着土地公神像，不敬香也不参拜。

    “呃，这位先生，你是要上香拜神呢，还是要祭祀求告啊？”

    计缘转头冲着这庙公拱了拱手，道了一句“打扰了”，然后就转身飘然离开。

    “真是个怪人……”

    庙公略显佝偻的身子走几步到庙院口，却发现前后都看不着人去哪了，他同样没看到的是，这会庙中正有一只纸鹤盘旋，落到了土地公神像头顶，并轻轻啄了两下，有轻微涟漪在纸鹤与神像接触的位置荡漾。

    仅仅两个呼吸左右的时间之后，神像上土地公附身，看看庙里情况，庙公正站在院门口张望，似乎在找什么。

    土地公抬头看看纸鹤，略觉诧异，便收摄到庙内地府中。

    纸鹤才一入土地之手，就有神音浮现。

    “若不想只当一个小小茂前镇土地，香火神道之路，塑金身前可止！”

    土地公身子一抖，差点把纸鹤给捏皱了。

    “上仙！”

    计缘虽然看不到土地是何反应，但猜也能猜到一些，这会他正顺道瞅了瞅黄兴业。

    在上次黄兴业上山谢礼云山观的时候，计缘就施法帮他隐匿了“人身神”，将来黄兴业寿终正寝，这“神”也可以请一请的。

第174章 魏府贵客

    这一天下着细雨，背着包袱撑着伞的计缘好似一个寻常独行者那样，从城门口慢慢走入了德胜府府城。

    虽然这两年也修炼了一些乾坤纳物之术，但这布包袱还是一直带着。

    诸类乾坤纳物术比较特殊，说高深吧，其实道行足够的修行之辈都会一些，某些妖兽中的天赋异禀之辈更是能领悟不俗神通。

    可说简单吧，其中钻研却没有止境，且各家对高深一些的此种术法都较为珍视，不会轻易流出，虽没有“拘神”那么夸张，修行起来却也十分困难，术术、悟性、修为、缘法缺一不可。

    一般此术需要依托某个容器，修仙之辈很多会以袖内暗袋为依，以修行人法力为引；当然也会有那种可以不依托修仙之辈法力的收容器物，往往就是仙器一级了，否则无法自孕灵法；而妖兽类天赋神通就简单了，不是腹内就是其他腔器。

    通天江一脉的龙属，本身修行中孕有自身神通，老龙有时候虽然喜欢鼓捣一些奇怪的东西，但显然原本并不打算给人看的，所以计缘虽然在这两年多时间里也又从老龙那淘到一块乾坤纳物之术的玉册，但和之前的变形之术一样，依然很“反人类”。

    不过计缘也乐得自己慢慢研究，毕竟老龙鼓捣的东西，有一点很好，很有种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感觉，或者这也可能是老龙的兴趣初衷，在计缘看来虽然都还差了很多意思，却胜在有了一个开端。

    老龙觉得后面无所进展，无法比拟自身天赋，更别提依之精进了，可在计缘看来，这样一个开头其实本就极为难得。

    世间真龙何其少，能成真龙者如应宏，果然也是龙蛟之属的非凡之辈。

    比如变形术中的尽量“求实避虚”，比如乾坤纳物中的“寄物织藏，展千容之变，噬万物而归”，用计缘上辈子的话来说，这些就是铸就高台的基础。

    计缘明白，有时候老龙没啥进展，可能缺的是仙术妙法的支撑，但有时候可能仅仅是少了一点想象力。

    所以哪怕再反人类，计缘还是很乐意研究老龙鼓捣后的半吊子术法，至少以他上辈子信息时代的眼界，还是能比较直观的看到其潜力的。

    如今计缘修炼的纳物之术正是以老龙的自研版本为基础拓展的，也学着一些修仙之人的习惯，依托于袖内口袋。

    两年来除了正常修炼，也于梦中主攻自修的变形和乾坤异术，确实没让计缘失望，只不过一件材质普通的布衫，却也能坚实承载此术。

    就是容纳得空间还极为有限，除了将要紧的一些玉简玉签和书册放进去，衣物和大一些的书册之类的东西依然还是用包袱背着，反正他并不觉得多碍事。

    计缘一身白衫，撑伞在德胜府的街道上缓行。

    雨虽小也滴落有声，让计缘能较为清晰的欣赏到府城景色，他虽一直自称是宁安县人，却还是首次到所属府城。

    魏家在德胜府府城是有名的高门大户，财力盛人脉广，便是府城官员都得卖魏家三分面子。

    计缘在城中找了家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顺便同小贩打听一下了一下魏家的事，就知道了魏府所在的准确位置，只是暂不清楚魏无畏会是在祖宅还是新府。

    这天下午，府城北部的魏府外，从远处慢悠悠走来一个撑着油纸伞的白衫男子。

    雨天也没多少人出门，这里更不是什么热闹的商铺街道，魏府所在的大道上几乎就这么一个行人，两个门房远远的就注意到了对方。

    今年的天气略显反常，已经快入夏了却依然有些冷，除了那些气血旺盛之辈，人们出行时的衣服是不敢少穿的，计缘这衣着明显看着就单薄。

    “哎，你说那人会不会是来咱们府上的？”

    “这下雨天也没坐个马车，应该只是路过吧。”

    “我觉得会，要不打个赌？”

    “赌就赌呗，输的人请喝酒。”

    “行！”

    两人闲聊着讨论几句，然后等了一会，果然就见到那撑伞者离魏府越来越近，并在门前停下。

    计缘侧身看看大宅院门上书写这“魏府”的大匾额，这么大字怎么也看清了，于是就走近门台处。

    其中一个门房冲着另一人使了个眼色，才主动上前一步询问。

    “这位先生，不知来我魏府所为何事？”

    即便计缘衣着普通，但气质看着可不俗，而且魏家也涉足江湖，便是门房也有些见识，平常对谁都尽量客气。

    计缘收伞甩了甩，才冲着门房略一拱手。

    “鄙人计缘，此次特来见一见魏家家主，这是信物。”

    为了省却一些麻烦，计缘直接将当初魏无畏所赠的玉佩拿了出来，毕竟一个陌生人张口要见魏家家主的要求有些荒唐，可计缘也只认识这么一个魏家人。

    “家主？”

    门房乍一听楞了一下，随后看到玉佩则是心中一惊。

    这玉佩翠绿，呈现圆形，其上雕刻双鱼又有流水，乃是魏家极为重要的依凭信物，在任何魏家铺子出示，都会得到魏家鼎力相助。

    “先生您稍等！我去通知三爷，家主今天出去了，府上能做主的只有三爷在！”

    那门房赶忙给另一人使眼色，然后带着玉佩匆匆朝内跑去。

    另一人也不敢怠慢，打起十二分精神，客气的招呼计缘。

    “先生快请进，边上就有待客厅，请到那里稍作休息，喝口热茶。”

    “好，有劳了！”

    。。。

    魏府内，那一名门房跑得飞快，甚至都用上了武功身法，一路直窜魏府的小库房。

    这个时间点，魏府老管家和三爷都在那，三爷也就是魏无畏的三叔，在上代家主也就是魏无畏老爹死后，家里能在辈分上比他大的也就大伯、三叔以及老太爷了。

    小库房除了摆放一些账簿，也会收纳一些稀有的物品，如各地美酒古玩珍馐之类。

    “三爷！管家！三爷！管家！”

    还没到小库堂，门房就忍不住喊了几句。

    “什么事情这么急躁？”“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魏家三爷和老管家皱着眉从里头出来，见那门房有些气喘的在跟前停下。

    “三爷，管家，有个白衣先生来府上说是要见家主，这是他给的信物，您二位看看是不是真的？”

    魏三爷一把抓过门房递上来的极品翡翠。

    “如鱼得水！”

    魏三爷下意识看看自己腰间所佩，也是同种款式，老管家更是在一旁细瞧。

    “这些年我魏家一共送出过两枚这种玉佩…白衣先生？”

    老管家忽然有些头皮发麻，转头看向门房。

    “他有没有说自己是谁？”

    门房拍了下自己的脑袋。

    “对对对，他说他叫计缘。”

    “嘶……”

    魏家三爷和老管家居然都下意识吸了一口气，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脸上那种不可置信的表情。

    能拿出这块玉佩，有说出这么个名字，基本是错不了了。

    “我去招待计先生，你快去把家主找回来，落霞山庄那事改天再说，就算对方有意见，我想家主也知道怎么选择。”

    “好，拜托三爷了！”

    老管家也顾不上什么了，轻功一跃，居然直接在魏府内飞檐走壁直奔马厩。

    而魏家三爷则直接撒开腿朝着府门位置奔去，这会人要是还没走，应该是被招呼到待客厅了。

    ‘可千万别走啊！’

    魏三爷和老管家如此急躁，可把门房惊得不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三爷早已经跑出老远，这才赶忙也追去。

    魏家三爷一路狂奔到待客厅外才稳定身形，然后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整理一下衣物，这才绕过廊道走到待客厅门外。

    定睛朝内部一看，来客一身朴素宽袖白衫，头顶髻插墨簪鬓发散漫，却又显得自然和谐，正有下人在为其看茶。

    计缘自然也听到了那气促的脚步声，转头看看门外，来的是一个年过半百，发丝灰白发型后盘的锦袍男子。

    魏行拱着手跨入待客厅，舒缓气息，尽量让自己语气热情，

    “您就是计先生吧？在下魏行，论资排辈是家主的三叔，不知计先生光临，有失远迎，怠慢了先生啊！”

    看这反应，计缘基本就明白来人是个知道内情的，站起来拱手回礼。

    “正是计某，魏三爷好！”

    “不敢当不敢当，先生您叫我魏行便好！”

    魏行可是和魏无畏一起去过春沐江边的，见过真正的妖物老龟，也知晓“计缘”二字是什么分量。

    这和真正的神仙人物打交道，心里压力可不轻。

    “对了，计先生要不去内厅吧，那边比这宽敞也比这暖和，我已命人去通知家主，他知道先生前来，定会快马加鞭赶回的！”

    “哦，没事，这里就好，魏三爷无需这般拘谨，这毕竟是魏家，我才是访客，计某既然来了，没见着魏无畏是不会走的。”

    “呃呵呵…那就好，那就好，哦对了，请先生收好！”

    魏行走近进步，躬身双手将玉佩恭恭敬敬的交还，计缘也就伸手接了回来。

    边上原本为计缘看茶的两个下人都惊呆了。

    “魏三爷别一直站着，计某看着也怪，还是坐下吧。”

    “哎好！先生也请坐！”

    魏行这才坐到计缘茶几旁的另一个位置上，转头冲着下人道。

    “你去将果盘糕点备好送来，你去吩咐厨房准备宴席，让其他人没事不要靠近待客厅！”

    “是！”

    两名下人谨慎应诺，然后才放轻步伐退出待客厅。

    魏行这会只能提振精神，小心的和计缘攀谈。

    所幸接触一会之后，发现这位传说中的计先生是真的随和，和他说话不知不觉紧张感就淡了，计先生对家主子嗣很感兴趣，在得知魏元生的存在后，话题就好聊了很多。

第175章 道道关系

    稽州最不缺的就是山，德胜府府城外三十里许就有一座并不算多宏伟的落霞山，但这山在稽州武林乃至整个大贞江湖上都算叫得出名号，盖因为其上有一座落霞山庄。

    落霞山庄的武功主要有掌法、指法和剑法三种，以飘逸灵动而闻名，但令落霞山庄名声大噪的则是其庄主洛凌在十几年前击败先天高手赵无生，让江湖上知晓落霞山庄出了一名绝顶高手。

    而近年来落霞山庄三庄主洛枫俏面郎君的称号，也在江湖上越来越响亮。

    像陆乘风那种“云阁小君子”之类的称号很大程度是捧起来的，可俏面郎君另一个称呼是冷面郎君，好听但却是实打实的敬畏，一如魏无畏的“笑面虎”一样。

    此刻这“笑面虎”和“俏面郎君”正好再一次坐在了一起，魏家家主亲至，山庄庄主洛凌自然也作为主人在场，几人正在落霞山庄一间会客厅内喝茶聊天。

    之前已经用过午餐，也在洛枫陪同下游览了一番落霞山景致，现在回到会客厅寒暄一番之后开始谈正事。

    “我魏家会为落霞山庄承运一切货物，并且将落霞山庄多处酒庄布纺的货物销售往别府他州，我们只会在抽取成本之后分润少部分利益，以此代表我魏家诚意。”

    魏无畏一张脸上笑容从来不退，从旁边手下那边拿来一本金边簿册，然后亲手递给洛凌。

    “其中细则已经一五一十列好，来之前我更是亲自审阅，还请庄主过目。”

    武功再怎么高，这种关系到山庄往后利益的大事也是要慎重的，洛凌接过簿册，同挨着自己坐的洛枫一起细细翻看。

    魏家拥有很多优秀的账房先生，将簿册上条文列的明明白白，也预估出了各地各州所承运的成本和预期利益。

    洛凌看了一会就有些头大了，条目实在太多。

    “有劳魏家主了，不介意我让山庄管事粗略核算一下吧？”

    “应有之义，生意上的事情自当算明！”

    魏无畏当然没意见，他巴不得落霞山庄派人细细看，这样才能发现魏家满满的诚意。

    其实落霞山庄那几处产业的产出，对于魏家的利益链来说算不上什么，也随随便便能找到更好的替代品，但魏无畏看重的是落霞山庄本身。

    近年来魏家类似的动作不少，若是魏无畏也能随着儿子一起上玉怀山，那么在魏家内部商讨决定的家主之位悬起十年的时间段中，这些彰显诚意的交好就很有意义了。

    在落霞山庄庄主命将簿册交给管事，待下去命人一起查验的时候，会客厅自然就是家长里短的闲聊，话题自然是一些江湖趣闻。

    正巧谈到了最近比较出风头的武林新秀，洛枫倒是起了些兴趣。

    “说到这个，倒是有一事值得讲讲，不知道魏家主听没听过独臂杜衡？”

    魏无畏当然知道，并且十分关注，但这会却装作不太清楚的样子，皱眉思索了一番才道。

    “杜衡？好像有些印象，不会是天越府杜家那个断臂浪子吧？”

    “呵呵，那是曾经了！”

    洛枫边上的洛凌意味深长的笑着插嘴一句，洛枫也是感慨。

    “大哥说得不错，想当年我曾以为杜衡此子这辈子算是废了，不成想其人毅力天赋皆是惊人，颓废之后居然还能在武道上奋起直追披荆斩棘，上次见杜家的一位好友，听其评价杜衡，已然是狂刀杜家年轻一代第一人，左手刀法无人可撼。”

    魏无畏面上表现出吃惊的样子。

    “我记得杜家这一代有一个杜杰天，堪称尽得狂刀精髓，他也比不过杜衡？”

    洛枫侧颜一笑。

    “去年被杜衡挑战击败后，就再也没能在切磋中赢过杜衡了……”

    说道这，洛枫回忆了一下才继续道。

    “我那杜家好友曾说，杜衡身上有一股气势是杜家年轻一代乃至很多年长者都没有的，持刀在手睥睨天下，便是不敌气势不输，据说早在前年，杜衡就已经在宜州独臂单刀助官府剿灭一处难缠匪寇，战后发现其身上受了好几处险些致命的伤，养好伤回到杜家就将杜杰天击败了。”

    “哦…想必将来又是一个杰出的豪侠啊！”

    魏无畏感叹一句。

    此时落霞山庄的回廊中，大着肚子的洛凝霜正在自己那入赘洛家的相公陪同下缓步而行，正巧看到一个老者在山庄下人带领下形色匆匆的朝着会客厅方向走去。

    “那人好像是魏家老管家，奇怪，我从没在他脸上看到过急色……”

    “兴许是魏家那边出了什么事呢。”

    “嗯…”

    也就一小会之后，魏府老管家走入落霞山庄这一处会客厅，魏无畏看到对方的时候还显得十分诧异。

    老管家也顾不上那么多，直接冲着洛家几位拱手致歉，然后凑到魏无畏耳边小声道。

    “家主，计先生来了，三爷让我速速找您回去！”

    魏无畏浑身一震，惊骇的望着老管家，对方则缓缓点头。

    这哪还坐得住，魏无畏当即站起来，冲着洛凌和洛枫再三拱手。

    “大庄主，三庄主，对不住对不住，我府上出了点急事，必须马上回去一趟，今日洽谈的事宜改日继续，簿册留于山庄，也好让贵方好好核算，家中事出紧急，魏某就先告辞了！”

    “呃，魏家主请自便，不知是否需要我落霞山庄帮衬一二，若是有什么宵小之辈上门，魏家主尽管开口！”

    洛凌好歹是个先天高手，说这话自然气势十足，同时主动开口也很有诚意。

    “多谢大庄主美意，此事并非坏事，但却不便此刻细说，魏某不能再等了，望贵庄海涵！”

    魏无畏尽量寒暄客气几句，就快步随着老管家一起离开。

    来到山庄马厩处时，根本就不坐那辆奢华的马车，而是直接挑选一匹好马，同老管家一起快马离开。

    片刻之后，有落霞山庄仆人来向洛凌和洛枫告知此事。

    洛凌面上疑惑之色更甚。

    “怪了，魏家主居然直接骑马赶回？”

    洛枫也是眯眼细思。

    “计先生？为什么觉得有些耳熟……”

    “嗯？你知道什么？”

    洛凌立刻来了精神。

    “记不起来，总觉得在哪听过，是“季”还是“计”呢？这姓氏都挺少见的，若是后者……”

    洛枫突然心中一动。

    “我想起来了，当年我去宁安县接凝霜，也听他们反复议论一个‘计先生’，不过那人是他们山中救回的一个乞丐，同魏家主家中的应该并非一人。”

    “嗯…”

    两人猜不到什么，便也不再细思，若真要帮忙，以魏无畏的个性肯定是会提出来的。

    而魏无畏则随着老管家一起快马加鞭往府城赶，路程不过几十里，也就顾不上爱惜马力，不断挥鞭策马。

    也幸亏是真正的好马，能驼得住魏无畏那臃肿的身体狂奔，但到达魏家的时候两匹马的消耗也显而易见，驼魏无畏那匹被下人牵走的时候气喘得好似肺都要炸了。

    。。。

    顾不上细细整理仪容，魏无畏简单将头发捋顺再拍拍衣服上的尘土，就直接和管家一起去了待客厅。

    走到门口看到计缘，感觉就和当初那样，一点变化都没有。

    “计先生，真的是您！”

    面带惊喜的魏无畏跨进厅堂对着计缘恭敬作揖，也让边上的魏家三爷松了口气。

    计缘也是站起来将魏无畏托起。

    “一别多年，难得魏家主还记得我。”

    “怎敢忘记先生大恩啊，计先生，厨房已经准备了宴席，我看时间也刚好，就在寒舍先吃顿便饭吧？”

    寒舍？

    计缘也是笑了。

    “难得吃顿丰盛的，计某自然是不会错过的。”

    “好好，计先生这边请！”

    魏无畏朝着周边使个眼色，然后亲自带着计缘前往宴厅。

    。。。

    晚间酒足饭饱之后，魏母领着怯生生的魏元生来到桌前，看着一双苍目的计缘恭恭敬敬的行礼。

    “魏元生见过计先生！”

    计缘看着这孩子一脸胶原蛋白的可爱样也是笑逐颜开。

    “坐你爹怀里吧，我们好好聊聊。”

    魏元生看了看魏无畏，有些不敢造次，后者赶忙将儿子抱起来，然后屏退所有下人，只余下几个绝对亲近之人。

    “几年前我游历之时偶然算过魏家之事，如今时机将近也就过来看看。”

    魏无畏有些紧张的询问道。

    “计先生，以您看来，元生有多大希望入的仙山？”

    有信心是一回事，但毕竟不知道结果。

    “以贵公子的这股灵性，玉怀山自然不会将其拒之门外，不过你魏无畏想要一起上去就有些难了。”

    魏无畏笑笑搓了搓手，随后小心的又试探一句。

    “不知先生喜不喜欢我家小元生？”

    “呵呵呵…魏家主你就别想了，元生缘法在玉怀山，我便是喜欢小元生，也不会动收徒这种麻烦念头的。”

    魏无畏闻言惋惜一叹。

    一边魏母心中则另有担忧。

    “老爷，您不能陪元生一起上山，那这孩子岂不是只能孤身一人了……”

    魏元生在父亲怀里缩了缩，到底年幼，也有些怕。

    计缘看看旁人再看看魏元生。

    “计某只说这样求，便是有仙鹤相助也希望不大，可没说绝对没戏…”

    计缘神秘一笑。

    “玉怀山上计某也有旧识，魏家主到时候不妨对那仙鹤明言，说有家中有“计”姓故人认得裘风仙长，想必此事就能成了。”

    魏无畏面露惊喜，计缘现在在其心中的高度非同一般，计先生说能成，那想必是万无一失了。

第176章 玉怀之事

    不过这时候，计缘看着魏元生惧怕的样子，面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思索一下后将椅子拉得离魏无畏近一些，就低下头看着魏元生。

    “小元生，你想不想去玉怀山？想不想修仙？”

    “我？”

    魏元生愣愣的问了一个字，却突然感觉到自己父亲抱着自己的手势都变得用力了不少。

    “呃呵呵，计先生……元生才四岁，哪有什么判断能力，哪知道什么好歹……”

    计缘看了一眼魏无畏，后者就像是突然感觉到了莫大压力，顿时大气都不敢喘，也渐渐放松了手。

    “不错，我问你自己想不想修仙，之前应该都是你爹你娘你家里长辈一直告诉你要准备什么，那么你自己呢？”

    计缘脸上再次浮现笑意，属于那种让魏元生一看就放松下去的面容。

    魏元生虽然小，却有种感觉，此刻只要自己说“不想，不愿意”，那么这一切都会离自己远去。

    魏家在场的几个长辈额头都隐隐见汗，只有魏元生的母亲目光中有一些期待。

    魏元生看看自己娘亲，又抬头看看自己父亲，最后才再看着计缘。

    这位计先生是谁魏元生自然不可能不知道，他犹豫着向计缘问了一句。

    “计先生，仙人都和您一样吗？”

    计缘侧颜想了下。

    “和我差不多的肯定也有，但是很少。”

    这会计缘也不纠结自己心中的仙人标准了，反正在常人看来这种高来高去有法力的修仙之人就是仙人。

    “那要是到像您一样的地步，需要多大本事？”

    计缘本想想说也要不了多大本事，可是突然间细思了一下，自己干得那些事虽然有很多意外，但还真就不是寻常修仙之辈能兜得住的。

    而且光是游戏红尘虽然并不需要多强的法力多高的道行，其实久了却也容易迷失，敢于红尘修心的修仙之辈通常也是道行不低的。

    “细究起来，需要挺大本事才行的。”

    计缘才回答，魏元生就鼓足了勇气又问了一句。

    “您真不收我当徒弟啊？大家都说我可聪明了，不是因为我是魏家少爷才夸的。”

    计缘笑着摇头，只说了一个词。

    “不收。”

    “哦……虽然对仙山还是有些怕，但我还是想去的，我知道凡人一辈子遇上这么一次机会非常难得，不抓住的话一定会后悔的。”

    说到这魏元生小脸一阵纠结，小拳头攥紧了恨恨道。

    “再说如果我不去，这一年多我读书的苦头就白吃了，太不甘心了！”

    “哈哈哈哈哈哈……妙极妙极，那你可想通了，这不光是为了你魏家，也是为了小元生你自己，别整天苦着张小脸，你这不是很清楚嘛，千载难逢的机会哦！”

    计缘大笑几声，随后还不忘调侃孩子一句。

    计缘这一笑，厅室内气氛顿时轻松了，魏元生也像是没了刚才的畏惧，叽里呱啦的问计缘关于仙府的事情。

    “计先生，玉怀山大不大啊？”

    “不清楚啊，我还想你去了告诉我呢！”

    “你没去过吗？”

    “没有啊。”

    “那我要是去了被关起来了，我怎么告诉你啊！”

    计缘故作威胁。

    “他们敢！”

    “我爹真的也能去吗？”

    “应该是没问题。”

    “那我娘呢，我乳娘也能去吗？还有小翠！”

    计缘揉揉脑袋。

    “这怕是不行的……”

    ……

    这状况也是令魏无畏和其他人心下大宽，很多时候魏无畏只有必要的时候才插嘴，尽量让计先生和儿子多聊聊。

    计缘一直陪着这个思维跳跃的孩子聊到半夜，算是彻底缓解了小元生对仙府的恐惧感，到后面魏元生忍不住困意在魏无畏怀中睡着了才消停。

    等魏夫人将魏元生抱下去睡觉，计缘才从袖中取出一个奇怪的东西，以魏无畏的眼光看怎么都像一只摊平的纸鸟。

    “呃，计先生，这是给元生的？”

    “非也，这是给你的。”

    计缘将纸鹤放在桌上，转头对着魏无畏道。

    “看好了，到了玉怀山，若见到那位裘风仙长，便直接交给他，并且教他把纸鹤翅膀这么折下来，然后中间这么拉开。”

    计缘边说边折，纸鹤最后两步完成之后，居然这么在桌上飞了起来，绕着计缘转了两圈又绕着魏无畏转了两圈，这才飞回到桌面。

    像一只真正的鸟儿一样，竟还会扭动纸头啄一啄下角，将计缘没拉展彻底的边沿扯得更完美一些。

    在场诸多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说不出话来，哪怕曾经见过老龟御水，看到神奇的仙法心中也是难免震撼。

    计缘笑了笑，对于自己鼓捣得越发完善的“纸鹤法”也是挺满意的，拿过纸鹤，再一次将其压平，那神异的纸鸟顿时恢复了成了一张折叠纸。

    “看清楚了吗？到时候若是见不到裘风仙长，也可以私下将纸鹤展开，它会自己去找那位裘仙长。”

    “记下了记下了！”

    计缘点点头站起来，离开座位朝外走去，魏无畏也赶忙站起来。

    “计先生，我我带您去客舍休息啊！”

    计缘脚步一顿，转头道。

    “不用了，替我向小元生带句话。”

    “您请吩咐！”

    魏无畏恭敬回答，他隐约觉得计先生又要离开了。

    “嗯，看他之前的样子，对我的为人处世也有所了解，想必是魏家主告诉他的吧？”

    “正是！先生不会怪罪吧？”

    “不怪不怪，如此也好，代我转告小元生，他说想成为如我这般的仙人，计某可是当真了，算是与我立下约定可不能忘哦！”

    “一定一定，魏某一定会转告元生并敦促他的！”

    计缘点点头，冲着室内都起身的魏家众人拱拱手。

    “那计某就告辞了，诸位不必相送。”

    说完这句话计缘就打开厅门一步跨出，魏无畏等人赶忙也追出去，说不让送哪能真不送的。

    只是众人出门却没发现外头廊道和院子里有计缘的影子，反倒是留守在门口的几名侍女下人赶忙向出来的众人行礼，异口同声问候。

    “家主！”

    魏无畏看看左右。

    “看到刚刚出来的那位大先生怎么离开的了吗？是不是飞天了？”

    边上四个下人相互看看，其中一个年长一些的略带犹豫的回答。

    “家主，刚刚门是突然开了，但片刻后只有你们走出来了啊。”

    魏无畏闻言愣了一下，同自己三叔和老管家等人面面相觑。

    在魏家人这个注定激动难眠的夜晚，计缘则已经飞往宁安县，多年未归，还挺想念当初那个宁静的小院的。

    听说尹夫子去了他州当了知府，那尹家人想必都去了，也不知道居安小阁现在是什么情况，灰尘是不是得三寸厚了，枣树是不是开花了呢？

    。。。

    距离德胜府大约**百里开外有一座玉翠山，其山势有险有缓延绵五百多里，其中有一片山脉常年云雾缭绕，便是老山客也经常迷路返回原处，这云雾山脉正是大贞有名的仙府玉怀山所在。

    只是此时的翠云山脉并非如同往日那般宁静，正有两只仙鹤铩羽而归，明显看到羽毛的杂乱和其上斑驳的血迹。

    一只仙鹤背上还坐着一个修仙之人，此时也是神色萎靡。

    “咯~~~~咯~~~~”

    两只仙鹤先后飞入云雾缭绕之处，声声长鸣在其中响起，云雾纷纷自动分开。

    飞过一阵阵雾气之后，中心处却白雾顿消，在夜色中都更显明亮起来，有零星楼宇耸立在看似险峻的山巅峭壁之间，也有小桥流水隐藏于幽静深谷之中。

    “咯~~~~咯~~~~”

    两只仙鹤速度飞快，或者更像是缓不下速度，冲势巨大的滑落在一处于矮山平顶，翅膀扇动中落地时鹤足不稳，纷纷趴倒在地，背上的修士也滚落到地面。

    “唳~~~~”

    山中守山仙鹤在挥翅如风中率先赶到，落在一人两鹤旁化为一个羽衣女子。

    “怎么会？”

    惊愕见赶忙调度周遭灵气汇聚，她能看出两鹤一人都法力耗尽。

    仙鹤的鸣叫声早已惊动了玉怀山仙人，在其降落于矮山平顶处时，已经有四人御风赶来，同时降落在平顶山之上。

    “赵师弟！”“鹤姑可知怎么回事？”

    “我也才到，赵仙长与两位鹤道友依然昏迷。”

    “法力耗尽了。”

    “裴师叔呢，他们不是一起去天机阁了吗？”

    “稍安勿躁，将赵师弟和仙鹤带去舒云楼疗伤看顾。”

    几位修士和仙鹤一道施法，驾云一同飞向前方一处高峰上的楼宇，挥袖间有流光自楼宇中闪现分开，随后一众人才飞入其中。

第177章 一如当初

    玉怀山中的这点波澜至少暂时还影响不到其他人，甚至连玉怀山中部分修仙之人也都尚不清楚情况，自然也暂时影响不到计缘。

    在天上不用绕来绕去，德胜府府城距离宁安县所在的一百五十多里直线距离，对于如今能腾云驾雾的计缘而言就算不上多远了。

    即便是计缘这种习惯了慢悠悠飞行的人，脚踏云雾裹挟清风之下，也不过用去不到两刻钟就飞到了宁安县上空。

    在天上远远就能看到宁安县天牛坊的角落有一股淡淡的灵气汇聚，计缘睁开法眼甚至能看到一抹不算显眼的荧绿之光隐藏在灵气之中。

    ‘枣树？’

    计缘稍显惊异，清风吹拂着衣衫发丝，计缘缓缓驾云下落，最终降落在居安小阁的院中。

    “沙沙沙…沙沙沙……”

    院中好似风大了一些，整棵大枣树的枝叶都摇摆起来，其上一粒粒赤红的大枣此刻晶莹剔透，纷纷亮起红色荧光。

    嗖…嗖…嗖…..

    一下子就好记粒大枣落下。

    “且住！”

    计缘伸手一引，将落下的一共五粒枣子接到手上，左手则一抬止住大枣树还欲继续落枣的冲动。

    “尝个鲜就行了，要是一下子全落光了就过了。”

    大枣树的枝叶摇曳这才缓和下来。

    计缘将肩上的包袱和其中四粒枣子放在石桌上，然后取了其中一粒凑到鼻尖嗅了嗅，张嘴啃了一口。

    “滋溜~”声间，果肉入口汁液绽放，鲜甜的芬芳在口腔中弥漫。

    “好吃，好吃，比以前的枣子更好吃了！呵呵呵……”

    计缘满面笑意，顺势在石桌前坐下，以放松的姿态继续享用鲜美果实，而青藤剑悬浮背后，时不时换一个角度，好似也在观察着居安小阁。

    等吃完五个枣子，计缘才抬头看看这颗院中枣树，心中也是十分感慨，如今的枣树在他眼中不再模糊，也能看到脉络的活力，更难得的是这股子汇聚灵气的能耐。

    “很不错，恬淡悠然无妖邪气，也算是修行有成了！”

    计缘轻声的一句赞叹，令枣树所有枝叶都有规律摇摆起来，好似一种代表着欣喜愉悦的枝叶韵律。

    不过计缘赞叹间实现也在细细搜寻枝叶间的缝隙，许久也没看到什么。

    ‘今年没开花啊，有些可惜……’

    计缘在院中坐了一会，就走向正房位置，看到上面挂着的一把锁，愣了一下才一挥袖取出钱袋，在里头翻找着取出钥匙。

    “还好当初钥匙一直放钱袋，没随着老包袱一起丢，否则就少了份仪式感了哈哈！”

    笑语间，计缘将钥匙捅入锁孔之后“咔嚓”一声，门锁就开了。

    “吱呀~”

    木门枢的声响依然如此熟悉，室内也并无任何霉腐味道。

    计缘入室后随手在其内桌面上以手指快速一划，从指间迅速滑落的灰尘并不多，看起来是近期才打扫过。

    床榻那边虽然只有木板并无铺盖，但柜子里却放着还残留阳光气息的被子等物。

    “看来小尹青似乎并未一同去婉州啊！”

    挥袖一甩，将床榻上本就没多少的灰尘拂去，随后再取出铺盖被褥摊好，计缘将青藤剑在床边摆好，就躺回了久违的自家床榻上。

    “还是家里舒服啊！”

    轻叹一声，闭眼的计缘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青藤剑在床头静置片刻，慢慢悬浮而起，飞到正房门前，将之前计缘没关密实的房门给推紧后才飞回床边。

    尹家老宅院内，在刚刚居安小阁大枣树枝叶摆动得厉害的时候，睡在尹青边上的赤狐耳朵一动，抬起头倾听。

    在听了一会后觉得可能是风大，便继续趴倒睡去。

    虽然计缘并未说出心中那句话，但这一晚，居安小阁院中的大枣树于后半夜抽出花苞，黄绿色的枣花纷纷绽放挂满枝头，天明之前已有暗香飘溢天牛坊。

    。。。

    这是宁安县一个寻常的清晨，但这个清晨似乎又不同于平常。

    天牛坊乃至邻近坊市的乡人才起床，就能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

    天牛坊双井浦这，大清早已经有人挑水有人洗衣洗菜，拍打衣物的声响和乡人妇女议论的声音也不绝于耳。

    “今早起来突然就好香啊！”

    “是啊是啊，这香气真好闻，是来自哪的啊？”

    “你们呐，这就忘了，一定是居安小阁的枣树花的花香，以前夜里闻着都睡得更舒坦的！”

    “对对对，想起来了！”

    “哇，那枣树好久没发出这么浓的香味了呢！”

    “真好，呵呵呵呵……”“那今年是不是有枣子吃了哈哈哈哈……”

    “哎呀你就想着吃！”

    ……

    双金浦这女子清脆如铃的笑声嬉闹声不断，也有来挑水的人附和着聊两句，整个天牛坊的街坊早晨走路都轻快了不少。

    尹青大清早起床就带着胡云一起往学塾方向赶，如今要上学的可不止尹青一人，这赤狐也跟着一起到学塾偷听，教书的本事毕竟还是夫子强些。

    只是早上闻到香味，一人一狐特意往居安小阁方向经过看了看，果然见到枣树花开得茂盛，也很是惊喜了一番，但也没多想，加上上学匆忙，自然不可能开锁进门去细瞧，直接就往学塾跑了。

    这赤狐仗着一点悟出障眼法神通趴在尹青背上穿越大街小巷，不过实则是因为城隍对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这点伎俩哪瞒得过日夜游神。

    也就是在尹青和赤狐胡云一同去学塾之后的大半个时辰后，计缘才舒服得伸个懒腰从屋内出来，睡到日上三竿一直是当初他在居安小阁的习惯，一回来就自然而然的回归了作息。

    抬头看了看花开满枝的枣树，计缘就像是对待一个修士一样冲其拱了拱手，随后才整理一下髻发插上墨玉簪子，然后出门而去。

    天牛坊外的一条街道上，孙氏面摊依旧在开张营业，岁月仿佛对老年人格外不公，仅仅是六年左右，孙老头已经苍老了不少。

    不过今天摊位车推到这边的时候就能闻到一股股提振精神的清香，手脚都利索了很多，不论是孙老头还是食客都心情不错。

    刚刚收拾完客人用餐的餐具，孙老头就用摊位后面的水缸舀水冲洗一下碗筷刷一刷，然后放到炉边烘烤一阵。

    “老孙头，今日可还有卤面和杂碎啊？”

    一声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的声音在摊位上响起，孙老头一下站起来朝那边看看，原本一处空座上，正坐着一个宽袖白衫斯文和善的大先生，样貌是那么熟悉。

    “您是……您，您是计先生？”

    孙老头的表情从疑惑皱眉着思虑到绽放惊喜之色。

    “计先生您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哦哦哦对，您说卤面和杂碎，有的有的，都有都有，杂碎只有羊杂，赶明个我走几个周边村子去问问有没有牛杂！”

    “不必不必，羊杂就好，老样子，一碗卤面一碗杂碎！老孙头还是这么精神啊！”

    计缘笑着冲孙老头拱了拱手。

    孙老头在围裙上擦擦手，也拱手回礼，看到计缘心情就更好了。

    “计先生您才是呢，这么多年了都没变！请稍等片刻，我马上给您下面条！”

    在孙老头手脚麻利的为计缘准备好餐食，小心的为其端到桌前。

    看着计缘拿起筷子吃上一口后抬头称赞一句“味道还是那么好！”，就心满意足的回到木车摊前整理器具了。

    孙老头不时就会和计缘聊一聊这些年的事情，主要讲的是家中小孙子上学塾之类的家长里短，也问问计缘在外过得如何。

    计缘除了倾听，多数只是笑着回答一句“挺好的”。

    这期间也有乡人经过或者到摊位中就餐，偶尔有人也能如孙老头那样猛然认出计缘，但大多数却并不相识，只是大家都难免会讨论一下今日飘来的花香。

    以前计缘虽是乡人茶余饭后的“奇人”，但其实真正同他相识能一眼认出的人本就不多，六年左右的时间能改变很多事，年幼的长大了，年长的老去了。

    可说到底，宁安县这份给予计缘的宁静感却没变。

第178章 话轻意重

    孙记的卤面和杂碎还是如当初般美味，或者说这更类似一种家乡的味道，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宁安县无疑就是计缘在这里的家乡。

    几年时间孙记的地点没变，味道没变，分量没变，价格也还是没变，除了摊主更苍老了一些一切照旧。

    计缘吃完这一顿，付了面钱和孙老头寒暄几句后就起身前往庙司坊了。

    庙外楼的店伙计换了两个，但店掌柜的这种生意人还是细瞧几眼就认出了计缘，甚至还记得当年计缘最喜欢买的大致点心和花雕酒。

    这一点就连计缘都稍感意外，毕竟同孙老头多是熟客的情况不同，庙外楼每天的客流可不小，他提着打包的两盒点心和两壶花雕酒走出庙外楼的时候，虽然已经想通关窍却不妨碍依然对此感到舒心，有人记得总是好的。

    如这类做生意的人，对于一些特殊的客户都会分外留心，宁安县这种小地方，计缘在掌柜的眼中也属于需要特别上心的人物，不提计缘自身的事，退一步来说这也是状元郎的好友。

    等计缘走出庙外楼朝着城隍庙方向走去的时候，才有楼中的年轻新伙计疑惑这问掌柜一句。

    “掌柜的，方才那个计先生是什么来头，您这么热情？”

    掌柜的转头看看店内伙计，还没说话，就有边上的食客先开口了，这人刚刚也和计缘寒暄过几句。

    “他就是以前住在居安小阁的计缘计大先生，你小子不是也听过那故事吗，枣树一夜结果以送先生的故事。”

    “啊？真有这人啊！”

    “呵呵呵……”

    柜台内的掌柜笑着摇摇头，那食客则乐了。

    “哟，小二哥原来并不信那回事啊？合着我当初说自己尝过那四月枣你当我也在骗你？”

    “那哪能啊哈哈…”

    店伙计含糊一句搪塞过去，赶忙拿着毛巾去别处收拾桌子去了。

    反倒是点掌柜感慨了一句。

    “今天有来上早香的香客和我说，天牛坊那边满坊飘香，枣花香味都散到周边各坊和沿街铺子去了，原来是计先生回来了！”

    刚刚调侃店伙计的食客闻言一惊。

    “真有此事？”

    “嗯，想必确有此事！”

    ......

    不提庙外楼中对计缘的简单议论，他现在正提着点心和酒前往城隍庙拜访宋城隍。

    回来宁安县，这点礼数还是要的，供一盒点心一壶酒，在离开城隍庙的时候同现身的老城隍一起结伴在县中边走边聊了一阵，这才相互拱手至别。

    这些必要的事情做完，计缘也就回居安小阁了。

    。。。

    傍晚，县中学塾下课，尹青领头向夫子行礼之后，学生们就纷纷散去，尹青和小狐狸也脚步轻快的往家赶。

    如今尹青按这个世界普遍以虚岁算年龄来说已经十八，从孩子长成少年又从少年长成了一个小伙子了，以尹青的学识和聪慧，随时可以去大书院进修读书。

    尹青在人前表现读书人的稳重殷勤，只要到人少的巷子等处就跑得飞快，一路回到天牛坊都没怎么喘大气。

    一到天牛坊就再一次闻到了那股花香。

    “啊，香味还在，不是假的，小狐狸我们去看看大枣树。”

    “叫我胡云！”

    “好的好的，胡云！”

    狐狸一阵嘶哑咧嘴。

    到了天牛坊后半段，赤狐也跳下了尹青的背，一人一狐就这么走向居安小阁，在拐过那个巷口的时候，忽然发现居安小阁的院门好像开着。

    “咦！门开着？”

    尹青诧异一声，狐狸一下跳到尹青肩上眺望一下也疑惑开口。

    “会不会进贼了？”

    “笨，贼直接翻墙就行了，用得着开大门吗？再说那里有大枣树在呢。”

    一人一狐说话间加快了脚步，心中莫名有种期待感产生。

    待到行至居安小阁院门外，朝里望去见到计缘正坐在石桌前看书，桌上还摆了一些庙外楼的糕点。

    “计先生！”“呜……”

    尹青和胡云都惊喜的叫了一声，后者更是一时心乱发出狐鸣。

    计缘放下书册同尹青笑了笑，指了指桌上的点心，对有些忐忑的赤狐也同样微笑点头。

    “你们两都进来吧，庙外楼的点心我一个人可吃不完。”

    尹青欢呼一声就和赤狐一起进了院里，坐到石桌前嘴就停不下来了，边吃边和计缘叽叽喳喳聊了起来。

    赤狐开始有些拘谨，也不敢开口说人话，直到计缘主动朝他攀谈才开始吐露人言，和尹青你一言我一语的谈学人话的一些趣事。

    当天晚上，尹青睡着之后，赤狐单独来到了居安小阁外，在墙边轻轻一跃就跳入了院中，

    计缘还没休息，就坐在院中石桌上拿着一根玉签以手点画着什么，算是在修改老龙的乾坤纳物方面的术法描述。

    “计先生！”

    “嗯。”

    计缘没转头看胡云，依旧比划着玉签。

    “计先生，我准备回牛奎山中告知山君您回来的事呢。”

    “哦。”

    赤狐抬头小心的看看计缘的没什么变化的面部。

    “那您同意了？”

    计缘转头看看他笑了笑。

    “去吧去吧。”

    赤狐学人抱爪冲计缘作揖，然后立刻跳出了院墙，朝着天牛坊外窜去。

    夜晚的星空下，宁安县外的道路上有一只赤狐拖着蓬松的大尾巴在飞速狂奔，一路直向牛奎山，一刻多钟就到达山脚下，灵活地窜入山林中。

    大约两个时辰之后，牛奎山老林深处的一个山壁洞穴中，传出一阵猛烈的虎啸。

    “嗷吼……”

    洞穴外的落叶枯枝纷纷被内部吹出的风扫开。

    赤狐战战兢兢的贴着洞壁不敢动弹，身上的毛发在刚刚一阵虎啸中好像直面狂风般被拉扯得笔直。

    黑暗中一双绿油油的虎目放出摄人心魄的幽光。

    “你说，计先生回来了！？”

    “嗯嗯嗯！”

    赤狐赶忙点头应声。

    “砰…砰…砰…砰……”

    陆山君庞大的虎躯在洞穴中来过走动，脚下所垫的松软干草被踩出一阵阵响声，显示出一种激动和淡淡的急躁。

    “计先生回来，计先生回来了！他会不会来见见我，我该不该去见见先生！”

    “砰…砰…砰…砰……”

    猛虎沉重的身体踩在洞穴地面就像是踩在胡云的心头一样，陆山君不问话他就只敢安静的趴在洞穴边上。

    实际上现在胡云心里感到了一种古怪有趣感，牛奎山中最恐怖的陆山君这会的样子可从来没见过。

    猛虎扭头摆尾的，嘴里不断嘀咕。

    “不行不行，我是猛虎精，块头又如此大，这么下山还不把人给吓死，城隍土地之流也不会放我过去……”

    突然猛虎转头盯着赤狐，令正隐晦偷笑的胡云一下毛都要竖起来了，以为自己偷笑被发现了。

    “计先生是今天才回来的吧？先生有没有提到我？说没说会来看看我？”

    “呃…那个……”

    胡云急得心脏狂跳，计先生好像没有提到山君啊，更别说来看他了，可这会要是说得话让陆山君失望，会被吃掉的吧？

    “那个…计先生应该是昨晚回来的，大枣树昨晚就开花了…然后我今晚去小阁院中，计先生好像早就知道我要去，还同意我来告知山君他回来了…”

    “然后呢？”

    一张猛虎大脸已经凑近赤狐不到两尺，令后者哆嗦着咽了口口水。

    ‘没然后了呀……’

    “哦哦哦，都，都怪我都怪我，才炼化横骨口齿不够灵活，看到计先生紧张得说不出话，听到让我回山告知山君，就，就急不可耐的跳出了小院，现在想来他应该还有话要说的，都怪我太紧张了……”

    “你…吼……”

    猛虎一急躁就又是咆哮一声，但吼声后面却并无多少怒意，反而激动的身子也有些缓和下来。

    “哎……先生怕是没有提到我……”

    这稍显没落的声音才落下，早已靠在洞穴外的计缘就些忍不住笑了，当年令他望而生畏的猛虎精陆山君还有这一面。

    “多年未见，陆山君别来无恙啊？”

    计缘的声音传入洞穴，令内部的胡云和陆山君皆是一愣，随后就是一阵强烈的惊喜，前者惊多一些，后者喜多一些。

    刷~

    一道庞大的黑影越出洞穴，在月色下显现一只比寻常老虎大两倍的吊睛猛虎。

    猛虎跃出洞穴外就看到了靠在山壁上的计缘，顿时并拢后肢支撑前躯离开地面，前肢左掌压右掌，将爪子隐藏在肉垫中，没有长袖就以虎毛覆盖爪面，举爪加额而拜。

    “学生陆山君，拜见先生！”

    在平民百姓日常生活中行礼虽然也有作揖，可其实都简化了，而陆山君明明是一只大猛虎，但从躬身角度到行礼姿态，都是最为标准的长揖礼，一般只在书院学生见夫子或者弟子见恩师时才如此郑重。

    计缘初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日常礼仪什么的了解的不够清楚，当年分别前在山神庙外就受了这陆山君差不多的一礼，现在也只好接受了。

    “山君快快请起，计某没教过你什么，受之有愧啊！”

    “先生当年指点恩同再造，怎能言没教过什么，如今我修行时有精进，灵台更愈发清澈通明，先生便是看不上我这虎妖，此礼与我而言却不能省。”

    猛虎拜完不忘齐眉收爪，整个礼节一丝不苟。

    计缘口上劝着猛虎精，但身子却没动，站在那里受了这一礼，也是令陆山君心中窃喜。

    “好，既然如此，今日我又兴致尚可，就给你讲讲妖类修行之精要，洞里的小狐狸也出来吧！”

    反正这两年和老龙也谈过几次，肚里的存活还是足的。

    陆山君一双虎目幽光大盛，心中窃喜在这一刻化为狂喜，他明白这句话的意义，重若千钧。

    至于跳出洞穴的赤狐，心中还在纠结着自己教“胡云”，却没胆子去纠正计缘的。

第179章 谨遵师命

    胡云跳出洞穴，一条大尾巴在背后展开甩动，他得看出陆山君那抑制不住的喜意，却还不太理解那是为什么。

    计缘看了赤狐一眼又看看这只体格庞大的吊睛猛虎。

    “走吧，找个合适的地方，你这洞穴太昏暗了，洞外树丛也太茂密，还是不够敞亮。”

    计缘足底一点，整个人形同缩地一般朝前跃去，猛虎和赤狐则连忙跟上，并有山风相随。

    陆山君在快步跳跃着跟随计缘离开时，还回头望了望自己的洞穴，隐藏在林中阴影下的黑色洞窟，即便有星月之光照射下来，透过茂密树干也只剩下斑驳。

    ‘先生是以洞窟代我心境？离昏暗之穴，而心怀敞亮！’

    刚才计缘那简单的几句话，却令陆山君灵台放清，一身虎毛都好似有灵光透出，一种‘计先生就是前来为我领路’的感觉在猛虎精心中滋生。

    走在前头的计缘都有感侧目，他不清楚陆山君心中所想，只是觉得这猛虎精果然资质非凡，在妖类中绝对能算得上出类拔萃，至少比后面那只赤狐强多了。

    计缘并非漫无目的的在山中走，来时就在天上看到了一处合适的地方，在山中穿行一刻多钟就到达了那里。

    那是一块椭圆形的山石，大约三丈见方，横卧在一处周围树木零星的山脊上，好似一块大号的鹅卵石。

    走到大石前，计缘轻轻一跃就跳到上面，其后猛虎和赤狐一相继跟上。

    月色正好，星光正盛，在这人迹罕至的牛奎山深山老林之中，巨石被照射得如月色般皎白。

    一人一虎一狐在巨石上坐下。

    这在胡云看来并没有觉得什么，但给予陆山君的则是心中产生一种神圣的仪式感，皎白月台，与师同坐，聆听教诲。

    计缘多少也有些回应陆山君那份恭敬的意思，这猛虎精处处以最严谨礼节相待，难得的是那份可鉴的诚心，在见到自己后气相变化也越发清明。

    “你等都是山中动物开窍生智，胡云初涉修行之机，虽有灵韵尚不知修行之艰，山君自炼化横骨后百余载艰辛，算上虎生成长至此蹉跎近两百载，已算是知晓求道之苦。”

    计缘坐姿并不正，单手斜撑身体，右手到头顶将墨玉簪子拔开，一头长发如瀑随风而荡，在月光中镀上一层荧光。

    举手将墨色玉簪至于月光下，苍目、玉簪、明月三者连成一线，隐约间，能见当初那粗胚的墨玉簪已经透着流光。

    “近朱者赤，近道者灵！妖类也好，人族也罢，修行修仙谓何？”

    这一刻计缘道蕴深长，侧目的视线令陆山君和胡云不敢直视。

    “山君你痴长胡云一些岁月，你来说说看。”

    “是！”

    猛虎精紧张至极，甚至都有种冒虚汗的感觉，四爪肉垫上已经渗出汗水。

    “回先生的话，我以为修行是为超脱，是为长生，所欲所想皆可获得，不为灾愁不为神伤，心之所向皆可安宁！”

    “好，说得很好！”

    计缘这声赞叹诚心实意，仅仅接触几次，但这一只老虎精带给他的惊喜却不少，若之前那弟子礼算是意外，现在却真的有那分意思了。

    胡云听着陆山君的话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不就是为所欲为嘛，你最大你最凶，有什么嘛，计先生干嘛夸他！’

    不过在看到计缘斜眼望来，立刻端正狐躯学着猛虎一样一丝不苟。

    计缘笑了一声，将玉簪防止在身旁，他很少将自己长发披散下来，以前觉得那样太女性化，可现在却也觉得其实没什么。

    身形散漫心不散，心之所向皆可安宁，陆山君的话在计缘耳中也有自己的理解，何尝不是计缘也受教了呢。

    严格来说，这次才是算是计缘第一次郑重传授修行精要，所思所想细致入微，便是起讲的引子也不会随便。

    计缘看了一眼严谨认真的猛虎和尽量学着认真的赤狐，口中悠然吟起此界并无的篇章。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计缘随后吟诵之言，去除了原文中关于《齐谐》的论述，只精简其中精神。

    “......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长长一篇文吟完，胡云愁眉不展，陆山君时而惊愕时而苦思，实在想不通又怕错过，很多地方只能强记强背，最后两句前一句还在震撼后一句又神奇的归于平静。

    计缘直接略过了赤狐的反应，看着陆山君问道。

    “作何感想？”

    这次猛虎精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苦苦思索细细回忆，半晌才犹豫着同计缘对视。

    “先生，您方才所吟之道，可有名字？”

    计缘面露笑容。

    “此篇名曰《逍遥游》！”

    皎白月台上，陆山君虎躯一震，再次曲起虎身郑重朝着计缘一拜。

    没有说答案，计缘也没有追问，有一种独特的韵律好似使得双方明白对方之意，这种感觉很神奇，却很愉快。

    计缘再看看一旁疑惑不解的胡云，也是微笑着摇摇头，到底道行和心性都还是差远了。

    “妖修者，采天地灵气炼形塑身，生妖气，化灵韵，诞神通，求道行，以期，近日月之理孕身内乾坤，皆认为妖修以力为先，既羡且妒人身之好……殊不知叩心之道不限族类，修心之机诞于平常……”

    计缘徐徐道来，陆山君恨不得现在就变出一个小本本来速记，又不敢分心哪怕一丝一毫。

    只觉得计先生今晚所受句句是大道，用计缘上辈子的话就是干货满满。

    相较于寻常妖物的修行，计缘更注重灵台清明心境淬炼，也注重合天地人之阴阳道德。

    妖为什么是“妖”，为何常常同邪魔归类一处？所诞心性、所修之法、所行之事促成了如今的界定。

    “炼身修妖躯，炼心修灵明，身心澄清孕法自身，妖道亦可为仙道也！”

    这一句话落下，天空明月已经被乌云遮蔽，坐下山石也不再是皎白月台，计缘也就顺势停了下来。

    “轰隆隆……”

    隐晦的雷声在云中响起，计缘知晓那是一丝天人交感，此处“人”可通“妖”。

    在陆山君化形前，每每有关键突破的契机，就会很容易引来类似“交感”，气机越是深重，就越容易真的引雷霆会劈下来。

    之前胡云炼化横骨其实也差不多，只是胡云本身妖气微末至极，又处于枣树树荫遮蔽之下，天空阴云也就打了几声不算响的雷便没什么事了。

    当然也会有例外，比如本身就在雷阵雨雷暴天气，妖物还特意跑空旷位置突破，那估计会化身特大号嘲讽牌避雷针，天雷还不忘死里劈。

    “好了，是缘也是法，有始也有末，就到这里吧！”

    计缘停歇了许久才说这一句话，将沉入心境中的陆山君和苦思苦记中的胡云都惊醒。

    “呵呵，虽然可能性并不大，但计某人也在这石台上，万一要是引雷劈落，多不合适啊！”

    先生的这句玩笑话令猛虎和赤狐都下意识看看天上，明月星空都已经被阴云遮蔽。

    计缘将台上墨玉簪拿起，用手捋了捋髻发，随手有横插回发髻中，然后站起身来。

    “好生修行好自为之，非执掌逍遥之时……”

    说到这，计缘话音顿了一下，才看向陆山君。

    “不准随意宣扬我是你师父。”

    说话这句话，计缘足下一点，脚下弥漫淡淡云雾，整个人以霞举而去。

    陆山君整个庞大的虎躯僵硬在山石上，眼神中呈现愣神、呆滞、不可置信等情绪，随后化为无尽狂喜。

    仓皇间猛虎起身，冲着天空远去身影连连跪叩行礼。

    “弟子谨遵师命！吼~~~~”

    猛虎咆哮惊山林，山野中无穷动物被惊醒，山脊上狂风大作，无数飞鸟从林间飞起盘旋，但陆山君实在抑制不住心中激动。

    “吼~~~~吼~~~~~”

第180章 又是芒种

    一阵阵虎啸声从背后山中传来，驾云而去的计缘也是不由再次会心一笑，随后云飘远去落于宁安。

    陆山君道行虽然还不算太高，但在计缘棋路中的定位并不低，不好直接给出那种太过接近正统的仙兽修行之法，这反而会影响那份难得的妖修灵性，也容易影响妖路黑子正统。

    毕竟棋路中山君的定位就是落子于妖族，以前对于山君成为大妖的潜力抱有三成信心，那么今夜过后就是七成。

    今晚月台上，计缘也讲解的够用心够细致了，就如同陆山君那么相信他一样，计缘也同样相信这只非凡的猛虎。

    这一夜，牛奎山深处虎啸不断，这一片山林飞鸟纷纷外逃，嗯，胡云也跟着一起逃了，这状态下，他更不敢待在陆山君身边了。

    赤狐唯一比陆山君强的就是能够跑下牛奎山窜到宁安县城里头去，反正那里现在比山里还舒坦，胡云一晚都不想待，直接连夜跑了。

    直到天近黎明，心中喜悦依然不减的猛虎精这才消停下来，此刻陆山君灵台清明，计缘所讲的每一句话都清晰无比。

    师尊昨晚虽然并无直接给出什么修行妙法，却将自己化形路上乃至之后修行路途上的重要关隘都点透了，最关键的是指明了真正的“大道”方向，这份沉重的期待感已经非常明显。

    ‘师尊对我抱以厚望，我必会闯出自己的道，当我能以计缘之徒自居之刻，也定不会辱没他老人家的名声！’

    带着这种信念，陆山君没有再回自己原本的那个洞穴，而是跳跃而出奔向山中他处。

    那个洞穴已经不适合再居住静修了，他要换一个更加敞亮的位置，而且新位置也得离这块山石近一些。

    陆山君已经决定明月高挂的时日都来此月台修行，从听道之夜开始，这块山石对他而言已经拥有非一般的意义。

    但经过这一夜共同听道，虽然师尊应该并未承认那狐狸为弟子，可到底有这份情面在，让陆山君对赤狐产生一种亲近感。

    只是那狐狸还是太过无知，身在福中不知福，陆山君决定以后有机会也要鞭策一下这小狐狸，省得浪费这份道缘。

    胡云早已经回到了宁安县，睡在了尹青边上。

    在陆山君起了要鞭策赤狐的念头的时候，胡云忽然一阵颤抖着毛发立起，惊醒过来慌张的四处看看，发现自己在尹家卧室内才大大松了口气。

    刚才胡云做梦梦见自己还在牛奎山虎窟之中，陆山君正对着他张开血盆大口咆哮。

    。。。

    居安小阁生活还是比较平静的，计缘回归了那种遵循日出日落的作息方式，同时观星赏月修术法一个没落下。

    尹青已经是学塾内年纪最大的学生，很多时候都是在帮老夫子的忙，自己的功课都不用对方过多费心，原本很快就要离开宁安县去春惠府的惠元书院就学，但计缘一回来，他就有些犹豫着不想走了。

    计缘不好强劝他，便让尹青写一封家属去婉州，听尹父尹母回信的决断。

    可以预见回信的内容肯定是会让尹青速去书院就学，但是两州间家书一来一回差不多也得两三个月，算是给了尹青一个缓冲时间。

    这一日学塾休沐，尹青坐在居安小阁院中读书，赤狐也趴在石桌上和他看着同一本书册，偶尔还一起朗诵一段，若有旁人见到，定会觉得这画面趣意横生，或者被吓个够呛。

    而计缘则坐在另一头翻阅一卷《棋道论》，这种棋道方面的书籍，宁安县阴司那边又来送了一次，都是武判刻在竹简上的，方便计缘摸简读字。

    不知不觉间，天空再次阴云密布，“轰隆隆”的雷霆声时不时远远响起，尹青和胡云对此充耳不闻，还在认真读书。

    而计缘则放下竹简，走到枣树树荫之外看看天上的云彩，嗅一嗅空气中弥漫的水汽。

    “也是，不知不觉又到了芒种前夕，这雨也该下了，尹青，回家收衣服去。”

    “计先生，今天我可没晾衣服！”

    尹青朝着计缘笑了笑，继续和胡云一起读书。

    “那你们也该挪个地方，马上下雨了，到屋内来看。”

    计缘说话间，将石桌上的另外两份竹简拿起，走入正房内搬了椅子坐在门口，外头的一人一狐还读得起劲。

    不一会，第一滴雨水落入地面，随后一滴越来越多，循序渐进着化为一场大雨。

    尹青“哎呀”一声，抱着书赶忙往计缘那边跑，赤狐两只爪子按在头上后肢跑步的样子则更显滑稽。

    外头百姓在雨中的忙乱声响起，总有些冒失的人不会看天色，在雨落时分显得仓促。

    “哎呀哎呀！快躲雨！”“这雨太突然了吧！”

    “快跑快跑！”“先收衣服去！”

    ……

    但多余大部分乡人来说，这雨来得是喜庆的，降雨让河渠上涨，让田间水源充沛，为宁安县周边乃至整个稽州新一轮的播种提供一个好开端。

    “哗啦啦……”

    雨水击打在屋顶，击打在院中，击打在枣树的枝叶上，周围的一切在计缘脑海中心中动静结合的优美画卷。

    看计缘坐在门口闭着眼感受雨落大地的神态，尹青和胡云也没有再读书，还是也搬了一张椅子坐在门口，赤狐则坐在尹青身边的地上扫着尾巴。

    半个时辰后，在雨势开始逐渐减弱的时候，计缘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跨出门口站到了屋檐下。

    小阁的院门只是虚掩，此刻雨还未停，那头已经响起“咚咚咚…”的三声敲门声。

    “应老先生请进！”

    “嘿嘿，打扰了！”

    老龙应宏推开院门走入小阁，雨水落于其身打湿了衣物，但他却不以为意，同计缘相互拱手。

    等老龙走到院前石桌旁，雨水已经停止。

    院中枣树枝叶间一阵惊惧般的“沙沙沙…”响动后归于平静，而尹青已经吃惊的站起来。

    “您是，您是那个一口吃了半树枣子，还把我爹灌醉的老先生！”

    尹青记忆力出众，兼之印象太深和老龙常年不变的衣着风格，只见过那么一次也马上就认了出来。

    “嘿嘿嘿，正是老朽！”

    老龙笑着抚须点头，计缘则侧头看看尹青和胡云道。

    “你们两先回去吧，我和老先生有事要谈。”

    计先生这么说那就是真有事，一人一狐几乎异口同声的应诺。

    “哦…”

    随后拿着水踮着脚跑出了小院。

    计缘这才走入院中，挥袖扫去石桌石凳上的雨水，伸手一引。

    “应老先生请坐！”

    “好，计先生请！”

    两人落座，老龙就笑着调侃。

    “这赤狐想必就是计先生当初所救的那只吧，倒是也颇为有趣，那尹家小子也有一股子灵性，计先生不打算教导一番？”

    “我已经在教导了，不过并非修仙修法，尹家父子志在万民，尹青虽然年少贪玩，实则并非心性不定，乃是大才。”

    老龙点点头，眯眼望向尹家方向。

    “能得计先生如此评价，尹家夫子当得‘人杰’二字。”

    正说着呢，看到计缘伸出右手一招手，顿时树上就有多粒火红大枣落下，在空中为法力所引汇聚在石桌上。

    一字排开共六粒，隐约有火色升腾。

    “请老先生品尝，别怪计某小气，这火枣积年越深则越是非凡，这一批一共也就几十粒了，摘一点少一点的。”

    “你呀你，行了，当年只给两粒，好歹今天多了一些。”

    说话间老龙就一把抓去所有枣子，塞入了口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咀嚼声，连枣核都不吐。

    老龙不是条小气龙，计某人也得大气些不是，别看枣子少，可都是最初那些火枣，一共仅剩十枚，现在则只有四个了。

    “老先生之前游荡周边，可有什么具体消息？”

    计缘问的什么老龙自然知晓。

    “传言此次东土云洲南角气数隐匿道缘，或许正因如此，为求缘法，有心之辈都算规矩，多有观望之态，更不愿搅乱世俗。”

    “有趣的是，那真魔逃遁之后，不知是不是想要膈应一下其他存在，故意放出消息言大贞内部看似平静，实则已是龙潭虎穴……”

    老龙顿了下继续道。

    “为此，玉怀山修士好像坐不住了，派人前往天机阁求解，据说中途不知与何方邪魔外道做过一场，嘿，老朽觉得八成和那真魔有点关系，毕竟气不过嘛，又是在南荒之地。”

    计缘苍目无波实则心中思绪不断。

    “还有这等事，天机阁不是封闭洞天了吗？”

    “他们那些仙府总还是有些联系的，玉怀山虽然名头不响，可到底还是处于此次事件的中心位置，天机阁也未必会拒之门外。”

第181章 魏氏父子入玉怀

    老龙口中说的事情，算是计缘近期首次了解到其他修仙之人出手的信息，尤其还是大贞稽州的玉怀山。

    不过老龙也就是因为之前真魔的事情对周边情况稍微上心了一些，具体的事还是交手双方才清楚，若无意外，他是不会同玉怀山主动接触。

    “计先生，既然出了这档子事，玉怀山那边你是否打算接触一下，反正老朽是不会和那群‘仙长’打交道的。”

    老龙故意将“仙长”二字的发音扯长一点，也就是在计缘面前会偶尔这么为老不尊的玩笑一句。

    计缘表情却没老龙这么轻松。

    “天机阁模模糊糊的一番预测流出，大贞还只是引来一些瞩目，玉怀山则不然，处理不好就是一个风口浪尖的位置。”

    老龙看看计缘，忍不住说了一句。

    “往好了看，若天机阁所测属实，而玉怀山又能抓住这次大贞气机盛起的道缘之机，说不准能名动天下十方，毕竟玉疙瘩山的底蕴还是有一些的，传言中的敕封符诏确确有其事，并且是山岳之诏，可定一岳真神，就是玉怀山没那能人动得了诏文罢了，只能依之镇压山门。”

    “嗯？果有此事？”

    计缘也是惊愣一下，居然真的是山岳之诏，老龙的话一贯可信，但这话还是让他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计先生居然不知道？我还道你暂居稽州，早已晓得此事呢。”

    计缘遥遥头。

    “计某早就同老先生说过，对如今修行界之事所知甚少，可不是玩笑之言。”

    老龙眉头一皱，想了一瞬就继续话题。

    “玉怀山却有山岳符诏，其实玉怀山这群人聪明得很，长久来对此事不加掩饰且故意有种推波助澜的意思，反而使得知晓之人都认定此事为假，不过是玉怀山想要涨涨声势的风影之事。”

    “那应老先生又是怎么知晓的呢？”

    “呵呵，我嘛，当初化龙和玉怀山有过些过节，成就真龙身后曾经想去玉怀山找他们麻烦，若非山岳符诏镇住玉翠山以山势相抗，那小玉疙瘩早被我龙尾扫断几峰了！”

    计缘有些无奈了，龙属果然轻易得罪不得，但公道话还是要说两句的。

    “老先生当初化龙走水引得稽州洪水大起，玉怀山修士前来阻拦也是应有之义，既然您老能为稽州布雨两百年，还能记恨玉怀山？”

    老龙咧了咧嘴看看自己好友。

    “计先生知我并非蛮横之辈，他玉怀山要真是当初水患正盛之时出来阻拦也就罢了，如曾经的杜明府城隍，虽早已陨灭，老朽我还是敬重的，可那群孙子，我记得是个叫紫玉真人的毛小子领的头，事后在我已入江向海的时候，以为我精疲力竭，想要断江截断我龙途，是可忍孰不可忍！”

    老龙说话间嘴角龙气溢出，引得院中枣树枝叶都轻轻颤动。

    得，计缘不说话了。

    照常理说暂避锋芒而后动之类的事情有一定道理，可这种事到底还是当事双方各自就事论事的，而且杜明府城隍当年碎金身撼螭蛟的动静，玉怀山不可能不知道，随后螭蛟明显花费更大力气收敛改道，入了江之后在发生那事，不能说错却免不了让老龙恼火。

    也难怪入海化真龙之后，老龙会去找麻烦，至于此后定居通天江之类的就是其他事了。

    “好了，他阻我一次我回敬一次，也算是揭过了，往事也不提也罢。”

    实话说计缘觉得，老龙也是知晓当初自己引洪水在先，否则以他的个性，这种梁子怎么可能找了一次麻烦就算了。

    “与玉怀山打交道的事情，还是由我一个人来好了……”

    “这就是了嘛！”

    老龙顿时笑了起来，似乎等得就是计缘这句话，然后又补上一句。

    “说实话，老朽总觉得，天机阁算的事情，若说与玉怀山有关，还不如说同计先生关系大点，嘿嘿，那玉怀山，还不够格！”

    计缘自家人知自家事，也是笑笑不说话。

    两人之后所聊的事情也大多和天机阁流言有关，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其实天机阁才是正主，关注那边的不比留意大贞的少，只是外域之事暂时鞭长莫及。

    。。。

    德胜府魏家这段时间私底下动作频繁，但外界却并不清楚。

    主要是魏无畏行事相当低调隐秘，加上所接触的各家也都是自家利益的关键事物，都不会对外宣扬什么，所以无人知晓魏家搞什么名堂。

    实际上，自从计先生那次来魏府拜访过后，魏无畏又去见了见老太爷，随后就果断决定加快准备进度。

    之前是不确定魏无畏自己能否进入玉怀山，所以宜迟不宜早，多给小元生准备一段时间，既然有高深莫测的计先生担保，铁板钉钉的事情，就是宜早不宜迟了。

    这一天是五月初九，端阳节也就是端午节才过去几天，而在稽州这里都称端阳节，叫端午节虽然别人也听得懂，但少有人这么说。

    这个世界历史上没有屈原，端阳节的由来自然少了这一部分的传说，主要是古时天象崇拜演变到天干地支等因素，但却也有粽子。

    大清早的就有两个骑手骑着马回到了魏府门前，在下马和门房说明后匆匆入府往内。

    片刻后的府内某处厅室内，魏无畏正端着茶盏听两个家仆汇报。

    “计先生收了家主送的粽子和点心，尤其是见到那几坛千日春很是高兴，直说有心了！”

    魏无畏听到这也是面露笑容。

    “家主，您既然这么重视计先生，为什么不亲自去啊？”

    这两家仆显然也是深得魏无畏信任的，才敢这么问一句。

    魏无畏摇摇头喝了口茶才回答道。

    “你们不懂，这样就好，不显刻意又重情分，还不招人烦，对了，计先生没说点别的吗？”

    “没有。”

    “嗯，也好，你们下去吧。”

    “是！”“是！”

    两名家仆拱手后退下，不过走到一半的时候魏无畏突然又在后面叫唤着问了一句。

    “对了，那枣树开花了吧？”

    “回家主，整个天牛坊都弥漫着清香呢。”

    魏无畏嘀咕一句“果然如此”，挥挥手示意两人退下。

    虽然对于是否等枣树结果之后再动身意动了一下，但魏无畏不想给计先生留下一个太刻意的印象，最终还是在五月十五这天就带着儿子启程了。

    随行的人有魏无畏的大伯以及一众魏家的家仆高手，魏母则在前一天晚上哭哭啼啼了大半夜，看着简直就是一场生离死别。

    德胜府府城距离玉怀山的确切距离大约**百里，算是贯穿稽州近半路途，这还是直线距离，中间还要绕来绕去并且穿行玉翠山，魏家估摸着得花去约半个月时间。

    实施情况也差不多，大约十天之后魏家人将马车暂放于山脚村落，带上补给开始一起步行进山。

    除了魏元生这孩子，一众人都是身具武功的武者，在玉翠山中翻山越岭的穿行五日，终于到了云雾山脉外围。

    这几天他们摘过野果宰过野兽，遭过毒虫咬也吃过恶劣天气的亏，终于是到达目的地了。

    此刻位于一处山脊上，魏家人稍显狼狈的站在这里眺望远处云雾缭绕的方向，魏元生则安静的趴在一名家仆的背上。

    “好了，你们在此止步，前头就只用我和元生进去了。”

    魏无畏言辞还算镇定，但心里已经有些紧张起来，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锦囊才安定不少，里头是计先生给的纸鹤。

    “元生，到爹爹背上来。”

    “哦…”

    魏元生被家仆小心举到魏无畏背上，乖巧这抱住自己父亲的脖子。

    “家主…若事不可为，就回来！我等会在此处等候两个月！”

    魏无畏冲着这个此刻唯一的长辈笑了笑。

    “大伯，您就别担心了，我魏家有神人相助，断不可能失败的，山里苦些，各位也请小心，保重了！”

    “家主保重！小少爷保重！”“家主保重，小少爷保重！”

    ……

    一众家仆纷纷弯腰作揖，这一刻魏无畏心中也有些酸楚的感觉，小元生的手更是紧紧抱着自己父亲粗壮的脖子不松开，但也没哭。

    “走了！”

    魏无畏话音落下，身法展开朝前纵跃，没多久就消失在前方迷雾之中。

第182章 仙鹤与纸鹤

    背着魏元生，魏无畏一走入迷雾中后，就感觉身后的声音都迅速淡去，回头望望后方，明明雾气看起来薄薄的并不是很浓，可却完全看不到魏家那群人也听不到对方说话的声音了。

    “元生，怕不怕？”

    魏无畏左手托着魏元生的屁股，右手在穿行中档开那些树枝藤蔓等物。

    “有些怕，但是又爹爹在就还好！”

    “嗯，乖！”

    随着不断前行，前方的雾气反而淡了起来，越来越有种看远方白雾茫茫，看周围却清可见的感觉，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那种远方白雾茫茫的感觉也消失了。

    魏无畏只觉得自己已经走在普通的山道上，直接穿过了那一片白雾区域，越走心头越是疑惑。

    “爹爹，我们好像开始绕路了。”

    魏元生直觉比魏无畏要准，在自己老爹穿行的时候不断看着周围，明明老爹走得是直线，却总有着歪了的奇怪感觉。

    这一句提醒令魏无畏一惊，立刻想起了老龟当初说过的一些注意事项，赶忙拽出自己脖子上的家传玉佩，将绳线转到后面让自己儿子抓着。

    “元生，你抓着玉佩闭上眼睛，觉得该往哪走就告诉爹。”

    “嗯！”

    魏元生依言右手抓着玉佩左手抱着自己爹爹的脖子，然后安静伏在自己爹爹背上闭上双眼。

    魏无畏则稍稍放慢脚步，不断朝前走去。

    “不对不对，爹爹走歪了，直线应该往左。”

    魏无畏侧头看看自己儿子，再看看自己走过来的路，背后做记号的几棵树还在身后直线方向，但他选择相信自己儿子，于是立刻稍稍调整角度往左行去。

    十几个呼吸之后魏元生又让往左，一盏茶功夫之后魏元生又再次让往左，若按照常理，这都已经快等于回头走了。

    一直这么又走了大半个时辰，魏无畏已经浑身挂汗。

    并不是身子累到了这个地步，而是心中的压力越来越大，他此刻已经方向感全无，时不时会产生耳鸣，越是往前走就越是心慌慌，好似要一头扎进深山老林里再也出不来。

    但魏无畏又是个极其理智的人，他深知自己和魏家人早就已经深入玉翠山，而且自己武功出众，对老林深山的恐惧怎么可能到现在才爆发。

    “咯……咯……”

    天上隐隐传来鹤鸣声，让魏无畏精神一振，魏元生也下意识睁开眼睛，父子两一起抬头望去，天上有一只白鹤在盘旋，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当年和魏家有旧的那一只。

    “咯……咯……唳~~~”

    但白鹤并未降落，只是盘旋了一阵就飞走了，令魏家父子好一阵失望。

    “飞走了呢，爹爹……”

    “呵呵，没事没事，元生饿不饿，爹爹带着些糕点呢，我们歇一歇。”

    这会正是一处山坳，所幸并无太多高大树木和杂草，魏无畏背着魏元生到一处干净的石头上坐下，并将小元生放下。

    父子两喝水吃东西的时候，突然有淅淅索索的声响从不远处林木后传来，魏无畏条件反射般刹那间起身，从袖中滑出两把鸳鸯刀握紧，做好防备姿势。

    山里野兽可不少的，魏元生更是小心躲在了石头后面。

    不过从不远处林木后面出来的并非什么野兽，而是一位女子，其人面貌温婉，初看约有三十上下，可再看并无任何皱纹霜色，又觉不过二十左右，脚着轻履，身穿白色羽衣，长发盘旋插着两根玉簪。

    款款而来的样子不缓不急。

    “两位可是在这山中迷路走不出去了？”

    来人还没接近，柔和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随着她接近，视线明显多看了几眼魏无畏两手上长短不一的鸳鸯小刀。

    “正巧我也迷途在这山中，不若我们一起走出去如何？”

    女子冲着躲在石头后面的魏元生笑了笑，冲魏无畏建议一句。

    不过魏家父子却心中明了，在这么特殊的地方，这人绝对不会是真的迷路的人，很可能就是那仙鹤所化。

    “元生快过来！”

    “嗯！”

    魏元生赶紧绕过石头，腾腾腾跑到自己父亲身边，而魏无畏则扯开点衣襟，从里头拽出玉佩，并解开了绳线拿了出来，放到了魏元生手中。

    果然，那女子看到这玉佩的那一刻，眼神表情都变了。

    “你们身上有这块玉佩…不知两位姓氏是？”

    魏无畏同小小的魏元生对视一眼，一大一小两人同时冲着女子作揖。

    “回仙姑的话，在下名叫魏无畏，身旁的是犬子……”

    “回仙人姑姑的话，我叫魏元生！”

    魏无畏眉头一皱，瞪了魏元生一眼，后者缩了缩脖子，怯生生的忘了一眼那女子，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并没有生气的样子。

    “魏家…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女子感慨一句，面露微笑。

    “能找来此处，想必是有人指点的，但也无妨，魏家之恩总是要报的，嗯，这孩子叫魏元生吗，倒是个好名字！”

    魏元生冲着女子露出灿烂的笑容，小脸上的胶原蛋白都挤到一起糯糯的样子甚是可爱。

    “哟，小小年纪的有这份精明呢，哎呀，资质好像还真不错呢，玉佩都透着灵光！”

    魏无畏和魏元生同时望向玉佩，却并没有看到什么灵光。

    “好，这孩子随我入玉怀山吧，至于你，我也会送你出去的。”

    这可不行！

    魏无畏赶忙躬身行礼，嘴上恳求道。

    “多谢仙姑收留小儿元生，但元生尚幼还不足五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需要父母在身边照料，求仙姑明鉴，能否容魏某陪儿子一起入山，陪伴小儿到明辨事理能照顾自己的那一日！”

    女子叹了口气。

    “我看这孩子这么精明，可不像是懵懂无知的样子，魏先生又是何必呢！”

    魏元生又是缩了一下脖子，稚嫩的声音一起恳求。

    “仙人姑姑，求您了，别让爹走……我怕……”

    这会小元生的惧怕可不是装的，眼睛里眼泪都要溢出来了，爹爹要是走了怎么办呀。

    “求仙姑帮帮我魏家，求求仙姑了！”

    魏无畏说话间更是欲对女子行跪理，被对方挥袖一扇就腾腾腾往后推了几步差点跌倒。

    “好了，不用这样子，忙我一定会帮的，但你们要知晓，我…嗯，你们知道我的身份对吧？”

    “知晓知晓，您是仙府仙姑！”

    女子左臂捏了捏右臂。

    “哎呀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哎，我只是仙府仙鹤，不能对你们所求之事一锤定音的！”

    原来是这个，魏无畏赶忙再次行礼。

    “仙姑愿意帮忙就是对我魏家的大恩大德，您仙鹤的身份之前我等也已知晓，这次实在是腆着脸过来求您，多谢仙姑愿意帮助！多谢仙姑！”

    魏元生也赶忙小手作揖。

    “多谢仙姑！”

    女子小呼出一口气，看来这父子两不是死钻牛角尖的凡人，嗯，应该也不会怕自己并非人族。

    “这样吧，小元生先和我一起回去一趟，你就在此等候，你放心，我会去找遍关系近些的仙师仙长，尽全力为你求情的，我在玉怀山这么久从没求过什么，今天为你们破一次例！”

    女子说得很认真，然后面色缓和着冲魏元生伸出手。

    “来，到鹤姑姑这来。”

    魏元生看了一眼自己父亲，见到他冲自己点点头，这才小心的走到女子跟前，被对方抱了起来。

    “魏无畏，你在这等我消息，快则半日慢则一天，我就回来的。”

    “仙姑且慢！”

    见女子要走，魏无畏连忙叫住她。

    “嗯？”

    女子面露疑惑的看着魏无畏，见到对方一副有要紧事要说的样子。

    “有一事魏某得向仙姑说明，早年魏某曾结实一位斯文先生，因其学识渊博谈吐不凡，故每每见之都以礼相待，前些日子其人来家中拜访，我魏家特地设宴为其洗尘…”

    “是那人告知你们来这里求仙缘的？”

    女子思索着问了一句，魏无畏摇着头继续。

    “实不相瞒，为魏家之事是因为之前一次度过危机之后，因祸得福从当初那名袭击者口中套出来玉怀山的信息，这位故交的大先生并不知情。”

    “但前些日的餐桌上，那本该对此一无所知的大先生突然对我说，若欲上玉怀山而不得入，可谓守山仙鹤曰：‘家中有故人认得玉怀山裘风仙长’。”

    仙鹤所化的女子顿时一惊。

    “他认识裘风仙长？那人是谁？”

    魏无畏再次低头拱手。

    “回仙姑的话，那位大先生不喜旁人随意道出他的信息，魏某只能告知仙姑他姓计，计账的计，他说告知裘风仙长，对方自会明白的。”

    女子思索着点点头，随后面上升起喜色。

    “有你这些话，我就更有把握了，等着我的好消息！”

    说话间起身一跃，女子抱着魏元生化为一道白虹踏雾而去，隐约还能听到鹤鸣。

    魏无畏目送女子带着小元生飞走，算是暂时松了一口气，但心中紧张依旧在，忍不住又要去摸摸锦囊缓解一下压力。

    只是这一伸手到怀里就愣了一下，随后魏无畏慌张的拽出锦囊甩了甩，发现锦囊一副干干瘪瘪的样子，再小心的打开看看，果然纸鹤已经不在里头。

    “糟了！不会是丢在山里了吧？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呀！”

    魏无畏急得身上冒汗，在周围地面四处搜寻，良久之后有些颓然的坐在一边的石头上，神色极其不安。

    玉怀山山门所在，在空中吓得不轻的魏元生抓紧女子不放，终于一起降落到了一处山峰中，也第一次见到了或绕雾山巅或藏于幽谷的一处处仙府楼阁。

    心中的紧张不安，也被周围仙意盎然美景冲淡不少。

    仙鹤第一件事自然是先去找裘风仙长，只要裘风愿意陪同一起去见大真人，就万无一失了。

    乘风滑翔，自山巅落入幽谷。

    只是女子抱着小元生才到裘风所在的谷底竹楼边，就已经察觉到里头没人。

    这会魏元生怀里却突然飞出一只纸鹤，拍打着翅膀往前飞去。

    “这是什么？”

    “呀！这不是爹爹的纸鹤吗？”

    魏元生下意识的叫了一声，令正想伸手去抓纸鹤的女子也止住了手势，好奇的看向这只飞舞的纸鹤。

    这明显是一只纸折的鸟，上面没有什么法力波动，居然能自己扇着翅膀飞。

    ‘难道这只纸鸟成精了？’

    这种荒唐的念头在鹤姑心中升起一瞬间就被掐死，怎么可能呢！

    这会只见纸鹤绕着竹楼飞了一圈，又马上离开，朝着山上飞去，速度竟还不慢，鹤姑一时不察居然被这只纸鸟甩开了距离。

    鹤姑赶忙抱着元生跟上这只越飞越快的纸鸟，心里颇有些古怪，这玩意叫纸鹤？

    结果这纸鹤一路直飞舒云楼，一头撞上了外头的禁制，在那拍打着翅膀绕来绕去，似乎想要找个没阻挡的地方钻进去。

    说来也巧，这会正好有仙长从舒云楼走出来，居然也没有发现这只小小纸鹤，被纸鹤抓住机会，狂拍几十下翅膀，嗖~得一下就飞入了舒云楼。

    “哎……”

    才落地的鹤姑看到这一幕，很是紧张的“哎”了一声，却又有些心虚，万一要是什么邪魔外道的东西可怎么办。

第183章 纸灵鹤

    这会刚刚出来的那个修士也看到了仙鹤所化的女子，有些好奇的询问了一句。

    “鹤姑，你在这里干什么，这孩子是谁坐下童子？”

    来者一身褐色长袍，年岁约莫五六十的样子，一脸疑惑的看看鹤姑抱着的孩子，看起来很面生啊。

    “噢，回禀黄仙长，这孩子是当年有恩与我的魏家子嗣，也身具灵性，是要准备入我玉怀山的，对了，您刚才没看到什么东西飞进去吗？”

    “嗯？”

    褐衫修士疑惑着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瞧这反应鹤姑也知道对方根本没发现。

    舒云楼又叫闭关楼，周围环绕着淡淡白雾，而纸鹤通体雪白又没有任何法力波动和气机，刚刚那一瞬禁制开了直接钻进去，这黄仙长压根就没注意到。

    “黄仙长，刚刚有一只纸鸟飞进去了，我就是追那只纸鸟来的这边。”

    鹤姑只得解释一句，这种事隐瞒是不行的。

    “是纸鹤……”

    魏元生在鹤姑怀里小声纠正一句。

    “纸鹤？”

    褐衫修士看看魏元生再看看鹤姑，思索一下，朝后一挥手重新打开禁制。

    “走，我们去看看！”

    说完就走回了舒云楼，鹤姑也赶忙抱着魏元生跟上，本来她就是要抱着孩子来这的，而且裘风仙长可能也在里头。

    舒云楼外楼高大内里深远，隐藏在白雾之中的面积着实不小，里头有书阁和大量静室，见到的人不多，但一些静室闭门亮符，应当是有人在里头。

    鹤姑粗略和褐衫修士说了说魏家，也由魏元生道明纸鹤的由来，果然是来自那位计先生。

    而此刻舒云楼顶，裘风和其师兄阳明真人，正同另外三位修士在蒲团上坐成一排，其中一人正是之前昏迷的那位“赵师弟”，另外两个身着羽衣，正是那两只仙鹤。

    五人对面还有一个蒲团，上头坐着一名看起来四十多的青衫中年人，黑色美髯长至心窝位置，正拿着一枚玉牌细观细思。

    “赵师侄，也就是说，裴师兄让你和两位鹤道友送回玉牌之时，你们还并无遭遇袭击，而是在返回大贞途中才遇上了邪魔？”

    青衫男子好似已经解读完玉牌上的信息，这才询问下面的人。

    “正是，我等一时不察差点就着了道，若非两位鹤道友法力高强兼之遁速非凡，我们想回到玉怀山还得多付出些代价。”

    其中一名羽衣男子带着些许疑惑将话题接下去。

    “奇怪的是，当日我们不惜法力消耗闯入天外罡风中飞遁，待到遁入大贞境内，那些邪魔之辈却不跟来了，若说怕脚乱所谓机缘契机，在这天外罡风之中当也影响不到大贞世间才对。”

    裘风边上的阳明真人道。

    “此事确实蹊跷，我玉怀山素来与外界并无什么仇怨，此次天机阁之事又还是捕风捉影的流言……”

    “师兄此言差矣，之前并州之地有高人交手，据当地鬼神所言，通天江那位龙君当时也在场，同另一位高人一起出手制住了一位真魔，将其驱离东土云洲……这一事外方之人不清楚，可长川府鬼神可是亲历的。”

    五人对面的青衫男子也是皱眉沉思。

    “那通天江龙君性情乖张难测，那次竟会出手，除了那真魔，另一位又是谁，难道也是一条真龙？”

    这大贞似乎变得有些陌生起来，原本有一条真龙盘踞大江已经很难得，现在看起来形式已经不知不觉变得复杂，而他们玉怀山则过于后知后觉了。

    “对了任师叔，裴师叔的玉牌上说了什么，是天机阁给出的确切信息吗？”

    青衫男子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奇怪。

    “天机阁似乎在封闭洞天后苦苦卜算许久都一无所获，裴师兄正助他们明晰大贞山川地势水泽林野的气机，也包括人间王朝之势，打算合力再次卜算一回，短期内不会有结果。”

    “好了，此事明暗不定，暂且不要影响到山中他人的修行，在我掐算看来，大贞气机并无异动，各州各府都有鬼神看顾久无妖邪，人间王朝虽有陈腐之像却也无战乱大灾，虽偏居东土云洲，依然不失为一片乐土，外方修行之辈不会看不清乱来的。”

    总得来说世间到底还是正道之势占优，人间众生尤其是人族众生的愿力造就诸多鬼神，也是不可小嘘之力。

    尤其是大贞这种还算平和的世道，安定乃是天数，道行到一定程度的都不敢随意祸乱，至少不敢太过明目张胆，以免劫数缠身，妖邪肆意横行的地方往往在天下不稳灾祸四起。

    青衫男子这句话，差不多也就是说暂时没什么结果，遣散诸人各自清修去了。

    也就是裘风和阳明真人一起走出这处师叔闭关阁楼静室的时候，突然有一只奇怪的纸鸟拍打着翅膀匆匆飞来。

    在裘风和其师兄留意到那只纸鸟的时候，这纸鸟居然已经速度飞快的从远处飞到了近前，绕着裘风转圈飞舞。

    “这只纸鸟？是山中哪位的精妙术法？竟是没有法力灵气的波动！”

    明阳真人也是好奇不已，伸手想要去抓这只纸鸟，结果这小鸟加速拍打翅膀躲开了，自己悬停到了裘风的身前一尺距离。

    外头另外三人也好奇的看着这一幕，这纸鸟这么灵性，若是说有人此刻正在操控吧，却又无法力波动，看着也不像是什么机关。

    裘风看了看师兄再看看这纸鸟，尝试着伸手向前掌心朝上。

    果然，纸鸟拍打两下翅膀，就缓缓落到了裘风手心，然后伸出纸脖子以纸喙在其掌心啄了两下。

    顿时，以物传神的信息就传入了裘风思绪之中，令他明显愣住了片刻。

    再反应过来时，掌心的纸鸟已经毫无反应，好似变回了普通的折纸产物。

    “师兄，还记得当年我和你说过在老桦山遇上一位高人的事情吗？”

    “自然记得，怎么，这纸鹤与他有关？”

    阳明真人疑惑着从裘风掌心捏着纸鹤尾巴提起来细瞧，怎么看都是一张纸。

    “不错，这纸鸟正是那位计姓高人所折，用以物传神的方式传达一些信息，我得去和师叔说明一下，那在并州出手的另一位神秘修行者很可能就是他！”

    说完这话，裘风不敢怠慢，从师兄手中取回纸鹤重返静室，另外四人犹豫一下也一起回去了。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之后，这位任师叔的静室内，不光是裘风等五人在，连抱着魏元生的鹤姑和那个褐衫修士也一起坐在这里。

    而青衫男子则好奇的捏着纸鹤的尾巴在上下端详，他已经看了好一会了，怎么看都觉得这是一张普通的纸。

    不解之下准备将纸鹤拆了看看，结果这以动作似乎惊到了纸鹤，原本好似孩童折纸死物的纸鹤，一下子又拍打起翅膀，从青衫男子手中挣脱，逃到了魏元生的怀里。

    “呃……还真是活的？”

    “师叔，这张纸成精了？”

    青衫男子笑了笑。

    “非也非也，此乃灵殊之异术，当是高人独创妙法，不过此纸鸟…”

    “是纸鹤！”

    魏元生极为微弱的嘀咕一句，令上头青衫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道。

    “嗯，不过此妙法令纸鹤有如此灵性，若常年灵气熏陶聆听道蕴，又不断绝其内法，真有成气候的一天也犹未可知。”

    “一张纸也能成精？”

    褐袍修士诧异一句，上头青衫男子笑着反驳一句。

    “石头都有成灵的，纸又为何不可？”

    说话间，青衫男子伸手一摄，魏元生怀中纸鹤顿时被吸了过去，回到他掌中，不过现在纸鹤又在“装死”或者“休眠”。

    青衫男子手中升起一颗小火苗，御火靠近纸鹤，结果纸鹤又“惊慌”得窜飞起来，这次逃到了裘风身边。

    “你看，已有趋吉避祸之意！”

    魏元生紧张的抓着鹤姑的衣服，凑近她耳边小声问了一句。

    “鹤姑姑，我爹怎么办？”

    裘风好似也听到了这话，看看孩子后主动站了起来，冲着青衫男子拱手。

    “师叔，我亲自去将那魏无畏接来。”

    “好，去吧！”

    魏无畏一同入玉怀山自然已经无碍，若能问出计先生在哪，玉怀山也打算派人前去拜访一下，探一探底。

第184章 只求一观

    仙府到底是仙府，魏无畏再怎么见过世面，初到玉怀山的时候还是被震撼得不轻。

    初临玉怀，只见间峡翠绿，药圃飘香，花开漫山，清新怡然，幽谷有泉眼，上峰有云烟，四季存余韵，时时卷灵风，夜间汇星斗，白日聚彩霞，再细看，则见高顶之上有道场，山巅云端立楼宇，亭台楼阁不差，草舍竹楼也全，肃穆高耸与小桥流水均融汇其中，仙意盎然仙韵流长，是为玉怀圣境。

    裘风亲自带着魏无畏和魏元生父子领略玉怀山风貌，将玉怀山一处处胜景介绍给父子两，在不打扰其他道友修行的情况下，也接近一些神奇之所满足两人的好奇心。

    期间见过仙鹤飞舞，也看过烟霞如丝带般被人收入掌中小瓶，也同样看到了一些修行的灵童和那些或肃穆威严或和蔼可亲的仙长。

    有的人看着就不食人间烟火，有的则亦如寻常百姓一样有生息琐碎。

    鹤姑作为玉怀山这二十年的守山仙兽，主要职责不是在玉怀圣境之内，而是在外面的云雾山脉，所以没能全程作陪，但见裘风这么上心也是心下安定，更早已通知外部等候的魏家一众家仆可以退去。

    即便还有一些禁地不能去，但这一趟领略风光之旅下来，依然用去了好几天时间，主要是大部分地方裘风并没有御风带着父子两，而是脚踏实地的走。

    毕竟以后在玉怀山修行生活，没有人会一直用飞举之术带着他们，很长一段时间还是得靠双腿的，认认路总是好的。

    此刻，他们回到了裘风平日居住清修的竹楼前，坐在竹凳上休息。

    “元生，记住尽量不要去打搅别的仙长，若是迷路或者是到了出不去的地方，可以高声喊鹤道友来带你出去。”

    “知道了师父！”

    魏元生早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忐忑，几天时间下来，加上裘风这个师父也和善，让小孩子的旺盛精力重新焕发出来。

    裘风伸手揉了揉小元生的头，这也是他修行近两百载以来的第一个徒弟。

    便是修仙之辈对很多事看淡，但心理有时候也很微妙，以前裘风经常帮自己师兄带一带那些弟子，从没动过自己收徒的念头。

    但看到魏元生之后，第一时间就相中了这孩子，加上计缘的关系，在接到魏无畏之后就提出想要收徒，询问魏元生的意愿。

    魏家父子自然是一万个原意，计先生认识的仙长，想必也是能人，而且多少算是关系更亲近一些，再说这裘仙长就元生一个徒弟，比之一些仙长一串年龄层不一的徒弟肯定更得宠的。

    裘风提醒完魏元生，也对魏无畏道。

    “魏先生，你是元生的父亲，品日里也多看顾他一些，玉怀小练之法你也可修行，不过你到底浸染红尘几十载，灵台蒙灰欲念牵扯太重，想要有大成就是难了。”

    “多谢仙长，能再次陪伴犬子修习已是大幸！”

    魏无畏真挚地拱手致谢，来到这里之后才发现自己虽然不算玉怀山弟子，但也可以修行，只是就如裘风仙长所言，受资质影响成就有限，但只要有所突破，还是有希望能更进一步的。

    其实魏无畏这种“陪读”性质的，玉怀山历史上也出现过不少，但是真正获得修行之法的并不多。

    魏无畏之所以可以，一是看在计缘的面子上，二是因为魏无畏本人命数有模糊之像，一般而言凡人被仙人收入门中，命数就会出现模糊，反之有命数模糊之像者一般也不寻常，也就给了魏无畏一个机会。

    “师父，你什么时候去拜访计先生啊？”

    魏元生又好奇的问了一句。

    “为师既然已经把你们父子安顿妥当，就会很快动身前往那宁安县的，若是没把你们安置好，计先生问一句小元生怎么样了，呵呵，为师哪有脸回答啊！”

    裘风这么回答一句，脑中想的则是当初的一面之缘。

    “对了，你大师伯那边的师兄师姐当年也见过计先生，你依依师姐更是如你这般在计先生面前留下过极好的印象，可以多去亲近亲近。”

    “哦…对了师父，我什么时候可以下山去看娘亲啊？”

    裘风也是又被自己弟子逗笑了，才上山就想着出去了。

    “至少等你打下修行基础才行，而且我玉怀山虽算不隔绝尘世，但你也要明白山中无岁月这句话，迟早有一天你娘会生老病死，便是魏家你或许也会看淡的。”

    “不对不对！”

    魏元生把头摇得更拨浪鼓一样。

    “或许以后我会对魏家看淡，但我娘亲和我乳娘，我都会想着她们，生病了要去看，还要给他们养老送终的，还有小翠！”

    裘风低头看看自己的弟子，孩子眼神清澈，绝非尘世欲念太深的样子。

    “行倒是也行，可道行太浅之人涉世太深，容易迷失啊！”

    本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教导话，魏元生却鼓起小脸皱着眉头又反驳一句。

    “那天计先生和我说了好多对修行的看法，对于我刚刚的想法也很赞同的！”

    “哦？计先生有何高见？”

    裘风声音虽平淡，但心中已经起了很大兴趣，或者说隐约间也算是有种教导弟子的一种比较。

    魏无畏稍有些急，虽然裘风仙长脾气好，可自己儿子怎么能和仙人师长顶嘴呢，换他就会用更好听的说法。

    魏元生倒是丝毫不惧，他灵台澄清，很清楚自己师父不会怪罪的，便也毫无压力的继续回答：

    “计先生说，若是尽孝道迷失红尘，那只能说还不适合修仙，还是在红尘中打滚合适些，不入红尘怎破红尘？你怕这些又怎么赢它呢？天底下可没有不孝的神仙！”

    裘风表面上没什么变化，看着自己弟子应该是如小大人一般学着当时计先生的话，心中多少是有些震动的。

    别看这几句能轻易理解的话，却是寥寥数语到处“叩心关”乃至“叩心劫”的道理，关键是魏元生一个小孩子清澈的眼神中，裘风看得出他已经理解透彻。

    ‘我这弟子以后的成就不会低的！’

    “大道至简，计先生说得不错！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基础还是要先打好的。”

    “哦……”

    。。。

    玉怀山内部悄悄商讨过几轮，最终还是决定让有过一番旧缘的裘风独自去拜访那位神秘的计先生。

    不论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头又在大贞游戏红尘多久了，说到底很可能就是一尊道妙真仙，人家纸鹤传书裘风，便是没说只找他一人，到底还是不敢太多人去冒犯。

    毕竟那一级数的修行之辈，有时候脾气很难预测，看待事物的眼光不要说凡人了，和其他修仙者都很可能不在一条线上。

    裘风倒是压力不大，从当年的一次接触，和自己弟子的言论中，对于计先生的为人还是有一些了解的了。

    六月中旬，稽州已经是酷暑时节。

    居安小阁枣树的花香早已淡去，但枝头的果子却没多少，或者说仅仅是补足了之前失去的那些枣果，有数十枚透着微红的小枣子还在成长，将枣子总数补到了九十九枚。

    这一日计缘还在院中看《九天十六局》，石桌上放着的棋盘还是当初尹兆先所赠，黑白子摆出了书上所写的一副棋局。

    计缘正照着书中的棋路，复原据说当初两大棋道高手交锋的其中一局，黑白子什么时刻下了哪一步，他都代入其中一方思索。

    而裘风已经穿越街巷走到了居安小阁门前，只是还没敲门，怀中锦囊内的那只纸鹤又“活”了，自己钻出锦囊展开翅膀，急速拍打着翅膀飞窜回了院中。

    桌前计缘抬头一笑，伸手接住了纸鹤，这只纸鹤还是挺特殊的，他使了很多手段在里头，如今灵性高得都有些过了。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计缘轻道了一声“请进”。

    裘风提气一口，推开院门走进去，看看院中枣树又看看树下弈棋之人，同当年一样，观之仅如凡人一个。

    “玉怀山小竹阁裘风，应邀特来拜访计先生！”

    说话间恭敬作揖，如同晚辈见长辈。

    计缘像是因为全神贯注在棋盘上没注意，此刻听到声音才抬头看看他，将竹简和手中白子放下，站起身同样回礼。

    “裘先生不必多礼，你我也算有缘，不嫌弃的话请到石桌边坐下吧。”

    裘风收礼点头，小步上前在石桌前坐下，计缘为其从桌边茶盘上取一个杯子摆好，亲自倒上一杯茶水。

    “这可是好茶，春惠府的今年的雨前春。”

    “多谢！”

    裘风端起茶盏尝了尝，滋味自然比不上玉怀山灵茶，但也不错，眼神则看着桌上棋盘。

    “计先生是好棋之人？”

    “呵呵，以前没什么兴趣，迫于无奈研究棋道，现在算是喜欢上了。”

    裘风虽有好奇也不敢多问，看了一会计缘复原棋局的动作后，直接开门见山。

    “计先生邀我来此，究竟所为何事，可是与他天机阁流言有关？”

    计缘这会又拿起了一枚棋子，照着桌上竹简上所写方位落下，算是通过“手谈”逼退了黑子的攻势。

    “裘先生不用猜了，那流言是否为真我也算不到，但确实造成不小影响，几年前还有真魔级数的邪魔出现，我恰好撞见与老龙联手立誓逼出大贞。”

    计缘手执黑子在手抬头看看裘风，先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但此番其实请你前来，其实有个不情之请。”

    裘风心道‘果然是你！’，随后回答。

    “计先生请说！”

    “嗯，计某一直对敕令之道有所钻研，听老龙说玉怀山又真正的山岳敕封符诏……若在下想求得一观，不知需要什么条件？”

第185章 感伤天地之人

    见裘风难以掩饰的脸色微变，计缘也赶忙再次补充道。

    “计某自然知晓山岳敕封符诏对玉怀山来说极为重要，若今日还有第二人来我是不会提此冒昧要求的，可只有裘先生一人前来，我便觉得只算私下间旧友探讨，尝试性问一问罢了！”

    听计缘这么一说，裘风顿时就心里舒坦很多，更是放松很多，少量面对“真仙”那部分压力更减弱了不少，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询问了一句更加关心的事。

    “在下冒昧一问，不知计先生和那通天江龙君是什么关系？”

    以裘风的道行，在玉怀山也能当得上一句“真人”，算是天资了得，十分清楚玉怀山玉铸峰可是篆刻了专门的“抗龙阵”的，为的就是提防那条真龙。

    裘风听师傅说过，玉怀山和那真龙关系可算不上好，当年紫玉师祖得罪了那老龙，没想到那螭蛟真的能化龙成功，两百多年前真龙寻仇玉怀山，可算得上玉怀山历史上的一难了。

    虽然此后这么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但玉怀山可不敢真的完全放松警惕的。

    计缘也乐得开解开解两边的关系。

    “我与应老先生算是好友，当年荒郊野外看书时偶遇结识，前些日子他还来过这，嗯，就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上。”

    裘风下意识低头看看，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换个石凳，不过表面上没怎么表现出来。

    “不过还请裘先生放心，当初真龙闹玉怀，结束了也就结束了，应老先生虽然有时候挺爱计较，对你们玉怀山也始终看不太顺眼，但这点气度还是有的，亲口同我说此事早已算揭过了。”

    裘风心中略有激动，身子前倾一些，慎重又郑重的追问一句。

    “计先生此话当真？”

    计缘瞥了他一眼，将手中黑子落在棋盘上。

    “若应老先生没有闲得无聊专门骗我，那就是真的了。”

    这话令裘风眉头舒展，冲着计缘拱了拱手。

    “多谢计先生了！”

    在裘风看来这一声会知对于如今的玉怀山来说其实十分重要，结合长久以来的情况，可信度也不低，况且很难说其中这位计先生有没有帮玉怀山一把。

    毕竟一句“释怀揭过”，说不准就是近来才有的。

    “至于计先生所说想要一观山岳敕封符诏的事，断不是在下一人能定夺的，甚至在下觉得希望并不大，毕竟从未有此先例。”

    这点计缘也早有心理准备，本来这事就是老龙提到山岳符诏之后临时起意的，算是抛砖引玉。

    “有劳裘先生转达此事了，喝茶！”

    计缘提起茶壶替裘风续杯，以闲聊的方式将话题回转，同裘风探讨起天机阁流言的看法。

    其实这后面才是干货，计缘或者旁敲侧击，或者十分真诚的询问其他各方仙府仙道福地洞天的情况。

    看似是询问玉怀山是否知晓各方对天机阁流言的看法，但总是会在中间好奇追问一下各个仙府的内情，很多事可是连老龙都不知道的。

    对于这些事情，裘风自然知无不言，就当和计先生闲聊拉近关系了，只是有些疑惑计先生这消息也太闭塞了点。

    但见计先生对什么事情都很感兴趣的样子，裘风说起来兴致也高，就挑一些有趣的话题谈谈，也会应着计缘的追问阐述某方面的细节。

    其实修仙者虽然更能控制情绪，但在有些事情上和凡人也差不多，比如其中有些个仙府之间就因为身内天地和法力提炼方面的观点不同，在某几次相聚论道中争吵过，双方各执己见据理力争，差点打起来，到现在都相互看不惯。

    这种事情不光计缘很感兴趣，就是裘风自己说的时候也是颇觉有趣，修仙者再清心寡欲也是相对的，只不过关心的事情层次与凡人不同。

    这种另类的八卦，从老龙那可听不到，所以一整天计缘就这么边摆棋局边同裘风交流着听这些信息趣闻，算是对正统修仙界各方有了一个更直观的了解。

    看似对于天机阁流言之事，早已被计缘歪楼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可实质上一切信息都是为此事服务，前提是计缘乃十方各界唯一一个知晓所谓“大贞气机”真相的人。

    ‘八成就是我自己了！’

    这以判断下得毫无压力，也不是因为计缘膨胀什么的，事实还真就如老龙当初那句玩笑似得话。

    和计缘这种和善的人聊久了，难免让裘风产生一种我真的和计先生很熟了的错觉。

    裘风在带着些许目的性的聊了聊自己如何求仙入道，从儿时到如今的修道历程，也感慨了几句家乡和曾经的亲人之后，才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计先生，不知您是从何方仙乡云游至东土云洲南角这一偏隅的？我当然知晓先生绝非为了那捕风捉影的‘大贞气机道缘’而来，毕竟早些年您就在这了，可外界之人若是知晓难免多想，便是我玉怀山中其余之人也不免会如此思量。”

    听到裘风这话，计缘第一反应就是觉得有些荒诞，因为实际上他就真的是为了‘气机道缘’而来，也是天底下与之关系最大的一人。

    对于裘风的问题，计缘则是细思细想了一小会，虽然想过是不是随便扯谎一个地方算了，但又觉得太过荒唐，还可能有圆来圆的麻烦，所幸还是说真话，裘风信不信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其实计某并非外方之人，家乡正是大贞这片土地，至于计某为何如此孤陋寡闻，呵呵，或许是懒或许是从前没那兴致，也或许纯粹是梦得深沉……”

    今天和裘风聊了很多，以至于计缘在心中更加完善这个世界的构成时，也有些感慨，尤其听到裘风说一些自己从小到大从凡到仙的历程，情绪也有所起伏，前头说得还有些随性，到后面不免有些唏嘘，下意识的同时在心中叹了一句。

    ‘一觉醒来世界都颠覆了啊……’

    此时计缘眼神迷离手执白子，像是看着桌前棋盘，又好似在看着当初衍棋的天地大势，同时心中还残存混合着上辈子的一些点滴。

    这种心绪的变化带起一种奇特的道蕴，意境山河棋路纵横的显化隐与计缘身外气机相合，使居安小阁周围都变得恍惚，仿佛独立于宁安县之外，又仿佛真正同天地融合。

    裘风右手还端着茶盏，左手在桌下已经抓紧了长衫一角，灵台交感此刻天人变化的气机，根本难以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浩渺。

    计缘那句话在裘风听来明显还未说完，只能说剩下的大概就是通过此种神意道蕴表达了出来，有那么最初的一刹那，裘风好似看到了一种世纪交替沧桑变迁之感裹挟着沉重压力而来，令他道心震动之余，更久违的产生要流冷汗的冲动。

    隐约间，甚至有种不敢深观的心悸。

    “啪嗒…”

    计缘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走神，白子落于棋盘的脆响中断了一切，小阁还是小阁，夏日还是夏日。

    天地之秘的压力在刚刚难免泄露一丝，如裘风这般灵台澄清气机敏锐的仙修或许也感受到了一点。

    所幸也只是感受这么一丝，若程度深个十几二十倍，计缘倒还算不上泄露天机，裘风估计就会道心崩灭了。

    “如你我这般修士，说到底也是人，年纪大了有时候会有些感伤，裘先生见笑了！”

    计缘只能这么牵强的解释一句。

    “不碍事不碍事！”

    裘风想说些别的却不敢如同刚才那般随性了，只能连声说几句“不碍事”，他也修行近两百载了，可从没有过这种神异又可怕的“感伤”。

    眼前明明还是那个摸着竹简摆棋子的人，也无任何力法神光放出，可这会给裘风无形压力却比来之前更甚了，以至于他不敢随意开口，变得沉默下来。

    “计先生，我回来了！”

    “我也回来啦~~”

    尹青和胡云的声音一前一后从院外响起，随后院门就被推开，一人一狐先后窜进居安小阁。

    “呃…有客人在啊…”

    尹青看到裘风僵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往赤狐方向瞥，后者也是如同中了计缘研究的定身法般僵在一旁，这狐狸刚才不是说没嗅到其他味道吗。

    “今日就聊到这吧，想必裘先生也急着回去，就不留你在这用餐了，多谢裘先生今日赐教了。”

    本来计缘还想留裘风多聊会，但看他这样子似乎不太放得开了。

    裘风如临大赦般站起身来冲计缘拱手。

    “不敢不敢，裘某不过是陪计先生闲聊而已，至于借诏一观之事，我也会如实回禀的。”

    计缘也起身回礼，送裘风走到院门。

    “魏家父子那还请裘先生代我问候一声，嗯，还有当初那你那个师侄依依也是一样。”

    “计先生放心，裘风一定带到，断不会遗漏，他日再来拜访，告辞了！”

    “好，祝裘先生一路顺风了！”

    两人再次相互礼别之后，裘风才离开小阁。

    入乡随俗，裘风当然不可能就地飞遁，而是如常人一般沿着街巷行走，等步履匆匆的出了城才御风赶回玉怀山。

    这么聊了一天，得到的重要信息其实相当多，光老龙早已释怀这一件就够玉怀山消化的了，可裘风觉得计先生的存在本身，同样不是小事。

    天风吹拂之下，裘风衣袍咧咧作响，鬓发也随风乱舞，此次他并未控制自己与风相合，反而任由天风拂面，心中思绪则还被牵在宁安县的居安小阁。

    ‘这就是道妙真仙么！计先生感伤的是什么……’

    裘风在天上下意识就是一抖，连所御之风都紊乱了一些，再不敢多加妄想，运起法力飞遁而去。

第186章 不能说的感受

    等裘风一走，居安小阁的院中，尹青和胡云才松懈下来。

    计缘还在院外门口没回来呢，尹青就是头一转，以一副夫子口吻教训起胡云来。

    “你看看你，一只狐狸整天大呼小叫，也就是在计先生这了，要是在别的地方，别人看到一只狐狸偶尔两只脚又跑又跳还会说话，首先得给吓个半死，然后缓过来就会找锄头铁耙之类家伙，再纠集乡人来打死你！”

    “你胡说！而且我会怕他们？我爪子和牙齿可厉害着呢！”

    胡云咋呼一句，挥动着自己还算锋利的爪子，同尹青顶嘴。

    “哟，这么厉害的嘛，那为什么我们跑过大街小巷，一看到狗你就在为背上缩成一团？”

    尹青撇撇嘴，以一种极端鄙视的眼神望着这赤狐，令后者如同猫咪一般炸毛，咧开嘴露出细细尖尖的獠牙，一副找你拼命的样子。

    “啧啧啧……”

    尹青也卷起袖子捋起，露出结实的胳膊

    “来来来，谁拍谁啊！”

    一人一狐那对峙半天，却没有谁真上前的，过了一会有些绷不住了，尹青看看已经从他们身旁经过又坐回棋盘前的计缘，似乎计先生丝毫没有要组织一场人狐大战的打算。

    “算了算了，我和你一只才学会说话的臭狐狸计较什么，我可是读书人！”

    尹青哼唧一声，将袖子甩回原位。

    “算了算了，我可是读书狐，年纪比你还大，和你一个毛小子计较什么！”

    胡云也是一副我不和你一般见识的样子。

    计缘侧头看了看这两，摇了摇头继续落子。

    感悟前辈棋道高手的棋路，对于其他人而言不过是借此精进棋艺，而对于计缘则也是一种修行。

    一如当初在京畿府观棋，当两子抗衡时阴阳变化也在其中展现，黑白相争的过程也演化出相生的之道。

    越是高手，弈棋交锋之时带给计缘的感受就越深，能现场观棋自然是最好，但真正的棋道高手也未必比神仙好找，通过传世的棋道经籍跨越时空感受一番，也是很不错的修行。

    尹青和胡云对视一眼，一人一狐悄咪咪的走到桌前坐下。

    “计先生，刚刚那个大先生是谁啊，胡云都没发现他在里头呢，若是常人，看到一只狐狸嘴里说着人话跑进来，也该吓坏了吧。”

    “嗯嗯！”

    胡云在一旁点点头。

    计缘叹了口气。

    “知道就好，所以以后收敛点，尤其是你。”

    计缘转头望着赤狐。

    与这双无神苍目相对，赤狐又僵住了。

    “在我这无事，不代表外头也是如此，这个世界心善之妖甚少，能证明自己心善的妖族就更少了，尹青那些话其实没错，在你没什么能耐之前还是不要在外太过跳脱。”

    见这狐狸不敢答话，计缘也就不再多说。

    “呃哈，那个，计先生我们先去做饭了，一会好了就带到这边来一起吃，先走了啊！”

    尹青觉得今天计先生心情可能不太好，冲胡云使个眼色，同后者一起快速离开小院。

    计缘落下手中之子，余光却注视这一人一狐离去的背影，不知在思索着什么，良久还是摇了摇头。

    。。。

    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后，裘风才御风回到了玉怀山，一回来也顾不上去看自己的徒弟，先叫上自己师兄阳明，同师兄一起去舒云楼找了任师叔。

    舒云楼是玉怀山中一栋特殊的楼宇，它内设诸多法阵，能帮助修士清心宁神，是山中弟子入静闭关的场所。

    同时舒云楼每隔二十年也会轮换有两名玉怀山大真人坐镇，看顾楼宇阵法以免入静入定的闭关修士走火入魔只是顺带，更重要的是处理玉怀山这二十年间的一些事物。

    实际上这世间的仙府仙门不算典籍根基，也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教派式宗门，上有掌教类的人物掌管仙府事物；玉怀山属于第二种，并无掌教之类的人物，道行到一定地步之后，大家轮流看顾玉怀圣境。

    这二十年间正好轮到裘风与阳明的师父和师叔，在此期间不能闭死关，不能随意外出云游，遇上什么事情率先处理的也是他们两，一般也不会去惊动师长一辈的高人。

    而“大真人”并非完全对应修为和法力强弱，法力自然是标准之一，但更多的是对应修行道行中窥玄是否得真意，一个“真”字意义深重，真人二字也不是简单的强弱划分，而更注重修行真意。

    就是辈分很高的那些高人，大部分也不过就能冠以一个“大真人”之称。

    当然，所谓的“大真人”也就是玉怀山自己叫叫的，于正统修仙界，大多也就对修行有成之士冠以“真人”之称。

    这一轮的两位大真人可没有以往那么清闲，先有天机阁流言传出真假难辨，如果说那个还要等裴真人回来再说，那么裘风今天拜访计缘回来后说得事情，就绝对不是小事了。

    舒云楼顶，那位一袭青衫的任师叔听裘风简略说完今天的事情，一直在思索着，深皱的眉头就没展开过，裘风和阳明便坐在下方等候。

    “今日之事非同小可，我等都定夺不了，需要同玉铸峰的道友和师长商议才行了！”

    青衫男子站起身来。

    “你们也一起来。”

    三人一起出了舒云楼，飞遁向玉怀山东侧的一处云霞光影环绕之所，正是玉怀山禁地之一。

    在光霞迷障中足足飞了许久，其中更有疑似天外罡风席卷之地，好一会后才终于穿越好似极光般的光霞，眼前呈现的则是一座顶峰荧白底部青绿的巨大山峰，正是玉怀山玉铸峰。

    这地方裘风和阳明也没去过太多次，也就在师父师叔于此修行的时候，实在有事会来一趟。

    玉铸峰存在着一座座玉阁，分布在山峰各处，在顶端则有一座正殿，正常情况下并无人会在那，不过此刻任不同带着两位师侄直奔山巅正殿。

    通体白玉的大殿周围环绕着一根根雪白廊柱，最顶端则是一口金色大钟。

    任不同掐诀念咒，挥袖出剑指，连连点向穹顶金钟，一道道法光射出。

    “当……当……当……”

    钟声响起，一片片如雾如网的光晕扩散开去，随着钟鸣传递整个玉铸峰。

    裘风和阳明在后面对视一眼，即便到了他们这等修为，也都是当师父的人了，但还是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些许紧张。

    钟声一共响了六下，代表着只要不是闭死关者，需前往玉穹殿参与定夺要事，若是连响九下，就是代指玉怀圣境山门生死存亡的大事了。

    等待片刻，大殿各方都有遁光飞来，在周围显现出有男有女一个个或苍老或年轻的面孔，而任不同携两位师侄一一于他们拱手问礼。

    能来的一共十一人，辈分最高的是任不同师祖辈一个号“居元子”的老者，已经有八百多岁，修为道行同样也是玉怀之最，法力之强更是深不可测，明面上看算是玉怀山最有希望得道成就真仙之人，但有几分可能则只有其本人才知道了。

    再高的高人就没有了，便是这些凡人眼中所谓的“仙人”，同样避免不了寿元耗尽生老病死。

    “任道友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以抉择之事？”“可是遇上什么大敌？”

    “只有任道友一人？裴道友呢？”

    来者在殿中落座之余，也纷纷询问几句。

    “近来发生几件大事，均与我玉怀山有关，不得已惊扰各位了……”

    任不同徐徐道来，从天机阁流言开始，到并州现真魔，再到裘风今日去宁安县之事，还包括了计缘提出想看看山岳敕封符诏，很多地方则让裘风来说明。

    信息量有些大，等到所有事情说完，殿内众人就都安耐不住了。

    “那龙君真的对当年之事揭过不提了？”“这计先生是何方神圣，我大贞境内竟然还隐藏着一尊真仙？”

    “姓计名缘，为何从没听说过，难道是化名？”“我看不像！”

    “若是真仙所言，那龙君或许还真就释怀了。”

    “真仙所言就是真话吗？”“这……”

    “那么天机阁之事呢，居然还有邪魔袭击我玉怀修士！”

    “此事暂时还真假不辨，关键是山岳符诏，到底让不让观？”

    “山门至宝，怎可轻易示人！”

    “不错，便是道妙真仙也不可轻易示之！”

    “此言差矣，那计先生既然谓裘道友言精通敕令之道，那说不准能懂得如何运用符诏，若他能教我玉怀山此法……”

    “笑话，法不轻传，便是他真的会，我们以何物为报？”

    ……

    这讨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甚至不乏争吵，裘风和阳明就安静的盘坐在师叔身旁，什么话都不敢说。

    “裘风道友，在你看来，那位真仙级数人物，除了返璞归真之外，还有何神异之处？”

    一直沉默的居元子突然开口询问裘风，独特但苍老的声线也令场中议论暂停。

    裘风有些犹豫，其实他不太想说见计缘“感伤”之事，之前也是一笔带过，但现在既然居元子这种太师祖辈的问了，渴望知道的必然不是刚刚那些。

    “回居元子道友，其实裘某今日确实亲历一事……”

    裘风一咬牙，将之前自己通过自述修仙经历感怀岁月，随后抛砖引玉想问问计缘跟脚的事说了一下，在言道计缘感伤世事变迁之时，明显有些紧张。

    “当时只觉小院游历天地之外穿梭宇内乾坤，天地万物好似近在咫尺，大道变迁犹如沧海桑田，更远的……我不敢看，也……”

    裘风说话间，身上已经渗出汗水，更是有种气机不稳法力紊乱之像。

    “嗡…嗡……”

    玉穹殿顶端金钟居然在隐隐抖动，发出一丝丝的金鸣颤动。

    “不好，别说了，稳住道心！”“护住灵台，裘道友快快入静！”

    身边的任不同和其他几位修士纷纷出手度法，更有人切断玉穹殿同外界的气机关联。

    到了裘风这等道行，刚刚那种迹象可绝对不妙，旁人也是心惊不已，很难想象当时裘风感受到了什么。

第187章 心情因事而变

    在场多名玉怀山中都算得上大神通的修士一起出手稳固裘风周身内外气机，又有多名修士联手配合玉穹殿阵法切断与外天地的气机关联。

    殿内的金钟的颤“嗡”声这才逐渐安定下来，大约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之后彻底归于寂静，与此同时裘风的气机也平稳下来，整个人处于入定状态，被笼罩在一层法光之中，暂时与外界隔绝。

    刚刚那情况绝不可能内生心魔，有这么多玉怀山仙修在场又是在玉铸峰玉穹殿，更不可能有外魔入侵。

    在场修士一个个眉头紧皱，任不同看看一旁的阳明再看看法光隔绝中的裘风。

    “真仙之能当真如此可敬可畏？”

    边上诸多修士心惊之余都难免好奇。

    “那计先生无意间感怀世事变迁，竟引得如此异像，似是身内意境展现显化而出？”

    “大道变迁沧海桑田…..”

    正如任不同所说，现在各个真人确实有种可敬可畏的感觉。

    裘风仅仅是旁坐有感，此刻表述一下，居然有些类似某些道行不深的人想强行吐露天机的危险，可又仅是类似绝对不相同，裘风的修为不可能不清楚那种情况的，而且殿内金钟也颤鸣不止更是奇异非常。

    居元子右手抚须左手掐算，眼神飘忽不定，尝试数次都是一无所获，这会听闻其他道友的论述后也忍不住开口。

    “不对，有些不对，真仙级数的高人确实难以揣测神妙非常，但老夫也并非没见识过，可如这位计先生这样…有些太过匪夷所思了…简直好似……”

    居元子下意识看看笼罩在法光中的裘风和玉穹殿周围，没有再说下去。

    周围的玉怀山修士也颇有些心领神会的意思。

    “道妙真仙不可妄加揣测，且真仙之辈亦不是没有高下之分的！”

    “是极是极，关键是这位计先生既然对我玉怀山感观不错，也调解我等与那龙君的旧怨，算是一件喜事。”

    这句话说出来其他修士没任何人反驳，显然玉怀山修士更愿意相信计缘的作用，而非那通天江老龙真的如此大度释怀，算是有个人情绪在里头。

    “不错，山岳符诏虽不能示人，但老夫以为，可将玉怀山部分对符诏敕令的研习心得送与计先生阅览！”

    “这怕是不妥吧，精研敕令的真仙能看得上我们这点东西？”

    “道友此言差矣，那计先生不也同裘道友明言只是私下一提而已，此乃表心之举，重意不重礼，算是告知计先生，我等已经在山中郑重讨论过了，实难如其所愿只能略表心意。”

    “说得在理！”

    “好，那便如此吧！”

    ……

    裘风从定中清醒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了，这一个月他师兄阳明真人也在玉穹殿打坐，而其他修士早已散去，任不同因为职责所在，也已经回了舒云楼。

    现在局势尚不明朗，但也算是多事之秋，有好几位大真人离开玉铸峰，返回山门中原本的居所坐镇，以便遇事能反应得更及时一些。

    因为计缘曾明确表示不希望玉怀山大肆宣扬其存在，所以玉怀山对如何同计缘接触也是细细思虑过的。

    若非不得已，还是让裘风等同计缘有旧的人去拜访比较好，等以后相互之间熟悉一些，了解得也更多一些之后，也能邀请其人来玉怀圣境做客，那会其他玉怀修士也就能顺势同这尊真仙熟络熟络了。

    说白了，玉怀山还是有自己的那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矜持”在里头。

    因此，前往居安小阁送玉简的自然又是裘风。

    实际上在裘风入定期间的浑浑噩噩中，他再次听到了之前在小阁院中那一声清脆的落子声，随后就清醒了过来。

    担忧的后遗症并未出现，原先不敢回想那小阁变迁中的一窥，反倒在玉穹殿那会硬着头皮回忆一番则另有收获，虽然当时也危险，但稳住道心之后对身内天地的领悟上了一层楼，算是因祸得福。

    获悉此事，居元子亲自挑选一些玉怀山对山岳符诏的参悟典籍，让裘风送往宁安县。

    所以，大概是七月底的时候，计缘收到了一份来自玉怀山的拜礼。

    裘风将三分玉简留下，同计缘简单寒暄几句就回山去了，倒不是不想多聊，而是此刻他修行有精进之像，更渴望回山修炼。

    计缘其实还是蛮期待玉怀山会不会真的允许他观一观山岳符诏的，但显然他想多了，仅仅是见过几次，人家可能还防备他呢，怎么会随便给你看山门至宝。

    不过给这三份玉简似乎比计缘原本的打算更妙，因为计缘刚刚就粗略看过其中一份玉简，上头关于敕令的研究他看着有些晦涩难懂，但难掩其中精妙。

    另外两份玉简乍一看和天书一样乱，不细思细想估计根本就看不懂，也可能凭借计缘现在的仙法学识，细思细想都未必能懂。

    毕竟这可不是以前那些杂书和修行法诀般教学性质的修仙典籍，难度或许类比教科书和研究手稿心得的区别。

    ‘看来真正的敕令法和我的敕令音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这修习难度不比改良摸索老龙的反人类仙术要简单啊……’

    这令计缘觉得自己之前有些想当然了，若直接看山岳敕封符诏，说不准就是抓瞎，会白白浪费机会。

    而眼前的玉简，则是真正的妙法了，虽然晦涩难懂，但只要啃下来的知识，就能领会吸收，是真正能快速精进修行的宝典。

    此刻小阁院中石桌上，三份白玉构成的玉简在枣树枝头透过的斑驳阳光照射下，显得晶莹剔透。

    每一份玉简构成由两指长一指宽的十六根玉签组合，中间连接的金丝线好似长在玉上，而非穿玉而过，每一根玉签上密密麻麻都是细小的天文，若能耐不够，只能见到这些光洁的白玉签。

    同时天文每隔一段完整叙述，就会有以物传神之法显现，从天书字面和神意上让人意领书者的体会。

    “仅仅以寥寥数段数词为依，传研习之神，果然精妙！”

    这种手法令计缘很震撼，也能感受到成书者的道行法力都相当高深，与之相比，老龙虽然也很厉害，可那种研究多是玩票性质，匠人精神就差远了。

    计缘喃喃自语的赞叹，伸手触摸着其中一份玉简的开头天文字。

    同那些杂书不同，这几份玉简都是有署名的。

    “玉怀山居元子。”

    计缘再看看另外两份，这三份玉简之中，居元子成书的占据其二，另一份则是苑婉儿，应当是两个玉怀山高人。

    ‘或许玉怀山也有真正的道妙真仙！’

    计缘心中如此猜测着，反正这居元子和苑婉儿就挺像的，至少他敢肯定这两人绝对也能使出“留书法令”。

    现在的计缘满心欢喜，得到这三份玉简就像是上辈子得到了一部崭新的旗舰新款手机，宝贝得不行，收入袖中之后如同往常一样出门吃早餐，连脚步都轻快不少，笑容洋溢在脸上。

    巷子里，有街坊挑着水经过，见到计缘就热情的招呼一声。

    “计先生早，您看起来心情不错啊！”

    “早早，呵呵，还行！”

    计缘也是笑着点头经过，笑容也极富感染力，一路带着笑意来到孙记面摊，同孙老头招呼一声就点了一份馄饨。

    摊前桌边坐了没一盏茶的功夫，孙老头就将一大碗馄饨端了上来。

    “计先生，您的馄饨好咯！”

    “好，多谢！”

    计缘拱拱手，拿起筷笼里的瓷勺就开始吃了起来，心情好就是馄饨也变得更加美味……

    “孙叔，来一碗馄饨一个两个白馒头。”

    又有食客坐下冲着摊主吆喝。

    “好嘞马上做！”

    不一会，馄饨做好，孙老头端着馄饨碗和装着两个馒头的小碟送到那人桌前，却感觉那人愁眉不展。

    “呃，小刘，你这唉声叹气的是发生什么事了？”

    “哎……我娘子的风寒症好些日子都没好，心里愁啊，那些大夫开的方子也不顶用。”

    老孙头和男子显然挺熟的，顺势在男子桌前坐下。

    “找童大夫看过了没？”

    “别提了，这不是童大夫不在嘛，否则我早就请他去家里看看了！”

    “呦，童大夫还没回来呢？这得出去一个多月了吧？”

    “是说啊！”

    原本吃着馄饨的计缘，听到这些动作也慢了下来，隐隐有种奇特的感觉，于是侧身看向边上这桌问了一句。

    “不知童大夫去哪了？”

    孙老头见计缘问，赶忙回答。

    “听说上个月就去了德远县，现在还没回来呢。”

    “德远县？”

    计缘略一思量就想到了一个人，正是那位老神医秦子舟。

    ‘难道……’

    这一思量，心中某种感觉就越发强烈，计缘忍不住以秦子舟之名起卦，袖中左手快速掐算一番。

    片刻之后计缘停下袖中掐算。

    “哎……便是神医，也难逃生老病死啊！”

    “计先生您说什么呢？”

    孙老头隐约听到计缘嘀咕一句，却没听清。

    “噢，没事，我是要结账呢。”

    计缘回头三两口将馄饨吃光并喝掉汤水，留下钱就匆匆起身离开了，刚刚那份喜悦也因此时冲淡了。

第188章 再会秦子舟

    严格来说，在计缘这些年所接触的人和事之中，德远县神医秦子舟算得上是少数令他真心实意敬佩的人。

    其乐观的态度，对于医道的钻研精神，高超的医术和高尚的医德，以及在这个世界凡人中算鹤立鸡群的高寿年龄，都给计缘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

    若方才计缘没有因为在院中看玉简而晚了半个时辰出来吃早餐，也就遇不上刘姓男子，更不会清楚秦子舟现在的情况。

    但此刻既然知道了，对于秦大夫这种可敬之人，计缘还是打算去看一看的。

    计缘步履匆匆，并未朝着天牛坊走，而是直接朝着城外方向走去，差不多一刻多钟就跨出宁安县城。

    在城外一条小道边，计缘从怀中取出一只纸鹤，点了两下再将纸翅折好，纸鹤就“活”了过来。

    “去吧！”

    随手一抛，纸鹤飞起，拍着翅膀飞回了宁安县中，这是专门给胡云传信用的，省得他和尹青回来见不着计缘着急。

    等目送纸鹤飞走，计缘整个逐渐淡化，同时一阵轻微云雾升起，化为一道白絮升入空中，随后朝着远方飞走。

    又过去大约一刻钟时间，计缘就到了德远县上空。

    在天空张**眼随便一扫，就能见到整个德远县城的大致的模糊气相，神道之光只有一座规模不算大的庙宇，但显然并不是城隍庙。

    以秦子舟老神医的品格，平生阴德阳德无数，必然不缺阴寿。

    而德远县只是一个小县，县内并无城隍庙，只有一座土地庙，若秦子舟过世，则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德胜府阴司直接派阴差前来接人，还有一种是家中后辈做法事携灵幡前往土地庙拜庙，届时秦子舟的灵魂会由德远县土地神领着送往德胜府阴司。

    计缘算到秦子舟寿元才尽，但如果不是阴司派遣阴差上门，这会其魂魄应该还留在尸身之内。

    若是德胜府阴司直接派阴差上门，则也分两种情况，一种是直接带着魂魄回德胜府，还有一种则阴差看顾魂魄，等待家中做完法事才会带着魂魄离开，具体情况既看死者也看阴差，并无定式。

    秦大夫这种人若是阴司不给个好职位，计缘就打算同德胜府阴司好好打打交道，便是将鬼魂请来，自己出手为其安置一个死后道路也是可以的。

    降下云头落于德远县之中，计缘左右抖臂几下，将两只宽袖绕臂而缠手捏衣角，以这种轻便的形式快步疾走，一路找到当初的安仁大药堂。

    便是如今这种情形，安仁大药堂依然在开业，只不过在柜台坐镇的自然不可能是秦老爷子，而是一个中年人，计缘进了里头凑近了才看清那一张毫无特色的脸，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大夫。

    店内的伙计只有一人，在那无精打采的捣药草，发出“咄咄咄咄……”的声响。

    “这位客官，是要抓药呢还是诊病？诊病或者出诊的话，暂时有些不方便，当然若病情紧急也可为您找来大夫。”

    柜台内的中年人看到计缘行色匆匆的进来，觉着八成是家里有病人，他一说这话，计缘就明白这人不是个大夫了。

    计缘朝着柜台后男子拱了拱手。

    “在下并非前来诊病亦非来此抓药，只是想请问这位掌柜，秦子舟秦大夫家住何方？”

    安仁大药堂虽然也有床有室，但显然并不是秦子舟老爷子真正的家，此刻秦子舟的状况介于阴阳之间徘徊生死两侧，属于阳世断绝阴世未生之刻，以计缘的掐算能耐不到家，也算不到太细。

    而且德远县白事似乎不止一家，未免找错还是直接问一问的好。

    一听计缘问秦子舟，掌柜的立刻更上心了。

    “您也是秦大夫的徒弟？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吧？”

    计缘心思一转，开口答道。

    “掌柜的误会了，在下并非秦大夫学徒，但却与秦大夫是旧识，收到消息特地从远方赶来的，只是当年与秦大夫结识在这药房，不知道秦家住所，还请掌柜告知。”

    “反正这会能收到消息赶来的，肯定也不是外人，六子，快带这位……”

    “在下姓计名缘，计算的计，缘分的缘！”

    “嗯好，带这位计先生去秦大夫家中，兴许还能见最后一面！”

    “好！”

    店内伙计赶忙站起来，跑到外头为计缘领路。

    “先生请随我来！”

    “好，有劳前方带路。”

    计缘冲着掌柜拱了拱手，才跟着店伙计快步离开，这掌柜看来还不清楚秦大夫此刻应该是已经过世了。

    在药堂伙计带领下，走了不到一刻钟就来到了德远县东角的秦家所在。

    这秦家虽然算不上什么大门大户，但一间大宅院还是有的，此时家中诸多亲友汇聚，还有秦子舟这一生中教过的那些学医者，能来的也全都来了，加上前几日就提前从山上请来的一众法师，使得原本还算宽敞的秦家大院都显得有些拥挤。

    秦子舟这辈子教出不少医术高明的学生，不算已经过世的，这次也没能全部到齐，但来的也不少了，足足有十几人，这群人聚在一起，自然诊断得出老爷子也就这两天了，而且老爷子自己早几天也自有感觉，家中已经将白事准备了起来。

    计缘到的时候，秦家大院那已经挂起了白幡，一众哭声远远传来，门口也有人在抽泣。

    那店伙计走到这里的时候脚步都慢了，脸上有种莫名的不知所措，甚至表现出了一种淡淡的心慌感。

    “好了这位小哥，你回药堂去吧，我自己过去就好！”

    计缘见他似乎不太敢往前走了，对着他说了一声后自己往秦家走去，他远远已经看到秦家院中有香火神光和阴司鬼气升腾，看这情况，应该是土地神和府城阴差都才进来没多久，秦老爷子规格够高的。

    院门口，一位年长一位年少的人在那抽泣，计缘过来的时候，他们刚刚拿了里头人送来的白布，正往头上系。

    看到计缘停在门口，年长一点的男子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询问一句。

    “这位先生，您是？”

    计缘这会视线透过院门看着里头，院中除了一众人，屋前某处还站着一群“人”，其中有一个带着员外帽的老叟身溢神光，应当是土地神。

    此外还有两名日游神，两名勾魂使者，另有两名阴差撑起蔽阴伞，暂时没往挤满了哭泣之人的屋舍内走。

    听到门口男子询问，计缘这才回神行礼。

    “当年受过秦老先生恩惠，听闻此事特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得上的。”

    “哦…可惜你来晚一步，叔公刚刚去了，家里也不需劳烦先生帮忙，多得是人手，先生好意我们领了，若是有心可在灵堂设好后来拜一拜，现在还是请回吧！”

    男子向计缘回礼，婉拒了对方好意，叔公行医近八十载活人无数，受其恩惠者不知凡几，像这位先生这样的人这段时间来见过太多了。

    ‘灵堂设好后我就不敢拜了！’

    计缘心中嘀咕一句，手上却是再次行礼，点头回应道。

    “好，那在下就不打扰了！”

    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去，只是拐入一条巷子之后身形淡去，又重新进入了秦家大院。

    这次计缘跨入院内走了一段，院中鬼神纷纷侧目望来，阴差更是已经迈开脚步挡在屋前。

    “不知尊下何人，来此又是何故？”

    计缘恭敬的向鬼神拱手一礼。

    “在下姓计，同秦子舟秦大夫也算有缘，方才突然有感其阳寿断绝，特来拜会一下，还望阴司诸位和土地公行个方便。”

    计缘说话间，原本故意流露出来的灵气和法力波动顿时消于无形，甚至连故意漏马脚的障眼法也再无踪迹，可周围的凡人明显依然没人能看到他。

    一众鬼神见到这种变化顿时心头一凛，知晓刚刚是这人算是故意会知他们的，若他真想进去，足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这位仙长仙乡何处，秦子舟阳寿已绝，仙长找他又是何事？我等待其家中做完法事就要将之送往德胜府阴司的！”

    一名日游神硬着头皮开口。

    “日巡游和诸位且放心，计某并非什么妖邪之辈，要讲的也不是什么私密的话，几位一起在旁陪同就是，便是有什么事要处理，计某也会一同前往德胜府，不会让诸位难做的！”

第189章 另有出路

    如今的计缘早知道阴司虽有法度，但也不是不能通融的，比如秦子舟这种大善人，这么多阴差就甘愿等在这里待其家中做完法事再送其上路。

    就连土地神也主动从庙里过来，照理说既然阴司来差役了，土地神只要在庙里等家属送葬队伍来一趟就行了。

    德重则鬼神钦，这句话在这里就又体现得淋漓尽致。

    面对计缘这要求，虽然不符合阴司制度，但是人家明显是位道行极高的修行人，也表现出了足够的礼数，关键是人家要强行进去也拦不住。

    阴差望了望看似一个老员外模样的土地神，后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如土地这种勾连地脉的地，虽然依旧看不出计缘的根脚，但却能隐约感受到计缘进来之后整个院落清气环绕尘垢气远离，这种情况说对方是妖邪之辈都不太可能。

    看土地神的反应，几名阴差心中一定，还是那名日游神开口。

    “既然仙长欲见一见秦子舟，我等自当行个方便，只是职责所在，容我等先行进去同秦子舟说明死后之事，其魂此刻想必是正迷茫呢！”

    计缘运起法眼看看屋内方向，这会秦子舟的魂魄已经开始离开尸身，计缘同鬼神再次拱手行礼。

    “理当如此，几位先请，等合适了再叫计某便可！”

    “好，劳烦仙长稍待片刻了！”

    一众阴差一起拱手回礼，随后踩着阴风进入秦子舟所在的那间大房室。

    土地神则朝着计缘走近一步，与计缘相互拱手作揖，试探性的同计缘闲聊几句，一起站在院外等候。

    整个秦家院子不算厨房柴房有八间房舍，没什么前院后院之分，都环绕在大院子里，秦子舟所在的就是中间最大的一间房舍。

    这会秦家子嗣和秦子舟看重的几个学生正围在床榻前，趁着尸身还未僵硬，一起为老爷子穿戴寿衣，边上的哭声已经弱了一些，但依旧偶有抽泣。

    童先是秦子舟最看重的学生，当年简直视若己出，而秦老爷子长子早已过世，这会主要就由童先和其二子一起为他穿寿衣，其他人就是搭把手。

    “哎…爹啊，您治病救人了一辈子，死后就好好休息吧！”

    “师父今日寿终正寝，年岁已经过百，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如他老人家这般高寿，已是上天善报了，死后也会有福报的！”

    这时候室内阴风起，很多人都感觉到一阵阴冷感，年长一些的阅历广，听过或者经历过很多类似的事，虽然从未见过但心中都有一种明悟，纷纷拉着后背站开一些。

    老一辈相传，在亲人过世前后遇上室内突然阴冷，就可能是阴差来了。

    此刻秦子舟的魂魄正站在尸身一旁，有些茫然的看着徒弟和儿子为自己穿寿衣，也看着周围哭泣的亲人，鬼神的精神有些恍恍惚惚。

    “秦子舟，你阳寿已尽，我等特来为你领路！”

    这一声入耳，秦子舟突然间感觉思维清晰起来，猛然看向床边，有六名服饰有黑有白的差役站在那里。

    秦子舟带着淡淡的恐惧感，小心的问了一句。

    “几位是，阴差？”

    两位日巡游居然同秦子舟拱手。

    “我乃德胜府城隍下辖日巡游右使，我身旁是日巡游左使，后有勾魂使者两名，蔽阴伞差役两名，奉命来此接你，待你享用完家中法事供奉才会带你上路！”

    秦子舟赶忙向阴差回礼，然后感觉到鬼魂身体受到一阵牵引，主动朝着对面飘去，回神的时候已经站到了两名勾魂使身边。

    “秦公，阳间事已了，不准触六亲，不准恋旧躯，头七之日方可归家一探，家中法事开始前，就在我等身旁静候吧！”

    “知晓了知晓了，多谢阴使告知！”

    秦子舟现在忐忑中夹杂着淡淡恐惧，阴差说什么就照办好了，也不敢有任何异议。

    两把蔽阴伞张开，将一众阴差和秦子舟的鬼魂隔绝在内，两位日游神对视一眼相互点点头，刚刚说话那个再次对着秦子舟开口。

    “秦公，不知在你生前是否曾遇上过仙人？”

    秦子舟看看这个带着高帽的白袍差役。

    “仙人？”

    “嗯，或者是令你印象极为深刻的奇人异事，并非一定展露骇人神通，但对方极可能是神仙之流。”

    秦子舟苦思冥想，他被人称作活神仙的次数倒是数之不尽，遇上真神仙则没什么印象，等等，好像还真有那么一个人。

    “似乎确有那么一人，那人是一个道长，当年来到我药堂之中时气若游丝即将魂归天去，是我与一名江湖高手一起救治，才将他的命保住……”

    这下不光是日游神，另外几名面色冷峻的阴差都有些诧异，命危？

    脑海中已经下意识想象出一些仙邪交手的可能。

    “那道长有什么奇特之处？”

    日游神追问一句。

    “当然有，那道长算卦奇准，在养病期间为人测算每挂必中，来我药堂定期诊疗之时也会忍不住为其他病人算上一卦，记得有一回……”

    秦子舟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

    “一回有面色蜡黄的男子前来就诊，那道长恰好也在，我还未探脉，道长就直言谓那病患道‘没救了没救了，从现在开始行善积德说不准还能活个一年半载，吃点好的喝点好的算了，神医救不了，神仙还差不多……’当时药堂差点打起来……”

    即便是鬼躯，秦子舟依然有些心有余悸，然后才继续道。

    “当时我诊病过后，果然发现此人已经病入膏肓，但我不信邪，依然全力救治，可惜最终两月而卒。”

    几位阴差有些疑惑，本来听到“每挂必中”还觉得可能是正主，但听到在药堂差点打起来，又觉得不像。

    现在也不好拖太久，只能同秦子舟如实相告。

    “秦公，外头有一位仙长要见你，说是你生前旧识，我等这就请他进来。”

    说完这句，那名日巡游在秦子舟疑惑的眼神中出去，片刻之后就领着以为白衫先生走入了客室内。

    计缘进屋第一眼看的是秦子舟的尸身，见之消瘦至极形如枯骨，显然临终前好一阵子已经吃不下东西了。

    随后就看到了站在阴差中间的秦子舟魂魄，倒是如同当年那般气色，竟是并无多少鬼气，甚至好似活人。

    这种情况阴差和土地神看来或许只觉得这魂体奇特，但在计缘看来却绝非寻常，难得的是内孕一股灵韵非常的清气，竟是和人身神的感觉差不多，属于世所罕见的那种。

    更奇异的是秦子舟分明已经死了，这清气却不散，便是人身神，若无高人出手，人死也会立刻消散或者遁入天地的。

    计缘心中大动，猛然想到了当年看《通明策》中的一种连成书者自己都觉得荒庙的设想，原本的一些念头也变了。

    “秦大夫，我们又见面了！”

    秦子舟早已经不认识计缘的样貌了，但却记得那双眼睛，还记得那双眼睛的疾症。

    “你是，你是那个眼睛明明已瞎却还能看到光景的江湖高手？你是神仙！”

    计缘冲着他拱手作揖，笑道。

    “秦大夫好记性，您一生行医救人，临了了，外头土地公照看家院，里面六阴差前来相送，更是德胜府日游神左右正使亲临，可算是在凡人中都顶有牌面的了，想必阴司中也早已为你安排的司职了吧？”

    计缘后面这句话明显是问日游神的，后者不敢怠慢的回答。

    “此事会由判官大人和城隍大人定夺，但以秦公的德行，定是会留差的。”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日游神像是意识到这点，又补充一句。

    “以秦公这种大善大医者，阴寿同样近百载，一般会先在阴间安养几年，接受子嗣供奉，待魂体凝练之后给予主簿之职同时传授鬼炼之法，二十四司主官若有缺，极有可能顶上！”

    “好，多谢告知！”

    这话既算是计缘想知道，也是故意询问了让秦子舟也听到，等日游神说完，计缘才询问秦子舟。

    “秦大夫，司职阴间能照拂子孙，亦能保鬼体长存，以您老的德行，说不准乡人以后还会为您建祠立庙，能当一个闲神。”

    闲神是修行之辈的说法，指的是那种既不是山川江河土地等正神，也不是城隍等阴司神。

    比如有些地方可能会建个将军庙供奉一下当地出去的逝去武将，期望压一压戾气，秦子舟这种神医，还是有可能建一个供奉庙宇的，以期压一压瘴气病气，保乡人少生病。

    计缘说道这里顿了一下，看了看几名阴差再视线回转。

    “当然，您老鬼体凝练自孕清气，在计某看来还另有出路，若有积攒旺盛香火又道行高强的主水正神出手，可凝练鬼体极阴转阳，届时不受天光所灼不为阴寒所动，可练真法可修灵道，无正体亦有实躯……”

    计缘说到这里，早已站在门口的土地神实在忍不住了，一句话脱口而出。

    “仙长说得可是那界游神？”

    传闻中有一种神，可行遍八方而不受地界束缚，可享庙宇香火亦可受凡人家中供奉，更不为王朝更替所累，比之佛门明王更为神奇，是为界游之神，年深日久则法力无穷，可同岳神共列为“真”。

    “土地公倒是好见识，不过界游之神太过浩渺，以秦大夫如今的状况怎么一期而就，将来倒是能盼一盼。”

    计缘轻描淡写一句话，将土地神震撼得不轻，界游神哪可能一蹴而就，这位仙长这句话的等于在说“没错，我就是你想的那意思。”

    “可，能成界游神者皆是机缘巧合天地共倾，怎可能……”

    土地神这会有些语无伦次，不知该怎么表达心中混乱的思绪。

第190章 两江正神齐至

    这土地神还是很有些见识的，知道计缘轻描淡写的那几句话意味着什么，前提是这位仙长说得是真话，毕竟这种事很难想象不是在吹牛。

    而且山岳之神虽然也有轮换陨落的，但成就山岳真神的应该还是有的，大贞没有天下这么大肯定有，这一点基本是神道之辈的共识。

    可界游神这种事情，多少年没有见过了，确切的说基本就没听说过活的了，甚至更像是一种神道的传说。

    然后现在突然有这么一个仙修高人，当着土地公的面对一个新死的鬼魂说，你其实还有条路，就是可以试试要不要当界游神，或者说要不要尝试走一条能修成界游神的道。

    土地公简直有种三观被颠覆的感觉。

    或许是为了照顾土地公的感受，计缘听到他那略显卡顿的话，也解释了一句。

    “土地公说得其实也对，传闻中能成界游神者需有天地共倾之机缘，难度不可谓不大，关键是最难的正好是那第一步，便是我所说之法也极难实现。”

    计缘想了下《通明策》中那位成书者的设想。

    “借主水正神之力转极阴为正阳，不光是神道行差不得，其中所耗香火愿力更是难以估量，只一位怕是会大伤神道元气，少有愿意为此出力的。”

    还好他计某人应该是能请得动至少两位主水正神，而且是这第一第二两条大江的江神。

    “其实主水正神倒还是其次了，难得的是秦大夫本身的状态，这就难以同你们道明了。”

    说到这，计缘也不再多解释，阴差是听不懂，土地公是不可置信，但他又不是说给他们听，关键还是秦子舟，遂再次望向同样茫然的秦子舟魂魄。

    “相信秦大夫也听到我与土地公的话了，此乃成就界游神的机会，虽然失败可能性不小，却值得一试，便是不成，对你也只有好处不会有坏处，定保你鬼体无恙，你若同意，我便去德胜府阴司说明情况。”

    “当然了，若是秦大夫很满意阴司安排，只想安安稳稳庇佑子孙享受供奉，也是可以的！”

    计缘这么一说，基本上还是把选择权交给了秦子舟，至于向德胜府阴司要魂，只要一说这个事情，整个阴司都得被吓一跳，确认是真的话，哪敢不放魂的。

    生前爽朗的秦子舟现在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周围都是鬼神，便是计缘这个“旧识”其实也不熟，一时间似乎要做一个陌生却极为重要的选择，心态实在是忐忑。

    “呃…这…我……”

    看秦子舟这样子，明显是非常犹豫，土地公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在外头死死捏着短杖，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打醒他。

    但计缘在这又不敢逾越，刚刚那番话不论真假，都已经彻底镇住了土地公，至于究竟是否为真，一起去了德胜府阴司就知晓了。

    “秦公，秦公！”

    到底还是忍不住，土地神跨进屋内，走到了秦子舟近侧，以神传音道。

    “秦公若是有顾虑，可以去了阴司再行定夺，届时城隍大人在侧，就不用有真事假事的顾虑，但万不可在此时拒绝啊，此事只要有一丝为真的可能，就是令天下鬼神都嫉羡的机缘，若是侥幸能成，则将来天下十方尽可去得，万万不可拒绝啊！”

    德远县土地庙秦子舟生前也是去过不少次的，对于这个和庙中土地神像几乎一模一样的土地公，远比计缘和阴差要感到熟悉一些。

    听到土地公的话，秦子舟也是心下定了一定，然后冲着计缘拱手。

    “多谢仙长好意，此刻家中正为我操办身后事，况我也对此事一无所知，能否容我到了阴司之后在做答复。”

    计缘点了点头，意识到自己可能确实有些操之过急，冲土地公笑了笑道。

    “劳烦土地公全程陪同秦大夫，并且向其说明此事的厉害关系，计某先行离去，我们德胜府阴司再见！”

    计缘说完这句话就朝着屋外走去。

    “呃仙长此刻要去往何方啊？”

    土地公下意识问了一句，计缘也真停了一下转头回答一句。

    “自然是去请愿意帮忙的主水正神，省得到时候还要麻烦。”

    秦子舟最终会做什么选择，计缘还是有自信的，人老爷子行医一生，享有神医之名，又不是傻子，清楚此事意义之后怎么可能拒绝。

    回答完这一句，计缘就直接离开秦家院子远去了。

    计缘首先直接驾云前往通天江，这种会大肆消耗神道香火之力的事情，传书就不合适了，还是要上门请一下的。

    计缘想请的自然是通天江龙女应若璃和春沐江江神白齐，这两基本都是奔着成就真龙去的，神道不过是辅助，损耗大些也无妨，而且都使唤得动。

    飞行整整五个时辰，从天明到天黑，计缘才终于又到了状元渡，不过这会这里可不算繁忙。

    江面的波浪倒映着月光，如今也算学了不少御水术的计缘直接走入江中，顺流御水前往江神水府，片刻之后停于水府禁制之外，几名巡江夜叉手持钢枪拦住去路。

    “来者何人？”

    计缘运用了避水术，所欲衣衫长发都未随着水波流动，这种情况即便看不透计缘，夜叉也知道他不是水族。

    计缘拱了拱手如实相告。

    “劳烦夜叉通报江神娘娘，就说计缘前来有事相求。”

    计缘？

    计缘！

    “计仙长！？”

    几名夜叉纷纷诧异出声，上下打量来者。

    “正是计某，我想应该没人敢在这撒这种慌吧？”

    计缘玩笑一句，几名夜叉都是一个激灵，赶忙收起刚叉作揖行礼。

    “计仙长快快请进，我这就去通报江神娘娘！”

    几名夜叉将计缘请进水府禁制，另有一名快速游窜，直奔水府正殿。

    此时正殿内老龙正在品酒赏舞，龙子不在，也不知道去哪游荡了，龙女则在另外的宫殿中打坐修行。

    虽然计缘点名找龙女，但夜叉首先要通报的自然是龙君，所以扯着长音就不管不顾的冲进正殿。

    “报……报告龙君，计仙长到水府外了，说是来找江神娘娘帮忙！”

    周围舞姬全都停下，老龙端着酒杯就站了起来。

    “计先生来了！找若璃？不是来找我的？”

    “回禀龙君，计仙长确实说是来找江神娘娘的。”

    老龙楞了一下，挥挥手让舞姬全都退下，对着夜叉道。

    “你去叫若璃，我去外头接一下计先生！”

    “是！”

    放下酒杯，老龙嘀咕着朝殿外大步走去。

    “竟然不是来找我？”

    片刻之后，还是这间正殿，龙女、计缘、龙君都已坐下，计缘更是粗略说明了一下情况。

    此刻老龙显得比自己女儿这个正主还激动。

    “计先生竟是想要敕封界游神？有趣有趣，太有趣了，老朽此生还没见过呢！”

    “应老先生，‘敕封’之词言重了，我此次不过是想尝试界游神之道究竟是否可行。”

    敕封就真的是约等于一蹴而就了，这词计缘可当不起。

    “哎，差不多了差不多了，走走走，咱们立即动身！”

    老龙已经坐不住了，显得比计缘还急。

    “可江神娘娘这？”

    老龙看了一眼女儿。

    “她敢有什么意见？都点化龙心了还舍不得一两百年香火？”

    看父亲这样子，龙女也是扯袖掩嘴笑了一下，也站了起来。

    “自当听从计叔叔吩咐！”

    三人匆匆出了水府，老龙更是直接担负起了驾云之责，带着计缘和龙女飞遁春惠府。

    请春惠府江神的过程就更简单了，计缘执子在江神庙外以道音相请，打盹中的白蛟就听到了呼唤就立刻赶来。

    听闻计缘的请求更是喜出望外，好似要成为界游神的是他自己一样，正愁找不到机会在计缘面前表现一番呢。

    结果就是驾云去德胜府的时候，计缘和龙女在云头还算淡定，老龙和白齐聊得火热，心情显然很好。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明知原因是什么，计缘也还是有些哭笑不得。

    因为天气炎热尸身不宜久留，秦家在一天之后送葬，而秦子舟则在当天晚些时候就已经随着阴差到了德胜府阴司，土地公自然也一起去了。

    果不其然，听闻这件事，整个德胜府阴司都动静不小，城隍和各司之神了解情况的过程，也让秦子舟逐渐认识到这个机会是有多难得。

    大约是第二天晚间，德胜府城隍庙外，阴司入口把守鬼门关的阴差差点被吓得鬼体不稳，在回去通报之后，府城隍率各司主官一起到鬼门关迎接。

    大贞第一大江通天江正神亲至，大贞第二大江春沐江正神亲至，更有传闻中的龙君亲临。

    水泽正神的神光渲染城隍庙外半边天空。

    与他们站在一起的计缘自然也就被衬托得愈发不凡，他说得话是真是假，已经没谁会怀疑了。

第191章 转阴为阳由虚化实

    相互间只是简单介绍一下基本就能确认对方根脚，春沐江主要流段就在边上，白蛟江神德胜府城隍也认得，而应若璃比白齐还要盛一分的水泽正神神光也做不得假，在大贞乃至周边国度也就只有通天江了。

    往日里两大江神自然不会显露这么多神光，即便难以完全掩饰也顶多在身后有不凡光晕，今日完全就是为了说明自己身份的。

    德胜府城隍法体随行在计缘等人身侧，带着一众贵客步入德胜府阴司，内里阴气阵阵鬼气森森，换个常人肯定心慌得不行，于计缘等人而言自然稀松平常。

    “前头就是正殿，几位请！”

    城隍伸手引客，然后率先走入城隍殿。

    相较于其他鬼神之流，城隍其实也都有各自的骄傲，敬畏道行深远法力高强之辈，但不会卑躬屈膝，表现出足够的尊重之后，该怎么来还是怎么来。

    正殿内，城隍位于上首主坐，而计缘和老龙挨着坐于右侧，龙女和白齐坐于左侧。

    各司主官和土地神则坐在两边也有自己喜欢站着的，秦子舟其实也有一把椅子，毕竟现在场中所有鬼神都清楚，这位秦大夫将来不知道百年还是几百年后，可能成为一位真正的界游神的。

    不过秦子舟可不敢坐下，没看阴司很多主官都选择站着吗。

    “秦子舟，你生前乃是德胜府有数的大善人，一生无作奸犯科之举，治家严明授徒慎重，行医八十余载活人无数，享有阴寿一百二十年，福德可荫庇子孙六代......”

    秦子舟的功绩不单单是自身行医救人，还有栽培出众多医德兼备的学生，多年来受惠者不知凡几。

    德胜府城隍亲自定判秦子舟一生功过，说到这里微顿之后扫视一下左右才继续。

    “如今，有仙长感你平生之功，又见你身孕清灵之气，欲点化你修行…界游神之道，你可愿意啊？”

    即便是府城隍，讲到“界游神”三个字不免也是加重了语气。

    在计缘等人来之前，阴司诸神已经同秦子舟讲明何为界游神，虽然因为实在缥缈，阴司诸神其实也不算了解的太确切，可至少也让秦子舟不再一头雾水。

    现在计缘已经带着主水正神到了，但真正能做选择的依然是秦子舟本人。

    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而且因为活得太久，阴司中也没个秦家先祖什么的，不过经历了两天对于死后之事的适应，秦老爷子已经不如之前才死之时那么忐忑无措，重新有了一代神医的从容气度。

    有时候面对病患的症状十分下人，病患亲友都不敢接近，除了至亲外，只有为医者从容不迫方寸不乱，秦子舟就是这种人。

    是多大个机会秦子舟已经清楚了，心中也有了选择倾向，不过他现在面对城隍的问题，拱手作揖之余却有些答非所问。

    “秦某知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是想请教一下计仙长，为何要选我，虽然我自问确实行医救了不少人，可能身魂也有些特殊，但以仙长之能定是能找到许多的，在下有什么可以回报仙长的？”

    秦子舟这句话其实也是在场绝大多数人的疑惑，或许也只有老龙自觉能稍稍理解计缘一点。

    计缘一听这话，心想：‘秦大夫你还真别妄自菲薄，你这样的魂体还真找不出几个。’

    但嘴上却没这么说，而是以问代答的问了一句，同时法眼睁到最大。

    “秦大夫，你行医一生，所为何事？”

    秦子舟一愣，这有什么好问的。

    “当然是为了治病救人啊！”

    秦子舟的回答完全出乎本心，清气流转，身魂之气亦毫无波动自然而然。

    这说明这句话与心合与意同，多年来对于秦子舟而言就是一条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人生意义，和人活着就是要吃饭喝水一样。

    似乎这句话很简单，但其实并非如此，至少少有人能说得如此心无旁波。

    “计某希望秦大夫步入神修之道依然能为施救，但非百人千人一地两地，而是天下人天下灵，苍生万物有情众生，如何？”

    “这……”

    秦子舟应不出声，不是不想而是有些想象不到计缘话中的意义，更怕自己没那能力做到，他毕竟还是凡人思维，但也能明白绝对是大义之事。

    计缘却是一笑。

    “界游神之道虽非一蹴而就，但确实神异非凡，非仁心天成者不授，秦大夫，你以为天下如你者能有几人？”

    计缘没等秦子舟回答，便自己说了下去。

    “计某修行至今，亦不过见到你这么一个罢了！”

    这话一出，场中包括老龙在内那些道行高深者都下意识的再次细观秦子舟，上下打量个不停，能得计先生如此评语，这秦子舟看来真的很了不得啊。

    看鬼神这般反应，秦子舟压力大增之余，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特殊。

    “人、鬼、妖、灵、神、仙、佛、魔；虫鳞、飞禽、走兽、草木乃至山川水泽，天地间，万物有灵，万物有情，还是那句话，计某希望秦大夫步入神修之道依然能为施救，为苍生万物，为有情众生！”

    话音虽然平淡，但却如一股沧桑感滚滚而来，仿若在旁听者心中化出天地万物的意境，秦子舟更是震撼中带着骇然，神情如木如呆。

    计缘站了起来，很郑重的望向秦子舟之魂，更是放开身内意境山河，逆转天地化生，将自身之意内与外合。

    这也是之前在小阁院中会面裘风后，计缘体悟那无意间流露“感伤”的状态而自修的成果，虽无法类比也不敢类比当时之境，却也神异非凡。

    “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敢不敢做愿不愿做又是另一回事，能走界游神之道者太过稀少，但路未必就好走，一如修仙之辈能得道者甚少……”

    计缘说到这里，突然吐字道音浑厚含威。

    “秦子舟，可愿意为天下苍生而修神？”

    声音好似涛涛洪流，震得周围道行稍浅的鬼神身魂发麻，隐隐妙法藏匿声中，而秦子舟一介新死之魂却好似被惊醒，望向计缘那一双从无波澜的苍目。

    道音中，秦子舟只觉视线好似被拉近，能从中看到天地山川……

    片刻之后，秦子舟身内清气外显，从仙长眼中能看出真挚，自己的那些所思所虑在这一刻的天地浩渺中真是可笑小事，他在道蕴显化中巍然不动，作揖躬身行礼而叩。

    “秦子舟不敢言必定达成仙长厚望，但这道，在下愿意走！”

    这话音落下，计缘袖中生棋子且不说，秦子舟本身鬼体的鬼气更是几乎消于无形，体内清气流传，使得其人透出淡淡的生机，真的和活人无异了。

    这变化令殿内鬼神个个惊愕，都以为计缘已经开始为秦子舟度法，就连老龙也是如此认为，殊不知计缘本身内心也是震动不小，只是他比其他人感受更深，隐约觉得这可能是秦子舟自身灵韵立誓愿所至。

    见秦子舟郑重行礼，此刻的计缘也不敢怠慢，同样躬身作揖朝秦子舟行礼而叩。

    “秦公高义！”

    怕秦子舟稳不住这种难得的状态，计缘立刻面向德胜府城隍道。

    “望暂借阴司极阴之地一用。”

    府城隍站起来应答。

    “仙长请便，若方便的话，可否允许我阴司众人在旁观看？”

    “并非什么危险邪法，九丈之外旁观无事。”

    ……

    这件事是阴司大事，但同时也是绝密之事，计缘还没说什么不要外泄的话，整个阴司却十分紧张，除却二十四司主官和少数阴差，其他阴司之人对此一无所知，只知晓有两江正神驾临。

    极阴之地在罚恶司牢狱之中，原本关押的恶魂纷纷被阴差带离此地，甚至连阴木牢房都被罚恶司大神施法移走，现在极阴之地虽然依旧阴气森森，却被神光笼罩。

    秦子舟盘坐在中心，左侧盘坐的是春惠府江神白齐，右侧是通天江江神娘娘应若璃。

    老龙和计缘一个站立在后，一个站立在前，牢狱周围则是阴司城隍和二十四司大神，当然还有德远县土地公。

    文判官手持书纸挥笔而动，一副三分生动七分抽象，又有些云里雾里的神异画面展现在纸上，抚须间对自己的作品甚为满意，边上落款：点化界游神。

    计缘肃立在秦子舟生前，手中虚空划动，一个“敕”字出现在秦子舟所坐地面。

    “两位江神，有劳了！”

    “计叔叔不必客气！”

    “计先生无须多礼！”

    龙女和白蛟口中应答，手上施法动作已已开，一股浓郁的水泽精气在这极阴之地诞生，使得此地阴气更甚。

    立于后方的老龙也挥了挥袖，法力狂涌间使得此地水阴相生，竟然诞生一缕缕阴灵泉水，环绕着秦子舟之魂。

    龙女和白齐神光大盛，背后呈现彩虹光轮，彩色流光随着两者挥手施法，纷纷脱离出来同灵泉融合，这其中隐约能听到万民求拜能看到香火流转。

    小小的一丝都不知道蕴含多少香火愿力，更不要说现在大把大把的往外流。

    随着神光越来越盛，整个原本的牢狱内已经被光晕覆盖，外侧鬼神甚至都无法看清内部发生了什么，但无任何鬼神出声和议论，只是带着紧张感奋力运气法眼观看。

    计缘也是睁着一双法眼才能看清一切，随着那灵泉纷纷渗入秦子舟魂体，清气流转之下的鬼躯已然达到阴体临界。

    “敕令，转！”

    计缘早就酝酿的敕令音伴随大股玄黄之气出口，声如洪钟奏响音浪滚滚。

    秦子舟身下敕字亮起，同时体内无穷香火愿力与玄黄气相合，全都融入秦子舟本身清气之中。

    先是身内诞葵水，随后一点真阳自其中而起，然后好似星火燎原一般，整个身躯转阴为阳由虚化实。

第192章 今法古法

    秦子舟鬼体转化过程，感受最深的就是围绕其鬼体的四人，秦子舟本人反倒没那么深感触，只是觉得从冰凉转温暖，同时又感觉周身清新不少。

    在这过程中，由于老龙亲自出手，所以两位江神只需不断挥动掐诀手臂，度出香火愿力，不用分心维持阴灵之泉。

    而计缘在使出敕令音引导秦子舟身躯转化之后，口中敕令略微停顿又继续。

    “天光不灼，阴寒不动，正体可化，亦有实躯，地不能缚，天无所限，灵道自孕，神道自明！”

    每一个字音吐出，皆有玄黄之气显现汇聚成字符，在秦子舟头顶一个个亮起金光，随后又一个个渗入秦子舟体内。

    老龙有些骇然，这些玄黄之气竟是有些像功德之光，实话说除了亲身感受过一次的白齐，光用看的能看出一些门道的，也就老龙一个，其他鬼神之流都以为这就是计缘施展神通的一种法光。

    ‘如今竟然有人能分功德之力而出？是真仙能做到这种事情我不知道？还是……’

    老龙就如同当初的白齐一样既惊且骇，运玄黄之力参造化之功，这种能耐和界游神一般，都是只存传说的。

    记得当初在自己寿宴之后，白齐得计缘一句赠言就兴高采烈的走了，当初这白蛟说的话也是模棱两可，现在却有些理解了，也难怪计缘一句话就将这白齐叫来参与这种大损神道的事。

    想到这里，老龙看看眼前的秦子舟，不由眯起眼睛心中思绪放远。

    ‘界游神……’

    这一边，一口气发出这么多字的玄黄敕令之后，计缘站在那里，哪怕尽量运转身内五行气缓和消耗带来的晕眩感，也是疲态尽显。

    所幸的是如今他的道行今非昔比，修行突飞猛进之下至少没太过出丑，要是搁在几年前他这么做，怕是当场得倒下。

    其他人没能发现，却看得对面依然有余力分心他顾的老龙眉头直皱，心道这界游神果然难以成就，只是蕴化一个能走这条道的人，竟然就令计缘疲惫难掩，这可是他首次看到计缘这样的状态。

    大约过去一炷香的时间，整个罚恶司牢狱之地的光在逐渐减弱，确切的说是在慢慢被吸入秦子舟的身躯内，现在秦子舟已经不算鬼体，随着所有光晕的化入，其身在阴转阳虚转实的过程中也慢慢亮起。

    到最后整个罚恶司牢狱之地恢复了刚才的阴冷，只有秦子舟则浑身荧亮，好似周身上下连头发在内都散发着不刺眼的荧光。

    两江正神依然盘坐在旁，正在自我调息平复神道气息，刚刚消耗过大，已经牵动神道根本，所幸这两个正神都不是以神道为主，够不上伤及修行根本。

    在场所有人和鬼神的视线全都集中在秦子舟身上，看着他身上的荧光逐渐减弱，直至恢复成一个常人模样。

    “这是金身？”

    “不像！”

    “难道是肉身，他又活了？”

    “这，也不太像……”

    “界游神神躯已成？”“没那么快吧，计仙长不说需要从头修的吗！”

    “这……”

    此刻看起来已经施法结束，靠外的鬼神小声议论，却探讨不出个所以然，刚刚秦子舟荧光在时还有些神光之像，现在则完全像一个活人，若非亲眼所见刚刚那一幕，怕是连府城隍都会以为阴司进来了一个活人。

    秦子舟全程都没感受到什么痛苦，顶多就是有温度变化的感觉，但这会又觉得不同起来，身体的感知不再如死后鬼体那样迟钝，牢狱的阴寒，周围的水汽，以及淡淡的神光都能感觉到，这种变化看似不明显，却能从点滴中见真章。

    秦子舟站起来，看看自己，伸手触碰手臂能感受到温度，甚至凭借医者的本能，直接探到了脉搏。

    计缘缓和住气息，精神也逐渐恢复，看着秦子舟既好奇兴奋又略带茫然的样子，也是朝着他拱拱手。

    “恭喜秦道友，灵躯已成！”

    老龙走到一侧，也罕见的拱了拱手。

    “恭喜秦道友了！”

    虽然秦子舟基本还没什么道行，但界游神难见，便是此刻要从头修行的秦子舟也能令老龙高看一眼了。

    秦子舟赶忙拱手向两人回礼。

    “多谢仙长！多谢龙君！”

    随后秦子舟再向平复法力调息结束的白齐和应若璃作揖致谢。

    “多谢江神大人，多谢江神娘娘！”

    谢完这两人，秦子舟再次转身面向诸多鬼神。

    “多谢城隍大人，多谢各司大人，多谢土地公，多谢各位阴差！”

    “哎哎不敢当不敢当！”“秦公不必多礼！”

    “我等并未帮上什么！”“恭喜秦公！”

    “恭喜秦公了！”

    ……

    阴司这边诸多鬼神纷纷回礼，这秦子舟可不再是阴司中的鬼魂了。

    。。。

    时至秦子舟头七之日，这一次头七返家和其他鬼魂不同，并无阴差陪伴，只有秦子舟独自归家。

    虽然还不算正式步入修行，但新生之后的秦子舟也有天生神通，如神道般不为凡人所见只是基础，不用学就会。

    当晚，秦家为秦子舟准备了丰盛的一桌菜，不过家中亲人尽皆在自己床上睡觉，就算睡不着的也窝在床上盖着毯子。

    其实乡俗习惯中，只有少数特定之人才需要回避，并非一定不能留守，但绝不能让逝者鬼魂看到亲人哭泣，否则会不舍离去，秦家人怕忍不住，干脆学有些家庭一样，留了贡品饭菜后，全家上床睡觉。

    子时一刻，秦子舟毫无忌讳的如生前习惯那样，从正门走入家中，穿过院落，慢慢走到大堂。

    几盏灯罩油灯将大堂照亮。

    一张方正的八人大桌上，摆放着丰盛的餐食，有鱼有肉有荤有素，这些不是只为了供奉秦子舟，也是为看押鬼魂回家的阴差准备的。

    乡俗流传，让阴差吃饱吃好，就不会为难过世之人，少挨些责打。

    秦子舟喜欢吃得菜也有四五盘，摆放在中间位置。

    “嘿，有心了！”

    秦子舟一眼就看到了一道特殊的菜，霉苋菜蒸豆腐。

    这是秦子舟生前很喜欢的菜，上不得台面，但他爱吃，这个季节已经入秋，稽州苋菜都老了，种苋菜的人也不多了，更别提制作霉苋菜的了，至少德远县应该是没有的，这简单菜，家人也应当付出不少努力了。

    忍不住就拿起桌上筷子，小心的夹了一些豆腐吃吃，那种入口即化又回鲜的味道依然如此令秦子舟陶醉。

    他非人非鬼也非寻常鬼神，却可拥有实躯能吃五谷化食粮。

    “啧啧…好吃，难不成我如今这样子，味觉反倒更好了？”

    秦子舟哑然失笑，吃到一定程度习惯般停了下来，随后走向一边房室，去看看自己的孩子，如他这般自不会有阴差阻拦，也不会如新鬼般留恋不去。

    老伴早已过世，在阴司的时候就知道阴寿到耗尽了，已经命魂归天消散无形，凡尘牵挂就是孩子和那些徒弟了。

    不过秦子舟没打算一个个看过去，直接到了二儿子房中。

    二儿子早已和老伴分床睡，在屋角的一张床上酣睡，来到儿子床前，听到了儿子算是颇有节奏的呼噜声。

    “哎，这孩子，气道拥塞，气血不畅，到底是少了锻炼啊，和小时候一样总不听我劝！”

    喃喃间秦子舟伸手罩于儿子头顶……

    熟睡中的秦彦做了个梦，梦中的自己还十分幼小，看周围的人都好高，自己的手也好小。

    这是安仁大药堂的外堂，秦彦正在和几个药堂伙计一起捣药，这几个伙计倒还是如今在大药堂帮工的模样，并未变得年轻也不是小时候那些人，可在梦中秦彦并未觉得有多违和，而柜台那边是秦子舟在坐镇。

    突然间，秦彦觉得光线被遮住，抬头看看发现父亲已经到了近前。

    “爹爹？”

    “彦儿，你大哥早夭，如今家中就靠你了，爹爹说的话你总不爱听，但这秦家的安仁大药堂，希望能尽量传下去，若以后家中子嗣真无人再愿学医，便罢了……”

    秦彦看看因为背光显得有些模糊的父亲，“哦”了一声。

    秦彦床边，秦子舟点了点头，站起来穿门而出，走出了秦府。

    在外头，计缘和老龙真等候在那里。

    “秦公不再多看看？”

    计缘笑着问了一句，老龙也调侃一句。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多照拂一下也没谁会说什么。”

    秦子舟则摆摆手。

    “不了不了，不是我迂腐，儿孙自有儿孙福，秦某不可能一直留在这当这个家的！”

    老龙“啧啧”一声，然后转头面向计缘。

    “计先生，这下秦道友的凡间事也了了，你总该说说你的打算了吧？”

    这事几天来老龙都问了好几次了，计缘也是存了一丝玩笑的心思就是不说，做足了神秘感。

    听到老龙的话，秦子舟也是好奇又期待的看向计缘，都说界游神好界游神妙，可他现在连修法都没有，只有寻常的神道之法。

    《外道传》中的蹩脚猜想，也不过是蒙中了界游神的阳神灵躯的一种可能，绝无任何修法。

    计缘此时却依然没马上回答，而是抬头看看天上星斗，良久之后才开口道。

    “我有一去处，在并州云山之中……”

    老龙顺着计缘视线望向天空星斗，心中一动。

    “云山观？星斗图？”

    “正是！”

    计缘好似和老龙相互打机锋，又相互间心领神会。

    “虽说界游神并无真法传世，但真法也是有始终的，这‘始’可于古，未必不可于今！”

    老龙眼睛一亮，随即又似笑非笑的看着计缘。

    “有趣有趣，不过……你计大先生口中说得，当真不是古法？”

    计缘收回望向星空的视线，莫名其妙的看看老龙。

    “哈哈哈……玩笑话了玩笑话了！”

    老龙哈哈一句，转头望向一边更加一头雾水的秦子舟。

第193章 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

    计缘和老龙相互间打哑谜式的对话，秦子舟听不太懂，但从话里话外还是能明白这两位修行界的大佬已经为自己安排好了后路。

    老龙玩笑完了，转头望向秦子舟道。

    “秦道友一定是有所疑惑，待我等一同去了并州就知道了。”

    说完这句，老龙直接运起飞举之术，驾云牵动计缘和秦子舟腾空而去。

    。。。

    鸡鸣之后又过去一段时间，德远县迎来了黎明。

    随着天光放亮，秦家人也陆续起床。

    秦彦的梦一直持续到了天明，在梦中他就一直在大药堂内捣药装药，帮助店内的伙计一起整理药材或者搬到后院去晒，只是父亲在讲完那句嘱托并告诉秦彦自己要离开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梦中的秦彦以为父亲又被人请出远门去外乡看病，或者是准备上山去采药了。

    “相公，相公！”

    一个老妇人在秦彦床边叫了他几声，秦彦也一下子醒了过来，看看上下左右，是自己的房间。

    “相公，该起来了，要收拾灵堂也要去开铺子的。”

    “噢…好，我马上起来！”

    秦彦有些恍惚的回应一声，坐起身来披上衣服，心中想的则全是昨天的梦，不过他先不说，因为家乡有句话是“不吃早食不可言梦”。

    天气算不上多凉，起床总是十分迅速的，秦家人来到堂前收拾昨夜摆好的餐食，一些菜就拿到厨房早晨下粥吃。

    “呀！这豆腐……莫非昨晚爹真的来了？”

    秦彦才走近大堂，就听到自己妹妹在那惊叫了一声，连忙快步走上去看看什么情况。

    “兄长你你快来看。”

    妻子和妹妹应该是正准备收拾东西，而年岁六十几许的妹妹现在指着桌上的一道菜，正是那碗霉苋菜蒸豆腐。

    这豆腐是一整块切成四瓣，上头放了八段霉苋菜，现在则少了其中一瓣，另外三瓣豆腐整整齐齐，吮吸干净的两个苋菜梗也摆在桌边。

    秦子舟爱吃这道菜，但一般只吃一瓣豆腐，其他的留给家人，也喜欢在家里人吃干净豆腐后用汤汁浇饭。

    “这…不会是昨晚进了贼吧？”

    秦彦的妻子觉得心里发毛，下意识这么一说。

    “不对的，进贼的话人家不会只吃这个，边上大鱼大肉的不比这个好吃？再说了昨晚这种日子，就是进了贼，一看这情况肯定立刻翻墙走了啊！”

    这种普遍迷信的时代背景，便是贼人进到这里，见是灵堂摆设又半夜准备饭菜的情况，铁定也是会吓到，宁偷喜不盗丧。

    随着秦彦儿孙辈的人也陆续过来了，大堂到底还是收拾了干净。

    在吃早饭的时候，秦彦也将憋着的梦和大家说了一下，秦家人皆以为这是秦老爷子去阴司前的道别了。

    不过实际上，秦子舟这会已经到达了并州长川府云山之上，因为天光时差关系，正同计缘和老龙一起欣赏云山日出的美景。

    三者立于云头，同山中云海融为一体，虽立于云雾之上，却颇有种踏足波涛的感觉，此刻一起看着朝阳在云头升起。

    “这是秦道友第一次见到这云上升日的景色吧？”

    老龙笑着问了一句。

    秦子舟倒是也直白。

    “倒也不是，秦某八十岁以前尚能自己上山采药，也去过一些高峰，见过几回类似的景色，当然，若龙君说得是站在云上看日升，那确实是头一遭。”

    “倒也是！”

    这日出一过，云山观中也有了动静，三人云飘至烟霞峰，站于云头的时候，能看到青松道人师徒两起床洗漱，也能看到两人晨练打养生拳，还能看到齐文担着空桶下山挑水。

    尤其有趣的是，居然还看到两只小貂鬼头鬼脑的躲在云山观中，青松道人在道观院中空地打拳的时候，两只小貂藏在道观角落偷看。

    “嘿嘿，计先生，这两小畜生像是开了灵智啊！”

    老龙调侃一句，也是很乐得见到底下这一幕，犹如幼鸟幼兽对第一眼见到的东西印象深刻，开智灵兽也是如此，云山观这两个道士虽然不是真正的修仙之人，但道家的清静思想对灵貂还是很有好处的，熏陶久了以后不容易入歧途，佛寺其实也是差不多道理。

    “哦，这两小貂啊，应老先生或许没在意，计某倒是有印象，当初你我在这云山观就鱼鲜闲论道之时，有两只还算聪慧的野貂在观外树丛中偷听，想是得了些好处，开了灵智。”

    “哟？还有这事！”

    这倒是让老龙有种无心插柳的有趣感觉，对这两只小貂的感观下意识就好了一些，秦子舟也是看着小貂啧啧称奇。

    不过到这这里，计缘也再次同秦子舟拱手。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青松道人齐宣和其徒弟齐文都是好人，云山观也是景色秀美灵韵天成，秦公安心在此修行吧，其间也需多思多想，待融汇此道家崇星之法并以身带其一，界游神之道想必也可得入门之法了。”

    秦子舟没有多言恩谢，点头在云头郑重的朝着计缘和老龙拱手作揖，随后如落叶般随风飘向云山观外的山坡。

    此时此刻，青松道人刚刚打完几轮养生拳，正在吐纳收功阶段，最近两三年他感觉自己越来越有活力，忍不住给人算命的时候，底气都足了不少。

    “咚咚咚~~”

    “请问观中有人吗？”

    道观院门被敲响，有略显苍老但浑厚的询问声响起，虽然院门只是虚掩，但外头的人显然不准备自己推门。

    “有有有！有人在的！”

    青松道人赶忙快步走到院门位置将其打开，见到外头站着一个身穿灰衣的老者。

    这老者须发皆白面色红润，一对长寿眉拖下眼角一寸，看起来年龄绝对不小，至于是七十八十还是九十就不清楚了，见到青松道人出来正朝着他拱手问礼。

    “这位道长好，老朽想在云山观出家当道士，不知道长可否收留啊？”

    面对这么一个很可能足以当自己爷爷辈的老人开门见山的问题，青松道人也是蒙圈了。

    “呃…老人家，您这岁数应该也不小了，来当道士？一个人爬山上来的？”

    青松道人下意识看看老人身后，视线所及都没瞧见一个陪同的青壮。

    “怎么？常言道少不修道老不练武，老朽现在上山修道，刚刚好嘛！我老人家爬山上来，道长也不容我先进去喝个茶？”

    秦子舟年老成精，到底也是百岁阅历之人，在计缘、老龙和鬼神面前难免拘谨，不代表他不会说话，真要讲起来也是能一套一套的。

    “哦哦哦，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青松道长现在哪敢收这么个老人在观里，有个磕着碰着都来不及就医的，但不可能连门都不让路，寻思着招呼一阵子再送下山。

    请到厨房倒上茶水，青松道人旁敲侧击的询问。

    “老人家您高寿啊？家住何方啊？”

    “我想想，或者百岁，或者一岁，还是百岁吧！至于家，既然准备出家，俗世且不提了！”

    秦子舟边说话边喝茶，这话又把青松道人噎到了，正想劝说一下却突然心思一动，坐到了老人对面，细细观看他面相。

    前一刻只觉红光满面精气十足，后面则越看越模糊，连前面看得都忘了，心中顿时一惊。

    ‘这怕又不是个凡人啊！’

    青松道人总觉得自从计先生来过之后，这云山观也特殊了起来，下意识的就问了一句。

    “老先生，您是不是认识计先生？”

    秦子舟露出笑容，放下茶盏朝着齐宣拱手。

    “老夫秦子舟，听计先生与龙君之言，特来云山观修行，还是那句话，不知道长收留否？”

    青松道人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收…收的！”

    秦子舟点点头，侧颜望向厨房门的上角，云山观上空，计缘和老龙相视一笑，下一刻已经驾云离去。

    。。。

    计缘与老龙半途分离，一个向东回稽州一个向西去往通天江。

    以计缘的飞遁速度，等回到居安小阁已经是半日之后了，正好又是休沐，尹青和胡云午后趴在小阁院中的石桌上小憩。

    院中清风吹得大枣树枝叶不时沙沙作响。

    计缘落地的时候没发出一点声响，走到桌旁看了看，一人一狐睡得正香。

    而石桌上则还放着两封信件，一封上面写着“吾儿尹青亲启”，已经拆开过了，还有一封则写着“计先生亲启”，依然原封不动。

    计缘看这笔迹就知晓，应当是好友尹兆先的书信，不由朝着熟睡的尹青笑了笑，喃喃一句。

    “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还是得去春惠府了！”

第194章 银窍子鱼汤

    不用看信件内容，以自己好友的个性，计缘猜也猜得到里头写了什么。

    拆开属于自己的那封信一看，先大致扫了一眼，果然是让计缘帮忙催促尹青去州府惠元书院读书。

    计缘读尹兆先的书信，字里行间见字如见人，尹夫子也不愧是已经当了几年官的人，落笔字迹多了一分大气磅礴之感，比之以前临摹计缘的字迹时要更出色了不少，已经自成风范。

    在计缘细读信件的时候，一只纸鹤拖着一个锦囊，奋力挤出了尹青的怀里，然后扯开锦囊口从里头钻了出来，自己张开翅膀飞到了计缘肩头。

    “哟，出息了！”

    外人不破法令看不透纸鹤内藏真意，它自己不飞很多修行之人也只会以为是只普通纸鸟，但计缘自己自然能一眼看透。

    计缘分明发现这纸鹤身上的灵气不减反增，而且除了灵气，他留在纸鹤上的法力更是一丝也没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直待在大枣树下的原因。

    这纸鹤本身还并无什么灵智，现在只能说有一股带着灵性的本能，且纸张也无什么特殊的，蕴藏灵气和驱动纸鹤飞翔的关键就在于视之不见的字。

    这两年，一般而言这只纸鹤虽然很会本能的攒灵气，却从没出现过灵气比之前还多的情况。

    计缘伸手触碰一下纸鹤，就感应到其上百十个文字之间的关联，如当初他设想的那样以文字的连贯性形成一种特殊的通路。

    只不过长期就用这么一只纸鹤，时时以神念传之法力度之灵气灌之，导致这种通路就犹如流水经过留水渍一般纽带不断。

    计缘收回手，纸鹤也飞下了肩头，自然而然的钻入了他的袖中。

    像是敏锐的听觉听到了计缘的声音，这么一会胡云醒了过来，抖动着耳朵睁开眼看看，果然见到计缘就站在石桌边，手中还拿着信纸在读。

    “计先生，您回来了！”

    计缘“嗯！”了一声继续看信。

    胡云赶忙伸爪推搡几下尹青，将他从午睡梦中推醒。

    “呃…怎么了？”

    尹青迷迷糊糊的醒过来，擦擦眼睛顺着赤狐爪子点的方向转头看去。

    “计先生！”

    然后看到计缘手中的信，尹青就垮下脸来，不用想也知道爹爹在信中写了什么。

    “醒了？你爹让你去春惠府的事情知道了吧？”

    “知道了……”

    计缘点点头。

    “既如此，今晚准备准备，明天拜别夫子，同交好友人道别一声，就可以去春惠府了。”

    尹青应了一声“哦”，看看赤狐看看计缘，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计缘摇头笑笑，转身院落外走去，一句话轻飘飘的传来。

    “我和会带着胡云一同送你到春惠府的。”

    等计缘出门了，一人一狐才猛然反应过来，相互间小声欢呼一阵。

    。。。

    第二日，尹青就一一同县中好友、亲近的邻里、家中亲眷和学塾夫子道别，然后背好自己的书箱，携带好衣物银钱和文房四宝以及一只狐狸挂件，同计缘一起启程前往春惠府。

    计缘自觉应该也算是尹青的长辈，与其交给尹家的其他亲戚送尹青或者尹青独自上路，还不如他计某人送呢。

    当年计缘出门是用双腿走路，这次送行当做是游学性质，自然也就雇佣了一辆马车。

    马车的车帘子现在是完全掀开的，尹青就坐在马车夫边上看着周围景色，很有种计缘上辈子学生时代出游时坐大巴靠窗看外头的感觉。

    车夫是个健谈的，看起来约莫年近六十岁，实际上不过四十有余，便是在乡人中也算是长得比较着急的那一类。

    马车才驶出县外没多久，车夫嘴上就聊个不停。

    “计先生，咱傍晚就能到顺宝县，然后明早上起来去千周县，运气好五天内就能到九道口县！”

    “嗯好！”

    计缘应了一声，继续看着手中的白玉玉简，当然因为障眼法的关系，在车夫眼中这只是一卷竹简。

    在知道计缘带着尹青包车的时候，好些个车夫都争相想要被选中，计缘还好，关键是尹状元郎的儿子尹青，结下点善缘当然是好的，便是说出去也有面子。

    “尹公子，你瞧我前头这匹黄骠马，别看是匹老马，耐力可好着呢，而且认识道，九道口老桦山那边，我年年得跑个十几趟，就是在车上打盹，这马儿也能拉着咱们到那！”

    “哦，那确实厉害！”

    尹青夸赞一句，伸手朝前拍打一下，将想要伸爪子前去挠一挠马屁股的胡云给打回来。

    “呃，尹公子你刚刚拍什么呢？我怎么觉着……”

    车夫刚刚见到尹青往前拍了一下，隐约好似见到有掌下有一片阴影。

    “噢哦，打蚊子！我见有蚊子要去叮马！”

    “哦，这入秋的蚊子毒啊，不过我这黄骠马是不怕的，尹公子细皮嫩肉的可别被叮咬了。”

    尹青侧目瞪了赤狐一眼，然后下意识看看自己的手。

    他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富养的孩子，也算是常年干活的，但这些年真就越来越细皮嫩肉，看着都觉得从小从没吃过什么苦。

    计缘将胡云的行为看在眼里，这赤狐心性未定，本身天真烂漫是好的，但得些微末神通自以为了不起了却也不行，看来是得吃点苦头。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这时突然窜过来几只大狗，大约是住在城外近处村庄中的家犬，前后奔跑着过来朝着马车狂吠。

    几乎是狗叫的同时，胡云嗖的一下就逃窜进了马车内部，躲到了计缘身后。

    车夫在外头挥动着马鞭驱赶车边的狗。

    “去去去……滚远点，走开走开，我鞭子打过来了啊！”

    说话间车夫挥动马鞭，但这些狗也就一时被吓得窜开几步，很快又围上来狂吠，狗叫声跟了一里多路才终于安静下来。

    “娘的这些狗，今天真邪乎了，跟这么远！”

    胡云整个过程就在躲在计缘边上动都不敢动，也是看得计缘哑然失笑，一朝被狗咬，成了狐妖也一直怕着。

    尹青在那边也是捂着肚子忍笑忍得辛苦。

    这一回不比当初，不存在迷路的风险，直接从顺宝县官道拐入千周县，然后穿千周过九道口，中途都能很好的卡在入夜前找到合适客栈，第六天清晨就到达了九道口县外老桦山入口。

    马车就雇到了这里，之后的道就由自己走了，原本其实可以让马车载到渡口，只是计缘在老桦山中还有点事，就决定让马车送到山脚下即可。

    付了尾款铜钱，和马车车夫道别，计缘才带着尹青和胡云进了老桦山。

    不过在山中货道上走了一阵，尹青就发现计先生带着他们拐道了，越走越往山中深处去了，他倒是不怕，就是有些好奇。

    “计先生，咱们不是去渡口吗，往山里头干嘛去啊？”

    计缘转头看看尹青和趴在尹青背后书箱上同样好奇的胡云，神秘的笑道。

    “这山中有一个水潭，我去看看有没有鱼！”

    两人一狐走了小半个时辰，穿过灌木山林，到了老桦山中心的碧水潭，这幽深碧绿的水潭看得尹青觉得得慌。

    “计先生，这里头能有鱼？我怎么觉得会有条大蛇什么的……”

    “是啊是啊……”

    胡云也是怕怕的样子在尹青背后点头。

    计缘也不理这两，直接几步跨到了水潭边，伸手抓住背后青藤剑。

    这一刻，尹青和胡云的眼睛一下就直了，他们猛然发现计缘手上居然凭空出现了一柄剑。

    胡云还好，尹青虽然见识过大枣树的神异，又有胡云这只明显是狐妖的狐狸在，可还是头一次见到计先生本人显露出这种非凡的手段。

    然后他们就看到计缘将青色长剑悬于水面两寸，也不见计缘有什么其他动作，几个呼吸之后，一条银色小鱼就肚皮翻白的浮到水面上了，显然是被剑气慑昏了。

    “嘿嘿，真的有！”

    计缘这话还没说完，居然又浮起来一条略大一丝的。

    “嗯！还有？再来一条？”

    计缘干脆又等了一会，不过没能见到第三条浮起来，看来也就是两年没人来抓银窍子。

    尹青和狐狸面面相觑，这也能抓鱼？

    计缘取过边上一条树枝，将两条银窍子拨到身前，伸手抓了起来，入手触感凉凉滑滑，鳃、嘴、鳞、尾一个不少，若是常人绝对以为真就是两条少见的鱼而已。

    也不再多看，施法沾了一圈薄薄的水波裹在鱼身体表，然后从袖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干荷叶，将两条银窍子包起来。

    “走走走，去渡口去渡口，今天有鲜美的鱼汤喝了！”

    计缘面上笑容难掩，揣着干荷叶包催着尹青和胡云快点走，虽说碧水潭属于无主之物，但这会总有种顺手牵走了别人家鱼汤小鱼的心虚错觉。

第195章 真有水公？（求月票！）

    尹青和胡云虽然不明白计先生搞什么名堂，但知道计先生做事一定是有自己道理的，见计先生催了也就赶紧跟着一起走。

    回去的时候感觉比来时快了一些，回到老桦山的货道后已经能看到一些赶着牛车驴车马车，载着货物行李或客人来回的队伍，如计缘和尹青般步行的自然也不少。

    走在路上，胡云频频看着计缘手中拎着的荷叶包，记得这几片干荷叶还是在九道口县里买饼子时从店家那要的，没想到是用来装鱼的，赤狐本能的觉得那鱼儿不简单。

    而尹青则除了偶尔看看计缘手中的鱼，还频频看计缘背后，走了一阵见边上恰好没什么行人车马，他就忍不住小声询问计缘。

    “计先生，您刚刚手上出现的那把剑呢，怎么现在又不见了？”

    尹青瞅瞅计缘背着的布包袱，这么个小包显然是塞不下一把长剑的，形状也不对。

    “你说青藤剑啊，此剑不愿也不可轻示于人，藏在看不到的地方了。”

    “哦…”

    计先生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就等于是不想细说，尹青也就作罢了。

    “不过那宝剑真好看，青翠青翠的感觉好灵动，一瞧见就知道绝对是把神兵利器，对吧计先生？”

    计缘笑了下还没来得及说话。

    “嗡……”

    一阵剑鸣声就隐晦的响起，尹青和胡云耳中升起淡淡的耳鸣，视线也不由左右看看，却没能发现这奇怪感觉的源头，只有计缘“嘿嘿”了两声不再做声。

    老桦山这条货道沿山侧地势平缓的位置开凿，穿梭到另一端的渡口并不需要费多大劲。

    即便计缘和尹青只是正常人的步行速度，在正午前也到了山外小顺河边的渡口。

    尹青的书箱内还存有在九道口县城买的饼子和点心，所以他们并没有打算在渡口的店铺酒肆内吃饭，而是直接去找渡船。

    当年计缘来这渡口的时候时辰尚早，现在则正好是渡口繁忙的时间，都是上货卸货的船工和招揽客人的船家。

    码头这种地方的气氛让趴在书箱上的胡云有些紧张，尤其是那些肌肉结实的船工光着膀子垫着皮垫扛着木箱和大框“嘿喉嘿喉”的上下，给狐狸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总觉得这箱子会来砸自己，也怪尹青有事没事讲乡人一起打精怪的故事。

    计缘带着尹青在渡口上走来走去，尹青觉得计先生是在找什么。

    “计先生，您在找什么东西吗？”

    计缘前后走了一圈，没能找到当年那条小客船，也不知道是那船家父子不做这生意了，还是已经出船恰好没遇上，应该是后者居多。

    面对尹青的问题，计缘笑了笑。

    “没什么，随便看看，你们两是想坐大船还是小船啊？”

    “大船！”“小船！”

    一前一后两个声音响起，尹青和胡云罕见的意见不同，尹青想坐大船，胡云则想坐小船。

    尹青转过头，恰好对上了一张略显忐忑的狐狸脸，楞了一下对着计缘改口道。

    “计先生，还是坐小船吧，人少清静。”

    “好，那我们就坐小船！”

    领着尹青走到直接走到一条同当年那船家父子样式差不多的小客船边上，计缘对着脸上罩着草帽在甲板上打盹的汉子招呼一声。

    “船家，这船去不去春惠府啊？船家……”

    叫了两声，这船家才拿开草帽直起身子来，看看站在码头岸上的计缘和尹青，看起来像是两个读书人。

    “船家，去不去春惠府？”

    计缘又问了一遍。

    船家汉子挠了挠脸又挠了挠头，显得有些闲散的回答一句。

    “包船二两，等客并资也可，限坐八人。”

    看看这汉子一身隐晦的气血藏于身内，应该是个武功不俗的练家子，但这溢价可有点多了，计缘摆摆手。

    “二两？这稽州无灾无劫物资充沛，不至于船费就涨这么多了吧，包船贯二百文再包船上餐食如何？”

    船家探出身子在河边捧了把水洗洗脸，定睛看看岸上。

    “哟，还是个懂行的，这样吧，客官要是立刻包船就走，那就贯二百文，若是准备等一等并资船客，那最后总资费就贯四百文，怎样？”

    计缘点点头。

    “好，那直接开船吧，我们包船！”

    “好嘞，客官爽快人，哎哎这位公子且慢，当心当心，我给您搭跳板！”

    听到计缘准备爽快包船，汉子态度热络了不少，忙着将船上木板搭好，方便尹青踩着跳板上船。

    尹青背着书箱上船的时候，船家也伸手扶一把，只是在尹青才踏上小舟的时候，胡云就从书箱上跳到了船上。

    赤狐虽然分量极轻，但落到船板上的时候，这船家汉子还是眉头一皱，下意识的朝周围看了看，然后才招呼计缘上船。

    “船家，这船工只有你一人？”

    计缘在船上来回看看，内仓那头也并无第二人，这样的话岂不是无人可轮换。

    “嘿嘿，就在下一人，放心吧大先生，别人三日我也三日，别人五日我还是三日，慢不了的！”

    说话间船家汉子已经把码头绳索解开，用竹竿子将小船撑得渐渐离开码头岸边。

    “坐稳了坐稳了，开船咯！嘿~~~~哟~~~~”

    船家汉子身上气血猛升，运劲摇橹的时候身上肌肉分明，整个小船猛烈左右摇晃着离开码头向外驶去。

    尹青在船上重心不稳，赶忙在舱内凳子上坐好扶稳，就连第一次坐船的赤狐也是趴在凳子上前后爪抱着凳面。

    也只有计缘稳稳站在仓前望着这小顺河的河面，身形连晃都没晃动一下，引得后面那船家眯起眼睛细瞧一阵，暗道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

    这汉子摇橹的劲显然比当年的老船夫要大，下午的时候就已经到达了小顺河与春沐江的交汇口。

    不过和当年的船家一样，小船也在这里停留，那汉子从从后边走到前头，从船舱里取了一把长杆鱼叉，鱼叉柄上还连着一条长绳。

    “两位客官请稍等，这入江口大鱼多，今晚上的餐食就指着这儿呢！”

    尹青和胡云都难掩好奇，走到外头看着汉子怎么叉鱼，计缘也笑着站在桅杆边上。

    过往还有一些小船大船经过，也有的小船在此处停留，或撒网或抛竿。

    船家汉子凝神注视着水面，透过波光粼粼探究水下的微弱变化，若是新手可能会因为光线折射无法判断深浅位置的鱼在哪，可对于这船家来说显然不成问题。

    “计先生，他怎么站着不动啊。”

    “嘘…看着好了！”

    计缘话音刚落，船家汉子就猛然动了，浑身肌肉好似刹那间隆起，带着猛烈的气势掼出鱼叉。

    嗖~“砰…”

    水花溅起，鱼叉飞出一丈斜着射入水中，一丈长的鱼叉只有一掌的叉柄露出水面。

    “哈哈哈……中了！”

    汉子笑了一声，快速往回拉绳索，片刻之后，一条还在抖动的大白鲢被扯了上来。

    “好身手！”

    计缘夸赞一句，尹青也是直呼“厉害”。

    稍远处还传来零星掌声，顺着声音望去，刚好有大船经过，上头有船客也看到这一幕，早远远的鼓掌叫好。

    “嘿嘿嘿，过奖过奖，水上讨生活嘛！”

    船家汉子并未收手，觉得一条白鲢还不够吃，将白鲢从刚叉上取下放在一边木盆里，再次举叉凝神。

    这画面，让计缘莫名的就想到了闰土和猹，姿势和上辈子课文上的配图一样一样的。

    一条四五斤的大白鲢和一条差不多大小的草鱼，就是汉子的收获，随后就兴高采烈的回去摇橹，将船驶出了入江口，往着春惠府方向前行。

    今天江面上没什么风，船帆也没什么用武之地，但船家汉子摇橹的劲头却从头到尾一分不减，很有种准备直接摇到天黑为止的架势，只是到了春沐江上的某个位置，计缘就喊停了。

    “船家，停一下船！”

    “啊？客官要是尿急，直接就在船头冲着江面解决便是，面朝岸上，那头都是林子荒野，没人会见着的！”

    计缘哭笑不得。

    “船家，我并非是要解手，今晚我们就在此处休息一晚，明天再走吧！”

    “啊？”

    船家汉子看看天色，有些莫名其妙，以他摇橹的速度，完全可以再行船好长一段路才抛锚的。

    计缘拱了拱手解释道。

    “当年经过此处江段，发生过一些趣事，此时触景生情，想要如当初那般在此待一晚，劳烦船家行个方便。”

    船家汉子在后面挠了挠头，也回了个礼。

    “行行行，您是金主，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哎，读书人就是麻烦……”

    前半句回答响亮，后半句细声嘀咕着抱怨，全都一字不落的听在计缘耳中。

    既然计缘执意要求，船家也就抛锚停船在这里，提前开始处理起两条鱼，然后拎出炉子准备餐食

    落日前，船家已经准备好了餐食，两道鱼都是蒸鱼，加了姜片和一些船家自备的酱料，只不过在摆好饭菜之后，计缘又向船家借了炉子和砂锅，说是要拎到船头炖汤。

    船家好奇之下也去瞧了一眼，发现一大锅水里头就两条巴掌长短的银色小鱼，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可能那书箱里有个小缸什么的吧，似乎鱼还是活的，虽然入水的时候翻着肚皮，但腮帮子和鱼鳍还偶尔会动一动。

    “呃，客官，要我帮您处理一下这两条鱼么，鱼鳃和内脏什么的……”

    “不用不用，这样便好！”

    计缘笑着回绝船家好意，也令后者哭笑不得，心中直道‘这些书呆子果然是书呆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船舱里计缘、尹青和船家端着碗吃饭，胡云趴在桌边嘴馋得干瞪眼，偶尔尹青“不小心”掉一块鱼肉下去的频率，完全不能满足赤狐的胃口。

    有一点船家十分高兴，那位姓计的先生居然在吃饭的时候拿出了一壶千日春，这种名酒可不便宜，喝的船家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这酒比船费还贵。

    吃得差不多了船家去船头小解，尹青才赶忙盛满满一碗饭，淋上带着酱汁和鱼肉的汤汁在上头，插上勺子放到一边凳子上。

    胡云以闪电般的速度，用爪子抓着勺子，浑沦吞枣的往嘴里扒饭，吃得那个叫香，这种被吊了这么久胃口再偷吃的感觉，简直不要比在宁安县吃正餐美味太多。

    船家汉子解完手到另一侧舀点江水洗洗手，然后走到船头给那炉子添了点柴炭。

    “味道还挺香的…那计先生好像没放什么调料吧……”

    汉子鼻子动了动，忍不住用袖口裹手防烫，掀开一丝砂锅盖子看看里头。

    顿时，一股浓郁的香味从里头溢出，闻之好似浑身酥麻，再看看里头，两条鱼居然已经不见踪影，只余下银白透明的一锅汤。

    “哗啦啦……”

    周围江面上突然有一阵水声传来，船家被惊醒，立刻莫名心虚得盖上了盖子，看看几丈外的江面，波纹正在缓缓散去。

    “哗啦啦……”

    这次声音在船头前方，船家猛然越过几尺距离，望向水纹方向，隐隐窥见有青光一闪而逝，而那水纹搅动的动静也不小，绝不像是寻常的鱼。

    即便身怀武功，船家也心里发毛，莫不是真有水公？

第196章 鱼喝鱼汤（厚颜求票）

    这船家汉子在这条道上跑船也就三年光景，但对于水上讨生活的一些民间传说可不陌生，刚刚见到那江面上绕着船搅水的动静，很像是传闻中溺死者怨愤难平化成的水公。

    船家汉子到底也是不俗武艺在身，很快就定住了心神，三两步就绕过桅杆往舱内赶。

    那边胡云已经以极快的速度扒完了一碗饭，鲜鱼就着酱料蒸熟的鲜美吃得它守不住嘴，只恨船家不是去解大手，这会见船家回来，只能躲回凳子底下，嘴里还卡了几根细鱼骨在牙口间，正用爪子自己掏出来。

    计缘早就听到了船外水中的动静，更清楚那水中的是什么，这会见那汉子脸色不太好看的匆匆走回来，顺口就问了一句。

    “船家这是怎么了？”

    那汉子伸手到桌上拿起那个装有千日春的酒壶，晃了晃感觉里头还有些酒便对计缘道。

    “计先生，还有这位公子，江底下可能有些不干净的东西，不过你们莫怕，我们这些跑船的也都有自己的土法的，厚颜再向先生讨一杯酒水。”

    传闻酒水越好效果也越好，而这正好有千日春。

    尹青下意识看看计缘，面上也是一脸好奇。

    “是什么呀？水鬼？”

    “嘘！尹公子你不要命啦，这么说可犯忌讳……”

    船家汉子脸色都变了，都知道那是水鬼，但谁敢在江面上这么叫的，都敬畏的称呼一声“水公”，否则把那东西激怒了缠着你怎么办？

    汉子虽然是个武者，但也是头一次遇上这种情况，对于神神怪怪的东西还是有些发憷的。

    尹青倒是丝毫不慌，计先生就泰然自若的在边上呢，他心思剔透，虽然没见过计先生真正的能耐，可当年小时候就见过计先生和城隍爷会面谈笑，也见过计先生的一个友人老先生张嘴吞食半棵树的枣子。

    一个老一辈故事中仅仅是喜欢把人拖下水溺死的水鬼，能影响得了计先生吗？

    当然说“水鬼”也是因为尹青不知道“水公”这个称呼，否则至少也会尊重船家的感受，只是没想到这汉子多少也算个会武功的，却这么胆小，这会见船家如此在意也是连连致歉。

    船家也不可能和尹青这个年不及弱冠的小子计较，端起酒壶倒了杯酒，同计缘告罪一声就走向船边。

    一只左手抓着桅杆，一只右手举着酒杯，船家汉子对着水面低声说话。

    “你不犯我，我不犯你，一杯薄酒表敬意，水公水公，快快退去！”

    念叨完这句话，汉子把酒杯朝外一泼，酒水就被远远的泼到了起码三丈之外，显然也是运了抖劲的，跑船的老话是泼得越远越好，这样水公跑开远处去喝酒。

    计缘也听过这方面的传言，主要是当年那对船家父子说过，但是他这会颇有些恶趣味的想着。

    ‘可惜船家你不会想到，下面的是一条贪酒的大青鱼，你给的酒越好，它说不准还赖着不走了！’

    不过这会汉子倒了酒之后，隐约能听到一丝远处的水波声，但是限于天色已黑看不真切，心中是多少安定了一下的。

    ‘果然有用啊！’

    再次定了定神，船家对着计缘嘱咐一句。

    “计先生，您那炉子最好也搬到舱这边来，船头地方窄了些。今晚都安心休息吧，我看看这天色晚上是晴的，传闻水公只有在瓢泼大雨的时候有可能上岸走走，在船上好好休息不会有事的。”

    “好，多谢船家提醒。”

    看汉子像是要回后舱休息，计缘赶忙又叫住他。

    “对了船家，我顿的鱼汤，你要不要喝点？以你的体质，喝小半碗应当没事。”

    这话听得船夫汉子有些莫名其妙，什么叫以自己的体质喝个小半碗应当没事，这鱼汤难不成还有毒，还是如山王参一样太补？

    刚想拒绝，可突然想到刚才闻到的那股子香味，话到了喉咙口就变了。

    “呃，喝点也好！”

    计缘笑着点头，拿着从舱内拿了几只干净的小陶碗和勺子，走向船头，掀开砂锅锅盖的那一刻，浓郁的香气再次飘散开来。

    ‘嗯，果然是化入汤水中了。’

    这个砂锅一般就是用来炖鱼汤炖米粥的，两条银窍子所化的鱼汤大约有半锅，不算少了。

    计缘用勺子给船家盛了半碗不到的鱼汤，随后反回递给他。

    “给，船家，其实那鱼也不是普通的鱼，而是一种药鱼，多年来吃名贵药物长大，乃是大补之物，炖到后面肉质细腻到化入水中，药力也全在里头，喝了对身体大有好处，但也不宜多喝，你是个武者，照理喝多些也没事，但这汤的材料着实珍惜，也只能给你尝个鲜了。”

    听计缘这么解释，船家多少有些理解，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

    “多谢了多谢了。”

    船家接过碗，嗅了嗅鱼汤的香味，伸出舌头舔了一丝碗边的汤渍在嘴里品了品，一股子如酒水般的醇香回荡，不过他这样子看似在试味道，实则也是在辨毒，毕竟他不是纯粹的船家渔人，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会觉得没问题，汉子便一饮而尽。

    “好喝好喝！谢谢计先……”

    这话说到一半，口中醇香未散，腹中好似有清流润泽五脏，同时又一股气机在身上升起，整个人真的如喝了酒一般显得有些醉意，但身体本能的知道这不是中了毒，而是有大好处的。

    看他有些摇晃，计缘赶忙拿过他手中的碗，免得给摔了。

    “船家快快回舱去睡一觉，或者在舱内运功打坐也行，站这里可别跌落了水去！”

    计缘这话提醒了船夫，他道了声“好”就略显“醉态”的回了后舱，并将舱门盖好。

    以船家汉子现在这种状态，只要是入睡或者打坐行功，天明以前对身外事都会显得有些浑浑噩噩，也算是计缘早就算好的。

    “计先生，他怎么了？”

    面对尹青好奇的问题，计缘看了看已经如同“猛虎下山”般气势立在那边餐桌那大快朵颐的胡云，笑了笑道。

    “太补了呗，好了好了，这鱼汤就我们四个喝吧！”

    “嗯好，这汤闻着好香，我早就忍不住了，呃…计先生，您说四个？”

    尹青看了看计缘和胡云，本能觉得这船家显然不是计先生口中的第四个。

    计缘没多说，坐到了船头，盛了满满一碗鱼汤，冲着尹青招了招手。

    “来，尝尝计先生做得鱼汤。”

    尹青走过去端起碗，笑道。

    “计先生，您不是和那船家说他只能喝小半碗嘛，我能喝这么多呀？”

    “哈哈哈，你和他又不同，没事的。”

    尹青也不推辞，反正计先生不会害他的，嘿嘿笑了一声就喝了一小口，顿时鲜美醇香之感洋溢喉舌之间。

    “好喝，计先生厨艺真好，比我娘还好！”

    胡云这会也忍不住了，也赶紧跳出船舱过来，那边没吃完的鱼肉饭菜显然及不上鱼汤的吸引力。

    “哗啦啦…哗啦啦……”

    船头附近不断有水声响起，令尹青和胡云一惊，后者更是一下子跳到了尹青背后，更是令前者吓了一跳，感受到那熟悉的肉垫爪子和略微的颤抖感，才知道是胡云。

    “我说你可有点出息吧，你好歹也是狐狸精，我怕你也跟着怕？”

    胡云也不甘示弱。

    “你能比我好到哪去，鱼汤都差点撒了！计先生，水里有怪物，快收了它！”

    前半句和尹青斗嘴，后半句胡云就喊救兵了。

    “嗤……什么怪物水公，那水里的是一条开了灵智的大青鱼，真论起道行来，你狐仙胡云大人可比它要强不少呢！”

    狐仙胡云大人是胡云和尹青斗嘴的时候，经常提到的自我美称，当然也曾被计缘听到，只是这会听到计先生调侃，胡云不以为耻，反而在尹青背后趾高气扬。

    计缘遂暂时不理这活宝，又盛满一碗鱼汤，端着站在船头，朝着江面略一拱手。

    “多年未见，你这大青鱼倒是果真还活跃在这一江段，有没有继续积德行善啊？”

    水中青鱼像是还记得计缘，也不在水下搅来搅去了，直接鱼身浮起水面，吐着泡泡看着计缘。

    “哇……好大一条鱼……”“是啊……”

    边上一人一狐呆呆的看着水面，倒也没什么怕的感觉。

    只见这大青鱼足足有一人多长，身子比寻常壮汉的腰还粗，浑身鳞片在月色星辉之下透着淡淡的青光。

    “啵…啵…啵……”

    一个个水泡从大青鱼口中吐出，很像是看着那鱼汤在流口水。

    计缘法眼睁大一些，细瞧这大青鱼，其身依然如当初那般，并无任何戾气，更多了一份灵性，隐约透出一股极淡的愿力之光，远够不上神道之光，但能一定程度助其稳定灵性，想来那户人家也照约履诺了的。

    “也请你尝尝计某炖的银窍子汤。”

    说话间，计缘将碗伸出船外，朝下倾倒，顿时，水中大青鱼大口大口吸入江面之水，将才倒下去的鱼汤全都吸入腹中。

    这水之精对于水族而言自然是真正的大补药，兼之银窍子鱼汤鲜美至极，大青鱼兴奋得前头一双鱼鳍都在水中急速拍打。

第197章 孕玲珑

    这大鱼的反应看得船上的两人一狐也是一乐，胡云从尹青的背上跳下来，走到炉子前使劲嗅嗅砂锅，然后盯着计缘等待自己那份。

    计缘自己盛了满满一碗，估摸着剩下的那点差不多也是一碗，于是就将砂锅拿了下了炉子摆在了地上，将勺子放到了锅里。

    “呐，你的最多，这锅里剩下的都是你的，自己喝吧！”

    赤狐哪管什么三七二十一，抓着勺子就开动起来。

    计缘尝了尝这银窍子鱼汤，果然是滋味鲜美非常，忍不住就咕噜咕噜一饮而尽了。

    他知道银窍子这种水之精汇聚而生的灵物，其实还有更修仙的炼化方式，但毫无疑问的是，这种炖汤的做法绝对是滋味最好的。

    尹青也喝光了自己碗中的鱼汤，见胡云还在一勺子一勺子的舀着喝，以为锅中还有好多，就凑上去想要分一点。

    “胡云，再给我点呗，你一只狐狸喝一锅也太贪了。”

    胡云根本不理他，肉爪扣紧了勺子加快频率，最后晃悠着端起砂锅当碗，将最后几滴汤汁全都喝干，看得尹青抽了抽嘴。

    计缘看看船边还赖着不走的大青鱼，指了指边上的砂锅。

    “一共也就这么多，除了那船夫喝了小半碗，剩下的我们四个每个一碗，已经没了。”

    听计缘和大鱼说话，尹青和赤狐也不知什么时候趴到老船边，盯着水中这条大青鱼。

    胡云算是第一次见到除了自己和陆山君以外的精妖之属，所以显得特别兴奋和好奇。

    “喂，你还没炼化横骨吗？水里这么凉，冬天你怎么过啊？”

    大青鱼搅了搅水花，面向这只在船舷边露出一个脑袋两只爪子的赤狐。

    “啵…啵…啵……”得吐出一串水泡。

    “计先生说你积德行善，是不是救过不少人啊？你有没有见过这水里的水公啊，就是水鬼……”

    “啵…啵…啵……”大青鱼还是一串水泡。

    明明应该是狐唇不对鱼嘴，但这画面给尹青和计缘的感觉却出奇的和谐，好似一问一答双方都能听得懂一样。

    这大青鱼修行的年岁其实比胡云要久很多，心性也比胡云要稳，不过终究是犹如浮萍般无依无靠的野修精怪，加上胡云成棋后常食丹气以及一些其他便利，才使得大青鱼修行落后于胡云。

    当然，这种修行道行上的落后，同战斗力还是不能直接划等号的，至少明眼人一看便知，此刻的好几个胡云也未必打得过一条大青鱼。

    等这一狐一鱼问答了一阵，计缘才开口道。

    “不如这样吧，你这大青鱼就在水下跟着这条小舟，同我们一起到春惠府外的春沐江江段，我可保你不被那边江段的江神及巡游驱逐。”

    计缘说到这又面向尹青。

    “你以后在春惠府惠元书院读书，每逢休沐，就择机到城外僻静的江段，念书给这大青鱼听。”

    尹青诧异的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

    大青鱼也是在水中一阵“啵...啵…啵……”

    计缘表情平静，看看尹青，其身灵性内敛周流身中，心窍间则有些模模糊糊，颇有些意味深长得说道。

    “是啊，心育玲珑者司事皆善，让大青鱼少走点弯路嘛。”

    见计先生说得认真，尹青也不再推辞，轻轻道了一声“好”。

    那边胡云和大青鱼显然是都听到了计缘和尹青的话了的，大青鱼虽然还未炼化横骨，但是在这江段修行的年岁应该也不短，应当是能听懂不少人言的，至少刚才的那些话理解不难。

    于是计缘又很郑重的冲着水面询问它。

    “方才我所说的仅仅是我们单方面的议论，你若不愿，也可不必在意。”

    计缘说完这话，将几只碗和砂锅都收拾好，并且用碗到船边舀了一小碗水，将炉子中残余的木炭浇灭，再看看远处周围江面，今夜在附近停留的船只就他们一艘

    “好了，天色已晚，你们随意，我先去休息了。”

    轻飘飘留下这么一句话，计缘就走回了船舱，将前挡盖放下一半。

    尹青在外头陪着一狐一鱼聊了会，觉得困了，于是到另一侧船舷边尿了尿便也回了船舱睡觉去了，只余下胡云和大青鱼在那继续瞎扯。

    “大青你知道不，我老家牛奎山有只非常非常凶的大老虎，那嘴张大了，你都不够他一口吞的……还有计先生有只好奇怪的纸鸟，尹青说是计先生无聊时候折的，我怀疑那是障眼法，里头一定是只成了精的鸟……”

    “啵...啵…啵……”

    。。。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船夫从船家后舱位置清醒过来。

    “嗬啊~~~~”

    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只觉得精气充沛元气满满，浑身的真气都流动得更加顺畅，前些日子积攒下来的疲惫也一消而空。

    “乖乖，那计先生的鱼汤果然是大大滋补的药鱼汤啊，从没试过这么神奇药效的补品，山王参怕是也差了很多吧，这得多少钱的东西啊……”

    起来漱了漱口洗了把脸，然后走到前舱，两侧舱盖还闭着，两个船客应该还在睡觉。

    船家汉子从舱外船舷上走过，去前头拎那个炉子，到了后发现砂锅和碗都已经被洗干净了，再看看前头舱门外，昨夜吃得那些碗筷也洗净了摆在外头。

    ‘这才是读书人呢！’

    带着这种念头，汉子一手提着炉子和砂锅并将筷子勺子放置其上，另一手单臂托着长长一叠大小碗，依然从船舱外的船舷一侧走回后舱。

    换个火力大一点的陶土炉子，煮上一锅粥，船夫取了竹片和一小把干茅草，走到船尾扒下裤子就蹲下了。

    “噗通…”一声，一节物质入水之后，水底下有一道青影飞窜出去老远……

    半个时辰之后，计缘和尹青陆续起来，和船家道了声早之后，一起就着船上咸菜缸里新取新切的咸菜吃起了粥。

    而早已洗漱好和就餐完毕的船家汉子则重新开始摇橹，推动着小船前往春惠府。

    心情大好之下，船家汉子还“哎嘿~~~哎嘿~~~~”得哼唱起来，这音调差点就让计缘在心里跟着唱‘西湖美景三月天’了

    大约两天半以后的下午，小船到达了目的地，停靠在了春惠府外大码头上，也让计缘再一次见到了春水之上的热闹景象，比之京畿府外的通天江，少了几分繁忙但更多了几分生机和“春”意。

    船家汉子不愿意再收计缘和尹青的船费，若说那晚喝的千日春他还能装傻，那之后喝的鱼汤可就真的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好东西了，怎么也比船费价值要高的。

    计缘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多劝，道了声谢就领着尹青走入了春惠府府城。

    比起上次来的时候，这回计缘也算不上多轻车熟路，不过惠元书院在春惠府也属于十分有名的，找起来并不费事。

    算是边走边带着尹青和胡云在这花花绿绿的城中逛一逛，熟悉让尹青熟悉一下新环境。

    为了不让胡云在城中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计缘还专门将当初春惠府城隍让尹夫子带来的那块阴木小牌挂在赤狐身上，这样即便有日夜游神看破赤狐的神通，也不会见着就动手。

    同时计缘也在心中孕育一个稍显促狭的计划，得让胡云见见什么是妖修的苦日子，比如见见那老龟，知道个好歹

第198章 原来是你！

    惠元书院位于春惠府东南角，所处之地较为清静，占地面积不小，建筑楼宇高高低低错落有致，书院内部各处梅兰竹菊都有栽种。

    授课的夫子中不乏曾经在州解试中取得过不错成绩的老书生，甚至还有两个告老回家又有些闲不住的官员。

    用计缘上辈子的话讲就是学习环境优美，师资力量雄厚，不愧是整个稽州一等一的大书院。

    虽然说在惠元书院读书的高门子弟有不少，但尹文曲之子自然是非常特殊的，书院对于尹青的到来也早有期待，上次收到尹文曲书信，已经得知尹青这几天就会到了，所以书院门房处最近也特别留意此事。

    惠元书院实行学生住宿管理，便是家住春惠府城的学子，也不允许回家住，非休沐日出入书院都需要有夫子的批条，颇有些计缘上辈子寄宿学校的感觉。

    但不同之处也很明显，书院的学习实际上主要以自学为主，学生共同听课然后自己研读，虽然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考教学问文章什么的，但其实没有那么多类似作业的东西，且夫子在书院大多与学生同吃同住，不但教授学问，也教授怎么为人处世，同学生之间的师生关系远比计缘上辈子亲密。

    在惠元书院当门房自然也是有点眼力劲的，近期非休沐的日子，有书生模样的人过来，很有可能就是尹青。

    所以当看到计缘和尹青走来，隐约间就觉得有可能是状元郎之子到了，尤其是是远远看去，尹青面目清秀端正斯文挺拔，而计缘看着不像正统书生却气度非凡。

    果然，等尹青和计缘到了近处，尹青背着书箱独自走到门房位置作揖之后开口。

    “在下尹青，来自德胜府宁安县，特来惠元书院求学的！”

    “可有信件？”

    门房询问一声，尹青于是便放下书箱，从里头取出两封信，一封是自己爹爹尹兆先所书，一封是宁安县县学现在的老夫子所书。

    “这是我爹和周夫子的信，请过目。”

    尹青讲信件递过去，其中一个门房连忙双手接过，道一句“请稍等”，就匆匆跑向了内院。

    计缘在少外的位置，以法眼细细观看这座据说立院四十年来出了三位探花一位榜眼的惠元书院，果然是文气升腾之所。

    不一会就有就有几名夫子模样且年龄不一的人匆匆随着门房一起过来，人刚走到门口，尹青就恭恭敬敬的朝着几位夫子行弟子长揖礼。

    “几位夫子好！”

    “好好好，尹公之子果然也是一表人才气度非凡！”

    “不错，尹公子能来我惠元书院读书，看来书院将来是要多一个状元了哈哈哈……”

    尹青连声“不敢”。

    寒暄话间，也有老夫子朝着外侧的计缘拱拱手。

    “不知这位先生是尹公子什么人？”

    这老夫子也是人生阅历丰富，计缘插着墨玉簪的发髻并非将所有头发都束起，后侧和双鬓长发都略显散漫，但整体却有十分自然，绝非正统书生打扮，倒有些像洒脱不羁的一些江湖客。

    计缘也是拱手回礼。

    “在下姓计名缘，是尹家的邻舍，同尹夫子也是友人，尹青初次出远门，陪同他一起过来。”

    “哦原来是计先生，失敬失敬！”

    尹兆先原先曾在县学任教夫子，这件事在全国都不算秘密，但如今在稽州这边乃至大贞全国部分读书人中，都习惯称呼尹兆先为“尹文曲”或者“尹公”，还一直称呼“尹夫子”的，只能说一定是日久习惯难改了。

    “计先生，还有尹公子，请进吧！”

    夫子邀请之下，计缘和尹青也一起进入书院。

    带家属参观书院也是惠元书院的传统，几位夫子都有事，所以最终也就一位陈姓老夫子带着他们参观。

    期间也有一些消息灵通的书院学生来看尹青，想见见传说中的尹文曲之子到底是个什么样貌，也还好尹青的外貌并没给自己老爹丢人，虽非人人都以貌取人，但一个好的外表加成肯定是很大的。

    最后到达尹青的学舍，替尹青置办完入住的事宜，计缘也就同尹青道别了，不过答应尹青会在两天后惠元书院休沐日过才会返回宁安县。

    至于胡云自然就是同计缘一起住客栈。

    当晚，府城中一处客栈里，计缘仰躺在床上闭着双目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熟了。

    卧在地上的胡云耳朵一抖，悄悄睁开了眼睛，人立而起趴在计缘床边踮起脚爪瞅瞅计缘，见计先生睡得很熟，就蹑手蹑脚的走向窗户。

    伸出一只狐狸爪子抓住床边的木杆，然后小心的打开窗户。

    “吱呀……”

    旧木枢转动发出细微的声响，赤狐听得爪心冒汗，慢慢转头看看才松一口气，他就怕转头看到计先生就站在身后。

    见到计先生还在熟睡，赶忙将木杆支住窗户，然后纵身一跃，轻飘飘从二楼落到了客栈后院的地面，整个过程一丝声响也无，蓬松的大尾巴简直和松鼠尾巴有异曲同工之妙。

    ‘嘿嘿！’

    心中窃喜之下，飞快的朝着城外方向窜去。

    计缘床边，斜靠着床铺的青藤剑缓缓悬浮而起，不过躺在床上的计缘眼睛都没睁开，只是口中轻声道。

    “我早有安排，随他去吧！”

    听到主人发话，青藤剑便再次落下，依然安静的靠在床边。

    大概又过去不过两个呼吸，计缘就突然从床上坐起来。

    “这么有趣的事情，没理由我不去看看吧，还是得去！”

    于是乎计缘赶紧披上外衣穿好鞋履，带着青藤剑，同样从窗户口跳了出去。

    。。。

    在之前坐船来春惠府的后面两天夜里，计缘和尹青这边早就已经同大青鱼定好了在江边相会的位置，方便日后尹青在休沐日找到大青鱼。

    而胡云私底下也早就和大青鱼约好了晚上在那见面，他觉得回去的时候计先生很可能会带着他腾云驾雾回宁安县，得趁着现在和新朋友多聚聚多聊聊。

    去见大青鱼的兴奋劲冲淡了陌生环境带来的紧张感，胡云一路跑到城墙边，犹如壁虎一般顺着墙壁跑上城墙顶端，又顺着墙壁跑下去，随后一路沿着朝南的江段边跑边找。

    大约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胡云终于找到了的约定地点，几颗尤为壮硕的杨柳树横向江中的位置，也正是当初魏家人见老龟的地方。

    胡云一见到那几颗横江大杨柳，心中就是一喜，快速跳窜上前，直接跳到了其中一棵横江杨柳之上。

    望着黑黝黝的江面，胡云低声冲着水中喊了几声。

    “大青…大青……你在不在啊？”

    “哗啦啦……”

    杨柳下的水面搅动起水花，一条大青鱼浮上水面。

    “啵…啵…啵……”

    “哈哈哈，你在呢，今天计先生带我去了一家很大的点心阁，比宁安县的庙外楼还气派，里头的东西可好吃了，来来来，别说胡哥没想着你，计先生不准我去找尹青，就都给你了。”

    胡云一条大尾巴扫到前头，一双爪子在尾巴长长的绒毛中摸索一下，从里头解下来两个小荷叶包。

    看到这一幕，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到了边上不远处，并躲藏在一颗杨柳上的计缘也是愣了一下，他知道胡云藏了点心，也对此睁只眼闭只眼，只是没想到藏了这么多，这以胡云贪嘴的个性来说可是很难得的了。

    赤狐慢慢解开荷叶包，将里头的糕点一块块丢入水中，大青鱼就在下面接着。

    “呵呵呵……不知可否也给我尝尝这点心的滋味啊？”

    不远处的水面晃动其大片波纹，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声音从那里传来，大青鱼本能游窜开一大截距离，靠着岸边逃开却又不敢离得太远，因为胡云还在杨树上呢。

    “哗啦啦……”

    黑背老龟悬浮出水面，因为杨柳树是横在水面的关系，巨大的龟目同狐眼仅仅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好大一只老龟，比陆山君的块头还大……’

    胡云有些后悔因为好奇没有第一时间逃开，现在则有些被吓住了。

    “你也要吃点心？”

    赤狐看看摊开在杨柳枝干上的荷叶包，很怀疑老龟说得点心到底是不是这些，说不定自己才是他的点心，但还是本能的抓了几颗糕点丢了下去。

    老龟伸长脖子张嘴接住那点塞牙缝都不够的点心，在口中咀嚼一阵。

    “嗯……滋味尚可。”

    老龟看看赤狐和那边大约在两三丈外明明很怕，却已经蓄势做好准备的大青鱼。

    “今日红夜叉大人有事，请我代巡此处江段，没想到却遇见了两位，算是有缘啊，水族于江中游曳至此并不奇怪，倒是你这狐狸竟然出现在春惠府城边，不怕被阴司差役抓走吗？”

    “我，我有这个…不怕的！”

    胡云用爪子捋开胸前毛发，露出一块阴沉木牌。

    “哦…我方才就觉你气机特殊难以揣测，原来如此，不过你能留在春惠府，这大青鱼可不能留在此处江段的。”

    老龟手中足部一划，大青鱼只觉得周围的流水瞬间转动似漩涡，使得它怎么游都游不出去，随后还被带到了老龟近前。

    “喂喂喂，你干嘛，放开大青，小心我找计先生来对付你！”

    老龟笑了笑，难得见到水族和陆地妖物之间有这么好感情。

    “这样吧，难得遇见陆地妖族，你也算炼化了横骨，且吐字清晰，当是有些阅历，陪我聊聊，若是有什么趣事能逗得我乐一乐，我答应帮忙去同夜叉大人和江神求一求情，可容这大青鱼留在这处江段。”

    老龟这么说也算是自抬身份，显得自己同江神也很熟的样子，其实他也就敢求一求夜叉，但这种事求夜叉也够了。

    “呃，聊什么啊？”

    “自然是陆上的故事咯！”

    这种要求，胡云觉得应该算不上难事，大青鱼也在边上，就尝试性的讲了一些在山中和宁安县中的琐事，加上老龟时不时还附和几句，令赤狐兴致大升，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这种和其他妖族聊天并获得认同的感觉，同与尹青聊天有很大不同，而且老龟不同于陆山君，显得温和好多，赤狐越来越起劲，亲身经历的一些事不断诉说。

    于是乎，终于说到了当初才下山受伤的事情，只是说着说着，胡云就觉得有些不对了，老龟已经有挺久没说话了，气氛似乎有点不对。

    低下头定睛看看水面，迎面而来的一张巨大的龟嘴。

    “咔嚓~”

    老龟一口咬掉了一大截杨树的树干，距离被吓得僵硬的狐狸脑袋只有一尺之遥。

    胡云像木偶一样咯吱咯吱转头看看边上树干，直接被龟嘴咬了一个大坑，如果对方不是咬树干而是咬自己的话……

    “嗬……嗬……”

    老龟发出人的声响，咀嚼着木屑，居然直接吞了下去。

    “原来…原来那该死的狐狸就是你……！”

第199章 怎么活到现在的

    胡云这会被吓呆了，眼前的老龟一改刚才的和蔼，变得比印象中的陆山君还要可怕，关键是这恐怖的气势完全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绞尽脑汁思索几轮也不记得什么时候自己的罪过这老龟。

    ‘难道是计先生得罪过他？’

    以胡云的分析上看也只能是这么回事，毕竟他生来就在牛奎山，从来都没和谁结过怨，也是在说了一些同计先生有关的事情之后老龟才情绪巨变的。

    ‘计先生，你可把我害苦了了！’

    胡云胆战心惊，说起话来都带着哆嗦，前爪并拢，对着近在咫尺的老龟拜求几下示弱。

    “龟，龟大爷，我，我只是一只小狐狸……计先生惹了你，也，也不关我的事啊……！”

    这话听得远在十几丈外的计缘有种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的感觉，就是江面上的老龟也是明显愣了一下。

    “嗬嗬嗬嗬……你这狐狸，到底是为何如此好命……咯吱咯吱……”

    后面的声响是老龟口中残存的杨柳连着皮的木质在角质下被碾成粉末，什么叫咬牙切齿，老龟虽然没有牙，但却很形象的说明了这一点。

    老龟的这句话一出，胡云意识到问题可能不是出在计先生，还是在自己身上。

    乌龟这种动物平常十分迟缓，呼吸频率也极低，更不用说已经成精的老龟，可这会这只老龟喘息不但频率很高且十分粗重，冷血动物的一双眼睛居然有些充血。

    一股对胡云来说十分可怖的妖气缓缓升腾，以前陆山君虽然也很可怕，但却从来没在赤狐面前显露这样一面。

    所幸老龟的妖气始终在江面附近，否则可能引起阴司夜巡游的注意了，但即便这样，对于胡云来说也已经足够恐怖，甚至有种就算计先生来了是不是也奈何不了这只龟妖的错觉。

    “我且问你，自有清晰灵觉不再浑噩之日起，到现在过去多少年了？”

    老龟声音显得有些沙哑冰冷，但好歹听起来冷静了不少，也令胡云小小松了一口气。

    “我自不再浑噩以来，大约过去了十五年……”

    “十五年？才十五年！哈哈哈哈哈哈哈……才十五年……我猜你那前九年也就是不再浑噩，过的日子还是和普通狐狸差不多吧？”

    老龟笑得苍凉，眼神死死盯着赤狐，令后者都不敢对视，下意识的想要躲避。

    “你怎么知道的？”

    老龟又冷笑一声。

    “六年，六年炼化了横骨，虽然身上灵气妖气浅薄法力不显，可六年炼化横骨，不愧是仙人指路！狐狸，你猜猜老龟我多长时间炼化横骨能开口说话的？”

    胡云其实并不傻，看看老龟现在这样子，恐怕是花去了不少时间的，而且陆山君虽然没说过，可胡云在炼化横骨后首次见到陆山君时，也能感受到当时大老虎的诧异。

    “您老大概用了……几十年？”

    “呵呵，倒是多谢你高看我了，不过我龟类修行极为艰难，又是孤苦无依，当年我炼化横骨足足用去了两百三十载，同你那‘天纵之才’的六年是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

    这充满岁月蹉跎的话音响起，就连被困在水波中的大青鱼都安静了下来，真论起来它自己也已经修炼几十年了。

    胡云再一次愣住了，这时间实在是太久了，久到胡云不敢想象，就是陆山君也还没到两百岁呢。

    “得仙人指路，被赐名胡云，怕是当初你养伤期间还得了许多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好处，当真是狐如其名青云直上，嗬嗬嗬……”

    老龟望着天上弯弯的月亮，感慨着说了几句，突然再次冷眼盯着胡云，令赤狐猛地一抖。

    “若是如此，也便罢了，妖各有志妖各有命，可你这狐狸，心中已然明知是难得机缘的情况下，竟然还自己跑了，你知不知道多少妖类苦修百年等不到你那机会的一成，你知不知道多少妖修以为能求得仙人指路却遇上仙修诛杀，你有缘得见有道高人，却……哎……”

    说到这里，老龟也是重重的一叹。

    “如今说这些也晚了，你自己放弃了机缘，以后再想遇上就难了，不过好歹你得了胡云这个名字，算是亲口得了封正，换成百年前的我，妒火中烧之下，刚刚那一口就直接咬掉你脑袋了！”

    “是…这样的吗……”

    胡云愣愣的喃喃自语一句，心中也很是后怕。

    “呵呵，你当修行都是这么顺遂的吗？对了，你这阴沉木牌也是那位计先生给的吗？”

    “哦…是的，昨…当年计先…”

    胡云现在心绪稍有些错乱，一时间差点说漏了嘴，但仅仅一个字却让老龟听出了不对。

    “嗯！？”

    老龟鼻音重重一声。

    “你刚刚是想说昨天？”

    赤狐耳后汗水溢出，突然指着江面叫了一声“计先生！”。

    带老龟下意识回头的时候就猛然朝岸上窜去，结果迎面一道水浪升起。

    “砰~”

    两丈宽的水浪从江岸边升起一丈高，直接没过杨柳根部，赤狐一头就撞在了浪墙上，然后被直接卷下了水。

    “哗啦啦…哗啦啦……”

    胡云这会同大青鱼一起被水流困在老龟边上，一个硕大的龟脑袋几乎贴着狐狸头不到一拳距离。

    但胡云在极度恐惧了一瞬后，突然发现老龟的表情并没有刚才狰狞，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忐忑感，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你，你是不是，近日又见到了那位计先生？这木牌……刚刚老龟我…没吓到你吧？”

    看着这老龟现在期待又忐忑的样子，不知为什么，给胡云的冲击竟然比之前猛然暴起咬树干的那会还要强烈，莫名觉得他有些可怜。

    之前没“爆发冲突”的时候，闲聊中老龟也曾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自己的经历，大多数是一些修行经历和“求道经历”。

    其中有花了多少年干什么，好几次为了结个善缘帮凡人却没落得好，为了接近某个仙修却被打得只跑，到后面都不敢上岸。

    当时胡云听得大多是又笑又乐觉得有趣，老龟也是笑笑了之，可现在想来，突然有些明白了，那是蕴含了怎么样一种凄凉在里头。

    这种明悟很微妙，但都是灵觉交感之下，却令胡云感受很清晰。

    嘴里似乎又很多话想说，但最后从胡云嘴里只冒出一个字。

    “嗯……”

    稍远处，计缘躺在树干上一动不动，并未看向胡云和老龟的方向，而是若有所思的注视着远方江面倒映的月亮。

    ‘镜中花，水中月……’

    那一边，胡云回答了之后，老龟心绪振奋了一下。

    “那…你可知计先生在哪，是不是也在城中？”

    胡云下意识看了看府城，朝着老龟点了点头。

    “哗啦啦…”

    水花搅动，胡云只觉得自己在缓缓升高，最后被一缕水流送到了岸上，接下来身上沾湿了毛发的水也一同顺着水流退回到江中，狐身恢复了干燥清爽。

    同时水中的大青鱼也被放开了束缚，使它能自由的游动。

    老龟本想求胡云给引荐一下，但又觉得刚刚这样，实在有些开不了口，所以打算再熟络一下。

    “能和老龟我说说你们再遇时的情况吗，还有你之前提到过的那个虎精……”

    赤狐安静的趴在江边，看看大青鱼又看看老龟，想了下才开口。

    “前些时日我下山溜近宁安县中，去看计先生有没有回来……”

    胡云将这一段时间的琐事大致上说了说，但本着财不外露的道理，虽然说了大枣树的神异，但并未说火枣的事情，这么叙述着，一直说到了计缘山中月台讲道。

    老龟的呼吸明显“呼哧呼哧”得加重了不知道多少，江面之下的龟足快速划动水流，使得近处水花阵阵。

    听到胡云说道牛奎山月台上，计先生落座，虎精与自己陪同，老龟急不可耐的想知道讲了些什么。

    “然后呢，然后呢？讲了些什么，快说说讲了些什么？”

    胡云侧着脑袋看看天上的弯月，回忆了一阵。

    “好像说了一篇很奇怪的文章，记得应该是叫《逍遥游》。”

    《逍遥游》三个字一入耳，老龟就已然本能的觉得不简单，也就更加急不可耐，根本顾不上什么忌讳不忌讳了。

    “内容呢，内容是什么？求胡道友讲细些，说上那么几句也行啊！”

    胡云的狐狸爪子使劲挠了挠自己的脸，苦思半天最后放弃了。

    “太拗口，太长了，我全忘了……”

    “你！你！你你你你……啊~~~~~~”

    轰……

    江边大浪翻卷，骇的胡云又朝着岸边纵跃好几次逃开，大青鱼也是一下子游到了很远的位置。

    一狐一鱼都带着惊惧的望着老龟那翻卷波涛大吼大叫，颇有种气氛至极又无处发泄的感觉。

    ‘这只该死的狐狸，一而再再而三的放过天赐机缘，它，怎么活到现在的！’

    老龟身躯狂躁心中更郁闷几欲吐血。

第200章 仙人指路

    但浪涛翻滚一阵，却又不得不平息下来，任由余波向着江心泛去并逐渐消弭。

    胡云这会却并没有真的逃回城里，一方面是因为处于岸上多少给了胡云些许安全感，另一方面也是感受到老龟虽然气愤，但刚刚那凶猛的波涛也并未针对他或者大青鱼。

    现在的赤狐心虚得很，已经多少已经明白当初牛奎山那月台上，计先生讲得东西绝对非常了不得，可他真的是没记住多少，倒是后面计先生和陆山君对对话还记得一些大意。

    “你别生气了，顶多下回我看能不能再问过计先生，然后来告诉你好了！”

    胡云这话听得老龟更显颓然，但至少也缓和不少，摇摇头看看这赤狐，语气滴落得说道。

    “法不轻传，凡事可一不可再，便是那计先生再好说话，你再去问也不会有结果的，若你修行到了，对后续之法有不明之处前去询问，倒还有几分可能……”

    老龟低头对着江面叹了口气，现在他也冷静了下来。

    “其实方才与我而言未尝是件坏事，若你真的将月台所讲之道告诉了我，也算是我偷师盗法，是大忌，你……”

    老龟说到这里才抬头，剩下的话没说出口就被卡死在了喉咙里了，因为他突然发现赤狐的背后已经站了一个人。

    来者身形修长髻发散漫，无冠无带仅以一根墨玉簪束发，素面无须不显年岁，一双灰白双眼微睁，一手负背一手摆侧，一身白衫在月光下透着淡淡清亮。

    就这么淡然站在那边，清风吹过，灰沙自离。

    感受到老龟的目光，胡云也小心的转过头去，看到了站在身后的计缘。

    “计先生！您…什么时候来的啊……”

    赤狐心中现在既是羞燥又很显然的松了一口气，前半句话惊喜后半句则弱了下去。

    不过计缘并没有理他，而是看着江面上的老龟。

    这老龟愣神片刻，一个激灵之下，赶忙划水靠近岸边，在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中，迟缓的一步步爬上岸来。

    然后巨龟前足使力一蹬，使得身躯以后双足和龟尾为支点，就这么站立了起来，而那对解放的前足则左高右低，抵着作揖。

    “老龟乌崇，拜见计先生！”

    老龟现在远比胡云更加紧张，眼前这位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或许刚刚他问胡云那月台讲道之事的时候，就已经在了，一想到这一点，老龟的心里就七上八下的。

    计缘点点头，也冲着老龟礼貌性的回了一礼。

    “鄙人计缘，你听过一些我的事情了，也就不再过多介绍了。”

    计缘看着这老龟，由于龟背不可能弯曲，自然也做不到弯腰，所以尽量将自己的龟脖子拉低。

    这画面看着十分滑稽，但在场的从计缘到胡云再到江中的大青鱼，却都笑不出来，或许换一天以前胡云能“哈哈哈”得笑出声来，但现在却没那种感觉了。

    老龟等计缘收礼了，才缓缓将龟足放下，落地的时候都动静极小，怕是声音大了会惹人不喜，然后就安静的站在那里不敢说话了，只等对方先发言。

    大青鱼已经游到了岸边，在水里不时吐一个泡泡，胡云紧张的看看计缘又看看老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打破僵局。

    “计先生，您看这老龟修行好困难，要不……”

    换以前胡云可能会直接问能不能把那晚月台所讲的东西说一说，现在却有些不敢了，尤其是他自己已经忘了那篇《逍遥游》，很怕计先生责备。

    计缘侧脸看看赤狐。

    “你是想说要不要帮帮他？你狐仙胡云大人这么能耐，怎么不自己帮帮这老龟？”

    胡云不敢说话了，以前虽然不懂事，在计先生面前他也从不敢随意提要求，这次硬着头皮开口，还是在这种情况下，只能说确实是有些可怜老龟了。

    计缘说完这句才继续看看这老龟，法眼睁大之下，老龟的气机都展现在他眼前，其身水行之气比之当年更充沛了一些，尤其是漆黑的龟背上，其实隐藏着一些衍卜之道的巩宫卦纹路。

    “你也确实修行不易，可经年累月之下，执念却愈发深重，凭借自身神通，费了无穷心思，蹉跎几百载，到头来却机关算尽场场落空，法力渐深可修行却是早已停滞不前，少造杀孽却依然惹得一身戾气，蒙你灵台坏你心性，可悲可叹呐！”

    说到这里，计缘也想到了之前询问过白齐的一些事，又冲着老龟问了一句。

    “白江神给你的炼诀修习得如何了？”

    老龟听着计缘前头的评判还在忐忑，此刻听到这句问话更是心下一震，这事情计先生也知道？

    不过既然被问到了，嘴上自然不敢说谎。

    “回计先生的话，江神老爷给的炼诀，老龟我勤勉修行不敢懈怠，六载以来偶有筋骨灼热之感，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了……”

    作为寿数长久的老龟，自然不缺乏耐心，那炼法虽然效果差强人意，但好歹也是有盼头的，怕只怕这盼头是有，可或许将来寿数到了都盼不到。

    计缘再次上下打量巨龟，观其气相的变化，这过程中，老龟小心的瞥了一眼计缘那双眼睛，苍色无波之下明明没有什么眼神交汇，却有种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感觉。

    计缘细观老龟几次，见胡云、老龟和大青鱼都似乎有些紧张，忽然展颜笑了笑，他这一笑，好似有一阵风吹散了大部分压力。

    “老龟乌崇，你多年来也算是帮过不少凡人，似乎是想等他们发家之后能助你一把，那么为什么现在不这么做了？身上的戾障之气怕是于此也脱不了干系吧？”

    听到这，老龟神情稍有些没落，倒也没回避。

    “算命数易，算人心难，我只是一只善于测算的老龟，不能翻江倒海不能点石成金，法力有边界神通有高低，然，有的人心中之欲却是无边无际的，老龟我运道向来不好，往往所托非人，每每看似一手好棋，可随着时间推移，却多有恶果业力追来，哎……”

    老龟叹了口气继续道。

    “现如今已经断了这份念头了。”

    对于一个人或者一个妖的运气好坏，老龟是最有感触的，尤其是见到胡云之后，这种感触就越深了，而他自己往往就是那个运气差的。

    计缘神情所有所思，良久之后才笑了一下道。

    “呵呵，这样吧，每逢这惠元书院休沐的日子，会有一个尹姓书生前来此处读书给这条大青鱼听，你要是不嫌弃那书生年岁浅学识低，也可以一同旁听如何？”

    老龟眼中闪现狂喜之色，根本不可能存在任何拒绝和嫌弃的念头。

    他深知这绝对是一个不可多得机缘，说不准比自己想象中的还大，这可绝对是传说中的“仙人指路”了。

    ‘我要转运了！’

    这念头一起就压不住喜悦了。

    与胡云这只不知好歹的狐狸不同，老龟对于每一个机会都死死抓住不放手，忍不住就是再次起身连连作揖。

    “多谢计先生指点明路，多谢计先生指点明路！”

    “又不是没有报酬。”

    计缘这句话只是令老龟顿住一瞬，依然千恩万谢，并保证只要自己拿的出或者办得到的事就尽管吩咐。

    “也不用你赴汤蹈火，这么多年来，从你所助之人中，挑些你感触和印象深厚的故事，好好回忆一番，有空讲给我听听。”

    计缘笑言一句，慢慢走向江边，看着一直靠在江岸边水中的大青鱼。

    这大青鱼见计缘走到水边看自己，连忙挥动着鱼鳍，口中“啵...啵…啵……”的吐着气泡，好似在问候计缘，可惜鱼鳍再长也碰不到一起，想行礼作揖是不可能的。

    “你这大青鱼虽然还未炼化横骨，但当年我见你就觉得顺眼，想来你也还没名字，不若以后就叫罗碧青吧！”

    计缘可不知道这大青鱼是公是母，对于鱼的性别他也没研究，有些动物尚且能以阴阳气区分，水族则大多阴盛，或许公母间会有差别，但现在也没其他大青鱼让计缘类比。

    罗碧青这名字可男可女，如果将来有一天大青鱼能修炼到化形为人，怎么着都能用。

    “哗啦啦…哗啦啦……”

    大青鱼在岸边的水里欢快得转了好几圈，口中水泡也“啵啵……”个不停。

    之前听老龟之前说了那么多，大青鱼也知晓被计缘这种高人定名，其中的缘法可不简单。

    这下老龟也心思也热络起来，一双硕大的龟目满怀期待的望向计缘，就算是胡云也能从那强烈的目光中读出“求名字”三个大字。

    计缘也是有些无语，一双古井无波的苍目淡然地望向老龟。

    “怎么，你没名字吗？”

    老龟一愣，之后一下子颓然了下来。

    “我...有的……”

    老龟在心中把自己骂了千百遍，没事给自己取什么名字，没事学什么凡俗文人附庸风雅，没名字会死吗？反正这么多年来谁不是直接叫自己“老龟”，有名字没名字没有任何区别。

    ‘哎……羡慕不得啊，该知足了！’

    计缘摇摇头，看向江面方向，水中隐约有一条巨大的蜿蜒白影潜伏江底，冲着那方向拱了拱手，随后朝着码头方向漫步走去。

    胡云犹豫了一下赶忙跟上，而老龟和大青鱼则知道自己不适合继续跟过去了，所以没有动弹。

第201章 气明清正

    现在计缘走过去的时候，远处的大码头尚不见全貌，少了几分喧嚣多了一些安静，只是比起大部分地方已经熄灯休息的春惠府府城内部，那里依然算得上是少见的灯火通明，某种程度上说有些类似计缘上辈子的一些街市夜晚。

    此刻计缘和赤狐位于城南之外江段，沿着江岸往东，要去大码头其实得一直走到城东南角外往北，路过江神祠，穿过城东大半城墙，就路途来说不算短了。

    所以胡云其实有些摸不准计先生到底是纯粹想散步呢，还是要去大码头，但计先生不说话，他也就不敢问，只是静静的跟着。

    今天的计先生虽然没生气，可却带给胡云很大的压力，或许更多是自己心理上造成的。

    江面微风吹得计缘衣衫略显飘扬，长发也随风拂动，江神祠已经近在眼前，不过此时夜晚的祠庙闭门熄灯，些许灯光也不过是殿内长明油灯。

    “胡云，你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吗？”

    计先生终于开口说话，赤狐心下微松之余也很自然望向前方，正是那座规模不小的江神祠，虽然没来过，但胡云也知道这个地方，前几天船家一直念叨的。

    “那里是春沐江江神祠吧，那船家说这座祠庙是春沐江第一祠。”

    “嗯。”

    计缘脚下不停，点了点头之后继续道。

    “如今的春沐江正神，乃是一条修行年深日久的白蛟，论法力论道行论神通，都不知超你这狐狸多少倍，这样的人物风光不风光？”

    胡云下意识的就回答。

    “风光！”

    “是啊，很风光，不过这世间没人能永生不死，也都跳不出阴阳五行之属，这般风光的神，修行也难啊，为化真龙，白蛟两次功败垂成，受鳞甲尽落之痛。”

    计缘说道这边走边侧头看着赤狐。

    “知道对于龙属来说什么叫落鳞之痛吗？”

    不等胡云回答，计缘就接着说道。

    “差不多就相当于你自己拔去一根指甲，连着魂的那种！”

    这里的落鳞可不是寻常受伤或者还能老鳞换新，一落则失鳞，再也不会长出来了。

    赤狐缩了缩脖子紧了紧爪子，以前不小心抓硬物太过将指甲折到一些，都能痛上好一阵子，拔掉有多难受他可不想试，而连着魂有多痛就连想都不敢想了。

    胡云明白计先生的意思，讲得是修行不易修行艰难，换以前可能听不太进去，现在虽然还少一分亲身体会，但至少懂得牢牢记住。

    “走吧，去码头那边吃个宵夜，若有烧鸡的话，今日特例赏你一只！”

    计缘笑着缓和这狐狸今晚持续紧绷的神经，后者听到烧鸡，狐脸顿时就不由露出笑容，唾液分泌量剧增。

    春惠府外的大码头虽然不论从规模上还是货运吞吐量上，都比之京畿府的货运大码头逊色一些，但其港口丰富多彩的夜生活在整个大贞还是异常有名的。

    尤其是在一群文人墨客之中还有一个美称，名曰“花港”，而渐渐地，花港之名也在市井百姓中流传了开了，现如今虽然寻常百姓还是习惯叫城东大码头，但一说花港也是无人不知的。

    城东大码头上最热闹的时候往往是日落前一段时间，那会装卸货的码头工依然忙得热火朝天，而一些为了游江而来的人也开始登船，为了画舫花船而来的人也陆续出城。

    现在对于这里来说自然过了营生最好的时间，楼船画舫和舞乐花船有很多都已经离开岸边，不过也有靠岸经营的大船依然在迎客。

    计缘带着胡云找了间规模不大不小的酒肆，并且在里头点了一些餐食当做夜宵。

    酒肆里虽然菜品不多，但其实大多数菜都能点，因为会有酒保去周边的一些铺子里帮你订了送来，结账的时候也一并结给酒肆，显然是一种已经成熟的合作模式。

    在计缘和胡云于大码头享受着宵夜美酒的时候，尹青则在惠元书院内翻来覆去，心中有少许忐忑。

    首次出远门，以后就要在这个陌生的环境常住了，家乡的熟人朋友一个不在身边，计先生和小狐狸也是要回宁安县的。

    借着窗口照射进来的月光，大致能看到房间内的情况，这里四人一舍，其他三人正处于呼吸均匀的沉睡状态，没人打呼噜也算是个不错的开端吧。

    ‘哎，计先生他们应该早就睡着了吧，不想了不想了，得赶紧睡着才行。’

    尹青带着这种念头，闭上眼睛缓和呼吸放松身体，竟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进入了梦乡。

    明明是最晚入睡的，但清晨最先醒过来的却还是尹青，于床上起身穿戴整齐出门后一小会，书院本身的鸣钟才响起，其他人也就睡眼稀松的起来。

    尹青回来的时候，则正好瞧见三位舍友正在整理自己衣衫。

    “早！”

    “哦早早！”“早！”

    “我方才已经起床出去了一趟，在伙房提来一壶热茶，大家喝点润润嗓子，今早的餐点中有细肉包，我已经提前定好了，我们过去的话开笼就有的吃。”

    尹青扬了扬手中茶壶，口中一串话说完，室内的其他三人也不由露出笑容，这新舍友如此和善有礼，真不愧是尹公之子。

    尹青的待人处事深受尹兆先和计缘的影响，很容易就能博得书院其他书生和夫子的好感，加上为人也勤快有活力，很快就融入了惠元书院这个新环境，四五天的时间之后，尹青已经认识了惠元书友的所有在读书生，自然更结实了各位夫子，相互之间关系融洽

    这一天是八月二十已是惠元书院的休沐日，书院的书生们早早就兴冲冲的准备出门了。

    甲六号书生房舍内，尹青坐在床边整理着基本书册，其中最上头的一本是自己父亲的大作《谓知义》。

    这会有两个舍友洗漱完毕跑进屋内，一个叫雷玉生的书生兴冲冲向着屋内的尹青和另一个人道。

    “尹青，鑫杰，我们回来的时候见那边好些人都要去贡院看看呢，你们去不去？”

    “是啊是啊，马上就秋闱了，贡院附近来了好多稽州名士呢，以后我们也要去那参加解试的，去看看吧？”

    “好啊好啊，那今天我们也去试试那贡士餐！”

    室内的林鑫杰立刻附议。

    不过尹青挠了挠头却拒绝了。

    “听起来是很有意思，但我今日还有事要做，就不同你们一起了。”

    “啊？什么事啊，要不要我们帮忙？”

    尹青笑着摇了摇头。

    “不用不用，小事而已，你们去吧，若有需要我肯定找你们帮忙的。”

    一番客套推辞之后，惠元书院的两百余名书生奔着各自的目标离开了书院，有的去贡院方向，有的相约去赏景，有的直接去酒楼，也有的走向城东去花港。

    尹青则独自一人照着城南方向行去，穿过闹市走过街巷，跨出城门一直往斜斜的西南江段前行。

    中途尹青皱着眉头看看四周，三三两两的游人一直都有，还有人在附近放纸鸢，便是江面上也有不少小舟沿岸荡漾而行。

    ‘这么多人啊……’

    带着略微的担忧，走了好一会，终于看到了那片横江杨柳，计缘正坐在其中一棵杨柳树上，胡云则卧在岸边树根处，前者手中还抓着一根钓竿，边上更是还有人在岸上不远处看他。

    尹青抱着书快步走上前去，到近处向计缘问好。

    “计先生早！”

    说话间，尹青还冲着胡云眨眨眼。

    “来了？就坐岸边吧，周围的人不用在意，你读你的书，想读什么读什么，认为什么有趣也可以多读读。”

    尹青看了看周围的，又望了望岸边江面，水下深处一块巨大的黑色大岩石边，隐约有青色流动，若不是看得非常仔细也很难发现什么，而且想了下胡云这家伙都能避过常人耳目，想来水下的大青鱼也行。

    尹青先放下书，搬来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将衣衫后摆甩开，然后坐在石头上，之后这才取了上头一本谓知义，看看计缘没多说的意思，边便清了清嗓子开口。

    “书生当持礼节，懂分寸，明理而知义，为天下之共识，然何礼何义，身正者以何处之不偏，先亦不甚明了……”

    水下原本闭目的老龟缓缓将眼睛睁开一丝，这书生念书同寻常朗诵又有些不同，似乎每一句自带情绪，好像自身也在随书求解而非单纯的读一遍内容，很容易将旁听者的情绪也感染代入进去。

    这种感染力感受最深的，其实还是当初的断臂刀客杜衡，现在老龟也体会了一丝。

    老龟忍不住抬头望望岸边，透过模糊的水波，隐约能见到尹青那张为水流所波动的样貌。

    这么望去，丝毫没有模糊的感觉，其周身气相清明异常，见身如见心，好似灵韵交相辉映又剔透非常。

第202章 陈年旧事

    这种看见一个人如此清明剔透的样子，让老龟明知会看不透又忍不住想要细观那书生的命数。

    但结果却有些出乎老龟的预料，这书生的命数竟然并非模模糊糊，至少不是一眼看去就看不透，而是能窥出其深厚的福德之气，只不过无法细观出其人生起落所在。

    放在别人身上，老龟也就不以为意了，毕竟有的人就是平平凡凡一生的，但这书生肯定不是如此，可老龟也不敢再多看，他是来听人读书的，不能本末倒置。

    尹青一点点读《谓知义》，品味着自己爹爹当年所书的精意，读的时候会插一些自己的感觉。

    并非这书是自己老爹写的尹青才能领会更多意义，实际上他读书都是这样，仿佛能摸到当初成书者的一些思维脉络，能通过品读感觉到他们写书时的心境。

    其实很多书生都有类似的感觉，以之区分书籍内涵，有的书只是叙事没多少情感，有的书则是表达思想，往往慷慨激昂。

    但尹青的状态和单纯的看透书中想表达什么意义不同，是一种类似灵觉的东西，仿佛能同成书者感同身受，从而感觉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性子孤高或热情奔放，亦或只是装腔作势。

    所以对于尹青而言，有的书哪怕是所谓的必学经典，看一阵子就难受得很，为了应付一下考教还是会强记一下就是了，喜欢是绝对谈不上的。

    尹青最喜欢的文章，就是类似自己老爹尹兆先这种人书写的文章，能很明显的感受到书中想要伸张的理念，更能清晰感受到成书者那股子正襟危坐间，欲挥毫肃清污秽的气势，这种知行合一的感觉就最让他舒坦。

    所以现在尹青读文，自然而然就将这种感觉随着读书声一起释放出来，有时候还会用自己的话解释几句，力求让听者能同他一样切中要点，令大青鱼和老龟不知不觉间就听得入了迷。

    就连原先一直站在一边看计缘钓鱼的几人也不知不觉听得入神，只觉得这个书生一定学问不浅，再看到对方可能身着惠元书院的衣衫，就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

    如尹青这样读书，他自己想看完并理解一本书很快，但是要转达给别人的时候，他想要说得就会更多，远比文章表现出来的多，以至于一本《谓知义》直接讲了一整天还没讲完。

    期间计缘还专程去买了一些吃食当做两人一狐的午餐，尽量不打断尹青的初次发挥。

    待到傍晚，周围的行人已经纷纷回家的回家上船的上船。

    计缘看看天色不早，收了那根一整天都没能钓到一条鱼的鱼竿，对着尹青道了一声。

    “好了，今天到这里吧！”

    随着计缘话音才起，尹青的读书声也戛然而止。

    “计先生，您觉得我今天表现得如何？”

    尹青略显忐忑的询问了计缘一声，看看周围没什么人，就接着问了句，同时也看向江面。

    “大青鱼能听得懂吗？”

    看他这样子，正走到岸边刚放好竹竿的计缘走近他两步，拍拍他的右侧臂膀。

    “讲得很好，你爹爹来这里都未必有你好，我就更不行了。”

    听到计先生这样夸奖，尹青觉得相当不好意思。

    “计先生您这夸得也太假了，您和我爹是什么人物我还不知道嘛，胡云你说是吧？”

    尹青问了一身边上的赤狐，后者眼睛动了动居然没有第一时间附和，片刻之后才道。

    “若只是读书给人听的话，或许计先生说得是真的。”

    见胡云罕见的说出这么有思想觉悟的话，尹青也是明显愣了一下，但收到夸赞还是令他很高兴的。

    这会计缘将这根新做的翠绿竹竿上的鱼线缠好，望了望远处城门道。

    “再有小半个时辰，城门就要关了，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嗯，回去前同他们相互见个礼吧。”

    尹青顺着计缘手指的方向，江面上大青鱼正沉沉浮浮的吐着泡泡看着他，鱼鳍不能并拢只能上下点头，而大青鱼边上，那原本被以为是水中黑石的东西，居然也在浮起来，最后露出一只巨大的乌龟。

    “这…这么大的乌龟？”

    尹青被吓了一跳，而那只乌龟居然半身立起水面，两只龟足并拢着作揖。

    “老龟乌崇，多谢尹先生赐教！”

    “不敢当不敢当，在下尹青，惠元书院的学生。”

    尹青赶忙回礼，但第一次被人称为先生，还是觉得蛮新奇的。

    “对了，这大青鱼以后就叫罗碧青。”

    计缘这话音落下，江边的大青鱼就在水中吹出一阵“啵啵啵啵……”的泡泡，仿佛是在应和。

    尹青便也笑着冲大青鱼拱手一礼，随后收拾好书籍，略显不舍的对计缘道。

    “那计先生，我就回去了啊？”

    他知道这一走，估计计先生和胡云就该离开春惠府了。

    “去吧去吧。”

    计缘故意没多说什么，见尹青转身走了几步之后默默数到三，果然就见他又转回了身子。

    “计先生，您就不问问我在惠元书院怎么样，和同学及夫子相处如何？”

    计缘促狭得笑了笑。

    “哦，差点忘了，那你在那边同他人相处如何呀？”

    “计先生您也太敷衍了……”

    “哈哈哈哈……春惠府水运发达，写信到宁安县一旬便可，兼之又是州府所在，就是到婉州那边也省却了一大波驿站积存分类的时间，有空写写信！”

    尹青这才重开笑颜，点头之后终于转身离开，待到走了一阵路之后才不再几步一回头，而是小跑着进了城。

    等尹青走后，计缘收回视线就地盘坐在岸边，冲着那老龟道。

    “乌崇，上次同你说过，平生所遇之人中，有什么令你感触颇深的事迹，可以说来我听听，我看今天挺合适的，说说吧。”

    一本《外道传》老早就被计缘看完了，已经好久没“小说”看了，这会听亲历者的故事肯定更有意思。

    “遵先生之命！”

    老龟在水中行礼，从计先生同尹青的对话听得出计先生可能要离开，精挑细选之下，想到了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身体渐渐沉入水中，只余下龟首露出水面，老龟声音中带着感慨。

    “那应当是近一百七八十年前之事了，大贞建国方才二三十年，具体的年份也有些记不清了，有很多事也显得模糊……”

    老龟见计先生并未因为自己口中说“很多事显得模糊”而打断，便放心的说了下去。

    “那一年，是老龟我炼化横骨之后的第五十多个年头，在这春惠府边，有一个萧姓书生前来游玩，其人也算是颇有福缘之相…一次其在花船上因一位醉汉强行轻薄一位歌妓，这位萧书生冲冠一怒为红颜，伸以援手……”

    老龟笑了笑才继续。

    “随后被那醉汉一脚踹下了江面，虽然很快被花船管事和伙计救了上去，却也落得个灰头土脸，不过那次也让老龟我认为其人算得上正直。”

    老龟缓缓诉说着，描述当初怎么以一种不会太过惊吓到对方的方式，与萧书生“偶遇”，怎么同对方慢慢相熟，怎么帮他测算命数，怎么指点他处理某些关键事物的时机。

    “原本我不过是想结个善缘，指点其哪里或能寻到一点横财，哪里正急缺什么货物又时机合适，若愿经商也能发笔小财，只是书生家中富裕一些之后，还是更想当官，想当大官……”

    “呵呵，王朝气数与官运之道非同小可，岂是算个命能定人官途的，须得靠真才实学，他虽有些才学，可却还不够，我便对其直言相告，告知说若不肯苦读钻研，官途无门，尤其是借助妖邪异力更是大忌，其后很长一段时间，萧靖再也没来找过我……”

    计缘静静倾听，自然不会认为故事到这结束了。

    “老龟我再次听到有关于萧靖的消息之时，不知为何，其人已经在短短六七年间，坐到了御史中丞的位置……”

    计缘眉头皱起，看看那老龟，后者眯起眼睛望向江面，这动作代表老龟感慨之情渐起。

    这会随着叙述，一些已经快遗忘的细节也被回忆起来，老龟的思路也清晰不少。

    “时年乃是立元三十二年，大贞开国皇帝已然迟暮，建国征战落下了的顽疾也在晚年频发难以抑制，该到了传位太子的时候了，只是太子虽早已成年可毕竟威望尚浅，而朝中开国老臣大多建在，从龙之功，盖世武勋……”

    老龟说话间，眼睛越眯越细，而在计缘心中，这一刻似是能感受到一股血腥之气即将漫起。

    “哎……老龟我也算是倒了血霉了，早年对萧靖的一点帮助，没换来什么回报，倒是血染御史台之时，恶业随之而来！”

    还没说什么具体的事，这一句话，基本让计缘明白了随后之事的基调。

    诛杀功臣，一件在封建王朝，历朝历代开国皇帝都可能会做的事情。

    而萧靖官拜御史中丞，长官朝中刑法，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必定是不光彩的，从龙之功是王朝建立的大功勋，诛杀这类老臣良臣，附带的恶业绝对也够老龟受得了。

    计缘右手摆在膝盖上缓缓敲打，同情老龟和其中一些无辜老臣之余，心中也若有所思。

    ‘姓萧？’

第203章 老瓶

    记得当初参加完龙君寿宴，计缘沿着通天江在严冬之际泛舟而行，曾经同一艘萧府大楼船进行过一场速度竞技。

    不同于老龟直接承受恶业对修行的影响巨大，萧家人只是在凡尘官场中摸爬滚打，本身不接触修仙修法之类的事物，反而对自身影响没有老龟那么夸张。

    而官员毕竟是皇权之刀，相对而言大贞国祚也承担了不少恶业，便是诛杀功臣这么大的事，毕竟是凡尘朝野的牵牵扯扯，萧靖也就落得个此生多病短命，只是死后会酸爽一些。

    虽然老龟口中的事情都快过去了一百七八十年，但若当初的萧家手段高明没遭到事后清算，还是有可能经历起起落落后依然在朝堂占有一席之地的。

    计缘思路也就是这么顺带一转，而老龟的叙述还在继续。

    “当年那些开国功臣中，也却有一些桀骜之辈，老皇帝尚在之时能压的住所有人，可一旦老皇帝驾崩，那新皇未必就能掌控朝堂，为了保皇朝稳固，老皇帝决定一绝后患。”

    老龟抬头望了望计先生，看对方一脸若有所思之相，顿了一下等计先生看向自己，才继续说下去。

    “老龟我毕竟只是窝在春沐江中的妖物，朝堂之事不可能尽知，但老龟我也知晓事件的起因，立元三十二年，经由老皇帝授意，萧靖在皇宫的除夕辞旧宴设局，令老臣中某些个桀骜武臣与太子和众皇子拼酒……”

    “皇子中纵有酒量出众者也早已被老皇帝告知只准输不准赢，一些个不知情皇子还以为是父皇怕伤了老臣面子，结果自然不言而喻，皇室子弟尽皆败下阵来，御史台又有官员刻意嘲讽老臣不给皇子面子，引其中某个老臣出言不逊，年宴之际，除却个别才智卓绝之辈，旁人都以为不过玩笑而已，实则是拉开了惨案序幕……”

    之后老龟的叙述就比较笼统，毕竟并非朝野中人，到后后面敢多议论这件事的人也少了，能从春沐江上听到的消息自然也少了。

    而且老龟到后面已经知晓不妙，想要彻底割断和萧家的纽带，更是不敢测算其中之事，只是偶尔听到某些画舫小舟上，有一些个密友私会的文人会讲起一桩桩惨案。

    之后两三年内，老龟自身感受到恶业袭来之势达到顶点，随后终于开始缓和，也知晓惨案即将结束。

    果不其然，在立元三十六年，新皇登基，以扫荡乾坤之势“拨乱反正肃查奸臣”，还了少数忠良一个迟来的公道，时年年末老皇帝也驾崩。

    “此事令老龟我战战兢兢在春沐江某处山崖水窟内躲藏了多年，生怕一个不慎招来劫数，雨天便是无雷也不敢多动，甚至不敢修炼过勤……”

    老龟说得不胜唏嘘，计缘听得也是心有感慨。

    而老龟之后躲藏的表现在很多妖物看来可能觉得他怕得有些过头了，要知道不少吃人不眨眼的妖物作恶多端也不怕天打雷劈，可计缘却明白一些。

    正因为老龟天赋特殊，所以对修行看得也远比一般妖物远，也更怕一些小概率事件的发生，怕的是小概率事件中的大恐怖。

    这一个故事，从日落时分开始讲，一直讲到天亮前才堪堪结束，朝阳都似乎透着故事中的血色。

    老龟讲完就闭口不言浮在江面，大青鱼只是安静的在其身边游动，赤狐则趴在原地也一言不发，心中对朝堂上的恐怖争斗也有了很深的印象，有些被吓到了，甚至不由开始为尹青的父亲担忧，也担忧尹青以后若是去当官会不会很危险。

    现在已经天明，春惠府城门将开，远方已经有客商或者赶集的农人陆续朝着城门方向过来，城门前已经开始排起了队。

    计缘沉默了一会，望着这景象说了一句。

    “你这故事，想成书的话，不改改都没法让说书先生去讲……”

    人也好妖也罢，亦或是市井和朝堂，真正的和谐是很难的，或者几乎不可能。

    计缘其实挺希望通过说书人传播一些有意义的故事，于人的意义，于妖的意义，亦或是其他，除了为娱乐生活极少的世人分享一点茶余饭后的福利，也还有一个不太成熟的小小理想。

    感叹完这句话，计缘看看周围三个精怪，最后还是看向老龟乌崇。

    “你这运气确实不怎么样，也说明了不要仗着神通乱动什么歪点子，这么多年来，你每逢思动多反受其害，但机会还是有的，不至于求道之路断绝，以后安生点吧。”

    “计先生教训得是！江神老爷也说过类似的话。”

    “呵呵。”

    计缘笑了下对身边三个精怪道。

    “你们也不用太过惧怕修行的艰辛险阻，虽然以兽类从头开始千难万难，但一旦修行有成，至少比那些有化形妖物爹妈的妖怪要多几分积累。”

    计缘站了起来，捡起了地上的鱼竿，看看这长度是不方便收入袖中的，也不方便在外头携带着进城，于是将之丢到老龟背上。

    “帮我拿着鱼竿，等我离开的时候来取。”

    老龟自然应诺领命，而计缘说完这句，就迈开步子朝着城门方向走去，准备到那边排队入城了。

    胡云则赶紧跟上，尽量藏在计缘的影子里，小声冲着他问一句。

    “计先生，我们是去客栈退房拿行李，然后就回去了么？”

    计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先去退房拿行李，否则过了午时又算一天，然后再去一趟园子铺。”

    “园子铺？那是什么地方？”

    计缘从袖中取出一个旧酒瓶朝着胡云扬了扬，这还是当年他买第一壶千日春的酒瓶，后来还装过一些其他优劣不一的酒，甚至装过龙涎香这等酒。

    “千日春？”

    “对，就是专门酿造和贩卖千日春的地方，撞上了就去一趟吧。”

    。。。

    排着队入城，带着胡云想去客栈退了房取了押金，然后在这城中弯弯绕绕着前行，于午前到达了园子铺所在的街道上。

    依然是那个店面，依然是那种陈设，依然如当初那般看起来并无多少生意且店内伙计三三两两或坐着或聊天，一副不是很忙的样子。

    园子铺最繁忙的时候是春季，因为要酿造新酒，秋季这种时候还是比较悠闲的，尤其现在临近正午，运酒的也不会在这时候上门。

    掌柜卓韬正对着一个账本噼里啪啦的算着账目，和核算完其中一条，将算盘前后拨正，这才脸上带着笑意的合上账目

    卓家一直秉承着酿造为主，从不出春惠府，自己只收第一道酒钱，不染指之后的二道三道销售，加上州府对园子铺的支持，这些年来生意一直顺风顺水少有波折。

    “咳…咳咳…咳咳咳咳……”

    卓掌柜小咳了几声，随后有些难以抑制的咳了好一会才停下来，连忙拿起边上的一个小紫砂壶对着壶嘴喝了几口，才终于缓和住还想再咳的势头。

    边上有些个伙计看看他，关心得问了一句。

    “掌柜的，您没事吧，再去看看大夫吧，咳了快一个多月了！”

    “没事没事，早就看过大夫了，偶染风寒而已。”

    这会计缘也跨入了园子铺，柜台后还是当初那个掌柜，只是老了几分而已。

    看到计缘进来，铺子里的人下意识的就打量了几眼，因为施展障眼法的关系，计缘的眼睛如常人一般，所以看起来就是个斯文先生。

    卓掌柜只是个普通人，当初虽然对计缘印象深刻，但到底过去这么些年了，自然也认不出来。

    “这位客官，您是打算订酒？”

    一般来园子铺的都是订酒，按几大坛子几大车的算，也有预定来年新酒的，真正来这零售的极少，但若是来买，园子铺也不会拒绝。

    计缘先没有回话，而是走到柜台前看了看卓韬，确实只是染了风寒，胸肺一股寒气积蓄，多暖暖身子有个半月也就散了。

    这种病计缘也能治，从袖中取出酒瓶之时，甩了甩袖，卓韬胸肺中的寒气就被扫清了。

    不过这小动作其他人都没见着，只是被计缘拿出来的旧酒壶吸引。

    “掌柜的，我这有个旧酒壶，装满新酒的话多少钱？”

    卓掌柜细细看看这陶酒壶，外表倒是不暗沉，但瓶身上有些磕磕碰碰的小缺口，显然用得频率不低，而且款式应该是几年前的旧款，现在开新窖的酒壶都变了样的。

    不论如何，见到这么个旧酒壶，遇上可能是千日春老酒客的人，卓掌柜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价格没有涨，你这种是一斤壶，灌满的话收贯八百文。”

    计缘点了点头，突然问了一句。

    “掌柜的，你们自带酒壶灌满一斤都是贯八百文吗？一个壶差两百文这么多？”

    卓掌柜本想想去拿紫砂壶润润喉，可好一会了没觉得想咳嗽，便收了手，觉得计缘气度不凡，也起了点兴致的同计缘多聊几句。

    “其实嘛，以前并不是的，正如客官您说的，一个酒壶哪能抵得上两百文。”

    “那又是为何？”

    “嘿，这事其实也没啥不好说的，当初为了巴结一个特殊的酒客，我特意贱卖陈年好酒，也将一个酒壶抵价二百文，这事铺子伙计和一些相熟者都知晓，那次之后，来铺子自带一斤壶打酒的，都只收贯八百文。”

    计缘笑了。

    “哟，掌柜的还一视同仁呢？那可亏不少钱吧，您可是做生意的！”

    掌柜的也“嘿嘿”笑了一声。

    “卓某虽然不是文人侠士，但还是有那么些自负，而且啊，不是达官贵人，寻常人谁家天天喝千日春？更少人来这铺子里打酒….再说了，咱呀，也不声张！”

    “哈哈哈哈……”

    计缘佩服得笑了，从袖中取出二两银子。

    “掌柜的还是精明！拿一壶新酒吧，这是二两。”

    这就有些怪了，这人不是拿旧瓶打酒吗？

    不过既然这人自己这么说了，卓韬也就照做，从柜台取了一瓶新酒，称量了银子后才交给计缘。

    计缘拿了酒瓶之后转身就走，在他要跨出铺子时，卓韬才发现旧瓶还在柜台上，连忙喊了一声。

    “客官，您的酒瓶还在呢！”

    前头的白衫客人摆了摆手。

    “送你了！”

    卓韬有些哭笑不得，低头看了看这破瓶子，他要这酒壶干什么，园子铺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东西。

    但再抬头时，明明才走到门口的白衫客却没影了。

    ‘走这么快?’

    卓韬绕出柜台，走到门口左右张望一下，街道上从近到远影影倬倬，看不见那人在哪，只好又回到柜台上了。

    有柜台边的店伙计笑着问了句。

    “掌柜的，这瓶子咋办？”

    “还能咋办，丢了呗。”

    店伙计“哦”了一声，拿起这瓶子上下看了看，下意识拔开了瓶塞，一股淡淡的芬芳带着一股清新之意飘荡，让附近的人闻了都精神一振。

第204章 时来运转

    “掌柜的，这……扔了？”

    店伙计使劲嗅了嗅瓶口香味，抓着酒瓶犹豫着问了一句。

    结果掌柜的一把从他手中抢过了酒瓶，还把桌上的瓶塞子也拿上。

    晃了晃瓶子，再冲着光亮的方向往里瞅了瞅，里面有些酒渍但并无酒水，再嗅了嗅香味，芬芳不减，塞上了瓶塞，则气味顿时消减，片刻之后一点也无了。

    卓掌柜再使劲嗅了嗅瓶身，发现也没什么气味泄露出来，在他研究的时候，好几个店铺伙计都围了过来，一脸好奇的看着。

    “掌柜的，这瓶子怎么这么香啊，装过什么啊？”

    卓掌柜细细瞧着瓶身上的少量坑洼，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的酒瓶，但却本能的觉得这瓶子不一般，听到店伙计询问，心中隐约有些奇异感觉的卓掌柜随口答了一句。

    “兴许是装过什么香料吧……”

    说话间卓掌柜又瞅了瞅门口，总觉得刚刚的场面好像在哪见过，这念头一起来，就有些收不住了。

    这款式的酒瓶子，奇怪的客人，似乎与当年的一幕幕有些地方重合了。

    “可能真的装过香料，怪不得那人都不用瓶子打酒了。”

    “那这瓶子还扔不扔啊？”

    “不扔还能干嘛，洗洗装酒啊？铺子里也不缺个瓶子啊。”

    “今天午饭吃什么？刚刚那香味闻着都有些饿了！”

    ……

    柜台边的店伙计你一句我一嘴的聊着，反正园子铺平常闲暇的时候规矩没那么多。

    可听其中一个店伙计那句“洗洗装酒”的话，卓掌柜心中又是莫名一动。

    “好了好了，都散了，都快午时了，你们几个去外面酒楼订点吃食过来，还有你们两，去对角饼子铺买点炸饼子。”

    “今天咱不自己做了？”

    卓掌柜没好气的瞪了问话的一眼。

    “吃顿好的一还有意见了？那咱自己做吧！”

    “别别别别，掌柜的我这说笑的！”“对对对，你这家伙找打！”

    “那还不快去？”“马上去马上去！”

    “知道了知道了！”

    ……

    几个店伙计赶忙各自出发，反正掌柜的付账，他们园子铺去订菜，甚至不需要排队，各家酒楼绝对是第一时间给他们做，至于酒，那当然是不用买了。

    支开了几个店伙计，转身起开背后柜子下的一坛千日春，然后将旧酒瓶的瓶塞拔掉，那股子香味就又一次溢了出来，赶忙套上漏斗，用四两提提了一半千日春，小心灌入旧酒瓶。

    颇有些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在酒水入酒壶的一刹那，原本那股子香气顿时消退，好似就被收回了酒瓶中。

    倒完这半提酒，卓掌柜拿掉漏斗，将酒瓶口凑近鼻子细细嗅了嗅，里头千日春的酒香似乎比寻常的新酒更浓郁不少，但却远远无法和刚刚那种沁人心脾的香味相比。

    摇晃了一下酒瓶，听着里头酒液流动的声响，再闻了闻，千日春的酒香似乎更浓了点。

    卓掌柜取了一个杯子，犹豫了好久还是没有把酒倒出来尝试着喝一喝。

    闻着这酒液的香味，回忆这刚才那种芬芳，心中很想喝一杯试试，但因为理智所以克制住了这种念头。

    这么举棋不定了一会，陆续有店伙计回了园子铺，卓掌柜也就塞上旧酒瓶的瓶塞，暂时将之藏入柜台内了。

    随后去酒楼订菜的人也提着食盒回来，一群人一起在园子铺的桌上吃了午餐，收拾完的时候，下午就有生意上门，搬酒运酒算账收钱，一个个忙碌了起来。

    傍晚，园子铺即将打烊的时候，店伙计正在收拾店铺，卓掌柜也将最后一笔账核算完毕。

    “咦，掌柜的，你咳嗽好了？”

    说话的店伙计本来是要帮卓掌柜将装药液的紫砂壶拿去清洗一下的，结果紫砂壶入手才发现这壶居然还沉甸甸的，打开盖子一看，药液大半都还在，搁在前几天那都应该是所剩无几的。

    听店伙计这么问，卓韬也突然觉得好像是有挺长时间没咳嗽了。

    “是啊，今天整个下午都没听到掌柜的咳嗽呢。”

    “哎你这么说还真是，上午我还让掌柜的去看大夫，下午就好了？”

    卓掌柜也是心中诧异，细细回想一下，好像最后一次咳嗽也就是上午算完账之后，随后就……

    卓韬瞥向藏在柜台下面的那个旧酒壶，原本一下午都有些心思飘飘的他，此刻心跳更是隐隐加快了不少，那股子感觉也越来越重了。

    ‘这不会真是个宝物吧！？’

    。。。

    等到天色再次变暗，计缘也再一次回到了城南外的春沐江边，老龟果然还等在江底，并用御水之法护住鱼竿，让这根翠竹湿都没湿。

    这会江边已经没什么行人，老龟便也不忌讳什么的浮上了水面，在水中并拢龟足问礼。

    “见过计先生！”

    “好，多谢了！”

    计缘道了声谢，伸手一招，那根龟背上的鱼竿就回到了手中。

    老龟看那赤狐并不在计先生身边，以为计先生马上就要走，却见到他又在昨晚所坐的位置坐了下来。

    此刻大青鱼不在岸边，胡云则被计缘特例允许去书院最后找尹青一叙，横江杨柳处只有计缘和老龟，这令老龟多少有些紧张。

    计缘看了看其中一棵杨柳上比篮球还大许多的一个窟窿口，那正是这次来春惠府的第一晚，老龟含恨所咬，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然后望向江面老龟。

    “那天你问胡云《逍遥游》的内容？”

    计缘这话问得平淡恬静，并无什么生气的情绪在里头，但老龟听着心中却猛然慌了一下，一时间极为忐忑不安。

    “是……”

    本想解释几句，但又觉得这样像狡辩，最终只敢应了这么一声。

    但等了好一会没见计先生有更严厉的措词和责备下来，心中就隐隐有一股期待升起，并且越来越强烈。

    计缘像是就等着观察老龟的表情变化，看着巨大的龟面上五官的变动也是挺有意思的，不过这一回老龟倒是鼓足了勇气看着他的一双苍目没有躲开视线。

    “想听一听《逍遥游》吗？”

    果然，一句最想听的话从计缘口中说了出来，老龟极力克制的情绪就再也绷不住了，在“哗啦啦……”的水花溅动中不断弯身叩首。

    “想听，老龟我想听！求先生赐教！求先生赐教！”

    由于在水中，所以这次它能将身子摆动的幅度做得如同常人鞠躬，只是水面的动静就大了不少。

    “好了，你再这么叩首下去，该把远处的船只吸引过来了。”

    这会天色还没完全黑下来，虽然周围已经没行人，可江面上有游船，这边哗啦啦的水搅动个不停，确实可能引人过来。

    老龟遂立刻止住了动静，安静的浮在水面上等候，同时生怕计缘来一句“你想听可我不想讲了”，实在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运势。

    彻底安静下来的片刻之后。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计缘没提醒什么准备好之类的，而是直接幽幽然开口，江面老龟则更是从刚才开始就提起了十二分万分的精神，不敢错过每一个字和每一处停顿。

    随着计缘话音传递，周围也被计缘此时逆转天地化生所形成的意境影响，显得气相模糊又深渊，老龟只觉得好似被计先生带着一起化作巨人与擎天巨龟，如同能俯视山川，又好似那不知几千里的鲲鹏，千里转瞬即逝，能上青冥下九幽……

    即便是这种时刻，老龟在心绪受到强烈震荡的时候也不忘死死记住每一个字。

    计缘的言语速度似乎和时间产生了一些冲突，明明语速正常，到《逍遥游》最后两段“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落下，老龟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之时，天色居然已经是深夜。

    此时计先生停下了话音，老龟却迟迟处于震撼中说不出话来。

    计缘看看老龟这样子，自觉这种意境显化的手段用起来还是不错的，至少在讲道这一块确实道蕴深长。

    这一次的效果理论上应该比之上次在牛奎山月台之上还要好，只不过陆山君在妖类中也算悟性奇佳，单凭当夜的道音，领悟也未必就比老龟此刻差了。

    “你长久以来执心太重，其实这篇《逍遥游》倒是真的蛮适合你的，其余的我就不和你多说了，有空多和碧青一起来听书吧。”

    计缘说完就提着鱼竿站了起来，意运游龙身如缩地般远去。

    老龟猛然回神的时候，已经只见计缘远远的背影，这才赶忙攀爬上岸人立而起，冲着远方连声谢道：“多谢先生教化，多谢先生传法！多谢先生教化，多谢先生传法……”

    前几声中充斥着喜悦和感激，后面看不到计缘了，声音中则更多夹杂着种种复杂的情绪。

    “我老龟…终究是盼来了时来运转的一天……”

第205章 真火之想

    以计缘的感观来说，这老龟的修行道路确实是坎坷了点，当然有些祸事也是老龟自找的，毕竟其助人在最开始就带着鲜明的目的，他要真如大青鱼一样反而事情就少。

    不过这老龟求道心之诚却是实实在在的，沧桑的经历更是使他极其懂得珍惜，这一点同样能难可贵。

    这两天的遭遇对于老龟来说确实算时来运转了。

    身运游龙之意，计缘悠闲踏步恍如缩地，夜风吹拂之下衣衫飞扬，若有人能见到的话，真就是一副飘飘若仙景象。

    便是扛着一根翠绿鱼竿，也不好谈是破坏这氛围还是为这仙蕴增色一丝。

    计缘虽已经远去，但老龟最后的声音还是隐约听得到一些的，此刻也不由在心头想了下。

    貌似自己接触了不少人和事，见百姓王侯，自己虽也有推波助澜之时也有所下的棋子，但对于大多数事，但内心往往就是喜欢当一个旁观者，因为知晓昌盛人道中各有行业各有活法，又或者，在自己心里深处明白，红尘滚滚之中，可落子者甚众。

    仔细想想精妖的选择就比人少了很多，因为他们往往只有修行一条路，只不过有的是歧途歪路有的是康庄大道，能遇上一些在自己看来有成棋之资的顺眼之辈就非常少了，所以觉得合适帮上一帮也是不为过。

    心绪转动之下，计缘轻飘飘以轻功踏着城墙而走，再次跃入了春惠府城内，在往惠元书院方向前行的时候也依然在思考。

    有时候“缘法”这词还真不是随便说说的，机缘机缘，缘是其一，机是其二，时机和缘分缺一不可。

    以计缘此刻的感观而言，最简单的例子就是猛虎精陆山君。

    当初才到这个世界，遇上这只猛虎精不可谓不凶险，绞尽脑汁虚与委蛇，说些高深莫测的话才诓过去逃得一劫，一段时间里计缘对这猛虎精是既怕且厌的。

    后来得到其送来的剑意帖，这厌就顿时淡去不少。

    此后几年里，计缘的能耐上涨，慢慢感受到这猛虎精信守诺言积极向上的一面，也感受到其求道的诚心，对自己这个“师长”的敬重心，而且陆山君作为妖道黑子的棋感也极强，感观上也就变得越来越好，更有信心明白其能弥补曾经恶业。

    但如果假设着换种接触方式，让现在的计缘初次遇到山神庙前的吃人猛虎，结果虽然未必绝对，但很可能是一剑斩之。

    这么一看，机缘一事不可谓不玄妙，那老龟在此时能遇见计缘，并得了这道缘，也就不好说前几百年的坎坷到底是亏是福了。

    惠元书院外，计缘才到的时候，胡云恰好跳出书院院墙。

    计缘本以为胡云会不舍得出来，需要自己过来叫一声才好，现在看来这赤狐的分寸感变强了不少，于这种小事上同样有所体现。

    计缘不说什么，也并未进去和尹青说一声的打算，带着胡云就驾云离开了春惠府，远远朝着城隍庙方向拱手作揖之后，才飞往宁安县。

    回到宁安县之后，计缘没什么变化，在原本的作息中细心参悟钻研着手头上的妙法，倒是胡云不再一直待在宁安县，而是大半时间都回了牛奎山中。

    据说其中有陆山君的因素在里头，计缘也没有去管他们，妖类修行的点滴细节方面，陆山君远比自己在行，愿意在修行中抽空“指点”一下胡云也是好事。

    。。。

    对于处于修行中的人或者妖来说，时间的流逝总是很快的，不经意间时节已经入冬。

    这一天的居安小阁内，计缘刚刚品读完一册竹简，正是当年最初得到的两本修仙书册之一的导气决。

    这段时间以来这本导气决不知道被计缘反复看了多少遍，有的时候细思对照，有的时候就是纯粹读，一遍遍读。

    计缘这么做，不是吃饱了撑着，而是在想要推导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异术妙法。

    导气决有很多种，但因为所有导气决都只有催生气感接引吸纳灵气这两个步骤，所以基本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名字，加上修行界命名本就朴实，不管内容差别在哪，大家都叫《导气决》。

    可若真的细究并给每一本导气决起一个准确的名字，计缘手头上这本应该是叫《天地化生之法》，想牛逼一点可以叫《天地化生**》。

    听起来绝对有噱头，拿到手才知只是导气决，和那些“孤洞悬光法”“化树木接光法”之类的是一样的。

    计缘现在虽然不能说法力有多强，但也早已过了需要刻意运转导气决接引灵气入体的时候了，但这天地化生之法却因为他身内意境的存在有了新的意义。

    天地化生原理是设想外天地契合内天地，显身内而纳灵气，而现在计缘参考其研究的逆运之法，是内天地契合外天地而显身外。

    能做到逆转本就是极为稀奇的事情，而且寻常修仙之辈，你就算身内意境外显也不过容纳意境丹炉的一室之地，且旁人也无法感受，实在是于外天地影响太小。

    从使是计缘，如今意境外显虽然宏大非凡，但也就讲道的时候更有用一些，或者偶尔还可以依之提升一下逼格。

    可计缘是什么人，思维跳跃程度远超这世界的常人乃至仙妖神魔，这不是智慧上的碾压，纯粹是眼界上的不同。

    仙魔之辈需要在长久以来修行中慢慢体悟出的某种可能，于计缘这可能看到某件事，一个念头就联想到了。

    如今也是如此。

    意境外显的可能性，除了显道蕴，让计某人率先想到的是就是三昧真火。

    当初仅仅显过一次威力，一直让计缘念念不忘。

    确切的说当年那次其实算不上显现什么威力，那红夫人不过就是在三昧真火的滔天火海边缘被烫了一下，连火都没碰到，若非因为透过尹兆先这棋子的特殊状态，估计那点子真火热力也透不出去。

    上次那种方式计缘不敢来第二次，可现在逆运天地化生之法研究透了，说不准就能将丹炉里的三昧真火也引出来。

    “啧啧…意境丹炉巍然不动，难以显化是其一，三昧真火太危险了则是其二……”

    严格上说意境丹炉的炉子，也有管控真火的意思，丹炉在意境中极为沉重，炉中真火也是极为沉重，往往炉成则不会再动。

    推敲的逆运之法至多只能将真火引部分出丹炉，却无法再令其外显，就这都极为耗费心神。

    天空开始飘起细细的雪花，院中枣树随风摇曳，从树冠的缝隙内落下一朵朵冰晶，也落到了计缘的头顶发梢和额头。

    这一丝轻微的凉意好似击穿计缘的心头，让他一下想到关键。

    ‘丹室金桥！’

    不过计缘眉头也再次皱了起来。

    金桥乃是丹炉同丹室的唯一勾连，也是丹气化成法力的关键点，本就是由虚化实的桥梁，乃是修行人的玄妙根本，确实足以配合计缘推敲的法门承载真火接引。

    问题在于，出了丹室金桥，这三昧真火可就直接到了计缘的身体上了的。

    ‘不会把我自己给烧死吧？’

    不怪计缘多思多想，即便这三昧真火确实是他自身所蕴，可到底也是一切都在意境中的，棋子也是他点化显现的，不还是过了一遍火差点被烧裂了，很难说计缘自己会被会被烧死。

    “我也算喝了老龙不少酒了，龙涎香乃水泽真龙所酝酿，最善滋补也能压得住火力，不至于一下就暴毙吧……”

第206章 真火显，远信至

    不管如何，计缘还是得先把法诀完善一下，既然已经决定通过结合金桥让三昧真火接引出来，那么就得考虑好这种后果。

    想要运用三昧真火，仅仅靠逆转天地化生肯定是不够的，或者说需要将之与精湛的御火之术结合起来，形成一种特殊的御火之法。

    若是最终能成，计缘还想结合自身情况，逆推出真正的三昧真火异术妙法。

    其他的都可以解决，最重要的是如何生成三昧真火要多花点时间研究，并且最后可能还需要计缘自己一句敕令，最绕不开的就是保障自身安全。

    计缘在小阁院中一坐就是整整五天，除了完善御法，也模拟了很多次可能的真火运行线路。

    首先三昧真火出意境丹炉通过金桥到达丹室之后，肯定会从气海而出，其后最坚韧也是最佳线路是上行心窝，过膻中，沿着璇玑和天突至承浆，随后真正涌现出口窍，也就是出现在闭合的口中。

    这条上行线路是计缘以为最最稳妥的线路，也是最有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并不会与体表有实质接触的线路。

    因为修行的窍穴虽然大多与人体周身经络穴位同名且位置也一样，但修仙窍穴还隐于其内，于身体自然是联系紧密的，可也算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事物，某种程度上说可以无限大也可以无限小。

    虽然也怕被真火所灼，但若计缘存意约束，可以从真意方面将连同的多个窍穴想象成一片广阔的空间，加上真火只引一缕，减少“碰壁”的可能性。

    而最大的危险则在于三昧真火真正显露出来的那一刹那，也就是从承浆入口窍中之时，计缘的想法就是风火御法同现，以御火之法约束真火，辅以御风之法将真火吹出去。

    总之就是尽一切可能将中间过程做到短促效率，减少“擦碰”的可能。

    至于什么从手指弹出去之类的，那还是别想了，路程远不说，脱离指尖窍穴的瞬间肯定会经过体表。

    而口中则不同，闭嘴内含则口中是为口窍，开口而吹则真火出，是以不需要触碰体表。

    其实真要细究起来，还有一条路数可以走，并且似乎还要更短一点点，那就是往下……

    但计缘再怎么不不在乎体面，最起码的追求还是有的，那条路，绝对不走！

    五天之后，计缘自觉已经准备妥当，为求稳妥，计缘终于出门去庙外楼点了一桌子好菜吃饱喝足，然后直接回屋去以卧姿练法休息，准备将这段时间耗费的心神养到完美。

    对于三昧真火，还真不需要多少法力，甚至不用法力都行，只要能施展的了精细的御火和御风就行，最最消耗的反而是心神，这方面他资本还算雄厚。

    又过去三天，等计缘打开房门出来的时候，外头已经积攒了薄薄一层雪，气温似乎在这短短几天之内下降到了不化雪的地步。

    计缘看了看屋前的地面，雪地上还有一些小脚印，显然是胡云这只狐狸留下的，之前他休息的时候沉浸心神，没有危机感不会苏醒，所以罕见的没听到胡云的脚步声。

    在这三天中，计缘于梦中也想得更透彻了一些，以他如今的灵觉而言，真火一旦出了丹室，越是接近口窍，如果有危险的话，危机感也会越来越强，反之则在可控范围之内，也算是一种把控方式。

    得此明悟，计缘也不再犹豫，本就是大半意运之法，也不需要做什么热身，直接立于院中心神汇聚，自悟法诀在意境运转，同时计缘身形也在意境山河中显现浩荡身形。

    山峰和巨大的丹炉还及不上计缘意境中的身高，伸手在往丹炉边一抹，一种模模糊糊的引力缠绕丹炉，开口以敕令辅助。

    “引真火现身。”

    敕令声在意境中回荡。

    巨手往外一引，就有一缕内里金赤外光泛着灰色的火焰被引到丹炉几个孔洞边缘，在这一刻，计缘还是觉得不宜多引，遂念头一动心神削减一丝，于是那一缕火光从明晃晃的火焰变成了一缕泛着红灰色烟雾样的东西。

    ‘这下差不多了！’

    意境中的计缘以浩荡身形挥袖一甩，天地间显现一座金灿灿的桥梁，那一缕红灰如烟真火气顿时被送出了意境山河，出现在了计缘身内丹室之中。

    这一刻，计缘只觉得身体一暖，面上不显但心中却浮现喜色，知道真火真的被接引出来了。

    入膻中、上璇玑、过天突、至承浆……

    真火一路随着计缘的心神引流而上，一瞬间已然临近口窍，一股灼热感也越来越强烈，所幸计缘还没感觉到什么痛苦，同样的，危机感也没多少，或者说几乎没有。

    这使得计缘心中大定，随即直接将真火引入口窍。

    这一刻，计缘只觉得口中含着一块炭，烫嘴但却在忍受范围之内，但也没有必要一直含着。

    伸手一引，枣树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悬浮而起，同一时刻，计缘张口往外一吹。

    “呼……”

    一阵细风带着一缕红灰色的“烟”从计缘口中吹出，转瞬就撞上那颗石块。

    真火气随计缘所御，缠绕住那一颗石块之后，只见石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随后并未如计缘想象中的那样化为岩浆，而是直接变得灰暗。

    而真火气也好似失去了目标之后散于无形。

    计缘眉头紧皱的看着悬浮空中的石块，随后放开控制，这一刻，石块再也维持不住形状，化为飞灰散落地面。

    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其中一部分石灰，入手的感觉冰冰凉凉，但以法眼仔细看却能隐约感受到有一股凶猛火蕴的痕迹残留。

    计缘看了看身边的大枣树，又看看身后青藤剑，似是喃喃自语又好像也在问它们。

    “应该说不愧是三昧真火吗……”

    不过计缘好像忘了其实勉强还算得上有第四者在场，躲在计缘怀中一角处，尚处于折叠状态的某只纸鹤，悄悄往里衣服深处钻了钻。

    “咚咚咚…咚咚咚……”

    这会门口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计先生在家吗？计先生？”

    “咚咚咚……”

    “来了来了。”

    计缘于是边回答，边快步走向院门，打开门一看，外头站着一个年轻的差役，面部看起来还有些稚嫩，在门口弓着身子搓着手。

    见到计缘开门，对方显然很高兴，赶忙拱手问候之后取出怀中的几封书信。

    “计先生您终于回来了，前两天我也来过，那会家里头没人，给，这是您的书信，时间上可能有长有短，但都是前两天才到邮驿的，我给您送来了！”

    计缘回礼之后接过书信，看着对方很冷的样子也招呼一句。

    “哦哦哦，多谢多谢，外头凉，不如进屋喝口热水吧？”

    计缘当然没烧水，但对于他而言要弄壶热茶再简单不过。

    差役搓着手跺着脚，瞅了瞅居安小阁内部，那边房门开着，里头看起来暗沉沉的，院中的枣树虽然披着雪，但却依然翠绿。

    “呃…我还有公务要忙，就不打扰了……”

    “好好，小差爷请自便。”

    “好，告辞了！”

    计缘再次同对方问礼之后，目送这差役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口。

    也不知道对方是因为真有事情呢，还是居安小阁凶宅的余威尚在，哪怕已经过去这么久，能不进去还是不进去。

    看看手中的信件，从封口上看不出是多久以前写的，一封是尹青的，一封是尹夫子的，还有一封居然是来自独臂刀客杜衡的。

    计缘关上院门，低着头看着信件走回院中于石桌前坐下，先将尹家夫子的信都拆了，粗略扫上一眼觉得不是什么急事，便再打开了杜衡的信细细看了起来。

    敬请计先生启阅：

    衡游于金州秋水之畔，听乡人言一邪妇，喜剜人心而啖之……两县之地人心惶惶，官府差役捕之无门。衡自持武功，遂与友人日夜巡查，引刀而待……

    ……此妖妇阴邪，不类寻常之人，衡与诸友力战一夜，死伤一十三人，斩鬼童七名，将妖妇削首，其血浓黑且腥臭无比……其后友人又有三人毒发不治……

    衡以为此事蹊跷非常，已非凡俗之祸，遂传书于先生。

    杜衡敬禀书于甲申年秋至万籁俱寂之时。

    ……

    信件陆陆续续写了两页纸，字迹虽然不算多优美，却铁画银钩十分有力。

    计缘越是读信，眉头越是皱起，这种事情，那边的神不管？或者说也可能只是练了什么邪功的江湖人作恶？

第207章 处境不妙的侠士

    计缘抖了抖信纸，看看并无什么遗漏的地方才将信纸重新折叠后放回信封。

    ‘观字如见人，杜衡左手写字都已经如此流畅有力，想必正如其人的习武之势，虽未臻至完美却无比蓬勃。’

    收起杜衡的信，计缘又重新看起了尹青和尹兆先的书信。

    尹青的书信内容和预料中的一样，大部分只是普通的近况描述，也讲了一些在江边读书的事，读了哪些书，水面有什么反应等等，但却并未写出任何“大青鱼”“老龟”之类的词，这应该是时间节点最近的信件了，就在半个月前写的。

    尹兆先的信则写于深秋，婉州到这和金州到这其实距离差不太多，可杜衡的信同他前后时间差别一个月有余，因为道路通顺发达程度有区别，加上尹兆先是个知府，传信速度就是差这么多。

    在信中，尹夫子难得向计缘吐露了一些心中烦恼，说即便早有了心理准备，但官场还是比想象中的更加复杂，从上至下乃至一个府衙内都多得是狗屁倒灶的事情，虚与委蛇之类的事情倒还是其次了，某些人真的是酒囊饭袋，除了吃喝什么都做不好还不愿意闲着，但这两年下来，他养气功夫也见长，已经越来越得心应手，开始整顿丽顺府了。

    当然，尹兆先的信最主要的不是为了向计缘诉苦，他也不是这么无聊的人，真正的重头消息是尹家夫人已经被号出喜脉，确认的时候有一阵子了，然后特地写信告知计缘和尹青。

    看得完自己好友的信，表情颇有些奇妙。

    “这个……不知道尹青看了尹夫子的信，会是个什么感受……”

    三封信看完，计缘在院中思量着站了一会，抬头看了看挂着雪的枣树枝头，然后伸出手冲着大枣树道。

    “求一粒新枣。”

    话音落下，枝头就有一粒火枣掉落，正好落于计缘手心。

    与之前岩石成灰有些异曲同工的是，这火枣握在手心也是凉凉的，可同样能感受到内里一股充盈着灵气的火力，当然这火力比较柔和。

    取了火枣，计缘快步回屋，从里头将两把锁找出来，关好屋门锁上，然后再出了院子锁上院门，虽然有人来找他的开率并不大，但是这样至少让人明白他出远门了，不用一直候着。

    做完这些，计缘站在院门外，从怀中摸出一个锦囊，手指一点就算是留了话，之后随手朝着居安小阁院中抛去，嗖~得一下，囊绳划过一个弧度，直接挂到了里头主屋的门头上。

    锦囊坠在门上依然左摇右晃的，这过程中，锦囊口子里悄咪咪探出一个细小的白色纸脑袋，看了看外面然后又马上缩了回去。

    外头的计缘看看四周之后，也不再犹豫，施了障眼法后轻功纵身一跃，在空中卷起一阵清风升至高空，随后驾云离开了宁安县。

    。。。

    金州位于稽州西北方，也处于京畿府正北方，直线距离上讲，路途比稽州到京畿府要近一些，但常人如果真的要从稽州去金州，那绝对是比去京畿府要耗时更久，实在是交通条件太差，路途崎岖不说也无多少利用得上的水道。

    计缘用飞的，虽然少了一些地面限制，但也不是真的就一帆风顺的没顾虑，在飞了三四个时辰之后，天际罡风似乎不太平稳，时有下卷之势，令计缘飞举之时也不得不小心几分，若不是追求速度，有些地方甚至还不如计缘用腿跑得更顺畅。

    大约是日落后经过了一个多时辰，计缘中在昏暗的天色中踏上了金州的土地，明显感觉到气温比稽州冷了好多。

    这里是大贞北境之州，论繁荣程度，算是在大贞国境内垫底的那几个，主要是因为人口比较稀少，自然灾害之类的倒也不算多发，可冬天和初春实在是难熬，耕种时间也就少了很多。

    计缘落下的位置是个一个他不知道名头的城镇，他一不问路二不起卦，不过是凭借这与棋子之间的气机感应找来了这里。

    站在镇外睁**眼看了看城镇的情况，虽然这么看比较粗略，但至少明面上并无什么妖邪之气，只不过这人火之气似乎也不太浓郁，总觉得好似有些烧柴火不旺的感觉，单这一点就让计缘多留了一分心。

    这并非是因为人少，实际上就算只有一个人，人火气也是有旺不旺的区分的。

    庭水县只有一家规模不算大的客栈，虽然叫县，但在计缘眼中差不多就如同一个大一点的镇子。

    在这家名为迎客楼的客栈内，几间上房已经有半个月没有换租住的客人了，正是杜衡忽和他的一些个侠士友人。

    奇怪的是三间挨着的上房，中间那间被打通的两侧木墙，三个房间放着九张床，并且尽量靠在一起，室内好几个暖炉炭火不断，将里头烘烤的暖洋洋的。

    在三连房中间，杜衡大马金刀的坐在中心，一把并未归鞘的长刀就这么被左手抓着杵在地上，一双眼睛虽然闭着，但看他这样子，定然是随时能暴起发难的。

    边上还有三名穿着衣服的江湖武者，有的坐在茶桌前，有的则盘坐在地上练内功，而那些靠的很近的床上，则都睡着人，其中有三人完好，另有四人脸色白中泛清，即便睡着了也是渗着汗水，偏偏身子缩在一起好似非常冷。

    “咚咚咚…”

    “谁？”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杜衡猛然睁开眼睛，桌边的一名武者更是冲着门外低喝一声询问。

    “客官，热水烧好了，要想在提进来么？”

    是店小二的声音，杜衡朝着其中一个武人使了个眼色，对方点点头站起来，打开门仔细瞧瞧店小二才回答。

    “提上来吧，对了，有什么消息没有？”

    店小二打了个哈欠，看了看里头才回答。

    “大冬天的，能有啥消息，咱这入了冬大雪封道，到处走动的人可不多。”

    “嗯，你去忙吧。”

    “哎好！”

    看着店小二离开，那武者才重新关上了门。

    “杜大侠，我们来这个县这么久了都风平浪静，看来这次已经摆脱了。”

    杜衡看看身边的同伴，皱着眉摇了摇头。

    “未必，不可放松警惕，我们这次的对手可不是江湖败类，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了！”

    “嗯！”“对！”

    旁人附和之余眼中也有忧色。

    “真是被这冬天耽误了，否则我们早就去府城了。”

    “没办法，金州地广人稀，道路更是恶劣，这些小县若是县城，甚至都不如内州大镇，连座城隍庙都没有！”

    像是为了缓和气氛，几人说话间有人开一句玩笑。

    “遇上过这事，以后回去在江湖上也有谈资了，杜大侠，记得你们杜家曾有高手酒后斩鬼的典故，咱们也不遑多让了吧？”

    杜昱天酒后斩鬼的事迹在江湖上算不得秘闻，当然信的人没几个，包括曾经的杜衡，不过现在这里的这些人可更愿意相信的。

    杜衡没说话，另一人倒是自嘲的说了一句。

    “不过我们好像并没能杀得了那些鬼东西！”

    讲到这里，刚刚说话的汉子不知道是后怕还是来了气。

    “娘的，明明都已经把那妖妇的头砍了，居然还能不死又找上了门来，那些可怖的孩童也几乎都没事，也就杜大侠狂催刀气斩得其中一个孩童烧了起来，这种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最可恶的是这毒，李通州如此高强的武功，居然也无法逼除毒素，用尽药石反而愈发奄奄一息，否则有他和杜大侠一起坐镇，我们怎么会被……哎！”

    杜衡一直坐在那杵着刀听着旁人讲，自己则不开口。

    “杜兄，你说我们能逃得掉吗？”

    边上一名带着些许黑眼圈，同杜衡一样有些疲色难掩，他一说话，房间内就近了下来。

    杜衡看了看他，再看了看周围。

    “一定能，我们写了这么多信，一定会有援手过来的！”

    “可金州这情况…入冬后那些未必送的出去，入冬前则……”

    这武人话没继续说下去，大家都知道入冬前他们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直在为同伴疗伤，直到入冬后情况突然变得诡异，原本应该稳定的伤员也伤势恶化。

    “不会的！”

    杜衡沉声低喝一声，提振旁人的精神。

    “我曾经得到魏家消息，说我一位高人师长已经云游归家，建议我前去拜访，当时我身在外地无法归去，但在入冬前我已经写信给他，只要我那位师长能收到信……”

    “咯啦啦…咯啦啦啦啦啦……”

    一种细微的响声响起，杜衡话音止住，室内的武人也都下意识望向头顶。

    其中一人身上泛起鸡皮疙瘩，指了指上面低声道。

    “屋…顶……”

第208章 也算看得起你们了

    在这客栈上房内的武人，多少也算得上是江湖好手，更有如独臂狂刀杜衡和烈侠李通州这样在江湖上都闯出一定名号的一流高手，即便之前在对话，但其实一直没分心，听觉十分敏锐。

    刚刚在说话间听到屋顶上有细微的动静，就立刻被所有人都发觉。

    “咯啦啦…咯啦啦…咯啦啦……”

    这是一种踩雪声，或者还有其他的声响夹杂在里头。

    金州复地此时严寒非常，室外温度极低不说也经常下雪，客栈屋顶上的积雪起码得超过了一尺厚，踩在上头就会发出这种咯啦啦的响声。

    杜衡抓着刀的手愈发用力，背上青筋已经渐渐鼓起，显示着他其实也没那么镇定。

    边上的一个听觉最为出众的武人细细倾听，握着拳的手先是伸出一根手指，随后两根，三根，四根…..

    到最后以小指和拇指摆出数字手势，告诉同伴上头一共有七个不同的声响。

    这是什么情况已经不言而喻了。

    几名武人相互之间点点头，有两人悄悄走到几张大床边，将伸手运功，将睡熟的同伴一个个抖醒，就连那四个身中剧毒的也是一样。

    睡着的七人显然在睡前就早已心中有底，相互间有过类似预案，所以醒过来一点声响都没发出，看看屋内的情况就知道“又来了”。

    刚醒的几人各自从床边摸出随身武器，掀开被子，一个个居然全都是和衣而眠，或者提振精神或者暗自强撑着下了床。

    杜衡朝着桌上努了努嘴，上头有好多支火把，还有一个布包袱。

    几名武者上千将火把一个个丢给同伴，同时解开那个布包，里头是一个个装满液体的羊尿泡，里头的液体颜色黑红油亮，乃是黑狗血混合了火油。

    这一共十一名或中毒受伤或面色疲惫的武人，此时表情却一个个亢奋起来，即便大家都头皮发麻脸色难看，但还是有人嘴角露出冷笑。

    这些“杀手锏”虽然还没用过，但想必还是能让那些不人不鬼也死不了的东西喝一壶的。

    这一趟铲除妖妇，已经有好些个江湖友人遭了毒手，虽然怕，但心中的仇恨也深，指望官府是指望不上了，最终只能自己决一死战。

    不过这装了黑狗血和火油混合物的羊尿泡不多，一共也就四个，其中四名高手一人怀里揣一个，其他人除了杜衡，全都是一手武器一手火把准备好，也都围在几个炭火炉边，以便随时点火。

    这一切准备看似繁琐，但实则也不过就是在四五个呼吸之间而已。

    此刻一切准备就绪，所有人都尽量压低呼吸，但紧张的感觉却越来越强，谁都知道其实保持常态或者继续聊天麻痹对方好一些，但做不到。

    这会楼道上又有脚步声传来，两个店小二一人拎着两个装满开水的桶子走到了门外。

    “客官，热水来了。”

    “咚咚咚…”

    “客官开开门，热水来了，我们两拎着四桶呢，开开门。”

    房内所有人都心下紧张，自然无人会在这时候洗漱，但这店小二却不能不理。

    杜衡压低了声音对着友人道。

    “去快去将店小二打发走。”

    若非一行人实在状态太差，又需要照顾，其实找个无人的小院能住下最好，但这小县城没有这种地方，去野外更是扛不住。

    如今金州大雪封道，往来商客之类的早就在入冬前走了个干净，这小县城的客栈反而是最空旷人最少的地方。

    那名脸上带着明显黑眼圈的武人走近门前冲着外头说道。

    “开水放楼道吧，我们一会自己拿进来。”

    这么说了一声，外头的两个店小二面面相觑，却有些不太想走。

    因为这些被风雪困于此处的客人出手豪气，让他们代为买药什么的钱给的足，常有油水，半夜烧水这种事也次次会给赏钱。

    人走可以啊，赏钱也给嘛！

    “呃，客官，这大半夜的，您们可能不方便，我们还是帮你们拎进去吧！”

    “是啊是啊，这水可烫可重了！”

    两个店小二在外头磨蹭。

    “哎呀让你们放下就放下，哪那么多废话！”

    听到里头吼了，外面两人这才相互撇撇嘴，不情不愿的支了一声。

    “那行，给几位大爷放外头了，这大冷天大半夜的，当心水凉了。”

    “走了走了，回去睡觉…”

    这两人在外头这么嚷嚷两声，但却没有走路的声响传进屋内，显然还没走。

    这下连杜衡都急了，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声对同伴道：“给他们赏钱！”

    同伴也是猛然醒悟。

    “真就死要钱！”

    这么低骂了一声，真准备去开门，边上另一名武人却拦住了他摇了摇头，这下室内其他几人也觉得有些不对了。

    “喂，忘了给你们赏钱了，还在不？”

    外头无人应答。

    “砰咚…”

    外头水桶倒翻的声音响起，有几名武人下意识朝门口看去，看到门缝里渗进来冒着热气的开水，随后又有一抹嫣红一起流入。

    几名武人对视一眼，一起狠狠往门外一踹。

    “砰~”

    客栈房门直接连着门框一起被踹飞出去，“咣当”一声撞上了对门。

    朝着门外望去，两个店小二已经倒在了地上，一个胸口开了个大洞，另一个吓得瘫软在地浑身颤抖尿液横流。

    而一道黑影在门板砸过来的时候就闪身避开，是一个面色惨白但样貌秀美的大肚女子，一双眼睛乌漆嘛黑中带着两点血红的瞳孔。

    一众武人鸡皮疙瘩骤起。

    “妖妇！”

    “死来！喝~~~”

    杜衡暴起挥刀，身法运转身形如狂风，向着那妖妇斩去，刀锋上的刀气更是泛着赤红。

    “当…当…当……”

    刀锋斩在那女子一双指甲上打出一串火花，杜衡身法挪腾飞快，女子同样形如鬼魅，同杜衡缠斗在一起。

    杜衡的刀势猛烈，更是隐藏着一种能带给她威胁感的刀气，不过这情况也不知道该说是女子缠住了杜衡还是杜衡缠住了女子。

    “砰…”“砰…”“砰…”“砰…”……

    屋顶接连破开，一道道穿着新棉袄的孩童身影窜入客栈中，直扑下方一众武者。

    “小心！”“快闪开！”

    “点火把！”

    一众武者一边快速挥动手中兵刃，一边向着各处避开，随后找准时机纷纷点燃手中火把。

    这种不人不鬼的玩意本身除了速度极快，指甲更是异常锐利，一个不慎就可能被开膛破肚，而且带有诡异剧毒，哪怕只是伤了一点点也很麻烦。

    所幸这些东西都直来直去没什么武功招式，对于这些高手来说适应了之后也能应对，若非对方越来越难以“杀死”，早就碾压了。

    “当…”

    “当…”“当…”“当…”

    “砰…”“砰…”

    打斗中客栈房间的门墙已经被踹开，武人和鬼童之间的战斗在这片显得略微狭窄的空间中挪腾，这更有利于武者，使得鬼童不能来来去去转瞬即逝。

    李通州不愧是大高手，便是如今功力不足全盛期一半，眼光却还在，看准一名同伴隔开一名鬼童的飞击之时，左手挥剑挡住一名鬼童，然后右手火把挥出，“砰”得一下重重打在被同伴刚刚荡开的鬼童身上。

    鬼童带着火星被打得失去了原本的轨迹。

    “来得好！”

    另一名武者立刻从怀中掏出羊尿泡，重重砸在那名鬼童身上。

    “滋滋滋滋滋……”

    一种好似冷水泼在烫铁锅上的滋滋声立刻想起。

    “啊……”

    一种孩童的惨叫声刹那间想起，使得周围武人的耳膜都显得刺痛。

    “娘的黑狗血真的有用！烧死他！”

    一时间至少三名武者狠狠甩出火把，朝着那被黑狗血和火油混合物淋着的鬼童扔去，便是客栈烧着了以后也可赔偿，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砰”“砰”“砰”

    因为鬼童被黑狗血腐蚀灼烧，居然被三把火把全部击中。

    轰~得一下大火燃起。

    “啊…啊……”

    异乎寻常的惨叫声响起，似乎吓住了其他鬼童，一时间没有再进攻。

    “哈哈哈哈哈…烧得你尸骨无存，这下看你还怎么活过来哈哈哈哈……”

    “不错！”“痛快！”

    其他武人全都士气大振。

    “我的孩子！”

    “妖妇，你很快就会去陪它的！”

    那女子惊呼一声，但杜衡手中的刀法却没有停下，口中暴喝着扰乱对方心神。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女子惊呼过后，突然阴冷的笑了起来，但声音中充满着恨意。

    “小女子我倒是小看了你们这些大侠了，你这杜大侠的心我吃定了！”

    女子说话间几个鬼魅般的后退拉开了同杜衡的距离，后者在那杵着刀喘息调整也并未急着跟上。

    “哼，那就要看你这妖妇有没有这本事了！”

    这时，那边的武者又传来惊呼声。

    “什么鬼东西？”

    “没死！？”

    那鬼童被烧着之后，衣服和身体都被烧得面目全非，但却并没有死，而是化为一个黑灰色的阴影，甚至能隐约透过它看到其身后的景物。

    随后其身上的黑灰逐渐下落，鬼童的身体也越来越淡，直至彻底看不到。

    诡异的是那个“哇…啊……”的哭声还在原地，让众人更加毛骨悚然。

    “呵呵呵呵呵……你们这些个江湖任侠，三番两次坏我修行，既然事已至此，大不了这功我重修，但今夜庭水县所有人都得死！”

    女子声音咬牙切齿，其他那些鬼童也纷纷开始身体开裂，那种血肉骨骼自己脱落的感觉令武者们手脚冰凉，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不管为什么之前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不用这招，但若是看不见，那还怎么打？

    正是此刻，一股和煦清风吹过客栈廊道。

    “哦？口气不小啊！”

    一个中正平和却有浑厚有力的声响远远传来，声音才至，人已经伴随着出现在客栈楼道中，正好立于那个吓得屎尿横流的客栈小二身边。

    来人一身白衫，髻发散漫顶插墨玉簪，一双苍白双目尤为引人注目。

    计缘低头看了一眼店小二，随后望向那名女子和那些鬼童。

    “计先生！”

    杜衡的呼声惊喜非常，一看到计缘，悬着的心顿时就落地了。

    计缘朝他点了点头，一步跨出闪现在前头几名武者身边，挥袖一扇，七个透明的孩童被直接扇到了那女子身边，同时也算是凑近了那女子和一众鬼童身边。

    “你这是什么东西，不人不鬼不魔不妖的，九子鬼母？也不像啊……这邪法是谁教你的？”

    计缘站在那淡淡望着那女子，自然看得出这不是什么几百年的老妖婆。

    女子根本没发现计缘怎么来的，甚至眼前这个人若不是看得到他，感知中简直好似不在那边一样，身形不由缓缓后退，自知可能遇上高人了。

    “杀了他！”

    女子没有回答，指挥鬼童扑向计缘，自己则转身就跑。

    其他武人和杜衡刚想提醒计缘小心，就只见计缘轻轻从口中吹出一股细细的红灰之烟。

    “呼……”

    烟雾扫过，七个武者看不到的鬼童重新显现身形，只是这次他们好似被点着的纸人，亮起火光的一刹那就化为灰烬，根本连惨叫的发不出来。

    ‘受我三昧真火而化灰，也算看得起你们了！’

第209章 真的能跑

    在七个鬼童化为飞灰的同时，逃跑中回头望了一眼的大肚阴邪女子已经骇得心神剧震，“砰~”得一声撞碎了客栈走廊尽头的墙壁跳入了外头的风雪之中。

    外面“呜…呜……”的呼啸声，伴随着风雪席卷入客栈内部，温度也一下子凉了下来。

    风雪一进来，刚刚因为被火油火把牵连，有些燃烧迹象的地面也明火摇曳，计缘挥袖一扇，除了炭火盆上那些和还完好的一些灯罩烛台，其他所有明火顿时全都熄灭，客栈内的光线也暗下不少。

    同时刻，计缘也伸手接住身前落下的一丝丝鬼童灰烬，掐指算了算之后侧头冲着背后低声吩咐一句。

    “去，看着她。”

    背后青藤剑轻颤了一下，随后青影顺着客栈走廊一闪即逝，飞入了风雪中。

    这邪异女子并无妖气魔气且不人不鬼，虽然有些邪异非常的手段，但在计缘眼中却感觉蹩脚的很，偏偏居然能被斩首而“复活”，看这东西自身的底蕴再结合之前听到其关于“练功”的说法，很可能是有传承的。

    这邪性的练法虽然不伦不类，可自己能琢磨出来当然不可能，传承的人要么本身也是蹩脚要么就是带有特殊居心，总之是不能放过的。

    以此起卦来问偏正，果然得到正解。

    杜衡走近计缘两步，收刀在背朝着计缘躬了躬身。

    “计先生，需要我去追击那妖妇么？”

    计缘摇了摇头，看向那四名面色白中泛青的侠士，刚才这四人只是强提一口气硬撑，这会危机过去，已经只撑不住坐倒在地，大多只有喘气的力气了，而且情况非常糟糕。

    “我自有后手，先将这几位壮士的命保住再说。”

    看了看周围，计缘指着那些还完好的客栈房间道。

    “我们将他们扶去房间里头，还有那走廊的墙口，最好拿门板和被子先堵上。”

    “是！”

    杜衡应了一声，招呼这友人行动起来，计缘也和他一起过去搀扶那些侠士。

    等一众人大多进了房间，也有两个武人过来搬被踹飞的门板，从床上拿棉被等物，去堵上那边走廊的破洞，只是一时间没有长钉子。

    刚刚被吓瘫的店小二也已经回了神，哆嗦这站起来，说是会去找钉子，不过看他此刻衣衫的尴尬样，估计可能会先去换衣服。

    客栈的掌柜和其他伙计这会早已经被刚才的动静吓醒了，但是因为又有兵器交击的打斗声，又有那人至极的啼哭惨叫声，都没人敢从房间里出来，因为过程太快，还没来得及催生出去报官的勇气就安静了下，更是不敢乱动了。

    直到那个幸存的小二下楼心有余悸的说明情况才安定了一些，至于那个被挖心的伙计，暂时也只能默默哀悼了。

    楼上一间完好的房间内，四名受伤中毒的武人被放在垫了被褥的地板上，一起挨着躺成一排。

    其他武人都站在边上紧张的看着，计缘一个个细观他们的气相变化，然后才开始动手。

    短暂迅速的施法汇聚灵气，结合法力在无形中成就一把法气拂尘，随后计缘挥袖左右一扫，灵气法力随着动作涌出。

    大部分的邪气毒气就被扫出几人体外，纷纷落入边上几个新支起的炭火盆上发出“滋滋滋”的灼烧声。

    只是残留的阴毒已经侵蚀身体本源，不可能就这么扫净，要么长时间以灵气慢慢滋养日久恢复，要么就是灵丹妙药。

    所以计缘从袖中取出了来之前带的枣子。

    这火枣一现，杜衡就认了出来，只见计先生右手捏着枣子，左手将几名武人的嘴巴撑开少许，逐个滴入一些汁液，并且有粉末状的枣果落入口中，到四人都有火枣入口，计先生手中的枣子也就只剩小半了。

    火枣一入口，计缘再辅以灵气暖四人脏腑，助枣果化入周身。

    在旁人看来，四名原本状况极为糟糕的同伴一下子变得脸色红润了起来，身上也隐约有一股热流腾起。

    计缘点点头站了起来，而地上四人也睁开了眼下意识坐了起来，直觉身上有一股子劲力，再不是之前绵软无力的样子。

    李通州握了握拳再看看边上其他三人，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

    “我们好了？”

    计缘看看他，摇头笑了笑。

    “好了？呵呵，早着呢，现在不过是火枣元气化入让你们觉得精力充沛，想要真正康复，没有个把月是不可能的，之前损失的功力也补不回来了，需要再练，切记一月之内少洗冷水澡，亦不可行房！”

    也亏了这些人武艺不俗内功造诣也都有一定火候，否则可撑不到这时候。

    “是！”“省得！”“多谢先生相救”

    “多谢了！”

    几人赶忙应诺并道谢，鬼门关走了一遭，保住命已是万幸。

    叮嘱几句，计缘转向杜衡道。

    “我去追那妖女，你们照看好自己就行了，客栈的事情也处理一下。”

    说完这句话，计缘开了门出了房间，冲着那边还在填补走廊缺口的几人点了点头，直接从楼梯口离开了。

    等计缘走了，房间内的其他武人才放松下来，虽然这个高人看起来并不严厉，可看杜衡都不敢乱说话，其他人就更不敢乱开口了。

    “杜兄，那位计先生就是你口中的‘师长’吗？”

    有武者终于忍不住询问计缘的事情。

    “正是，当年初识计先生也是因为他救了我和其他友人一命。”

    李通州等四人正在盘腿运内力配合火枣热力疏通经脉，但依然可以分心开口，见杜衡回答也搭话。

    “方才计先生是不是只吹了口气，那些鬼东西就全都化为飞灰了？”

    “好像…是的吧……”

    “这武功得高到什么地步去了！”

    “武功？我看着像吐了一缕烟出来…你们认为是武功吗？再看看那妖妇和那些鬼东西……”

    “确实，倒不如说是法术！”

    “这……”

    几人最后还是看向了杜衡，后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颇有些神秘的笑了笑道。

    “不可说！”

    。。。

    客栈外风雪中，计缘没有飞举而行，只是游龙之法如缩地踏步而追。

    青藤剑一直在天空中遥遥坠着那个不人不鬼的大肚女子，对方若是一路当个惊慌的带路党自然最好，若是这时候还想着去祸害人那青藤剑就会将之斩杀，之后虽然麻烦一点但也未必找不到黑手。

    而且青藤剑也算是可以流露一丝锋锐气机，算是赶着那女子跑。

    所以此刻的情况则如计缘预料的那样，这不人不鬼的女子仓皇逃窜，只是她并无什么遁术，虽然形如鬼魅速度极快，但实质上还是在地面奔逃，甚至都算不上轻功，只能说接近鬼法。

    虽然看起来有些慌不择路，但基本都照准了一个方向前进。

    从计缘了解到的信息和今晚的短暂接触看，对方从能耐到心性都不出众，对着几名武人呲牙必报，被武人算计坏了一个鬼童肉身就胆敢妄图害一个小县城人的性命，此刻更是方向目的明确的逃窜。

    这也更让计缘确信了心中猜测，这种心智，没个指点的人后头，至少在大贞国境是铁定是活不长的。

    夜晚的风雪虽然严寒，但还不会对那不人不鬼的女子造成太大影响，反而是借着这种掩护，给了她一丝错觉性的安全感，虽然心中一直慌得就是静不下来，可也以为暂时摆脱了那个可怕的白衣人。

    ‘不能松懈，得趁着这夜色风雪逃走，到时候再回来算账！’

    就这么一个逃一个跟，在这风雪中见天明又见日落，两天三夜时间，居然一直跑到了金州靠北的邱泽府，穿过秋水湖越过成片树林和荒野，最终入了一座计缘暂不知名头的山中。

    不得不说这不人不鬼的东西是真的能跑，连还不会飞举之术时的计缘都比不过她。

    入了这山中，女子速度不减反而变得更快，又过去半天才窜入一个背阴的山谷，看到里头的一间木屋就面露喜色。

    “师父！师父救我！师父！”

    木屋门自动打开，里头有一个看起来仙风道骨的黑袍老者盘坐在一个蒲团上，看着这女子逃来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女子逃入这间木屋，心中一直吊着的那份忐忑终于落了下去。

    “师父，师父您要救救我！为我的孩子报仇！”

    目送这大肚女子跑进来，左右看看却不见到其他鬼童，老者皱起眉头。

    “不急不急，其他鬼子呢，被城隍还是哪路土地山神之流抓了？早跟你说过要注意避过鬼神耳目，不过也算不得什么大事，鬼子呆滞，问不出什么的，而且这里已经不是大贞国境，更不用担心。”

    女子顺了口气，此刻除了瞳孔，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任谁也看不出曾经被斩首。

    “师父，使绊子的并非您说的鬼神，而是一个白衣人。”

    “人？”

    老者心中一动。

    “对方可是使用什么玉佩法器？”

    女子摇了摇头。

    “没有，我令鬼化的孩子们向那人扑去，他吹了口烟气将我的孩子全烧成了飞灰，母子连心，那个痛啊，恨啊！所幸他脚程不快追不上我，师父你一定要为我……师父你怎么了？”

    女子突然发现老者脸色已经变了，并且从未见过的冒了汗，神情严肃的看着她。

    “吹了口烟气？”

    “嗯……就一缕古怪的灰烟……”

    “鬼化后的鬼子？没用什么法器？”

    女子忐忑的点了点头。

    “你确定他脚程差？对了，你回来的时候心中可有感到什么不对？比如心慌得总是静不下来！”

    女子脸色变了，看这反应老者心中“咯噔”一下，已经不用她回答就知道结果了。

第210章 术法交锋

    看着女子和老者相互看看对方的反应，前者忐忑不安，后者阴晴不定。

    “你……”

    老者一句话才说个开头就自己顿住了，因为听到了一阵“咯啦啦…咯啦啦……”的脆响声正在由远及近，声音虽然微弱，可在这风雪声中尤其突兀。

    老者看了看身边的女子，从蒲团上站起来，木屋的小门再次自动打开，透过门口望向不远处的方向。

    有一个在这种严冬时节看起来绝对算衣衫单薄的白衫男子，正在漫步走来。

    这处峡谷地处背光位置，不光是阴暗而且阴邪气也重，秋夏两季地面满是黑色污泥的浅沼地区，木屋也是立了几根木桩架高了的。

    而此刻严冬，周遭的泥沼早已经被冻住，计缘走过来的时候在冰面上发出“咯吱吱…咯吱吱……”的一声声脆响，却并没有将冰面踩裂。

    更为奇异的是，计缘走过的位置，每当鞋履踩在冰面上，脚下的污秽都会纷纷往边上排开，这就形成了计缘走过的路都露出一块块干净的冰块。

    若是寻常污泥还不至于如此特殊，可此处污泥显然带有阴邪秽气，所以尤其会被排离计缘身体。

    虽然地下稍深处难免依然有黑泥之色，可依然同周围的其他冰面却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就是那种看着就很干净的格格不入感。

    这种堪称污垢自离的现象乃老者平生仅见，根本没感觉到什么术法的痕迹，就是来者纯粹的踩踏冰面，而且老者也不认为一个仙修高人会无聊到排挤冰中的污泥玩。

    瞳孔收缩地望着计缘接近，老者运起法眼观察，怎么看对方都只是一个无任何力法神光透出的“凡人”，只能见到凡人火气。

    若说用了什么法器灵符，可怎么连法力痕迹都看不到？

    结合现在其他情况，老者这种荒谬的感观所推导出的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来者的道行高绝，已经高到了凭借自己的能耐都无法理解的地步，所以才无所见更无所感。

    随着白衫男子走在结冰的沼泽中越走越接近，对方样貌也愈发清晰，头顶上还有不少雪花沾染，脸上面色平淡，一双苍目尤其引人注意，视之如古井，再望摄心魄，并且一种无瑕无垢的感观也越来越强。

    这种存在如果真的要杀边上这个不人不鬼的所谓“徒儿”，根本不可能让她逃了，甚至很可能不会令她来得及感觉到什么。

    ‘她是被直接赶着来这里的呀！真逆徒也！’

    老者心中咬牙切齿，面上却不敢表露什么，现在心中唯一的底气就是几张特殊的符和一块小石坠，见计缘到了木屋十几丈外的近处，强装显得不卑不吭的拱手作揖问礼。

    “这位道友于严冬之际光临在下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计缘就这么站在木屋外，伸手将因为寒风吹拂挡在唇前的鬓发捋过后颈，细细打量着这老者和其身旁显得战战兢兢的女子，似乎并没有任何理会老者的打算，更不用说回礼了。

    这场面对于老者来说就稍显尴尬，但他却不敢怒言相向。

    “道友可是寻这鬼母？”

    老者指向边上大肚女子。

    “师……”

    “师什么师！我前些年诛除一位邪修，从其身上搜出一册邪法，竟是有几分炼九子鬼母的门道，一时好奇也就留下瞧瞧，没想到外出之时，被这进山砍柴的女子偷了去。”

    老者说话间还侧身抚须眯眼，面露凶光的朝着女子使眼色，之后才继续道。

    “今日这女子居然自己找上来求助，还开口欲称我为师，我就算到其人修炼邪法定是惹了祸事，所幸这妇人修习邪法火候看来也尚浅，不过才怀胎而已。”

    道貌岸然的说完这番话，老者才重新转身面向计缘。

    “道友若不嫌弃，可到屋中休息，此事因在下而起，我自然也是脱不了罪责的……”

    计缘睁着法眼看着这个某种程度上比自己还仙风道骨的老者，竟然也看不出其人身上有什么妖邪气，除了火气旺盛，力法神光敛身内，灵气法力也不显体外，很是修行有成的样子。

    但计缘法眼睁大一些，就能看到对方袖内手臂上有微弱符光显现，淡淡的一抹灵光流转老者周身，好似有一张膜贴在身上，同时此刻左手袖内也有符隐而不发，显然是掩盖了本源气息的同时还另有后手。

    尽管看似后手准备妥当，但计缘一副理都不想理人的样子，依然给老者不低的心里压力，所幸计缘终于还是开口了。

    “你说她修行火候尚浅？我看倒是未必，这女子炼出了七名鬼子，都准备杀尽一县之人了，怎么可能道行尚浅，想必是有名师指点的。”

    计缘平平静静的一句话，并无什么情绪在里头。

    “什么！？竟然已经炼出七名鬼子？竟然还扬言要杀尽一县之人？”

    老者怒不可遏的看向女子。

    “你这妖妇好胆！难怪看你戾气丛生，原来已经作恶多端！”

    眼神闪烁之间，老者身上法力激荡，之间已经运起火色。

    “这妖妇留你不得！”

    怒喝声响起之时，老者已然掐诀挥袖，一阵烈火朝着女子罩落，后者根本没想到自己绝对信任的师父会来这一出，惊慌中甚至来不及逃开。

    “铮……”

    长剑出鞘的声音传来之时，大肚女子和老者眼前已经展现一片银光，比寒风冰雪更凌冽剑气扫过，老者所御之火直接被斩去。

    老者冒着冷汗的看着地面一道一掌宽的沟壑，斩开了木屋地板，斩开了下方结冰的污泥，望下去黑黝黝一片看不出到底多深。

    再将僵硬的脖子抬起来，看到自己这木屋顶端位置已经被从前到后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中，透过裂缝朝天上望去，隐隐有一抹青翠灵光悬于天空。

    ‘仙剑！’

    看老者这反应，计缘心中冷笑，面上也再次开口。

    “你尽管可以试试袖内灵符，看能不能保得了你一命，哼哼，于阴戾污瘴之地结庐修行，看得污了我的法眼。”

    计缘左臂单手负背，右手接住一朵朵雪花，雪花落入手心就已经融化成雪水，并且老者不可见的掌心汇聚成一个字。

    虽然说了句狠话，但那老者显然不会束手待毙，身上的法力已然滚滚而动，为防意外，很可能只好不得已先将这老者斩杀了。

    那大肚女子现在处于一种恐惧焦虑的状态，再蠢也知道刚才师父竟是想要杀她灭口，而那个白衫男子更不会放过她，正是这时刻，见到自己师傅冲她暴喝一声。

    “跑！”

    小木屋突然塌陷，一道滔天土浪从地面升起，也碾压之势朝着十几丈外的计缘压去，老者更是身运黄光骤然遁地逃走。

    轰隆隆隆隆~~的地动山摇之感中，仅仅是刹那，计缘已经被一片阴影笼罩。

    土浪足足有十数丈高，左右撑住峡谷两端，上端翻卷朝下看起来简直遮天蔽日。

    计缘在电光火石间急速后退，游龙身法运转极致。

    剑指前点口中令起。

    “斩…”

    铮~~~~

    青藤剑再次出鞘，此次剑光远超刚才一剑。

    刷~得一道银色匹练闪过，巨大土浪直接分断两侧，同时剑光不减，直接罩落延伸至山川远方。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于地底响起。

    计缘心有余悸，见那大肚女子还在往峡谷那一头急速逃窜，冷哼一声开口。

    “定！”

    右手掌心凝聚敕令之力的水文“定”字立刻消弭，同时远方那女子只觉得身体骤然僵硬，维持着跳跃的冲势，“砰”得一头撞到旁边岩石上。

    即便如此她还是动都不能动一下，甚至不能吸气不能眨眼，身内邪性法力也好似死寂，犹如一具还有思维的尸体。

    计缘刚想松一口气，灵觉却又是一动，伸手掐指一算，口中不由诧异出声。

    “嗯！没死？”

    那老者在地底被斩裂的身体虽然有血有肉，但居然只是一具假身。

    “想跑没那么容易！”

    计缘起身一跃，驾云御风急飞，天上的青藤剑更是带着一种恨恨般的锋鸣声驾驭剑光裂风而去。

    廷秋山山势地底，老者捏着太虚土遁符狂催法力，早已被骇得肝胆欲裂，另一只袖内的替命符已经一击而碎。

    而且凭着所炼法诀的感应，自己那个“徒儿”也处于一种非生非死的诡异状态，在刚刚隐约还听到一个“定”字，更是无法想象中了什么异术。

    ‘不行，绝不能省了！此时不用命都没了！’

    老者狠狠捏碎了手中一块黄色小石头，口中不断低声念求。

    “廷秋山山神救我，山神救我！山神救我！”

第211章 神通天授

    廷秋山正是老者所处的这座山，此刻为了逃命，老者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借助太虚土遁符入地穿山，使用绝对堪称宝物的替命符挡下必死一击，更是用掉了山神石。

    即便这样老者依然忐忑不安，也亏了他在逃命的那一刻就毫不犹豫的催动了替命符，若是想省省，等到仙剑出鞘的那一刻根本是来不及的，便是修仙者，反应速度怎可能快的过仙剑剑光。

    但即便是这么果断的用了替命符，老者其实也不是毫发无损，仙剑剑光斩过的一刹那，本该无伤逃离的老者也被剑光所摄，那种痛苦感仿佛根本没被灵符替命，而是自己被直接斩杀，在个人心神之力方面已经被斩去一片，有那么一瞬间让老者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这么惊鸿一瞥般的体会，已经让老者深刻明白，一旦被真的被仙剑斩中，在仙剑剑意剑气所摄之下，那绝对是身魂俱灭，什么元灵逃遁，什么化尸解体都是绝对的妄想。

    老者着实是被仙剑威势吓惨了，传说中仙器都有莫测神异，仙剑作为杀伐之器更是威势非凡，以前没见过确实曾存有欲见识见识的想法，可绝对不是现在这种情况呀！

    “山神救我！山神救我！求山神快快来救我……！”

    老者含法复念，声音也是越来越急躁，作为修仙者都实在有些控制不住身体状况，冷汗流了全身。

    同时驾驭土遁的身体不断往刁钻的土地深处跑，往那些高山高峰山腹内钻，哪怕只是多一分心理安慰也好。

    可老者终究不是真正的土地，就是有太虚土遁符这种灵符，越是遁到深处越是法力消耗巨大。

    ‘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我没有第二张替命符啊！’

    甚至老者还有一种明悟，就算是替命符这等宝物也是有极限的，第一次侥幸逃得一命，却使得心神依旧被斩，若还有第二张灵符，那么哪怕真的能被“替命”，自己也必死无疑，因为那时候灵符心神牵连之下，怕是心神都会被斩灭了，和直接暴死没什么两样。

    计缘飞举在天法眼大开，探查周遭山脉的气机，入目除了白雪皑皑，山川和土地也都显出非凡的灵韵和气相，这处计缘不知名的山川显然也较为雄壮，可能是大贞和北方廷梁国之间国界标志之一。

    片刻之后，计缘才终于发现那老者显得若隐若现十分浅显的气机，正拼命望着山势厚重土蕴浓郁的地势遁走穿行，想来是能借此掩护自身，所用的逃遁手段显然也不一般。

    不过能在青藤剑下扛过一击并割断气机牵连，计缘本来也就没敢小看那老者。

    青藤剑锋鸣声起，天空仙剑周围一丈范围内的风雪尽数粉碎，剑身颤动的下一刻。

    “铮……”

    剑鸣声起，剑身出鞘近半，足有一尺六寸，比之前那一剑更多了六寸，匹练银光也再次落下。

    正从一处山腹中遁出的老者心中警兆骤然攀升至极致，一种末日临头的感觉淹没心头。

    ‘吾命休矣！’

    这念头才升起就有变数发生。

    “轰隆……”

    老者头顶那座山川突然中心炸裂，从山腹伸出一只山石构成的擎天巨手，挥臂间正好扫在剑光落下的中途，强大的法力与神光暴起。

    “砰….轰….”

    老者呆若木鸡的感知这上方的气机变化，好似能看到天空的风雪中，无数山石草木炸裂飞射，碎石泥块如雨而下，更有一片巨大的阴影摩擦出空气的呼吸压下来。

    “呜呜…….”

    “咣咚隆隆隆隆隆……”

    山川泥石构成的巨臂承受不住剑光，生生断裂开来，砸在边上一座小山峰上，一时间地动山摇，周遭山峰积雪炸裂，雪崩处处，漫天弥漫着雪雾于灰尘。

    “轰隆……”

    一个巍峨的巨影在雪雾漫天中从山中拔地而起，断裂手臂会同无数山石重新飞起合于巨影，身上更是弥漫着浓郁的神光，这非香火神光，而是凝聚了正统山川之势。

    方才的痛苦令山神怒声暴喝，声如洪钟大吕。

    “吾~乃~廷秋山正神，何方孽障胆敢……”

    “嗡~~~~~”

    青藤剑剑鞘之上“藏”字隐匿“锋”字亮起，剑鸣中剑意宣泄，入目可见处漫天风雪尽数被搅碎，天空竟是变得澄清，高空便是有新雪落下也是消融在无尽锋锐之中。

    比之严冬更凌冽不知多少倍的无尽寒锋渲染天际。

    山神后面半句话硬生生被卡死说不出来了，庞大如矮峰一般的身躯承受着周围的雪崩，也低头看看下面芝麻绿豆大小的老者，虽然早知道能令这家伙用掉山神石，肯定是遇上了大事，可这，也有些夸张了。

    忍不住以细细道音传至其耳中。

    “你娘的到底干了招惹了什么存在！？”

    老者这才回神，摸摸自己身上身下，没有发现任何裂开的地方，才确认自己没死，赶忙冲着巍峨山神不断拱手作拜，大声呼救。

    “山神在上，这次不论如何这次一定要救在下一命啊！”

    要说计缘的根脚，老者也是不清楚啊。

    现在是剑悬头顶针锋相对，也不好说太多废话，从刚刚那一剑来看，对方是绝对要斩人的。

    山神身高数十丈，山石泥土构成的身躯本身就如同一座山峰，略微仰头目视百丈外踏云而立的白衫仙修，洪钟般的巨声再次响彻这一片山域。

    “这位仙长，吾乃廷秋山山神，下方的李仙长与我有旧，可否……”

    “可以！”

    计缘站在云头，一双苍目无神无波的对着巍峨魁梧的山神，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山神，但心中略有震动之余却并未有其他神色显露。

    听到计缘平淡的语气的时候山神还一愣，但还没等山神和下方老者收获喜色，计缘下一句话就飘然轻吐。

    “我可以不过问你堂堂一山正神为何同这邪魔外道之辈有什么旧，但这邪修恶业累累，连九子鬼母这等邪法也敢染指，今日绝不能让他一走了之！”

    说话间计缘驾云飘高，升过青藤剑之上，并以剑指酝酿。

    看似像是一种威慑动作，实际上也是刻意拉开距离，这等级数的山神威势也不小，计缘可不敢靠的太近了。

    同时刻，青藤剑的剑势也越来越强，结合上方漫天雪幕消融，深重的剑意，下侧澄清无暇杀机凌冽。

    随着计缘这一刻拔高身形并运意剑指下压，仙剑威势下引的一瞬间，竟有种拖动上方雪白随青芒剑意一起下压之感，上白中青下澄三者竟自然而然短暂交融，反而隐约形成一种剑意携天势的微妙感觉。

    好似灵韵天成，计缘在意识到这种微妙变化的情况下，几乎想都没想的果断逆运天地化生，弥漫出天势意境于空中，这一刻意与势在虚与实之间产生叠加并稳定，仙剑悬空如携天势，在心灵上产生无穷重压。

    剑还未出鞘，却已经有了简直好似天都塌下来威势。

    ‘一剑悬空，势若天倾！’

    这种感觉同时出现在计缘、廷秋山山神、邪修老者的心中。

    不同之处在于计缘是刻意体会并顺着感觉营造这种心灵层面的压力，而后两者则是只剩越来越强烈的直观感受。

    不可否认仙剑威势是很强，但强则强，却绝对没有这种天塌下来的夸张压迫感。

    廷秋山山神是计缘迄今为止单独正面交锋对手中最强的。

    计缘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优点十分突出，仙剑威势无双，修行也精进神速，更有三昧真火、敕令音延伸的法令和定身等妙法、也有袖里乾坤和变化之术的研究，兼之无垢身和看破气相的法眼，更能逆运天地化生一定程度上显化意境。

    但短板也十分明显，到底是修行年月尚浅，除了青藤仙剑，其他的手段包括自身修行都是潜力巨大却底蕴不足，唬人能力是强，真和这廷秋山山神生死相搏，那计缘可不想试试自己这小身板能否受得住，毕竟对方这神通威势不太像是仙剑能摧枯拉朽诛灭的。

    至于拘神异术，现在计缘可不太敢落地去用，并且廷秋山山神这样子可不像是轻易能被自己法力神通所拘的样子。

    本来从山神语气的变化计缘已经断定对方也有些犯怵，顺势稍显强硬之余，以催动仙剑剑势的方式掩盖拉开距离的事实。

    但没想到自己无意见的举动，竟然领悟出一层对于“势”的全新运用，真可谓有种神通天授的奇妙感觉。

    ‘此乃诛心之剑！’

    明悟升起，计缘此刻心中最大念想就是，稳定住这种状态，搞定这邪修的事情之后立刻回去好好感悟这一刻的道蕴契机。

    这种心态很自然的体现在外，使得计缘颇有种漫不经心之感，好似这天倾剑势之下的山神和邪修都不足留神。

    而作为这天倾之势的直观感受者，廷秋山山神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那老者更是已经被心灵上的重压按在了地上，连身子都直不起来。

第212章 何苦来哉

    说句极为实在的话，现在山神想的已经不是怎么保住下边这位被骇得动弹不得的邪修，而是在想着自己该怎么脱身了。

    虽然这位白衫仙修是说了可以不过问自己的事情，但山神刚才可是自己说了“与老者有旧”，这位白衫仙修也认定了堂堂一山正神同这邪魔外道之辈有什么旧。

    这叫什么？换成计缘上辈子的御论环境，大把人跳出来指点山神“这叫作死”！

    虽然山神不得“作死”之词，但却能领略“作死”之意。

    只是现在明白了，却有种为时已晚的感觉，这悬空剑势要是落下来，可不是脱几层皮能了事的了，真身可是也隐藏于山躯化身之中的。

    这山峦之身上法力和神光虽然并未衰退，但两相争锋之下，相互间气势上的衰退都是很容易被对方感知到的。

    计缘本就灵觉敏锐又兼之法眼全开，几乎立刻就感觉到山神气势不如刚才了，也是这种感觉让计缘顿时收回心绪，现在还不是感悟的时候。

    看看山神迟迟不发言，再看看下方那老者浑身瘫软的样子，说明这诛心之剑已经达到了应有效果，加上这剑势对心神消耗巨大，维持起来也很不容易，计缘也立刻借坡下驴的收回了意境。

    意境一收，那种天势与剑势相合的感觉刹那间就消失了，青藤剑虽然依旧剑意逼人剑势无双，但却不在令山神感到天倾地陷般的恐怖。。

    “廷秋山山势连绵峰广林深，能成这廷秋山正神，阁下也算是修行有成，与这等邪道之辈想必也不是什么深交，若是许下过什么诺言，单凭阁下挡在天倾剑势之下未曾退缩一步，也算对得住那份承诺了！”

    在仙剑的轻颤锋鸣中，计缘伸手抓住青藤剑剑柄，斜着指向地面的邪修，一双无神苍目却看向廷秋山山神那巨大山躯头部的眼位孔洞。

    “山神还要继续挡在这死不足惜的邪修面前吗？”

    计缘这话就说得山神心里很舒服，话语中有种就算退开也能问心无愧的样子。

    廷秋山山神心中狠狠松了一口气，人家这很明显是已经给了台阶下了，再硬顶下去就有些不知好歹了，见识了天倾剑势，自然明白起争斗的情况下极可能重伤法体或者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像是意识到自己处境愈发不妙，地上那老者从心神震动状态反应过来，连连朝着山神哀求。

    “洪山神可不能见死不救啊，山神石碎必鼎力相助，这可是您的诺言呀！”

    山神巨首低头望了望这老者，洪钟般的声响带着低沉。

    “若非是我，开头那一剑你已经死了，方才那威势下我亦没有离去，还不够鼎力相助？我已经仁至义尽了，难不成还要我为你身死道消不成？”

    山神抬头面向远处云头身躯小小的计缘，巨大的山躯手臂带着狂风的呼啸挥动，计缘心中忌惮之下却在空中纹丝不动，果然只是见到那山神双臂相撞。

    “轰……”

    带着泥尘和冲击，巨臂做出拱手之姿。

    “在下廷秋山山神洪盛廷，方才对仙长有所冒犯，还望见谅了！”

    计缘朝着那山神拱了拱手，心中略一犹豫了一下并未自报姓名，虽然有些不礼貌，但这会确实不想，因为周遭远方似也有气机隐匿。

    同计缘见礼之后，山神此刻巨大的身躯迈开脚步。

    “轰…轰…轰…”

    周围山峦震动之下，仅仅跨出三步就已经同拉邪修老者拉开了不短的距离，在这过程中那老者显得有些歇斯底里。

    “洪山神！洪盛廷！你不能走，你这……”

    铮……

    仙剑剑光随着剑鸣声闪过，老者直接被银色剑光斩中，声音也戛然而止，身上却好看起来毫发无损，而是闭目瘫倒在地。

    计缘顺手将剑送入了身边悬浮的剑鞘中，漫天剑意在这一刻消弭无踪。

    “呜呜…呜……”的风声中，天空风雪再次飘落，廷秋山这处山域又重新处于了大雪茫茫中。

    这一剑同样也是之前老者用替命符逃走之后，再次被计缘发现其状态才领会的运用，只斩去大半心神却不灭身魂，只是比起天倾剑势的收获，这点运用就微不足道了。

    这一次计缘是亲自手持柄拔剑而斩，以自身法力心意牵动青藤剑威势，斩去邪修老者大半心神，只残余维持不死的一丝。

    此种出剑路数也只有法眼全开的计缘能把握毫厘之间的精妙，出剑一改寻常，剑气为辅剑意为主，并以自身法力牵动气机，多一分就是魂灭，仙剑自身的话暂时还做不到，出剑必定又是裂地分身的结果。

    心神枯竭之下，老者根本行动不能浑身都不听使唤，更无法集中精神运使法力，直接陷入了以他这种道行的修行人很少有的彻底昏迷状态。

    山神看了看计缘和地上的老者，知晓这人还没死，但之后发生什么事情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了，更不乐意留在这徒生尴尬，遂迈着震动山野的沉重步伐，“砰”“砰”“砰”……得跨入风雪中，数十步后已经远离此处，在另一处山坳位置止步，巨大的山躯缓缓坐下，随后靠在一座山峰上。

    隆隆…隆隆隆隆……

    山地震动间，山神这个山躯化身大半陷入周遭山体之中，只余下部分巨大岩石外露，看起来就是一片普通的崎岖山地，并且在计缘法眼中，居然也远观不到这片山体的山势灵光有何特殊，仿佛就真的稀疏平常。

    ‘这显然是真正的与山势相合，廷秋山山神不简单呐！’

    计缘此刻依然立于空中，法眼全开之下扫向廷秋山周遭，也能见到有妖气和其他特殊气机远遁，但却没有心思再去搞什么追踪查探之类的。

    想来见识过刚刚动手的威势和唬人能力满值的天倾剑势，也没哪个不长眼的敢靠近这里。

    天机阁流言之事传到现在，对大贞有所关注的存在必然不少，尤其是大贞北境这一块。

    毕竟虽然大贞多面都有比邻之国，但整体上地处东土云洲南角，北面在大贞而言是苦寒之所，但在其真正所处的东土云洲地势上，北面才是朝向中心的地方。

    ‘如这邪修老者般胆敢直接用邪法逆天数的宵小之辈，指不定还有不止一位呢，此番也正好震慑一下！’

    带着这种思量，计缘从云头下降，最后御风落于老者身旁。

    因为刚刚的争斗，附近不但有一处山峦崩塌，雪崩之处更是普遍，老者就这么躺在大雪之中，山神巨躯走动震得积雪乱颤，已经将老者埋了起来。

    以老者现在的状况，若是不去管它，没多久就能被冻成冰雕，死倒是多半死不了，但要醒过来估计得等化冻才行。

    为求保险，计缘还蹲下去以江湖手段运劲透入，将老者周身大穴也全部封住了。

    刚要起身，想了下计缘还是再次凑近老者身前，化雪以剑指写“定”字，然后打入了老者身中，这才拍拍手站了起来。

    做完这些，计缘并没有直接离开的打算，而是朝着山神离去方向再次拱手。

    “请山神再次一叙。”

    半天没什么反应，也不知道是不是山神真身已经遁走深山他处，计缘认为应该并不是，大概率只是不愿再次出来。

    略一思量，计缘选择抬脚轻轻往山地上一踏，运以细微的法力，点到即止的施展拘神。

    “有请廷秋山山神洪盛廷前来一叙！”

    脚下拘神异术的波纹浅浅荡漾，一瞬间就被山神感知，而计缘运力并不强，应该算是给了面子。

    计缘身边有黄光淡淡米面，有一块岩石破开山土钻出雪地，在面前化为一个面首都有岩石纹路，身穿灰岩色长袍的男子，脸上诧异之色依然难掩。

    “洪盛廷见过仙长！”

    山神面色复杂的望着计缘见礼。

    ‘你要早露这么一手，我又何苦来哉……’

第213章 能睡个好觉了

    只是在山神拱手见礼的同时，计缘不占他便宜，也是在同一刻以相同动作拱手作揖，待山神说完就立刻开口道。

    “洪山神勿怪，在下呼唤你不成，不得已才以拘神请你前来的！”

    计缘只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一下，毕竟现下的情况比较尴尬，也很容易让山神产生秋后算账的不好联想。

    不等廷秋山山神想多，计缘就继续将话说了下去。

    “洪山神可知天机阁卜算之流言？”

    山神洪盛廷瞥了一眼地上的邪修老者，如实回答道。

    “自然是知晓的，仙长是以为此人也是为此流言而来？”

    计缘想了下道。

    “那倒未必，大贞乃是安宁世道，便是有邪修图谋此虚无缥缈的契机，也因当尽量顺应天数，如此人般欲炼雷同九子鬼母的邪法，一个不慎只会招来劫数。”

    山神忍不住看看眼前这位双目好似失明的仙修，心道仙长你不就是他的劫数嘛。

    计缘也看向地上之人，将话一顿才继续。

    “以此人的状况看恐怕未必十分清楚天机阁流言，倒是好死不死可能被他人利用，成了一个可怜的马前卒，妄图运用邪法以作试探？”

    山神也是皱起眉头，地上之人其实确实算是他的旧识吗，曾经在一个甲子以上的时间内居于廷秋山中，还曾经帮自己不少忙，否则也不会有这块山神石。

    只是这次回来之后居然找了一处阴瘴之所修行，还修起了邪法，确实有些怪异。

    当然了，在廷秋山山神这类几乎不受什么香火的山水神灵眼中，也懒得管他修什么路数的法诀，只要不扰他的廷秋山就行了，反正万般妙法各有其道，兴许就是另有神异。

    若是这位仙长此次拘神呼唤是为兴师问罪，那山神自然全盘将这些事情托出，但既然不问，他也不会显得矫情的硬说出来。

    思量这些，山神等不到下文，还是自己开口询问。

    “那仙长招我前来，可有事情要吩咐？”

    计缘再次向山神拱了拱手。

    “确实有一个不情之请……”

    计缘收礼望向北方，入目依旧是廷秋山连绵不绝的山峦。

    “此次天机阁流言尚不明朗，但惦记的人可不少，若只是想在大贞看一看倒也无妨，就是如脚下之人这般的老鼠屎就好生恶心了。”

    其实地上这人道行不算低了，没有青藤剑计缘甚至都不敢与之硬碰，但这会计缘将之贬低为老鼠屎自然毫无突兀之感。

    计缘停歇一下才继续道。

    “廷秋山地处大贞北境，于凡人而言算是一处难以逾越的天然屏障，于修行之辈来说翻越也非一时半刻，洪山神若是能得空留意乃至提醒一下某些路数不正者就最好了。”

    山神看看北方若有所思。

    “仙长的意思，在今日仙长这天倾剑势流传出去之后，如脚下之人这般愚昧之辈还会出现？”

    山神现在觉得这位仙长多少也存了震慑宵小的意思，刚刚那些远方的气机他作为山神自然也不可能没发现。

    “呵呵，山神之言却有可能，比如某个在我与通天江龙君手下吃了大亏的真魔，不敢自己在大贞现身，但以其性子定是极为不甘，便是这邪修背后也未必没有他的影子。”

    这话令人遐想的空间就很大了，但计缘也就点到即止。

    那不人不鬼的大肚女子大概率就是土生土长的大贞之人，以这种方式在大贞边境养起鬼道邪术，等成了一定气候再往大贞腹地一钻藏匿起来，想要使唤干什么都方便。

    也确实算是一种避开血誓的方法，但其实时间方面是对不起来的，因为这那大肚女子毕竟有七个鬼子了，肚子里也还有一个，不是短短几年内能成这般气候的，只是近年才被发现有人挖心而食引起恐慌而已。

    想来想去，还是有可能是一个巧合，这老者得到了邪法，挑了这么一个对自己有利的位置，想要炼成这玩意，而在今年后半年似乎因为某些事情急躁了一些，或者说干脆就是那大肚女子心性太差自己出了事，才有了杜衡等人北境伏击和之后计缘赶到的一系列事。

    只是这些计缘都只是自己想想，并未对山神细说，所以廷秋山山神此刻还在顺着计缘说的方向思索一些“斗法秘闻”。

    山神想了一会，还是应承下来，形势比人强啊。

    “既然是仙长所托，那我便少打些瞌睡也会对此多加留意。”

    这种事也就是口头上的约定，计缘也不会真的指望这对山外事兴趣缺缺的山神多卖力，但好歹也是会有些作用。

    此后，计缘再与山神攀谈了几句关于邪修老者的事情就各自离去了，一个遁入山中，一个带着昏迷的邪修老者和中了定身法的大肚女子飞往庭水县。

    。。。

    庭水县的客栈中，一众侠士武者都有些许的焦虑，便是杜衡也免不了担忧。

    已经过去好几天了，计先生还没有返回，追的又是这种诡异的妖邪之物，很怕是不是会有个三长两短。

    客栈破碎的屋顶和墙壁已经抽了一天没下雪的日子，在武者的帮助下大概修补了一下。

    庭水县官府也已经派人来看过客栈的命案，虽然听客栈店小二描述让几个捕快差役心里得慌，但定性也只能定一个江湖匪徒，顶多后面备注一句：客栈找中人言，疑是妖邪之物作祟。

    而既然几名武者都说对方已经被打退，也有人追击而去，大冬天的捕快也不想动更不想待在这不吉利的客栈，早已纷纷退去，所以现在整个客栈也就是原班人马，只是少了一个倒霉的店小二。

    这一天还是夜晚杜衡等人和客栈原本的掌柜和伙计，都围在一楼大堂几张桌子前中吃饭，这段时间大家吃住都挨着，谁也不想落单。

    严格说现在其实只能算是傍晚，但这季节北境天黑得特别快，加之大雪天，外头已经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桌前的人心不在焉的吃着东西，外头的风雪呼啸声还在继续，大概率又是一夜不会停的。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让所有人心头一惊，其中几个武人都忍不住抓住了兵刃。

    “杜少侠，计某回来了！”

    计缘平和的声音响起，让客栈内许多人的心都落了下去，但依然保持着警惕。

    “李兄，我们去开门！”

    李通州点点头，与杜衡一起离开座位，到门前小心的将几道门栓拉开，客栈大门也顿时被风雪吹开。

    “呜……呜……”

    狂风裹挟着雪花吹拂进来，计缘依然白衫淡雅的站在门口，脚边一左一右躺着两个被某种透明丝线绑住的人，其中一个正式那个不人不鬼的女子。

    “计先生！您没事吧，快进来暖暖身子！”

    计缘摆了摆手道。

    “我就不进去了，过来也就是让你们见见这两个妖邪之辈，好安一下心，此女子你们都认得，边上这个算是她师父，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党羽。”

    说到这，计缘瞥了一眼厅内的菜肴，动了动鼻子。

    杜衡反应飞快，见计先生不打算进来，立刻跑回桌提上一壶酒并将一只大家还没动过的烧鸡连盘子一起端了出去。

    “计先生，庭水县的刀烧，不算什么名酒，但暖身子，还有这烧鸡，我们没吃过的！”

    魏家人早就传信告诉过杜衡，计先生虽然没什么酒瘾，但其实也算是个好酒之人，也不会太挑酒。

    计缘倒也不推辞，笑了下直接一手托住装了烧鸡的盘子，并将刀烧酒壶放到盘上，若换身行头还挺像一个准备上菜的。

    “那好，我这便走了，有缘再会吧。”

    说话间，计缘从门边取了一根好似翠绿的竹竿一般的玩意，然后居然大头小头各挑住地上两人，将他们担在肩上，那根被当做扁担的细细的竹竿被重量压的弯折幅度巨大，可就是没有断。

    以这种一手托着装有烧鸡酒壶的盘子，一手扶着竹竿扁担，计缘就这么步伐轻快的走入了夜色的风雪之中，很快就消去了身形。

    哪怕门口很冷，围上来的众人也是等了很久都没有散去。

    “鱼竿！”

    “啊？”

    “我说那是一根鱼竿，绑着人的应该是鱼线！”

    杜衡这么莫名其妙的来了两句，然后朝着其他人笑笑。

    “冷死了，关门关门，今晚可以安心睡个好觉咯！”

    到这，其他人回神，纷纷也放松下来，至于计先生这等神异之人在雪夜赶路这种事，显然不需要他们担心。

    紧绷的神经缓和下来，厅堂内的气氛一改方才的压抑，变得热烈非常……

第214章 什么都招

    庭水这个小县只要一家客栈，所以客栈的名字也就叫庭水客栈。

    这会庭水客栈厅堂内，一众武人心情放松之下又回到了之前一直追问杜衡的问题。

    李通州端起酒敬了杜衡一杯酒，醉翁之意显露的询问。

    “杜兄，这计先生到底是何许人也，我们几番出生入死，多次险死还生度过难关，也算患难之交了，给我们讲讲吧！”

    “是啊杜大侠！”

    “是极是极，杜大侠讲讲吧，就计先生这样，呼……”

    一个大嗓门的汉子学着计缘的样子吹了口气，学得不伦不类，但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样吹了口气，直接把那些个人的鬼娃娃给吹成了灰，那种能耐简直匪夷所思！计先生是不是神仙啊？”

    “对对对，以前我爹告诉我，我们武人，信什么狗屁鬼神贪官污吏都不如信手中的一把刀，我也一直以为那些神神怪怪的事情都只是些传说故事，这次可见识到天外有天了！”

    “对对，老崔，快去后厨再烧点菜，给诸位大侠下酒。”

    客栈掌柜也一边起哄。

    杜衡也是兴致很高，既推脱不过也不想推脱，这群友人和当年一拍脑袋一起打虎的那些个朋友还是有很大不同的，虽然时间算不得长，但这几年一起走南闯北的，灭过山贼，抓过恶霸，甚至蒙面除过贪恶之官，这次又一起力抗鬼邪之物不离不弃，是真正的生死之交。

    虽然不会讲太多计缘私人的事情，但有些大家已经知道又还没想透的，杜衡却觉得能挑明，而且看计先生之前的行事，也没有过分藏着掖着。

    “行吧，我来和你们说说，话先说在前头，有些事情说了可能招先生不喜，我是不会多言的，能讲的我自然和你们道清咯！”

    “理当如此！”“那是那是！”

    “不错！”“哎呀杜大侠快讲，我给你斟酒！”

    ……

    “咳咳~”

    杜衡清了清嗓子，然后才压低了身子道。

    “你们都清楚入冬前我曾传了书信于先生，告知此地的异况对吧？”

    众人纷纷点头，就是不清楚这事的客栈人员也是下意识跟着点。

    “那你们说说，书信从金州到稽州要多久，稽州的德胜府！”

    “稽州？”

    “乖乖，这还不得好几个月啊！”

    客栈掌柜的也是夸张的插嘴一句。

    “有一回我写信给京畿府的一个客商，半年才到呢！”

    杜衡笑笑。

    “所以说，我觉得可能前几天我的信才到了稽州那被先生看到。”

    那大嗓门汉子看了看左右，忍不住插嘴道。

    “这么远的路计先生一下就到了这？那岂不是飞过来的！”

    “咳咳…这是你说的，不是我说得！”

    杜衡咳嗽一声神神秘秘的回答，边上的人也都是恍然大悟，结合前几天的经历，也就更清楚了某种猜测。

    只可惜当晚杜衡虽然说了很多，但就是不透露计先生住哪之类的问题，旁人也不好多问。

    。。。

    作为被议论的对象，计缘则没那么想法，准备处理好这邪修师徒，然后一门心思的去细细体会之前斗法所得的感悟。

    计缘肩上这根鱼竿其实也没什么神异之处，只是以他的性格比较喜欢用自己用惯了的老物件。

    所以在之前又做了一根鱼竿后，终于还是在上头写了几个字用了点手段，让鱼竿鱼线能有点粗浅的变化，比如鱼竿可以团成如同一团毛线一样收在袖中。

    而借口不方便携带，让老龟在春沐江边看着鱼竿则纯粹是只是为了让老龟侯在那边而已。

    此刻计缘挑着这两个邪修路数的人，当然不可能回宁安县，他还怕污了自己家的地头呢，对付这两位，还是得交给专业人士，或者说专业鬼神。

    金州地广人稀，诸多县区没有像样的城隍庙不说，便是一些府城的城隍道行肯定也没有大贞腹地的深，且计缘与他们也不熟，这么挑人过去难免有兴师问罪的嫌疑，还得有个解除尴尬的过程，有些麻烦。

    计缘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春惠府的阴司，毕竟之前阴沉木传神的信息中有过一段蛇妖的审讯经历，计缘对他们的专业能力还是比较认可的。

    所以走出庭水县之后，计缘直接跃起升空，驾云的同时御风排开周围气流和风雪，给自己暂时创造一个无风的环境。

    计缘看看手中的烧鸡和酒壶，也确实好几天没吃没喝了。

    右手拖着的盘子上，原本已经彻底冷却的烧鸡泛起炙烤之色，几个呼吸之后又重新热气腾腾，香味也扑鼻而来。

    “不错不错，加热的手艺还行，没焦了。”

    在计缘于云头边吃烧鸡喝刀烧边赶路之时，有关于之前在廷秋山中发生的斗法争斗之事也有有心人将之往外传播，一定程度上相当于佐证了当初那真魔在外传大贞内部其实已经是卧虎藏龙之势的传言。

    。。。

    第二天日落后，春惠府城隍庙外早已夜深人静，在这除了更夫和巡差外不会有什么人走动的夜色中，有一个白衫先生一根弯曲弧度夸张的竹竿挑着两人正在接近城隍庙，正是才从金州赶回计缘。

    在走到城隍庙前某个距离的时候，计缘身运法力转化阴阳，跨过阴世阳间的某个界线，眼前便出现了鬼门关的景象。

    看到这么一个白衫人挑着两个人过来，鬼门关口的几名阴差当今上前喝问。

    “来者何人，闯入春惠府阴司地界所为何事？”

    来的肯定不是鬼，这一点作为阴差可以从脚步触地的沉重和来人身上的火气看出来，但显然也不是凡人。

    为省去一些麻烦，计缘直接拿出了之前回了宁安后重新从胡云那取回的那块阴沉木牌，伸手递给阴差。

    “此乃春惠府城隍大人的木牌，劳烦通报一声，就说计缘拜访！”

    这木牌一入手，阴差就感受到了自家城隍大人的威严气息留存，不敢怠慢，对着计缘道了声：“先生稍待”，便匆匆往阴司内部行去。

    在春惠府城隍看到阴沉木之后，没费什么波折，经过见礼寒暄道明事情，一男一女一老一青两邪修师徒就被直接抽了魂，锁于罚恶司刑狱深处。

    这一过程中出了女中了定身法的女子，那老者则依然是昏迷状态。

    大约是一天以后，受到阴司阴气的滋润，魂体的老者终于苏醒了过来，恢复意识的一刹那就感觉到了周围的阴冷，还能听到远方的一阵阵惨叫声。

    视线和记忆都有些模糊，费尽心力回忆，才终于回想起之前的事，有高人追杀而来，山神不敌，随后的记忆就没了……

    “我死了吗？”

    “哼哼，你说得也没错，你现在和死了也差不多！”

    一个声音在跟前响起，令老者猛然抬头，视线也清晰起来，一个身穿官吏服，面貌丑陋到骇人的高大人影就站在跟前，再看看其周围，到处都是刑具，到处都有畸形的怪物被锁在其上，还有那时时存在的鞭打和惨叫。

    “在哪？嘿嘿，他问自己在哪！”

    “哈哈哈哈哈哈….”“耶嘿嘿嘿嘿……”

    “霍霍霍霍….”“呜哈哈哈哈……”

    周围全是声音尖锐气氛恐怖的怪笑声，有的来自哪些官吏模样的怪人，有的来自那些刑具上的怪物，便是修行者，老者也不慢感到一阵阵恶意寒气袭来。

    “哈哈哈哈哈，啊啊……哈哈…..啊……”

    一个怪物前一刻还在笑着，后一刻被直接浸入一口油锅中，“滋滋滋…”的声响中，立刻发出凄厉的惨叫，但即便是惨叫得再痛苦，也依然朝着老者笑着。

    周围所有恶鬼和怪物都在笑，他们都很清楚这老者罪孽深重，因为被锁在孽障台铜柱上，因为其头顶的戾恶黑云是那么浓郁，身处炼狱的鬼怪最渴望有人同样惨，最好比它们更惨。

    那名官吏服的男子面色冷峻的看着老者。

    “你说你在哪？”

    老者有些头皮发麻，这恐怕是传说中的阴司炼狱，便是修行者也不会有谁愿意来的。

    周围的惨笑声带来巨大的刺激，很多看起来畸形的怪物，其实身前都是人，在炼狱中受尽刑法折磨，已经没有人形，这些老者都听过传闻，所以见立刻就有所联想。

    “他们…为什么笑我？”

    老者胆颤的开口。

    “嘿嘿嘿嘿，那自然是因为能见到比它们更惨的人了，你这邪道修士也不知犯下过多少罪业，在仙长撤去你身上符之后，简直戾恶气滔天……”

    春惠府罚恶司中的这个最凶恶的行刑官看了他一眼道。

    “罚恶司也不打算审讯你了，大人说了，如你这般邪魔，应当是不会招出什么事情来得，千百极刑直接上就好了，而且修士神魂凝实，更用不着顾忌什么了，我们罚恶司有句话叫做‘但求速死已是极乐’，嘿嘿嘿嘿……你很快就会明白了！”

    说话间，孽障台好似在移动，前方一片暗红色显现，无数长舌厉鬼枯骨亡魂哀嚎声越来越近……

    只是半天之后，罚恶司刑狱深处，老者除了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其他已经只剩下一句话。

    “啊啊啊……我招的，谁说我不招的，我招的啊！”

第215章 长梦

    任由老者怎么惨嚎怎么哀求，刑吏就是只管行刑不问什么事情，边上无数恶鬼讥笑声更是刺耳钻心。

    期间还有刑吏离开的真空期，那些残缺不全的鬼物怪物或瘸着走或爬着拖，全都聚集在老者身边，不顾一切的想要撕扯啃噬他，那种畸形的疯狂和贪婪，从感官上看比之人间妖魔还要恐怖，而修士的魂体让他感受到其中的每一份痛苦却又无法受到致命伤害。

    一旦刑吏回来，这些残缺的鬼怪立刻从凶恶诡异变得惊慌失措，纷纷逃开，然后老者又会面临一种新的痛苦，如此循环往复几乎不重样，若是有重复，那一定这道刑法令老者残承受的痛苦和精神摧远超其他，所以再来一遍。

    罚恶司底层刑狱之上，罚恶司主官和功过司武判官透过阴气雾瘴也看到了那邪修老者的下场，以及那种万般渴求解脱的场景。

    “哼哼，这等心性，难怪走这等邪魔外道之路。”

    武判抽了抽嘴，罚恶司邢狱底端这种地方，就是阴司中的其他鬼吏都有不少发憷，即便是修行之辈的魂体，这次上的是最恐怖的刑法，又能承受多久而不崩溃呢。

    “是否该讯问他关于金州之事了？”

    罚恶司主官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急不急，此人魂体坚实，之前的肉身也就得灵气法力淬炼，还算是修行年久之辈，让他多吃点苦头，再过阵子，只要刑吏一有点讯问的意思，保管他连修行前什么时候断奶都得想起来全招了。”

    “嗯！”

    罚恶司审讯自有一套，其中的尺度分寸都清楚，武判不再说什么，如这个邪修这等修行败类，也不值得同情，只是等那邪修将能招的全都招了，最后得知还得继续受刑的时候，那才是真的惨。

    至于那个大肚女子的审讯就简单的多了，她除了面貌姿色还不错，心性完全就还是一个远乡村妇的性子，虽然自己练的是邪法，还吃人心，可真正一到了阴间，看到阴差和阴间的恶鬼就差不多直接崩溃了。

    如这种人所知道的自然也不多，除了交代自己师傅教的据说修成能飞天遁地噬神灭仙九子鬼母的邪法，其他所知的就不多了。

    不过阴司中人对这说法都是嗤之以鼻的，一般而言腹中胎儿三月生灵，看那肚子都快七八个月了，连她腹中的鬼婴都魂体残缺不全，这种大话自然也就没什么可信度。

    。。。

    春惠府阴司那边的事情计缘就暂时不予关心了，若那边都撬不开邪修的嘴，他计某人自然也没辙。

    此刻的计缘早已回到了宁安县的居安小阁，到家的时候锦囊还挂在主屋外头，院中已经被新的积雪覆盖，雪地上并无任何爪印脚印，看来胡云最近并未过来。

    现在正好是清晨，计缘将锦囊收回怀中打开房门，走到屋内木桌前坐下，从袖中取出几张灵符和一本泛黄书册。

    其中一张正是灵性犹存的太虚土遁符，另有一张匿气符和一张清心符，这三张符显然并不是什么大路货，其上的灵光也不简单。

    不过话说回来，符一道也算修行中特殊的分支，耗时长见效慢，精修的人也不多，但修行有成者也是很吃香的，毕竟一道神异的灵符谁都喜欢，所以也算是秘传之法，各种符法都秘而不宣口口相传，就连老龙都不清楚符道的具体事宜。

    计缘也不指望那邪修老者会在这方面给他什么惊喜，唯一让他失望的是，那种能替死的符没了。

    符道上其他的东西也不过是一些术法的延伸，替死符则真的是神异非常了，成符的代价也不会小。

    书册则完全是一本普通书籍，也并无什么传神之意留存，果然就是那邪法，名为《御炼鬼母**》。

    “哼！”

    计缘冷哼了一声，看名字也知道和炼尸养鬼之类歪门邪道是一种路数，就算成了，那女子最后也是牺牲品，根本不是什么正传徒弟。

    只不过这么一本书，只是图文并无任何神意，随便修很容易出岔子，那老者也不似得了什么真传的样子，说明那女子还承担了一个实验品的角色。

    细细阅览了一遍，计缘越看越是气闷，若不是因为在意那种被斩首还能活过来的变化，想瞧瞧是不是有什么值得推敲的东西在里头，早就忍不住毁了书。

    里头的一些内容极为不堪，强忍着看完一遍，计缘手中就“轰~”得一下立刻窜起一把火，把怀中才探头的纸鹤吓得猛缩回了锦囊内。

    “留着也是祸害人的东西！”

    计缘御火操控之下，仅仅是半个呼吸时间，整本书就彻底燃尽，散为细末飘出屋外随风而去。

    “呼……还是我领悟的神通妙法好，行睡梦**去了！”

    计缘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能如他这样睡梦中修行，修行效率不知能否比肩仙府圣地中的打坐悟道，但领会神异这方面在梦中意境内绝对不凡。

    第一梦至第二日苏醒，因为春惠府阴司那边有了结果，在德胜府交界处传信此方鬼神，又由各县交界处相互传递讯息，最后到了计缘这。

    果不其然，那老者同真魔并无多大干系，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却也代表了对天机阁流言好奇不已的其中极小一部分喜欢自作聪明的存在。

    至于邪修之后的下场，春惠府阴司那边没细说，计缘也不想问。

    等了解这条消息，计缘送走拜访的阴差，便再次迫不及待的入梦而眠。

    这次一睡，时间更是匆匆而过，在恰巧长时间都无人来打扰的情况下，这一梦竟是四五个月都不见苏醒迹象。

    县中认得计缘的人皆以为计先生可能又出了远门，只有院中灵气汇聚不散……直至第二年大枣树花开满枝飘香宁安。

    时令已是重回春季，这一天一只赤狐尽量避开人流和县中猫狗，匆匆穿过街巷来到天牛坊僻静处的居安小阁。

    看看院中开满枣花的大枣树，随后一跃跳过围墙，跳入了院中。

    这已经是胡云从去年冬天以来至少第十次来居安小阁了，每一次都没见着计先生，只是这一次稍有不同，才入院子就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看枣树枝头。

    上面有一只纸鹤居然在学着边上一些蜜蜂，用纸喙戳着那些细小的枣花。

    “纸鹤，计先生是醒了么？”

    胡云见到纸鹤就是心下一喜，直接开口询问这只怎么看都像成了精的小纸鹤。

    不过后者的灵智并没有高到能和狐狸顺畅交流的程度，只是听到自己主人的名号飞了下来，落在石桌上看着赤狐，然后下一刻突然就扇动翅膀飞往主屋落到门口，随后将自己缩瘪了迅速从门缝钻了进去。

    “哎……”

    胡云才张了张嘴吐了一个字音，纸鹤就已经不见了。

    几个呼吸之后，屋内传来一阵打哈欠的声响。

    听到这声响，胡云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一下心虚乃至有些心慌了。

    ‘糟了！要是被陆山君知道我把计先生吵醒了就死定了！’

    胡云下一个反应就是开溜，所以直接一个助跑就窜上小阁墙头，然后一跃落地，逃一般离开了天牛坊。

    “嗬…阿……”

    计缘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从床上坐起来，屋子内除了床铺的范围，其他地方都落了一层灰。

    “这一梦算长了！”

    再看看门口方向，好似能视线穿透出去，喃喃道。

    “这狐狸现在和我生分了？我醒了反倒跑？”

    床头锦囊那，一只纸鹤钻入了其中，计缘自然不是纸鹤叫醒的，只是感觉到主人要醒了特意进来的。

    “不能再睡了，再睡下去要赶不上尹夫子二胎出世了，也不知道尹青去了没。”

第216章 荒驿夜雨

    计缘从床上下来，嗅着院中飘荡的花香，这种香味清新淡雅，虽算不上多神异，但却能够清心宁神，至少天牛坊这边的百姓晚上都睡得特别香，计缘本人睡得也是，否则这半年梦得也不会这么安逸，这梦中前半段以意修行为主，后半段则意识似有似无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在修行了。

    不过起来之后的感觉却十分不错，应当也算是卓有成效。

    拉开袖子看看自己的手臂，虽然消瘦少许，但并没有太夸张，如今身内五行之气虽依然是涓涓细流，但胜在五行灵性圆满，生生不息，睡梦中能吐纳灵气的情况下能补足五行元气滋养周身，至少不那么容易饿死了。

    将自己披散的长发束好发髻，从床头取了墨玉簪插好，前鬓后披自有韵味，这份手艺估计上辈子很多年轻人都不懂了。

    若是细看这墨玉簪，则会发现玉质剔透好多，就算是当初将之贩卖给计缘的小贩也认不出这是曾经的劣等玉簪了。

    或许是无垢身的影响，也或许无垢本身就是因为自己的某种变化而生，计缘也不去多虑这些，只知道好处就是很多时候省了洗漱之功，东西也都结实耐用了不少，至少他现在三套衣服，一白一灰一青都没再破过。

    披上外衣取了装有纸鹤的锦囊塞入怀中，计缘走向门口，床边青藤剑悬浮而起也跟随身后。

    打开了房门，明媚的阳光照射进来，看看外头花开枝头的大枣树，正有成群的蜜蜂在树丛见飞舞，采集着这非同一般的花粉。

    计缘可以少吃东西，不代表他不喜欢吃东西，同样的更不代表他不会有饥饿感，虽然这种感觉是可以弱化乃至接近摒除，可吃饭乃是计缘人生一大乐趣，是不会放弃的。

    比如这自家院中大枣树酿的枣花蜜，不敢说冠绝天下，但肯定也是会风味独树一帜的，宁安县附近应该也没什么养蜂人，估计就是野蜂了。

    “不知道这蜂窝在哪呢？”

    听闻此言，怀中锦囊内的纸鹤朝着外头拱了拱，一个小小的纸脑袋冒了出来，折歪着头以便仰视自己的主人，计缘也有感低头看了看。

    “你知道？”

    下意识的这么一问，纸鹤动作就大了起来，没几下就极为熟练的钻出了锦囊，展翅飞了起来。

    “哎哎哎，打住打住。”

    计缘哭笑不得的看着这迫不及待要当带路党的小纸鹤。

    “这枣花才开，就是酿蜜也不是这一时半会的事，下次吧！”

    实际上，顺着蜜蜂飞回去的线路，计缘也是能找到蜂窝所在的，刚刚也就是那么顺嘴一说罢了。

    居安小阁的院门半年未开，县中人估计一直以为计缘不在，算算日头尹家二宝也快出生了，尹夫子怎么也会写信过来的，八成都在县衙存着。

    计缘直接出门去了县衙拜访，果然发现那边压着三封信，两封是尹青的，一封是尹兆先的。

    外头吃完一顿饭回来，计缘坐在居安小阁院中就拆开了三封信。

    前者的第一封信除了道了道学院生活，后半段有些东扯一句一扯一句的提到自己那未出生的弟弟或者妹妹，字里行间足见心情复杂，也问计缘去不去婉州，去的话什么时候走；

    第二封则是差不多快两个月前写的，应该是写信给县中朋友得知计缘“出远门了”，所以写信告知计缘，自己先和书院三名好友一起游学去婉州了，希望计先生也能来。

    尹兆先的信则是很直接邀请好友计缘去婉州，请他参加之后的满月酒或者百日宴，如果计缘去的早就摆满月酒，如果计缘去的晚，就摆百日宴，言语间希望计缘能去的意思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霍，我这要是不去，尹夫子不至于和我断交吧？”

    尹兆先有浩然正气在身，与他朝夕相处的夫人不会有什么胎气不稳的情况，肯定是十月怀胎足月而生，计缘掐指算了算，还有差不多一月时间。

    既然如此计缘也不再磨蹭，进屋收拾一下东西，要带的也不多，除了书籍，就是笔墨纸砚和另外两套衣服。

    这几年也不是白修的，至少袖中乾坤之术推敲出一些眉目，虽然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做到“寄物织藏，展千容之变，噬万物而归”的设想地步，但至少悟出一些“变”的道理，是形体之变也是寄藏之变，比之寻常乾坤纳物之术单纯寄物藏物还是有很大不同了。

    自然地，修行有进展，所能纳物的量也就多了一些，挤挤还是能塞得下这些东西的。

    随后也不留纸鹤在家，直接就离开了小阁，这次干脆就不告诉胡云和陆山君自己的动向，反正他们两个在山中修行得还算安稳。

    。。。

    根据《百府通鉴》记载，婉州丽顺府风景秀美物产丰富，尤其是婉州丝织业冠绝天下，至少在成书年代称得上是政通人和。

    但放在如今的时代，如果是某个说书先生的故事中，就得在婉州往事的开场阶段加上“曾经”一词了。

    婉州大地丝织业的巨大利润带动了婉州经济，随着时间推移却也带来了巨大问题，概括起来就是贪婪和利益两个词。

    富户商贾勾结一些官宦，为了利益兼并土地种植桑树，却无法给失去土地的农民带来什么好处，导致婉州不少地方民间怨声载道，这民心生怨久积生邪，往往容易滋生和吸引一些精魅邪物，也是每逢乱世必有妖邪作祟的古话由来之一。

    这一天，有四位书生背着书箱正在赶山路，头戴巾冠身着沾了些许泥灰的青色长衫，正是来自惠元书院的四名学生，分别是尹青、林鑫杰、雷玉生和莫休。

    能参加稽州尹公的新儿宴席，怎么看都是很有排面的事情，所以尹青只是客气的邀请一下，另外三人就立刻全都答应了。

    这种事向书院山长和夫子们申请游学，自然是不可能不通过的，所以就有了一舍友人结伴出行的情况。

    “哎呀这道可真难走，莫休你可真是让我们莫休啊，硬是挑了这条道！”

    林鑫杰响起不知道第几声抱怨。

    被说得人脸上也兜不住了，忍不住反唇相讥。

    “我建议翻大通山的时候，你不是附议得最欢嘛，说什么，林中赏春花，踏青游山岳，现在全怪我了？”

    “哎哎，好了好了，大家当时都同意了的，还不是贪快走捷径。”

    林鑫杰立刻调转唇舌攻击方向。

    “玉生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硬要让车夫改道去看那个砚台工坊，我们至于绕太多路浪费太多时日，最终才不得已往这钻了！”

    “说得对，不是我建议走这，是不这么走我们绕回去在去丽顺府得多一个月以上的时间！”

    “你们…”

    雷玉生被两人怼得说不出话来，尹青赶忙出来缓和气氛。

    “别说了别说了，事已至此也不是我们想这样，谁知道大通山这边山道会塌陷一段，使得马车过不去，否则看砚台赏山花都是一桩美事！”

    “对对对，正是此理！”

    雷玉生赶紧附和。

    “哎…这是天灾，我等可预料的。”

    “是啊，非战之罪……”

    尹青摇头笑笑。

    “走吧走吧，别唉声叹气了，话说多了都没劲赶路了，我们准备的东西也不少，熬一熬出了大通山就好了，沿着山道走也就七八日光景了。”

    大通山虽然荒芜，但有一条不算宽的山道，早年也曾经是婉州织造业起步时的黄金之路，只是如今丝绸等物多从方便大量出货的水运和其他大路运输，这条黄金之路也就逐渐荒废下来，走的人也越来越少。

    但道还在，沿着走是不会迷路的，中途还有一些在背风山壁间的荒驿，虽绝大部分早就没有驿卒，可也能供旅人歇歇脚。

    四人走着走着，终于在前头山坡旁看到了一间荒驿，半嵌在山坡中，还有一丝丝烟气冒出，似乎是有人在生火。

    “走走走，累死了，今晚就睡那了！”

    “快走快走，好像还有人在那，看能不能讨碗热水！”

    “对对！”

    连尹青在内，四人都是精神一振，快步往前走去，像是听到了脚步声和说话声，荒驿门口出来两个背后藏着柴刀的人，一脸警惕的看看来者，见是四个书生也是心下稍安，转身折回了荒驿内。

    荒驿里头虽然还有一些桌椅，但依然比较空旷，大约五丈见方，差不多也就是计缘上辈子两百平的空间，里面还有十几人，一旁角落堆着一些大背篓，上面盖着蓑衣斗笠等物，看行头，这群人应该是行脚商。

    “陆伯，外面来的四个书生模样的人，穿着长衫背着书箱，看起来唇红齿白的，应该是真秀生。”

    进来的两人向里面的人汇报一声。

    “嗯，坐下吧。”

    没过多久，尹青等四人也进了荒驿，看到里头有十几人，再看到几乎人人手边都有柴刀，并且纷纷对自己四人行注目礼，顿时心里打鼓。

    尹青看看友人，只好自己上前一步。

    “我等是游学过来的书生，山道难行，想要在这避避风休息一下，不知各位能否行个方便？”

    一个头发花白的年长者大量了一下尹青，然后道。

    “驿站宽敞，我们这十几个行脚商占不了多少地方，几位公子请自便吧！”

    “多谢！”

    尹青一拱手，边上三人也赶忙一起行礼。

    “多谢！”“多谢多谢！”

    “轰隆隆……”

    突然间外头一振响雷，把靠外的两个书生吓得“哎呦”一声，也把一些个行脚商逗笑了。

    “要下山雨了……”

    那行脚商领头道了一句。

第217章 早年的一封信

    “轰隆隆……”

    第二声雷响起，声音弱了不少，雷声也在山间回荡。

    林鑫杰和雷玉生稍显尴尬的整了整衣冠，刚才那种惊慌失措的样子确实有点丢人了。

    尹青和三位同窗友人走得靠里一些，也学着那些行脚商的做法，搬了两张桌子放到角落，呈现犄角放倒，然后将书箱放在一侧。

    这里剩下的桌凳放下能挡风，天气阴冷潮湿的时候也能垫着离地，实在困境之下劈了还能当柴烧。

    “莫休，我们去捡点柴火吧，晚上山里可凉了。”

    尹青向同伴提议，然后对着想说话的雷玉生和林鑫杰道。

    “你们在这整理整理，清理一小块地方，或者再挪几张桌子过来，晚上好睡觉。”

    听到这话，林鑫杰皱皱眉头。

    “那么麻烦干什么，我们不是问之前的车夫买了柴刀嘛，把这里的桌椅劈开当柴烧不就行了？”

    “是啊，走大半天都累坏了，而且一会都要下雨了，你们出去多麻烦啊！”

    尹青蹲下来从自己书箱里取出柴刀，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没想过为什么这么久了，这荒驿里还有这么多桌椅？人人劈了当柴烧，以后歇脚的人多不方便啊！若非不得已，还是不要毁坏的好，趁现在雨还没下天也没黑，我们赶紧出去弄点干柴…”

    说到这，尹青凑近了雷玉生和林鑫杰，压低声音道。

    “箱。”

    “嗯，你们去吧！”“对，早去早回！”

    尹青拿起柴刀，招呼一声莫休就往外走去，让那两人看书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那两本身就是从小没干过什么活的真正公子哥，大半天走下来已经累坏了。

    莫休至少还有些体力，尹青自己虽也有疲色，但算是体力最富余的人。

    那边的行脚商中，听到尹青刚才的话，有几个年长的特意转头定睛打量他，虽然都没说什么，但对于这个读书人的印象显然加分不少。

    尹青和莫休出了荒驿的时候，能感觉外头已经起风了，抬头看看乌云，似乎离周围一些高耸的山峰比较近，时不时也有轰隆隆的雷声响起。

    “走，去附近缓坡的位置。”

    “嗯！”

    两人撸起袖子，用从书箱中取来的绑带束紧袖口就去了附近山坡。

    山中并不缺柴火，尹青和莫休捡了许多大小不一的枝条，也有从树上砍下一些，用柴刀将一些分叉砍去，尽量用绑带扎成捆，也就是一刻多钟的功夫就已经收集了一小捆。

    “轰隆隆……”

    天上的雷声更响了，风也大了起来，莫休还在那捡柴火，尹青却已经停了下来。

    “莫休，别捡了，马上下雨了，快回去！”

    “啊？这才这么点哪够啊！”

    “哎再不回去一会都成落汤鸡了，山里淋湿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两人抬着那捆柴火走，路上有什么枯枝木条的，莫休还会挑着方便的捡起来搁上头。

    走到荒驿的时候，那扇有些腐坏的木门已经被关了了大半，只留着一条缝。

    “吱吱吱……”

    两人合力推门，老木门同地面摩擦得吱吱响，那边的雷玉生和林鑫杰也赶忙站起来过去，帮忙抬木柴然后再关上门。

    这会尹青和莫休才后知后觉的听到门外“呜呜…呜呜呜……”得风声，原来风已经这么大了。

    “后生，柴火要是不够的话我们这有，都是干柴，还有引火的话来这边取火炭好了。”

    看着四个书生在那手忙脚乱，行脚商中的陆姓老者冲着他们说了一句。

    行脚商不是大商贾，赚的也都是辛苦钱，走南闯北什么都会准备点，有柴火的地方会砍柴烧，就是没有，背篓内也常年有干柴。

    四个书生顿时面露惊喜，连声道谢。

    大约在半刻钟之后，这场雨终于“哗啦啦啦……”得下来了，所幸驿站虽然荒废已久，但漏雨的地方不多，几乎都是在靠外的几个墙角，尹青和那些行脚商的位置都没事。

    两堆火在驿站内窜动，尹青用几块驿站内的土砖当灶，学着几个行脚商用锅接雨水，然后拿回来煮。

    山中一下雨天色黑得就更快，行脚商那边显然准备充分，靠内的烤火，靠外的披上蓑衣带上斗笠，还围了桌凳。

    尹青他们这边人少，烤着火倒也不冷，也准备了干粮学着行脚商那样，插在木棍上做烤馒头。

    “这一晚倒也不算难熬，就是可能会睡不着。”

    雷玉生这么说了一句，从书箱里取出一本书，对着火光开始看了起来。

    大概是两个时辰之后，尹青、莫休和林鑫杰依然坐在火堆旁大眼瞪小眼，雷玉生已经枕着书蜷缩在一张矮桌上睡着了。

    “我可真是有点佩服玉生了……”

    林鑫杰抽着嘴道，一旁莫休也是哭笑不得。

    “他刚才怎么说来着，今晚会睡不着？”

    那边行脚商也有好些人躺下了，甚至好几个都发出鼾声，显然睡得很熟，但基本上会有几人醒着，守夜的也在低声闲聊。

    “陆伯，您说那几个书生是从哪来的，听口音不太像是婉州这边的人呐。”

    有人瞅了瞅那头，好奇的问了一句。

    “那就不清楚了，反正也不关我们的事。”

    “读书人考上功名就能当官了，哎陆伯，您说我啥时候能发个财，然后也能去读书，然后又考个状元什么的，再大富大贵下半辈子啊？”

    陆姓年长者看了看他，再看看那边的书生。

    “嗯，快了，再过一会有人起来替你守夜就行了。”

    男子挠了挠头，有些没听懂陆伯说得啥，觉得他驴唇不对马嘴，倒是也听清楚了的尹青在那边“噗……”得一声笑了出来。

    陆姓年长者于是冲那男子叹了口气。

    “哎，这就是脑子的差别了！”

    正是这会，荒驿门口处突然又有敲门声。

    “砰砰砰…砰砰砰……”

    “有人没有，看着火光了！”

    尖细的嗓门和敲门声一下把原本睡着的那些行脚商全都惊醒。

    “门没顶着，推开就好了！”

    行脚商话音才落，外头就有人推门，让那木门犁着地被推开。

    “呜…呜……”“哗啦啦啦……”

    外头是狂风暴雨。

    “轰隆隆……”

    “啊~~~”

    闪电照亮门口的同时，有一声女子尖叫声响起，门口的几个人影赶忙进了驿站，然后将门重新推着关好。

    借着里面火堆的光，行脚商和书生都能看出来的是三个女子，虽然有伞，但这会身上显然被淋湿不少，正抚擦着手臂，看起来很冷，衣服有些地方贴着身子，能看出那份曼妙婀娜。

    “让我们烤烤火好么？”

    领头的一个女子看看两头，询问了一句。

    行脚商这边，虽然大多数都直勾勾盯着三名女子的身体和脸蛋看，但几乎所有人全都握着柴刀，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书生那边，包括尹青和刚刚醒来的雷玉生在内，四人也都在看着女子，但包括年纪最小的尹青在内，受过夫子严厉的教育，眼光不至于太直。

    于是乎三个女子自然而然往书生那边走了过去。

    雷玉生赶忙从桌上下来，在火堆旁正襟危坐，林鑫杰则搬来凳子用布巾掸尘。

    “后生，你们都是读书人，男女授受不亲啊！”

    那陆姓长辈突然这么说了一句，人老成精，荒山野岭大半夜，突然来了这么三个女子，怎么看都诡异得很。

    尹青也是立刻顺势说道。

    “老伯提醒得是，几位姑娘被雨水淋湿，需要个单独的位置烤火，对了老伯，要不我们把篝火给三位姑娘，我等读书人自当非礼勿视，同你们挤挤如何？莫兄你们说是吧？”

    另外三人看看尹青，支吾着没有回答。

    “不错不错，那你们几个后生就过来吧！”

    尹青朝老者拱了拱手，严厉的瞪三位友人他们一眼，硬拉着三位友人往那边走。

    “哎呀…我们不在意的……”

    有女子愣愣的说了一声。

    “可我们在意！姑娘家清誉不是小事！”

    尹青不由分说的就拉着人到了行脚商那边，连书箱都没有拿，这会他力气大得吓人，三个想磨蹭一下的书生竟然被他一人拽着走。

    三个女子明显有些发愣，良久领头的才“噗嗤~”笑了一声，调笑一句：“真是个书呆子！”，就领着另外两个女子坐到了原先尹青等人的篝火边，还下意识看了看四个书箱。

    另一边，陆姓长者朝着尹青等人点了点头，让他们在靠近篝火的空位上坐下，以极低的声音道。

    “出门在外，小心驶得万年船！”

    尹青只是拱手，没有说话，与别人不同，他似乎还能闻到一股骚味，这令他分外不安，尤其是这几个女的都有人样。

    这段时间以来，他除了在江边读书，偶尔也在没人的时候同江面的老龟聊上几句，听春沐江的老龟说，别看大贞太平，实际上这世间山精妖魅的种类难以记数，但先不说实力强弱，只要是真正修成人身的道行都不浅。

    当然，化形化形，这修成人身中一个“修”字极为重要，有些精怪的人身是神通妖术幻化的，本质上还是没变，只是凡人看不穿而已。

    然后是一些类似“骗祭”之流的各种引诱凡人的手段，以偷天换日的方式取元阳或者精气等物，有的折人寿，有的则还会害人命。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尹青也算接触过一些此类事物，本能的觉得这三个女的有问题。

    “砰当…”一声，一个书箱倒了，里面的砚台狼毫等物都掉了出来。

    “哎呀…这是哪位公子的东西啊，小女子一时不小心给弄倒了！”

    一个女子显得很着急。

    “我的我的！哎别踩到宣纸！”

    “啊…别踩！”

    莫休心下一急，赶忙跑了过去，尹青叫了一声“莫休！”，都来不及拉住他。

    不过莫休到了跟前也没发生什么，女子连声道歉的帮他一起收拾书箱，看到书香内有莫休的衣物，女子便怯生生道。

    “公子，我衣服都湿了，又冷又难受，可否借你的衣衫穿一下啊？”

    “啊？呃…哦……”

    莫休看看女子贴着衣服的样子，脸上有些发燥，又打开书箱给对方取衣服。

    “那我们呢…几位公子可否也借一下衣服嘛？”

    那两个女子在边上作娇弱状。

    尹青忽然心头一动，看了看那个陆姓长者，然后站起来硬着头皮走了过去，见雷玉生和林鑫杰也想起身，转头就是严肃的一句。

    “给我坐下！”

    说完这句，尹青转身的时候顿时换了张笑脸，赶忙快步走过去。

    “这样吧，我那也有几套衣服，我给两位姑娘拿！”

    几个女子掩嘴笑笑。

    “那多谢公子了！”

    “嗯，没事！”

    尹青半蹲着，以一种从未接触过女人的拘谨感，掩盖额头其实是慌出来的汗水。

    余光瞥见蹲在身旁看着他的一个女子，身后裙下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一种不明显的骚臭味再次传到鼻子中，使得他动作也显急躁。

    ‘找到了！’

    尹青翻到的是一封信，当初计缘第一次离开宁安县时送给尹兆先的信，在尹兆先前往婉州时转赠尹青，除了让儿子临摹字迹，也是一种激励。

    尹青悄悄的将信纸从旧信封中抽出，然后藏在自己的衣服中拿出来。

    “这身衣裳不知道可以不可以？”

    “不至于让人家衣不遮体就行~”

    一个女子调笑着拿起衣服抖了抖，一张信纸从中飘落。

    刷~~

    一道蕴含威慑的灵光从信纸上闪过。

    “啊……”“啊…..”“啊……”

    三个女子猛然被吓得跳开篝火旁，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哎呀，计先生的信纸调出来了呀，都怪我没放好！”

    尹青诧异的声音响起，在确认了这信果然有用之后，顺势将落到地上的信纸拿在了手中，在他眼中，其上一个个文字似乎都有微弱流光在闪动。

    计缘早年的一封信，虽不是法令，可当初寄托的意志和灵气多年依然凝聚不散。

第218章 土法刀子歌

    这张信纸平常也就是一份值得珍藏的墨宝，但它又不仅仅是一张精妙的字帖，因为书写它的人不是凡人。

    不过再怎么样，这毕竟只是一张信纸，尹青也吃不准能顶多大用，但看着这三个女子的样子，至少把她们吓了一跳。

    “尹兄，你手中的纸怎么会发光？”

    莫休离得最近，看着尹青手中的信纸上流光四溢，显得极为惊讶，那一头的行脚商和另外两个书生离得远些，虽然看得没那么清楚，但也隐约能看到尹青手中的一张确实纸荧光阵阵。

    “咦，三位姑娘，你们怎么了？”

    尹青显得诧异的问了一声，莫休也看看她们询问了一句。

    “是啊，你们怎么了？”

    “哎可能是我们在这惊扰到了她们，那这样吧，书箱中的衣物几位姑娘自取便是，我和莫兄到那边去不看你们！”

    尹青先将信纸放在一边原本雷玉生睡过的桌上，然后将自己书箱里的两身衣服都取了出来，又直接将莫休的衣服也放在桌上，再一手一个把书箱全都拎起来递给莫休，自己拿起信纸后也拎起另外两个，省得又会被“不小心”碰到。

    “莫兄，我们过去。”

    尹青朝着莫休使了个眼色，对方这会也有些回过味来，同尹青一起拎着书箱朝着行脚商的位置走了过去。

    尹青本意就是过来将莫休带回去的，现在更不是逞能的时候。

    那边的一众人都看看三个女子，然后很多都着重看向尹青手中捏着的信纸。

    此刻近了一些，才终于让一众行脚商以及林鑫杰和雷玉生也看清了尹青手上的纸张，流光不散的其实是上头的一个个小字。

    尹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和莫休一起将书箱放下，然后坐在那看手中的信纸。

    经过刚才的事情，荒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一众行脚商个个拿着柴刀不松手，四个书生也在尹青频频使眼色下察觉了点什么。

    三个看起来身上依然湿漉漉的女子站在距离书生那个火堆一丈外，始终盯着一众男人所在的角落，因为距离火光稍远，脸上的表情大家都看不清。

    “呜……呜……”“轰隆隆……”

    外头风声不断雨声不停，偶尔的雷声也有强有弱，荒驿内的两堆火时不时也会被漏进来的风吹得火光摇晃。

    拿到信之后，尹青身上的火力和周围人的火力像是都被引动，颇有些同仇敌忾般聚在一起，荒驿角落简直是阳火气腾腾一片。

    三个女子虽然看不太真切，却能感觉到那个角落一股浓重的阳燥味，令她们感官上显得有些难受。

    过了十几个呼吸的功夫，那边三个女子虽然忌惮，但还是开口询问了一声，毕竟刚才并未受到什么伤害。

    “公子~~你手上的，是什么呀~~看起来倒像是个宝贝呢！”

    尹青现在其实依然紧张，计先生的信到底不是计先生亲至，未必就真的能保住大家，他看看周围人，定了定神朝着那女子回答。

    “没什么特殊的，这只是长辈的一封家书，在下比较粗心，看完了没有收好。”

    尹青抖了抖信纸，上面的流光好似波纹一样也在晃动，显得十分神奇。

    “三位姑娘被雨淋湿了，还是赶紧烤烤火换身干燥的衣服，否则人会生病的，等你们把自己的衣物烤干了，明天再把我们的换回来便是，也不用报答我们什么。”

    尹青这话的意思就是希望大家能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

    三个女子相互间看了看，最终还是走到了火堆旁，抱着腿蹲坐一会开始看起书生留下的衣服。

    “真是满满的书香，姐妹们，既然公子让我们换衣裳，那我们就换了吧，省得着凉。”

    另外两人闻言嬉笑一声，居然一起站起来开始宽衣。

    原本火堆外是挡着桌板的，这驿站的桌子桌角不高，但桌子都不算小，女子真的要换衣服，半蹲了也完全可以，正好还能当屏障，却没想到这三个居然故意站起来，这使得上半身的婀娜展现无遗。

    随着衣衫剥落露出白肤红兜，角落的人眼睛全都看直了，明知道有问题却很难挪开视线，就连尹青脸上也躁，他自然也会对女性有好奇，可还不至于做不到非礼勿视，但现在的情况是他得时刻注意对方的举动不能轻易放松观察。

    “哼，装什么正经……”

    一个女子低声喃喃一句，然后娇柔一声。

    “哎，姐姐，里面也全湿了呢~”

    “那便脱了嘛嘻嘻嘻……”

    这种嬉闹中的场景，似乎变得梦幻也更加勾人，看得那边不少汉子口干舌燥不住的想咽口水。

    几名女子相互间则眯起眼睛，能感受到这会那种阳燥感明显散了不少，也没那么令他们难受了。

    而尹青自己没事却没有留意到身后身旁那些人的变化。

    “伤风败俗！”

    陆姓长辈，突然低骂了一声，拿着柴刀“当当…”得敲了几下地面，信纸似乎也随着老者的喝骂声闪烁了两下，很多人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老陆头的这句低骂和动作导致的结果，显然有些激怒到那三个女子，纷纷冷冷看向他，嘴角甚至有点龇牙的动作。

    而尹青则在三个女子动怒龇牙的时候，错觉性的看到好似有长长的嘴鼻影子浮现，那一瞬间甚至有些熟悉的感觉。

    ‘狐狸精！’

    尹青心中顿时闪过这个念头，身上汗毛也立了起来，刚才再怎么样其实也不算确认，现在他却敢肯定了。

    结合之前尹青偶然间瞥见女子裙下的动静，恐怕桌面挡着的下半身那还会有狐狸尾巴呢。

    在三个女子冷眼望向陆姓老者的时候，尹青发现手中的信纸似乎有淡淡流光溢出，飘荡在自己这群人周围，随后很多人隐约间就看到了三个此刻背着火光的女子，眼中弥漫着一种幽绿。

    “哎呦娘耶！”“眼睛冒绿光啊！”

    “是啊！”

    “啊你们也看到了？我也为我眼花了！”

    “没没，我也看到了！”……

    这下所有人真的都吓醒了，身上鸡皮疙瘩一阵阵的。

    而这会几个女子听到这群人的议论，顿时心中一惊，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露出马脚的，可也意识到自己的引诱行为恐怕收效甚微了。

    三女子也不再搔首弄姿了，反而眯着眼冷冷看着那边众人的方向，最受瞩目的自然是那陆姓长辈和尹青了，而最忌惮的就是尹青手中的信纸。

    只是这么久过去了，张纸除了看着不凡，表面上却并没有什么其他作用，三个女子忌惮之色也在减弱，相互间也使了好几次眼色。

    其中一个女子张口询问一声。

    “那位公子，看你为人这么正直，家风很严厉吧？你家长辈长辈可真写得一手好字呢！”

    另一个立刻调笑着接上。

    “看样子公子都还没尝过**之欢呢~”

    “嗯，看来你家中长辈没教过你这种学识呢！”

    “要不要试试？阿哈哈哈哈……”

    三女字笑得前摇后摆，尹青却一直故作冷眼不为所动，身上流转的隐晦灵韵也使得信纸流光看似不变实则更为活跃，甚至能让他隐约看到对面火堆旁的女子影子中偶尔闪过一抹尾影。

    还能看到似乎有一阵阵不明显的烟絮状物质在女子身上升腾，并且变得越来越浓，而外面“轰隆隆”的雷声也响亮了不少。

    不知不觉间，原本只有尹青嗅到一丝的骚臭味，现在旁人也能嗅到了，并且相互议论着确认了这一点，加上之前见到的那一幕，三个女子带给一众人的诱惑感几近于零。

    几个女子一句句不堪入耳的话，实则是在试探，甚至挪动身子，缓缓的朝着另一边靠近了一些，样子明明没变，但在众人感官中却越来越渗人！

    “轰隆隆.....”雷声再次响起。

    一种危机感在尹青心头越来越强，他意识到这三个狐狸精是不打算善罢甘休了。

    “陆大伯，你们行脚商在外是不是都有什么土法？”

    尹青没回头的低声询问了一句，计先生的信虽然神奇但毕竟只是一封留书。

    陆姓长者和其他人现在也是恐惧感更多一些的，但听到尹青的话，想到了他们这一支村寨行脚商代代相传的法子，“嗯”了一声后冲着所有人道。

    “大家准备刀子歌。”

    一众行脚商相互看了看，抓住柴刀。

    “当…当…”“当…当…”

    十几人开始以刀背朝着地面敲打，在几个呼吸间从原本的声音零落到越发整齐。

    “当当当…当当当……”

    “行商攀山嘿呦……强人拦路嘿呦……持刀在手嘿呦……”

    “当当…当当当……”

    “身背百斤嘿呦……荒山野岭嘿呦……不惧虎豹嘿呦……”

    “当当…当当当……”

    十几个行脚商越唱声音越响，气势也越来越盛，尹青发现手中信纸的流光也变强了不少，并且在十几个行脚商身边流转间细细灵光，一股凶煞之气从这十几个看似朴实的汉子身上升起。

    这种阳煞气越来越强，使得三个女子脸色都变了，逼得他们居然退后了好几步，明明一群都是凡人，却好似一个个凶恶得马上要持刀砍人。

第219章 人比妖还凶

    尹青隐约有些明白这封信能提振心气，前提是自己的心气不垮掉，如刚才那样众人多数害怕的情况也是不行的。

    但尹青现在也很急，因为歌总会唱完的啊，虽然现在行脚商气势很盛，把三个妖精都有些吓住了，可一会呢？

    “嗬呜……”“嘶嗬……”

    到了现在这个阶段，三个女子也不再过多伪装了，一个个龇着牙从喉咙口发出一种好似野兽的威胁声，甚至在书信灵韵的帮助下，众人隐约能看到其脸上都显现出毛色。

    这种情况虽然让人心里发毛，却也让行脚商们敲击柴刀密度更大了。

    歌唱到最后，全都是密集的“当当当当……”的刀斧声。

    尹青觉得有些不妙，刚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行脚商全都站了起来。

    “呸呸……”

    陆姓老者冲着自己两只手各吐一口唾沫。

    “呸呸……”“呸呸……”“呸呸……”

    ……

    其他行脚商也全都冲着自己的手吐唾沫，然后搓着手紧握柴刀或者斧柄。

    “怕个鸟啊！”“干他娘的！”

    “比山贼又怎么样嘛！”“不错！”

    ……

    一众行脚商骂着各种脏话，纷纷提着刀往前走去，居然不是虚张声势，把尹青和他那三个同窗都给看得懵了。

    丽顺府周边这一代的行脚商有句话叫做：刀子歌鼓劲，唱完提刀上。

    那是一群背着货走遍各个穷山恶水只为讨口饭吃的人，少则十几人一群，多则几十上百都有，狠劲上来是真的敢凭着一把柴刀同山贼恶匪拼命的。

    而且行脚商多半是有传承的，行商的一些捷径线路也好，一些知识也罢，有的可能还有一点粗浅的拳脚功夫和一些辟邪土法，都是老辈传后辈。

    正常情况下，就算是拦路强人，看到行脚商们砸着地面山石唱刀子歌，很多都会选择退却。

    说句实在的，行脚商们如果不做买卖，到哪里落草为寇也肯定比一般活不下去干山贼的农人强。

    尹青发现手中书信上灵光不断流出，一众行脚商凶悍气息更是愈发鼎盛，在篝火的火光下，行脚商们的影子一个个看起来都冒着淡淡的烟絮状物质。

    “这三个娘们看起来就不是人！”“但也不像鬼！”

    “剁碎了就知道什么了！”

    “喝~”“上！”

    “砍死她们！”

    刚刚已经见识过这三个女子眼冒绿光脸上生毛，根本就没谁认为她们会是人了，这会所有行脚商都异常亢奋，凶狠劲起来了惧怕感就给压到了脑后。

    带着一股子凶烈的煞气纷纷朝着三个女子冲去。

    这一幕不光尹青等人看得愣，三个狐狸精显然也是头一次遇上这种情况，煞气冲身之下，居然也被吓得各自往两边避开。

    她们一露怯，行脚商们就更凶了。

    “她们怕我们！”“哈哈哈哈，她们怕我们！”

    三四个汉子一起挥刀朝着一个绿罗裙的女子砍去，没什么怜香惜玉，直接奔着头冲着身。

    “啊……”

    女子尖叫这避开，另外一边也是差不多情况，被逼得逃窜，在这种气势如虹的凶煞气息之下，运使一些狐媚的幻法居然都没多大效果。

    这几只狐狸精主要就是精通一些幻化魅惑之法，这些手段不管用就更使得狐狸精心中惊慌，而一群汉子则没啥别的想法，心中就是砍砍砍，就是想要砍死妖怪。

    这会给尹青的观感竟然有种看到胡云怕狗的怂样，嘴上也是大喊提醒一句。

    “那三个是狐狸精，刚刚我看到狐狸尾巴了！”

    “原来是狐狸精，怪不得这么骚！”“还有一股子狐骚味！”

    “哈哈哈哈，正好把狐狸宰了扒皮当货物。”

    “给我死来！”

    是个大男人煞气如虹得挥着柴刀斧子，不由分说的将三个女子往角落逼，也不是什么精妙的江湖武功，很多都是一通乱砍，够不到灵活的女子但却看着吓人。

    往往行脚商偶被踢到或者打到，吃痛被击退就会有旁人顶上，直接就是一刀招呼过去，甚至有人就是不管不顾，挨一下也要砍一刀，反正看起来就是就是柔柔弱弱的细胳膊细腿。

    “撕拉…”

    有人一刀砍破了罗裙，看到了一条大尾巴。

    “尾巴，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这种一通乱砍的情况下，有人在几乎砍中女子的瞬间发现衣服瘪了下来，罗裙中窜出一只狐狸，另外两个女子也是现了原形。

    “真是狐狸！”“抓住它们！”

    三只狐狸跳来窜去灵活得过分，用爪子划伤用尖牙咬伤了好几个人。

    其中一只，在窜到老陆头边上时张开嘴要咬他脖子，结果被陆姓长者一把抓住的狐狸尾巴，狠狠的往地上一掼。

    “砰~”

    “呜呜呜…..”

    狐狸翻身起来在老陆头的手腕上抓了一把，但他吃痛之下居然不松手反而凶性更甚。

    “敢抓我，要你死！”

    老陆头一脸怒目，还没来得及挥刀。

    “哔~~~”“哔~~~”

    几只狐狸全都放屁，一阵恶臭弥漫。

    “呜呜呜……”“呜呜呜……”

    放完屁，三只狐狸仓皇间纷纷窜向荒驿外侧门角落，从地下烂掉的缺口中钻了出去。

    “咳咳咳…好臭啊！”

    “臭死了…”“咳咳咳……”

    “呕…”“熏得我辣眼睛！呕…”

    “开门去开门去…呕…”

    “呃呕，咳咳……”

    这臭屁简直熏得人头晕。

    一群气急败坏的行脚商捂着鼻子在后面追到了门口，打开门看看外头。

    “轰隆隆……”

    雷电声响起，外面是狂风和瓢泼大雨。

    “呸~”“让它们跑了。”

    “呼…呼…呼……”

    “娘的，真他娘的臭！”

    “嘶……刚刚被咬了一口，真痛啊，呼…呼…差点被臭死。”

    “我也是被抓了好几道口子，伤口不浅啊……”

    “透透气透透气。”“娘的，真丑！”

    “呸…”

    一群汉子对着门口又是吐唾沫又是怒骂一阵，好一会等臭气散了，才终于将门关了起来，还搬了张桌子过来将门口那个小洞堵。

    等一个个回到了篝火边，刚刚那种亢奋感还是没有消退。

    “娘的，我们连妖精都差点砍了。”“就是说，我差一点点就抓住一只。”

    “哈哈哈，比起山贼来也不过如此嘛！”

    “陆伯还逮住一只呢，没来得及弄死就给跑了。”

    “妖怪的皮子会不会更值钱啊？”“可惜没弄死一只！”

    “是说啊。”

    “好了好了，处理伤口。”

    “这该死的畜生！屁臭，咬人也真疼啊。”

    行脚商们情绪高昂，这会讨论热切，也夹杂这痛呼和咒骂，手上则在几个背篓里翻草药烈酒等物。

    尹青四人就如同四只鹌鹑一样缩在角落，尽量不妨碍道他们也不敢说话，刚刚那股子臭味都没敢跑开，这群人的凶样着实骇人，感觉比之妖精也不遑多让了。

    “后生，刚才也谢谢你了！”

    陆姓领队包好了手上的伤口，然后过来想尹青道谢，看看他手中的信纸，这会已经没什么光亮，看起来就是一封普通的家书。

    尹青赶忙起身拱手。

    “应该是我等谢谢你们才对，若不是各位提刀奋起，今晚我们定是极为危险的。”

    “对对对，多亏了各位好汉！”

    听到雷玉生更是连“好汉”都叫上了，边上几个汉子也是乐了。

    “哈哈哈哈，把几个书生给吓到了。”

    “那尹书生，你也是好样的！”“不错不错，读书人到底不一样，刚刚那股子机灵劲就不是我们能比的。”

    “来来来，我们这有酒还有肉汤，几位也喝点吧！”

    “对对，别客气，咱也不是蠢人，知道刚刚尹书生手上的符咒帮了大忙。”

    “你懂什么，那是信。”

    因为这件事，行脚商们对书生一改前面冷淡的态度，变得极为热情，而在怕了一阵之后，几个书生也对行脚商的印象有所改观，荒驿内行脚商和书生的隔阂很快消除，气氛也热烈起来。

    有谈刚刚砍狐狸精的，有问尹青那封书信是不是开过光的，也有说家长里短的，甚至有人议论着刚刚狐狸精的身段，说着一些荤话。

    只是在风雨交加的夜色中，稍远处的山岗上，三只淋着大雨的狐狸面露凶光得恨恨望着荒驿方向。

第220章 啄三下

    “哗啦啦…哗啦啦……”

    这大雨下了半夜都没有任何缓和的迹象，三只狐狸所在的山岗大约和荒驿隔了一里路。

    虽然雨幕影响能见度，但以这三只狐狸精的视力，还是能透过朦胧隐约看到荒驿那里的透出的些许火光和烟。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我们竟然被一群凡人给赶跑了！”

    “嗬…那个死老头抓住了我的尾巴，差点，差点就……吓死我了……”

    左边的那只狐狸心有余悸，刚刚老陆头那一刀差点就砍中它了，以刚才行脚商们的凶像，若是被砍中了肯定被砍死了。

    “哼，都怪你们两个胆小鬼，不过就是一群凡人，凶了点但又怎么样，凭着狐身明明可以轻轻松松都咬死他们，结果你们却都慌了，我真……”

    “轰隆隆……咔……”

    闪电劈落在山岗附近的一刻大树上。

    “啊……”“啊……”“啊……”

    三只狐狸毛发倒立着尖叫一声，朝着三个方向逃窜开去。

    荒驿内部，经过之前的一番拼斗，一众人也累了，但是休息的问题现在更是马虎不得，所以守夜的人数增加了不少。

    行脚商那边半数人夜守半数人休息，而尹青他们这边也是两两交替睡，虽然行脚商们是叫他们尽管睡会替他们看着的，可几个书生到底也是成长了一些，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清晨雷玉生醒过来的时候，外头已经没有了雨声。

    “醒了？”

    尹青揉着眼睛打着哈欠问了一句，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他边上坐着的林鑫杰还趴在矮桌上呼呼大睡。

    雷玉生看了看自己边上的莫休，尹青和林鑫杰本来应该在后半夜叫醒他和莫休来替换守夜的，但现在的情况看来，尹青和林鑫杰守了一夜，或者说大半夜都是尹青一个人守的。

    “尹青，你没睡啊？”

    尹青活动着胳膊回头笑了笑。

    “我精神比较好，少睡一点没关系的。”

    “那是，这尹公子晚上还给我们讲书，讲一些其他地方的风土人情，精神好着呢，学问也是顶呱呱的！”

    “不错，确实有学问。”“年少有为啊。”

    有早已起身的行脚商乐呵呵的冲着雷玉生说了一句，边上也有人附和。

    随着起身的人增多，动静大了一些，林鑫杰和莫休也被吵醒，整个荒驿内又开始热闹起来。

    老陆头挑出些细柴丢到炭火堆里吹了几下，就借着残余的火炭将火重新生了起来，随后架起锅开始准备早饭。

    连同四个书生在内，每人一碗粟米稀粥配一个放火堆边热过的馒头，再外加一小勺咸菜。

    就是吃惯了精细美食的雷玉生和林鑫杰，也是吃得津津有味，直夸行脚商们手艺好。

    待到所有人都收拾妥当，一行近二十个人也终于背上背篓和书箱，从荒驿里走了出来。

    山中雨后好似被净化过一般，空气清新阳光明媚，到外面深呼吸几口气都让人精神一振。

    “走走走，大家一起赶路，这大通山也就只要再两天就能过去，几个书生也跟我们一起走吧？”

    尹青等人面面相觑，莫休耿直的问了一句。

    “两天？我听说要走七八天的。”

    “哈哈哈，那是沿着驿道在山里扭来扭去，咱有自己的熟道，难走一些但路途要近不少，早年婉州的丝织品，不少都是像我们这种人一样，背着背篓运来运去的，那会哪有什么道！”

    这山里已经遇上过狐狸精，尹青等人也不太敢自己走，听到老陆头的建议，自然是立刻就答应了。

    一群人沿着驿道往前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就没再随着驿道蜿蜒的方向前进，而是直接上了山峰，由老陆头带领着岔往另外的方向。

    实话说四个书生除了尹青，其他三人在这种时候就显得非常累赘，便是不算富贵出身的莫休也同样如此。

    一些所以后来一些行脚商干脆将几个不算多重的书箱也放到自己背篓上，然后还时不时的帮衬着搀扶，才让几个书生坚持下来。

    也就尹青从头到尾都没让人帮，且还能保持良好的体力跟得上行脚商的节奏，也让一众汉子更加刮目相看。

    “呼…呼…呼…终于过了荒沟岭了！”

    翻过一座山岭，领队的老陆头也是气喘吁吁，因为昨晚新雨，空气清新是清新了，但是脚下也泥泞，就是找着山石多的地方踩，也是耗费了比平日里更多的体力。

    看看后面的，一个个都显了疲态，那几个书生更是气喘如破了洞的风箱。

    “大家休息休息吧，都不准走远，就是解手也得有人一起！”

    “好。”“哦，休息了。”

    “可算是休息了…”“要散架了…”

    有人调笑有人抱怨，纷纷在附近找干燥的地方坐了下来。

    边上有乌鸦飞过，发出一阵“阿…阿……”的叫声。

    林鑫杰下意识嘀咕了一声。

    “陆伯这乌鸦叫不吉利吧？”

    边上一个用竹筒喝水的汉子闻言也是乐了。

    “哈哈哈哈……你这书生，你们读书人不是很多都不信这个的嘛？山里头鸟兽多了去了，你要听个乌鸦就就战战兢兢，那还要不要走了，我还听过大虫叫呢！”

    “就是说。”“这书生……”

    听到旁人调笑，尹青却立刻来了精神。

    “大叔您还听过虎叫？什么样的，当时怕不怕啊，我有个朋友经常听到呼啸，说每次都怕得要死，是不是真这样啊？”

    边上几个行脚商一脸古怪的看着尹青，被问的那人也是显得好奇的反问一句。

    “你那朋友经常听虎啸，那他活着还是死了？胆够大呀！”

    “哈哈哈哈就他还胆大？他胆最小了！”

    想到胡云那怂样，尹青实在是忍不住笑了，之前老龟都和他说过那狐狸被自己吓着的样子。

    “听我朋友说他听到的虎啸能声震十里，山中所有鸟兽都竞相奔逃，大叔您说说您听到的虎啸吧！”

    一听尹青这么说，旁人就觉得应该是他朋友在吹牛了。

    “大虫的叫声确实很吓人，但是也没那么夸张，咱十几个行脚商一起，就算和大虫照面，那畜生多半也不敢害人，刀子歌可不光是唱唱的。”

    “对，其实那会我们听到了大虫叫，下山后告诉猎户，第二天白天就有二十几个猎户带着家伙上山埋设陷阱去了。”

    莫休愣愣说了句“为了皮子命不要了？”

    老陆头笑着摇了摇头。

    “当时那只大虫应该是其他山域游荡过去的，没法子，离那边两个村子太近了，不是猎户想要皮子，而是老少一家都住在那块山脚，放不下心的！”

    “那最后大虫抓住没？”

    雷玉生也是好奇心起。

    “那会我们已经赶路离开了，再去那的时候都是几个月后了，据说也没抓着大虫，周边几个村子最后筹钱立了座土地庙，到城隍庙那边恳求城隍，老庙祝帮着主持法事，请了一位土地爷回去，我跟你们说啊，那还真管用……”

    这也是个有趣的故事，几个书生听得津津有味，加入行脚商队伍时日尚短的几个年轻人也是头一次听到这一茬。

    尹青正听着呢，突然觉得脖子一痒，转头一看，发现一只纸鹤正落在肩头用小小的纸喙啄他。

    看到纸鹤，尹青面现喜色，伸手捂住肩头，侧脸压低了声音道。

    “小纸鹤，计先生来了么？”

    想了下又道。

    “一下就是来了，两下没来。”

    纸鹤歪着脑袋看了看尹青，在他遮挡自己的手上啄了三下。

    尹青皱了皱眉头，随后试探性的问了句。

    “来过，然后又走了？”

    这次纸鹤又啄了一下，然后扇着翅膀飞向一侧树丛后面，尹青看到了赶忙跟上。

    “哎哎尹青，你干嘛去啊？”

    “解手！”

    “那我陪你去！”

    莫休正听着行脚商讲故事呢，看到尹青一个人跑开赶忙跟上去，但尹青跑得太快，他明显被拉开好长一段。

    尹青当然顾不上后面的莫休，一直追着纸鹤绕过好几个树丛然后拐到一侧山壁后，随后冷不丁被后面的事物吓得“啊……”了一声。

    一个浑身是毛，穿着一件破布褂子，浑身土黄色且佝偻身子的怪物站在那，纸鹤就在它头顶盘旋。

    “小，小神见过尹公子！小，小神乃是这大通山，山神，遵，遵仙长……”

    “尹青~~~”

    莫休的声音传来，尹青回头看了看，再转回来的时候，那自称山神的怪物已经不见了。

第221章 拜山

    “尹青，你解手跑这么远干嘛？这山里头多危险！”

    莫休带着些微气喘声过来，看看尹青傻站在那。

    “已经解决了？我也正好解决一下。”

    说话间莫休就凑到一边石头后面开始解起裤带。

    “没有没有，还没开始尿呢。”

    尹青应了声也赶紧凑近那一侧山壁，一边解开裤子准备解手，一边眼神四处看来看去，既没看到那个自称山神又似乎有些口吃的怪模样存在，也没能看到纸鹤。

    实际上尹青以前就见过纸鹤两三次而已，且都是见到纸鹤飞到胡云身边啄了一下，只听说计先生在纸鹤身上写了很多很多字，但纸面看起来却还是白白净净的。

    等到尹青和莫休都尿完的时候，尹青几乎用眼神把各个石头后面和树丛后都搜了个遍，依然没能发现什么。

    “走了，你还看什么呢？”

    “哦哦，走走走。”

    无法，尹青只好跟着莫休一起往回走，只是在回去的时候，纸鹤又飞回到了尹青身边，然后在尹青惊喜的神色中钻入了他怀里。

    纸鹤其实还算不上多有灵智，只是在趋吉避凶的本能之外，可以简单的区分主人的命令，做些自己清楚的回答，刚刚啄尹青三下的回答，也不是因为它懂得隐喻了，而是在它理解中事实就是这样，一下代表来了，两下代表现在又不在。

    尹青和莫休回到了大家休息位置所在时，那边也准备再次启程了，中间讲了一些趣事，算起来已经休息了有一刻钟了。

    一行人又花去小半个时辰绕过这一片荒沟岭，然后地势从上升开始往下，到达了一处下山的大斜坡。

    “太好了，终于不用是再往上爬了，终于到了往下走了，可以省好多力气了！”

    林鑫杰如临大赦般兴奋得说了一句。

    “呵呵，后生，有句话叫做上山容易下山难，这段路才是需要注意的地方，虎子、李银、川子，一会多看着点这三个书生，省得出事。”

    “哎！”“知道了陆伯。”“知道了陆叔。”

    三个书生挠了挠头，也没问为啥尹青就不用保护，毕竟只要不瞎，都看得见尹青体力都不输这些行脚商的。

    果然如同老陆头说得那样，下去的时候远比上来困难，本身体力消耗巨大，一些人下山踩踏下去腿都感觉要软倒，加上本就是雨后路滑，所有人都走得分外小心。

    之前一个腿被咬伤的强壮汉子原本一直体力充沛，也没觉得多废力，可是这回往下一踩的时候踩着了一块活动的石头。

    “哎哎哎……”

    “小心！”“抓住了抓住了！”

    “啪啦啦……”

    石头直接顺着山道滚了下去，汉子也吓了大跳，脚连蹬之下依然止不住打滑的趋势，眼看就要摔下去了，脚底下的山道突然隐晦的凸起好几处，让汉子的脚有了着力点，这才稳住倒来倒去的身体，抓住了一棵旁的小树。

    “没事吧小刘？”“刘哥！”

    “缓一下缓一下！”

    边上的几人连忙围过去。

    “嘶……好险，差点就摔下去了，这一滚下去搞不好小命都没了！”

    刘姓汉子在坡上坐下来，望望下头用袖子擦擦冷汗，刚刚一瞬间吓出的汗比之前半个时辰都多了。

    “哎呀刘哥，你裤腿上渗血了呢！”

    汉子闻言卷起裤腿，看看昨天被狐狸咬伤的位置，果然包扎的伤口布条上已经渗出了血，解开来看了看，口子又裂开了。

    “哎呦，有些化脓了，这狐狸嘴还挺毒的！”

    “晚上再看吧，现在不是歇息的时候！”

    经过这事的惊吓，一群人赶路更加小心了一些，中午就是竹筒里的凉水就着饼子馒头对付一餐，到了天黑前，行脚商们找到了这条小径中的一个内凹一丈许宽四五丈的山窟。

    这山窟看起来挺吓人的，好像一块山石中间被鬼斧神工劈了一道断开，上头有种随时会压下来的感觉，但实际上很稳固，是这一支行脚商避风歇脚的老地方了。

    一些人生活做饭，很多人则解开衣衫裤子腿看看昨天晚被咬伤抓伤的地方。

    “嘶……”“哇…好严重！”

    “都化脓了……”“我这都肿了，怎么白天都不觉得痛痒？”

    “哎呦，你一说痒，我现在觉得有些痒了。”

    “别抓！”

    “用草药再处理一下！”

    这些人现在都忧心忡忡起来，到底不是被普通狐狸弄伤的，这伤口的愈合状况很不妙，不过中途却也运气极佳的发现了不少草药，这会正有人揉搓着草汁准备给大家再上药呢。

    远处的树丛后，三只狐狸带着阴冷的目光看着那一边的一群凡人。

    “嘿嘿嘿嘿……”“敢和老娘作对，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这些个人一定要吃了！”

    “哎呀那些个书生先缓缓，容我们**一度再说嘛~”

    “对对对，嘻嘻嘻…….”

    它们没真正修得化形，能以人形出现不过是幻化，和吹气球差不多，也很容易被戳破，本质上是不具备和人交欢的能力的，所谓**一度，也不过是就是魅惑书生，在其兴奋状态下吸干精气而已。

    另一边，被妖物恶意目光注视的行脚商和书生们，心中也隐隐升起一些不安，只是围在篝火内侧，就连捡柴火也不敢走远。

    “大家注意点，今晚没有屋子墙壁给我们挡着，除了野兽，说不准昨晚那三个狐狸精还会来！”

    这么多年行脚商当下来，神神怪怪的诡异事情其实也遇上过不止一回，但大多数都是不可深究或者不想深究的，为求无事也乐得弄个不明不白，但这次无疑是最诡异的，碰上了真正的妖怪。

    “嗷呜~~~~”

    “嗷呜~~~~~~”

    入夜后的山中突然有狼嚎声响起，也让众人更加紧张了一些，安静了一会又再次响起。

    “嗷呜~~~~~~”

    很多人都取出了柴刀，缩在火堆后面。

    “陆伯，这狼嚎声好像越来越近了？”

    说话的汉子和其他人一眼，脸上渗出些许细汗。

    “嗯……今晚得更加小心了，饿狼搞不好比那狐狸精还危险，老话说成群饿狼猛于虎啊……”

    不过这会比起行脚商们，他们口中的三个狐狸精显然更加紧张，也就是大约在行脚商们百十丈之外的小山坳中，三只狐狸已经缩成一团。

    “呃嗬……”“呜嗬……”

    “嗷呜~~~~~~”

    一只只山中野狼出现在附近，数量越来越多，从远到近隐现包围姿态，不少都龇牙咧嘴对着狐狸嘶吼，狼牙附近的涎水都有滴落。

    “这，这些畜生怎么了……”“这些畜生为什么冲着我们来？”

    “大，大姐，我们怎么办？”

    “好多狼，大通山几个狼群都来了吗……”

    一众野狼的双眼在夜色中冒着绿光，有的在高坡有的在近侧，全都死死盯着三只狐狸。

    百来丈外的人类升起了火，虽然隔着诸多树丛石头，却也能看到火光，但狼群显然根本就没理会人类的打算。

    像是收到了什么型号，其中一只头狼“嗷……”得吼了一声，一匹匹野狼全都露出凶狠的獠牙冲这狐狸窜去。

    正所谓一物降一物，三只狐狸精虽然已经炼化横骨更有了神通，但修行方向不同，本身的道行和能耐还不足以弥补天生的缺陷，更何况狼和狗本身就有一定破邪的能力，可谓是遇到了克星。

    “嗷吼…”“呃吼……”

    “呜呜呜……”

    “嘶吼……”

    “啊……”“吼……”

    “大姐救我~~~”

    狐狸精和野狼的嘶吼和尖叫显然也惊到老远处的人群，那种野兽搏斗的吼叫声令人毛骨悚然，并且听着及其近，有时候甚至感觉就在壁窟外头。

    “哎…刚刚我好想听到有呼救声啊，是不是有人被……”

    “别瞎说了，我都没听到！”

    “嘘，都别说话，小心引来，火烧旺点！”

    “对对对，火烧旺盛点！”

    一行人都战战兢兢，今晚的野狼好似疯了一样，并且远近都有狼嚎声，撕咬和打斗声在壁窟外持续了好一阵，然后又一直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反正天亮以前，都没谁有勇气出去看看情况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一宿没睡的众人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小心翼翼的动身，犹豫了半天之后，到底还是往着昨晚最初听到野兽打斗声的近处挪步过去。

    到了那处小山坳位置，看到了一些惨烈的痕迹。

    “嘶…好多血啊！”“嗯，还有好多毛发都沾着血呢！”

    老陆头走到一处灌木后面，用柴刀拨了拨，拨出一截红毛带血的连腿爪子。

    “这个……好像是狐狸腿？”

    “好像…是吧……”“嘶……这不会前天晚上那狐狸精的吧？”

    “真说不准呐！”

    “哎呦…这大通山太危险了吧！”

    老陆头也是脸色阴晴不定，心中都在想以后是不是少走大通山的商道，或者干脆放弃。

    “走走走，赶紧的，今天天黑前一定要出山，这里太危险了！”

    “嗯！”“陆伯说得对！”

    “快走快走！”

    一行人没人再敢犹豫，就是几个书生一路上也是不再喊一句累，腿走断了总比丢了小命好。

    到了这一天傍晚日头西斜的时候，近二十个疲惫不堪的人终于走出了大通山荒无人烟的地界。

    一拐出那条小路，就看到了前头山边的一个还在运作的大驿站，一个个都狠狠松了口气。

    怀中有动静的尹青低头看看，又回头望向身后，山间小道旁的一块土黄色大石头后面，那个佝偻身子的精怪山神正远远冲着他拱手。

    看到这一幕，尹青忽然明白昨晚的事情了，恐怕也是山神出手，遂赶忙也躬身行礼。

    “尹书生，你拜什么呢？”

    “我在谢这山中之神，若山中有神，这次一定也是他保佑我们安然出山的！”

    “对对对，有道理！”“那我拜拜。”

    “我也是！”

    经历了这次的事，一行人都心有余悸且诚心实意的一起冲着拜山。

    这山水精怪与其说是山神，不如说还在朝着山神位置修行，顶多算踏入门槛，对山中兽与进山人也都不管不顾。

    且大通山是没有山神庙的，不是这山神不想，而是还没这能耐聚集香火，或者说没领会到怎么聚集香火的精髓，可这会，躲在山石后面的山水精怪也突然感受到了凡人愿力汇来。

第222章 婉州畸政

    严格的来说，行脚商们走的路线和尹青他们原本计划中会出来的地方有很大出入，并没有能够斜穿大半大通山，算是取巧的以短途越了过去。

    但到达山这一边了，事情也就简单了不少，尤其是这个大驿站边上也有车马可雇佣。

    尹青等人同行脚商们虽仅仅结识了短短几天，但双方之间的感观还是非常不错的，不过到了这里不免要分道扬镳了。

    虽然有新找到的草药稳定伤势，但行脚商们依然要去找大夫看看伤势，尹青等人也需要雇佣车马赶往丽顺府城，道别之后就各自离去，只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肯定是终身难忘了。

    坐在马车上，沿着相对平稳的官道前进，四个书生的心这才真正踏实下来。

    “呼……这几天的事情，如果回书院了告诉夫子和其他同窗，你们说他们会信吗？”

    话最多也最爱计较的林鑫杰这会言语中也感慨了起来。

    “应该…至多只是当个故事听吧？”

    雷玉生不太确信，而莫休则是看看他们又看看尹青。

    “大通山中有狐狸精，其他旅人遇上了怎么办？之前驿站那边的人也有人听说过，但好像都没打算管的样子……”

    之前他们出来同官驿那边的人讲了山中的遭遇，那边的人倒也没有嗤之以鼻，说是也有人讲过类似在山中被女子勾引的事，出来后一直精神萎靡，甚至发现队伍中有人失踪的，驿站的人表示早已禀告当地官府。

    但看着情形似乎没什么用。

    尹青看看莫休。

    “哎，当地县衙的人当然也会去看看，但这妖怪和人犯案还是差异太大，估计不太好处理，反倒是下发官文到各个山边村落中，让那些老辣的猎户带着山犬出手去山中猎狐，说不准会有奇效。”

    这是尹青自己推断出来的结果，看过那几只狐狸精，再结合胡云的情况，他认为正如老龟曾经说过的那样，大贞毕竟太平，成气候的精怪还是很少见的，如这几只狐狸精之类的妖物，老猎户和山犬应该能对付一下。

    说到这尹青也安慰一句。

    “别想那么多了，那几只狐狸说不准已经玩完了，没见着那一节带着血的狐狸腿和打斗痕迹吗，前一晚的狼可是不少……”

    “对哦…”“嗯，尹兄说得对，而且我也觉得这大通山可能真有山神的。”

    “是啊，咱这次真的…对了，还有尹青的信，那晚确实发光了，我没眼花吧？”

    “嗯嗯！而且那字写得真好！”“不错，当是名家之作。”

    尹青见三人又扯到那封信了，也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常言道读书人当孕育浩然正气，那信应该就是差不多的东西，只要我们心中有正气，早晚有一天也能浩然护身的。”

    不管别人信不信，尹青虽然知道这封信不是这么个情况，但对于浩然正气这事是信的。

    。。。

    计缘不是直接去的丽顺府，之前赶至婉州地界掐算了尹青大致位置，到了大通山上空时正好感应到了当初书信的气机牵动，计缘就知道尹青摊上事了。

    只是到地方的时候，三只狐狸正巧被一众行脚商乱刀追砍着逃出了荒驿，也是让计缘觉得好笑。

    实话说这三只狐狸精确实不成气候，但好歹也是炼化了横骨的妖物，被这么撵出来，连计缘都替它们丢人。

    果不其然，三狐妖依旧在山岗山含恨注视，还发狠话要害人。

    计缘当即就尝试了一下自己那根本没入门的御雷，聚云生雷做不到，但也成功在这雷雨天引了一道雷下来，可惜毫无操控性。

    本想直接将三只狐狸顺手收了，可一路行来，婉州这本该是富庶之地的人道气机却于此处显得有些病态，大通山这座不算太大的山，能直接滋生出三个邪念极重的狐狸精，显然不太可能是地灵生慧导致正常的动物开智。

    作为山势所在，大通山厚重汇气牵引四方，也定是汇聚了周边大片地区的邪气，若不解决根本问题，大通山这可能还会继续滋生邪魅。

    术业有专攻，想要解决根本问题还是得看官府看民生，但计缘自认作为一个修仙之辈，还是能治一治标的，大通山看顾住了，至少周边人少一些邪祟威胁。

    当时计缘在山中巡视，没能发现神灵气机，遂就在山中落下，尝试性使用拘神，不成想还真有那么一个开始勾连山势地脉的精怪。

    既然如此，计缘在法眼观察对方并非邪物的情况下，也和对方道明了利害关系，同样也讲明这也是山神本身的修行契机。

    而作为想成为山神的精怪，大是大非这种事他未必就真的关心，可眼前的上仙道行深不可测却是一件能确定的事，自然也不敢违逆，也就有了尹青等人之后的事情。

    交代了事情，计缘也不多停留，而是附近各地转了转，在天上除了见着一大堆桑树之外，当然也看不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而卜算之道在拥有一些信息媒介的情况下，掐算单个人单个事计缘还能试试，但牵扯到大方向的人道气机就不行了，别人行不行不知道，反正计缘自认还没那能耐，想要了解清楚只能是去问问业内人士了，在婉州好歹也当了几年官的好友尹兆先绝对算是一个。

    丽顺府虽然不是婉州州府，但却绝对算得上是婉州丝织产业前三或者说也是经济前三的大府。

    踏空而来，一路上能见到府境内各处都有桑田，挨着不少蚕厂丝坊和染坊，看起来还挺繁荣的。

    丽顺府城也算不得小，计缘落地之后入城，并没有在城中闲逛，而是一路询问着，直接前往府城衙门所在。

    要去见熟人，计缘自然也就不再以障眼法遮目。

    虽然实际上他眼皮半开的情况下，不注意看也少有人能看清其双目的情况，可要见知府，差役还是会细看的，在听闻来人从稽州受邀赶来丽顺府，差役也不敢怠慢，立刻去通报了自家大人。

    。。。

    “来人自称计缘？”

    尹兆先上午外出去周边几个村落巡视了一圈最新政令的实施情况，此刻正好在卧房陪夫人，听到差役来顿时惊喜。

    “是的大人，来着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一双眼睛还特别怪，灰白灰白的。”

    “是了是了，是计先生！计先生一个人来的？”

    尹兆先和其夫人自然是希望尹青随着一起来的，不过差役摇了摇头。

    “只有一个人。”

    “相公，你去见计先生吧，别让人家久等了！”

    尹兆先握了握自己妻子的手点头道。

    “好，夫人好好休息吧，我去见计先生了，估计青儿也快到了，计先生不可能不带着他的。”

    “嗯！”

    尹夫人大着肚子，坐在床上以被盖身，面带笑容点头应了一声。

    许久不见尹青，作为父母都甚是想念。

    后府会客厅内，计缘早已在此看茶等候，一盏茶没喝完，就听到了外头匆匆走来的脚步声，关键是一股浩然之气在他眼中更是不可忽视，几乎穿墙透门可见。

    人才入门就已经拱手问礼。

    “计先生！您终于来婉州了，可让尹某好等啊！嗯，你们都下去吧。”

    “是。”

    边上的两个下人闻言躬身后退离去，计缘也放下茶盏，笑着站起来拱手调侃。

    “尹夫子，哦不，尹知府好啊！”

    “哎哎计先生您就别笑话我了，这官真不是那么好当的！对了，青儿呢？没同您一起来？”

    计缘伸手指了指桌边座位，自己提起茶壶替尹兆先倒上热茶，好似这里是自己家一样，后者当然也不会客气，在边上坐下。

    “尹青与三位同窗一路游学，估摸着再有三五日就能到了。”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

    尹兆先抚须点头。

    计缘看看这位好友，仅仅几年没见，其人已经显露少许白色发丝，看来确实是劳心劳力了。

    “你尹大知府乃是大贞第二个三元及第的大才，朝野中的红人，在老家更是被比作文曲星在世显化，怎么，还有有事能难得倒你？”

    尹兆先尴尬的摇摇手，即便早已习惯了身具如今的官位，可在计缘面前这些身份就感觉很奇怪了。

    “计先生您别调侃了，一堆烦心事呢，别看婉州繁华实则畸形得很……哎，我这么跟您说吧，在我上任前，尤其是之前那七八年以来，七成以上的农田都成了桑田，其中又有九成利都集中在高门子弟手中，靠着剩下这点东西，老百姓日子怎么过？我是个父母官…哎，气啊！”

    “啪~”

    尹兆祥说着就狠狠拍了一下茶几，这在计缘记忆中算是头一回见到尹夫子这么生气。

第223章 已非官场稚子

    尹兆先作为在大贞士林中家喻户晓的人物，如今也已经到了极其需要注意形象的时候，于婉州上任并了解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更是意识到自己不能随意表现出某些情绪。

    即便是在自己妻子面前，尹兆先还是不能把这种心中郁气表露得太明显，怕妻子会过于担心，但此刻在计缘面前却没有这种顾虑，算是难得的宣泄一下情绪。

    “呼……让计先生见笑了！”

    这会尹兆先情绪稍显激动，看来在官场上没少受气，连他这种气稳的人都这样了，当然也可能是长久以来积攒的气太多了，这会宣泄起来也就激动一些。

    计缘端着茶盏没有喝，只是轻轻吹着茶盏中的茶水，实则清风吹起也拂动室内气息，将好友身上的那股郁气吹散一些，让他冷静了不少。

    “尹夫子，看来这婉州富庶之地也不是其他地方想象的那么好啊？”

    听到计先生终于又称呼自己“尹夫子”，尹兆先心中莫名好受一些，然后叹了口气。

    “哎……计先生有所不知，婉州确实是富庶之地，但有人金玉满堂也有人食不果腹，前者少后者众，简直病态！您能想象一个小小的里正……”

    尹兆先说话间伸出右手捏着小指尖，几乎是抖着手朝着计缘比划着。

    “这么一个芝麻绿豆大点的小吏，手中居然握有五十顷桑田，这田他怎么来的？他当一辈子里正能有这么多吗？”

    尹兆先顺了口气，拿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补充一句。

    “更可气的是这五十顷田地里头，起码有千亩永业田，这可是百姓的命根子！”

    计缘眉头皱起，现在想来，他驾云时经过的婉州地界，确实多桑林少粮地，看起来并不是大家一起种桑养蚕共同致富，而是百姓的田地都被兼并了？

    或许最开始确实是以种桑养蚕的利益来诱惑农民，然后各种天灾也好人为也罢，使之亏损后，以看似“公道”的价格买入桑田，如今则是桑多田少，此等产业更是高门紧握百姓无门。

    以小见大，丽顺府乃至整个婉州，很多农人百姓真正属于自己的田产少得可怜，想吃饱，绝大部分时候不得已只能依附地主，可种田还好，种桑养蚕需要的人手也不用那么多，农人能得到的利益大半都归了高门富户，加上自身还要承担赋税，日子就很不好过了。

    而且更关键的是，农人帮高门养蚕制丝得到的报酬只能是钱币，婉州粮食不够就得从外地买，而买粮食又得经手多道商贩的利润剥削，价格波动也不是农人能定，粮食价格波动谁说了算，自然和天灾挂钩，但更是高门富商以及官宦的一张嘴说了算。

    有时候钱不够怎么办？抵押田产以期来年！

    听尹兆先这么分析下来，便是计缘这种常人眼中的“仙人”，也是忍不住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婉州农户这些年，一丝丝一点点一口口被吞掉自己赖以生存的田产，如同婉州之蚕啃食桑叶……

    尹兆先将茶盏中的茶水喝干，又冷冷讽刺一句。

    “我大贞各处人人都道：并州的粮婉州的丝，哼哼，可婉州百姓的处境，岂可同并州相提并论？”

    计缘也是忍不住点了点头，并州他是待过不短的时间的，虽然多数时候只是在云山修行，但并州大地上每到稻谷收割季节时，农人忙碌中的欢声笑语也是听过不少的。

    “那么尹夫子对那里正动手了吗？”

    尹兆先摇了摇头。

    “我要真的能够见一个动一个，何苦郁气至此，我来婉州这两年，先是细细体察民情不表露任何态度，随着越来越了解丽顺府和婉州，也越来越明白这是一件牵一发而动全身之事，那里正与我而言虽只是一发，可我却不能轻易动他！”

    计缘虽然不懂官场，可自己好友这些话，足以看出尹夫子对官场的理解还是到位的，也绝非是一个官场愣子，心中某些方面的担忧也放下不少。

    “尹夫子身居知府之位，同朝中也不是没有关系，竟也忌惮如斯？”

    计缘说着也提起茶壶替好友续上茶水，一如当初在居安小阁院中相互叙聊的一个个下午。

    尹兆先现在也已经冷静下来，同样如计缘一般好不觉得拘谨，端起茶水就喝。

    “虽然这么多年来，朝廷的巡察使回去都言婉州无事，但仅仅如此还是不够，怕是朝中也有根深蒂固的利益牵扯，一个丽顺府，一整个婉州，干系不小！”

    尹兆先此刻的发言完全像是一个久经官场的老吏，而不是一个才从状元位置上下派几年的菜鸟官。

    计缘虽然对婉州百姓感到难受，但一番交流下来，对于好友却不太担心了，遂又好似调侃的问了一句，只是并无任何揶揄的语气。

    “那尹夫子被派到婉州来，这里的利益群体岂不是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眼中钉肉中刺倒还不至于，但忌惮是免不了的，尤其是尹某才上任那段时间，简直是日夜提防，呵呵，现在想来，当真可笑至极！”

    尹兆先说到这话锋一转。

    “不过尹某来了虽然细察民情，却并无任何多余动作，一副只管自己事情的样子，也让他们放松下来，如今这丽顺府乃至婉州的官，都认为，尹某三元及第才高八斗，乃是下放婉州地方来镀金的，迟早会高升京都，也不希望任期出什么事，是个安稳的主！”

    “说来也讽刺，打那以后，来尹某这送礼的人居然愈发多了起来，并且从小门小户到高门大户，位置越发靠上。”

    “哦？送得都很值钱？”

    计缘伸手一摸茶壶，令茶水重新变得温度适宜，给自己和好友都续上一杯。

    “好值钱呢，或者说，一大部分送得本来就是钱！白花花的银子亮灿灿的黄金。毕竟人人都看好我尹兆先以后步步高升，说不准就是未来朝中的一座新靠山。”

    尹兆先露出笑容，也调侃性的同计缘说了句。

    “这些礼，尹某来者不拒，全都收了！”

    计缘听到这，表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愣了一下的，不过瞬间就反应过来什么，对于好友的心性他还是有信心的，这信心来源于对尹夫子的了解，也来源于此刻尹夫子身上那一股纯正凝萃的浩然正气。

    “怎么，尹夫子打算先礼后兵秋后算账？”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计缘！一次次，一笔笔，每一份礼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尹兆先此刻难得在好友面前高深莫测一次。

    “若说整个大贞朝野，除了我尹兆先，还有谁最痛恨此事，那么非当今圣上莫属了。”

    计缘看看尹兆先，摇着头叹一口气。

    “据计某所知，老皇帝对着当初祥瑞念念不忘，如今正在筹备一场水陆法会，准备召集大贞各路‘名士高人’参加，很难说有几分心可以系在婉州的。”

    尹兆先除了皱皱眉头，也没什么特殊的表情，更不会说自己好友这口气大逆不道。

    计缘笑了笑，继续悠悠道。

    “他身系大贞气数之枢纽，享万千人上之尊，延年益寿倒是可以，但想求仙问道，除非能放弃尊位，如他这般想两手抓是不可能的。”

    尹兆先也不在这问题上纠缠。

    “圣上或许不再年富力强，但对婉州之事也不会无动于衷，而且此事中间还加上了一个拥有雄心壮志的晋王，早在半年前，我已通过晋王殿下秘奏圣听，也不多说什么，仅仅是将一众送礼者于我的封口费告知了一声，计先生可以猜猜看是多少。”

    计缘看尹夫子这样子，心想那我还不死命往高了猜啊，于是开口道。

    “白银五万两？”

    尹兆先摇头。

    “非也非也！”

    “十万两？”

    见尹夫子依然摇头，计缘紧接着开口。

    “黄金五万两？”

    “计先生再猜，尹某所得之物黄白者有之，奇珍古玩者有之。”

    计缘咧嘴笑了下，藏在袖中的右手掐指一算，然后略显诧异的出声。

    “竟然有二十一万两黄金！？”

    这精准的数据让尹兆先一愣，然后才点了点头回答。

    “不错，几年下来，若是算上所有珍玩之物，当值得上约莫二百多万两白银，哼哼，快当得上婉州半年上缴国库的岁钱了！”

    “我一个丽顺府知府，虽说有些前途，却在这两年任期内收到了这么多好处，你说他们刮的民脂民膏，从朝廷身上扣下的黑钱有多少？皇上能不怒？”

    尹兆先说到这里冷笑一声。

    “晋王传来的秘信中都说了，圣上接到我的秘奏，将御书房中最喜欢的那套茶盏都砸了！”

    老来昏庸老来昏庸，虽然历朝历代很多皇帝都这样，但元德帝可不认为他会是其中之一，现在发现自己真的被下面的这样欺上瞒下的糊弄，心中愤怒可想而知。

    听到这，计缘哪还会不清楚好友心中早已定下计策，心中半是欣慰半是感慨。

    ‘尹夫子已非官场稚子了啊！’

第224章 广洞湖坠龙

    尹兆先其后也是感慨，当初在他婉州丽顺府的任命下来，准备出任前先回稽州宁安县的前夕，晋王的少师李目书还十分神秘的乔装到驿站拜访他。

    当时李目书拜访的目的没说得太明白，就是告诉他这次婉州的委派，虽然是圣上提携之举，但很多人却很紧张，让尹兆先去了婉州要沉得住气，恪守本心。

    反正当时那一堆话李目书没说出个确切的所以然来，但尹兆先还是听出了一些言外之意，似乎既是担忧他自身安危，也担忧他会不会因为婉州之行受到改变，那种关切感做不得假。

    所以到后来上任前夕，晋王传信宁安县，直言秘密派人替换了原本指派的随任侍从等班底，尹兆先也是并未推脱，至今在尹兆先身边依然有多位武功不俗的好手。

    不过政务上的事情，尹兆先也就是和计缘诉诉苦，没打算事无巨细的说个清楚，本来请好友过来也不是为了这个。

    “好了好了，见到计先生忍不住诉苦了一番，望先生勿怪，此番也是请先生来参加小儿宴席，不过还得在等上一段时间了。”

    计缘能来尹兆先是非常高兴的，但现在孩子还没出世呢，当然不可能摆酒。

    “嗯，尊夫人产期是什么时候啊？”

    计缘明知故问了一句，尹兆先也是喜色上扬的回答。

    “大夫说我夫人养胎得当胎气稳定，还有半月左右就会足月而诞了。”

    “哦，不错不错，还是得提前恭喜尹夫子了！”

    “哈哈哈哈……多谢多谢，计先生住处我早已安排妥当，就住在后府客舍。”

    计缘也是笑着拱手，这就不需要和好友客气了。

    两人会面聊天几乎忘了时间，尹兆先虽然只不过是诉一下苦，可不知不觉也大半天过去了，一番家常菜招待之后，他本想亲自带着计缘去客舍，但又有公务需要处理，也就只好让下人代劳。

    在一名仆从的带领下，走过不算大的后花园，绕过廊道，到了府邸的几处客舍厢房位置。

    “计先生请，前头就是了。”

    仆从客气的引着计缘前进，到达客舍之后开门向计缘介绍屋内陈设，然后才向计缘告辞。

    “计先生您就在此歇息，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我，廊道那边叫唤一声便是，我先告退了！”

    “好，有劳了！”

    计缘拱手致谢，仆从也赶忙回礼。

    “哎哎。”

    走的挺远的时候又回头看看那边的计缘，见对方也不进屋，就是站在门口看看庭院看看天，不骄横更不拘谨，气度也雍容不凡。

    府上一些下人其实也对计缘的到来有些好奇，自家老爷从不在家里设宴款待谁，也从不会留人在府上住宿，那些老远来送礼的也都是住驿站和客栈，这位计先生却如此特殊，吃住都在府上，看来确实是老爷挚友了。

    计缘随意在自己的屋子里看了看，除了基本的床、桌、台、凳，还有文房四宝和一副围棋，不算奢华但却周全。

    看过之后计缘也在这里休息，而是出门一步跨出，足底虚雾生烟，直接出了府邸而去。

    丽顺府大街上繁华依旧，大贞各处乃至周边国度都有商贾来此购置丝织品，整个城市依托于丝绸类商品的产业，显出一片繁荣景象，到处都是客栈和餐馆和茶楼，便是青楼赌坊之类的场所也是远超其他城郭。

    这还仅仅是丽顺府，州府云波府估计更上一个档次。

    计缘穿行在大街小巷，凭借着敏锐的听力和模糊的视力结合，行走无碍之余，也能听到各人的议论声，一路寻着某些声音加上自身的问路，来到了庙司坊。

    早在才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计缘就已经知晓，城隍这类地虽护佑一方，却不可主动逾越干涉阳世事物，尤其是牵扯到人道大势的情况，越是依赖一地愿力就越是如此。

    这种忌惮一方面来源于人道产生变数对神自身的影响，也来源于他们本身修行和心境的提升，更有一些久远年代的历史教训在里头。

    逐渐的，阴司不可干涉阳世之事，尤其是在一些大事上，成了一条不成文的铁律。

    即便是这样，每当王朝覆灭，依然有一些城隍之流的地因为同王朝气数牵扯过深而一同覆灭的，所以对此类事各地阴司讳莫如深的同时，心情同样十分矛盾。

    计缘去庙司坊当然是为了去城隍庙，虽然不会干涉，但阴司对这种事情不可能不知道，他不为了去查案，而是去看看丽顺府对辖境内邪气和怨气的滋生情况。

    不论在哪座城市，庙司坊往往都是最热闹繁华的位置之一，丽顺府也是一样。

    计缘经过庙司坊的街道时，就是吆喝叫卖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也热闹了不少，一些外地游人更是不少，毕竟每个地方的城隍庙附近都是游览必去的地方，也是美食酒楼云集之所。

    “哎哎，这位先生，买几柱香吧，给城隍爷上个香，保你考取功名，也能保你财源广进啊！”

    “哎，这位大先生，我这个香好，是新作的大檀香，五文钱一柱啊，我这还有尚好的红烛啊！”

    计缘走过来，好几个摊位的摊主都兜售檀香蜡烛。

    “不用，我不是来烧香的。”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有些摊位两三个人一起观，摊主实在是热情，居然还走出摊位向一个个路过香客介绍兜售香烛，计缘都是连连拒绝。

    而且这香也太贵了，一柱香顶得上其他地方吃完面条了，而且恐怕贵的也不仅仅是香。

    整个城隍庙内游人如织，各个殿堂几乎都没有什么安静的所在，计缘就随着一众香客走过一个个庙中殿厅，看那么多衣着光鲜的人求神拜神。

    所求之事多是钱财利益，来拜神的人中寻常老百姓也少得可怜。

    计缘边上有一个较为年长的庙中庙工，看计缘只是走走看看也不上香，多半也是个游人，衣着虽然算不上华丽，但却气度非凡，头顶的一根墨玉簪在光线下剔透荧亮，一看就是价值连城之物。

    此刻见计缘不再走动，站在边上有那么一小会了，于是上前尝试性问了一句。

    “这位先生是否要给城隍也上几柱香？若是捐些香火钱，城隍爷也会保佑人事事顺遂的。”

    计缘回头看看这个老者，再看看城隍像。

    “呵呵……你家城隍老爷倒是香火鼎盛，但可惜的是，这么多香火却也不敢收啊。”

    “呃…先生这话何解？”

    计缘摇了摇头。

    “并无什么深解，字面之意而已。”

    这里来上香的，所汇聚的香火愿力，此间城隍还真的就不敢随便收，多是一些利益熏心所求，这香火可是带着“毒性”的，便是庙中摔爻都不会对某些人做出回应，他们摔的也就是简单的概率学了。

    “先生说得是啊！”

    一声带着叹息的话从边上传来，有一名身穿皂袍头戴黑色方冠且肤色蜡黄的中年男子走来，冲着计缘拱了拱手。

    计缘也同对方回礼至意。

    “去庙外一叙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

    男子同计缘一问一答，随后一前一后的踱步离开了城隍庙主殿，身后的庙工挠着头有些莫名其妙，今天遇上两个怪人。

    两人没有从大门走，而是穿过一道人流相对稀少的侧门，悠然踱步般走到了城隍庙外的一处小河畔。

    这里同样有人在踏青游玩，嬉戏间看似人间祥和。

    到了外面，皂袍男子又郑重的冲着计缘躬身作揖。

    “先生苍目法眼墨玉别头，道蕴内敛返璞归真，若李某所料不差，想必便是传说中的计先生吧？”

    哈？

    计缘一脸懵逼，传说中的……计先生？

    ‘我的名头这么响了，还传到了婉州这来了，而且什么叫传说中的？’

    若说稽州那边他有点名头，计缘觉得还是靠谱的，但这可是婉州。

    计缘只能在还礼的同时礼貌的笑笑。

    “什么传说之言可不敢当，但在下确实姓计名缘，满足李城隍所说特征的‘计先生’，先来也就是我了。”

    “果然是计先生，李某也不过是尝试性的一猜，不成想还见到了尊驾本人。”

    李城隍也是露出笑容。

    “如今大贞恐将引来多事之秋，有计先生镇压四方，也是我大贞之幸事。”

    ‘等等，你在说什么？’

    计缘有些被这李城隍搞蒙了，难道他睡了大半年，世界变化就这么大了？

    “不知城隍大人可否明言，计某可是一头雾水呢！”

    “计先生面前，不敢称大人，还请先生不要折煞在下……”

    城隍苦笑一声。

    “我大贞人道大势明暗不定，我等城隍之流心中忐忑可比风中烛火，此前……”

    “昂吼~~~~”

    一阵龙吟声在远方天际响起，计缘和城隍全都脸色一变，望向北面天空。

    “哞…哞…昂吼……”“轰隆隆……”

    那一阵阵明显状态不对的龙吟在天际响起，也引得城中不少百姓望向天空，看到北面天空中有一圈雨云，时如巨兽嘶吼时如老牛哀的怪声在天际响起，同时也夹杂着电闪雷鸣。

    很多人远远望去，北方天空有一片云好似掉落天际云层，与其说神似巨大的蛇形，不如说好似一条龙。

    “轰隆隆……”

    电闪雷鸣中乌云很快盖了过来，天色也暗了下来。

    龙吟和龙叫其实是两个概念，龙吟声长悠远且气势恢宏，龙叫声却好似老牛，夹着混乱响起，显然那条龙蛟之属状况极差。

    计缘第一反应就担心是不是应氏，但龙吟声的声线显然就不是熟食的龙蛟。

    “那里是？”

    “回计先生的话，那里应当是广洞湖方向，距此不足百里之遥，也属丽顺府地界。”

    城隍面色严肃的回答计缘的问题。

第225章 水泽之气狂泄

    城中民众听到刚才远方天际的吼声，再看到现在顷刻间就乌云滚滚电闪雷鸣，都有些心慌，城隍庙前诸多人也是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呢……”

    “哎，你们听到刚才天边的声音了没有，就是除了雷声以外的那种！”

    “听到了听到了，听着有些人呢！”“就是说啊，和老牛哀嚎一样，怪吓人的！”

    “是说啊，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刚刚那云彩你们看到没？”“嗯，看着像是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了。”

    “你们会不会是龙？”“哎，这是能乱说的？”

    “轰隆隆……”

    议论声中突然头顶雷电炸响，把人群都吓了一跳。

    “要下雨了，还是赶紧回去吧。”“对对对！”

    “走走走，我也回家去了。”

    ……

    城中人群也明显都加快了脚步，有的干脆躲入了茶楼酒楼之中，因为这天色变化太快了。

    “呜呜……呜……”

    计缘和丽顺府城隍只是张望着远方不过这么片刻功夫，周边已经是乌风阵阵，庙外河边的原本嬉戏的游人也已经跑光。

    计缘低头看看不远处小河边，柳树旁还有一只纸鸢，显然是谁走得太仓促落在这儿的，此刻正北风吹得翻来翻去。

    丽顺府城隍则始终看着天色，盯着北方广东湖的方向，好一会没能再听到龙吟声了。

    “有大片水泽精气散溢，引乌云天雷相从而生，计先生，我等去广洞湖一探究竟？”

    在忐忑中沉默了一会的李城隍率先开口，向计缘提出这个建议。

    “正有此意！”

    计缘此时也正好收回观察的视线，在法眼大开之下，能看到远方水泽之气如泄了闸一样滚滚升腾。

    之前龙影落下之所以成云状，也是水泽之气疯狂外泄所成的景象，使得落龙体外裹挟云层，同样的，现在乌云扩散如此之快，也与这一点有直接关系。

    虽然计缘对丽顺府城隍刚才说的事情也很好奇，但事有轻重缓急，当务之急自然是去广洞湖。

    “走！”

    计缘纵身一跃窜入高空，裹挟周围狂风驾驭而行，一身皂袍的李城隍则身化如虹，飞遁在计缘身边。

    即便是这种时候，遁速也不是越快越好，一人一鬼神在空中一边飞，一边运力观察，更是时刻注视着那龙影下坠的天空方向。

    在最开始的时候似乎是从极高的天际之上降下，到后来才终于稳不住，龙吟龙吼之后坠空而落。

    “轰隆隆……”

    天空的乌云越压越低，闪电在云中窜动，计缘和城隍就好似头顶着乌黑云层飞行，犹如随时会被雷霆劈中一般。

    广洞湖在计缘看过的《百府通鉴》上自然也被提到过，乃是大贞境内四大湖之一，面积广阔的广洞湖连同多条大河，水深也无确切记述，素有百里广洞湖之称。

    实际上广洞湖也本该并非只是属于丽顺府，而是接壤三府之境，但在丽顺府这边的面积更大一些，所以虽然接壤之处的民众虽然依旧属于三府各自的管辖，但广洞湖名义上属于丽顺府。

    湖那边并无大县，在确认是精妖之属的事件情况下，丽顺府城隍责无旁贷，必须得去查证，这情况也不适合派遣日游神前去，有计先生这尊大贞隐仙在侧，心里踏实不少。

    计缘御风之时眉头就没松开过，蛟龙大多算不得小妖了，尤其是在这大贞，于水族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且大贞境内的龙蛟之属因为真龙应宏的存在和约束，绝对算是守规矩的了，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有一府城隍同去查探，不论经验还是底气方面，让计缘也是踏实不少。

    丽顺府衙门后府，尹兆先过园穿廊，急匆匆的往客舍跑，身后则跟着一个侍从和一个府中下人。

    人还没到客舍，声音就先传了过去。

    “计先生…计先生…尹某有事求教！计先生……”

    三人先后到达客舍外，发现门关着。

    “咚咚咚…”“计先生，尹某有事求教！”

    “咚咚咚……”“计先生可是休息了？尹兆先有事拜访！”

    “咚咚……吱呀……”

    尹兆先敲门重了一些，门却直接被敲开了，原来里头并没有上插销。

    他朝屋内望了望，桌椅书案上并无杂物，床榻之上也是被褥完整，哪有计缘的人影。

    尹兆先转过身来，皱眉看向负责客舍的下人。

    “你不是说计先生就在客舍吗？怎么人不在了，什么时候出去的？”

    那下人也正朝里头张望呢，听到尹兆先的话也是十分纳闷，挠着头疑惑不已。

    “呃……老爷，计先生之前确实在这里，小的一直在外园那边，也没见到计先生出去啊……”

    尹兆先身侧，那名穿着官差服的侍从严肃的看向这个下人。

    “是不是你打瞌睡睡着了，或者根本就是玩忽职守，在同大人说谎？”

    “哎呦喂，老爷这么久就留这么一回人在府上住宿，大家都议论这计先生了不得呢，小的我哪敢怠慢啊，而且同我一起收拾院子的人也没见着计先生出去啊！”

    尹兆先若有所思的望向滚滚雷云，摆了摆手。

    “好了，此事就此作罢，等计先生回来了再来通知我一声。”

    尹兆先这次来，其实也是想来问计缘刚才突发的事，他身负浩然之气，对天际龙声和龙影敏感性比寻常百信高很多，且也不是没经历过神怪之事，于是第一时间想到来问问自己的好友。

    只是现在看来，计先生应当是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就直接离开前去查看了。

    至于为什么下人没看到，神仙人物想走是你能瞧得见的？

    “轰隆隆…轰隆隆隆……”

    电光闪烁着照亮大地。

    “哗啦啦啦啦……”

    瓢泼大雨顷刻间落下，几个呼吸之内，地面就从干燥扬尘到了犹如白珠跳动一般，雨幕之急雨势之大，算是今年开春以来仅见。

    大约在半刻钟前，广洞湖以南三十里许的双拱桥村，村人本还在忙碌的劳作当中。

    “轰隆隆……”

    突然间天际得雷鸣声在头顶炸响。

    “哎呀娘呀！”“吓我一跳……”

    “大晴天的突然炸雷了？”

    “喂喂，天都暗下来了！”“你们看你们看，天上的云……”

    “嘶……”

    这一声惊雷把几乎村中的老老少少都给吓到了，实在是太过突然，但在抬头看的时候发现，天空的云彩好似变戏法一般不断“长”了出来……

    “昂吼……”

    “轰隆隆……”

    龙吟声悠远鸣响，虽然夹杂在雷声中，但也独显奇异，更是引得不少人面面相觑。

    “哞…哞…昂吼……”

    龙兽的吟声和带着痛苦的吼声在天空不断响起，村中人渐渐被吓得纷纷起了鸡皮疙瘩。

    “愣着干什么，收东西收东西！”“对对对……”

    见雨云越来越大越压越低，各家各户的村人全都赶紧将晾晒的东西收起来，村头大谷场更是乱作一团，晒着的大竹筛子蚕床，一些作物和衣服等等都需要收拾。

    “天上~~快看天上！”

    村中有人以一种尖叫感极强的声音喊了起来，随后陆续有其他人也夸张得大喊“看天上”之类的话语，引得村中不少人都再次抬头。

    此时此刻，天上云层中有一条“长云”，好似撕裂了云层从中掉落下来，一边落一边好似有无穷烟雾一样的云，源源不断从那里“长”出来，使得这长条的的“云影”自空中下落，一路刷出一道垂落云墙，并且朝着地面越来越近。

    “喂喂喂，那云看着怎么这么像龙的形状啊？”

    “是有点像啊…”“哎哎哎越来越低了！”

    “要掉下来了，要掉下来了！”

    “快跑……有东西要掉下来！”

    “别管架子上的东西了，跑~~~”

    “快跑！”

    “啊……”

    ……

    村头大谷场的村民纷纷仓皇逃窜，本能的朝着自己家的方向飞速奔逃而去。

    “呜…呜…呜……”

    随着“云影”落下，狂风也撕裂着气流随同浇灌大地，还能隐约听到淡淡的牛吼声。

    很多村民跑动中都会下意识朝天望望，然后某一刻……龙形云影触地。

    “轰……”

    仿若地龙翻身，地面震动不已，很多跑得不够远的村人都被猛地震倒在地，不少人都感觉到脚下晃动站立不稳。

    随后就是一阵更强的气流席卷过来。

    呜…呜…呜~~~~刷~~~

    不少人原本还站得稳的人，直接被这气流冲击波掀翻在地，很多临近大谷场的房舍的屋顶，更是被吹得“啪嗒啪嗒”响个不停，好似会被掀起一样。

    在这疯狂的气流中，很多人只敢抱着头蹲下，还好它来的快去的也快。

    随后，双拱桥村村头谷场位置，就好似着了一场无光的大火，滚滚运气好似火中浓烟一般疯狂宣泄而出，一直冲着天际，一直弥漫全村以及周边。

    天空的阳光已经完全被遮蔽，无穷的乌云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在丽顺府上空迅速弥漫。

    双拱桥村的村民此刻好似有种深处迷雾中的感觉，简直伸手不见五指，在惊慌失措中起身之后，只能盯着地面小心的挪步向就近的人家，躲入其中才能松一口气。

    “轰隆隆……轰隆隆隆隆……咔嚓轰隆隆……”

    雷霆声和此刻恐怖的气氛让村中人心惊胆战。

    “哗啦啦啦……”

    在压抑中，这一场瓢泼大雨也终于下来，反倒是让村人莫名松了口气。

第226章 驱邪缚魅

    很多村民尤其是大谷场这边的，来不及逃回自己家，全都躲在近一点的屋舍内，往往一间屋子躲着七八个人不止。

    虽然大雨落下之后那浓密的雾气逐渐消散，但因为雨势太大，能见度依然不是很强，只是村民们却还是纷纷都远远朝着大谷场眺望。

    刚刚有东西坠落，那动静地动山摇的，整个双拱桥村都能听到和感受到，尤其是这些离得近的，更是心有余悸。

    “哞…哞……”

    老牛的哀嚎声十分低迷，不仔细听就会被淹没在雨水声中，但现在村民们精神高度集中，自然也能听得出来。

    “是不是，谁家的牛被砸中了？”

    “不会吧，大谷场那边没拴着牛啊…倒是那些大筛子和那些菜，都被砸坏了吧……”

    “天上掉下来的是什么啊，在这看不清楚啊！”

    “是啊，那边还有好重的烟雾啊…但看着好像是个很大的…不会是星星掉下来了吧？”

    这家户主之一的一个老人也在门口眺望着大谷场那边，眉头紧皱着一直不说话，等其他人七嘴八舌议论好一会，他才突然开口。

    “我听说……龙的鸣叫声，有时候也好像老牛叫一样的……”

    周围的议论声一下子全都止住了，转头看向这个老人。

    “叔…您可别吓唬我们啊……”

    “是啊叔…您是想说有龙从天上掉下来了么？”

    “可这风雨来得确实妖异…赵叔说得或许……”

    “我们这不是代代传说广洞湖里头有龙吗……”

    “嘶……不会吧……”

    周边的人都有些战战兢兢起来。

    “哞……”

    远处哀鸣声传来，人们下意识的就往屋子里边的方向缩了缩，不敢再待在门口了。

    龙虽然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神话色彩，但其中也有一部分是妖魔化的，神龙布雨固然广为流传，龙尾扫榻房屋，龙卷风毁村毁田，甚至是但龙吃人之类的传说也同样不少。

    正如叶公好龙，寻常时候谈到龙，所有人都是一副津津乐道的样子，但这种时候，想到的就是各种恐怖的事。

    “哎…你们看那边的雾气，这形状还真有点像啊……”

    “别别…你别吓唬我…”

    “哎呦，如果那片雾气里头都是，那这得多大啊，我们这一屋子的人都不够吃两口的吧？”

    “哎哎哎，别说了，怪吓人的！”

    “轰隆隆……”

    又是一道透亮的雷霆电光亮起，将村中照得比肩晴天，不少人都看到了远处那巨大黑影，一时间村中鸦雀无声。

    。。。

    计缘和丽顺府城隍飞临双拱桥村上空之时，这个村庄正笼罩在远比其他地方更大的雨势之中，且并无任何村民敢从藏身的屋子内跑出来。

    避水术之下，计缘和李城隍周围水流划过不沾身，在大约数十丈高空俯瞰下方和四周。

    “轰隆隆……”

    闪电照耀之下，双拱桥村的大地刹那被照亮，一条身体蜿蜒的黑色巨龙趴在村头位置，大谷场承载了其头部和近半身躯，后半身和龙尾在甩在村外方向，整体上长约四五十丈，身体粗细不一，即便在滂沱大雨淋身的情况下仍旧有源源不断的雾气渗出体表。

    计缘眺望稍远处的广洞湖，那个巨大的湖泊到这里不过是大约二三十里之遥而已，坠龙这么大动静，广洞湖那边却没什么反应。

    “看来此蛟龙，应该是广洞湖的那一位墨爷了。”

    李城隍眉头紧锁，望向边上的计先生这么说了一句，但并没能在对方的侧脸上看到什么反应。

    计缘一双苍目注视着下方蛟龙，法眼张开之下，能看到这条黑色大蛟身上灵气和水泽精气外泄严重，整个身体状况及其糟糕。

    在其是中间脊椎位置，有一片冰晶，显然是水汽急冻覆盖住了某个伤口。

    ‘打斗所致！’

    这是计缘和李城隍心**同的想法。

    计缘也不言语，犹豫了一下之后，就率先从空中降落下去，而李城隍也果然立刻跟上。

    一人一神匀速下落，动作都非常轻柔，力求不刺激到此刻的黑色蛟龙，即便是此等妖物，有时候也和野兽一样，受了重伤的情况下反而是更加危险的。

    “啪嗒…”

    计缘双脚踩在地面上，溅起轻微的水花，而城隍触地无声。

    “哞…嗬…”

    黑色蛟龙疲惫的睁开一丝眼，看到了一声皂袍的城隍，其身上的神光并未刻意掩饰，而边上另一个虽然看不出什么，但显然也不会是凡人。

    “我乃丽顺府城隍李宝天，今日骤见远方坠龙，来此一看才知是广洞湖墨爷，不知阁下何以至此啊？”

    “哞……”

    黑色大蛟哀嚎一声，只是发出似牛吼的鸣叫，却无人声吐露。

    “哗啦啦……”

    雨水不断冲刷着蛟龙身躯，四只龙爪勉励支撑，黑色龙躯缓缓离地，但在颤抖了一下之后，又“轰……”得一声趴在地上。

    “哗…”

    因为龙身的动作，大片泥水被掀起，如浪似泼一般扫向城隍和计缘，但两者都没有躲，为求不刺激到黑蛟更没使用什么术法。

    泥水粘在了城隍法体之上，又缓缓被雨水冲刷而下，但到了计缘身上却泥灰与水迅速分离，只是此刻旁人无心观察。

    计缘从刚才到现在都没说话，他法眼全开之下，看得比李城隍更清楚，也很明白这条黑蛟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其身躯更有种古怪的不协调感。

    看他挣扎的样子，最终还是开口。

    “黑蛟，你居于大贞四大湖之一，当有龙君照拂，是谁胆敢抽走你的龙筋？”

    计缘的声音虽然中正浑厚又显平和，但口中说得事情的却惊世骇俗，李城隍惊骇的望向计先生，心中掀起巨浪。

    而那黑蛟也是提起所存不多的力气，睁大了眼看向城隍身边的这个人。

    计缘抬头看看天上的乌黑的雨云，看天空闪电阵阵，视线更是好像透过了云层，穿入了罡风，黑蛟龙筋被抽的动静绝对不会小，恐怕不是在大贞境内发生的。

    李城隍视线游曳在龙身上，最后锁定了黑蛟脊背上的那一处冰晶。

    ‘恐怕就是此处了，计先生既然开口那应当不会有错，也就是说这广洞湖的“墨爷”，真的被人抽去了龙筋？难怪水泽之气狂泄不止！’

    计缘缓步走在满是泥水的地面，盯着黑蛟的眼睛慢慢到达其龙头正面。

    地上污泥在其鞋履踏下的瞬间便会自动分离开去，只留下净水，这种奇异的现象终于被城隍所察觉，也被注视着计缘的黑蛟所见。

    计缘的法眼也不是万能的，窥见一点端倪却不明显，此时他郑重的拱了拱手，试探性的开口。

    “在下计缘，同通天江龙君乃是故交，你龙筋被抽身受重伤，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发生了何事可告知在下，我自当向龙君说明，若你信不过在下，我便立即前去将龙君请来。”

    “哞……”

    黑蛟龙目动了几下，张口了半天，还是只发出这么一声。

    这下不光是计缘，就连李城隍都感觉到不对了。

    计缘眼神闪烁，小心接近黑蛟，看着对方龙目微微点头，后者琥珀色的龙目中，瞳孔形状缓缓收缩为竖瞳，任由计缘伸手触摸在一根龙须上。

    此时计缘身与意合，意境微微显化中快速掐算，到某一刻顿住手，再次望向龙目，后者的瞳孔又缓缓打开，似乎同计缘形成一种无声的交流。

    也是这一刻，计缘再次缓缓退后几步，甩袖一挥，大片大片的雨幕被收入袖中，口中敕令音含而不发，身内法力显化蒸腾，在肉眼不可见的视线中身似蕴雾化烟。

    随后再次挥袖一甩，大片水光飞出，已经在黑龙身躯上空约三四丈的位置，形成几个水蕴生光的巨大文字。

    李城隍也不是等闲之辈，此时见状哪还不知另有蹊跷，浑身神光显化，如背彩虹，一身宽厚皂袍鼓鼓当当，随时就能全力出手。

    计缘背后的青藤剑更是缓缓升起，飞至主人身前头顶横置。

    他抬头看看天空，电闪雷鸣不断，正是极为合适的时机，自己御雷之法虽差，可敕令一道却一直在进步，更是研究出无穷变化。

    见一切成熟，计缘意境之中的玄黄气涌现，口中敕令骤然爆发：

    “敕令，驱邪缚魅！”

    刷~~~~

    龙身上空的四个水文大字一刹那从莹白水光转化为璀璨金光，同一时刻，计缘左手捂着额头，脚下炸开一个小坑，法力巨损之下干脆爆发蛮力使自己身形暴退，一侧城隍见状也一起后跃。

    “轰隆隆…”“轰隆隆…”

    “咔嚓…“咔嚓…”“咔嚓…”

    天空中更有多道雷霆劈落，汇聚在金光大字之中，随后汇聚了电光的金色文字猛然压下。

    “昂吼~~~~~~~”

    黑蛟猛烈嘶吼着响起龙吟声。

    “啊……啊……”

    随着金色文字嵌入龙躯，尖锐莫名的声响自黑蛟身体中爆发出来，一条污影在金光与雷霆闪耀中不断扭曲，闪电好似成为了一道道光舞银蛇般的锁链，不断在其身上缠绕。

    “昂吼……”

    黑蛟在龙吟中龙嘴大张，大量黑墨一般的污物从口中喷出，那污影好似烟絮一般，从龙鼻龙眼龙嘴出不断渗出，在龙背上空重新汇聚成扭曲之影，被金色电光牢牢束缚。

    “斩。”

    平和轻音自计缘口中响起，下一刻青藤仙剑出鞘。

    “铮~”

    剑光随剑鸣声起，饱含剑意的剑气斜着划过龙躯之上。

    “啊……”

    尖锐的怪叫声戛然而止，化为一蓬黑烟消散。

    “呼……”

    计缘缓和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然后一挥袖，将龙身上依然冒着电光的文字收回袖中，这损耗的法力和玄黄气可不能直接消散浪费了。

第227章 发水了

    随着剑光散去，墨蛟趴在地上“呼哧呼哧……”的不断喘气，虽然气息上比起刚才更糟了一些，但却能明显感受出一种轻松感。

    城隍心态则和地上蛟龙一样轻松了不少，刚刚的那玩意虽然诡异非常，可毕竟有计先生在侧，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的思想可不光老百姓有。

    望向双拱桥村谷场周围，那些民宅中的人，绝大多数都因为刚才近距离听到龙吟和那种尖锐刺耳的怪叫，而昏迷了过去，不少人耳朵边上都渗出血来。

    只不过李城隍刚才及时出手，虹光顷刻间裹住好大一片范围，很多百姓应该并无大碍，顶多是会醒后短暂失聪，不会过久的影响以后的生活，当然短时间的惊慌肯定是免不了的。

    计缘则依然全力张开法眼，细细观察黑色蛟龙周身，同时视线也扫向高空，暂时不敢放松警惕。

    法眼虽然神异，但随着了解和接触的事物增多，也随着见识的增长，计缘越来越明白有些东西，即便法眼全开，也不可能太直观显现。

    严格的说，世间很难有完全遁形之法，可却能将蛛丝马迹隐藏得很好，所谓洞察力也是相对的，即便是法眼照观也需要极为细心才行，更不排除有什么能躲过他的法眼。

    良久之后，计缘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暂时应该真的没事了。

    “好了，墨蛟，现在能说一说了吗？”

    “嗬…嗬…嗬……”

    喘息间，墨蛟龙口边有一股股白气喷出，但除此之外，身上倾泻出的水泽精气倒是渐渐停了下来。

    本想要以龙爪撑地起身，但挣扎了一下并无这个力气，所以只好冲着计缘勉强动了动龙首。

    “多谢……多谢计先生搭救之恩……否则墨荣便是死了…恐怕也不得安宁！”

    墨蛟转动眼球，琥珀色的双目扫向四周，视线明显是扫过周围村落，然后扫过丽顺府城隍李宝天之后才回转到计缘身上。

    “计先生，我还是希望先生能请龙君前来，在下被抽去龙筋，周身精气也几乎散尽，已经时日无多了，但心中之事不亲口告诉龙君无法安心。”

    城隍李宝天皱眉诧异道。

    “难道连计先生也应付不了？”

    墨蛟甩动了一下龙须，眼神疲惫。

    “计先生言出法随敕令缚邪，自然是神通广大的……但墨某还是更相信龙君……望计先生海涵！”

    龙口说话喷出一阵阵腥气。

    “呼…嗬…呼……”

    说完几句话，墨蛟好似耗费了大量的力气，显得气喘吁吁。

    “好，计某立刻传书通天江！”

    计缘并不在意，他向来没那么小家子气，到底是妖类，不相信他也是正常的，毕竟不是通天江那边的熟悉亲友也不是春沐江江神这种仰仗自己的，而且还是龙蛟之属，临死也有骄傲。

    没多做犹豫，计缘剑指一点天空，随后青藤剑便直接冲天而起，在几道雷电劈身中破开乌云，遥遥直上越飞越快，最后径直遁入罡风之中，朝着京畿府方向飞去。

    “计先生，墨蛟身躯在此村中恐怕不妥，还请您运使神通将其搬运至广洞湖为好。”

    李城隍考虑到坠龙一事对凡人的影响，希望计缘能将这条几十丈长的巨蛟挪移到三十里外的广洞湖中。

    城隍口中的搬运，自然不是指用身子去般，而是一种术法的类别，统称为搬运法，其中有役鬼驱神搬运之法，也有法力摄取的变化之诀，种种细分类别中都有各自的优势和局限。

    可是……计缘一双苍目瞪大了好一些，望着这条身躯漆黑鳞片密集的庞然大物，这东西是我计某人能搬运得动的？

    但这了蛟龙这么在这确实不妥，等雨一停绝对就引起围观了，而且龙气龙威所在，久观搞不好能吓死几个胆小的。

    想到雨，计缘下意识望了望天空，这瓢泼大雨或许能做点文章。

    也不多话，左右手交替翻动，滑袖口挥空，转运使御诀之下，大量法力随着法诀宣泄而出，同时执子显化在袖内。

    计缘虽然蕴法丹田之地并不大，法力边界不广，可意境丹炉中的丹气十分磅礴，最大的优点就是回气快，只要不是如同刚才那样一次性巨量的法力消耗，在保持可接受消耗速度的前提下，就能有一种源源不断的感觉。

    随着计缘施展术法，大片大片的雨水开始朝着附近汇聚起来，很多地方甚至有种雨势从暴雨下降到中雨乃至小雨的感觉。

    “哗啦啦…哗啦啦啦啦……”

    李城隍发现脚下的水流越升越高，再看看周围村中的房屋，边上已经弥漫起大水，不过这水位虽然都快要有门板高了，却没有漫入房屋内部。

    ‘好精妙的御水之能！’

    除非最开始就被当做土地爷祭拜，城隍之流几乎纯粹依靠香火愿力修行起来的鬼神，更擅长运用鬼法或者“阴”法，于五行术法方面都有很大局限性，毕竟缺了肉身，就算铸就金身法体有成，显然也不会把五行之术当看家本事来练，但不代表城隍分不清此类术法的成就。

    俗话说窥一斑而知全豹，虽然还比较片面，但也足够丽顺府城隍李宝天想象出如计先生这等人物，运使各种御诀的能耐。

    “哗啦啦……哗哗哗……”

    随着水位越升越高，很快就终于没过了黑色大蛟的整个身躯。

    大雨还在下着，可双拱桥村却好似前半个村子都陷入在一个大湖之中，浪涛在村头汹涌翻滚却对民居毫无所犯。

    计缘其实算是用了比较取巧的方法，因为他会的东西一直不算多，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只会一个小御火术和小避水术，所以长久以来对术法的精细操控很在意。

    而敕令音的存在又让他运使各种法决也有种言出法随的顺畅，再加上点出棋子掐在左袖之中，将周遭灵气和墨蛟此前散溢的水泽精气源源不断吸纳过来，减少了法力的效能损耗，所以御水才能如现在这般水准。

    但计缘此时也很快发现一个问题，视线看看整个没入水中的黑蛟。

    ‘好像…沉在水中不会浮起来啊……’

    蛟龙之躯密度太大，也非常重，根本就如同一托数十丈长的黑铁，在水流中纹丝不动。

    这就很尴尬了，以计缘现在的御水之能，依靠源源不断的回气之能运使法力，做到兴风作浪其实也不算太困难了，可若需要滔天海啸那种威势，一下子就会超出他法力消耗的极限。

    用上辈子的话说就是，可以做到水势绵长源源不绝，但又缺乏强大的爆发力。

    还好这种尴尬并没有持续多久，几个呼吸之后，原本昏睡状态的墨蛟，在感受到自己浸入水流中后，好似恢复了一些活力，精神也明显好了一些。

    墨荣能感受到这水流水势的温和，更能感受到这水流中蕴含了充沛的灵气和水泽精气，令他感受到体力得以缓缓恢复，身上的痛苦也显著减轻。

    “多谢计先生了！”

    墨蛟的两根龙须在水流中上下舞动，一双琥珀色的龙目再次张开，四只龙爪向后缓缓蹬出，整个龙躯如蛇般在水中排开水流扭动起来。

    “哗啦啦…..”

    新出现的一个“大湖”中腾起大量浑浊的水花，一条巨大的黑色蛟龙在“湖底”游动起来。

    计缘微微松一口的同时也御风跟上，运使水流形成一种缓和的洪峰，一路朝着广洞湖的方向流动而去。

    村子距离广洞湖足有三十里，这点路在寻常，不论对于城隍李宝天还是计缘，亦或是墨蛟，都是散个步都算不上的距离，但现在却算是一段小小的“长征”。

    丽顺府城隍开始还有些不解，计先生用如此精妙的御水助垂死的墨蛟游回广洞湖，这其中耗费的心神和法力难以计数，远不如直接将蛟龙搬运去广洞湖省事啊。

    可是慢慢的，李城隍就品出味来了，墨蛟在这水浪中从挣扎游动到渐渐顺畅，精气神都有所恢复，而不再是只泄不进，尤其是这“神”的恢复更显难得。

    ‘果如传说中一般，计先生尊重也看重每一个求道心坚卖力修行之人。’

    城隍思量着，墨蛟因为此刻的游动，恢复的不光是一丝丝气力，从站都站不起来到能自己游动，恢复的也是一种信心，心坚而神厚，至少能帮助他多撑一段时间了。

    双拱桥村其实有一条小河沟绕过，前后各有一座拱桥，所以名为双拱桥村，此刻计缘御水蛟龙潜游，双方合力御浪绕过村头拱桥，随后入了河沟。

    只是这河沟太小，根本容不下蛟龙，所以六七丈高的水浪依旧随行，并且蔓延至河沟两侧百余丈远，某种程度上说也好似浩荡水势不断朝前。

    河沟连着广洞湖，这三十余里的行进路程还会通过一些村镇，有村镇中的人见到大雨中河沟两侧满起大片水浪，并顺着河流朝这边冲击而来，不少人惊慌失措的大喊。

    “发水啦……发水拉~~~~”

    “发大水啦！”“我的娘哎，小河沟水漫起这么高？”

    但惊慌也就持续了一小阵，很快人们发现这一阵潮汐一般的大水，好似就是天人执桶猛然泼水，只是沿着河沟滚滚向前，并没有对沿岸两侧的百姓聚居之所造成太大影响，些许冲过来的水流还没不过脚踝。

    于此同时，也有一些居所地势较高的人，遥遥眺望这一阵奇特的大水，能看到中心位置一片浑浊，隐约间好似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其中搅动前行。

    从双拱桥村到广洞湖边，全过程三十里耗时一个多时辰，计缘消耗的法力总量多少还是其次，心神方面的消耗同样不小，甚至以他这种方式一边汇聚灵气收集那些蛟龙散溢的水泽精气，一边精细控制“大水”前进，他自己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而在大水退去之后，那条河沟被扩宽了几倍，很多地方的形状好似蛇游之迹，在起点的双沟桥村，大谷场地面还有一条粗大的深深爬痕延伸至河沟。

第228章 龙君震怒

    墨蛟随着大水游一路游动，大水入了广洞湖，小河沟旁边一些停着的渔舟小船全都被水浪冲得上下浮动，一盏茶的功夫才使得这一处的广洞湖湖面平静下来。

    一入广洞湖，虽然身体状况上并没有提升多少，却给了墨蛟一种回到了家的感觉，精神意志上的提振是显而易见的。

    周遭雨势依然没停，但比起之前，已经小了很多，刚才蛟龙携大水入湖，掀起湖中浪涛，使得一些沿岸舟船剧烈起伏。

    此刻虽然雨水未停，可也有一些沿岸居住的渔民，忍不住披着蓑衣带着斗笠出来查看自家船只。

    刚才的大水确实很蹊跷，可船只是渔家人赖以生存的根本，实在有些放心不下，憋了一会见没什么其他动静了，就有人硬着头皮出来查看了，等见到岸边的船大多没事，自家的船也没翻没沉，才舒一口气回去。

    当然也有一些年纪更大的则心中发慌，当年广洞湖突发的水患似乎还历历在目，当时被毁坏的房屋乃至被大水冲走失踪的人都不少。

    计缘和丽顺府城隍李宝天站在广洞湖边上，望着平静的广洞湖湖面，水中蛟龙已经朝着广洞湖深处潜游。

    “计先生可知这蛟龙墨荣的来历？”

    李城隍看了一眼那些前来查看的渔民，随后望向计缘询问了一句。

    计缘这会正在计算老龙什么时候会来，通天江距离这边毕竟非常遥远，粗略算了算，婉州到京畿府，以青藤剑的剑光遁速也就一个时辰的事，而老龙作为真龙，飞举之术炉火纯青，天彻底黑之前应该能到这里，不过前提是老龙在家且能马上来。

    听到城隍的话，计缘看看他便实话实说。

    “计某初来婉州，也是第一次到这广洞湖畔，自然并不知晓这墨蛟的来历。”

    实际上计缘首次听说广洞湖，还是当年魏无畏差点被劫车的时候从黑衣人说的，后面则也留于道听途说和书面了解。

    李城隍抚着长须，看向广阔到难见对岸的湖面。

    “大约在四十多年前，那会婉州丝织产业尚未完全普及，在广洞湖沿岸各处，都流传着一个叫花大王的传说。”

    “花大王？”

    计缘看看湖面，想到一身漆黑的墨蛟，应该不至于称的上一个“花”字吧。

    “不错，所谓花大王，乃是一只花色毒蟾蜍，潜藏广洞湖中最少有几百年，道行深厚且机敏狡猾，手下也有一些个精妖，在大约百余年前开始小心翼翼的活跃起来，偶尔会偷偷掀翻湖中渔船，渔人入水而噬。”

    计缘皱眉看向城隍，但他还没说话，李城隍就知道他想问什么，直接继续说下去。

    “广洞湖所接壤三府神自然不会放任不管，在连续发生数次此类事件之后，阴司也反应过来，认定有妖物作祟，最后追查到广洞湖，那妖物竟是还敢以恶梦之术威胁附近渔村之人，想令他们建庙立像，还想吃祭祀的童男童女，更自称花大王！”

    李城隍说道这里也是发出一阵冷笑。

    计缘也是眯眼思量，什么什么大王之类的一套，其实在大贞这边是极为罕见的，一方面妖物极少成气候的更少，另一方面妖王之称也太重了。

    李城隍继续说下去。

    “既然广洞湖无湖神，我等沿湖地便联手欲扫荡广洞湖。然妖物狡猾，广洞湖中心水深何止千尺，内里更是幽暗复杂水洞交错，湖中几个精妖在湖底一躲，加上它们借助御水和自身神通之力，竟是找它们不见，一月无果之下，令我等以为妖物已经顺着江河逃走。直到四十多年前……”

    城隍声音情绪莫名，变得有些感慨。

    “当年入春之后，广洞湖周边雷雨频发，在一个难得无风无雨的日子里，突然间就爆发了洪水，数条连湖之河倒灌，广洞湖刹那间水漫三十里，众多沿湖村镇受灾，不少人被大水卷走……”

    “当月广洞湖水势极大，竟然是湖中几个妖物借机联手发水，欲要吃个痛快以之补充精元想要共同化形，更可恶的是大水来得快去得更快，不消几刻时间就退去，几个妖物也再次藏匿入广洞湖深处，简直气煞我等阴司神！”

    即便是现在，李城隍说到这事，依然有些吹胡子瞪眼。

    “正当我等准备拉下脸来去请江河之神前来相助时，有蛟龙在雷雨天顺着河道冲着广洞湖御水而来，此蛟当时曾对岸上神留话，自称墨爷，从大贞之外而来，已禀明龙君，欲占广洞湖为修行之所，随后便蛟龙入湖，同湖中精妖会战于水下，当年数日之内广洞湖上漩涡四起，无船敢入水，在大湖风平浪静之后，花大王等妖物也就成了过往的故事了。”

    计缘了然的点点头，不过这墨蛟似乎并未成为湖神的打算，真就只是占据广洞湖在其中修行而已，只是这次糟了大难。

    一人一神并未离去，就站在湖边静静等候，周边大雨依旧“哗啦啦…”得下个不停，所以今日的天色暗下来也比以往更快一些。

    大约在入夜后半个时辰左右，雨势突然间变得更大了一些。

    在计缘和李城隍眼中，幽暗的湖面上跳动的雨珠明显更加活跃。

    “咔嚓…轰隆隆……”

    天空雷霆骤然炸响的闪电照亮了大地，原本已经停歇了一下午的雷霆在此刻的夜间重新惊起，尤其是这第一声，足以将一些早睡的人吓醒。

    “昂吼~~~~~”

    在雷霆声响之外，隐约有龙吟声在天际云层之上响起，其中蕴含的威势滚滚而来，引得雷霆不断炸响。

    ‘老龙来了！’‘通天江龙君来了！’

    这两个念头分别浮现在计缘和李城隍心中。

    差不多就是几个呼吸的功夫，有一道好似气流的龙形虚影在雨幕中显现，以天际龙游之势直窜广洞湖，随后“轰~”得一声排开湖面水波入了湖中。

    这次老龙罕见的没有先来同计缘打招呼，而是直接入了广洞湖中。

    在龙入水后湖面还晃荡着波浪的时刻，青藤剑也带着青光飞回计缘身后。

    “龙君很生气啊！”

    城隍看看计缘，低声这么说了一句，计缘也只是“嗯”了一声，没多说别的话。

    青藤剑传信之时，他虚点留存的神意虽然不多，但也足以让老龙观之明白墨蛟此时的处境，从之前墨蛟的态度和刚才城隍的故事中，都能品出墨蛟于老龙的关系不寻常。

    大半个时辰之后，湖中某处有水流升起，一名身穿对襟长袍的踏着水波缓缓走到岸边，冲着计缘和城隍拱了拱手。

    “计先生，李城隍。”

    “应老先生。”“见过龙君！”

    这里头，老龙和计缘行礼还比较随意，城隍就明显郑重不少。

    “轰隆隆……”

    天空雷霆威势不减，照亮三者的面庞，老龙的脸色更是有些骇人，他只是走到计缘和城隍身边，看着湖面沉思不语。

    “不知那墨蛟现在情况如何，应老先生可有延续的对策？”

    见老龙不说话，城隍也不太敢开口的样子，计缘只好自己问了。

    听闻好友询问，老龙才收回思绪，冲着计缘摇了摇头。

    “被抽去龙筋，且浑身精气巨损，便是龙珠也已损毁，我也回天乏术了，若非计先生及时替他除去缠身恶魇，怕是龙魂都保不住。”

    “恶魇？”

    李城隍皱眉询问了一声，计缘也同样好奇。

    “不错，此类诡术端是阴邪狠毒，且极难察觉，恶魇缠身并发作之下，墨荣如同被打回野兽，连开口说话之能也无，更遣散吞噬身内元气，若墨荣死于恶魇，则其魂就会成为新的恶魇回到施术者身边！”

    “嘶……”

    计缘都忍不住微微吸了一口气，这种恶毒的术法他连听都没听过，有时候真宁愿不知道。

    “咔嚓…轰隆隆…”

    雷霆再次照亮大地，老龙面向计缘，露出骇人又严肃的表情，他眯起眼睛望着计缘一双古井无波的苍目，这种对视只有当年第一次见面时有过。

    “计先生，你说得对，大贞气数不可断，非但不能断，而且必须要崛起，最好强盛到能引领整个东土云洲，昌人道大势以压宵邪，也好过群魔乱舞！”

    在同计缘对视了片刻之后，老龙抬头斜望向北面天空。

    “对墨荣出手者皆非等闲之辈，原本并不容他逃回大贞，只是也低估了墨荣的狠辣，拼着自毁道行爆了龙珠才逃出生天……在这几百年来，从两荒洲界开始生乱，原以为并不影响相隔万万里的东土云洲……”

    老龙说到这下意识看了一眼李城隍，随后才同计缘拱了拱手道。

    “我先离开大贞一趟，劳烦计先生在此看顾墨荣，现在有些事我也尚不明了，容我出去一趟回来再同计先生细说。”

    应老先生说完则化为模糊龙影飞天而去。

    “昂吼~~~~”

    龙吟声中似乎蕴含着一股肃杀之气。

    “龙君此去能追查到元凶？”

    “不清楚，但势必杀会个痛快吧……”

    计缘望着天际，突然有些明白老龙为什么从来不打算弄个“神位”坐坐了。

    在真龙飞天离去之后，持续到夜间的这场大雨，终于停歇了下来。

第229章 死后亦“走水”

    老龙离去之后，计缘也是沉思之前其口中所谓“两荒洲界生乱”之事，确切的说应该是南荒洲和黑梦灵洲。

    南荒洲包含十数万里神秘的南荒大山，当初也从白鹿口中知道过盗丹之乱，但其实在那以前就一直就十分混乱，说是妖魔丛生之地也不为过。

    黑梦灵洲虽然名字中有灵洲二字，但真实情况比南荒还要糟糕不止一筹，其面积在天下十方各界中都算得上极为广阔，表面上是一片山灵水秀广袤荒芜的自然风貌，内里却极其混乱。

    气机混乱之下藏匿之所无数，少有正统上的仙道不说，更是妖势强大魔焰滔天，人道之势孱弱至极，甚至传闻在有一些隐藏的洞天之地中，还有国城之地的凡人为妖魔所控，饲如牲畜。

    此两洲之地在正统修行界被称为“南荒”与“黑荒”，统称“两荒”，但显然前者不过“荒”洲中一地，后者则是完全混乱不堪。

    而提到黑梦灵洲的事情，就不得不牵扯到计缘心中的另一桩往事，昔年春惠府城隍托尹兆先给的那块阴沉木牌，用以物传神的手法记述了审讯内容。

    那红夫人据说当过一段时间的某大妖姘头，那大妖曾经去过黑荒中一处“饲育”洞天，里头就有一个“畜人国”，自打出去了就一直对那里念念不忘，多年后妄图想在东土云洲也弄个差不多的，还联合了不少妖物，并自封妖王，结果是被各路神和仙侠岛修士发现，并一路追杀，大妖被斩，有些妖物目标小四散而逃，红夫人一行则侥幸逃入大贞。

    阴沉木中所留信息当初是那蛇妖招供的，城隍给这么块木牌，估计主要是为了会知计缘一声，但未必没想着计缘能不能救一救那“畜人国”。

    计缘也只能说暂时有心无力，信息不够是其次，能耐不足才是关键。

    撇去这些了解到的往事不谈，计缘一直和老龙抱有同样想法，以为两荒之地的混乱，同东土云洲同大贞是非常遥远的，但今夜听老龙意思，要么是墨蛟的事情同那些地方脱不了干系，要么只是一种引申。

    ‘好像李城隍之前也说过一些令我一头雾水的话来着！’

    计缘这会突然想起因为坠龙而耽搁的事情了，于是就之前其曾言“大贞将迎来多事之秋”的事详细询问了一番。

    本来计缘还想问问怎么这么清楚自己的外貌，不过这一点能推测的到，所以不算重要。

    结果大致上讲的事情其实计缘都知道，大贞国祚在元德帝如今的状态下，处于一个微妙的时刻，京畿府皇族之间和朝臣之间争斗剧烈，国内各处的地方政务上也出现了问题，而凡尘之外的层面，有天机阁之事原因使得各方环伺，很多地位高消息灵的神都逐渐了解并心忧不已。

    至于计缘的名头，也是在这种情况下被一些上层神所知晓，嗯，连同那一手“天倾剑势”的旷世神通一起。

    。。。

    墨蛟墨荣原本的居所是东海之外，但蛟龙想要化龙，走水一途是几条最最古老的正道之一，其中蕴含的道理不光是发发水走走江的事，从起点的选址到中途通过的山川水泽各种地势都极有讲究，广洞湖乃大贞四大湖之一，汇四方之势系东西水泽，是一处明面上可见的绝佳场所。

    但墨蛟喜动，每隔一段岁月也会龙游大海觅食海中巨兽，这一次就是在从东海归来的途中着了道。

    出手的那些妖魔原本就没打算让此蛟能逃回大贞，想以恶魇之术控制墨蛟，以期能在大贞国境内动一动手脚，可惜低估了墨蛟的凶狠，自爆龙珠并咬碎一个邪修，忍着痛苦逃遁回了大贞。

    只是凭借毅力飞回到婉州，就没力气再往西去通天江了，也就发生了计缘和丽顺府城隍所见的坠龙事件。

    通天江老龙怒火中烧地飞腾出大贞国境，让围绕在大贞范围的妖魔之辈深刻回想起了一件事，大贞不光有一位能“剑出天倾覆”的隐仙，更有一条千岁真龙，令所有边际之辈明白了什么叫真龙一怒八荒颤。

    吐出龙珠从东海之畔由东至南，找寻一切看不顺眼的妖魔鬼怪邪修外道，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参与了攻击墨蛟之事，妖气不对味或者邪气显露，不由分说就是杀。

    真龙所过之处，一路乌云滚滚电闪雷鸣，就是一直正经修行的妖物，也难免有被误杀的，比如那些正巧和邪物搅和在一起的。

    用老龙事后对计缘的说法，能和邪物搅和在一起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迟早也会变成一丘之貉，若是真的冰清玉洁，那也只能是算他们倒霉。

    但有一点老龙和计缘都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直到老龙怒不可遏的在大贞周边一通吞噬诛杀，才发现原来东土云洲，至少是大贞周边一些国度和区域，已经有如此多的妖邪异类存在了，远比之前推测中的多得多。

    。。。

    坠龙的十日之后，广洞湖湖底千尺深的沙潭中。

    一身对襟长袍的老龙应宏和一身白袍长衫的计缘站在一起，城隍早已回了庙中，沙潭中心躺着一条数十丈长的巨大黑色蛟龙。

    这条墨蛟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一直是一种随性的态度，连水府都没有建。

    墨荣此刻已经是奄奄一息，强撑了十天也到了极限了。

    若非掐着墨蛟生机将绝之日回来，老龙估计还要在外头杀一阵子，便是此刻，依然杀机不减煞气缠身，一股浓郁而可怖的龙气转腾不休。

    龙蛟之属死后若无意外，龙魂会潜游入水泽，顺着水道流入大海，在这过程中逐渐散去身上魂力，最后在海中消融前身，存余一缕水泽真灵之气。

    此真灵之气到此时基本处于一种无思无想的状态，更如同一股特殊的精纯灵气，会顺着汪洋大海或者天下水道四处游曳，直至遇上某个得天独厚的水族，融入其身化开灵智，成为一个新个体，并有一天能重新化蛟乃至化龙。

    一旦能化蛟重归龙属，上一世的记忆也会随着修行的逐渐积累而回来。

    这是一个很神奇的过程，同样能叫“走水”，却与化龙的积累形成截然相反的结果。

    在计缘看来，这既是一种独特的神通，也是属于龙蛟之属的浪漫，毕竟较真起来，其成功率实在是渺茫，也只能称一句浪漫了。

    可龙蛟有自己的骄傲，绝大多数宁愿搏一搏这虚无缥缈的机会，也不愿沦为鬼龙。

    “墨荣，老朽也不清楚对你出手的宵小有没有尽除，但为你陪葬的也不少了，你安心去吧！”

    老龙逐渐收敛气息，随后带着叹息的这么说了一句，计缘则站在身旁一言不发。

    墨蛟琥珀色的龙目中光泽依旧，在幽暗的水下好似两个荧光大灯笼。

    “嗬……嗬……”

    最后的龙气正在一阵阵从蛟龙口中散出，一串串水底气泡漫向头顶湖面。

    等到又过去一盏茶的功夫，所有龙气和残存的元气都已经散尽，确保蛟龙身体不会有什么异变，龙眼中的琥珀瞳色也变得极为暗淡。

    “龙君保重。”

    沙哑的嗓音从墨蛟口中响起，随后龙目缓缓合上。

    这一刻，蛟龙身上突然腾起一大串一大串的气泡，一股水流从其身上溢出，便是计缘大开的法眼，也仅仅只是在几个呼吸的时间内观察到了一抹龙影离去，之后就再无感知。

    这是计缘第一次见到龙属的这种“死后走水”，也算是第一次见到妖物的自然死亡，龙魂化影离去并消失的那一刻，他仿佛对生灵修行和生命的意义都有了新一层的模糊认识。

    计缘看着这依然留在湖底的巨大龙尸，尸身已经散尽了一切龙气灵气，除了比较沉重坚硬之外再无什么神异，便是小鱼小虾都可在龙尸上嬉戏，但依然很长时间内都不会腐烂。

    或许将来哪天大旱到广洞湖水干，或许以后哪一日有异乎寻常的洪水肆虐，可能会露出或冲出湖底的龙尸，亦或是龙骨。

第230章 坠龙之地（还欠更11/194）

    丽顺府一场奇特的大雨前后发生了太多奇怪的事情，尤其以双拱桥村村民的所见所闻为最。

    老百姓也不是傻子，加上各地一些雨中见闻相互交流，一个颇有神话色彩的故事开始流传，以计缘听到的版本为例，除了一些关键细节不对，甚至能称得上是“剧情神还原”。

    所以，广洞湖坠龙的事情最终还是传了开去，并且越传越玄乎。

    六月初四，丽顺府知府大摆次子满月宴，除了丽顺府各处的大小官员来贺，婉州地界上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也送上贺礼，就是州府那边的知州大人也备有贺礼派人送上门。

    尹兆先也是难得铺张一次，准备来个大场面，本想包下丽顺府一家大酒楼，可考虑到大酒楼的物价和自己俸禄支出，还是决定在府中办酒席。

    在府上居住的时间里，尹青和林鑫杰等人也都住在计缘所在的那一片厢房。

    宴席当天尹青起了个大早，穿戴华服去帮助自己父亲负责迎宾待人等工作，知书达理心思灵活的他，处理起这些事情来也是得心应手。

    而作为只需要参加宴席的宾客，计缘和林鑫杰、雷玉生以及莫休就不需要早起了，计缘更是习惯性的睡到了日上三竿。

    林鑫杰同雷玉生和莫休一起，在洗漱完之后，来到计缘所在的客舍外等候，这是一个多月以来的日常了，算算时间差不多刚好是计缘起床的时候。

    “吱呀~”

    今日着一身青衫长袍的计缘打开门，从里头走了出来。

    “计先生早！”

    林鑫杰、雷玉生和莫休异口同声的冲着计缘躬身问礼。

    计缘笑了笑，也包手左右拱礼。

    “你们早！”

    对于这三人对自己这样有些过分的尊敬，计缘也是知道原因的，不外乎如今在尹青手中的那封信。

    不提亲眼见过那封信的一些神异之处，就是那一手字也值得几个书生一直这样尊敬礼遇，最好是能感动到计先生，随手赠送几份墨宝。

    当然尹文曲尹公的墨宝也是很珍贵的，但那毕竟是朝廷命官，就算是尹青的亲爹，几人也是不敢造次，更不敢每天都去露脸的。

    虽然多次央求尹青启动亲情攻势去向自己老爹求墨宝，不过尹青不敢开这个头啊，他心思细腻，知道如果这样，等回了惠元书院就不得安宁了，他爹又不是批发字画的，所以常常以家训为由推脱不敢开口，让他们自己去向父亲求字。

    这亲自去求和尹青去帮人要可是大有文章的，而且尹青深知以父亲的个性，自己同窗去求字多半是会给的，这样就算以后回了惠元书院，那些人也缠不到尹青自己身上来。

    可惜莫休等人哪怕经历过山中狐狸精勾人的危机，面对“偶像”依然是几个怂货，比起计缘上辈子的疯狂追星族差了几十条街的气势，几次私下共餐的会面机会都大气不敢喘，只有尹兆先关心的询问他们学业生活的事才敢开口回答。

    计缘见三人精神抖擞的样子，率先走向廊道冲着三人道。

    “一同去用早膳？”

    “好。”“嗯！”

    三人也就赶紧应声一起跟上，边走边同计先生聊一些趣事也问一些见闻。

    在三人心中，计先生亲切温和风趣幽默更兼学识渊博，和计先生聊天十分长知识，很多想不通的事经过计先生一说都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其实这些天计缘又何尝不在观察这三个书生，虽然还显稚嫩，但也不失为是可造之材，稳不稳得住两说，至少现在品性都很端正。

    在待客厅吃完早膳餐点时候，计缘率先放下手中的勺子，看看还在吞咽馄饨的三个书生，颇有些随性的冲着三人说了句和前言不搭也与早膳无关的话。

    “三位虽年不及弱冠，但都是惠元书院的高才，不妨提前去参加科举吧，过些年地方政务上会很缺人的。”

    林鑫杰又是第一个跳出来说话，笑嘻嘻道。

    “计先生也觉得现在官场陈腐，需要我们去大展宏图是吧？”

    计缘笑笑点头。

    “那计先生觉得我们能考上吗？用不着当什么状元，能当官就行！”

    莫休很期待的也来了一句。

    计缘依旧笑笑。

    “只要没参考，那必然是考不上的。”

    “哈哈哈….”“对，计先生说得对哈哈哈……”

    三个书生嬉笑几声，还没真正意识到计缘说得话侧重点在哪里。

    。。。

    大贞京都所在的京畿府，皇城之中，早朝过后，御书房内除了坐在龙案后的元德帝，还有几名亲信大臣，吴王和晋王等几个皇子，以及几名从婉州来的密探。

    元德帝头发花白，在龙案后喝着茶，其他人都只能站着。

    “说吧，婉州那边最近有什么进展。”

    “是！”

    最中间的一名密探上前一步，冲着皇帝行礼。

    “禀告陛下，我等根据尹知府的线索和留下的各种暗线，不打草惊蛇不声张显露，行遍婉州各府各处，发现果如尹知府所言，多数地方表面繁荣，实则民不聊生……”

    “咚咚咚……”

    元德帝听着叙述，手指敲着桌案，熟悉他的大臣和皇子明白，以敲击频率能看出他已经稍显不耐烦了。

    终于，密探开始说到元德帝最关心的问题。

    “各府各县官员，廉政者稀少，贪墨金银者众多，以尹知府所列案例，一个掌管百户的小小里正握田五十顷，每年榨取私利甚至能到数百两白银之巨，上层官员获利层层递增，其中利益难以计数。”

    “简直无法无天！”

    吴王忍不住怒斥一声，作为自认将来得位最正的皇子，有些想法和自己老爹差不多。

    “让你说话了吗？”

    老皇帝看向吴王冷声道。

    “儿臣知错！”

    吴王赶紧向老皇帝认错致歉，但脸上的怒意犹存，除了晋王，至少屋内这些皇子虽然多少了解婉州“油水大”，可显然还是低估了。

    老皇帝敲击着桌案，虽然听完了密报，但还是随口再问了一句。

    “婉州还有什么值得说的事吗？”

    这一刻，几个密探并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但在几个呼吸之后都相互看了看。

    晋王皱起眉头，而吴王则又忍不住大声呵斥一声。

    “有就快说，难道想期满君上？”

    “我等不敢！我等不敢！”

    几名密探吓得赶忙低头躬身，向着元德帝告罪，最后还是那个领头的硬着头皮开口，在京畿府打算大办水陆法会的今天，对于皇上如今关注的那些个方向，他们怎么可能没有耳闻。

    可婉州那件事骇人之余也能容易令人遐想，有些不太敢说。

    “启禀陛下，除了地方政务上的事情，如今婉州还有两件事……其一是尹知府夫人又诞下一子……”

    “哦，寡人都快忘了，尹爱卿乃国之栋梁，需得备上一份贺礼送去。”

    老皇帝前半句笑着思量，后半句则是冲着身旁老太监说的，随后又再次看向密探，等着他的后话。

    密探看了看周围的大臣和皇子。

    “其二……其二便是如今在婉州地界上传得沸沸扬扬的广洞湖坠龙一事……”

    元德帝愣了一下，盯着那密探道。

    “坠龙？”

    说都说了，密探也就不再顾忌什么。

    “正是，如今婉州地界上知晓此事者甚众，尤其是双拱桥村一代的村民更是亲眼所见，传闻四月二十那一天，丽顺府骤然间乌云遮天电闪雷鸣，乡人皆闻有龙吟声起，还能听到一种如老牛鸣叫的声响，随后有龙滚着乌云从天际坠下，砸在双拱桥村村头谷场……”

    密探抬头小心的看了一眼皇帝，见对方死死盯着自己，咽了口口水才继续道。

    “当日风雨暴起恍若倾盆，双拱桥村村民更是不时就能听到形如牛叫的龙声，能看到村头位置于雨中浩渺的庞大龙影，却在短时间内尽数被龙吟声震慑而昏迷……其后突现一场大水，沿着一条河沟漫波涌向广洞湖，沿岸百姓亲眼所见者不知凡几，尽道庞大龙影藏于大水中游动……现如今，双拱桥村村头龙游沟壑痕迹犹在，河沟更是为龙游之故扩宽数倍……卑职说完了！”

    密探说完之后依然不敢看皇帝，而后者则出神般愣愣自语。

    “有龙？有龙……坠龙……婉州乃坠龙之地……”

第231章 法会不寻常

    京城御书房中的老皇帝有些魔怔了，一方面因为听到龙的消息心中有些振奋，另一方面因为听到的是坠龙之事，也显得极其不安。

    这种不安感是如此的强烈，好似心中锣鼓喧天。

    元德帝突然想到了一封秘密奏章，手臂微微颤抖的在自己桌案上翻找，平常十分注重仪表威严的他此时竟也浑然无觉自己的状态。

    “啪啦啦…啪啦啦……”

    好些叠起来的奏章都因为元德帝粗暴的翻动而滑落。

    晋王愣愣的看着自己父皇的动作，当然也对老皇帝手上微微的颤抖看得十分真切，这一刻，他心中五味杂陈，心绪极其复杂。

    ‘父皇…真的老了……’

    即便是吴王，此刻的目光也是显得有些复杂，但也很快就被一抹喜色取代，随后表情归于平静。

    “找到了…找到了……”

    元德帝喃喃自语，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一本秘奏奏章，然后小心的翻开，上头的呈奏人写得是丽顺府知府尹兆先。

    元德帝拉开奏章，快速浏览，像是在查找什么，大约十几个呼吸之后，终于找到了一列小字：

    （微臣以为，婉州之事绝不可姑息，官员欺上瞒下贪墨乘风，豪夺无度致使民不聊生，此乃危及我大贞江山社稷之势。）

    实际上，计缘之前的担忧不无道理，当时他对尹兆先说老皇帝正准备水陆法会，担心老皇帝对政务上的心力或者魄力不足。

    而元德帝在知道婉州之事后确实极端愤怒，御书房砸了茶具的事情也不是假的，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老皇帝的心态也产生了一些变化，那些胆大包天的混账官员搜刮了这么多利益，那这些利益能不能直接到到国库和皇帝私库的口袋里呢？能不能继续这么源源不断的流入金银呢？

    元德帝的这种思想连晋王都不知道，更别提身在婉州的尹兆先了，但绝对是一种十分危险的念头。

    可是此时乍闻“广洞湖坠龙”一事，蓦然将老皇帝吓醒了。

    “呼……”

    元德帝呼出一口气，看看御书房内的大臣和皇子，原本准备的说辞也更改了……

    “正如尹爱卿所言，婉州之事绝不可姑息，给我注意一下朝中同婉州有瓜葛的一系官员，就用尹爱卿的建议，先找个由头，将婉州知州陈雨贺升职入京……”

    老皇帝说到这目光扫向臣子和自己的几个儿子。

    “我不管你们中是不是同婉州那边也有瓜葛，今日就算是给你们一个机会，全力办好了这事，寡人便既往不咎，若敢走漏风声……皇室者，斩立决，朝臣者，夷三族！”

    老皇帝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较沙哑，但其中的冷意却令御书房内官宦微颤，其中更是有人脊背湿汗，心中暗道这陈雨贺怕是凶多吉少了。

    。。。

    当然，婉州局势在许许多多当事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开始转变之时，京畿府的水陆法会也如火如荼的准备中，不过此事目前也就京畿府周边的人知晓，还不算声名远播。

    对于元德帝而言，这件事同样不亚于对婉州的处理，甚至还打算派人前去调查坠龙之事，寻访婉州的奇人异士。

    并且很快的，皇帝要在京畿府举办水陆法会的事情，就昭告了天下，不限佛道儒俗，邀天下名士高人共赴京畿府参加法会，为大贞国运祈福为大贞天子祈福。

    并且会选出一些高人赐“天师”名号，赏黄金千两，能得天子召见。

    此诏书一出，大贞各州各府的“高人们”自然是都安奈不住，心中有些念想的纷纷欲要前往京畿府参加法会。

    。。。

    尹家次子满月酒过后又过去二十多日，婉州丽顺府衙门后府。

    花园的石桌上一副围棋摆开，尹兆先一身白色便服，计缘着一身青衫，两人坐而对弈。

    到如今计缘的棋力早已胜过尹兆先许多，不过后者也不是没有进步，两人都已经不再是当初的臭棋篓子。

    计缘又不是老龙，好胜心那么强，和好友下棋当然会让着尹兆先一些，所以两人还是下得有来有回，像这种对弈，这段时间进行过好多场了，算是棋会聊天。

    此刻计缘将手中黑子落下，占据了一片角落的先手，令尹兆先皱眉沉思。

    “尹夫子今日有些心不在焉啊？”

    尹兆先望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黑白子，也差不多能看到最终的结果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投子认输了。

    “哎…京城有消息了，圣上终于下定决心打算对婉州官僚动手，只是水陆法会的诏书也下来了，号称九天十会，邀天下高人共襄仙道盛举……”

    尹兆先是真的接触过高人的，比起朝野中的很多人算是多了解一些事情，这种招揽能有多少有真本身的人会去呢。

    此情此景难免让尹兆先想到当年正元帝求仙的一堆荒唐事，求仙问道就求仙问道吧，可却没有修仙问道该有的姿态，握权不放又罔顾朝纲荒废社稷，持国不为江山而为仙丹，就难免给大贞带来沉重负担。

    计缘也是眯眼一思量，随后才展颜笑了笑道。

    “此事就不是尹夫子你能管得了的了，朝中自有一群谏官在，再说元德皇帝这不是还心系婉州嘛，比计某之前所想要好多了，一场法会就随他去吧！”

    尹兆先笑着摇了摇头。

    “嘿，我自己接下来就会忙个昏天黑地了，婉州之事都焦头烂额，京都那边我可没那能耐去管，只是门下省那帮人，怕是谏不动圣上的。”

    尹兆先只是和计缘闲聊，虽然知道真正的高人就在眼前，但并没有任何请计缘也去参加什么法会的意思，这种事，好友是不会感兴趣的。

    只是这会尹兆先却猜错了，计缘对这水陆法会还真就挺感兴趣，当然不是贪图那什么天师名头和赏赐金银。

    实际上这场法会他和老龙私下都已经讨论过了，甚至玉怀山那边也准备有些动作了。

    是元德皇帝真的洪福齐天了？并不是。

    主要是如今东土云洲形式也开始有些不对起来，这其中可能是东土云洲本身就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酝酿的问题，而当年的天机阁流言则使得原本处于边缘角落的大贞，一下子吸引了大量关注。

    如今大贞确实算得上“卧虎藏龙”，可也能想象元德帝这次的水陆法会，还真未必只能吸引到一些招摇撞骗之徒，搞不好有些魑魅魍魉在里头。

    毕竟得大贞皇帝亲自册封“天师”，等于得了大贞正统，退一步说，哪怕是一些道行尚浅的精怪之流，同样是极端渴望得到这一封正的。

    只不过京畿府阴司那关不是那么好过的，而大贞内部的正统仙流也会抓住苗头刨其根，借机来一次肃清。

    计缘正思量着，尹兆先突然又开口道。

    “哦对了，知州大人不日就要升职入京，我还得准备一份贺礼去。”

    “呵呵，那尹夫子可要破费咯，你那点俸禄能准备的礼物，怕是会被其他人的贺礼给轻易挤下去。”

    “计先生说笑了，尹某还舍不得花钱呢，写张大字帖也就是了！”

    尹兆先说着就站了起来。

    还别说，尹夫子准备的这礼物真就不寒碜，说句万金难求夸张，道一句百金不换却不过分。

    “既然如此，尹夫子且去忙吧，计某在此叨扰两月有余，也是时候离开了。”

    计缘也站了起来，算是同好友道别了。

    尹兆先并不诧异，能多留计先生一月已经不错了。

    “计先生此去可是回宁安县？”

    计缘笑了笑。

    “非也，计某准备去见识见识那京畿府的水陆法会。”

    。。。

    半日后，计缘道别了尹府一众人，离开了丽顺府衙所在，于城中随意逛过一圈之后出城踏云而去。

    计缘本人自然不会保命参加那个什么法会，但总得早去占个地方。

    这法会注定不同寻常，或许对于元德帝来说也能称得上一种幸运，至少不会同正元帝一样看都看不到什么。

第232章 这可不是普通的瞎子

    京畿府位于通天河通州流域的西岸，整个京畿府其实就像是嵌在通州大地一角，所以在大贞，通州也被戏称为直隶州。

    虽然大贞朝廷官方倒并没有这方面的明文背书，可实际上却是也是差不多的。

    这一天，就在这通州的长乐府府城，不论是衙门口还是城门口，乃至一些繁华地段的街道告示墙上，都有官差匆匆前来。

    庆丰街道的天悦大酒楼是城中最著名的酒楼之一，周遭更是存在了诸多商铺，包括又不限于餐饮茶楼布匹杂货等物，使得庆丰街道显得极为繁荣，是长乐府数得上的繁华街道。

    此时接近饭点，大酒楼边上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刻，也有一些个乞丐坐在大酒楼对面的墙角等着好心人施舍。

    如今正值日头炎热的时候，乞丐们白天要讨饭不可能去破庙桥下等处，这种地段，墙角的一片阴影地带都成了奢侈的休憩地点。

    只是这边七八个年龄不一的乞丐都甘愿自己顶着毒辣的阳光，用几块破布或者破扇子破伞遮阳，而墙角的一小片阴影，则由一个老乞丐蜷缩在那睡觉，发出一阵阵鼾声。

    “走开走开…走开，不要挡道！”

    有几名佩刀的官差大步从远处行来，前面两人开道，后面两个一人抱着一卷大大的黄布，一人提着一个桶。

    “走开走开，说你们呢，不准挡住告示墙。”

    前头两个官差走来，伸腿不轻不重的踢了几下昏昏欲睡的几个乞丐，将他们赶开一点，看看另一头角落的那一撮，皱了皱眉头并未过多理会，冲着后面的两人道。

    “就贴这里吧。”

    提着桶的官差点了点头上前，从桶中取了一个刷子柄搅和了几下，然后沾着桶中的浆糊在墙上来回刷动。

    边上一些个乞丐看着官差手中桶子，频频咽着口水，他们知道这浆糊其实就是米糊糊熬制的，是可以吃的。

    “好了，贴吧。”

    后头的官差开始展开黄布，边上两个同僚则赶紧帮忙扯着边角，随后三人合力将黄布的上角粘到墙上，然后顺着黄布展开的方向一点点粘贴下来，直到整张大黄布都铺贴到告示墙上。

    看到官差的动作，周围一些路人百姓和衣着更光鲜亮丽的富户商贾等，也有不少止步在外围观看。

    “哎，这告示是黄布为底的呀，这是黄榜啊！”

    “是啊，难道京城出大事了？”“一会看看写了什么就知道了。”

    “快贴好了，这是……招贤榜？”

    官差贴完告示后看了看周围，也没多做解释，直接带着东西就离开了，边上的人于是更加围拢了一些，有年长者看着榜文，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

    “帝昭天下：我大贞立国两百年，今此正值盛世，宇内皆服，国泰民安，乙酉年秋帝寿……”

    年长者一边抚须一边读，偶尔也会停顿一下整理后面的话语，让自己读得更顺畅一些。

    “……特下此诏，召天下有道高人共襄盛举，九天十会之际，仙缘妙法共聚，为大贞贺，为天子贺！”

    老者读完，周围的几个呼吸后才议论起来。

    “这是要办仙道大会了？”

    “哎，没看黄榜上说的嘛，这是水陆大会。”

    “这下京城可热闹了，说不准真的会有神仙去呢！”

    “是说啊，要是真有神仙，那我们是不是也该去看看啊，万一神仙看上我传我仙法呢？”

    “做梦吧你，就你这猪头样！”“丑怎么了，神仙还看脸啊？”

    “那天师称号好威风的样子……”“要那破称号有什么用，一千两黄金才是真家伙！”

    边上的人议论纷纷，有的兴奋不已有的也就听个新鲜，有的人更是已经在探讨着到时候去京城凑凑热闹，反正肯定比庙会之类的要有意思多了。

    但对于角落那些温饱都成问题的乞丐来说，这种大事还是太过遥远了一些，一个个无精打采的，唯独角落原本酣睡的那个老乞丐睁开了眼。

    ‘如今这关头，大贞皇帝却开个水陆法会，所谓共聚仙缘到时候怕不是变成群魔乱舞？’

    不过转念一想，老乞丐又觉得不会，只不过这觉是睡不下去了。

    “嗬啊~~~~”

    老乞丐打着哈欠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将眼角的眼屎掐出来在手上拈了几下后弹飞。

    “鲁爷爷，您怎么不睡了？今天还没要到吃得呢。”

    见老乞丐醒了，旁边一个十一二岁少年模样的小乞丐冲着他说了一句，见老乞丐要起身，就赶紧过去搀扶他。

    “鲁伯醒了？”“鲁伯您喝口水。”

    “我这还有口吃得，刚刚捡了两块糕点，不馊！”

    老乞丐一醒，边上的那些乞丐都是一番问候和关切，前者只是接过一个竹筒喝了几口水，再接过其中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后，便冲着其他人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自己留着吧，老乞丐我现在还不饿。”

    说完这句，老乞丐站起身来，咀嚼着口中的糕点，惬意的伸了个懒腰，周围一些个还在看黄榜的人行人也有人对着这群闹出点动静的乞丐侧目。

    等老乞丐伸展完身体，冲着那边最开始询问他的小乞丐招了招手。

    “游儿，咱们去京城逛逛吧？”

    小乞丐端着一只破陶瓷碗站起来，看看那边的黄榜，心中想着鲁爷爷是不是睡觉的时候听到刚才的人读黄榜了，口上的回答则比较纠结。

    “京城哎…这么远……”

    “嘿，你就说想不想去吧？”

    老乞丐将手伸入衣服中的破洞，挠着腋下的痒痒，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眯着，面带笑意的询问小乞丐。

    “想！天底下最热闹最气派的地方，当然想去！”

    “哈哈…那便去嘛！”

    老乞丐伸手拍拍小乞丐的背，然后就半推着他一起往前走去。

    小乞丐愣愣的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看，后边的一众乞丐都在看着他和老乞丐远去，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就和鲁爷爷启程了？

    也是这会，后头的乞丐才纷纷呼唤着道别。

    “鲁伯保重啊！”“小游路上小心！”

    “鲁叔看着点小游啊！”

    老乞丐嘿嘿笑着回头看了看，也挥了挥手，随口念叨几个“保重保重”就继续领着小游朝着街道前方走去。

    那一众乞丐则望着他们的背影，最后坐回原地，等着今天午后的剩菜剩饭和其他施舍。

    “鲁爷爷，我们走了张叔他们怎么办啊？”

    老乞丐仿佛浑身上下有很多跳蚤，一手挠前一手挠后，听到小乞丐的话，嘀嘀咕咕的说了一阵。

    “他们又不是靠我们养活着的，要饭的本事比你强，再说了，里头几个现在既不断腿了也不断手了，身上更无脓疮，干点正经活也非难事，你就别操这份心了。”

    不论是凡尘中的僧道能人，还是一些个精魅妖魔，亦或是骗子神棍，如老乞丐这般知晓水陆法会之后往京畿府赶的绝不在少数。

    就算没有一些个邪魅前来，光是想想一副骗子神棍聚集京都“共襄盛举”的样子，某种程度上说，也算得上是“群魔乱舞”了。

    通州虽然挨着京畿府，但长乐府同京畿府终究隔着两府之地，老乞丐和小乞丐睡醒了边讨饭边赶路，累了就找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倒头就睡，反正现在天气热冻不着。

    这么赶路脚程居然也不算慢，不过是个把月的功夫，就已经靠着两条腿，从长乐府走到了京畿府。

    这一天一大早，一老一小两个乞丐就在城门外排入了等待进城的长队之中，因为昨晚就是挨着城门睡的，所以今早起来城门还没开的时候，两个乞丐就排到了队伍最前面。

    后面排队的一个挑担农夫都忍不住离开他两个身位的距离，因为这两乞丐不但味道重，而且那个老的时不时就会挠痒，怕是身上有虱子。

    老乞丐打着哈欠，冲着队伍前后眺望了几次，见到队伍越来越长，有时候看到队伍中有些个人模狗样的“高人”扮相的家伙，就忍不住嗤笑出声。

    “呜吱…咯咯咯咯咯……”

    “城门开了！”

    随着城内兵丁打开城门，京畿府的通道展现在想要入城者的眼前。

    原本城门口是不准放乞丐进去的，可在小乞丐看来，老乞丐虽然蓬头垢面一身邋遢，在面对守门士卒盘问的时候却装得十分有气势。

    一句“我奉诏前来参加水陆法会。”说得是中气十足，且面对士卒直视的目光毫不闪躲，令士卒在犹豫再三之后还是放行了。

    京城果然热闹非凡，往日里就不是长乐府能比的，更何况是如今这种日子，让小乞丐直接看花了眼。

    不过即便如此，两个乞丐在城中逛了一圈之后，依然干起了老本行，准备到一处合适的地方坐下讨饭。

    “哎！这边不错，能闻到两侧菜香，能看到各方行人。”

    老乞丐拉着小乞丐，乐呵呵的走到一处茶馆对面的墙角，周围边上还有好几家酒楼，两人坐了下来小乞丐则顺势将那破碗放到了跟前。

    看着老乞丐又要开始打盹，小乞丐左看右看好奇的观察周围。

    ‘京城真的好大好热闹啊，都没几个乞丐呢！’

    视线转来转去，就看到了对面茶馆门口桌子上的一个人，正端着茶盏平静的注视着自己，那人就像是一块特殊的磁铁，一下子就吸引住了小乞丐的全部注意力。

    隔着一条不算宽的街道也就四五丈的距离，小乞丐的视力完全能看清这人的外貌，看起来是个有学问的斯文大先生，可是一双眼睛虽然半开，在此刻细看之下却能看出竟然是苍白之色。

    “鲁爷爷，茶馆那边好像有个瞎子在看着我们呢……”

    “嘿嘿，傻孩子，什么瞎子看着我们，这话你自己不着怪嘛！”

    “可是我真的这么感觉的嘛……”

    老乞丐挠着痒痒，坐起来朝着小乞丐视线的方向瞥了一眼，这一瞥就是一愣，转头细看之后就移不开视线了。

    恬淡平静，苍目无波，无力法神光显露却身融自然，望之一股清新之感自生，在目也在心。

    老乞丐瞥了瞥身旁的小乞丐，好似有些愣愣的喃喃道。

    “游儿…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的瞎子！”

第233章 真是高人云集

    经过之前一段时间的了解，计缘知道自己的外貌特征应该是仅仅限于大贞神道的上层之间流传。

    流传在一些神位较高的城隍和土地之间，或者同人道走得更近的河神湖神也有可能知道，其他一些消息较为灵通的，顶多知晓大贞内藏着一位能“剑出天倾覆”的大能。

    实际上随着在这里生活得越久了解的事情越多，计缘越发明白修行界各道之间的关系，说简单简单说复杂也极为复杂，相互之间虽有一定亲疏之分，但究其体系却互不干涉互不统属，很有种在有一定微妙默契的前提下各自修行的感觉。

    一般而言修行界还是比较散漫的，就连共同是神道，共同依附人道大势的城隍之流，其实也是互不统属。

    可这次大贞元德皇帝力排众议举办的水陆法会，除了大贞表面上进行的“高人名士”汇聚，私底下嘛，也算是比较罕见的将大贞境内的一些传统修行势力给引得汇聚起来，如玉怀山为代表的仙府、龙君为代表的正修妖族、以及京畿府为主的各地上神。

    不管有没有天机阁的那档子事，大贞到底还是大家长久以来修行之地，人道之势牵扯太过复杂也易染得灵台不净，可也容不下乌七八糟的邪魔外道来搞风搞雨。

    计缘则恰好是那个维系的纽带，说句牵头人也不为过，以他计大先生如今在大贞修行界上层的威望，是唯一有这个能耐令各方服气的，或者说，是唯一敢也唯一能让龙君那边也配合的。

    为了这事，离开尹夫子府邸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计缘一点都没闲着，比之以前的佛系可是又忙又累。

    作为水陆法会的举办的地点，京畿府自然就是计缘心中的观戏台，最后也就早早的回到了京畿府，不过至少在法会开办前，这里肯定还是会比较平静的，毕竟“高人们”过来也是要时间的嘛。

    这一天，清晨的日头拨开云雾，计缘一手负背一手抓着一份竹简在城中

    “来来来可以继续了吧？”“先生喝茶先生喝茶。”

    “给先生上一叠豆蓉糕，记载我账上。”

    “好嘞~~~”

    ……

    附近茶楼里的声音引得计缘放缓了脚步，应该是有人在说书。

    “啪~”

    醒木声一响，代表着说书先生进入了状态。

    “上回说到，黄将军屡立奇功，终于得皇上册封将军之位，时年不过三十有四……接下来，正是黄将军名满天下之战，史称‘战东山’！”

    听到这，计缘就顿住脚步了，想起来，当年在宜州均天府的一个茶楼中，他也曾听过《黄将军传》，那次正好就听了前半段，后半段因为有事没听上，今天偶然间听到有人准备讲后半段，倒也挺有缘的。

    于是乎，计缘就改变行进方向，进了茶楼。

    人才到门口，茶博士就已经热情的前来相迎。

    “哟，客官快快请进，欢迎光临咱青叶楼，您是要去楼上雅间还是……”

    计缘“嘘…”了一声，指了指那边说书先生的桌台。

    “就在楼下找个空桌，我来听书的。”

    “哎哎哎，好，客官您随我来！”

    茶博士也下意识降低说话声音，点头弯腰伸手引请，然后在前面带路，最终将计缘领到了一个门边窗户的一个干净桌子边，还用抹布再擦了擦桌面。

    一盘米糕，一盘豆蓉糕，一盘瓜子和一盘杏脯，外加一壶上好的清茶，就是计缘点的东西，坐在那悠然自得的听着那边说书先生声情并茂的讲故事。

    “哎！这边不错，能闻到两侧菜香，能看到各方行人。”

    一个略带俏皮意味的苍老声响从外头传来，仅是闻声就将计缘的注意力从听故事的状态吸引过去，随后看到了一老一小两个乞丐在对面墙角坐下，那小乞丐已经摆好了一个破陶碗。

    “鲁爷爷，茶馆那边好像有个瞎子在看着我们呢……”

    听到这话，计缘忍不住露出了微笑，随后也看到了那老乞丐侧目望来，视线交汇之刻，计缘明显看到了老乞丐有一瞬间的愣神。

    也就是在老乞丐喃喃之际，计缘也含笑冲着对方点了点头。

    这种状况下，老乞丐也明白对方很显然已经看出他的根脚了。

    小乞丐看看老乞丐这种极少出现的表情，再看看茶楼那方向的苍目大先生。

    “鲁爷爷…您认识他啊？”

    “不认识…但很快就会认识了。”

    果然，计缘将茶博士招呼过来，然后说了几句放下一锭碎银子，等茶博士点头之后才站起身来。

    不过计缘并未想着邀请两个乞丐进青叶楼，当年他不过外表稍显邋遢了一点，进酒楼都影响人家生意，外头两个比他当年夸张不知道多少。

    所以计缘将自己桌上的茶壶点心盘等物都放到一条长凳上，然后右手托着这长凳，左手又提起另一条长凳，就这么稳稳当当的跨出茶楼走到了对面墙角。

    走过去的时候一老一小两个乞丐都在看着计缘，只不过老的那个关注的重点是计缘本人，小的那个关注的重点已经转移到了右手长凳上，确切的说是糕点上。

    计缘先将有点心和茶壶茶盏等物的长凳稳稳的摆好，再将左手的长凳放下，随后才腾出手来朝着老小乞丐拱手问礼。

    “鄙人计缘，向两位远来之客问好，若不嫌弃就一起喝个茶吧。”

    计缘说话间指了指那张空着的凳子，随后又补充一句。

    “差点请自取便是，已经付过账了。”

    小乞丐立刻就以期待的眼神看向老乞丐，后者挠了挠脖子站了起来，也冲着计缘不太正经的拱了拱手。

    “我叫鲁念生，这孩子叫鲁小游。”

    计缘诧异了一下。

    “您孙子？”

    “哈哈哈…这孩子以前有名没姓，我就在他名字前面按了个鲁。”

    老乞丐说话间拍拍屁股，拿了一块糕点塞嘴里，然后坐在长凳上，口中冲着小乞丐道。

    “吃吧。”

    “好哦！”

    小乞丐欢呼一声，看了看计缘冲他行了比老乞丐标准很多的个礼，然后就跨坐在另一条凳子一角，拿了好几块糕点往嘴里塞。

    老乞丐拍屁股的动作扬尘一片，但计缘却不以为意，直接就坐到了老乞丐身旁，占据了长凳的剩下一半，然后翻过差盘中三个茶盏，提起茶壶依次倒上三杯。

    第一杯给嘴里塞满了糕点的小乞丐。

    “别噎着了。”

    “唔…嗯哦呜知……”

    小乞丐双手捧过茶盏，好悬咽下去一口糕点再灌着茶水将口中剩下的送入独自，才终于说出那句“谢谢”。

    老乞丐看到泥灰飘到这位大先生附近时，灰尘居然自己滑着下落，双目更是微微一睁，随后貌似自若的同计缘一样，端起了差盘中剩下的一杯茶。

    “本以为所谓水陆法会，来的应该尽是些魑魅魍魉，不成想倒真有高人到场。”

    这老乞丐绝对不是玉怀山的，这点计缘能肯定，话语中好奇也是毫不掩饰。

    老乞丐也是端着茶水喝了一大口，眯起眼睛品了品，对着计缘的话也微微颔首。

    “先生所言，老叫花子亦是深有同感呐！”

    同样的，老乞丐也知道计缘肯定是人，但绝非玉怀山修士，这计先生身上没有寻常修士那或多或少的一股子“贵气”。

    “这么说老先生确实是来参加水陆法会的咯？”

    计缘看看这乞丐，同样并未显露什么任何力法神光，若非他法眼特殊能看出其周遭隐有道蕴流转，也是很容易看走眼的。

    “这么说计先生不是来参加法会的咯？”

    老乞丐也同样看看计缘。

    “我自然不是。”

    见老乞丐不透露什么，计缘回了一句就自喝着茶水，侧耳倾听着茶馆内说书先生的精彩叙述，现在正到了精彩的时刻，在老乞丐还想说话的时候，计缘下意识抬起左手制止了他。

    等到黄将军战东山的关键之役落下帷幕，计缘才饮尽杯中茶，提起茶壶替自己和老乞丐续上一杯。

    计缘听书的时候，老乞丐一直在细细观察他，发觉这人不是装装样子，而是真的听得津津有味，不由就对计缘更是好奇。

    “计先生对这凡俗故事也感兴趣？”

    计缘笑笑。

    “红尘百态尽在其中，趣意横生，妙不可言。”

    说得高深莫测，其实就是无聊的时候听着觉得有趣。

    小乞丐边吃糕点边听两人讲话，虽然很多都一头雾水，但嘴上吃得欢心里觉着甜，计缘和老乞丐则聊得有一搭没一搭，虽然都是水陆法会的话题，却多不挑明什么妖魔鬼怪之事。

    双方都明白对方是正道修行之辈，且道行绝对不低，此刻偶遇也是缘分，很有种相逢不问来去，闲谈不扰清静的意味。

    茶楼方向内的个别茶客，那个始终热情的茶博士，以及街上有些路过的行人，不少都会下意识的关注一下这奇特的一组人，实在是太显眼太特殊了。

    尤其是脏乱不堪的老乞丐和温文尔雅的计缘共坐一凳，却显得出奇和谐，两人一个托盏一个捏杯，饮茶闲聊之刻都尽显自然。

    青叶楼的掌柜也隔着门眺望那一头，心中不免思量。

    ‘当今圣上昭告天下开水陆法会，看来还真的是高人云集啊……’

第234章 笑楚府还是笑高人

    有时候同一个人接触，并不需要和对方探讨什么从何处来要往那里去的深奥哲理问题，仅仅是惬意的聊过一场，计缘和老乞丐相互之间，就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性和处世的态度。

    这大贞又不是计缘的，他也从不想搞什么一言堂，更何况是这种心境道境都极正的，既然感觉到老乞丐不想说太多自身跟脚的事情，那他也就不问，对方这不也没有细问计缘的事情嘛。

    ‘这样也挺好。’

    带着这种念想，计缘和老乞丐聊天越发随意，反正各自也不图对方什么，遇上个谈得来的可挺难得的。

    他们喝茶并不快，并且茶水也永远不凉，等到一个大茶壶中的茶水全都倒光了，茶楼中那个说书老先生的《黄将军传》也正好全部讲完。

    醒木“啪~”得拍下，以黄氏一门忠烈最终飞鸟尽良弓藏而结局，令茶客听众们不胜唏嘘。

    因为时间开始临近正午，天气越来越热，说书又是一个既费体力又费脑力的技术活，所以说书的那老先生这会难免满脸汗水，用湿布巾擦脸听着周围的喝彩，也收起桌上的一些个铜板赏钱。

    “嗯，时间倒是正好。”

    计缘听完书，将茶盏中最后一点茶水喝干就站了起来。

    老乞丐没动，小乞丐倒是很自觉的也起了身，他觉得这凳子肯定是要还回去的，至于上面的盘子嘛，肯定是空了。

    一条凳子留着让老乞丐和小乞丐坐，计缘就托着另一条凳子，带着上头的盘子茶壶回了茶楼，也顺便取回了刚刚压碎银子的找钱，随后出门冲着老乞丐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

    这一老一小两乞丐都是挺有意思的主，但有计缘在小乞丐明显很拘谨，而且该聊的也都聊了，他也没什么做纠缠的打算。

    等计缘离开了，茶博士走到茶馆柜台，犹豫了一下对掌柜道。

    “掌柜的，那条凳子要我去拿回来么？”

    店掌柜伸手就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傻不傻啊你！”

    茶馆外头，这会长凳上变成了两个乞丐坐在一起，对于街头过往行人而言就回头率骤减了。

    小乞丐看看茶馆方向又看看计缘离去的方向，献宝似得用手肘杵了杵挠痒思索中的老乞丐。

    “鲁爷爷，你看！”

    老乞丐一回头，看到小乞丐衣侧一个大口袋里头，装满了点心果脯和瓜子。

    “哎呦，感情刚才你没吃光啊。”

    “哪能不给鲁爷爷留啊，一多半藏着呢！”

    那也是吃了一半了，几个盘子上的点心分量不算小了。

    “那你刚刚这么急着扫干净，不给那计先生留点？”

    小乞丐有些心虚的嘀咕一句“我看他不吃嘛，而且他也不差钱……”

    老乞丐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没在凳子上坐多久，老小两个乞丐就都觉得要饭的坐在凳子上看行人来往，有些太怪了，所以全都坐回了地上，倒是把那破碗摆到了凳子上。

    约莫过去一刻多钟，周围酒楼餐馆的饭菜香味越来越浓，小乞丐即便肚子已经被糕点塞满了，一样闻得直咽口水，老乞丐则闭着眼躺靠在墙角。

    “游儿，好东西来了！”

    老乞丐莫名其妙的这么说了一句，令小乞丐模糊了好一会才终于明白是什么，因为青叶楼的茶博士正端着一个托盘朝他们走来呢。

    托盘上是两个比小乞丐头还大的青瓷大碗，碗里头是满满当当香喷喷的面条，淋着汁摆着肉粒，还插着两双筷子。

    “呃，两位好，这是我们青叶楼掌柜专门让我去隔壁铺子点的酱汤烧肉面，说是招待两位的午膳，请慢用！”

    茶博士将两个青瓷大碗摆到长凳上，随后拱了拱手就退回了茶楼里头，老乞丐看看那里，茶楼掌柜也正冲着这边拱手。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老乞丐也是拱了拱手回礼。

    “鲁爷爷…这…咱吃么？”

    “吃啊，谁不吃谁傻子！你怎么哭丧着一张脸？”

    老乞丐没好气的看看小乞丐，半年都未必捞着这么一顿的。

    “呜…早知道就不吃这么多糕点了……”

    老乞丐一愣，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得笑了起来，引得周围行人频频侧目。

    随后，两个乞丐抓起筷子，就以长凳为桌，凑着青瓷大碗狼吞虎咽起来，小乞丐就算饱了吗，但拼着撑死也不会浪费这面条的。

    那“滋遛滋遛”吃得叫一个香，使得一些行人都忍不住改变初衷，拐道去了隔壁面铺，实在是看着两人吃得太香了。

    。。。

    时间越来越临近中秋，从大贞全国各地汇聚到京畿府的“高人”也越来越多，同时全国各地那些有钱有闲的好事之徒，也大把大把的往京城赶。

    所以往日里就很热闹的京畿府，如今更是天天热闹得和快过年一样，街头上更是不时就能看到各种好玩的事物。

    若是上街的时候，看到有人着装古怪或者长相古怪的人，要么干脆整体怪里怪气，不用怀疑，你见着“高人”了。

    京城百姓和诸多好事之徒整体上对水陆法会抱有极高的好奇心，当成一个重大的节日来看待。

    只是对于朝中负责此事的官员而言，则有些叫苦不迭，一个个法台筑起，一处处场地修建，加上赶工，那银子就和流水出去。

    尤其是那些个汇聚过来的高人，报备了之后朝廷就得负责他们的食宿问题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事，烦人不说开支也不小，据说竟然连乞丐都有，驿馆的小吏几次赶人都没赶得动，最后怕事情闹起来不好看，也只好由得乞丐在馆中。

    八月初六，永宁街楚府外。

    今日楚家老爷要请一位据说是了不得的人物来府上做客，提前一天府上已经忙活开了。

    傍晚，楚家老爷和楚家两个公子骑着马，领着一种家丁家仆，抬着八抬大轿一路沿着永宁街往楚府走，这排场不可谓不小。

    等到达气派的府门外，作为管事的许老倌已经迎了上来为楚老爷牵马。

    “许叔，宴席准备得怎么样了？”

    楚老爷看了看轿子，为了保险再问了问许老倌。

    “老爷请放心，都准备好了。”

    “嗯！”

    楚老爷点了点头，同两位已经下马的儿子一起走向轿子，躬身拱手道。

    “两位大师，已经到寒舍了。”

    “嗯！”

    轿子里头不轻不淡的“嗯”了一声，随后走出来一男一女两个六七十许的老人，穿得一身长袍，男的严肃女的善目，很有一副仙风道骨的高人风范。

    一边的许老倌眯眼细瞧这两人，手脚上的动作丝毫不像是练家子的，但若是唬人的骗子倒也未必，只是以一个武人的直觉，气血冲撞下吗，莫名看着他们有些不爽。

    两个楚老爷口中的大师出了轿子一看楚府的门楣，表情就露出了笑意，单看门楣就知道楚府绝对富贵不凡。

    楚老爷再次拱手，然后伸手一引。

    “大师请！”

    “嗯，楚老爷带路吧。”

    一旁许老倌当即皱起眉头，身内的浑厚真气也略微鼓荡，竟然敢让自家老爷带路，当成一个下人了吗？

    楚老爷倒是陪着笑，就真的领着两人进了府，其他一众家仆也随后跟上。

    “好，大师快请进！”

    等那两个大师进去了，许老倌忍不住询问走得慢一些的两个公子。

    “公子，那两个大师到底什么能耐，对老爷呼来喝去的？”

    大公子望了望远去的一众人，凑近老倌小声道。

    “许伯，那两个是真高人，我们亲眼见到，他们能让地上的泥块组合起小人跳舞，能将烛火抓在手中吞入腹内，还能把泼出去的水都收回盆里。”

    “对对，我也见到了，俗话说覆水难收，他们就能做到，据说这叫御水，大师还说在我等凡夫俗子面前演示也只能这样，动起真格来，那是翻江倒海的。”

    “哦……”

    许老倌听着就是有点不信，但自家老爷和公子也不是那种好随意糊弄的。

    两刻钟之后的府内某处厅堂中，两个大师憋着情绪强自镇定，却难掩脸上的喜色，厅中除了左右两章桌子上都摆放了不少金银元宝，更按着他们要求，准备了熟五畜、生五畜和活五畜，分别代表着煮熟的牛、犬、羊、猪、鸡五畜，以及杀了还没煮的和活的。

    即便点了灯，厅内却依然显得有些昏暗，照得两个大师脸上表情诡异。

    “哞…”“咩…”

    “咯咯咯……”

    活五畜都显得极为不安。

    “嘿嘿嘿嘿……楚府的准备我们很满意，楚老爷，你们都回避一下吧，我们要修行了！”

    楚老爷和一众下人点点头，小心的退出了厅室。

    外头廊道上的许老倌始终眉头紧皱，这两个大师也太怪了。

    “老爷……”

    楚老爷当即抬手制止了他，点了点花园那头。

    “过去说。”

    一众人暂且远离那处厅堂廊道，到了园中。

    “许伯，当今圣上召开水陆法会，自然是想要见见有真本事的人，这两位大师显然就是其中之一，和那些闲混的以及武林高手冒充的有很大不同，只要……”

    楚老爷话才说道一半，突然间……

    刷~~~

    一道白光自府内后院亮起，呈现一种弧形波纹迅速扩散，几乎在顷刻间就扫过他们所立之处。

    “啊……”“啊……”

    “砰~”“咣当……”

    厅室的门被从内撞开，直接将两扇精雕木门都撞得脱离了门框。

    “饶命！饶命啊……”“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两个刚才还十分神气的大师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的从里头跑出来，好似后面有恶虎在追。

    “哎…大师……”

    “我们这就走……”“什么也没干，什么也没干！”

    两人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横冲直撞得连头上珠钗都掉了，一路跑窜得飞快。

    楚老爷只来得及愣愣的招手喊了一声，就见他们已经逃得脱离了视线，赶忙带着人追过去。

    一直到了楚府门口，楚家一众都没能追上两个大师，只见到了他们被门槛绊倒滚落台阶出去的样子，并且起来之后也不揉揉，一刻不停的只管逃，其中一个大师甚至忘了站起来跑，而是双手也趴在地上蹬着腿跑。

    楚家一众在门口看得目瞪口袋，良久，许老倌的一声笑才使得众人回神。

    “嗤哼…高人！？”

    楚老爷看看他，突然想起什么。

    “那白光是什么？”

    “呃，不知道啊，好像从府内后院位置出现的。”

    “走走，看看去！”

    见了两位大师的样子，这会也没谁想去追回他们了，全都回了府中往内府赶，一路上询问那些下人，从他们口中得知白光是从书阁方向发出的。

    楚家众一路进了书阁，里头的光晕似乎还未彻底散去，其中一个大书架的角落隐约还有荧光不散。

    许老倌直接大步上前，也不用借助梯子，轻轻纵身一跃，将上头一套书籍取了下来，那荧光正是出自此处。

    “百府通鉴？”

    楚老爷看看左右，随后将书籍一本本抽出来，到第二本的时候就带出一张书页大小的宣纸，荧光正是出自上头的字，等一众人看到这张纸，字迹上的荧光也顿时消失无踪，好似成了一张普通字帖。

    “好字……”

    楚老爷不由将纸上的内容读了出来。

    “宿书阁观百府地灵，寄闲身扫庭前邪尘。”

    字迹清晰堂正，内蕴一股独特的气势，正是当年计缘离开书阁前所留的法令。

    原来当年计缘所留的字并未被楚家人见到，反而是下人打扫书阁的时候，以为府上谁看完书忘了收回去，而这张纸明显也同“百府”有关，就夹在书中放回了书架上，直到今天才重见天日。

    此时此刻，正租住在一家民宅中睡梦修行的计缘，于梦中有感，嘴角露出一抹笑容，不知是笑楚府还是笑“高人”。

第235章 常人反倒安全

    计缘喜欢自己的这套睡梦修行方式，不光是因为睡梦之中意境显化之下修行更舒适便捷，也能领悟真意并兼顾滋神养神奇效。

    还因为这种似梦非梦的状态下，计缘的灵觉恍恍惚寄存意境山河又牵连现世，有时候往往能感受到一些特殊之处。

    比如现在同处京城内，距离足够近，楚府那一番牵扯，计缘在梦中虽然没能亲眼得见，却能某种程度上感受到其中啼笑皆非的起落。

    楚家人到底还是福厚的，人家除了没在朝野当大官，财富名望都不缺，还和晋王交好。

    哪怕一座恢弘书阁里头的书籍却大多蒙尘，哪怕因此使得法令被束之高阁，但今天还是重见天日了，虽然这方式不算光彩，差点被妖邪蛊惑。

    计缘笑完了也不理会，继续躺在床上修行，而楚府那边则并不平静。

    楚老爷拿着这张书页大小的宣纸，边上的大儿子更是将灯笼凑近了一些，让一众楚家人和家仆都能看得更清晰。

    “爹，这字刚刚好像发光了？”

    “是啊……”

    “这是谁写的？”

    楚老爷看看周围，视线在一众家仆身边游曳，他知道家里人没谁能写出这么好的字，更知道这字不似凡物。

    “对了，这套《百府通鉴》，是谁最后看完的？”

    楚老爷四顾着询问一声，自然得不到任何回应，甚至很多人都忘了有这套书存在，确实书阁的书太多了，不是真的经常泡在这里根本记不住。

    想了下楚老爷换了种方式问。

    “是谁负责打扫书阁这边的？许叔你知道吗？”

    许老倌作为府中最得信任的管事，当然清楚是哪几个人打扫书阁，他左右看了看，书阁一楼的厅内没有。

    “把钱和孙富贵给找来！”

    冲着外侧的下人喊了一声之后没过一会，两个原本已经准备休息的下人就匆匆赶来了。

    确切的说他们不是单纯打扫书阁的，还负责书籍归纳之类的，所以也需要识字。

    见到他们过来，已经移步到书阁一张桌案边的徐老爷指着《百府通鉴》和手中始终不放下的字帖道。

    “这套书和这张字帖有印象吗？”

    一看到《百府通鉴》和这张字帖，两个下人怎么可能没印象，实在是这字太好看了，当初收起来之后到现在，每次打扫书柜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拿出来细细瞧一会。

    “回老爷的话，有印象。”

    楚家人精神一振。

    “可知是哪位来府上的宾客所写所留？”

    “这个……小的也不知啊，当初在书阁三楼发现这套《百府通鉴》在书案上，还有这张字帖也放在书上，我们以为是哪位公子和老爷要看的，可是半月过去也没人动，所以就把书和字帖整理好，放回了原位。”

    自家人知自家事，书阁三楼还真的少有人去，楚老爷于是又问了一句。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呃…记不太清，应该有几年了吧……”

    下人的回答令楚家人也是面面相觑，也莫名有些心虚。

    这件事最终也无法追溯到根源，只知道留书之人绝非等闲，高人两个字放在其身上才是真正恰当的。

    许老倌倒是莫名回忆起一件事情，那一年恰逢冬雪，晋王府天降祥瑞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他曾经在书阁上感觉到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于是翻身上去查找，却并无所获……

    只是这件事连捕风捉影都算不上，更像是自己疑神疑鬼，许老倌也就没有说出来。

    此刻，从楚府仓皇逃出来的两个“高人”，完全是不顾任何形象的在跑，只求能快速远离楚府，一直跑出长长的永宁街，一直跑过两个坊，逃到一处不知道哪个角落的破柴房里，才敢停下来缓一口气。

    “呼…呼…呼……真，真太可怕了……”

    “嗬…嗬…是，是啊，差点以为要死了！”

    两个看起来六七十岁的老人，现在披头散发浑身被汗水湿透，哪还有刚才的仙风道骨，简直不人不鬼。

    等休息了一会，两人才缓过气来。

    “刚刚白光扫过我都感觉心脏被锤了一下，那是什么神通？看楚家人的样子好像也不清楚。”

    “哎呦，除了好似被什么可怖视线盯着，身子也不由自主的就开始打颤想往外跑，就和不听使唤一样，这种是什么神通还是别弄清楚了……”

    “对对对，还是别弄清楚了！”

    两人说话间心有余悸，在又休息了好一会，才整理一下仪容出去，带着几分忐忑和更多不舍，回了驿馆方向去了。

    来到大贞的这段时间，当了一阵子人人敬仰敬重的大师，还真有点舍不得这种感觉了，什么东西都只要张张口就有人会准备。

    只希望楚家人别来揭短，那么等到了驿馆，他们又是人模狗样高人一等的“大师”。

    此刻天色已黑，两人鬼鬼祟祟的从这处柴房里走出来，想要回到驿馆去。

    只是走了好一阵子，拐来拐去还是没找到熟悉的路，之前从楚府出来跑得太急，只顾着仓皇逃窜，却不知道逃到了哪里。

    这京畿府乃是大贞第一雄城，其内一个个坊都占地不小建筑众多，两个才来这里没多久，在这夜晚能不迷路才怪了。

    因为一阵休息，现在的时间已经不早，这个坊全都是乌漆嘛黑的，显然住户之类的全都睡觉了。

    “哎，要不找户人家敲开门问问？”

    那个老太婆刚这么提议，就被边上的人往后拉扯躲到了一间房屋的阴影后面。

    “嘘……”

    老头伸手禁声的同时，左右手两张符就贴在了两人各自的额头上。

    随后两人老人暗暗趴在那不敢喘大气。

    在他们眼中，两道模糊的人形黑影由远及近的闪过，行进中不时扫视周围，瞥过两人藏身的阴影位置时，明显对方的行进速度都慢了一些，令两个藏身者都屏住了呼吸。

    所幸那好似仅仅是两人的错觉，那两道模糊的黑影依然不停，很快消失在坊间小路的尽头。

    又过去好一会，两人才敢确信黑影已经走远不会再感知到这边的动静。

    “呼……是夜游神！”

    “嗯，好强的阴气，不愧是大贞京都之地的游神，感觉咱两拼命都打不过啊？”

    “打？”

    才揭掉符减少符上灵法损耗的老头古怪的看看老太婆。

    “莫要说笑了，等我们得了天师之位，能在大贞挺直了腰杆站稳再说吧。”

    两人刚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没走动几步，就听到远处“哇啊~~~~~”得一声长长的人惨叫声。

    ‘真有白痴不要命？’

    两个“大师”心中第一时间跳出的念头是，可能有那个不知好歹的在京都之地忍不住以邪法害人，毕竟来参加法会的什么样的都有。

    然后第二个反应就是赶紧离得远一些，要是惊动了阴司的人，被牵连着抽去了魂可不是闹着玩的。

    两人赶紧往之前阴差离开的相反方向跑，只是没两步，在前头又有声音响起。

    “哇呜~~~哇呜~~~”

    同刚才的惨叫感比，此刻这这声音好似尖锐的孩童啼哭，令这两个邪修都毛骨悚然。

    “不是人！”

    “快走！”

    今晚屡次受到惊吓的两人这下也反应过来，身上的灵气和那点微末法力全都运转起来，更再次贴上了符，只是迷路之下依然在这坊间乱转。

    走着走着前头的路宽敞的不少，好似有一片被月光照得明亮的大道，两人欣喜若狂，赶忙快步上前。

    “啪嗒…”“啪嗒…”

    两人脚下被石阶绊到，失去重心往前扑去。

    “噗通~”“噗通~”

    大片水花溅起，前面哪是什么大道，而是一条城中小河。

    “啊呜呜呜噗…啊噗噗…..”“呃呜噗…呜呜呜噗噗…..”

    两个“大师”现在面朝水中，手脚不断挥舞挣扎，口中也不断吐出汽包，在小河中搅和得水花四溅，却诡异的没有转过身来和任何游动的迹象。

    好一会之后，两个“大师”只是在水面上不时抽搐一下，然后动静就越来越小，直至不再动弹……

    一只灰猫从周围屋顶上跳跃几下，最后落到了河中尸体的背上。

    “喵哇呜…哇呜……”

    猫叫声好似孩童啼哭，透着一股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凄厉感，身体更是伏低在两具尸体上，将一股股灰白之气吸出。

    等吸干了灰白之气，灰猫身体前后舒展，惬意得伸着懒腰。

    月光下，背后有那条尾巴投下的影子却一分为五。

    如今这个关口，常人不敢随便乱动，反而是这种邪修之辈更好下手也更安全，待在驿馆之类的地方还好，既然在外面瞎逛，那死了也就死了，阴阳两道多半都不会管，就是管也无从查起。

第236章 月华书剑

    灰猫没多久就跳跃离开了，尸体也沿着小河的流水缓慢的朝着的流向飘去。

    大概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河中的尸体被发现，两道经过的模糊黑影从原本的匀速移动到骤然加速，鬼魅闪烁着出现在河岸边，正是另外两个阴司夜巡游。

    在岸边显出身形的两个夜游神身穿黑色劲装差服，左腰均配有长刀，其中一个右侧腰上挂着一根长鞭，另一个背后有一把漆黑弓箭，箭袋中却只有三只乌黑箭矢。

    此时两个夜游神正眯着眼望着河中尸体，以他们的眼神照观，自然知道这已经是纯粹的躯壳，一丝魂和生气也无，寻常人就是死也不会死得如此干净。

    当然，除了这些，尸体上修邪法留存的那些痕迹和气息，也在夜游神眼中展露无遗。

    “也不知是什么存在出得手，想必就混在那些新筑法台边的特设驿站中。”

    “哼，也不用管他谁出得手，反正翻不起大浪来。”

    “呵呵，说得不错，让阳间差役头痛去吧！”

    下一刻，两个夜游神模糊一下，再次闪现已经在十几丈之外，带着恍惚感移动离开。

    远处的屋顶上，一只灰猫坐在屋脊飞檐处舔着爪子，幽冷的目光瞥了一眼夜游神离去的方向，然后再次看向水中尸体。

    嗖~

    下一个刹那，一支毫无光色的黑箭突然爆射向灰猫，后者移形换影般闪烁才躲避过那支黑色箭矢，只是那箭矢在空中转了个弯，居然再次朝着灰猫射来。

    同时远方的一个夜游神再次弯弓如满月，一支黑箭从箭袋中消失自动出现在弓弦上。

    嗖~

    又是一支箭飞出，以前后夹击之势撕裂阴阳交界之气，射向那只不断闪烁跳跃的灰猫。

    “中。”

    “砰……”

    某处屋顶阴气爆炸，灰猫在其中如同一个泡沫幻影，啵~得一下戳破似得消失无踪了。

    两只黑箭飞回，再次归位于京畿府夜游神左正使背后的箭袋中。

    “好高深的幻术造诣，此妖了不得！”

    “嗯，且让它再悠哉一段时日。”

    这两句话后，两位夜游神这才化为魅影消失在幽暗的小道尽头。

    大概数百丈之外的某处草棚下，灰猫再次显出身形，眼中的瞳色阴晴不定。

    ‘没想到区区两个夜间游神，也能有如此道行，这大贞京畿府果然不同凡响。’

    没再多想，快步窜动之下，灰猫也跑回了驿馆，当然它是认识路的。

    第二日清晨，两具尸体就被人发现在小河城门位置的闸口那。

    这条小河虽然连通着城外，出入口位置的城墙那都是有闸门的，鱼可以过可这么大的尸体就不行了。

    城边士卒和官差也只是赶到将尸体打捞上来，但他们可没阴司那种效率，用看得是无法认出两人身份是谁是不是京畿府人的，所以衙门也得忙活一阵子，若无人到官府报人员失踪，那大概率就是不了了之。

    当然，官差心中多少也有些猜测，说不准就和各处法台边上的那群人有点干系，在入秋之后，京畿府各路高人法师来了不少，一些奇奇怪怪的案件也就多了起来。

    。。。

    计缘这段时间一直租住在一户民宅的一间偏房中，位置正好是当初那个说书人王立租住过的小巷子，这里的百姓家中有不少空着的房室会租给外地人，会有一些留在京师备考的书生，也会有江湖人，租金价格也很公道。

    中秋节当晚，巷子里的每家每户都挂起了花灯笼，家家户户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看着好似过年，却是一种贺中秋的方式，更是摆出小桌台放上贡品祭月。

    “计先生，计先生！”

    男户主爽朗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来了来了！”

    屋内的计缘放下手中的玉简，站起来去开门，见到外头的男子正端着一个盘子，上头是几块月饼。

    “计先生，这几块月饼是给您的，是我三伯亲手做的，虽然不是什么精致的点心，但味道很不错的。”

    “哦哦，好好，多谢多谢，计某正要出门赏月，有几个月饼带着当点心也是好的。”

    计缘也不拿盘子，直接将上头六个小月饼全都抓在手中，然后冲着户主拱了拱手就准备出门去了。

    “呃…计先生您要外出？”

    户主见到计缘准备出去，担忧的说了一句。

    “先生最近晚上还是别出去了吧，坊间都有通知，让百姓晚上少出门，说是最近事情比较多。”

    已经走到院中的计缘转身看看他，点点头道。

    “确实，晚上还是少出门为好，我也只是在永宁街这一片转转，今天出去赏月的人应该还是不少的。”

    和户主再次点头之后，计缘这才出了门去，小巷内的各家各户都以自己的方式在庆祝中秋，也有人坐在院中赏月。

    计缘出了巷子之后，脚步逐渐加快，一路上不看行人更不看天空月色，没过多久就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京畿府城东最大的一个法会法台。

    这法高约三丈，上方平台纵横各两百丈，四面皆有缓坡台阶逐阶向上，过几天这里也将是水陆法会的主祭台，用计缘上辈子的话来说就是开幕主场。

    只是现在，这巨石垒砌的高台周围都寂静得很，毕竟这法台附近都比较空旷没什么人家，也少有人会在最近的晚上走这么远到这里，而那些法师高人的驿馆大多在各个副台边缘。

    “嘿，这地方倒是安静。”

    计缘一甩袖，直接三步并作两步的拾阶而上，很快就到了这巨大空旷的高台之上。

    抬头看看天空，一轮圆圆的明月在略显暗淡的星光簇拥下高悬天空。

    “常言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但这月华最盛的日子还是今天！”

    计缘笑了一句，视线随后下移，扫向远处台阶旁的两个身影，其一是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一条腿推曲，另一条腿在那曲膝上搁着，一只破草鞋随着脚丫子的抖动上蹿下跳就是不掉下来。

    第二人嘛，是一个衣着一丝不苟的长须中年儒士，正站在乞丐边上望着天空星月。

    计缘定睛看了看那个不认识的男子，法眼微微张开细瞧了片刻之后，就慢悠悠走向那个老乞丐，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响起来了。

    “鲁老先生，是大贞的驿馆小吏怠慢你了，还是你独独就喜欢穿这身破布衫？”

    计缘的声音似乎惊到了那个中年儒士，令他诧异的转头望来，不清楚这人什么时候来的。

    “嘿嘿，我就知道今晚来这可能有戏看，没想到是你计大先生，中秋之际月华大涨，过几天又是一帮子人都会来这参会，嘿嘿……”

    “鲁老先生倒是料事如神，总不至于是来拦着计某的吧？”

    “哎呦~哪能啊！”

    老乞丐这会才坐起身来。

    “咱就是一个老叫花子，也没那个能耐啊，只是对计先生会用什么高明妙法好奇得紧！”

    计缘笑着摇摇头，这会才走到近处，先冲着老乞丐拱拱手，然后再向那名中年儒士施礼。

    老乞丐回礼虽然随意，但好歹是站起来回的礼，施礼完毕才又坐了下去，而中年儒士看老乞丐这个样子，更是不敢怠慢，郑重的冲着计缘长揖作礼。

    “这位是？”

    计缘询问了一声，老乞丐还没说话，男子就赶忙自我介绍。

    “在下乃太史司天监监正，言常！”

    计缘“哦”了一声，回答了一句“原来是言大人，鄙人姓计。”

    “真人面前不敢当大人！”

    太史司天监，在大贞也可叫太常使，或者钦天监，掌观察天象，推算节气，制定历法之职。

    这人似乎知晓老乞丐不同寻常，更能感受出计缘的特殊，丝毫没有朝廷命官的威风，显得十分恭敬。

    老乞丐在地上笑了一声。

    “嘿嘿，这大贞也确实人杰地灵，不成想我这老叫花子，在驿馆混吃混住的，还能被这言大人给揪出来，带他来看看计先生不会怪我吧？”

    “哦？”

    这话一说，计缘就真的有些诧异了，定睛再次细看这司天监，确认是个凡人，心中想着这老乞丐居然同朝官走这么近。

    “哦对了，我还有几个月饼，正好我们三人，一会一人分两个好了，这会嘛容计某先办正事。”

    计缘像是才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六个小月饼，依次放在台子边缘，随后朝着巨大的法台中心走去，也不在意这个朝官在。

    言常看看计缘又看看老乞丐，似乎有些犹豫是不是该也过去瞧瞧，但看老乞丐没动，最终也还是站在边上没挪步。

    计缘在法台中心站定，以剑指对天一划，背后青藤剑自虚空中显化而出，一闪之下化为青光飞向天空。

    天上明月高悬之下，无尽月华隐隐约约间不断朝着青藤剑所在汇聚，似乎是感受到这个信号，这会身材极为魁梧的京畿府土地公也显出身形，出现在高台的一个对角，以藤杖指向台面。

    整个法台的石面好似成了一片琉璃般的镜面，天空的月华顺着青藤剑所在，好似漏斗般汇聚朝下。

    计缘在法台声身姿如同舞剑，挥手间剑指连点，横竖勾画腾转，天空仙剑引导的月华也如笔随行。

    在言常眼中，是好一幅美轮美奂之景，又显得如此神异非凡，好似漫天月光汇聚，随着那计先生挥指剑舞而扫动，画过整个广阔的法台。

    “大手笔啊！如此精妙的敕令之法实属罕见！”

    老乞丐已经躺不下去了，坐直了身体观看，言常注意力全在计缘身上也没那个能耐看大局，他却能看出计缘在书写一个个大字，看似柔和皎洁的月华，实则却铁画银钩般汇入整个好似镜面的法台。

    大约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天空月华散去，整个法台镜面上有一大篇文字一闪而逝，这琉璃般的法台也逐渐恢复本色，成了一片石头。

    “嘿嘿，月饼可以吃了，言大人快用吧。”

    “不不不，您老吃吧，我不饿！”

    “哦？言大人确定？这月饼你这辈子都未必能吃着第二次的。”

    原本只是随口回答的言常闻言心中一动，低头看向那排开的六个月饼，之间月华光晕还在其上隐约可见，这会才逐渐黯淡下去。

    见老乞丐已经拿走两个，言常脸上发燥，身体却很诚实的蹲了下去，将其中两个揣在手中。

    不过老乞丐却没有吃月饼，只是顺手装进了口袋来，随后冲着远处屋顶一招，好似有一股巨大的牵引力拉扯，一只灰猫被直接拽到了他身边，按死了脑袋在石阶上。

    “喵哇呜……”

    计缘这会也是漫步走来，随意的瞥了一眼这灰猫，最少笑道。

    “呦，来都来了，还想走？”

    见老乞丐果然还是动手逮住了这猫，计缘心情也是很不错。

第237章 水中月，一场空

    也就是这老乞丐刚才动手的那一刻，一直法眼大开时刻留意他的计缘，才终于捕捉到了老乞丐的一些气相。

    其实严格的来说看到的并不多，甚至五气蕴色也如同凡人，可却极为平衡如一桶静水，精气神同样类比凡人，甚至隐藏在人火气之中，可这股火气却极其平稳不见任何跳动感，实则为一股隐约的华光所罩。

    可惜这华光流于全身，散而不聚凝而不实。

    这人确实道行深厚，称得上是计缘目前所见的道行第二人，但先不论法力多强，单就道行上讲比起老龙来还是逊色一筹。

    至于法力和杀伐之力，计缘觉得比较起真龙来，这老乞丐逊色的应该就不止一筹了。

    当然，比起计缘自己肯定是强得不止一星半点，若计缘目前算是还在养身中五气，这老乞丐就已经算是窥得三华之妙了。

    按照如今修行界很多五气圆其一都自称朝元之境的状况来说，这老乞丐要是自称道成真仙，估计反驳的人也不会太多，毕竟想反驳你也得够得到这云层之上的色彩才行。

    但计缘的在这方面的观点上和老龙其实是十分一致的，差点意思就是差点意思，差一筹就是差一筹，这一点和一筹，距离就是天堑。

    不得“真”，不“洞玄”。

    相信真到了老乞丐这等道行的人物，自身也会更清楚这一点。

    比起计缘法眼所照观的一丝体会，老乞丐那边就恰恰相反了，在他眼中，这位计先生连在施展术法的时候都感受不到多少法力的波动，怎么看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看似一目可观，实则却感觉隔着一整片山河，云里雾里似见非见。

    不过老乞丐认为自己也同样是不显山不露水，便是抓住这只灰猫也是毫无烟火气息，甚至更像是因为见到了计先生的月华舞剑成书，特意也露一手的。

    ‘月华舞剑成书，确实美奂如梦，我这探手拈物也是水到渠成以小搏大。’

    老乞丐看了看边上的太史司天监监正大人，发现对方除了手心攥着两月饼并且看了两眼地上的灰猫，之后主要注意力还是在走过来的计缘身上，嘴角撇了撇。

    ‘流于表面，不识货！’

    老乞丐再看看远处，那土地公已经消失了，似乎不打算过来招呼一声的样子。

    再看那计先生，见对方左手负背反抓着青藤剑，右手随身摆动，已经这走到石台这一侧的近处。

    “鲁老先生出手如拈花，四两拨千斤，高妙手段啊！”

    听到计缘的夸赞，老乞丐不由露出笑容，有些话到底还是达到一定境界的人才说得出来。

    “计先生，此猫你准备如何处置啊？”

    老乞丐问话的时候，手底下被捏着头按在石台上的灰猫还在挣扎。

    “哇呜……”

    猫叫声凄厉如婴儿啼哭，听得边上的言常身上鸡皮疙瘩直窜，本能的觉得这是妖邪之物。

    灰猫身上毛色亮一层光，似乎有膨胀起来的感觉，法力和妖气升腾之间似乎是想要挣脱老乞丐的钳制。

    “哟~还不老实？”

    老乞丐左手在黑猫脑门声屈指一弹。

    “咚…”得一声脆响，灰猫身上的光色好似被戳破的气泡一样消散，整个猫身更是僵住不动了。

    “五尾猫妖。”

    计缘站定在边上，盯着地上的灰猫，别看只是这么只小猫的样子，其身上妖气之浓郁已经十分惊人。

    “你这孽畜，修行至今怕是害了不少有情生灵了吧？”

    “不错，在老叫花子我看来，此妖身上缠绕的怨气煞气绝不算少了，留在世上也是个祸害。”

    “嗯，那鲁先生以为如何？”

    计缘和老乞丐颇有些一唱一和的意味。

    “别看我现在捏着轻松，但不过是以镇山法将其强镇在此，松开手此猫怕是马上就妖气冲天了拼死一搏了。”

    老乞丐眯着眼看着这猫妖，实际上现在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这猫妖蕴含的强大妖气和法力正在不断鼓动着想要冲破“囚笼”。

    “在此次法会所聚者中，此妖靠位不会太低，不若我等此刻将之摄去通天江，以黑水之法，牵江势将之溺毙如何？”

    这会老乞丐的口气可一点不像开玩笑，是真的要诛杀这妖物，听得猫妖浑身毛发到竖立起来，挣扎也更加剧烈。

    “喵呜……喵哇呜……”

    “你看，便是此刻都还凶相毕露，计先生，五尾猫妖，即便是我等也不是吹吹气就能处置的。”

    计缘前一刻还很严肃的盯着灰猫身上升腾明灭的妖气和煞气，但听到老乞丐这句话，不由就想到了自己的三昧真火，面上表情也就显得有些似笑非笑的古怪。

    ‘若是我这口气火焰重点，还真不是那么好受的！’

    计缘这微妙的表情变化，自然逃不过老乞丐的眼睛，只是他也非计缘肚子里的蛔虫，不清楚为何这计先生表情会如此玩味。

    “溺毙倒是也不用了！”

    略显冷峻的声音从远方幽幽响起，自法台之外又走来一人，真是须眉皆长的老龙应宏。

    老龙一步步走来，即便并无什么力法神光显露，但自身的那股子气势却并未掩饰，令老乞丐皱起眉头，看看来者又看看计缘，摸不透来人是何方神圣。

    老龙自然也注意到了老乞丐和言常，前者一脸的严肃，后者带着一股子惊异又兴奋莫名的样子在强装镇定。

    “计先生，中秋好啊！”

    虽然龙蛟之属不兴这套，可老龙知道自己好友还是挺在意这些民俗节日的，感觉就是这家伙很爱凑这种热闹。

    “中秋好！哦对了，我还有两个月饼，分你一个吧。”

    计缘很随意的就递了一个过去，老龙接了月饼之后，很自然的就望向了老乞丐的口袋和那边言常的手中，再看看计缘。

    虽然没说话，但计缘哪能不知道他的意思。

    “别看我，我也不知道你会来，有就不错了。”

    “先处置了这孽障！”

    老龙这么说了一句，猛然间头颅化影，这一刻老乞丐猛然心悸，不由就松开了擒住猫妖的手，在暗道不好的时候。

    “昂吼~~~”

    微弱的龙吟声起。

    “咔嚓……”

    老龙拉长的龙影已经恢复正常，好似刚刚一瞬仅仅是错觉，而猫妖也不见了。

    “呃…应老先生，你把它吃了？”

    计缘愣愣的看着老龙，这还没搞明白猫妖跟脚呢，直接吃了不合适吧？

    “哈哈哈哈……计先生总算是错了一次，老朽这是吞了，是吞了不是吃了，还是不同的。”

    可以，这么说计缘就懂了，老龙还是有分寸的，只是这龙肚子里的滋味必定不好受就是了。

    老乞丐面对着老龙脸色略有些不对，心中惊愕之下一句话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你……你是那通天江龙君！？”

    “哼，你又是何人，来搅我大贞这趟浑水？”

    老龙眯眼正视这老乞丐，令后者感到一股莫大的压力，但余光瞥见计缘在侧，却并没有什么惧色。

    计缘赶忙上前一步。

    “今夜中秋月圆之际，相逢亦是有缘，鲁念生老先生也不若寻常仙修，定是无意冒犯应老先生的。”

    老乞丐这才回神，自己犯蠢和真龙顶个什么劲？

    也是冲老龙拱了拱手。

    “见过龙君了。”

    老龙没有说话，但好歹还是象征性回了一礼，计缘笑了笑，看向一侧的言常。

    “这位是大贞太史司天监监正，言常言大人。”

    “哦，你就是钦天监？”

    老龙看言常倒是并未给予压力，但后者却不敢怠慢，恭恭敬敬躬身作揖。

    “在下言常，见过龙君！”

    言常也是聪慧之人，虽然不懂，但从这几句话里也能推断一个惊人的信息，眼前新来的老者，可能是一条龙。

    这一晚对于这位太常使来说真的就和做梦一样，而且其观摩之事也损耗精神，尤其是计缘一场剑舞……

    。。。

    “言爱卿，言爱卿…言爱卿！”

    威严的声音连续三声在上方响起，边上有交好的官员大急，忍不住伸手杵了一下愣神中的言常。

    “啊？”

    言常好似如梦初醒，左右四顾才发现自己正在朝堂之上，在抬头看看上面，元德皇帝已经面沉似水。

    “陛下！”

    一下子，言常赶忙持圭叩首，身上冷汗都下来了，刚刚居然因为听到水陆法会的讨论，不知不觉在思维中“回到了”中秋之夜。

    关键是他都不知道圣上之前问的是什么。

    “言爱卿看来是为法会之事劳心劳力了，是否要休息一阵子啊？”

    听闻元德帝这看似关切的话，言常反而更是脊背发烫，圣上这几年思绪无常，他可捉摸不透这是真关切还是假关切。

    慌张间言常赶忙从怀中出去一个绸囊。

    “陛下！臣昨无心睡眠便去法台赏月，有幸见仙人舞剑挥洒月华，仙人赠一枚月饼于微臣后飞升而走，等臣回神之刻已然天明，只能匆匆来参早朝，一夜未眠精神不振，方才有出神了，这月饼臣下不敢私藏，特敬献陛下！”

    元德帝眯眼望着下方的言常，这人什么性格他还是有底的，见那锦囊也有好奇之色。

    “呈上来。”

    “是！”

    边上太监下去将绸囊取来，回来后小心的替皇帝打开，那个小巧但并不精致的月饼就呈现在老皇帝手中。

    看着这个平平无奇甚至略显粗糙的月饼，老皇帝脸上起了一丝怒色。

    “这是仙人所赠？”

    “正是，臣下绝无虚言！对了，若取一盆水静放，将月饼悬于盆上，则水中倒影并非月饼，而是呈现明月！”

    言常一口气说了这么一串，中间连擦汗都不敢，心中十分庆幸昨晚他吃另一个月饼时无意间的发现。

    “哦？有这等事！”

    元德帝一下子兴致就起来了，当即命人取来一个铜盆。

    在伸手将月饼悬于盆上之时，果然见到盆中倒影着一轮明月，一边望着的太监都是瞠目结舌的表情。

    下方众臣也有不少翘首以望，很想围上去瞧瞧。

    “竟是真的！真是仙人所赠？啊……”

    元德帝太过激动，手指颤抖之下居然没能抓紧月饼，仓皇间伸手乱抓却只是同月饼擦过。

    “噗通……”

    这月饼一入水，直接打散了水中倒影的明月，整个月饼好似糖入开水一般瞬间融化无踪。

    “这…寡人…这……”

    这一幕使得大殿内鸦雀无声，言常同样愣愣的望着，不知该如何说话。

第238章 法会开场

    刚才手持月饼见盆中明月的之时，可能是元德皇帝晚年开始求仙以来，少有的高光时刻了，从没有这么一次切实的将仙缘馈赠握在手中过。

    即便是当初年三十辞旧迎新之夜见天降祥瑞，也仅仅是窥得园中百花开，可观而不可及，而月饼是切实看得见摸得着，并且能吃。

    月饼入水消融无踪的那一刻，元德帝心中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空白。

    “这…寡人…这……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

    老皇帝这一刻难得的群臣面前流出一种迷茫，看看这水盆，丝毫没有什么浑浊感，连一丝月饼渣子都没有。

    他有种感觉，这月饼一入水，就真的没了。

    元德帝看看不远处的老太监。

    “寡人没抓住？”

    见皇帝望向自己，一侧的老太监只觉悚然，连连低声道：“老奴不知，老奴不知啊……”

    “没抓住…没抓住……”

    元德帝看看自己依然还微微颤抖的右手，然后回神之刻，猛然望向殿中的太常使。

    原本同样愣神中的言常，顿时惊觉，好似冰水浇身遍体生寒，生怕皇帝迁怒自己。

    “言爱卿，你只有一个月饼？”

    这会言常哪敢说实话，就算说了实话，另一个月饼也他也变不出来了呀，只能仓皇持圭跪地而叩。

    “陛下！此乃仙人所赠，世间有此一份已是难得，微臣怎可能留余又怎敢留余啊！”

    见太常使言辞足够恳切，并且刚才也确实敬献了仙人馈赠的月饼，平心而论，若异地相处的话，没多少人能献出这个月饼。

    看看朝中群臣，一个个默不作声，连平常谏言反对法会的那些谏官也不说话，元德帝视线扫了一圈，最终回到言常身上。

    看着对方跪伏在地好似犯了什么大错一样，元德帝心中的一口郁气更是无处可撒，良久才压下暴躁。

    “言爱卿起来吧，你敬献仙人所赠月饼为实，赏黄金百两，赐御书画卷一副，水陆法会之事，言爱卿和礼部的各位爱卿还得多费点心力了……”

    “遵旨！”“遵旨！”

    言常起身，和边上几位礼部大臣纷纷领命，心中也是狠狠松了一口气，赏赐不赏赐的不重要，没被问罪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退朝吧。”

    说完这句，元德帝就站了起来，一侧老太监高声道。

    “退~~~朝~~~”

    在老太监想要赶紧跟上皇帝离开步伐的时候，见后者眯眼瞥了瞥自己和龙椅之前，顿时心领神会，冲着边上两个小太监招了招手指了指那个铜盆。

    “端起来带着，不准洒出一滴！”

    “是！”

    两名小太监上前，抬起铜盆小心的随驾离去。

    殿中朝臣面面相觑者有，好奇眺望者有，也有人过来同言常问候一声，更有那些谏官冷眼望了望言常之后直接离去。

    。。。

    八月二十，大贞各地州府新一轮桂榜已经揭晓，但在京畿府，最盛大的事情自然是元德帝的七十大寿，也是那场声势浩大的水陆法会开始之际。

    在这一日之前，早已经有玉怀山修士御风或者驾云赶来京畿府，如今在京城外围，很难得的至少有二三十位真正的仙修之士在场。

    只是谁都提前清楚了法会流程，前几日全都不会现身。

    这一日一大早，很多得闲的百姓和一些从大贞各处汇聚京师只为看热闹的人，都纷纷朝着城东方向赶去。

    那巨大的法台极为醒目，本身就高过京畿府府城内许多建筑，而在城东法会场地这块空旷之地，更是没多少建筑能赛得过主法台。

    计缘也同诸多好事之徒一样，随着人流往城东赶，到地方的时候前方已经摩肩接踵。

    “哎哎哎别挤啊！”“皇上在哪呢，是不是到台子上面去了？”

    “不知道啊，那边禁军都隔开着呢，可能还没上去吧？”

    “哎呀这法台也太高了，根本看不到上头什么情形啊！”

    “是啊，只能看到一会那些法师上台的样子了。”

    “这有什么看头啊？”“没事，九天呢，那些副台不高。”

    “哎哎别吵了，看那边，是不是法师们过来了？”

    “这么多怪模怪样的，肯定是！”

    ……

    计缘晃悠到左再晃悠到右，其实哪都叽叽喳喳一片，也没有个可是的观景点，今天这种日子，飞到空中肯定也不合适，周围又没个高塔能瞧见，倒是有些莫名羡慕那些“参赛选手”了。

    此时此刻，三丈高台被大片禁军持枪持戟挡开，使得百姓不能靠近法台二十丈之内，而那些从大贞各地汇聚过来的法师正一起从四方走来。

    元德帝的帝诏上讲了，不限僧道儒俗九流各士，只要是高人都可来此，所以人数是真的不少，也什么样的都有。

    有些是僧人，有些是道人，有些奇装异服古怪发色更是不知凡几，形似侏儒或魁梧如巨人之类的也不在少数。

    此刻百姓见这群“法师高人”，情绪立刻亢奋起来，至于敬畏心则并没有多少。

    “你们看你们看，那边那个，脸上涂得和唱戏的一样，他也是法师？”

    “这算什么，快看西边那个，脸上穿了这么多铁环，还有那个，那头发一束刀似得……”

    “那边那边！那个法师有真本身啊！”

    “哎呦，还真是，真高人啊，身上缠着这么大一条蛇啊！”

    ……

    在百姓议论的时候，高台上的司天监各个官员和礼部的官员，也在边缘查看下方各路法师。

    言常看着这些奇奇怪怪的人，忍不住揉了揉额头，直到见到其中一处队伍里有一老一小两个乞丐在才好受了不少。

    等所有法师站定，言常同一些同僚相互点头致意，随后冲侍卫下达下一步指示。

    官员们缓缓退入高台相应位置，诸多武功高强的侍卫站到高台边缘，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纷纷运起浑身真气挺胸提气暴喝。

    “请各路法师上台~~~”

    一众侍卫运起吼功，声浪滚向四方，下面的许许多多法师中有的甚至被震得耳内“嗡嗡”作响，或趾高气扬或略显忐忑，一众人纷纷朝着台上走去。

    坐在法台上方位置中心的元德帝忍不住站起来，望向其他三个方向上来的各路法师，其余群臣也纷纷随他一同起身。

    “言爱卿，你说当初月下舞剑的仙人会在这里头吗？”

    “呃这……微臣实在是不知啊！”

    面对皇帝的提问，言常根本不敢多说什么，皇帝也没真觉得能在他口中得到答案，只是缓解一些期待感带来的紧张。

    等这些“法师”都上来，元德帝的表情顿时从满满的期待落了下来，人也坐回了位置上。

    其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有言常和礼部官员宣读一些水路法会的事项，难免有些冗长，不少“法师”都昏昏欲睡。

    “若有司礼不尊，滥竽充数者，斩立决！”

    边上两个内功深厚的大内侍卫起身高喝复述。

    “若有司礼不尊，滥竽充数者，斩立决~~~~！”

    一下子，很多“法师”都醒了。

    言常手持黄底诏书，大声宣读。

    “贺大贞江山永固，贺陛下千秋万代！”

    周围禁军和侍卫齐声大吼，一众朝臣和皇亲国戚也一齐出声。

    “贺大贞江山永固，贺陛下千秋万代！”

    场中那些法师感受到诸多侍卫目光如电，回想起之前被叮嘱的礼仪环节，也是一起随声大喊。

    “贺大贞江山永固，贺陛下千秋万代！”

    ……

    法台上声浪滚滚，台下禁军也一起大吼，使得法台周边笼罩在一股浓郁肃穆的气息中，连不少老百姓也不由的一起跟着喊。

    计缘身形落在靠外位置，双手负背抬头望向法台上空，看得自然是人道之气。

    ‘这大贞到底还是底蕴不浅，即便是元德帝开始昏招跌出，也远没有到气数尽的时候。’

    在这声浪中，法台四角有赤身力士持锤站在大铜锣前，运起浑身气力猛然挥锤。

    “当~~~~~”

    锣声震天，宣告水陆法会开始。

    之后就是更加冗长的“施法修持”阶段，各路法师在台上或盘腿或手舞足蹈，以自己的方式向上天为大贞和皇帝祈福，直到当天结束前都不能离开。

    而皇帝本人和一众大臣则在随后纷纷离场，回宫的回宫，回府的回府，反正真正需要留意的也就是剩下八天中各路法师修持觉决出的高人。

    皇帝也知晓肯定有不少滥竽充数的人，想见的自然是真正有神通的高人。

    。。。

    一众法师人群中，老乞丐拉着小乞丐的手，冷眼瞥向这四五千“法师”中一些特殊的存在，随后低头看看台面。

    人道之气大盛的时刻，台面上已经有一道道铁画银钩般的字迹逐渐显现，无声无息间借人道之气牵住所有“法师”的气机，将之拉落到人道气之下，很大程度上蒙蔽其灵觉。

    “轰隆隆……”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阴云密布，雷霆在云中闪烁却就是不下雨，那股压抑的天威令台上不论是凡人还是妖邪都倍感不安。

    云层之上的高处，足足有八条蛟龙在游曳，这闪电乌云不光是龙属神通，更有大半是受到高台气机牵引。

    高空龙蛟之属运起目力穿透云层往下望去，下方小如糕点的法台上，一篇莫测的字帖正灵光熠熠。

    “咔…轰……”

    一道电光自天空云层劈落，直接打在法台一角的铜锣上，使得周围力士和侍卫仓皇跃开，靠得近的那些“法师”更是惶恐不安。

    一些在法台周围围观的老百姓见电闪雷鸣的，也都加快脚步各回各家，反正今天也看不到什么了。

    不知为何，这百姓的离场，给法台上诸多邪魔外道之辈带来了更强的不安。

第239章 以势压“人”

    天空这种电闪雷鸣的状态，其实很多围在外场或者立在法台上四边的禁军也是心里发怵的，尤其是他们一把把长兵刃还杵地朝天的。

    言常和少数司天监和礼部的官员也躲在外围的一些屋内，远远的望着电闪雷鸣之下的高高祭台。

    因为敬献月饼的事情，言常似乎在这段时间深得皇帝器重，所以在一众负责水陆法会的官员中话语权也更大了一些。

    “言大人，这打雷闪电的，怕是一会要下暴雨，上头的法师们怎么办？”

    有人略带忧心的询问言常，后者则皱眉望向高台方向的。

    “那些报备中只是普通僧道，表明前来祈福诵经者，自可下台避雨休息，而那些报备中有神通有法力者，既是高人，些许风雨自然难不倒他们。”

    听言常这么说，周围共同负责此事的一些官员了相互看了看，大致都明白那意思了。

    “就是法台上下的禁军免不了一起受罪了。”

    “那便命台上禁军全都下撤至台下，只淋雨总好过被雷劈。”

    言常说这话的时候，面向的是一旁的外廷殿副指挥使，也就是这一支外廷殿禁军的副统领，论官职品阶其实比言常大，但法会这种事禁军只能是辅助。

    “嘿嘿，言大人说得不错，我手下的弟兄个个习得一身军中武艺，有有盔甲在身，淋个半天雨还是没什么大碍的。”

    说话间，副指挥使传令边上的几个士卒，后者纷纷按刀展开身法，小跑着分四方绕行至法台，然后上去通报命令。

    随后大约一盏茶不到的功夫，法台上所有禁军和力士纷纷开始有序的沿着四面台阶往下，到最后，整个法会高台上，就只有几千名法师留在了上面，一个个依然以各自手段祈福。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色也逐渐越来越暗，天上的乌云缓缓移动，渐渐的覆盖了整个京畿府府城。

    。。。

    “咔哗……轰隆隆隆……”

    闪电照亮了元德皇帝的脸，此时此刻，他正在一间宫殿外的檐下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

    今天既是水路法会开始的时刻，可以说是他未来生辰的一次开幕，九天之后元德帝将会册封“天师”，随后邀天师一起参与他的万寿节大宴。

    陪着皇帝在这一起看天的除了宦官侍卫，还有几位皇子，此外并无任何大臣和嫔妃。

    “庆儿。”

    “儿臣在！”

    元德皇帝一声呼唤，边上的吴王立刻躬身回应。

    “你说这水陆法会当天就电闪雷鸣，是不是老天在警告寡人？”

    “这…儿臣…儿臣也不知道啊！”

    这种问题，吴文再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敢回答，老皇帝看了他一眼，再望向三子杨浩。

    “浩儿你说呢？”

    晋王皱眉看看自己父亲，在看看天空。

    “轰隆隆……”

    雷霆猛烈千云压墨。

    “父皇无需多虑，刮风下雨电闪雷鸣，不过皆是此季常见天象，夏雪冬雷才是反常。”

    老皇帝只是看看他，也并未多说什么，再看看自己其他几个儿子，全都一副“不要点我”的样子。

    “咔嚓…..咔嚓…咔嚓……轰隆隆隆……”

    突然间一阵急促的闪电在东面劈落，密集的巨响声将连同老皇帝在内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在这之后的几个呼吸内，“哗啦啦啦……”得倾盆大雨终于落了下来。

    。。。

    远在东城的法台上，一些邪修妖修直至此刻才如梦初醒。

    中心位置，一个獐头鼠目的干瘦男子愣愣的望向距离他十几丈开外的方向，方才有数道雷霆同时劈落，击中了那里一个女子，此刻已经化为一具冒着黑烟的焦尸。

    周围很多“法师”都吓得瘫倒在雨中，原本法台上都是祈福诵经和起舞的嘈杂声，这会全静了下来。

    “这不是普通雷霆……这是雷法！有人在御雷~~~！”

    獐头鼠目的干瘦男子仓皇大吼。

    “有人在御……”

    “咔嚓…咔嚓……轰隆隆隆……”

    男子后半句话已经再也说不出来了，六七道闪电几乎同时击中了他，根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御雷法在杀伐中最出名的不是威力，而是那种几乎避无可避的速度，而比之普通天雷，这种御雷之法的雷霆饱含法力与真意，加上这些邪修此刻状态特殊，威力更是出众。

    一些纯粹是凡人或者凡人武者充数的法师，是最先乱起来的，除了极少数被吓瘫的，大多连滚带爬的朝着法台之外跑去。

    “哎呦劈死人啦！”“快跑啊…劈死人啦！”

    “走走走，银子没有命重要啊。”

    “别推别推……”

    数千人中九成以上都是些普通人或者江湖人，恨不得多长几条腿的从法台上下去，其中也有一些于大贞大势无关或本身并无邪气的修行人夹杂其中。

    “轰隆隆…”“轰隆隆……”

    雷霆偶有劈落，不是次次都会劈到人，但也在一众人逃窜过程中，又劈死了得有十几个。

    这种情况下，台下的禁军也是摄于天威都往法台外避开，找寻能挡雨的地方，所以并未拦着这些本该不得离开法台的“法师”们下来。

    一些混在人群中安全出逃的修士都庆幸不已，远离了法台，那种压抑的恐惧感才骤降下来，再回望的时候，发现整个法台都似灰蒙蒙的。

    法台上还有起码数百人没有一起逃走，不是不想逃，而是很多都不敢轻举妄动更无法轻举妄动。

    此刻天空暴雨落下，虽然雨水会流走，所有人脚下的法台却也铺上了一层浅浅的水波，好似一层清净的琉璃。

    这层水面上倒映出一个个人影或者怪影，有的站在法台上明明是一个人样，水波上的倒影中却是一个怪物。

    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这琉璃般的水波镜面上，不停有雨水击打起波纹，更有一个个灵光熠熠的文字也显出真身。

    文字带着柔和毫光，无尽月华如镜中绽放，又好似雨中升明月。

    一股极其浩大的气息牵扯其上，光华在朦胧的雨中展现神异，所有这剩余的数百人，一个个觉得好似万钧压身，只能勉强站立。

    “呵呵……镜中倒影两相翻转！”

    计缘就坐在法台几百丈以外的一个茶棚里，背朝桌子坐着，翘着个二郎腿双手撑膝，面带微笑目色淡然的望着法台方向的隐晦光华。

    自当初倾天剑势之后，计缘对自身意境和势运用领悟卓有成效。

    对于自己这一手还借势之法还是极为满意的，月华、敕令法、人道之势，以及妖邪之辈本身的戾气邪气都缺一不可，各种气机越盛，则效果越强。

    计缘不自谦的想想，这一手在奥妙无穷的修行界也算充满想象力了。

    这场雨一下，整个法台好似琉璃之镜，数百字法令展现道蕴，加上之前人道气的牵扯与纳藏月华绽放，已经产生“似镜翻转”的效果。

    在台上的这些被筛选的妖魔鬼怪，自身气机被倒影翻转，此刻身子虽然站在法台之上，气机却被镇压在法台之下，也是为什么水波能倒影出他们真身的原因，并非什么照妖镜神通，只是气机显化而已。

    只要没有掀翻这巨石高台的法力与神通，或者看破这一层道法的境界，就在气机和心里层面纠缠上动弹不得，加上灵台也被蒙蔽，越是在意越是心惊越是恐惧，越会被压得起不来身。

    当然，或许有什么手段莫测的逃遁之法也能挣脱。

    “咯吱吱…咯吱吱……”

    一个壮汉浑身肌肉隆起，咬着牙挺立。

    “嗬…喝……”

    “啪…”的一声，一条腿屈膝砸在法台上，整个身子剧烈颤抖挣扎着，随后另一条腿也“啪……”得一声重重砸在石台上，奇特的是水面仅仅荡起波纹却无水花溅起。

    “吼……”

    边上另一个老头扬天吼叫，面色中露出狰狞，浑身骨骼都在“咯咯咯……”作响，妖气冲天之下，拼尽全力往前迈出了半步。

    结果是无穷雷霆落下。

    “咔嚓…咔嚓……轰隆隆……”

    老乞丐都忍不住伸手遮住了小乞丐的眼睛，怕他被这雷法闪电刺伤眼睛。

    “啧啧啧……老老实实跪下不好么？”

    整个场中，也就老乞丐和小乞丐最轻松，他们两不但没有被锁住气机，同样老乞丐也有那能看破的心境。

    只不过老乞丐心中也是暗暗乍舌，说到底他还是有些看走眼了，明明已经把这敕令之法看的很重了，却不想层层变化都出乎预料。

    “昂吼~~~~~”“昂~~~~”

    天空雷霆中，隐约有并不明显的龙吟声响起，宣誓着云层之上蛟龙的兴奋。

    台外的大贞官员和才躲到各处房屋内的士卒们也多惊骇的望着高台，哪怕见到大量法师逃下来，可看着高台上不时有闪电劈落的样子，心中难免会有一个念头。

    ‘不会还有人在上面吧？’

    老乞丐看了看天空，已经看到这么多手段了，也就不再留于台上，牵起小乞丐的手往台下方向走去。

    这过程中一个个动弹不得的“大师”们纷纷或诧异或祈求或愤怒的看向他，央求者有之，或者因为误会什么怒骂的也不少，甚至有想出手留下老乞丐的，但一分心运法，立刻被按趴在台上动弹不得。

    小乞丐这辈子哪见过这种群魔乱舞的恐怖场景，看看地上一些个“大师”的倒影，那根本就是妖怪，吓得他始终缩在老乞丐边上。

    但小乞丐也不笨，鲁爷爷是有本事的他早就知道，看现在这情形，这些妖魔鬼怪也害不了人。

    “鲁爷爷……它们是不是都要死了？”

    “嘿，这可不是老叫花子能决定的，当然，更不是这些东西能决定的。”

第240章 全都消失了

    大雨中雷霆劈落法台的现象时有发生，在“轰隆隆”得雷霆声和刺目的闪电交织下，别说是去查探法台上的情况，就是靠近法台都没人敢的。

    更为诡异的是雷雨之中，还能在法台听到一些兽吼和人的怪异尖叫声，使得更无人敢接近。

    但阳世的禁军不敢看顾法台周围，可在肉眼不可见的表象之下，京畿府城隍各司大神和阴差早已经封锁法台内外的一些出入口。

    他们自然无需上法台去抓人，除了看顾一二，为保万无一失，也会再次逐个查看那些逃下法台的“法师”们，看是不是有些个邪异之辈侥幸混在其中。

    至于那些真的只是想混个借机混得“天师”之号的清白修行者，只要并无戾气和怨气纠缠，那么哪怕是精怪之流也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暂时过一马，至少能安然度过九天十会这段时间。

    本来精怪类的是不可能被放过去的，但此次仙、妖、神三道共聚，京畿府阴司也乐得给这个面子。

    这种人其实当初正元帝求仙的时候也出现过一些，本身道行浅薄甚至于修行精进无望，使点手段糊弄过去，力求和沉重的皇朝气减少牵连的前提下，又能借助帝王之口混个封正。

    然后只要找个机会脱身，那就可以再努努力拔升修行。

    只是这种事，风险也很大，皇家奢靡之风为天下最“毒”的红尘之风，哪怕时间短暂，这类道行浅薄定力也未必好的修行者，也极容易迷失。

    可明白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明知很危险，还是有经不住诱惑的人，人人都道自己会是那个“例外”，可若你真的是那个“例外”，有此等心性毅力能得了封正脱身而去，修行之道又怎么可能需要借助这种方式来翻身呢？

    相比之下，反倒是没成气候又坚持苦修的精怪之流，或许更容易抓住这种机会，若能讨得封正，首先想的肯定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找机会溜了，多半不敢在明知有阴司管辖的情况下停留城中。

    当然了，除了这些道行低微之辈，也难免还有高人藏身人群，毕竟法台阵势只针邪魔之辈，若是正道自然是能离开的。

    包括计缘在内的大贞各方不能容忍邪魔之辈搅风搅雨，但是正道的话，动作就不好太出格了，可肯定也被吓一跳就是了，可既然来参加这九天十会嘛，未必就会被吓走，一如那老乞丐。

    。。。

    某处距离法台差不多两里路的茶楼内，十几个离开法台的法师在这里躲雨，另外还有一些个禁军也在这里。

    有的披着半湿的衣服，有的干脆就脱了湿衣服光膀子，毫无“高人”形象，倒是禁军哪怕内衬湿了，也是甲衣不离身。

    躲雨的时候大家注意力也都集中在远方法台的方向，看着那劈落的闪电，好些人都心有余悸。

    “哎呀，这刚刚要是没跑，指不定就被雷给劈死了呢！”

    “是啊，台子上不是给劈死了几个了吗？”“哎，可能是这台子建太高了。”

    “不对不对，我觉着，当今圣上的法会祭点路子肯定对了！”

    “哦？此话怎讲？”

    一群法师凑在一起讨论着看似高深莫测的话题，就连一些休憩的禁军也伸长了耳朵细听。

    “你们想啊，这天为什么突然电闪雷鸣暴雨大作？我估摸着可能是对圣上不满……”

    “大胆！竟敢妄议圣上！”

    一些禁军当即站起来，不少都将手放在了刀柄上，吓得一些个法师脸色煞白。

    “军爷，军爷消消气，咱怎么敢对圣上不敬呢，且听我说完，且听我说完！”

    见这些禁军缓和了下来，这人也是松了口气，刚刚那煞气冲身可绝对不好受。

    心中不由想着，都说皇城之兵无血气，这他娘的是谁造的谣，这些禁军要是没见过血，哪来这么重煞气！

    茶楼里的其他人基本也都被他吸引了视线，在这种雷雨天讲些神奇的事也特有气氛。

    “我刚刚并无对圣上不敬的意思，可为什么会说估摸着老天不满？大家伙想啊，圣上是想要大贞江山永固，也想要自己英明千秋万代……”

    后面半句话大多数人心知肚明，皇上这是想当神仙皇帝，一直享江山万里之权福。

    “此等事说句逆天之举绝不过分，也只有我大贞英明神武的圣上才能做出此壮举！”

    说话的法师小小拍了皇帝一个马匹，然后才以自己的理解继续道。

    “此等逆天之事若是不可成，老天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反应的，可今次天威至此，足见圣上所求之法已经逆天可期了……”

    “有道理啊！”“嗯，确实有点道理。”

    “这位法师，您是仙乡何处的高人啊？”

    “我嘛…哎呦尿意上来了，我先去尿个尿。”

    这法师尿意上涌，后面还有一大段可说的，就先吊人胃口，笑笑后直接离开去茶楼后侧的茅房。

    茅房要绕过茶楼后廊，在外头乌云盖顶的情况下显得特别暗，等尿完尿回来的时候，经过这里的法师忽然觉得身体发凉。

    这种冷非常诡异，左右看看却见不到什么特殊的事，外头更是无风。

    ‘不对劲啊！’

    左思右想不对之下，从这法师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一小把香灰，然后沾了点自己的口水，闭眼涂抹到眼皮上。

    再睁开眼的时候，这法师身子猛得就是一抖。

    几个脸色或青黑或惨白的阴差就在自己边上，还有一个舌头老长眉眼也是细长且不辨男女的阴差，正一脸似笑非笑的盯着他。

    这时候正巧一个禁军也来上茅房，路过的时候见着这法师一动不动的缩着身子靠在墙边，觉得有些奇怪。

    “这位法师，你怎么了？”

    看他脸色苍白，禁军走近一步伸手摸了摸他额头。

    “哟…这么热还这么多汗，看来是刚才淋着凉了，等我先尿个尿回来扶你。”

    禁军收回手，边走边还嘀咕“这儿怎么这么凉……”

    这边的法师也不敢有任何动作，僵着身子脸色极为难看，这大白天的这么多阴差围在边上，可是能吓死人的，更不清楚他们要干嘛。

    长舌细眼的阴差上下细看过这法师，随后挥了挥手。

    “走吧，这人没问题。”

    等阴差们离开茶楼，这法师才“呼哧呼哧……”得喘大气。

    。。。

    城中一些关键星置和要冲之地，或者在街中或者在屋顶，都站着一位两位或者三位要么羽衣要么长袍的修士，此外还有一些法力深厚者持太虚玉符御风隐匿在空中。

    比起法台那边的乌烟瘴气，这些修士一个个目中神光内敛身内法力腾腾，尽数是修行有成之辈，正是玉怀山一部分出山仙修之人。

    这次玉怀山大举出动，由五名道行深厚法力高强的玉铸峰大真人带领，其他出山修士也各个都在山中当得上一句“真人”之称，裘风作为同计缘关系较近的玉怀山修士，本身道行也够了，所以也位列其中。

    只是望着法台方向的的熠熠华光以及空中的落雷，很多人觉得似乎没他们出手的机会了。

    大雨最终在午前停歇，乌云也逐渐散去。

    言常等朝廷官员和禁军，以及一些周围的法师此后都在云散后小心的上法台查看。

    不过想象中的可怕场景却没有出现，高台上干干净净，并无一个人留存，哪怕之前听到一些法师说雷劈死人了，可此时台上却并无任何尸体。

    那些逃下来的法师都说过，上头可是还有几百人的，现在却一个也无，足见诡异了。

    但人失踪还是小事，法祭不顺才要命，皇帝可是真的会降罪的，这事瞒是瞒不了的，言常为首的一众负责官员有苦难言，只能想着怎么圆过去。

    皇宫中，没等到午膳开始，元德帝就接到了礼部的汇报，整个祈福过程很不顺利。

    哪怕心里早有准备，可元德帝还忍不住龙颜大怒，怒斥礼部和太常使言常全都是废物。

    只是火气才飙升没多久，就因为听到汇报官员后面的话而降了下去。

    说来也有趣，汇报官员后面的那套说辞，居然就是茶楼中那个被阴差吓了个够呛的法师的说辞。

    这么一番分析下来，元德帝心里顿时好受多了。

第241章 享尽人世荣华之人

    第一天的法会开场并不顺利，还凭空失踪了几百人，对于负责法会的官员而言，虽然在皇帝面前勉强混了过去，可接下来几天就绝对不能出差错了。

    幸好那些副法台的法会场所都不高，有不少还是空间广阔的大殿室内，变数应该也会小一些。

    对这些法师的管理其实比较宽松，虽然都有统计在册，但并未限制任何人身自由，若有一些场法会开始前应到而未至者，则视作弃权。

    没错，明明是祈福消灾的法会，却带有一定的角逐筛选性质，毕竟元德皇帝是要选出高人册封的。

    可毕竟是水陆法会，所谓角逐当然不可能是争斗，所以在这期间怎么显露自己的特殊，怎么显露自己比别人“高”，也是一门学问。

    雨停之后，剩下的法师们都随着朝廷的安排，各自陆陆续续回了驿馆。

    在他人都走得差不多的时候，一名手持禅杖的年轻僧人就这么站在法台台阶前，神情肃穆的望着整个法台。

    僧人五官堂正唇红齿白，面如羊脂却不显阴柔，身穿袈裟又头戴斗笠，身姿笔直不输手中禅杖，注视法台良久之后，才单手引佛礼。

    “善哉大明王佛……”

    “大师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啊！”

    身旁这声音冷不丁响起，吓得这和尚忍不住就是身子一抖，这声音虽然中正温和，但来得也太突然了。

    计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这位年轻僧人的身旁，正带着笑意开口，这和尚被吓一跳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也是有趣。

    僧人看看边上的计缘，也是施了一个佛礼。

    “施主也说了，不过是一副皮囊而已，无需着相。”

    “嗯，但皮囊到了如大师这般程度，硬是让人别着相，反倒也是一种着相了。”

    计缘拱手回了一礼，以上辈子的网络上的某种牵扯理论随性得说了一句，其实也算是真实心情的表达，毕竟人长成这和尚这样，要别人视作寻常也太牵强了。

    和尚倒是愣了一下，再次冲着计缘回礼。

    “善哉大明王佛！施主窥得见又看得破，是小僧着相了。”

    天上的云这时候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阳光也重新照射到京畿府的大地上，计缘看了看周围，已经陆续出现的一些行人，还有一些是听说或者看到之前法台那边可能出事，想着有什么热闹能看的。

    “大师又为何前来参加这水陆法会？”

    计缘轻声问了句。

    “唯祈福消灾尔！”

    僧人没宣佛号，恭敬得回了一句。

    计缘没说什么信或不信，更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冲他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离去。

    这名僧人一直目送这计缘消失在视线中，然后再看看那边的**台，擦了擦额头斗笠上的细汗，提起禅杖就快步离开了。

    ‘还是快点回到自己住宿的驿馆去吧。’

    。。。

    京畿府的百姓在接下来的所谓九天十会中，除了能在靠近法会各个法台的位置听到一阵阵诵经念法的声响，也经常能在街头看到一些法师“演法”。

    因为各个副法台场地并不大，剩下的九会都是在京城不同位置，以不同批次的法师轮流修持**，也方便一些官员和手下主簿等官吏细心观察各个法师。

    这过程中，法会上能直接露上一手是很重要的。

    同时为了在水陆法会中更容易“脱颖而出”，一些个法师也会在京畿府城内，想方设法的“无意间”显圣一番。

    有人选择在休息时间攀附达官贵人，也有人选择在闹市上摆摊算命，更有甚者刻意做出一些极其怪异的行为举止引起注意。

    这对于难得出山一趟的玉怀山修士来说可是倍感新鲜，别说他们，计缘和老龙以及这京畿府的鬼神也是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在围观。

    这会计缘正在青叶楼的二楼窗位上喝着茶，对面坐着的则是龙子应丰，一侧对着窗户坐着的则是龙女应若璃。

    楼底下是一个“法摊”，一个仙风道骨的老法师所设，法摊是一辆小推车架起来的，上头还贴了很多字条。

    字条大意讲明了可以测字算命也可排忧解难，并且是有缘人坐下才管，无缘者抱着金子来也不收，然后还写着不灵分文不取，灵验了若是没有钱财可支付，诚心致谢也可。

    总之很想那么一回事。

    计缘就这么边喝茶，边听着一楼那边传来的说书声，有时也会看看外头。

    “计叔叔，那下面的老头不过是个行将就木的样子货，道行浅薄至极，至多不过有些气感，会一些武功和微末小术，您选他干嘛呀？靠他可是赢不了我爹的！”

    龙子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龙女也是差不多表情，起初两人以为下面是否又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所以耐着性子左看右看细细观察，甚至龙子中途还乔装变化一番，前去摊位上探了探虚实，结果自然是大失所望。

    计缘和老龙打了个赌，各自在剩下的一些法师中挑选了一两人，看谁选的最终能脱颖而出，龙子和龙女就是来凑热闹的。

    “嘿，好看的还没来呢，喏，来了，注意看着点。”

    计缘说话间，下面街道上走过来一个妇女和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直径冲着那个法师的摊位走去。

    “当家的，就是这！”

    “哦哦哦！”

    那难得应了几声，走到摊位前，左右看了看，然后噗通一声跪下了，边上的妇女也一起跪在旁边。

    “多谢大师救了我们呀~~~~”

    那男子看似木讷，嗓门却不小，一下吧周围的行人都吓了一跳。

    摊位后的法师则立刻站起来，绕过摊位来搀扶两人。

    “两位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请啊！”

    “不，大师您对我们家恩同再造，又不肯收我婆娘带来的钱财，无以为报只能长跪谢恩啊！”

    “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给我起来！”

    大师双手运力，一声声将一男一女拉了起来，两人想要再次跪下去，却始终拼不过大师一手之力。

    很多人议论纷纷，不知道这大师做了什么，让夫妇这么激动。

    “哎，钱又不收，跪也不让跪，大师您的恩我们怎么报啊~~！诸位父老乡亲，你们给说说我们怎么报啊！”

    有围拢的好事者就这么顺着说了一句。

    “大师都帮了你们什么啊？”

    “是啊，说说呗。”“就是说啊。”

    男子见大师已经叹着气摇着头回到了摊位后，便同自己婆娘声情并茂的讲述此前事，讲述这大师如何如何帮他们消灾解难，其中还颇有些玄幻色彩，听得周围人也啧啧称奇。

    最后这对夫妇千恩万谢的走了，过了大半个时辰，又有一老妪前来致谢，同样是不收钱却帮了忙，之后再有一年轻女子过来致谢，法师只收了十个铜板。

    一天看下来，等法师撤摊的时候，除了简单给好奇的人算了几个命，大概有四五次有人来致谢，只收过一次钱。

    等这法师收摊走了，龙子和龙女面面相觑，前者看看计缘。

    “计叔叔，难道我看走眼了？”

    “呵呵，非也，走吧，还没看完呢。”

    计缘站起来，直接付了茶钱，领着龙子龙女出了街巷而去，边走边身形淡化，不一会就到达了某坊内一处人烟稀少的窝棚后面。

    “哎哎，大师我表现的怎么样？”“不错不错！”

    “还有我，我的呢！”“给！”

    “谢谢大师，谢谢大师！”

    ……

    计缘带着龙子龙女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之前来致谢的那些百姓，正从大师手上拿钱，都是碎银子和大通宝。

    “这样也行？”

    龙子愣愣的看着这一幕，转头望向计缘。

    “计叔叔，他在凡人中算是要欺君吧？不怕杀头吗？”

    计缘笑了笑，留下一句话就转身离开。

    “与元德帝何其相似也。”

    龙子皱起眉头，看向龙女。

    “小妹，你听懂吗？”

    应若璃也是皱眉思量了一下，再次望向那个正在从钱袋里拿钱出去的法师，虽仙风道骨却也枯瘦苍老。

    “计叔叔可能是说，这人到了如今，为了一个‘封正’，已经不怕杀头了。”

    “呃，那咱爹会输？”

    龙女没好气的瞪了一眼龙子。

    “咱爹选的那个是有真本事的，怎么输？我觉着和计叔叔一比，咱爹算是作弊了！”

    “那就是平局咯！”

    龙子笑笑，也转身离开。

    。。。

    八月三十是大贞元德皇帝的生辰，所以这一天也是万寿节。

    整个皇宫张灯结彩，宫殿内外各处都有忙碌的宫人，御膳房和一些相关位置，更是早些时日就开始为这一天准备。

    这一天，群臣在早朝上也是尽量克制，如果不是非常重要且紧急，尽量不会禀奏令皇帝不开心的事。

    等议政阶段很快就过去，殿中群臣也都安静下来。

    元德帝望向龙椅边的老太监。

    “宣法师们进来把。”

    老太监微微躬身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吐气高宣。

    “宣，水陆法会诸位**师进殿~~~！”

    外头殿外也有宫人高声复述。

    “宣，水陆法会诸位**师进殿！”

    三轮之后，在群臣面朝殿外侧目的注视下，有太监领着一小群人跨过殿门进入大殿。

    群臣中有人眯眼，有人露笑，有人冷哼，也有人好奇。

    进来的人中有僧有道有老有少，甚至还有一个衣着破烂的老乞丐，总共有十六人之多。

    皇帝在上头也是眯眼看着下方。

    一群人站定，纷纷朝着上头行礼。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

    “谢陛下！”

    不得不说，细看之下，一个个法师都精神抖擞面色平静，至少都没人露怯，最引人注目的自然就是老乞丐，没办法，就他一个实在太过格格不入。

    “言爱卿，你力荐的高人是哪一位啊？”

    言常越众而出，持圭行礼。

    “禀陛下，微臣举荐鲁老先生面圣，正是此位！”

    言常伸手所指的居然那位乞丐，也是令朝中早就视他为奸佞之臣的某些官员觉得诧异。

    元德帝看看言常，再细细打量这位乞丐。

    “你有何神通法术啊？”

    老乞丐上前一步，倒也不是像寻常一样懒散，朝着皇帝拱了拱手，说的事情却和皇帝的提问无关。

    “老叫花子我心血来潮，准备收两个徒弟，一个自小受尽人间苦楚，一个到老享尽人世荣华，我自觉这场水陆法会或许算是一个契机，问陛下一句，是否愿放弃你那座下龙椅？”

    “大胆！”“放肆！”

    “鲁老先生您在胡说什么？快快向陛下谢罪啊！”

    “胆敢冒犯君上！”

    “蹭…”“蹭…”“蹭…”……

    边上群臣怒目而视，言常也是冷汗阵阵，就连那些法师也下意识远离这个老乞丐，大内侍卫更是剑拔弩张。

    龙椅高坐上，元德帝压下怒意冷声询问。

    “这么说你有长生不死之法？”

    老乞丐皱眉思索后摇了摇头回答。

    “并无不死之法。”

    “那么能得超过寡人天子之位的权势富贵，获得超越九五之尊的逍遥？”

    原以为既然老皇帝急于求仙，那么自己这般问虽然看似不合适，对方也该郑重以对才事，可有些事与愿违，这皇帝似乎连丁点违逆都容不得啊......

    老乞丐脸色淡了下来。

    “此种逍遥，怕是也不行。”

    “哦，那若寡人从龙椅上下来，这天子之位悬置，国家大事无人处置又有何解？”

    老乞丐已经面无表情。

    “国不可一日无君，且大贞或可成天势，自然是让位给皇子，皇上年岁也到了。”

    元德帝扫了一眼诸位皇子，怒意上涌之下心中更是思量了许许多多，此刻是气极反笑。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言常，这就是你举荐的人？”

    “陛下！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

    太常使吓得直接跪倒在地，持圭叩首伏低不敢起身。

第242章 缘尽了

    虽然太常使言常在一些谏官心中，已经被扣上了迷惑君上的帽子，但实际上他主要负责的事情也就是观天象，以及推算节气制定历法的工作。

    这些工作确实得脑子好的人来做，也很多时候看起来有些玄乎，但言常平日也极少做一些多余的事情，在朝臣中属于最佛系的那一类，不会谄媚同样也轮不到他直谏。

    只不过水陆法会这种事情，作为掌管太史司天监的监正，必然是会被皇帝推到台前的。

    司天监这个地方，历代监正也确实几乎都有些特殊之处，长久以来观天象衍四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或可领会一些毫厘之妙，言常如同观星一样能觉出老乞丐在众法师中的特殊，也并非没有这等原因在里头。

    但言常从没想到会因为老乞丐给自己带来祸事，此时更是伏在地上动都不敢动。

    皇帝冷笑过后，伸手指向下方。

    “将太史司天监监正言常，以及这个老乞丐，给我拿下！”

    “是！”

    皇帝一声令下，周遭侍卫瞬间暴起，高强的武艺带来的是出众的爆发力。

    顷刻间一道道人影闪过，老乞丐脖子上则在左右后三个方向各架了一把刀，脖子被围在了刀刃之中。

    另有两把刀架在了言常脖子上，侍卫收走了玉圭，将其双手负背扣押，整个身子在侍卫手中如同任其拿捏的孩童，直接拉了起来。

    言常脸色惨白，心跳扑通扑通得简直要窜出胸腔，心中满是‘完了，完了……’的念头。

    “言常，孤且来问你，谁人让你举荐这个老乞丐的？吴王还是晋王？”

    两个皇子面露惶恐，几乎同时出列跪伏，又几乎同时喊冤。

    “儿臣怎敢如此大逆不道！”“儿臣不知啊！”

    这对于两个皇子而言真的是无妄之灾，此刻更是同样恨死了言常。

    “哎……”

    言常闭上眼低声叹了口气，勉强平复一下心情再睁开眼睛。

    “陛下，是臣自己举荐的，同两位殿下无关，鲁老先生是真高人，但微臣不知晓其竟敢在朝堂上口出大逆不道之言，臣知罪……”

    元德帝冷哼一声，看向这老乞丐，见他始终面色如常，尤其是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目光十分平淡，心中倒也有些莫名感受。

    “那么你呢，是有人指使……”

    元德帝停顿后犹豫了一下，继续道。

    “还是你真的就是自己想说刚刚那番话？”

    大殿上让开两旁的一众法师中，有的面上平静心中忐忑不安，有的有些幸灾乐祸。

    那个玉面和尚也在一众法师当中，此时看看老乞丐又往往老皇帝，喃喃低叹一声。

    “善哉大明王佛……”

    老乞丐只是看着元德皇帝，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话，而是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言常。

    “哎，言大人，老叫花子有些对不住你啊……”

    说到这，老乞丐才有抬头看向皇帝，脸上也重新露出笑容，只不过再无之前第一句问话时的郑重和恭敬，而是如寻常乞讨时的玩世不恭。

    “陛下，此事皆因老乞丐我自己口出狂言，怪不得言大人，也同几位皇子无关，不若这样吧，将老乞丐我处死，也当消了陛下的气了。”

    处死？

    言常现在对这个词极为敏感，然后反应过来不是说自己，是这老乞丐在自己求死。

    一边的朝臣虽然心中有很多猜测，诸如可能是为了保全背后指使之类的，但却不敢在此刻议论，所以殿前也十分安静。

    老皇帝面色阴晴不定，死死盯着这老乞丐。

    良久才憋出一句话。

    “你若真有神通法力，真有奥妙仙术，施展出来让孤瞧瞧，只要为实，孤不但会免你罪责，还会册封赏赐于你！”

    这话一出，朝臣中顿时有淅淅索索的细微议论声，就连言常也充满希望的看向老乞丐，他见过计缘挥洒剑舞月华，老乞丐这就见到他抓了一只猫，但当时听几个高人对话，似乎那猫也了不得。

    不过老乞丐皮笑肉不笑，摇了摇头道。

    “不用了，处死老乞丐便可。”

    “你……”

    老皇帝双手紧抓龙椅把手，身体前倾声色俱厉。

    “你真当孤不敢杀你不成！”

    老乞丐即便被三把锋利的长刀架在肩头，却好似视之无物，双手被侍卫抓着，便直接歪着头蹭着刀刃自己瘙着肩头的痒。

    连边上的侍卫都不由暗自咋舌于老乞丐的胆大，他们抓着他的手，真气一探就知道对方体内“空空荡荡”，并不是什么武林高手。

    老乞丐蹭完痒痒，还是那副表情看着老皇帝，目光中甚至带上了一种怜悯之色。

    “九五之尊杀个老乞丐就不需要费神了，陛下动手吧。”

    皇帝苍老的手背上因为用力和激动弹起一根根老筋，胸口起伏怒意上涌，这老乞丐看他的样子令他火从心起。

    “呵呵呵……好！殿前卫士听命，立即将老乞丐推出永宁街，斩，首，示，众！”

    “将司天监监正，太常使言常……”

    一旁的言常忍不住颤抖一下，细密的汗水不断渗出脸颊。

    “革去职位，打入天牢！”

    “是！”“是！”……

    言常整个身子好似失去了所有力气的软倒下来，两名侍卫架着他往殿外拖去，用仅存的一点力气看看老乞丐，其人走路倒也稳健，只是被几名侍卫押送着走出大殿。

    等两个“罪犯”被押解出去，殿中就变得雅雀无声针落可闻，而两名皇子依然跪在地上不敢起身不敢抬头，他们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父皇的视线在看着自己。

    “哼，你们两个，起来吧！”

    “谢父皇！”

    两人异口同声的谢恩，起身的时候下意识对视一眼，都从自己兄弟眼神中看到一种心有余悸的神色。

    而经历了这么一处，殿中剩余的十五个法师不少都有些战战兢兢，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一起负责法会之事的其他司天监和礼部的官员，也同样心中忐忑不已。

    所谓帝王令下不可怠慢，既然是皇帝亲口在殿前下令斩立决，侍卫自然是提起精神立刻就将老乞丐押解往宫外大街。

    连午时都不用等了，殿前卫士亲自看押，一众禁军相随，将一个老乞丐如同看押犯事的朝廷大臣一样，直接押送到了永宁街。

    禁军持枪戟在前方格开行人开路。

    “走开走开，不要挡道！”“闲杂人等避开！”

    不少百姓看到这架势，就清楚有人要被杀头了，立刻就有很多人在外围随行跟着，还有更多好事之徒闻讯赶来。

    “那边好像有人要杀头！”“真的？”

    “快去看看就知道了！”

    “走走……”“等等我。”

    看杀头，也是一种特殊的热闹场。

    “哎哎，囚车里好像是个老乞丐？”“是不是那个大臣从牢里出来的样子啊？”

    “不是，真是个乞丐，你们看那衣服，连件囚服都不是！”

    “这么说确实啊……”“这乞丐好像一点都不怕啊？”

    “吓傻了吧？”

    ……

    这幅场景也引来了一些特殊的人，其中就有计缘和几名玉怀山真人。

    计缘也跟随在一众同囚车一起移动的老百姓人群中，带着疑惑声冲着囚车的方向喊了一句。

    “鲁老先生，您这是犯了什么罪啊？”

    老乞丐只有一个头露在囚车外，还带着枷锁脚链，勉强转个方向冲着计缘喊一句。

    “计先生，我这是在朝堂上冒犯了皇帝，要杀头呢！”

    计缘有些哭笑不得，但同时也有些好奇，这老乞丐不脱身，难道真的要被杀一次头？

    但没来得及多想，两名禁军立刻就到了计缘身边，严肃的看着他。

    “你是何人，同钦犯有何关系？”

    “呃……几位军爷明鉴，在下不过是同这老乞丐一道喝过茶，其他并无瓜葛！”

    计缘拱了拱手，脸色从容，面带微笑之下气度自若。

    几位禁军相互看了看，也并未过多为难，只是让他别挡道。

    但禁军放过了计缘，老乞丐却不放过他。

    “计先生~~~老叫花子听说，杀头前可以吃断头饭的，要不您受点累，帮老叫花子弄碗饱饭吃吃？”

    看他这幅样子，计缘也是笑了，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去。

    等计缘再回来的时候，老乞丐刚好被按在了永宁街的街心位置，一大群老百姓远远的围着。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在下送断头饭来了！”

    计缘致歉着往前挤，旁人一听说送断头饭，也是立刻让开，不一会就让计缘挤过了人墙。

    几个玉怀山修士站在一起，面色古怪的看着计缘和那个老乞丐。

    “师叔，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被问及的老者细细思索眼神不定。

    “看着便是。”

    计缘端着一碗满满的酱汁碎肉饭，同周围禁军和侍卫致意过后，才走到老乞丐边上，这会老乞丐已经被解开了镣铐，算是能自己吃饭了。

    “鲁老先生，请用吧。”

    老乞丐眉开眼笑的接过大碗，道了句“谢”就直接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满满当当一碗饭很快就被他吃了个精光，吃得那个叫香啊。

    “嗝~~~”

    一个饱嗝之后，老乞丐把碗筷还给计缘。

    “嘿嘿…计先生还是靠外一点吧，一会别让老乞丐的血脏了你的衣服，哦，您是无垢之身，不怕这点污尘。”

    计缘接过碗筷，摇了摇头，缓步走回了外侧一众看客群中。

    看起来这老乞丐真打算“被杀头”，这让计缘想起了之前抓住的鬼母，也是能被砍头后活过来。

    “既然你吃完了，那就上路吧，也别怪我等无情，怪就怪你自犯死罪！”

    殿前卫士说完，亲自充当刀斧手，拔出佩刀高高举起，而老乞丐就这么跪在地上低着头。

    所有围观的百姓几乎都下意识的缩起了身子，人群中一阵吸气和颤声。

    下一刻，卫士快刀落下。

    “噗……”

    人头滚落，脖颈喷血，很多看客身子跟着就是一抖。

    “啊……”“哎呦……”

    “嘶……”

    计缘睁开法眼细瞧着老乞丐的样子，忽然有所明悟。

    大约在四五个呼吸的时间后，令所有围观者和行刑者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那趴倒在地的无头尸体竟然自己又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伸手往前摸来摸去。

    “啊……”“鬼啊！”

    “诈尸啦，快跑~~！”

    “啊…”“跑啊…..”“别推我！”

    ……

    一众老百姓仓皇逃窜，周围禁军和殿前卫士也尽皆骇然，逃又不是上也不是，身体都有些僵硬……

    “哎哎，这呢，在这！”

    那滚落一旁的脑袋也开口说话，像是在引导身体过来找自己。

    又是一会之后，无头身捧起了头颅，然后按回了自己脖子上。

    “咯啦啦…咯啦啦……”

    老乞丐扭了扭脖子，发出骨骼脆响，随后面带笑意的望向殿前卫士。

    “哎，这皇朝气数真是轻易牵扯不得，我与那老皇帝的师徒缘，尽了！”

第243章 怅然若失

    “咯啦啦…咯啦啦…..”

    老乞丐扭完脖子又扭腰，地上的血迹犹在，人却和没发生什么事一样能说能走。

    “哎啊……”“嗬……”

    见老乞丐往自己这走了几步，有几个心理素质差的禁军都往后跌倒了，即便是武功高强的殿前卫士，心中也是突突得厉害。

    老乞丐说完这句话，好似掸尘般低头拍了拍膝盖，再看看周围，之前一大波看热闹的百姓基本都跑光了，不过也有极个别躲在远方的巷子口偷偷瞄几眼。

    当然，还是有一些人依然安稳的站在原处看着的，自然是计缘和几个玉怀山修士了。

    老乞丐再瞥了一眼那些禁军和殿前卫士，随后边朝着计缘拱了拱手边向他走去。

    “计先生，让您看笑话了，喝茶去？”

    计缘笑着拱手回了一礼。

    “听说得封天师之位还有一千两黄金可以拿，鲁老先生今天算是名副其实的腰缠万贯了，这茶钱……”

    “呃……这茶钱还是得您计先生出，咱老叫花子不是被皇上斩了嘛，罪身哪还有赏钱啊……”

    “哈哈哈哈……走吧走吧，我请就我请！”

    青衫长袍一先生，破布褴衫一乞丐，于谈笑间跨步离去，明明是慢行，却好似视线中景物拉远，几个呼吸间已经消失在眼前。

    直到计缘和老乞丐已经消失了好一会，一些禁军和殿前卫士这才从一种不真实的惊惧感中缓过来。

    再看看周围，之前还有几个站定的长衫秀袍或羽衣小冠之人，现在也已经转身离去，也重新有一些胆大的百姓走过来看情况了。

    地上那一滩血迹和寻常被斩首之人一般无二，只是这次没人需要收拾尸体。

    几名殿前卫士缓和过来之后，都面面相觑。

    “那，那真是仙人！？”

    “这…我们，我们如何向圣上复命？”

    “只能如实说了啊……”

    旁人的回答有些忐忑，实在是刚刚发生的事情太不真实太匪夷所思了，人被斩首还能活过来，也只能是神仙人物能解释了。

    可这样禀报对于皇帝而言意味着什么，或者说对于他们意味着什么，几名殿前卫士都不敢想了。

    反倒是周围的禁军八成是不会有事的，说不准还是私底下喝酒闲聊之时的一种谈资。

    等禁军和殿前卫士带着各自复杂的心情离开永宁街，才有更多的百姓回到这里，听一些胆大的人讲刚刚大致的情形。

    人群不时发出或不可置信或惊叹不已的声响……

    。。。

    皇宫中，因为之前的插曲，朝堂上的气氛陷入了好一阵子的尴尬，直到之后又开始禀报法会事宜，朝堂上的气氛也才慢慢有些回暖。

    除了禀报一些法会过程中一些情况，剩下的就是继续向皇帝介绍一众法师。

    这十几名法师谁都没说什么出格的话，自我介绍一番再恭贺皇帝万寿节之喜是常态。

    在这群人中，老皇帝和一些大臣明显也是有自己的感观倾向的，卖相好的法师自然关注度高一些，比如那个僧人，比如计缘之前带龙子龙女看的那个仙风道骨的老法师。

    这会正巧到了那个僧人，礼部一位官员代替言常行驶职责，伸手引向僧人。

    “陛下，此乃慧同大师，并非我大贞之人，来自廷梁国以北，他法会中诵持经文，有佛音回荡，使虚室生香！”

    “哦？”

    元德皇帝面露一丝兴奋之色，看着这个和尚道。

    “这位法师，你可有什么奥妙神通佛法啊？”

    僧人勉强笑了笑，看看左右之后跨出一步，朝着老皇帝双手合十躬身行佛礼。

    “善哉大明王佛，回禀陛下，小僧不过是一个吃斋念佛之人，并无什么高妙神通，参加法会亦不过是诵经祈福消灾解难而已！”

    实际上，这和尚几乎是唯一一个本身并不想来朝见皇帝的法师，九天十会中做的也真的是正常水陆法会该做的工作，只不过太过认真反而显了些神异，直接被礼部选定为面圣人选。

    和尚语气平缓面容也平淡，老皇帝眯起眼看了他一会，稍显失望的冷哼一声才回复道。

    “和尚，你这么说，难不成礼部的众爱卿在欺骗寡人？”

    礼部几个官员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头皮都发麻了。

    僧人也是略带惊慌的抬头看看皇帝，又赶紧合手礼拜。

    “善哉大明王佛，陛下言重了，所谓入朝觐见者，并未明言是需有莫大神通之人，于法会诚心祈福消灾，得受功德者为先才是，我想礼部诸位大人也是由此考量的！”

    “这么说你觉得你自己有功德？”

    皇帝又问了一句，然后淡漠的看着僧人。

    慧同和尚合手拜了一下。

    “小僧自以为，还是有的。”

    气氛又稍显沉默，一小会后，龙椅上的皇帝才挥挥手，让和尚退下，礼部诸多官员也松了一口气。

    原本在面圣准备的时候，负责此次法会的诸多官员，包括言常在内，都对这和尚感观不错，而其他人虽然对那老乞丐不太感冒的样子，可言常却十分敬重。

    结果今天偏偏是这两人，一个让言常直接惹来天大祸事，一个也令礼部一众捏了一把冷汗。

    见和尚退回一众法师中，那名礼部官员强提精神，正想继续介绍下一位的时候，一阵禀报声从殿外传来。

    “执刑卫士回禀~~~~~”

    朝臣和皇帝下意识的纷纷将视线投向殿外，元德帝冲着一边老太监点点头。

    “宣。”

    “是！”

    老太监躬身后提气高喝。

    “圣上有旨，宣执刑殿前卫士进殿~~~~”

    几个呼吸之后，一共四名佩刀的殿前卫士，前后一起重新踏入大殿，只不过离得近一些的大臣，都能看到他们脸色不太好。

    四人一起来到大殿中心，朝着龙椅方向单膝跪下。

    这姿态令一些思绪敏捷的大臣颇觉奇怪，正常而言，从使是面圣，也无需行跪礼的。

    “禀报陛下，我等已将那老乞丐于永宁街街心斩首……”

    “嗯，退下吧！”

    皇帝兴致阑珊的挥挥手。

    只是四名殿前卫士却一个都没起身，还是跪在那里。

    元德帝眯起眼看着四人，难道还有什么变数？

    “怎么？还有何事？”

    四名卫士相互看了一眼，躲是躲不过的，右前的那一位一咬牙，还是开口说了。

    “回禀陛下，卑职亲手将老乞丐斩首，人头滚落血溅丈许，只是……”

    “只是什么？”

    卫士抬头看了看皇帝，脊背有些发烫。

    “只是在片刻之后，那身首异处的老乞丐，居然又自己站了起来，头颅尸身相呼应，最后尸身捧头归位，重新活了！”

    “什么！？”

    老皇帝身子一抖，抓着龙椅金把手差点就站了起来。

    “啊……”“有这种事….”

    “这卫士不会瞎说的吧？”

    “他有这胆子么……”

    ……

    这会别说皇帝惊悚，就是之前多数时刻都保持安静的朝臣，也都忍不住议论纷纷，将信将疑者、不可置信者和毛骨悚然者都不少。

    元德帝抓着椅把的双手微微颤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四名殿前卫士，略带颤音的怒声道：

    “你们敢骗孤？”

    “卑职不敢！”“卑职怎敢犯欺君之罪！”

    “皇上明鉴！”

    四名卫士面色发白，不住朝着皇帝叩拜。

    那名之前开口说话的卫士更是抱拳苦声道。

    “陛下，我等绝不敢欺君啊，随行禁军与我等一同见证，况乎永宁街斩首之时围观者甚众，老乞丐身首异处又死而复生，吓得诸多百姓仓皇逃窜，陛下只需差人去永宁街一问便知，就是现在，那一滩斩首血迹犹在啊！请陛下明鉴！”

    龙椅上，元德帝呼吸略显急促，指着这四名殿前卫士想说什么，但几次张口都没说出话来。

    良久，终于还是喝问了出来。

    “他，他人呢？人去哪了？为何没同你们一起回来！？”

    几个殿前卫士身上肌肉都是紧绷的，心中再是忐忑不安，这会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了。

    开口的还是领头的那个卫士。

    “回陛下，那老乞丐起身之后，活动了一下身子，就和一个着青衫长袍儒士模样的人一起离开了……”

    元德帝忍不住站了起来，声色俱厉的怒触道。

    “你们就让他这么走了？为何不拦住他！？”

    殿前卫士抬头看着面容恐怖的皇帝，闭了闭眼，才继续道。

    “此二人皆是神人，数步之间已远去不见踪影，我等无从追起……那老乞丐走前，还曾留下一句话……”

    “说……！”

    卫士重重的吸了一口气。

    “老乞丐曾看着我等说道，皇朝气数轻易牵扯不得，还说……还说他与陛下您的师徒缘……尽了！”

    老皇帝愣愣站着，嘴巴张开，下颚也在微微颤抖着，心中交织着既复杂又茫然的各种情绪，又仿佛空了一大片。

    不知为何，在殿前卫士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老皇帝心中好似有种“此为事实”的强烈感觉。

    良久之后，老皇帝身子摇晃一下，腿一软，直接“啪嗒……”一声跌坐回了龙椅上。

    “陛下！”

    边上的宦官紧张得关切一句，老皇帝转过头去看他的时候，眼神竟然有种空洞感。

    四名殿前卫士跪地低头，朝堂之中鸦雀无声，整个大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嗬…嗬…嗬……”

    好一会，元德帝才如梦初醒般回神，再次看向四名不敢有任何动作的殿前卫士，随后转头望向边上的老太监，以略显急促的声音道。

    “宣旨，宣旨，让步军统领，京畿府衙，司天监……都去，都去给我找，把人找回来！言常，言常呢？”

    老皇帝的状态有些吓人，老太监硬着头皮回答。

    “陛下，言大人现在在天牢里呢……”

    “什么？他在天牢？谁关得他，谁敢……”

    皇帝说到这话音才顿住，恍然间想起之前的事，颓色更显，怅然若失……

第244章 确实不值

    元德皇帝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已经失了分寸，在龙椅上颓坐了好一会，才最终下达了旨意。

    大致上还是让京城衙门和治安相关的人前去前去寻找那个老乞丐，并且要求发现对方后，尽量以礼相待，至于原本的太史司天监监正言常，老皇帝最终也还是没再提到他。

    之后元德帝觉得身心疲惫，没有兴致再留于殿中，神色有些萎靡的朝着身旁老太监道了句“退朝”，就率先站了起来。

    “退朝~~~~”

    老太监高声宣旨之后，赶紧快步跟上皇帝，以老皇帝这状态，真的有些怕他会摔倒。

    下方朝臣在皇帝走后全都议论纷纷，那些法师也面面相觑，本该今天册封的“天师”之位也没落到实处，也不知道后面会如何。

    反正也没人触这个眉头提意见，礼部的官员和那些指望着“天师”之位的末流之士不敢提。

    法师中几个有点真本事的则是无所谓，或者说他们也惊异于老乞丐的断头复生，毕竟之前这老乞丐根本与凡人无意，他们也几乎都以为这是个骗子，如此看来绝对是一个道行深不可测的高人。

    “陆大人，您说那老乞丐真是神仙么？”

    “这就不清楚了。”“哼，妖言惑众。”

    “萧大人，这情况您怎么看？”

    “看什么？”

    “皇上为何没有放了言常大人？”

    “哎……”

    一些个朝臣或摇头或叹息，陆续离开了大殿。

    而四个殿前卫士如同被所有人遗忘了一样，依旧跪在殿中。

    晋王慢走几步，看看他们四人，见殿中人都在散去，自己大哥也早已经离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朝着那四位开口道。

    “你们也都下去吧，父皇不会怪你们的。”

    “多谢晋王殿下！”“多谢晋王殿下！”

    几名殿前卫士起身感激的朝着晋王杨浩行礼，心中到这时候才真正松了口气，自觉应该是没有性命之忧了。

    这伴君如伴虎，今天他们是深刻感受到了。

    。。。

    刑部大牢中，言常倒也没遭受太多虐待，被关押在一个还算干净的牢房中，里头有一张砖砌的床榻，上面铺了一些草杆子，还有席子和一张矮桌。

    言常此刻已经被拔去官府换上囚服，背靠着墙坐在床榻上，同样也是一副没落的表情。

    “哎……是非曲直在人心，只惜帝王无人情……呵呵，说不准我言常在很多人心中已是个佞臣……”

    算算时间，老乞丐应该已经被斩首了。

    说埋怨吧，言常确实有些埋怨老乞丐的，可真要恨起来吧，细一想，似乎是自己举荐的老乞丐，然后给对方招来了杀生之祸……

    “哎……”

    在牢中被关了一上午，言常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叹气了。

    床榻上的矮桌灯盏中，那蜡烛已经烧得只融剩一点点，这天还没黑呢，大牢里就阴暗阴暗的，也不知道晚上会是什么样。

    再一次抬头看看牢房的布局，除了前面的铁木栏杆，后方和左右连个窗户的都没，晚上想要看看星辰是不可能了的。

    两名佩刀狱卒从大牢深处巡视过后途径言常所在的牢房。

    狱卒对言常的印象还是有些深刻的，毕竟被殿前卫士亲自押送天牢，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是在上朝的时候直接被皇上给落了罪，近些年，这种往往是某个谏官。

    看到言常还在那发呆，狱卒也停下来问了一句。

    “这位大人，之前可是在门下省任职？”

    言常看看他们两，俗话说宁惹宰相不招狱卒，现在自己算是需得看着这天牢守卫的脸色的，所以也勉强提起精神苦笑着回答。

    “我可不是门下省的官员，本是太史司天监的监正。”

    “司天监？哦哦，就是定历法的钦天监大人？”

    其中一个狱卒想了下恍然道。

    言常也没心情附和，只是点了点头。

    另一个狱卒也是十分好奇。

    “这倒是新鲜，咱们刑部大牢关押过许许多多的曾经的大官，但司天监的人进来，尤其是把钦天监大人关进来，还真是头一遭！”

    “嗯，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两个狱卒倍感新鲜，正常来说，钦天监基本上不到朝中的浑水，心中也就起了一点八卦的念头。

    “那钦天监大人，您是犯了什么事，被皇上定了什么罪啊？”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有多久可以活，言常经过一上午的颓废，这会和人一说话，倾诉心也起来了，就坐正了一些。

    “知道京城办的水陆法会吧？”

    “那哪能不知道啊，整个京城都传得沸沸扬扬的。”

    言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水陆法会主要有我司天监和礼部一些官员负责，需替皇上监察和筛选出一些法师，得封天师之位，我的祸事也是自此而来……”

    言常徐徐道来，将自己因何获罪的情形叙述了一番，这些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天牢簿册上其实也有记录，只是比较简略。

    听言常讲完，两个狱卒也是面面相觑。

    “这老乞丐胆子也太大了，感当面对皇上说这种话，还自己求死……”

    “有人来了。”

    一个狱卒话还没说完，另一人就看向外头，两人朝着言常拱了拱手，就快步向外走去。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左右，一个不认识的狱卒就领着一位老太监到了言常的牢房处。

    言常一看来人，立刻精神一振，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狱卒解下腰间的钥匙圈，挑出一个将这个牢房的锁给打开，然后推开牢门伸手作引。

    “公公请！”

    等老太监走进牢房，狱卒又将门给重新锁上。

    言常这时候才回了神，也发现老太监的手上还提着一个食盒模样的东西，赶忙从床榻上下来躬身行礼。

    “李公公，您怎么来了？”

    老太监将食盒放在床榻上，也恭敬的朝着言常回了一礼。

    “言大人还没有用午膳吧，这是皇上御赐的餐点菜肴，都是出自御膳房大厨的手艺，大人快趁热尝尝吧。”

    说话间，老太监打开了食盒，在一股饭菜香味飘散中，将里头一碟碟菜肴拿了出来。

    言常愣愣的看着这些菜，菜品精致，有鱼有肉，看着一盘盘菜被端出来，言常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越来越苍白，等老太监将酒水也取出，言常早已经面无人色。

    ‘皇上这是要杀我了呀……’

    言常虽然少和刑部的人打交道，但也听过一种传言，触怒身上但还未定罪的官员，突然吃到大鱼大肉等极其丰盛的菜肴，多半就是断头饭。

    “言大人，言大人？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传御医啊？”

    “李公公……皇上这是要杀了我言常了？”

    老太监看看这菜，顿时恍然，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言大人误会了，这是皇上怕大人在天牢内吃得差，专门御赐的午膳，并无其他意思，退朝后司天监的诸位官员和礼部的诸位大人，都联名到御书房为言大人你求情……”

    言常听到这段感觉有些不真实。

    ‘他们这么好？不对，他们敢这么做？’

    老太监说到这，也是叹了口气，才继续开口。

    “其实在言大人被压入天牢之后还发生了一些事情……”

    。。。

    京畿府城的茶馆青叶楼，二楼的雅间里坐着计缘和老乞丐，以及之后自己跑来的小乞丐，室内桌上热茶一壶，糕点果脯总计六盘。

    “哦，这么说鲁老先生这徒是不收了？”

    计缘也是才听完九天十会中的一些事，以及今早朝堂上的因果。

    “我都死了一次了，谁收谁傻子！”

    老乞丐嘴里塞了两块糕点，哼哼唧唧的说了一句，一边小乞丐自己含了一块点心后给老乞丐倒着水。

    “鲁爷爷，那言大人怎么呐？”

    “他？放心吧，只要自己不犯蠢，他就不会有事的，现在你该担心担心你鲁爷爷我。”

    本来嘴里塞了糕点的小乞丐闻言顿时大惊失色，紧张的跑到老乞丐身边摸摸看看。

    “啊？鲁爷爷您是不是伤到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我不是指这个，我是指咱面前的计大先生……”

    老乞丐笑了笑，看看始终面色如常自饮茶水倾听的计缘。

    “老乞丐我这次试探了一下大贞皇帝，说不得也算是犯了计先生的忌讳，这可比在皇宫的刀斧手面前危险多了！若是有的选，这茶老叫花子也不太想来喝啊……”

    “啊？”

    小乞丐看看始终温和的计缘，再看看老乞丐，却见鲁爷爷面色难得的比较严肃。

    “鲁老先生此举必然是会对大贞朝野产生一定的动荡……”

    计缘放下茶盏，牵引一丝茶水到桌面，随后食指沾水书写一个“缘”字。

    “不过鲁老先生却是误会了，大贞自有气数所在，邪魔戾恶之辈行祸乱之事自是要管一管的，而老先生所行之事，一不违心二不违道，更算是皇帝的一份机缘，计某也不好说什么，只要您自己觉得值就行了。”

    “嘿……确实有点不太值……”

第245章 欠了人情了

    这被斩首不是随便闹着玩的，想要割断这一份“缘起之机”，也不是只用障眼法糊弄一下就可以的，说到底，障眼法糊弄的只是人神仙魔之辈，是有情众生，却糊弄不了天，或者说更关键的是糊弄不了自己。

    老乞丐略带叹息的说着“不值”，还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这一场倒是让计先生看了笑话了，如您这般道行和心境，自然是懂老叫花子我的初衷的，这叫什么呢，用百姓俗话来说就是吃力不讨好。”

    计缘笑了笑，手指牵引之下，一个水润“缘”字从桌上升起。

    “那您就勉为其难把那老皇帝收了不成么，何必直接激他杀你呢？”

    老乞丐看着小乞丐好奇的伸手要去砰那个“缘”字。

    “哟，计先生，您连一个月饼都不愿给他，这话说说也就是了，再说了，我老叫花子虽然激他杀我，但他可以不杀嘛！”

    这计缘可觉得自己有些冤枉了。

    “这月饼可不是我计某人不想给，实在是他真的抓不住。”

    老乞丐悠然喝了口茶，瞥了眼计缘。

    “镜中花，水中月，如何又能抓得住呢……”

    小乞丐的手指也正好砰到空中的“缘”字，后者被其手指一点，就化为虚无的水汽消失了。

    计缘听到老乞丐感慨的这句话，心中突然一动，以开玩笑的口吻又说了一句。

    “哦，实话说，计某还以为是鲁老先生动了手脚，看来确实老皇帝运气不佳啊。”

    “呃…呵呵呵……运气不佳，确实是他运气不佳！”

    老乞丐笑得很牵强，低眉顺目的不敢看计缘。

    “咚咚咚……”

    雅间的房门突然被敲响，缓解了老乞丐此刻的尴尬，茶博士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几位客官，掌柜的送这桌几盘茶点。”

    “进来吧。”

    茶博士托着托盘推开门，小心的走进雅间，又把门关上后才到桌前放茶点。

    “鲁老先生，还有计先生，掌柜让我来会知两位一声，现在城里面衙门的人到处在找一个姓鲁老乞丐，说是皇上想请进宫去……”

    茶博士说话的时候小心的看看老乞丐，着重瞧了两眼老乞丐的脖子，发现虽然老泥很多，但皮肉还是连一块的。

    “哦，知道了，若是找到你们这，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老乞丐无所谓的说了一句，计缘则看看茶博士，带着笑意问道。

    “看小哥一直瞧鲁老先生的脖子，是听说了什么吧？”

    茶博士也是有些心痒难耐，听到计缘这么问也就不装了，带着极大的好奇心说道。

    “咱这距离永宁街也就是一个坊，不到晌午的时候就有客人在传了，说皇上早晨在永宁街派禁军押斩了一个老乞丐，然后……”

    茶博士看了看边上的老乞丐，又看了看计缘。

    “然后那老乞丐被砍了头，又站了起来把头按了回去，和一个大先生谈笑风生的走了，老先生，是您吧？”

    “是是是，天底下还有第二个这种倒霉蛋不成？茶点都送完了，你还是忙你的去吧。”

    老乞丐没好气的回了一句，感觉计先生这是专门找人又调侃了他一次。

    “哎哎哎，那我先走了，几位有事尽管吩咐啊。”

    茶博士打开门走出去，在关上门的时候还朝里面说了一句。

    “我就在楼梯口，有事就吩咐啊！”

    “好好，多谢了……”

    计缘点着头背手摆了摆，这个热情的茶博士才关上了门。

    不过茶博士出门人却没马上走，而是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小会，什么都没听到，这才蹑手蹑脚离几步之后离去。

    等茶博士离开，借着刚刚的话题询问老乞丐一些事情，也将之前抓到鬼母和那篇邪法的事情说了出来，其中那鬼母也是能断首复活。

    不过计缘这会早明白了，那和老乞丐的断缘之法绝对是两个路数。

    有时候修仙之人聊天也并非一直就是玄之又玄的打机锋，很多时候也和寻常老百姓一样会闲扯，比如计缘和老乞丐。

    会关心关心之前被收走的那些邪魔妖物最终怎么处置，也会谈谈一路上两个乞丐讨饭的时候遇上过什么有趣的事，还顺带猜测这次老乞丐收徒不成，对大贞朝野会产生什么动荡，至少首先老皇帝肯定是心态大崩的。

    直到午后，计缘看时间也差不多了，这才起身朝老乞丐行礼道。

    “今日就到这里吧，计某还需去一趟阴司，这茶钱已经付了，有缘改日再会。”

    “好，改日再会了！”

    老乞丐也站起来同计缘还算正式的回礼，口中念叨一句“可惜了那一千金哦，可惜了啊。”

    计缘一双苍目盯着他静看了一阵，令老乞丐都觉得有些尴尬甚至紧张了，才笑笑转身离去。

    等计缘一走，小乞丐就扯了扯老乞丐的一角。

    “鲁爷爷，还有好多糕点呢，能带走吧？”

    连上最开始的一次，青叶楼的人中间一共送了三次茶点，所以桌上现在还有很多糕点果脯之类的吃食。

    老乞丐看看桌面，才张嘴，小乞丐的话就先他一步出口。

    “谁不带谁傻子，我懂！”

    “你这孩子……”

    。。。

    言常出狱了，不但恢复了本职官位，还得到了皇帝的一些赏赐，可言常心里的忐忑却并没有降下来多少。

    他正带人亲自在永宁街查看，见到了那一滩已经干涸却依然触目惊心的血迹。

    看到血迹依然殷红，言常看看左右随行的差役询问道。

    “你们说这血洗不掉？”

    边上差役恭敬的回答。

    “回大人的话，正是如此，寻常的死囚在此斩首，提几桶水冲洗一下便能冲去血迹，但今日这血怎么冲都冲不掉。”

    另一个差役补充道。

    “也有人拿刷子刷，可也淡不了多少，并且刷过的水都鲜红鲜红的，看着有些怕人，也就没人敢接着刷了。”

    言常严肃的点了点头，心想这事要是被皇上知道，怕是心里会很不是滋味吧。

    这会永宁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但大多数都会绕开街心，不光是因为有官差在，也同样是因为这一滩血。

    言常思索着抬头四顾的时候，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一个人走来，定睛一看确认是谁之后，顿时心跳加速。

    来者着一身青衫，髻发别着玉簪，行走步伐轻快，如常的面色中带着一双半开的苍色双眼，正是从青叶楼出来不久的计缘，他出了茶楼后听说了“血迹不散”的传言，就赶紧过来瞧了瞧。

    “这倒是巧了，言大人也在这？”

    “计先生！”

    言常赶忙躬身行礼，边上差役不明情况，也都跟着一起作揖。

    计缘朝着他们回了一礼，几步间已经到了近前。

    “计先生是来找我的吗？”

    言常带着一丝期盼的询问，不过计缘摇了摇头，指着地上的血迹。

    “为此而来。”

    “血？”

    计缘点了点头，老乞丐死都死了一次了，自然不可能搞这么一滩血来吓唬人。

    但老乞丐毕竟是接近真仙的人物，道行深不可测，尤其是这次牵扯不小，缘起缘灭都不是那么简单的，他这边斩去了，老皇帝那却执念深种，这一滩血既是老乞丐的，也可以说是老皇帝的。

    “此血虽是道妙高人所留，但却已然带煞，留之不除恐有后患！”

    实地查看之后，在计缘法眼下能看到这血的气机隐约还牵连皇城。

    见计缘说得严肃，言常也是心中悚然。

    “那该如何是好，计先生有解决之法？”

    “试试吧。”

    计缘回了一句，口中微微吸气，随后张嘴一吹。

    “呼~~~”

    言常和周围差役只觉得一道热流袭身，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再看地面，那一滩血迹已然化灰。

    说得这么严重，然后见到计缘吹了口气将血迹吹没了，言常觉得有些荒谬。

    只是再抬头时，却发现周围已然无人，几个差役也是一脸惊愕的四处查看着，看他们的样子，言常能确认刚刚绝非自己的幻觉。

    本想着多问两句的，以言常的想来，老乞丐被皇帝斩了八成是不会再回去了，可若是能把计先生请回去，那也是一样的啊，不说加官进爵了，自己肯定是没事了的。

    “哎…计先生这是也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呀！”

    城中某个角落，老乞丐和小乞丐破衣服口袋里塞满了糕点果脯，才出了青叶楼不久。

    在计缘一口三昧真火气吹化了那一滩血的时刻，老乞丐心中一动，伸手掐指一算，顿时明白了那一滩血的前因后果。

    “我居然也被皇朝气数所蒙，差点就留了隐患……这下欠了人情了……”

第246章 云洲事起

    皇帝斩了仙人又满城找仙人的事情，在口口相传之下很快就传开了，就连寻常老百姓都清楚，那仙人既然已经被皇上一怒之下给斩了，多半是不会回去了的。

    这件事元德帝交给了言常，后者也不过是告知各个差役和官员老乞丐的模样细节，让他们去各个城中行乞之人众多的位置多看看。

    便是官差去各处询问的时候，言常也要求所有人和颜悦色不可凶神恶煞，更不可能到处张贴乞丐的画像，说到底这找的是高人，言常实在是不敢以找钦犯的方式来。

    直到当天晚上，得到的消息倒是不少，有人听说老乞丐出现哪个街头，也听说其出现在某座茶楼，甚至还有人“找到”了老乞丐，等言常过去一看，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乞丐老头罢了，给人一袋米也就打发了。

    等处理完这一天的事，所有王公大臣都开始向着皇宫方向走，因为万寿节大宴就要开始了。

    虽然元德帝早上才受了莫大的刺激，但到了晚上，他又变回了那个威严冷酷的九五之尊，仿佛白天的挫败感一点都没有在其身上体现。

    在晚宴开始之前，言常还被秘密招到御书房问话，不问过程只问结果，让准备一肚子话的言常说不出第二句，只能忐忑的回答一句“无果”。

    所幸这次倒是没被迁怒定罪了，元德帝其实自己心里也清楚一些事，只能勉励了言常几句才同他一起赴宴，令一直提心吊胆的太常使受宠若惊。

    整个万寿节大宴还是十分隆重的，而且因为是七十大寿，所以比往年的规模更大。

    甚至皇帝还在宴席上直接册封“天师”，剩下的十四个法师人人得获“天师”之号，赏黄金千两。

    没错，确实是剩下了十四人，有个和尚在晚宴开始前说是水土不服，在驿馆卧病不起。

    言常还专门找御医过去看过，确诊其有上吐下泻之症，身体也十分虚弱。

    元德帝本身对剩下的人也不报太大希望，一个自己都病得要死的人更不可能入得了他的眼，所以也就直接剔除了他的册封资格，还能省去一千金。

    当然，这剩下十四人其实大部分也是只是为了“天师”称号，根本没有为老皇帝效力之心。

    在宴请群臣的殿堂里交杯换盏歌舞升平之时，某处法台边上的驿馆内，一个原本卧病脸色苍白的俊俏和尚，偷摸摸掀开了自己的被子。

    因为是万寿节，驿馆内的人也被上头赐了酒食，很多人也在喝酒吃肉，而和尚所在的房舍这则黑漆漆的一片。

    和尚悄咪咪从床上下来，穿戴好衣物袈裟，再扎好鞋子上的绑绳，然后到墙角拿起自己的禅杖，又戴好自己的斗笠。

    “善哉大光明佛……还是溜吧！”

    他蹑手蹑脚的到门边，“吱呀~”一声打开了门。

    “哎呦……！”

    才开门就见到外头站着一个面色不善的老者，那股气势吓得和尚仓皇后窜了一丈多远。

    “哼哼哼……和尚，你要去干嘛？”

    僧人脸上不红不燥，但斗笠下光秃秃的头顶却冒出细密的汗水。

    “善哉大光明佛……小僧这是准备离开驿馆，施主是？”

    驿馆外面色不善的人正是老龙应宏，见和尚这幅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好端端的万寿大宴你不去，装了病然后溜走？”

    “呃……施主您是大贞朝廷的人？”

    和尚心中忐忑不已，大贞朝廷有这样的人物，那老皇帝还用得着四处求仙？

    ‘善哉大光明佛，这太荒唐了！’

    “呵呵…我？大贞朝廷的？呵呵……”

    老龙给气笑了，伸手就朝那和尚抓去，明明站在门口，手臂也没延长，更没用什么摄取之法，但整个房屋的空间好似被压缩，和尚贴着墙也是避无可避，直接被老龙一把抓住领口。

    随后好似老鹰抓小鸡一般，老龙拎着这个和尚一步跨出驿馆，直接腾空飞走。

    “哎哎哎……施主，仙长！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小僧不会飞举之术啊！”

    在空中的和尚手脚都不敢乱挥，反而死死抓紧老龙的手臂，生怕掉了下去，这百丈高空摔落，不是粉身碎骨也是半身不遂了。

    这灾劫此前一点迹象都没，无论如何都算不到啊，和尚更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这等修为的人物。

    老龙带着这和尚在空中腾飞了一小会，最后飞到皇宫上空，指着下方的歌舞喧嚣道。

    “这是哪？”

    和尚感受着夜晚高空的狂风咽了口口水。

    “皇宫。”

    “嗯，下面刚刚册封完天师，你要不要去讨一个，放心，我把你丢下去摔不死你，而且你这么出现，那老皇帝绝对封赏你！”

    “别，别了吧！仙长您就别戏弄小僧了，到底小僧是什么时候得罪了您，死也得给句明白话不是？”

    看着这和尚死活不愿的样子，老龙也是呼出了一口气平缓情绪。

    “你要真不愿当天师，九天十会的时候你显什么圣，你吃饱了撑着？我和计缘打一次赌，原先估摸着稳赢，后来觉着应该是平，好，很好，方才在京畿府阴司心有所感，一算发现我莫名其妙输了，百思不得其解，原来是你个和尚居然装病！”

    和尚急中生智，找准机会赶忙开口道。

    “仙长，您既然与人打了赌，自然要愿赌服输啊，您现在这是在作弊，使不得，使不得啊！”

    老龙也就是心中有些郁闷，抓着和尚吓唬他一下，若这和尚一直镇定自若肯定会很恼火，现在看他慌张的样子，反倒消了不少气。

    也不再说话，提着这和尚直接驾着风飞向了京畿府，然后遁入了阴司之中。

    前些日子被抓的邪魔之辈也全都被扣押在阴司，当然全是魂体，真身多半已经被龙蛟消化了。

    这是和尚第一次真正进入到阴司地府之中，一股子强烈的阴气冲身，口中不断念叨“大明王佛”。

    阴司城隍殿内，一片巨大的圆形雾气在殿中心弥漫，在雾气中心呈现出一片景象，正是阴司刑狱最深处的景象。

    一大群人正在城隍大殿中观看，有一众玉怀修士，有阴司鬼神和京畿府城隍，也有一些明显是化形妖物的人。

    “爹，您突然出去干嘛啊，呃，这和尚不应该在皇宫吗？”

    龙子应丰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过这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老龙也是愿赌服输之龙。

    “这和尚装病没去皇宫，没能得到老皇帝册封的‘天师’之位。”

    “不是吧，这也行？”

    一旁龙女也是不由失声道。

    “这也能输？”

    然后除了一些不知情的人莫名其妙，了解此事的几人都看向一边的计缘。

    计缘看看这杯老龙提回来的和尚，后者正对着一众仙妖和鬼神行礼，修佛至今，这种场面别说见过，想都没想过，感觉就和明王佛站在一起一样，还是一群。

    “小僧不过是来参加水陆法会，现在法会结束，准备离开京城，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计缘看着这和尚忐忑的样子，冲他一笑开口道。

    “大师，你不会以为应老先生真的只是生气，所以将你抓到了阴司？”

    难道不是？

    “呃……老先生气度不凡，自然不会的……”

    和尚心中诧异，可嘴里说出来的话还是十分考虑现实的。

    “大师请看！”

    计缘伸手指向城隍殿内雾气中的景象，虽然没有声音，但景象中尽是些妖魂恶魄遭受刑法的惨像，痛苦的嘶吼通过那些狰狞恐怖的表情展现出来。

    “这些乃是混入大贞的邪魔之辈，其中自然有不少浑水摸鱼之辈，却也有一些跟脚不同寻常，虽然撑不住刑狱之苦交代了一些事，但他们自身知道的也有限。”

    老龙也是冷哼一声道。

    “我东土云洲有动荡之像，你是廷梁国以北的大梁寺僧人，云游来到大贞，有多少年没回去了？”

    僧人皱眉思量后回到。

    “小僧如今四十有二，算来应当有十七年了。”

    虽然明知道这殿内全是一群年龄不知道几岁的老怪物，但这个和尚俊秀的面貌太过“不中年”，还是让计缘下意识多看了他一眼。

    “嗯，那你该回去看看了，虽然我们不清楚这些妖邪背后的更多牵扯所在，但其中有不小的一部分都来自与廷梁国北境接壤的天宝国。”

    “天宝上国！？怎么会？”

    “呵呵，怎么会有这么多妖邪？”

    听到老龙的话，这和尚下意识点点头，天宝国在廷梁国北境的人口中被誉为“上国”，那自然不会差到哪去，可出现这么多成了气候的妖邪到这边来，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第247章 光头探子

    慧同和尚到底也是个高僧，虽然修持之法不同，拼道行也肯定比不过这大殿中的诸多高人，可至少灵台透彻感应敏锐，知晓这些高人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可是天宝上国国运昌盛，从使有些地方会滋生妖魔，且不说民间诸神，就是其国内山林市井亦是有高人的……”

    和尚就算知道刚刚的那些应该就是事实，还是忍不住说了几句，不是不信，而是希望能从在场诸多高人这得到答案。

    “是啊，我等虽久居大贞，但多少也听过天宝国，在东土云洲也算是数得上的大皇朝了，说句能牵动云洲凡尘之势也不算过分，如今却连推算的时候都显得明晦不定气机紊乱，不是国中已经天下大乱，便是有人作妖！”

    老龙说的这话莫名让计缘心中有些感慨。

    套用上辈子的说法，大贞这一方水土上的修行者，还真的就是挺“宅”的，或者也可以说其实这世上的修行者大多都比较宅，只是大贞这边更加明显一些。

    和尚的话引得旁人猜测，从玉怀修士到一些化形龙蛟也都发表了一定意见，甚至双方都将此引申到了此前各自有人遇袭的情况。

    等殿内探讨之声小下去一些，京畿府城隍才一挥袖，将殿中的雾气推往一侧，流出更多空间，然后看了看慧同和尚再看向左右。

    “依慧同法师和诸位道友所言，是否可如此推断，天宝国乃至云洲大地上生出异常也就是这十几年的事情，或者至少在这十几年以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

    玉怀山修士中道行最深的居元子也是皱眉开口到。

    “妖邪之辈心术不正心境也不平，很难说能一直恪己忍耐，更不用说一群聚之。”

    “居元子真人说得不错，妖邪之辈多数心性不佳，易生暴虐之心，只是心境与性格虽有联系却无必然影响，妖邪心境不佳是会影响道途，可未必就耐不住性子，且此事不类寻常，亦不可等闲视之，如此番来我大贞参加水陆法会的这群孽障，不也没有在中途滋事嘛。”

    计缘浅浅的附和一句，才说出自己的观点。

    玉怀山的修士到底还是持正统仙府的观点，通俗的说就是对妖魔之辈天然鄙视，多数是看不起那些山野妖怪的，带着有色眼镜看人的结果就是容易把对手看轻了。

    比如这个居元子，计缘手上还有他的书就的玉简，论道行绝对是高深的，比之老乞丐也就略逊一筹，但虽然不否定妖物的狡猾，却依然难掩一股“妖邪难成气候”的意思，但实则凶姓暴虐之人也会因为某个更高的目的，而忍耐一时甚至更久。

    “嗯，确是此理！可是……”

    居元子说话间看向京畿府城隍。

    “那边护佑一方的神呢？”

    修仙界不理世事的占多数，有时候一个仙府十几年几十年没有人出山走动也是正常，且出门很多时候也高来高去，但各方神与民众和动物息息相关的。

    于是又有修士提议不若直接飞遁天宝国巡游一番，立刻遭到了居元子反对。

    “我们于此猜测太过盲目，但贸然前往天宝国做法也绝非上策！”

    “哼，就是贸然前往了也同样得不出什么结果，此前老朽龙游出去诛除了不少宵小之辈，可抛开数量不说，其实同样未能调查到什么，好些孽障都跟自己凭空从地上长出来的一样！”

    老龙对于最终未能查到对墨蛟下手的存在，还是一直耿耿于怀的，虽然在墨蛟死前说得是不确定是否都杀了，但实际上老龙自己清楚并未根除，起码墨蛟的龙筋就没能找回来，没法给墨荣一个全尸。

    一时间殿中鬼神仙妖又是一片各自商讨，和一群凡人遇到难题的时候也差不多，只是少了嘈杂之感。

    计缘听了这么久也想了这么久，到这也是斟酌着再次开口。

    “此番我等在大贞将前来法会的妖邪都扫净，若立刻作出什么大动作，不免打草惊蛇，又如应老先生所说，强提神通以力压之，也未必能有理想成果，然廷梁国与天宝国之事也不可不慎，天官巡游不如遣人润物细查……”

    “善哉大光明佛，小僧慧同愿担当此任！”

    从刚才开始就缺乏存在感的慧同和尚这会突然开口了，计缘似乎早有此料，看向他平静的问道。

    “大师，你虽有精深佛法，又常聚消灾祈福之德，只是这成了气候的邪魔外道，可不是光靠佛法能感化的，纵持得明王之术，也难保有机会使得了明王之力啊。”

    “善哉大明王佛……”

    慧同和尚引一声佛号，冲着周围的仙妖神行了一礼。

    “小僧乃是大梁寺僧人，距离天宝国边境不算太远，且又常年云游，此番参加了大贞法会，正好返回廷梁国，或可再北上云游，去天宝国大轮寺修持佛法，呵呵……便是并无此事，小僧也是打算如此做的。”

    但有了这件事，还打算这么做，就不同了。

    计缘面色略显钦佩。

    “大师高义，将来定能成明王果位！”

    “你这和尚确实还不错，你我之事算是揭过了。”

    老龙也是笑言一句，对这和尚有新的认识，至于其他人，多少也对这“年幼”的和尚另眼相看。

    不过慧同和尚的提议只能算是其中一手准备，不能尽数将宝压在上头，还探讨了其他的手段。

    当然也不排除可能只是他们多心了，最终不过是某种巧合，毕竟天机阁流言之事所传甚广，刚巧就把天宝国那一块的一些个成气候妖物都吸引了过来，也不是不可能。

    。。。

    第二日下午，慧同和尚已经到了大贞最北边的金州。

    这僧人不会飞举之术，自然不可能昨夜还在京畿府，今日便至大金州，所以只能是被送过来的。

    此时此刻，金州北面廷秋山的山边，慧同和尚与计缘和老龙一起，从云头上落下来。

    “慧同大师，越过此山就是廷梁国了，我们此前多论的是天宝国或者云洲更北端的地方，但廷梁之地也未必安生，过了此山你便需开始留心，当然，此前真龙一怒余威尚在，廷梁国南边这多半是不会有什么事的。”

    计缘说道这看了看前边继续道。

    “接你的人来了。”

    慧同和尚和老龙也都看到，在不远处山脚边，有一阵黄晕化烟闪过，一个面如山石之色的人出现在那，朝着三人迎面走来。

    “廷秋山山神洪盛廷，见过计先生，见过龙君，见过这位大师！”

    “洪山神好！”“山神多礼了。”“小僧见过山神大人！”

    计缘、老龙和慧同法师也向着山神回了一礼，应答也各有不同。

    山神虽然不认识慧同和尚，但这和尚能和边上这两位站在一起，怎么说也是个不能怠慢的主。

    “大师，玉怀山的太虚玉符神异非凡，乃是符中的上品，但对大师而言太损法力，还请谨慎使用，土遁灵符虽能助人逃遁，但并非自身神通，法力耗尽恐困死地下，若是被极善土行术法之辈定住气机反克锁地，亦十分危险……”

    越是听计缘说，慧同和尚越是有种光头顶上要冒汗的感觉，怎么听计先生口中说得，感觉自己干什么都很危险。

    “呵呵，总之大师您还是尽量多听多看，莫要太过依仗身外物，有时候未必管用的。”

    也不怪计缘嗦，便是修仙界，也少有即时传讯的手段，有也是稀罕的神物，而类似飞剑传书之流，既需求神通法力也需要时间，更不是万无一失，如计缘几次用仙剑传书这种，到底还是太奢侈了。

    而除了慧同和尚，老龙是不方便去打探的，玉怀山的修士正如老乞丐和计缘闲聊时那样，一股子“贵气”或者仙气难掩，也不适合，至少来京畿府的那批计缘没觉着谁合适，都是常年仙府苦修之人，世俗情估计都快不会处理了。

    可计缘自己去的话，嗯，说实话，一是对自己的本事没绝对自信，其二的道理同老龙也相似。

    所以对慧同和尚难免一番叮咛嘱咐。

    而这边，听计先生说话，有种小时候在大梁寺被师父抓着不停说道理的强烈既视感，让慧同和尚总是有种莫名的压力，感觉自己干什么都容易出事，挑个水都能淹死那种。

    这会见终于说完了，赶紧佛礼佛号伺候。

    “善哉大光明佛，小僧省得，请计先生放心，请龙君放心！”

    计缘点点头，冲山神一拱手。

    “有劳山神了，勿扰地气平稳送达即可。”

    山神点头间冲着老龙和计缘再行了一礼，伸手按在和尚肩头。

    下一刻，山神和慧同和尚一起“陷入”地下消失不见了。

    “这光头探子不知道能不能行…”

    见他们离开，老龙这么叹了一句。

第248章 血丝绸

    听到老龙这个“光头探子”的形容，计缘也有些忍俊不禁。

    “虽然我说得严重，但慧同大师到底也是有真本事在身的，佛法精深且有功德护体，自有逢凶化吉之运。”

    运势这种东西时高时低，有时候显得很玄乎，纵使是修仙之人也不能尽数把握，但有一种说法讲功德是可以助运的，越是不掺杂太多欲念的纯粹功德越是如此，计缘也很愿意相信这一点的。

    慧同和尚身上是有功德气的，并且相对而言较为纯粹，绝大多数是他参加一个个法会诚心祈福消灾的成果，也有替一些冤魂厉鬼超度解脱的功业，或用佛法经文，或用明王降魔之术，反正是超度了。

    所以计缘觉得这和尚运势不会太差，只要他心里素质过关，不至于太跳脱就行，这一点同样很令人放心。

    在计缘还思绪似乎随着风飘过廷秋山的时候，边上的老龙却看看这山势，又看看边上的友人。

    “计先生，听说您有一式仙妙剑诀，名曰‘天倾’，传闻此剑诀一出，有天倾地陷之威势，若无一力抗天之心境，便是无力面对此剑势……”

    老龙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才继续。

    “今日又到了这廷秋山，不知计先生可否让老朽见识一下？”

    计缘感觉的眉眼猛跳了两下，老龙这是想和自己切磋切磋？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没什么精妙的，吓唬人的把戏而已，应老先生不要道听途说就当真，唬一唬外乡人不敢轻入大贞也就是了，哦对了，这金州庭水县有种土酒叫‘刀烧’，味道尚可，上回喝完过后睡了大半年，现在想来还意犹未尽，正好去买点。”

    计缘带着自嘲调侃似得笑意，说了两句就转身踏云离开，对老龙想见识一下的提议直接以行动否决。

    老龙看着计缘都已经走了，也只好无奈跟上，这种事又不能逼迫别人，在他印象中计缘虽然洒脱，但又是个个性认真的人，还是暂时熄了这念头了。

    这剑势传得很玄乎，老龙本就已经挺感兴趣了，尤其今日见到这廷秋山山神，明白这山神绝非泛泛之辈，就更加好奇所谓“剑出天倾覆”得有多盛的威势，自己能否扛得住。

    可惜刚才自己开口想见识一下，计缘却自贬几句岔开话题，也是令老龙遗憾之余忍不住遐想，怕是这剑诀威势太盛，于如今的时刻不方便在这金州之地施展吧。

    。。。

    另一头，大约仅仅是一盏茶的功夫，在廷秋山以北的某个山脚下，有山土流动过后弥漫起一阵烟尘。

    等烟尘散去，露出了后面的慧同和尚和廷秋山的山神。

    后者指向前方远处的山溪和边上升起炊烟的山村道。

    “大师，我们已踏足廷梁国，此处便是南越府，一直往北就能步入廷梁国中原腹地。”

    “善哉大光明佛，多谢山神大人相送，小僧这就去了！”

    慧同和尚朝着山神行了一个佛礼，便提着禅杖头也不回的朝前走去。

    “大师且慢！”

    听到后边山神叫自己，慧同和尚又转过头去疑惑的看着山神，见后者伸出右手展开手心，露出其上一颗橙黄色的小石头。

    “大师的珠链可否借我一观？”

    这是要送我东西？

    慧同和尚想了下，取下脖子上的一串佛珠递了过去。

    山神左手接过佛珠，右手手心一握一展，手中的黄色小石子就变得滚圆，随后以拇指朝着那串佛珠上其中一个珠子上一按。

    “啪嗒~”

    那颗珠子从佛珠上掉落，在地上弹了一下后被山神抓在手中，随后连同被换了一颗珠子的佛珠串一起交还给慧同和尚。

    “大师，此乃土行石，亦称作山神石或者土公石，持之运使土遁灵符可有不俗助力，将之捏碎则有浑厚土灵之气，容易引一方土地或山神过来，以此土灵赠之，或可令其助你。”

    “山神石？多谢廷秋山山神馈赠！”

    慧同和尚再次真心实意的行了一礼，才接过佛珠带回脖子上，同时小心的收好那颗掉落的。

    “好，请大师保重，洪某告辞了！”

    见和尚都准备好了，山神拱了拱手，直接陷入地面消失不见。

    望着山神消失的方向，和尚叹了口气。

    “哎……连山神都要送宝物给我，希望和尚我能够逢凶化吉吧！”

    “叮铃铃……”

    禅杖上的铜环作响，和尚正了正斗笠朝山外走去，首先是去那一个山村。

    。。。

    九月初十，重阳节才过去一天，表面上元德帝还在同朝中天师们探讨炼丹术的时候，一件在朝中影响不小的事情发生了。

    新上任没多久的尚书右仆射陈雨贺，因恃宠而骄触怒圣上，被直接打入刑部天牢。

    一时间，原本才从婉州知州的位置晋升上来的陈雨贺，原本有望日后晋升宰相的朝堂红人，成了一个罪人，皇上虽然暂时没有剥夺他的官位，可朝野上下谁都知道，如今的皇上猜忌心日重且喜怒无常，是很危险的，这些年被斩的谏官都好几个了。

    随后又有传言，陈雨贺在天牢中因为内心惶恐，居然供出了一些婉州的秘密，结果非但没能免去自身的责罚，反而使得天子龙颜大怒，直接被罢免了其所有官职，从尚书省除名。

    这不但使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猜测不已，消息传回婉州，使得婉州上下无数官员忐忑不安夜不能寐，陈雨贺更是不知道被私底下痛骂了多少回，被扎了不知多少次草人。

    十月十二入夜，婉州丽顺府府衙后院。

    尹兆先正抱着孩子走来走去同婴儿嬉戏，其妻子则坐在床上温柔的看着自己丈夫和孩子。

    “咚咚咚……”

    “老爷，云波府知府大人来访，见不见啊？”

    在敲门声之后，传来的是尹兆先一个心腹的声音。

    尹兆先将孩子递给妻子。

    “夫人照看好孩子，我去见见赵大人。”

    “嗯！”

    尹兆先点头后直接转身走过去打开房门，展现在心腹面前的就是自家老爷自信的笑容。

    “走，去见见赵大人。”

    陈雨贺在京城一出事，传来的消息也十分敏感，顿时就让婉州大小官员，尤其是那些贪腐成性的官员饭都吃不下，很多人在思来想去之后，都派遣亲信送秘信到朝中找关系问情况。

    在送往朝中的秘信大多石沉大海，少数接到回信的也言语不详的情况下，不少人想到了深得帝宠的尹兆先。

    三元及第且是连中三元，深受皇上器重，将来的宰相之才，这段时间也收了婉州不少好处，婉州官员自认和尹知府也混熟了。

    只不过之前尹兆先一直避而不见，这次婉州首府的知府偷偷摸摸也来了，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会客厅内，其实不止云波府知府一人，还有另外几个“凑巧”来拜访的官员，除了几个丽顺府的县官，还有几个云波府的官员。

    尹兆先快步走来的脚步声在廊道中回荡，也令会客厅内众人提振了一下精神，纷纷道“还是赵大人面子大。”

    “赵大人久等了，尹某方才在照看妻儿……呃，诸位大人也在啊？”

    尹兆先话音随着人一起进来，似乎是入厅才发现有这么多人。

    “尹大人好啊！”“尹大人您终于来了！”

    一众官员起身行礼。

    尹兆先一副皱眉难办的样子，明眼人看来似乎是其人原本只想见赵知府一人，但最后叹了口气还是坐下来。

    “一秋，带人看住厅事四周，不准府上任何下人接近！”

    “是，大人！”

    看到尹兆先手下带着这种命令出去，除了赵知府外的其他人都松一口气，又产生了某种期盼。

    几盏照着灯罩的油灯将厅事照得透亮，尹兆先和赵知府坐上首。

    尹兆先盯着一众人或不安或期盼的神色道。

    “我在朝中也有些关系，陈大人在朝中的事情……十分糟糕，虽然可以说只是他的一面之词，但该说的不该说的，他说了不少了……”

    “陈雨贺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该死的家伙，他吃得最多，到头来却把我们卖了！”

    “可恨呐！”

    ……

    “诸位稍安勿躁，尹某说了，这只是陈大人一面之词。”

    “哎呀，都这时候了，尹大人您还称陈雨贺那畜生为大人？”

    “是啊，尹大人重情重义，但情谊可不能给错狗啊！”

    边上几个官员实在是忍不住，就连赵知府也是如此。

    尹兆先面上叹息，心中则冷笑不已，他的情谊还真不是轻易给的。

    “几位大人，以往有巡察使前来婉州，除了给予好处，实则他也查不出什么，纵使心有怀疑也无证据，加上朝中有人帮忙说话，多半无事，但这一次……”

    尹兆先痛心疾首的说道。

    “这一次是陈大人，是陈雨贺出的口，这实在是…纵然也无什么证据，可架不住皇上开始信了呀，就算我等都清清白白，不拖下一些人下水也是不能善了了。”

    见几人面露惊恐，尹兆先继续加劲道。

    “实不相瞒，皇上还是信任我的，昨天尹某才收到了皇上的秘信，询问我婉州哪些官员贪腐，并命我搜罗证据，其后会派巡察使前来。”

    说到这，尹兆先拿出了怀中印着玉玺的黄丝卷，一旁官员条件反射般拱手扣礼。

    尹兆先忙伸手制止。

    “陈雨贺其实还算有良心，只说婉州两成官员贪墨，这次皇上震怒，算是让我找人填这两成的坑……”

    尹兆先越说声音越小，也已经眯起眼睛。

    “有句话叫做先发制人，还有句话叫做落井下石！诸位，我尹兆先是不想位列那两成官员之一的！”

    一群官员看着黄娟上的玉玺印子，脸色阴晴不定着相互看看。

    与其费尽心力自己单打独斗，不如驱虎吞狼使之互斗，这还是尹青没离开婉州前，私下里和父亲探讨过的一策。

    其实陈雨贺在刑部大牢只供出了寥寥几人，其中还有他尹兆先本人，这自然是不够的，便是两成也远远不够……

    其后两个月，整个婉州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原本团结一致的婉州一系官员，被尹兆先使用各种明暗手段，使之形成一个个人人自危又仇视彼此的小团体。

    时至年关，朝廷声势浩大的巡察使团队到达婉州，同时，一批从皇城派遣的高手秘密抵达丽顺府，向尹兆先报到。

    各方于新春时刻发难，令本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松口气过年的官员们措手不及，正月结束之前，婉州官场上的官员十去其六，各县甚至都需要以主簿等副官代行职责，史称“血色丝绸之案”。

第249章 脱胎换骨

    丝绸由蚕丝织就，原本并无什么颜色，需辅以染料上色，血色丝绸之案既是后世的定调，同样也是此时大贞上下的传闻，寓意官场染血。

    此案一落幕，若是连小吏也算上，落马官员数量之多需以千计数，杀得重罪者人头滚滚，从犯恶仆之流更是不知凡几。

    婉州各处阴司更是提前做好准备，接收这一批罪孽之魂，使之戾气不染处刑者和办案官员。

    从婉州各处私库查抄的金银财物一时间都难以计数，被翻起的悬案冤案更是不知凡几，除了最多的百姓冤案，还有不少清流官员被诬陷迫害的。

    尹兆先坐镇丽顺府，调配巡察使团中众多本就计划着帮忙稳定政务的官员，从翻冤案到统计，从查抄到抓捕遗漏，事无巨细一一亲自主持并过问中间和结果。

    虽然婉州官员十去其六，但若较起真来细究，其实去八成都还是少的，这种环境下屁股干净的真的太少，但只要没有违背尹兆先设定的一条底线，对于有些情节轻的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敲打敲打稍稍惩处就放过了，实在是婉州现在太缺官员。

    消息传回京畿府则满朝震动，文武百官无有不惊骇者，甚至传遍大贞江山各处都是令不论官民都惊异不已。

    婉州而少数清流官员则拍手称快，年关之际便是不饮酒者喝得大醉的也有不少，婉州百姓更是从最初的忐忑变为欣喜若狂。

    婉州千家万户在年关得到的最好新春礼物，就是一则振奋人心的消息。

    官府公示榜文大意为：婉州各府各县，凡被侵占田产者，可按当初被迫出售的价格赎回，即便并无钱财也可以未来三年略微提高收成税抵押，种粮种桑皆可自选，婉州丝织业各方需从百姓手中按合理价格收桑叶或者收蚕茧。

    尹兆先最有先见之明的一手就是铲奸除恶只留官面和少数商贾，小心保护之下没有直接打断婉州丝织的产业链，而是将利润分配变得相对合理一些，至少能让百姓活得安生，虽然他并没有学过太多经济学理论体系，但本能的觉得这样做最合适。

    轰轰烈烈的婉州官场整治和民生恢复运动，一直持续到春季结束才安稳下来。

    中间因为人手不够和有些地方经验不足的原因，虽然有很多次手忙脚乱的感觉，但随着时间推进，各方人手在尹兆先带领下越来越得心应手，甚至连百姓重耕田地的种子储备都考虑到了，更没有拉下一部分的丝绸生产。

    婉州一些书院中也有学生世子等被官员征召前去帮忙，勉强稳定了婉州的局势。

    大贞赋税实行季收制度，原以为因为开年的混乱，婉州第二年的经济肯定受到影响所以税收也会难看一些，但有巨额的赃款在，哪怕大部分上缴国库，但剩下的也足以支撑重建婉州经济。

    婉州经济也确实短期遭到重创，可事实上税金竟然依旧比往年同期更高了两成有余，盖因为减少了层层剥削之后，正常的金额就是如此。

    消息传回京都之后，已经积郁成疾的元德帝难得的龙颜大悦，拖着病躯在收到婉州奏折的第二天上了早朝，当着满朝文武之面，夸奖尹兆先的“王佐之才”。

    经此一役，尹兆先之名再次响彻士林，也又一次名冠天下，敬佩敬仰者不计其数。

    当然，对尹兆先恨之入骨者也同样不少，甚至在之前几个月中，还有惊无险的面临过两次刺杀。

    丙戌年入夏，清晨的丽顺府府衙大堂，尹兆先携一众下属躬身低首保持扣礼姿势。

    一名老太监站在府衙门前高声宣纸。

    “帝绍膺骏命，丽顺府知府尹兆先，忠君爱国，拔除贪腐，为官清廉，政绩斐然，治理婉州卓有成效，使之政通人和百废俱兴……特封尹兆先为婉州知州，兼领云波府知府之职，钦此！”

    听旨的过程中，尹兆先甚至都有种恍惚之感，直到圣旨宣读完毕都没反应过来。

    “尹大人，尹大人还不快接旨！”

    尹兆先这才反应过来，领着下属一同接旨叩谢圣恩。

    “尹兆先叩谢天子圣恩！”

    。。。

    在尹兆先于丽顺府府衙听封的时候，计缘正坐在卷小阁院中持笔书写什么。

    这一刻心有所感，计缘停静坐，左手指尖浮现白子，似是能透过棋子感受到好友的心绪变化和感慨。

    “浩然滚滚，正德清明。”

    意境山河中，更是能明显感受到有一片片玄黄之气无中生有般浮现，虽然以前也感受到过玄黄之气的增加，但一般那种时候都是细若游丝，整体上计缘以前更类似于在“吃老本”。

    这早已多次证明应当是功德气的玄黄之气，首次出现是在赵家庄获得敕令音的时刻，应该说除了敕令音，计缘还使得意境丹炉显出五行真意，并化生阴阳二火，同时催生出了最初的三昧真火。

    敕令音是计缘手中最实用也最万金油的手段，三昧真火不但使得计缘法力炼化速度奇快，如今也已经由虚显实，恰当使用绝对威力不凡。

    并且当初丹炉上的五行真意，也是计缘之后在衍棋一过，发现自己身中五气显化的根本，变相拔高了计缘自身的修为，蕴法丹田和身中窍穴虽然依然得一点点开拓，但也因此效率不俗。

    可以说当初的一份《正德宝公录》，其上承载的好处绝大部分都到了计缘身上。

    但唯独玄黄之气，虽然是因为敕令音而显化被计缘感受到，但却能觉出那不是因为《正德宝公录》而生，是计缘自身意境中原本就存在的，只不过那一次之后才显现出来。

    至于根本来源，恐怕也和当初的棋盘有关。

    《正德宝公录》自然是那赵土地的一份机缘，但也未尝没有一只承其手在等候什么的原因，计缘不敢说等的就是自己，但也绝对是同自己类似的人，心性或者干脆就是那玄黄气。

    “棋中关键手……尚仅有一子啊！”

    计缘这种感叹倒不是说自己的其他一众黑白子无用，而是目前为止真正能在“棋盘”上产生重要作用的也就好友尹夫子一人，算是替大贞稳了一手。

    想到这，计缘又在意境中细观一颗时隐时现的棋子，这代表的是慧同和尚。

    这种状态也是很奇特，只能说接近成子，并且不是当初分别时产生的现象，而是分别后过了一会才开始出现的变化，当时计缘自己都不清楚怎么回事，差点就飞到廷梁国去问了。

    但虽然不算成子，计缘却能以此感知到和尚一切都好，也算是好事。

    ‘慧同大师一去大半载，也不知有何发现。’

    感慨完了，计缘也就回神，继续挥毫书写。

    石桌上的纸是寻常纸，字却非寻常字，此刻写得是他对于敕令法的推演，而边上还摆放着对于袖里乾坤的推演。

    头顶枣树今年的枣花新开，只是比起以往，枣花的香味不再充斥大街小巷，而是化作一股清新之气，于嗅觉感观上不再明显，甚至不细闻都闻不到，却能让天牛坊和周边百姓倍感气息舒适。

    “啪嗒……”

    轻微的落爪声响过，胡云翻墙而入落到了院中，看到计缘在院中，就赶忙抱着爪子行礼。

    “计先生好。”

    “嗯，下次记得走门。”

    狐狸挠了挠耳后的脑门，后肢走动到计缘身边。

    “我是怕您在睡觉，吵醒了您就不好了。”

    胡云说得也是实情，计先生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寻常连三天才醒一次，有时候一睡十天半个月也是正常的。

    计先生虽然说过自己眼睛不好，好吧，这一点胡云其实都没感觉出来，但计先生的耳朵是真的灵，一点响动都逃不过，胡云认为，敲门真容易打搅到先生休息，或者修行。

    见计先生不理会自己，胡云也就兴致缺缺的趴到石桌上说此次来意了。

    “计先生，陆山君开始掉毛了，他说他都快一百多年没换过毛了，有些担心是不是修行出了问题，让我来问问您。”

    计缘笑了笑没有说话，抽出一张新纸写下四个大字。

    胡云在一旁细细的看着，不由读出声来：“脱胎换骨……”

    狐狸愣了片刻后猛然望向计缘。

    “计先生，陆山君要化形了？”

    “还早还早，但确实是好事，化形之前脱胎换骨，于妖修而言意义非凡，寻常妖物可不会如此。”

    计缘说话间，纸张上字迹闪过光晕，提起来吹了吹，所有墨迹就自己干涸。

    “那哪些妖物会脱胎换骨啊？我行不行啊？”

    狐狸指着自己，十分期待的询问。

    计缘只是斜着眼看了看他，并未回答他后半个问题，开口缓缓诉说前半句的答案。

    “比如，得天独厚的水族精怪化蛟之时，便会脱胎换骨。”

第250章 袖内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牛奎山深处某处向阳的山坡上，有一个一丈余宽两丈余高的狭长山洞，内里显得十分宽阔，纵深约四五丈后洞径收窄斜着向下，一直连通一条地下河。

    此刻在山洞中，有一只魁梧的猛虎正缩在软草铺就的巢穴上，这会感觉到头上有些痒痒，猛虎伸出爪子想挠却又顿在空中。

    犹豫了十几个呼吸，实在是奇痒难耐，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于是小心的收了利爪，只以肉垫摩擦脑门。

    正舒服着呢，突然感觉爪下一滑，猛虎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握紧爪子伸到眼前一看，果然爪子上抓着一大团黄黑相间的毛发，其上还流动这一丝丝灵光，但也不能摆脱它已经脱落的事实。

    “哎……早知道就用爪子扣着挠痒了……”

    陆山君满面忧愁，看着自己这又一蓬脱落的毛发，可以想象头顶上这会绝对斑秃了不小的一块。

    山洞后侧有钟乳上滴落的小水潭，可以充当镜子用，但陆山君可不敢去照。

    望了望自己的身后，如同钢鞭一般的长尾上，也显得斑斑驳驳的，好一处位置都露了皮肉。

    “哎……”

    又叹了口气，陆山君将爪子上的这一蓬毛发小心的送到嘴边，然后张嘴吞了下去。

    之前脱落的毛发也是如此，全都收入了腹中保存，自修行有一定成就之后，这一身毛就没换过，跟随了陆山君一百几十年，现在眼看它们都掉下来，心中分外惆怅。

    “陆山君……陆山君……”

    胡云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让趴在洞中的猛虎精神一振，但听到对方脚步声快速接近，又赶紧大吼一声。

    “吼……停下！不准进我洞窟中来，就在外头说话好了！”

    陆山君平常都学着先生威严时候的样子教育赤狐，这会身上斑斑驳驳和癞子虎一样，真就没脸见这狐狸。

    在陆山君看来，他已经入得计先生门下，胡云虽然性子稚气未脱但也已经越来越稳重，迟早也是能有建树的，他们这算是将来都要长生不老的妖怪。

    如今这般模样让先生看到倒是无所谓，可让胡云看了去，那还不得被对方笑个千百年啊。

    胡云脖子下面夹着一张纸，兴冲冲的从山上跑来，原本打算冲进山洞，听到虎啸声赶忙停在了洞外。

    狐狸其实也已经有挺长一段时间没见着陆山君现在的样子了，虽然很好奇所谓的“掉毛”掉得怎么样，但还是更十分怕陆山君。

    “师，呃，先生醒了么，有让你带话吗？”

    陆山君威严的声音从山洞中传来，带着一股轻微的呼啸之风，将洞口的一些树叶枯草等物吹得在“沙沙”声中飞远。

    赤狐闻言伸出爪子将脖子下夹着的纸拿起来，在手中甩了甩。

    “有啊有啊，计先生说了，你现在的状况和一些水中得天独厚的精怪要化蛟前一样，属于脱胎换骨的变化呢，说不准以后你就不是老虎了，至少也不是寻常的老虎了。计先生让你不用过分在意，好好修行！”

    山洞内的阴影之下，猛虎双目猛然爆出幽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听先生教诲悟无上妙法，太好了……”

    猛虎压抑着内心强烈的激动，兴奋得不住低语，但这一激动，身上痒痒的地方就又敏感起来。

    不过此时陆山君已经不怕了，伸出爪子就是一顿狠挠，比起这些天担惊受怕又小心的样子，此时那真是挠得舒坦，令猛虎都忍不住想呻吟一番。

    胡云抓着手中的宣纸，冲着太阳光瞧，又不时嗅嗅上面的墨香，之前回来的太急所以路上都没细看，这会可是好好研究了一下。

    但他道行太低，除了错觉性觉得这张纸“很重”之外，其他倒也没看出什么差别，甚至若岔开注意力，这份“重量”也会感觉不到。

    自己研究得差不多了，胡云也就拿着纸冲着山洞又喊了一句。

    “对了山君，计先生还有东西送给你，说是对你有帮助的，就是我手上的……”

    “什么！？先生有礼物赠予我？吼~~~~”

    猛烈的虎啸之中，一只斑驳巨虎带着无比的激动从洞中一跃而出，从赤狐头顶跃过后在山坡上落下。

    “在哪里，先生赠予我的东西在哪？就是这个么，先生写得字？”

    陆山君一眼就到了胡云两只爪子间的宣纸，其上“脱胎换骨”四个大字不时有流光闪过，浓郁的道蕴弥漫不散。

    “这是先生写得字……好字，好字！脱胎换骨，脱胎换骨……”

    猛虎小心翼翼的接近，随后前掌收起利爪，以肉垫轻轻托住纸张两侧，从胡云手中将法令接过来。

    一入手，纸张上居然又显现出一行小字，内容为“缘赠予陆山君”。

    字迹一显，陆山君立刻赶到从纸张上流出一股道蕴冲身，使得自身精神一振，四肢百骸有筋骨舒展之感。

    “先生送我东西了，胡云你看，这是先生送我的，哈哈哈哈哈哈……这是先生送我的！”

    猛虎的笑声犹如啸声，带起一阵山风，更震动着四周山野花草树木颤动不已。

    “呃……山君……你怎么变成，变成这样了……”

    胡云目瞪口呆的望着陆山君，往日里威严的猛虎精，此时却斑秃了好多地方，脑门上和脸上更是都没多少毛了，活脱脱一只半秃毛的巨猫，这状态，简直比全秃还丑十倍。

    猛虎笑声戛然而止。

    原本兴奋无比的陆山君浑身僵硬，低头看看呆在那边的胡云，细小的狐眼和滚圆的虎目眼神相对。

    ‘要不吃了他一绝后患吧？’

    陆山君甚至恨恨得在一瞬间这样想过，体现在眼神中则是幽光大盛。

    赤狐猛然间感到一阵恶寒袭来，身子都抖了两下，急中生智得大喊。

    “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绝对不会！啊……计先生的纸上有法力，把我的眼睛弄得好难受，有些看不清东西，刚刚就没看清！我，我先去山中修炼了！”

    说完这几句，赤狐鼓动其全身力量，纵跃间就离开了这一片山坡。

    “哎……”

    看着赤狐消失在林间，猛虎精叹了口气，随后看看手中捧着的字帖，心情又再次灿烂起来，带着这字帖入了洞中。

    诞生意识至今，这还是陆山君第一次收到能算是礼物的东西，并且还是敬重的师尊所赐，加上胡云所带来的话，足以抵消近期的一切焦虑。

    在细细端详了许久之后，陆山君才将这张纸放置到石窟内一个凹陷的壁槽中，然后开始吐纳灵气修炼起来。

    曾听闻有灵水族化蛟要经历数个或痛苦或漫长的阶段，陆山君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情况，但却一点都不慌，他背后可是站着师尊。

    ‘或许等我彻底脱胎换骨之日，便是我化形成功之时！’

    。。。

    少了那份特殊香味的居安小阁在宁安县中显得更加不起眼，犹如一种特殊的道蕴气息流转，小阁总是显得更加宁静一些。

    在胡云离开后没多久，小院的门难得又一次被敲响。

    “咚咚咚……”

    计缘抬头看看门的方向，亲自走到院门处打开门，外头站着的是老乞丐和小乞丐。

    “鲁老先生和小游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计缘一边拱手致礼，一边询问了一句，然后伸手引向院内。

    “请进吧！”

    一脸郑重的小乞丐和笑呵呵的老乞丐一起向计缘回礼，然后走近了院中。

    “俗话说得真好啊，正所谓大隐隐于市，用在计先生这里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老乞丐感慨一句，视线自然被院中这棵看似平常却神异非凡的大枣树所吸引，更是能看到隐藏在绿叶之后那星星点点赤红如火的枣果。

    计缘摇了摇，将院门关好。

    “别看了，我这院中枣树也是要修行的，没什么特别的事就不落果了。”

    “我来了还不叫特别的事？”

    老乞丐说了这么一句，见计缘又回到树下桌上写字，只能无奈笑笑。

    “老乞丐去拜访过玉怀山了，他们也见过我与计先生的断头之交，提了一嘴就套到了您住在宁安县了。”

    可以，果然症结在这呢，计缘心中如此念叨，手上却也不停。

    “自京畿府法会断头后一别，老先生行踪不显，计某还以为已经出了大贞去了，不成想留在这呢？”

    ‘这不欠着你的人情不还心里难受嘛！’

    老乞丐心中嘀咕一句，口上却是哈哈着。

    “这大贞一国之地，有玉怀圣境已属难得，通天江还蛰伏着真龙，更还隐着一尊真仙，老乞丐好奇得紧，也难怪天机阁那几个长须翁算得大贞之地气数大盛。”

    计缘书写带着笑意，瞥了一眼老乞丐。

    “好了，计某也不想你还什么人情，弄得和百姓欠人银两似得念念不忘，你一个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的乞丐，倒是蛮市侩的。”

    “哎呦，计先生您可真毒啊！您明知道对于我这等修为和心性的人，越这么说我就越念叨，越难受，您还这么说…啧啧啧……”

    老乞丐哭笑不得的时候，鲁小游已经走到石桌边，手肘杵着桌面托腮看着桌上的纸。

    虽是一个小乞丐，但自九岁跟随老乞丐后也是学了字的，所以能看清纸上写的什么。

    “袖内乾坤大，壶中日月长，蕴化方寸之间，道容大千万物，是为袖里乾坤之术……”

    “幼儿放肆！”

    老乞丐顿时神情紧张，一伸手将小乞丐扯到身边，没想到计先生就这么不设防的在纸上写了这等要术，光听小游念了这几句就能想象出是何等了得的奥妙仙法。

    也怪自己太少和小游将修行界的事情，这窥人真妙**乃是修行各界的大忌！

    计缘见老乞丐突然罕见的对小乞丐动怒，起初还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才笑道。

    “不碍事，计某推演着练练字而已。”

    说完这句，习惯性一挥袖，桌上笔墨纸砚尽数收入袖中，手中毛笔一个旋转，也飞入袖中。

    袖里乾坤别说是推演着修成功，现在几乎连计缘想象中那种高大上神通的一丝一毫都比不上，纸上开头几句不过就是一种寄愿，更直白点说，更像是一种自我夸张的吹嘘和勉励，结果却把老乞丐给唬得一惊一乍的。

    老乞丐神色莫名的看看桌面又看看计缘的衣袖，刚刚收走笔墨纸砚的动作，可绝不像是寻常乾坤纳物之术该有的样子，太过随行洒脱了。

    ‘袖内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第251章 乖乖留下吧

    有一点计缘觉得自己做得还算可以，虽然袖里乾坤现在于他而言，也就九成九的遐想，但至少剩下的一分却十分细腻，正如此刻收走一众杂物，即便是砚台上的墨汁，也不染袖内分毫，于外人眼中真就是没什么烟火气息。

    说到底虽然如今的计缘心境已经与上辈子大不相同，但如果在无伤大雅且有选择的情况下，术法还是赏心悦目一点还是更好一些的。

    收走了桌上的笔墨纸砚，厨房那边正巧传来“噗噗噗噗……”的水沸之声，在宁静的居安小阁院中，别说是计缘耳中，就是在老乞丐和小乞丐耳中都显得分外响亮。

    “嗯，正好水开了。”

    计缘走向厨房，锅中煮着的水开了，他之前在灶炉内加的柴火刚好支撑到这时候。

    把灶台边小桌上的茶壶提起来，再打开边上木盒，从里头抓了一些茶叶放进去，随后掀开锅盖用木瓢将滚烫的开水舀进壶中。

    一阵阵热气弥漫在厨房中，片刻之后，计缘才端着一个茶盘出来了，上头放了四只茶盏和一个茶壶，还有一个边上放着细长瓷勺子的小陶罐。

    在这种生活琐碎上，计缘更喜欢自己动手，这样比较有人气有生活气息，也像是一种生活的仪式感，或者说某种程度上更可以提醒自己，他本质上也是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百姓一样的人。

    “计先生还喜欢自己起灶烧水泡茶呢？”

    老乞丐其实很欣赏计缘这种做派，这甚至都不能算游戏人间，更像是一种态度，正好借此扯开之前小乞丐窥法的尴尬事。

    听到老乞丐岔开话题一句话，计缘也乐得如此，笑着回一句。

    “计某觉得，若是有这条件，柴枝灶火煮水泡得茶会更好喝一些。”

    “鲁爷爷，是这样么？”

    小乞丐比较天真的问了老乞丐一句，后者小声的回道。

    “你信他胡说！”

    本来老乞丐想要说别信计缘瞎说，但有些字眼还是回避一下的好。

    将茶具在石桌上放下，计缘才再次伸手引请。

    “两位请坐。”

    老乞丐见计缘真的一点都没有生小游的气，脸上再次恢复那种嬉笑的表情，拉着小乞丐到石桌边坐下。

    “啧啧啧……喝计先生亲自泡的茶，天底下没多少人有这福分哦，老叫花子得好好品品。”

    “不是什么仙茶。”

    计缘瞥了他一眼回了一句，然后熟练的将茶盏反过来摆到桌上，提起茶壶替自己和老小两个乞丐倒上一杯，随后也不马上盖上茶盏，而是打开了茶盘上的小陶罐，用瓷勺子轻轻挖了一勺里头的东西。

    瓷勺拉出一条晶莹的丝线，持勺之手轻轻一掂断开细丝，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馨味移动到小游的茶盏上空，随后瓷勺翻转，几滴剔透的蜂蜜落入茶盏中。

    这时候水温正好合适，计缘盖上茶盏的盖子，将之递给小乞丐道。

    “轻轻晃动一下再喝，味道很好的。”

    随后计缘又如法炮制，再次替自己和老乞丐各点入一小勺蜂蜜。

    这过程中，两个乞丐都频频嗅着味道，虽然这计大先生嘴上说着不是什么仙茶，可蜂蜜一加进去，立刻化腐朽为神奇，感觉茶盏中都酝酿着一股特殊气息。

    两个乞丐都有些忍不住了，捧起茶盏晃了晃，掀开盖子后吹了两下就是浅浅的一口。

    “好香，好甜！好好喝！”

    “啧啧啧…不错不错，计先生会享受！”

    小乞丐和老乞丐的反应没有出乎预料，前者又喝了一口就十分好奇的盯着茶盘上的小陶罐，他知道肯定是这个东西的作用比茶叶更大。

    “计先生，您这罐子里的是什么呀，剔透剔透的，又不像芽糖水。”

    “傻孩子，这叫蜂蜜，可不是平头老百姓用得起的，而计先生这种蜂蜜嘛……”

    老乞丐抬头看了看枣树花间忙碌的蜜蜂。

    “皇帝老子都未必尝的到的，不对，是肯定尝不到。”

    这蜂蜜茶确实当得上老乞丐的一句夸，但计缘也不想尽听这老乞丐东拉西扯的，前几次他主动找老乞丐，对方拉来拉去的不扯正题也就罢了，这会来家里找自己，除了急着想还人情，总不能还是瞎扯吧。

    难得遇上一个真正的道妙高人，与道法之理上应该还胜过老龙，计缘也想好好聊聊。

    “鲁老先生既然去过玉怀山了，想必也了解了我等目前所备之事了吧？”

    “嗯！”

    老乞丐也难得严肃下来，将手中的茶盏放下。

    “虽然玉怀修士对老叫花子也有些藏着掖着，但凭借着我本身的微末道行和与计先生您的这层关系，对我多少还算敞亮。”

    “计先生，老叫花子我冒昧一问，您和那通天江龙君，似乎对云洲之势并不看好，但天机阁那些个长须翁的本事，老叫花子还是了解一些的，绝非浪得虚名之辈，数年前那一卦可不是这卦象啊。”

    计缘一双苍目盯着老乞丐看。

    “鲁老先生看来和天机阁关系不浅呐，并未冠以流言一说，甚至似是知道具体卦象，可别告诉计某，这些也是从玉怀山处听来的。”

    “不敢不敢，老叫花子敢诓一诓玉怀山的一些个修行修坏了脑的人，可不敢在计先生面前耍花腔。”

    这种类似“柿子要挑软的捏”的言论，也得亏了玉怀山没人听到，否则就是修仙之人气度再好也得气的吐血。

    “水陆法会上的妖邪汇聚，亦可以说是为流言所引，且那慧同和尚此去已经大半年，玉怀山上几乎每日都有真人持玉而卜，凭借玉铸峰之基感应太虚玉符与慧同和尚状况，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若无特殊状况发生，玉怀山上的手段其实还比计缘感悟那半虚半无的棋子更直观，所以老乞丐的话计缘也是认可的。

    后者这还没说完，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怎么说接下来的话，想了良久还是觉得没个合适的词，干脆就直说了。

    “若是计先生和龙君都没错，天机阁也没错，那岂不是云洲气衰而大贞独盛，太过不合阴阳平衡之像了吧……”

    计缘喝着茶水，细心听着老乞丐的话，其实也算是在借他的话重新于心中分析和统筹着什么，等到老乞丐充满好奇的一堆话说完，心中也产生一种特殊悸动。

    放下了茶盏后，计缘先是皱眉随后舒展，然后才定睛看向老乞丐。

    “不合天理平衡嘛，也未必，鲁老先生或许常在红尘走，或许也看过不少王朝兴衰，便是并未细究过人道王朝变迁之理，也定是见过不少分分合合的。”

    计缘这话一出，老神色就是一肃。

    “在计先生看，来这大贞竟有如此得天独厚的气运？”

    “得天独厚？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鲁老先生高看我了，计某至多只是带着些期许罢了。”

    就算计缘说得如此委婉，也足以使得老乞丐心惊了。

    后面这些话一旁的小乞丐一句都听不懂，感觉比鲁爷爷最近教给他的一些修行道理还深奥还头痛。

    讲完这些令小乞丐头痛的，老乞丐和计缘还东拉西扯的讲了一大堆，有些看似是修行之事，有些则完全是寻常百信鸡毛蒜皮的琐碎，可细品又令小乞丐觉得不简单。

    当然每一段话题结束，老乞丐都会点题兴致的旁敲侧击一番，话里话外大意是“我欠你的人情是不是给个准信”，只是说得隐晦。

    反正最后小乞丐也不知道两个大人聊出什么结果，扯到东扯到西的，只知道鲁爷爷最终也没能从计先生口中套出一个该怎么还人情的准信。

    时间从清晨过正午，两个乞丐还吃了计缘亲手做的一桌菜，计缘厨艺其实不咋样，所以大部分不是蒸就是煮，可配合他那一手搭配不错的独特调料蘸酱，居然让两个乞丐吃得想刮盘子。

    一直到下午，老乞丐终于带着小乞丐告辞了，再留下去都得赖着住居安小阁了，别处老乞丐绝对不含糊，可在计缘这，他待着别扭。

    半个时辰之后，宁安县外的一处官道上，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走在路边，老乞丐一直一言不发，小乞丐在憋了这么久之后终于忍不住了。

    “鲁爷爷，那咱还离不离开大贞啊？”

    “哎……走不了，不好走啊！”

    小乞丐皱皱眉头，他倒是无所谓，可看老乞丐一脸别扭的样子还是又说了一句。

    “鲁爷爷，您刚刚别和计先生绕来绕去的，直说不就行了嘛，弄得计先生也听不懂您想说什么。”

    听这话，老乞丐难得略显激动。

    “他听不懂？他那是在跟我装傻呢！比我还会掰扯话题，而且老叫花子我已经算是很直白了，再大白话一些，岂不是等于我在求他？我老叫花子在计缘面前总是觉得矮了一头，你说糟心不糟心？”

    小乞丐一阵无语，小声嘀咕着。

    “矮一头就矮一头嘛，我们乞丐还争什么面子……”

    老乞丐看看他没说话，牵着小乞丐的手在官道上走着，良久才喃喃自语一句。

    “高人也是好面子的，只是分对谁……”

    宁安县城，天牛坊居安小阁中，计缘又将笔墨纸砚发到了石桌上，重新开始挥毫书写，嘴角流露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跟我计某人打机锋，憋不死你！乖乖留大贞吧……’

第252章 烟雨十年

    院中枣树随风而动，枝叶摩挲间的沙沙声极有韵律，这种韵律好像是契合着计缘的书写节奏，在比划沟壑之间也有轻重之分。

    之前同老乞丐的一番交流，计缘也确实借机同他聊了很多旁支细末的人间琐事，以老乞丐的眼光说出来的东西也和旁人大有不同。

    老乞丐行走千山万水，从他遇着的妖邪和仙流，遇着天灾和**中寻找某种规律，判断各方各处气机上的不同，借老乞丐的感受来说出乱与不乱宁与不宁，对计缘也是有益处的，方便他理解所谓天下之势的局部。

    这种经历玉怀山这等不喜欢在人间走动的仙府很少，老龙之类妖族更不太会有，也只有老乞丐这等喜欢游戏人间或者在红尘中打滚修行的高人才丰富。

    所以也不怪老乞丐在出了宁安县之后埋怨着说计缘东拉西扯的故意绕他，其实这哪是计缘故意绕他，实在有一大部分原因就是计缘本来就想听听这些。

    写字不光是计缘对自身道法的推演过程，也是一种静心过程，他一面若即若离的挥毫书写，一面也思索着之前的事，尤其是最初关于慧同和尚和云洲之事。

    慧同和尚一直没什么事，可能是真的廷梁国无事天宝国无事，也可能是纯粹运气好，也不排除一场水陆法会中妖邪尽除惊到了什么。

    往坏了想，当初老龙一怒大开杀戒和之后的水陆法会，都似乎有些打草惊蛇之感，可凡是都有两面性，另一个角度来说就是敲山震虎了。

    在这种突然感觉到云洲可能势变又摸不清的情况下，当然是敲山震虎更合适一些。

    而且虽然没办法同其他人解释，但计缘心中更倾向于推断云洲迟早会出事，时间上讲这事自然构不成所谓天地劫数，但肯定会成为几百上千年后的一大部分影响。

    与其所有乱子一起来，能有契机先稳住一个基本盘自然是最好的，即便只是云洲这一块，计缘目前也就是在大贞打开了局面，其他方向尚且摸黑。

    成熟的棋子还无几粒，棋盘虽大，可合适的落子位置却也还不多。

    这和正常的棋盘落子不同，不是空着地方就能填，还得看机缘，或者说仙府、妖族、群魔、鬼怪，每一处势的牵动所在都是一片棋，计缘手中之子需得落到关键手，所落棋子的分量或者数量，二者必占其一才行。

    ‘倍感心力不足啊，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了！’

    计缘叹一口气，手中狼毫刚好停笔，不知不觉间，竟然于思索之时在一张宣纸上写下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足足数千言不止。

    这让反应过来的计缘也愣神了好一会，颇有种我刚刚都写了啥的蒙圈感。

    在笔架上将笔放好，计缘拿起这宣纸，吹了吹墨，放于眼前细观，由于自己写的字迹之上真意不散，字再小也当然不会有看不清的烦恼。

    而且因为毕竟是自己神游之刻推演所得，随着观阅下去，一些奇妙神意也在心中显化，正是袖里乾坤中一些难以继往的节点。

    越看越是笑意凸显，表情浮现惊喜之色。

    “神来之笔，哈哈哈哈哈哈……当真是神来之笔！”

    看完一页蝇头小字，计缘之前略显阴郁的心情一扫而空，不由放声大笑。

    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放在计缘此刻的神通术法推演上也同样适用。

    或许之前在无意识般的推演间，不由就想到了势的牵扯，或许还引申到了老龙之前抓住和尚时，那蕴法袖中探爪的妙用，总之这几千言包含真意的文字，是计缘攻坚袖里乾坤之术的一个重要突破口。

    这甚至比当初使得三昧真火由虚转实更令计缘感到高兴，因为这真正是他不取巧也不依靠得来的外力，自己推演出来的妙法，虽然突破只是一个开始，但之后就有头绪了。

    这会，有附近的天牛坊坊民正在家中忙活的，都能很听到计缘开怀的笑声。

    “是谁在笑啊这么开心？”

    有乡妇疑惑着问，边上编箩筐的老人分辨了一下猜测道。

    “好像是计先生的声音。”

    “哦，这倒是难得，都没怎么听到计先生大声说话过。”

    “兴许是终于找着婆娘了呢！”

    “啊！？不会吧……”

    老人看看自家迟迟嫁不出去的女儿。

    “难不成你还对计先生有非分之想？”

    乡妇只是尴尬笑笑，小声辩解一句。

    “我都不敢看计先生的……”

    “知道就好，别懒蛤蟆想吃天鹅肉！”

    “.…..”

    。。。

    尹兆先因为婉州百废待兴忙得不可开交，更是将才参考完稽州州解试的尹青也再次叫回婉州，帮忙处理各种事物。

    比起尹母依然把尹青看成孩子，在尹兆先眼中，已经行了弱冠之礼的大儿子早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人才，上次清洗婉州官场提供的帮助也令他印象深刻。

    尹家人很多时候忙得无瑕他顾，自然不会来找计缘，老龙则很多时候都在打盹，睡觉的功夫比计缘只强不弱，玉怀山修士的山中时日也是流逝飞快，其他人会来或者敢来打扰计缘的也不多。

    在加上期间也并无其他不利消息，这种中情况下，整整到了丁亥年春，计缘都在家中安静修炼细细推演，不知不觉又过去近一年。

    四月初，居安小阁的宁静终于再一次被打破。

    这一天清晨，计缘从睡梦中醒来，于院中翻阅玉简之时，忽闻外头天牛坊的小巷里有一阵脚步声接近居安小阁。

    “你确定计先生在？”

    一个面色略带沧桑感的男子再一次询问一个坊间老头，后者笑笑回答。

    “计先生虽然比较少出门，但人肯定是在的，若真的不在，多半小阁的院门就锁着，你看，院门没锁。”

    面色沧桑的男子也是面露欣喜之色，冲着老人拱手致谢。

    “多谢老丈带路了，这是答谢……”

    “哎哎，你这后生，咱和计先生乡里乡亲的，你说是他故人我带你过来是应该的，回家顺带领个路的事，拿了你的钱我以后怎么见计先生？”

    老人口上嘀嘀咕咕的，转头就走了。

    男子看看老人离去的方向，再看看不远处十几丈外的居安小阁，能看到院中那枝叶茂盛的大枣树，当年他也曾来过这里，多年未至倒是连路都忘了。

    在男子走到小阁院门前的时候，院中计缘已经放下了玉简，轻点出障眼法，使之化为一卷普通竹简。

    “陆大侠推门进来吧，门没上插销。”

    平和中正的嗓音从里头传来，让正准备敲门的男子顿住了手。

    心情略显激动，心跳略有加速，犹豫片刻之后，男子推开了院门。

    入得居安小阁，第一眼就看到了在枣树下石桌前的计缘，着青衫，别玉簪，抚竹简，半开的苍目注视着自己。

    这个样子的计先生和他记忆中的计先生似乎有些差别，但又觉着本来就该如此。

    男子愣神片刻，赶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躬身作揖

    “计先生，乘风来访……”

    再次抬起头来看看计缘，带着明显的激动道。

    “计先生，这么多年来，您一点都没变！”

    计缘看着来者，比起当初那个翩翩君子一般的少侠，陆乘风面显得沧桑了许多，也不知道这些年经历了什么风霜。

    身上并无兵刃，一双长满老茧的手又从地上提起了带来的东西，不过是一坛贴着“屠苏”纸片的酒。

    计缘法眼睁开，看看陆乘风此时的周身气相，几无当年的意气风发，明明不过三十几岁，却已显出暮气，不由感慨着开口。

    “十年烟雨江湖路，半生意气尽屠苏，陆少侠，我们有十年以上未见了吧？请过来坐。”

    陆乘风听着有些恍惚，片刻后才转身将院门关好，提着就走到院中。

    “听闻先生喜欢酒……我就带了这坛酒过来，不是什么琼浆玉液，只是家父生前自酿之物。”

    陆乘风说着话，将酒放到了桌上，随后是十几个呼吸时间的沉默，计缘也不说话更不起身，在边上坐着细摸竹简。

    “计先生还记得我们当初九个吗？”

    陆乘风突然开口这么问了一句，计缘依然摸着竹简，口中报出一个个名字。

    “燕飞、陆乘风、洛凝霜、杜衡、王克、赵龙、兰香宁、包栋、董必成，你们的声音计某一直记着。”

    陆乘风又有些愣神，好似才才想起计先生是个盲人。

    “计先生好记性，我却没有记全……”

第253章 求得入幽冥

    陆乘风说这句话的时候，口气带着明显的自嘲。

    “想当初我们九个初识于落霞山庄，那会还是初春……”

    当初九名来自各方的年轻少侠随着长辈到落霞山庄参礼，当年的他们一个个意气风发，聚在一起都是不过是两三天，一起尽抒江湖豪情，都是一副相见恨晚的感觉。

    偶然间听说稽州某处有猛虎袭人，且当地官府颇有束手无策之感，自恃武功的九人一拍即合，共同前往了宁安县……

    陆乘风虽然说他记不全其他八人的名字，但一些关键的往事经过却历历在目，而更多的事也随着回忆逐渐清晰起来，到了记忆中的某段位置，哪些人做了什么事都脱口而出。

    计缘能感受出来，这并非仅仅因为他刚刚报出了那九个名字，而是陆乘风回忆起这一段记忆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浮现起那个人，所以也不能说就真的忘了对方。

    整个过程计缘都没有说话，只是当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陆乘风也没有回忆太多，只是讲道了在破旧的山神庙看到计缘为止，因为后面的事情计缘都知道了。

    讲完初到山神庙遇见计缘的事之后，他抬头看看计缘。

    “计先生，您说，若是当初我们没有逞能来宁安县，没有异想天开的上山除虎，是不是很多事的结果也会不同？”

    计缘指节敲击着化为竹简的玉简，想了下笑着回答道。

    “于你陆大侠而言，当初的陆少侠只不过是减少了一段冒险经历，人生轨迹未必会有多大改变，真正影响最大的自然是杜衡，以及洛凝霜、赵龙和燕飞这几人。”

    计缘说的是事实，当初连陆乘风在内，有五人除了受到惊吓身上则是毫发无损，那受伤的四个伤势一个比一个重，影响也一个比一个大。

    最后右臂废掉的杜衡就不说了，便是洛凝霜，一个原本冰肌雪肤的女侠，身上从脖根处开始划胸过腹留下几道深深的伤口，几乎和破相无异，在这个封建社会，江湖到底还是男性占主导，女侠的归宿大多是嫁为人妇，且女子爱美世所共通，身上留下可怖的疤痕就是很大影响了。

    至于使棍的赵龙，被虎尾击伤，内府伤害也是极重，这些年都没听到赵龙什么消息，也不知道他究竟如何了。

    而燕飞也被利爪伤得不轻，但当初直面妖物直面生死，倒也令他在伤愈后有所突破。

    总的来说，也就是这四人真正能算得上影响一生，至于陆乘风则远远不够。

    当然，影响最大的可能是计缘本人，在那段最艰难的时间，没人来背他下山了。

    听到计缘的话，陆乘风也是再次自嘲得笑笑。

    “计先生教训得是。”

    计缘看他沧桑而消沉的样子，肯定是经历过一件或者一些追悔莫及的事情了，人总是在这种时候会逃避着想要回到过去，想要改变当初。

    “陆大侠，可将心事同计某倾诉倾诉，无人规定江湖豪侠就不可伤春悲秋了。”

    计缘说着，站起来走到厨房，取了两只陶碗出来，摆在石桌上，轻轻在酒坛子上一拍就拍掉了封泥。

    嗅着酒香将酒水倒入两只碗中。

    这酒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药材气息，并非普通的粮酒果酒。

    陆乘风也不客气，拿起碗敬了一下计缘就将一大碗酒全都喝光，品着酒的味道，眼睛不由的就红了起来。

    “计先生，我遇上过杜衡了，我想问问您……”

    陆乘风抬起头来看着计缘，视线迎着那一双苍目。

    “您真的是神仙么？”

    当初计缘虽然救了他们一命，但其实并未显露太过神异的手段，高人肯定是高人，但如同一些寺院庙宇也会有厉害的法师。

    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类似的高人也会有所了解，有些传得还更玄乎，以前对于计先生的敬畏也就在思维中逐渐弱化。

    可是之前再一次遇上杜衡，从其口中了解的一些事后，计先生的神秘感再一次加深了。

    “陆大侠此番来是为了看计某，还是为了看神仙？”

    计缘说了一句，也喝着这屠苏酒，酒算不上多烈，苦涩味却很浓。

    “计先生，乘风听说，仙人神通广**力通玄，长生久视逍遥世间，能腾云驾雾亦能游走幽冥，是真的么？”

    ‘看来是为了来看神仙的。’

    计缘心中一叹，也不再顾忌，看着陆乘风一身气相掐指一算，已经大致明白了一些事情。

    “说起来，当年这居安小阁，还是陆大侠出资替计某买下的，些许力所能及的忙，计某自然是可以一帮的。”

    陆乘风刚想开口，计缘就抬手制止了他，一双苍目淡然的盯着他。

    “我已知晓令堂寿过世不久，也知晓陆大侠心中悲切，然人死不能复生，别说计某算不得什么真仙大罗，便真的是，也是不能让令尊令堂活过来的。”

    一番掐算之下，计缘已经模糊的算到陆乘风周围的事。

    陆乘风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

    “计先生误会了，乘风也不是什么贪得无厌之人，既不求您仙法也不奢望父母还阳，只是……”

    “只是不清楚这世间是否真的有阴间，我父母是否真的在那里，人常说双亲故去会托梦子嗣，可我，我却一次都没梦到过……”

    这些年陆乘风也曾风光过，骄傲过，得到过很多，也失去了很多，父亲的意外去世，使得陆氏云阁的天好似突然塌了下来，接二连三面临一场场或来自于外或滋生自内的打击。

    这时候陆乘风才明白，往日的风光不过是空中楼阁，和他那不是凭借真功夫打出来的江湖名声一样脆弱，失去了父亲的庇护，短期内虽有一些父辈旧友帮助，可时间一长，各种欺辱接踵而至。

    寻仇者有之，窥伺云阁江湖地位带来的利益的也不少，更别提意图挑战陆氏掌法提高江湖声望的那些侠士们。

    武林和江湖就是这么现实，武林势力往往也很少受到官府层面的保护，没有父亲的武功和能力，想要明哲保身，就得承受更多郁气和无奈，陆乘风如此，作为目前云阁顶梁柱的大哥陆乘云则更甚。

    不同的是陆乘云性子坚韧不发，硬生生抗住了压力，而他陆乘风则不行，被现实击垮了，除了暗地里拼命练武，在明面上外人眼中，他已经成了整日买醉的颓废子弟，曾经的云阁小君子不复存在。

    等到最疼爱自己的母亲也病重过世，陆乘风就更恨自己，恨自己武功不够好，也没有足够的天赋，恨自己的无能，有些羡慕甚至嫉妒自己的哥哥。

    陆乘云是如此的“强大”，强大到可以宽容他这个弟弟一事无成，可以咬着牙咽着血顶起云阁，而他陆乘风扛不住压也挂不住脸，武功也不怎么样，简直什么都帮不上，这对于好高骛远的陆乘风来说也是一种绝望。

    而母亲的死，更像是连这份绝望都击碎了，随之而来的是信心的彻底崩塌。

    这些事陆乘风不敢和计先生细说，但总觉得计先生一双苍白双目好似能看穿人心，好似能看到这一切。

    “计先生，人死真的会变鬼么，我父母是否也看不起我这个废人？若您真的是神仙，能带我下幽冥，去见见他们吗？”

    这是一个荒唐的要求，陆乘风不知道问过多少法师，走过多少庙宇，明知道可能性不大，但在计先生面前，他还是带着期许的又一次问了。

    计缘喝了碗中酒，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站起来走了两步，到树荫之外，望向天空。

    “陆大侠曾经得到很多，也失去很多，但这都是过去，大日常在，阴时不过为云所遮，然阴云终有散尽时，天光自可挥洒大地。”

    计缘转身看了看陆乘风。

    “至于为什么令尊令堂，阴寿应当未尽，计某就带你去见见他们吧。”

第254章 一梦之变而已

    听到计缘的话，本已经做好了失望准备的陆乘风呆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计先生说得是什么。

    “计先生，您说得是认真的？”

    陆乘风一下从石凳上站起来，面露惊色的看着计缘。

    “真的有阴司么？您真的是神仙？”

    计缘倒是又坐回了桌上，替自己倒上一碗屠苏酒，品了品之后才再次看向陆乘风。

    “陆大侠应该是德胜府玉昌县人士吧？”

    “正是，玉昌县虽不大，但地处德胜府与天越府交界要冲，也算繁荣，在武林上因为我云阁的存在，也享有薄名。”

    计缘点点头，袖中之手略一掐指就知道玉昌县并无本地城隍，而是也归德胜府府城管辖。

    “计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啊？阴司怎么去？”

    不知为何，从计先生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是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感觉，仅仅一瞬间陆乘风就放弃的怀疑，而是紧张和忐忑起来。

    计缘看看他道。

    “陆大侠，喝了这么多酒，不醉么？”

    “啊？我才喝了一碗，不可能醉…的……”

    陆乘风眼中，计先生的脸越来越模糊，或者说是自己的头越来越晕，摇晃了一下脚没站稳，就坐在了石凳，然后身子一软又趴在了桌上。

    这会他眼皮子越来越重，很快进入了梦乡。

    “哎……”

    以迷幻术将陆乘风催眠的计缘轻叹一口气。

    随后计缘伸手在陆乘风身上一拍，一个半透明的陆乘风就被拍出了身体，样子迷迷糊糊显得有些呆滞。

    虽然没专门学过牵魂之法，但如今的计缘想变相做到此举并不是很难，只不过手段略糙而已。

    “看顾好他的肉身。”

    朝大枣树这么说了一声，计缘一挥袖，这个显得呆滞的陆乘风就被收入了袖中，然后脚下一踏，身形拔地而起，须臾间就消失在天空。

    枣树下石桌上，陆乘风不时还吧唧嘴挠挠痒，似乎正在做一个梦。

    大约不到半个时辰，计缘就已经出现在了德胜府府城的城隍庙外，再一挥袖，眼前阴阳转换，已经是阴司鬼门关前。

    这里阴气已经十分浓郁，且属于阴阳之间的范围，隔绝了天光。

    直到这时候计缘才将袖中的陆乘风之魂放出来，后者被阴气一冲，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左顾右盼着看到计缘在身边，才略显安心。

    这会到了阴间，陆乘风半透明的身形反而变得如同真人**，不再显得虚无。

    “计先生，我们这是在哪啊，为什么感觉这么暗？刚刚不还是白天么，这也不太像您的院子啊。”

    “在哪？呵呵呵……”

    计缘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前方道。

    “你说在哪？”

    陆乘风顺着计缘手指的方向望去，一道好似城关一样的建筑就在眼前，其上匾额上书着几个冒着幽光的字，正是“德胜府鬼门关”几个大字。

    “德胜府鬼门关……鬼门关！”

    陆乘风如梦初醒，更是一下子感受到一阵阴冷，下意识的走得离计缘近了一些。

    “怎么？陆大侠怕了？嘿嘿，现在怕也晚了，走吧！”

    计缘也不拉他，自己率先走出阴阳交界地带，朝着鬼门关走去，陆乘风朝背后看看，居然能模糊的看到外界熙攘的百姓人群，但犹豫了一下，也还是跟上了计缘。

    两人从阴阳交界地一出来，阴司的守关阴差立刻都发现了他们。

    “来者何人，为何闯入德胜府阴司地界？”

    不过还没等计缘说话，随着他们接近，看清了来人之后，几个阴差顿时一惊，赶忙躬身行礼。

    “见过计先生！”

    “原来是计先生驾临阴司，请先生稍等，我等马上通知城隍大人！”

    一名阴差这么说着，立刻入了鬼门关去。

    计缘略显诧异，有个把阴差能认出自己来并不算奇怪，但鬼门关附近这么些个阴差怎么好像全认识自己。

    只是他不清楚的是，《点化界游神》已经是德胜府阴司名画，就在功过司殿内挂着。

    本身点化界游神之事就十分神异，虽然不外传，但在德胜府阴司内可是传得麻溜得很，大多数阴差都听过但无缘得见，加之阴差或多或少总有点事会往功过司跑，看到那副画基本都偷偷细瞧过的。

    一旁的陆乘风惊多过喜，没想到连阴差都认识计先生，不过这会他还惊得太早了。

    等到进了阴司之后，德胜府城隍亲自作陪城隍殿，又亲自过问并遣人找寻过世的陆父陆母，才让陆乘风认识到计先生到底有多大能耐。

    这次没有将陆父陆母特地带到阴司某个殿堂，而是带着陆乘风去了陆家的阴宅。

    陆乘风见到自己父母的那一刻，憋不住眼泪，一声“爹，娘”过后，就跑过去跪在了两个阴魂身前。

    而陆父陆母一开始以为陆乘风也死了，同样悲伤不已，这时候计缘才知道，原来鬼真的也是能流眼泪的。

    只不过这种悲情没持续多久，等得知陆乘风并没死，是主动求人带自己来阴司看双亲的时候，两老愣神片刻，马上一起劈头盖脸的教训起儿子来。

    阴司这种地方自己往里凑，简直气的为人父母的他们七窍生烟，悲切中的陆乘风更是被骂懵了，看得不远处的计缘都想笑。

    等到陆乘风跟着计缘从阴司出来的时候，神情依然有些恍惚，自从他弱冠成人以后，双亲都没有怎么骂过他了。

    “陆大侠感觉怎么样？”

    鬼门关外，计缘调侃着问了一句，陆乘风表情经过多次转换，最后还是露出一个笑容。

    “感觉…有些复杂……”

    “哈哈哈……”

    计缘笑了笑，抬手将其魂收入袖中，直接出了阴司回宁安县而去。

    。。。

    居安小阁大枣树下，有一缕斑驳阳光正好透过随风摇摆的枝叶空隙，落到了陆乘风的脸上。

    “唔……呃……”

    受到这光线刺激，睡梦中的陆乘风逐渐醒了过来，抬起头看看周围，回想起这是在计先生的家中，再看看桌上，屠苏酒和酒碗在那摆着却不见计缘身影。

    “我刚刚……喝醉了？”

    记忆有些模糊，似乎是到了院中才和计先生喝了点酒，就醉倒在桌前。

    “好像做了一个梦……”

    这么想着，突然想起了梦中的事，其他都很模糊，唯独一点记得清清楚楚，梦中他梦到了爹娘，还被爹娘骂了，被骂得很惨，但那骂声却一点都不刺耳，偶尔也连着陆乘云一起骂，劈头盖脸的骂。

    骂声中包含了对他们兄弟两的关切，对云阁反而根本没怎么提。

    陆乘风想着想着就“嘿嘿嘿……”得笑出了声。

    “陆大侠醒了？计某煮了醒酒茶，试试我这枣花蜜茶吧，皇帝都喝不着的。”

    计缘看着傻笑中的陆乘风，带着笑意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落座桌前，倒好茶水点入蜂蜜又送到陆乘风跟前。

    一口茶水下肚，陆乘风倾诉的**再一次强烈起来。

    借着清馨的蜜茶，陆乘风这次没有藏着掖着吗，同计缘诉说了这几年的大起大落，说完这些，又讲到了梦见父母被骂的事情，还请计缘解梦。

    计缘见他对绝大部分阴司之行都记忆模糊，只对被父母臭骂的那一段记忆深刻，不由心中自嘲手段粗糙不及阴差之余，也觉得这样反倒合适。

    半个下午过去，陆乘风再没有提什么其他要求，仿佛就真的只是来倾诉，心得开解的他已然知足。

    一壶茶水喝完，陆乘风便自然而然的起身告辞。

    “今日同计先生一席话，令乘风悲困之心得解，云阁那边尚且事物繁重，乘风便不再打搅了！”

    计缘笑着回礼道。

    “好，陆大侠请走好，帮助令兄顾好云阁，比不闯荡江湖行侠仗义差了！”

    陆乘风点头肃穆，重重拱了拱手，一句“告辞”之后大步朝外走去。

    他确实听杜衡说过一点计先生的神异，但此时的他，自觉也无需贪求计先生什么了。

    在即将走出树荫的那一刻，耳中听闻有破空声传来，陆乘风下意识挥手一探，从头顶抓到了一颗火红的大枣。

    抬头看看上方，绿叶成荫好似并无枣果，偶尔风吹枝摆才能见到一抹嫣红。

    “这？计先生，您的果子掉了。”

    计缘摆了摆手，点向大枣树。

    “拿着吧，它给你的。”

    “哈哈哈哈……好，谢谢计先生了，乘风去也！”

    来时脚步沉重，去时手脚却显轻快，计缘送到院门口，再遥观其气相，已是意气上涌心火炽红，皆不过一梦之变而已。

第255章 静极思动

    实话说刚开始计缘是不认为仅仅因为去阴司看了看已故父母，就能导致陆乘风有这么大变化的。

    因为在计缘看来，以前的陆乘风虽然彬彬有礼，处世也算圆滑，但终究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他不会因为陆乘风之前取得的那些江湖成就而高看他，也不会因为陆乘风被现实的残酷击垮而看不起他，只能是报以对故人的些许同情和关怀。

    但人心最难琢磨，于好坏的变化皆是如此，从德胜府阴司回来之后，陆乘风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计缘能十分清晰的感受到，陆大侠成为了一个强者，一个连他这等在常人眼中的仙神之流都承认的强者，好吧，或许其他修行中人可能不承认，但他计缘是十分认这种强者的。

    从院门口转身，计缘再次关好院门，看了看院中，大枣树的枝叶依旧随着清风摇曳，虽是在动却更衬显宁静。

    “看来你也是认的！”

    那颗大枣可不是计缘的授意，真就是大枣树自己给的。

    “嗡……”

    一直斜靠在大枣树下的青藤剑也发出一阵轻鸣，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似乎仅凭计缘这么半句就明白主人想的是什么。

    “嗯，知道了，你也认。”

    计缘笑了一句，回到桌前，拾起玉简继续品读其上的内容，心中对于陆乘风的突然来访也是觉得有些特别的思索。

    有句话叫做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计缘认为这绝非纯粹的命运论，其实讲的应该是自然万物的规律，也是道法自然，但亦可理解为有因果牵连的情况下，事物也会有相应的影响。

    如今正处于陆山君妖生的巨大转折点，是脱胎换骨之际，以他类比龙蛟之流推算，快则三五年，慢则不过十年，曾经的猛虎精将彻底蜕变，想必届时化形也会是一件更加水到渠成的事情，毕竟一些水中灵妖化蛟成功后不久大多能化形，甚至在化蛟之前就化形的也不在少数。

    而此时又恰逢陆乘风自身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实现了自我的突破，不得不说也是一种奇妙缘法，真细究起来，当初陆山君与九人之所以会立约，除了他计缘的作用，陆乘风无疑是最初的纽带。

    计缘很好奇这猛虎会化为什么，毕竟他暂时也没听说过此类先例，有这种变化八成也和他那一篇《逍遥游》脱不了干系，也更好奇陆山君届时如何履约。

    就目前来看，这九个曾经的年轻侠士，很可能未必人人记得当初与猛虎的约定，就连刚走的陆乘风似乎也是如此，至少在计缘面前没提到。

    这些年计缘也曾再次去过几次牛奎山的巨石月台，以越来越熟练的意境衍道之法，为陆山君讲过几次道，尽管陆山君也从未提到过当年之约，但计缘对陆山君的了解远超那九个当初的少侠，知晓自己这个便宜弟子最重诺言，心中可是紧记当年之约的。

    看了一会玉简之后，计缘又停了下来，陆乘风的来访让他心血来潮之下，倒是起了好奇心。

    遂以除了杜衡和陆乘风之外另七人的姓名和记忆中那份感应起卦，片刻之后，计缘就皱起眉头来。

    不知生辰又加上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条件有限的情况下，以计缘的卜卦能耐，这卦象其实只能算模棱两可，大致断一个方向。

    可即便如此，依然能觉品出个模糊的好歹来。

    ‘算了，这份属于山君和他们的‘惊喜’，我还是先不掺和了。’

    。。。

    五天之后，玉昌县云阁陆氏家门前，陆乘风从一匹黄骠马上下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摘下头顶的斗笠，不顾疲倦和困意，直接去寻找自己的大哥。

    半刻钟后，在家中后库房边上的屋内，陆乘风见到了自己兄长忙碌的身影。

    一见到陆乘风，陆乘云便皱眉道。

    “这么多天去哪了？为什么没让家仆跟着，这两年我陆家局势不好还用我再告诉你一次么？”

    陆乘风也没有顶嘴，只是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团小心包好的布巾，解开后露出一颗火红的大枣。

    “兄长，给你带来个稀罕的枣果，高人所赠，绝非凡物。”

    其实陆乘风十分清楚这枣子的不凡，回来的路上他就细究过不止一次了，不论是始终不退的温热还是深夜偶现的火光，都充分说明此果的神异。

    “这是？枣子？这种模样，这种时节？”

    陆乘云也是被火枣吸引了注意力，好奇之下忍不住抓住了枣子打算细看，但一入手，就感觉有一股火力在手中腾转。

    “这！”

    陆乘云惊异的看向自己的陆乘风，似乎才明白刚刚自己弟弟所言非虚，他在手中把玩了一会之后又递还给陆乘风，但手伸到一般就被陆乘风挡了回去。

    “带回来就是给你的，也不知道时间久了会不会坏，兄长你还是趁早吃了为好。”

    说完这句话，陆乘风就直接转身离开，不想过多解释什么。

    陆乘云看看枣果，手中的果子也拥有很强的诱惑力，光看着就有种唾液分泌的感觉。

    “乘风，还是你……”

    “我已经不需要了！”

    陆乘风站定后转身看看兄长，没等对方说完就开口回绝，然后不再回头的离开。

    “你去干嘛？”

    “先睡一觉，然后起来练功。”

    路乘风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屋门口，声音从外头遥遥传来。

    仅仅几句话，却从语气上让陆乘云莫名觉得，自己弟弟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

    正是稽州梅雨纷纷之时，这一天依然下着雨。

    计缘没有去院中，就提了一把椅子坐在屋前檐下看着手中的来信。

    大贞社会的通信并不便利，有时候很久都没信未必是真的没人写，比如现在，计缘一收到信，直接就是一把，也不是到在哪个邮驿出了点问题，又不可能实时查询，攒了很久终于发现问题了才被发出来。

    上辈子很多快递都可能出现类似情况，更别提现在，只要不是军信之类或者遣人亲送，都不算太有保障。

    看信比看书轻松，写信者倾诉对象是计缘，触信纸则有一丝有若有无的气机，一定程度上让计缘看信不受自身视力影响。

    有一封信是杜衡的，提到了陆乘风，说陆乘风遭遇家门巨变显得颓废不已，实在没忍住就提了计先生的事，算是提醒了陆乘风来找计缘，特地来信致了一声歉。

    还有一封信来自于并州，写信的是如今早已模样大变的秦子舟，告诉了一声如今他的修行状况，提到了他在云山观也一起同两个道士学习道家的那些星象有关的道典，对他同观中星图幡神意相合很有帮助，甚至偶尔能在夜间引下一丝丝星力，借此开始步入修行正轨。

    这前半段修行上的事还算正常，后半段秦子舟以一种疑惑中带着哭笑不得的字意在询问计缘，大意是如今的青松道人因为当初计缘引的灵气和现在秦子舟的修行，身体是越来越强壮了，对于自己热衷之事越发记吃不记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计缘很清楚所谓“青松道人热衷之事”是什么，但这种事情他又能说什么呢。

    剩下两封信全是婉州寄来的，第一封署名尹兆先，并无什么特别的，除了聊了聊近况和家常，还是一封迟到的拜年信，计缘看得时候瞧瞧外头的春雨，还是当尹家人今年拜了个早年吧。

    第二封信笔迹比较奇怪，显得很粗糙别扭，计缘一看就觉出是尹青用左手写的，甚至没有署名，表情就稍显郑重起来。

    信中提到了元德皇帝身体已经越来越差，开始不太理朝政，甚至默许了朝堂上吴王的势力打压其他皇子。

    但当初法会遇上的一些事，让老皇帝坚信世间定有长生不死之法，也在这段时间更加疯狂的求仙问药。

    甚至尹青还隐晦的提到了“吴王大肆拉拢群臣之余连教书先生也拉拢。”

    计缘放下信看着屋外细雨思量了许久。

    教书先生自然指的是尹兆先，就连尹兆先这么一个远在婉州的知州，吴王都曾试探性的派人拉拢过他，更不用说京城，大贞朝堂上确实暗流涌动。

    这种事尹兆先是不会写信说的，但尹青却特意通知他计某人，也是有点意思。

    一旦老皇帝一死，得位最正的自然是吴王，可晋王也不是省油的灯，论手段也比他兄长要厉害，恐怕是相争必有一死。

    可惜这种夺储之争的事，计缘也并无伸手干预的想法，只是去看看还是无妨的。

    他在家中修行了快两年，也该走动走动了，正巧也想去寻一寻当初的那个说书人王立，想听听成书之后的白鹿缘，若是还行就给他些个新故事。

    计缘坐了一会，回屋磨墨起笔，往婉州回了一封信，其他的信则一概不回，随后便将小阁内外门上锁之后出去了。

第256章 说书人

    王立穿着一身灰色长衫，摇摇晃晃的走在城中清冷的街道上，因为这会天才亮没多久，行人分外稀少。

    “嘶……嗬……”

    王立感觉到清晨的风中有一股寒意袭来，身上就是一阵哆嗦。

    醉酒之初显热，过后没多久就觉得冷，尤其是在这春时雨后清晨的街上。

    摇晃一下手中的酒壶，里头已经没有酒水，王立随手一甩。

    酒壶划过一个抛物线，与不远处的街道地面接触。

    “啪啦……”

    清脆的响声过后，酒壶彻底碎裂开来，而王立则继续摇晃着远去。

    计缘低头看看就落在自己脚边的碎陶渣子吗，再看看摇摇晃晃远去的王立，不由皱了皱眉头，这人现在的状况，和自己想象中的有些不同啊。

    “婉儿…婉儿啊……”

    王立口中喃喃着，紧了紧衣服往住处走去，他如今早已不在京城，而是处于通天河京城段以东的成肃府府城之中，属于幽州境内。

    如同王立每到一处新地方一样，所住的位置是一处民居，同主人家租其中一间偏室，长期居住远比客栈之类的地方要划算得多。

    “啊……嗬……哟，王先生您这是才回来？”

    屋院的男主人刚好伸着懒腰从屋内出来，看到有些摇晃的王立就打了声招呼。

    “呵呵，早……”

    王立晃悠着歪歪的拱了拱手，走到自己的那间偏屋前，推开门一个踉跄就抓着门把倒了进去，因为手死死抓着门把才没有整个人摔个大跟头。

    “哎呦，王先生您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男主人赶忙过去搀扶，将王立扶倒了床上。

    “谢，谢谢啊……”

    王立倒在床上迷迷糊糊拱了拱手，然后自己扯过被子半盖，没一会就发出了鼾声。

    “啧啧啧啧啧……”

    男主人摇着头，退出屋子关上了门。

    后头主屋内女主人也穿戴好了出来，见到男主人才从偏房出来，顺嘴小声问了句。

    “又喝多了？”

    “嗯…喝了不少，倒头就睡了。”

    “这王大先生才来的时候多好一个人啊，现在成天这样。”

    “咱也管不着，只要他还付房钱就行了。”

    两人私语着回去洗漱了。

    一直到了日头西斜，躺在床上的王立才睡醒，揉着太阳穴从床上坐起身，有些恍惚的看看周围，好一会才逐渐清醒过来。

    王立脸色有些苍白，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打开房门，夕阳的余晖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一旁的厨房中炊烟已起。

    “王先生，您醒了？”

    正在晾衣服的女主人看到王立出来，笑着问候了一声。

    “刘嫂，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咱也没看圭表，但估摸着差不多快是卯时了吧，您起来了正好，今儿个有鱼吃……”

    “卯时了？我得赶紧走了……”

    王立一听时间，赶忙拍了拍自己的脸，然后回屋收拾东西，纸扇、醒木、书册……全都收拾到一只包袱内，随后带着包袱就再次匆匆出门。

    “哎哎……王先生，不吃饭了啊？”

    “不吃了不吃了，我赶场子呢！”

    王立形色匆匆的离开院子往外赶，今天要去一家大酒楼说书，有大户人家包了酒楼办酒宴，宴请宾客恭贺家里的孩子春闱傍上有名，有了做官的资格。

    现在已经是卯时，搞不好这会酒楼内已经开宴了，若是开宴后王立这个说书人不到，势必算是违背约定，不光后面的银子是别想拿了，定金也得退回去，可是定金已经花了呀。

    大街上这会已经人来人往，王立形色匆匆，顾不上擦汗一直小跑着前进，紧赶慢赶的来到一处繁华大街上的众泰楼外时，已经是气喘如牛。

    “嗬…嗬…嗬…嗬……”

    这会众泰楼外正有人在欢迎宾客，一个个有老有少的体面人正纷纷朝着楼内走去，都是才至楼外已先拱手。

    “高老爷，恭喜恭喜啊！”“高公子年少有为啊！”

    “哈哈哈哈……同喜同喜，快快请进！”

    “高老爷好福气啊，令郎金榜题名，以后就同我们是官民之别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

    “高老爷高公子，以后可得照拂着咱升斗小民一些啊！”

    “哈哈哈，你这王老爷，你要还是升斗小民，我高家岂不是市井小贩？哈哈哈哈……快请进吧！”“王伯父客气了！”

    “哈哈哈哈哈……”

    ……

    高家人在外迎宾笑脸如花，不断拱手回礼也不嫌累，看起来比之新婚之喜更甚。

    王立扶在不远处的墙边剧烈喘息着，看到这情况口中缓和不得，但心中却松了一口气，看来酒宴应该还没开始。

    缓和了一会气息，王立上下看看，整理一下衣衫，用背后的包袱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这才恢复了平缓的步伐，朝着众泰楼走去。

    还没接近，王立已经带着笑颜拱手贺喜。

    “高老爷，高公子，恭喜恭喜啊，王某没来晚吧？”

    高老爷是个很精神的锦衣老者，高公子也是高大体面，两人也客气回礼。

    “王先生来得正是是时候，酒席还没开始，我已经吩咐提前为您开了灶准备的吃食，进去之后会有人招待你的！”

    “好，多谢高老爷了！”

    王立再次拱手后赶紧进了众泰楼，这会他真的是又饿又渴，高老爷的准备正和他意。

    作为说书人，一会要在酒宴上为宾客带来欢乐，别人能边吃边听，王立不可能边吃边讲，考虑到说书也是个体力活，自然是要提前吃饭的。

    进了酒楼立刻有小厮带着王立前往二楼的一处雅间，有一大桌子菜已经准备好了，但吃饭的不止王立一人，还有一些琴瑟和弦的女子，他们早就已经动筷子了，显然王立还是来得稍晚。

    “王先生，请在这吃吧。”

    “好，多谢了。”

    小厮没再说什么，离去忙自己的事了。

    王立略显尴尬的同室内一众人打了声招呼，就自己入席开始吃了起来，因为又饿又渴，自然是吃喝不误大快朵颐，看得边上的几个女眷轻笑不已。

    过了一会，朝着众泰楼汇聚过来的宾客逐渐少了起来，因为笑了好一阵子使得脸颊肌肉都开始酸了的王老爷也打算进酒楼里头去了，而王公子早先一步进去了。

    “高老爷，恭喜恭喜啊，恭喜令郎金榜题名！”

    一个字正腔圆中正平和却不失力度的声音响起，使得准备进去且才转了个头高老爷和身边家仆下意识转过回身来，发现外头站着一个青衫先生，除了头上一根墨玉簪，身上并无任何玉佩等配饰，看似简单却气度斐然，正一脸和颜悦色的拱手恭贺。

    “呃……先生是？”

    高老爷回着礼疑惑的问道。

    “噢，在下计缘，本想来众泰楼用个餐，见高家包了酒楼庆贺高公子金榜高中，便也恭贺一声，恭喜恭喜啊！”

    计缘指了指就楼外斜靠的红纸牌，上面写着酒楼被高家包下一天迎宾贺高家公子高中的事，致歉其他客官需改日再来。

    高老爷恍然着也拱手回礼。

    “哦哦，多谢先生贺喜！”

    计缘点了点头，放下手挥袖一甩，折身朝街上其他饭馆酒肆方向走去。

    “哎，先生请留步！若是不嫌弃，还请一同上楼赴宴吧。”

    高老爷见这位计姓先生气度不凡的样子，忍不住还是招呼了一声，左右不过是一顿饭。

    计缘转过身来，装作微微思量了一下，随后才露出笑容，再次拱手致谢。

    “计某初到宝方，早听闻众泰楼菜肴滋味上佳，既如此，多谢高老爷了！”

    “先生客气了，请！”

    高老爷招呼计缘，然后一起进了楼内。

    因为之前并不认识计缘，虽然这样一个气度斐然的先生偶遇道贺，是挺让人高兴的事情，但注定不可能安排太热闹的位置，就安排在二楼稍稍靠外的地方。

    计缘倒是无所谓，而且蹭饭哪有什么资格嫌弃，这一桌人显然也不是相互熟识的，一起聊了两句后，随着香喷喷热腾腾的菜食上来，大家也显得融洽起来。

    “各位，我高家文曲星高照，禄运亨通，更是有幸请到了曾名满京城的说书先生来，现在有请王立王先生为我们说一段书，来为宴席助助兴！”

    “啊，太好了！”“名满京城的啊？”

    “说点我们没听过的故事啊。”

    “对对对！”

    “王立？我好想还真在京城听过这名，据说还会口技，十分了得！”

    “真的吗？”“那还有假！”

    ……

    计缘能听到楼内宾客的话语充满期待，而前方有下人抬着一张桌子到了楼内中心的空地，上头已经放好了醒木等物，还有人抬着两张屏风上去，呈现前后两个半圆将桌子抱住。

    而王立则手持白纸扇，慢慢从一侧当做准备室的雅间里出来，走到了屏风后面，还有一些女子抱着琵琶抱着琴，也到了边上准备起来。

    “众位宾客，今日高家新喜，王某为诸位带来一段大家绝对没听过的新书，此书能成颇有神异色彩，乃是神人梦中所授，名曰《白鹿缘》！”

    王立这一段开场白，顿时把大家的兴趣又提高了一个台阶，就连计缘也兴致勃勃的放下了筷子，他也很想听王立改完的故事。

第257章 白衣神女（求月票）

    之前吃饱了肚子凝神休息了一会，又加上睡了一整个白天，王立现在算是精神不错，讲起话来也是中气十足。

    这《白鹿缘》完完全全是他王立的独家专享，而且只在京城和一些府城的私下场合为人讲过一些场次，不是那种人们耳熟能详的故事，且也敢确认没有其他说书人混在宾客中“偷故事”。

    所以这故事属于在别的说书人那绝对听不到的，并且每次讲这故事的反响都不差，加上这确实是“神人梦授”，所以此刻的王立也是格外自信的。

    “唰~”

    手中纸扇打开，气定神闲的王立拿起醒木，朝着桌上重重一拍。

    “啪~”

    一声清脆响声过后，边上的女子拨动手中乐器，琴瑟琵琶和弦音起，王立此刻的声音带着一种略微的朦胧感。

    “话说在顺承年间，我大贞朝一处偏远县城，有这么一位周姓书生……”

    王立说书确实很有一套，和弦音乐和他出众的口技变化配合下，营造出一种另听众身临其境的感觉，模仿出书生的意气，家中长辈的声音，甚至女子的娇笑都惟妙惟肖。

    众宾客原本以为是赶考求取功名的故事，毕竟此刻高家公子金榜题名，这种故事也非常应景，但随着故事的进行，好似有一层层浅浅的纱帘被解开，故事神话色彩开始逐渐展露。

    计缘听得入神，偶然间分心他顾，发现前后左右远远近近的宾客全都既认真又紧张，几乎无人动筷和饮酒。

    他也算是听过一些说书人说故事，有一些也是很厉害的，至少能够吸引到他计某人，可如同王立这么厉害的说书人确实少见。

    客观的评价来说，此刻的王立比之当初在晋王府除夕宴上，更显技艺精湛，显然除了计缘以物传神的故事助力，王立本身的才情也是进步的关键。

    “呜~~~~~~~~~~~”

    诡异而空幽的鹿鸣声自屏风后面响起，满座宾客都抓紧的裤脚攥紧了拳头，不少人觉得头皮发麻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他们都知道这妖鸣。

    王立的学的鹿鸣声更是好似屏风后面已经没了人，而是变成了一只鹿妖。

    “啪嗒…”“啪嗒…”“啪嗒…”

    几扇窗户被风刮开。

    “呼呜……呜……”

    夜中一阵凉风透过众泰楼二楼的各个窗户吹进来，令众人凉意更甚。

    高家的家仆赶忙将窗户重新关上，但众人听故事带起来的情绪却没有降下来。

    若非里头有个罩灯能在屏风上投射出的一些影子，看到的依旧是手持纸扇的先生模样，说不准会有些人都该被吓得站起来了。

    计缘眼神淡然，王立讲得极好，但“剧情”似乎另有变化了，他眼神的余光扫向了窗口位置。

    随着一阵饱含凉意的风吹过，那里一张桌旁原本的空位上，已经出现了一个着淡妆的白衣女子，正望向屏风所在的方向。

    ‘有意思，神光不显却有香火缭绕，难不成还是个神女？’

    计缘不动声色，嘴角却浮现起一丝笑意。

    “啪~”

    醒木砸下惊醒四座。

    “欲知后事如何，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再听分解！”

    王立说完这句话，不少人才舒缓过气来，高老爷也立刻起身道。

    “大家先吃点菜喝点酒，新菜上来还没动呢，来来来，大家先吃，先吃！”

    刚刚大多数人都听得太过入神，根本顾不上吃东西，这会说书告一段落，众人这才重新开始吃喝，但很多还是边吃边讨论着说书的事情。

    计缘也同样如此，抓着筷子夹着新上的白切糯米肉，夹了一片沾沾边上的蘸料，放入口中品着滋味。

    “哎呀这在京城都有名气的说书先生果然不同凡响啊！”

    “是极是极，刚才听得我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你也是？我也是啊！”“哦，那巧了。”

    “这王先生的口技功夫果然了得，以前我也见识过一两次口技先生，都没他这么厉害的。”

    “嗯，还有这《白鹿缘》，这故事这么好却没听过，真的是王先生自创的？”

    听到这，计缘一桌上的一个年轻公子显得十分兴奋。

    “他说是神人梦中所授，我还听说这王立先生啊，四处游历寻找各种神奇故事，也算是个奇人。”

    计缘只是吃菜，边上有人同他聊的话也附和两句，然后时不时看看屏风那头，从里面罩灯光投到屏风上的影子看，王立也接着这会的机会在喝茶解渴，还有一个刚刚抱琵琶的女子站起来拿着扇子在帮他扇风。

    屏风内的王立也是尽量在此刻休息，喝完茶就闭目养神，大约半刻钟的时候才睁开眼睛，朝着边上的女子拱手致谢。

    “多谢这位姑娘了，你快休息一会吧，一会还得弹琵琶呢。”

    “嗯！”

    女子放下扇子出了屏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边上立刻有同伴和她谈着什么，还指着屏风掩面偷笑。

    随着时间过去，计缘能明显感受到宾客们心思都不在菜肴上了，因为很快王立又要开始讲了，再看看那携风而至的白衣女子，也是差不多的状态。

    计缘所在的桌子这边，也就只有他一个人不停在吃，这众泰楼的菜肴滋味确实不错，他这些年大多吃得是粗茶淡饭，偶尔换换口味确实是神仙也迷醉。

    “啪~”

    醒木一拍，王立起身甩开纸扇，中气十足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刻，满座宾客无人再用餐，全都凝神静听。

    “上回说到，那白姓小姐，原来是一只白鹿成精，化成妙龄女子模样现身在周公子面前……”

    王立再次开始讲述，因为这时候故事已经进展到了一定阶段，书生苦读求仕的事少了起来，开始有更多神话色彩的东西以及更玄奇的爱**彩。

    期间有鬼怪，有魑魅，更有一些凶险，一些情节经过王立设计显得跌宕起伏。

    计缘也不得不在心中再次感叹王立是个人才，明明本该是因为沾了妖气身体阳气虚弱的周书生行夜路遇上了鬼，却被王立增增改改化为一段惊险神奇的故事，恶鬼法师齐登场，白鹿娘子救相公……

    就连计缘听得也是有种上辈子追剧的趣味感，更别提这一众宾客了，早已如痴如醉。

    最后讲到白鹿随老去的相公一起入幽冥求城隍被抽魂羁押的时候，宾客中的女眷基本都已经落泪。

    “自此，白鹿娘子自囚于阴司，陪周老爷一同在阴间生活，每年周老爷死忌之时，也是白鹿娘子于阴司刑狱受鞭刑之日，世间真情最难觅，人妖相恋永相随，叫人不胜唏嘘啊……”

    王立讲到这，轻轻压下醒木，发出沉闷的响动。

    “呜~~~~~~~~~~~”

    幽幽的鹿鸣声再次从屏风后面传来。

    外面一众宾客闻之依然有种过电的感觉，但惊惧的意味少了许多，情感的迸发倒是更重了。

    不少人下意识的搓揉着手臂和大腿，在这故事的结尾起了不少鸡皮疙瘩。

    “啪啪啪啪……”“精彩！”

    “讲得好，讲得妙啊！”

    “啪啪啪啪……”“是极是极，妙极妙极~！”

    “王先生真乃大才！”

    “是啊，讲得真好。”

    ……

    满座宾客鼓掌喝彩，笑着称赞说书人王立技艺高超。

    故事一共四回，近两个时辰的书说完，两块屏风也被下人抬了下去，露出里面汗迹未退的王立。

    高老爷和高公子也一起站起身来，拱手感谢。

    “多谢王先生带来的半夜妙语，多谢先生了。”

    王立赶忙起身回礼，口中谦词连连。

    计缘同样鼓着掌，不过注意力自然更多留意在窗户那边，见那个女子目光清冷的注视着王立，双手长袖挥动起来。

    “呜……呜……”

    之前关上的窗户有一些又被吹开，这风比之前更大了一些，也更邪性，很多风像是会转弯，打着漩扭进一些灯罩里，使得那些火光抖动得厉害。

    众泰楼内都有种忽明忽暗之感，一些宾客都为这邪异的变化扰得有些不安，高家人吩咐下人关窗却发现很多窗户怎么都关不上。

    风越来越大，灯罩内的烛火接连熄灭。

    “啊……”“这是怎么了！”

    “老爷……”

    众人有些惊慌，王立在厅堂中心则感觉摇摇晃晃恍恍惚惚……

    只是下一个刹那，所有风全都停止，之前按都按不上的窗户也突然失去了阻力，让几个关窗的下人一个踉跄撞在的窗口。

    那名白衣女子惊异莫名的看看左右又看看窗外，双手挥动却发现周围毫无反应。

    “呵……”

    计缘轻笑一声，食指离开了桌面，在其杯盏边上，以黄酒酒渍留书“定风”二字。

第258章 还是得实事求是

    看这白衣女子的样子也定是鬼修而走神道，对于御风这等术法本就欠缺理解和控制力，加上本身道行也算不得多高，在计缘面前还想玩呼风牵人这套是不可能的。

    但女子紧张了一阵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也就安心了下来。

    风一静下来，之前被惊扰的一众宾客也纷纷安定下来，酒楼的小厮和高家的仆从连忙将灭掉的几盏灯再次点亮，还有人专门检查窗户上的木销，疑惑刚才为何能被风吹开。

    从刚日落开始到现在，书听完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一顿宴席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陆续有人告辞离去，但也没到撤席的时候，楼中琴瑟声不停，依然是交杯换盏，留下的都是些好酒之人，刚刚故事引人入胜没喝多少也舍不得醉，现在自然是打算不醉不归了。

    王立揉了揉有些晕眩的额头，刚刚受到凉风侵袭比较严重的就是他，这会才清醒过来一些。

    “王先生，老爷吩咐给您结钱，请随我来。”

    有高家管事到王立边上，领收拾好桌面的说书人前去拿酬劳银钱。

    “好，这就去！”

    王立听到领钱也是心中一喜，赶忙提上自己的东西随着管事一起下楼去。

    计缘见到那个白衣女子果然也匆匆起身随着王立下去了，便将自己身前的杯中酒饮尽，随后擦掉了桌上酒渍写的字迹便站了起来。

    不过计缘没有直接下楼，而是走到高家主人所在的那一桌，朝着目前尚在作陪的高公子拱了拱手。

    “高公子，多谢贵府招待，计某还有事就先行告辞了，代我向高老爷问好！”

    高老爷毕竟年事已高，本就熬不得夜，加上因为高兴多喝了些酒，已经回府休息去了，反正同样分量的一众长辈大多也已经都回去了。

    高公子根本不认识计缘，但就冲这句“代我向高老爷问好”，也是觉得怠慢不得的，而且计缘也确实风度不凡，所以赶忙站了起来回礼。

    “好，计老爷走好！”

    本来已经想转身的计缘一听这声“计老爷”，顿时乐了。

    “哈，计老爷？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这高公子虽然学问应该是不错的，但却习惯却并不是读书人的习惯，或者说因为高家结交的大多是商贾，来参加宴席的也都是商贾富户。

    既然自己不认识计缘，高公子很自然的就理解为是父亲认识的某个富户，习惯性的就叫计老爷。

    计缘笑着摇了摇头。

    “公子如今高中，多半会去婉州为官，路挺远的，气候也略有不同，需得好好准备准备，离乡之前别忘了祭拜祖先庙中烧香，再带一把家乡之土同行。”

    “婉州？”

    高公子略一思量瞬间悟透了其中缘由，前年末到去年初，一张“血丝绸”震动朝野，幽州市井中流传的也不少，但毕竟隔了太远，只知道杀了不少贪官，不知道究竟严重到什么地步，听这位计先生的意思，似乎那边官场还有大量空缺？

    ‘婉州可是好地方啊！也是能大展抱负的好机会！’

    “多谢计先生提点！”

    高公子再次郑重拱手，这次不叫老板了。

    计缘点了点头，也就转身离开了，高公子看着他走下楼去，然后才坐下来继续喝酒。

    心中不由思量着，自己老爹认识的人当中还有这种没铜钱气味的，有种得遇名士的感觉，得回去好好问问老爹，最好可以请这位计先生来家中再好好聊聊。

    楼下，高家管事借用众泰楼的银秤当着王立的面将银两过称，一共两锭银子，一锭五两一锭一两。

    “银重分毫不差，王先生请收好，五两是酬金，这一两是老爷吩咐额外赏赐给先生的。”

    王立郑重拱手。

    “多谢了！”

    随后才接过了银钱，面上喜色更甚，再三致谢后才告辞离开众泰楼而去。

    在王立走后，一名白衣女子也跟随着离去，经过高家管事身边时，使得后者冷不丁的打了个寒战。

    “嘶……这大晚上的是冷……”

    一转头看到计缘下来，又是陪笑着点头，计缘回以一笑，大步离开众泰楼而去。

    虽然打更的还没来打三更，但这会差不多已经是亥时末，对于城中绝大多数居民而言正是睡得香的时候，街道上空无一人。

    王立走出众泰楼之后，一直行色匆匆的往南走。

    “呜……呜……”

    夜风吹得他遍体生凉，王立紧了紧衣服，脚步更快了一分。

    待走到一处街道的岔路口，选择回家还是去另一个方向之时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有往家走，选择去了西侧。

    “王先生，王先生请留步！”

    一个清冷悦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王立疑惑的转身回顾，发现有一个白衣飘飘的女子正站在自己身后。

    王立左右看了看，似乎并无其他人相随。

    “姑娘可是在叫在下？”

    女子浅浅的朝着王立施了个万福，笑道。

    “早闻王先生的《白鹿缘》寄情真挚，今日听到后三回真是幸事。”

    早闻？

    王立皱了皱眉头，这成肃府他还从没讲过《白鹿缘》，何来早闻一说，难道这女子在外地听过他的书？

    “噢，多谢姑娘夸赞，这夜深人静的，姑娘一个人在街上行走未免太过不慎了，还是快快回家去吧。”

    “王先生所言极是，小女子一人夜中独行甚是害怕，不知王先生可否送小女子回家？”

    “这……孤男寡女的…”

    “难道王先生要小女子一人独行么？”

    白衣女子又这么问了一句，见王立还在犹豫，便凑近王立身边，小声说了一句。

    “王先生，请务必随我前来，我能助你再见见段沐婉。”

    “婉儿！？你认识她？走走走，赶紧走！”

    王立不再犹豫，随着女子一起离开，倒是叫跟在后方远处的计缘皱眉思索。

    ‘段沐婉又是何许人也？这白衣女子神道香火不太稳的样子，也不知是什么来路。’

    计缘脚下不停，恍若缩地而行，轻松惬意的跟随着王立和那女子。

    王立一介凡夫自己不清楚，但计缘此刻可是看得真切，因为被白衣女子牵引，两人的行走速度异乎寻常的快，几乎远比常人跑步还要快。

    夜风阵阵中，一前一后三人越走越远越走越偏，最后竟然来到了城墙边，女子拉着王立行走在城墙上，就这么如太空漫步般快速跨出了城头出了成肃府府城。

    王立在中了迷惑之术的情况，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情况，还以为随着女子在城中街道行走。

    计缘身如轻燕，贴着城墙跃起后又落下，依然跟随着两人前进，他倒要看看这神女搞什么名堂。

    很快，两人就已经走到了府城十里之外，到了这时速度才慢下来，似乎并无一个准确的目的地。

    “王先生，小女子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先生。”

    “是婉儿让你问的吗，姑娘但说无妨。”

    王立频频眺望远方，以为会有人等在那里。

    白衣女子面色清冷的转过身来，盯着王立的眼睛。

    “这《白鹿缘》的故事，王先生究竟是从何处得知的，故事中的白鹿娘子，真的被被关押在阴司中年年受刑？”

    “这王某就不清楚了，更不曾见过，婉儿呢，婉儿在哪？”

    王立因为中了迷惑之术，显得很心不在焉。

    “王立！我在问你话呢，我找了你这么久，别在这里给我装傻！”

    “啊？姑娘找我很久了？别说笑了，婉儿呢？”

    白衣女子冷笑一声，挥袖在王立身上一扇，后者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揉了揉有些刺痛的额头清醒过来。

    “怎么……这是哪？我，我难道在做梦？”

    视线所及都是荒野，哪还有城郭中街道建筑的影子。

    “王立，告诉你到底如何知道《白鹿缘》这个故事的，你一介凡夫俗子，怎可能得知这等事情，并且，并且如此详细……”

    王立这会搓揉着自己的臂膀，神色有些慌张，刚刚他扭了自己一把，痛得很，应该不是梦，这可能是遇上精怪妖邪了。

    “姑，姑娘，王某说书前都讲了，这是神人梦中所授，在下又略加修改润色，才成就了这个故事。”

    “神人？呵呵，神人梦中所授，哪个神人会专门把妖物相恋的经过托梦于你？”

    王立咽了口口水。

    “其实，其实是王某得到了神人所书的‘白鹿缘’三个字，触摸之下心中生景，然后困顿入梦的……”

    女子微微一愣，以物传神？

    那么说可信度更高了几分。

    想到这里女子怒从心起。

    “那么说白鹿娘子真的在阴司受鞭刑之苦，只为陪着她相公？那个混账周念生竟然真的拉着她一起进了幽冥，阴司鞭挞可是会让她魂飞魄散的！”

    对面女子眼中冒出幽蓝冷光，苍白的面色贴近了王立面部，一只手抓在王立脖子上，指甲长得老长。

    “鬼…厉，厉鬼……”

    王立吓得面无人色，腿都软了，求生的本能让他哆嗦着辩解。

    “不，不是的……神，神人传授的结果，是，是比较好的……那白鹿娘子，虽然身入幽冥，但，但有土地神和一位仙人作保，阴司并未刁难，每年只受一鞭而已……”

    面目狰狞的女子明显愣了一下。

    “你故事中不是讲了求情的土地公吃了城隍闭门羹，白鹿年年在周念生死忌受整日鞭刑吗？”

    “这…不过是，不过是在下略加修饰的创作……王某对天发誓，绝无半句虚言啊！”

    女子眼中幽光闪烁，像是要看清王立究竟说没说谎，后者脸色惨白不敢看她。

    “你还敢骗我！”

    女子大怒之下，另一只手指甲刹那长长，冲着王立面部的一只眼睛爪去。

    “定。”

    随着计缘一声敕令，泛着幽蓝之色的指甲距离王立的左眼不过一寸，后者已经被吓得瘫软，呼吸都颤颤巍巍。

第259章 一枝红秀

    尽管王立被吓得心脏都快抽搐了，但还是知道好歹的，明白应该是有高人救了自己。

    眼前的女子已经完全失去了任何反应，连眼珠子都不带转的，即便是如此，王立也不敢多看。

    想要转头但眼前的可怖女子虽然一动不动了，左手却依然箍死了他的脖子，让王立同样挣脱不得也转不了头颅，只能凭借余光往边上望去。

    天黑看不真切，视线中只见到一个青衫先生正在缓缓接近。

    计缘走到两人身边，刚刚用的是没有事先准备的临时定身法，加上对方也算擅长香火愿力之道，某种程度上说算是制约定身法，是锁不住太久的。

    所以计缘干脆直接冲着女子挥了挥袖，将后者便直接被弹开两三丈之外，并且也顺势解了定身法，让对方恢复了身体的控制权。

    “哎呦…嗬……嗬……”

    因为失去了女子的钳制，王立直接叫唤一声，腿软摔倒在荒草地上，想要挣扎着站起来，但实在是腿软无力，只能在地上不断朝着计缘拱手。

    “多谢高人救命，多谢高人救命啊！”

    计缘看了看王立后淡然注视着白衣女子，只是随意的站在那，就令对方戒备至极，甚至不敢逃走。

    来的肯定是仙道正统，这一点女子很确信，没露出刚刚的凶相，反而收去了指甲和一脸狰狞，严肃的盯着计缘。

    “救命倒还不至于，她多半也不敢直接杀你，但是计某好奇的是……”

    计缘前半句是对王立说的，后半句则是问那个白衣女子。

    “是你和那白鹿是有深重旧谊呢，还是你单纯同这王立有深仇大恨？”

    “果然有高人在场，难怪刚才在酒楼施法不成，哼，这位仙长仗着自己神通广**力高强，是要欺辱我小女子么？”

    白衣女子冷声朝着计缘反问一句，心中其实远没有表面的镇定，刚才那种神通术法太过玄奇，根本闻所未闻。

    这句话可把计缘逗笑了。

    “有意思，我定住你就是仗着神通法力，你找上这说书先生就是理所应当咯？”

    不过那女子倒也没被问住，极速思索之下早就想好说辞，直接指着这王立回答道。

    “仙长所问的两个问题，小女子都沾边，其一，白若姐姐当年与我有恩，助我报了生死大仇，自然是恩情深厚。”

    “其二，且不说这王立刚刚是否在结局之事上欺骗于我，竟还在在书中编排我贬低我，传播越广我所受影响越大，取他一只眼光明并不过分！”

    计缘略显诧异的看看王立再看看这女子。

    “编排你？”

    随后心神一动似有所感。

    “你就是《白鹿缘》第二回的鬼物？”

    计缘诧异的问了一句，白衣女子心中一恼，但不敢对计缘发作，只能看着王立咬牙切齿道。

    “仙长说得不错，小女子正是那吸血抽髓，吃人不吐骨头的凶恶鬼物！”

    可以，真就无巧不成书。

    连计缘都以为白鹿叙述中间的一段往事插曲中，那个鬼物应该早已经阴寿耗尽，地魂化入土天魂归于天了。

    没想到不但还存在着，而且走起了神道路数。

    王立闻言也是有些呆滞，所谓艺术改编，在说书故事中是常用的手段，比如著名的《黄将军传》，这黄将军也是人无完人，也有自己的缺点，但在传记故事中却是个近乎完美的忠烈形象。

    而王立的《白鹿缘》，为了使故事更加精彩更加跌宕起伏，自然也是会在中间加入很多主观上的故事内容，第二回最大的反派差不多就是“凶恶鬼物”和“猪队友糊涂法师”了。

    “于神道而言重愿力，也重人心口舌之念，欲避而不能避，确实会有些影响，若是日后《白鹿缘》更加广为流传，确实算是……”

    计缘想了下才道。

    “算是够‘恶心’你的。”

    毕竟王立的故事中大多没有指名道姓，说是截断修行路有些过，但影响绝对有，确实算是恶心鬼神了。

    “这么说，你是从燕州过来的？也难怪香火不稳，这是出地界挺久了吧？”

    地神道不比实修，出了地界越久，消耗的香火和法力就越多，也得不到补充，属于入不敷出，并且实力和神通也会因为不在管辖地界而下降不少。

    ‘也算是个重情义的，多半是记挂白鹿的事情。’

    计缘这么想，是因为刚刚开始的时候这女子并未直说王立编排她的事，而是急切询问白鹿的情况，等到遇上高人了，才抬出这层因果来为自己“行凶”正名。

    “我确实是从京城商贾处听闻后，从幽州找来，可仙长怎知我来自燕州？那《白鹿缘》中可未曾讲明这一点，仙长是算的？”

    白衣女子这会已经放松不少，从现状看，来的这个仙长是讲道理的，应该不会过分为难她了。

    计缘笑着摇了摇头，也没打算隐瞒什么，答非所问的朝着地上的王立道。

    “当初在京城永宁街偏角巷子的租住屋内，就是计某于你的桌案前写下了‘白鹿缘’三个字。”

    王立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指着计缘好一会说不出话来。

    “你，你，你，你就是助白鹿下幽冥的神仙，你就是白鹿娘子背上所驮乘的老神仙！”

    白衣神女愣了一下神，也反应过来，但她比王立更清楚这一层关系意味着什么，不由失声道。

    “仙长您，您是白若姐姐的师尊？”

    计缘张了张嘴，想到这个善意的谎言实在是不适合穿帮，只能叹了一句。

    “名义上算是吧。”

    这种叹息的口气，在王立和白衣女子耳中，就成了对弟子的惋惜。

    。。。

    荒野上草盛树稀，夜风吹过生出薄雾，经过最初的一番紧张对峙之后，终于还是让王立和白衣女子都松了一大口气。

    尤其在得知那最初的“白鹿缘”三个字是计缘所写的时候，不论是王立还是名为张蕊的白衣神女都显得激动。

    前者是觉得自己不但命保住了，还得遇神人，后者则知道了白鹿的真实情况。

    且不说王立愿意相信计缘，就是张蕊也是如此。

    计缘说出的话自然和王立之前那心虚害怕的情况不同，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一些细节上也能对得上，而且在白衣女子眼中，这等道行境界的修仙之士，也不屑于绕这么大个弯子在这方面说谎。

    至于白衣女子被编排的事情，王立也不是傻子，万般保证绝对会修改故事剧情，这才让张蕊看在计缘的面子上放了王立一马。

    此刻已经是子时后段，王立、计缘和张蕊一同在成肃府府城行走，前进方向并非是王立家中，而是朝着城西南方向，也就是王立之前想去的地方。

    行走中的三人，计缘位于中间，王立好白衣女子张蕊分别在左右。

    “段沐婉乃是幽州名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能窥得人心，将众多豪门世子迷得团团转，人称一枝红秀，哼哼，其实如今的红秀早已不是真人，不过是个狐媚子在假冒罢了。”

    “嗯？”

    计缘皱眉瞥了张蕊一眼，等待她的下文，一旁的王立也也是一脸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呢，我前两天才见过婉儿的……她，她绝对是人！”

    “嘿，那小女子刚刚迷路的时候，像不像人呀？”

    张蕊装作有些柔弱的样子调侃王立一句，立刻使得后者哑口无言，随后张蕊才郑重对计缘道。

    “我在成肃府逗留时日尚短，本打算今夜在大秀船那边守株待兔等这说书匠，偶然间发现了那红秀娘的根脚，我所管辖的本境山边闹过几次狐媚子，那股子骚味我是不会闻错的。”

    计缘眯起眼睛。

    “本城的阴司没发现还是没管？”

    “阴司应当是还不知道，红秀本籍并非成肃府，且本人未死，大秀船更是漂浮肃水之上，属于水神地界，加上行事小心就更显隐蔽。”

    计缘侧脸看看王立，面露思索之色。

    “红秀…有些耳熟啊……”

    是了，不会正好是当初楼船上那萧家公子心仪的女子吧？

第260章 很不简单

    三人脚下不停，走在这夜晚寂静的城中，一直朝着西南的方向前进。

    计缘没说去城隍庙之类的地方，张蕊就清楚他肯定是要亲自去看看情况了。

    这种事情计缘也就不通过人家阴司的鬼神了，一来容易有管辖之争，二来也麻烦，简单粗暴一些更好。

    三人里计缘好奇中抱着自己的推测，王立则眉头紧皱，张蕊最为轻松，计先生帮她敕令一封，等于帮她暂时凝了愿力不散，不用如之前那样担心了。

    成肃府城比较奇特的一点是，南城墙有一多半其实并未修筑城墙，而是直接接壤肃水，肃水作为一条大河，在这一处的水面宽数十丈，成肃府的这种构建方法使得城西南一段成为了一处天然的大码头。

    这一处大码头不但是成肃府城的水上交通枢纽，是成肃府最繁华的几处地方之一，同样也是风花雪月的好地方，当然与春惠府外的规模是远远不能比的

    张蕊口中的大秀船也是在这里，是成肃府有名的窑船，里头的一枝红秀更是名满幽州，甚至连京畿府的一些有钱公子和老爷也会闻名前来。

    比起城中其他地方的寂静，此刻的城中肃水码头旁依然还是有行人，这种时间在外头走，又来这种地方，怀着什么目的自然不用说了，有些还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

    大秀船只是一种说法，其实除了那条大楼船，边上还有一座规模更大的青楼，名叫大秀楼，真正的大秀船就停在楼后的一个凹形江岸边，两侧建筑都属于大秀楼范围，相当于形成一个小小的港湾将大秀船围在这边，只有入了青楼从楼后走才能去大秀船。

    计缘等人还没接近的时候，那种混合着娇笑调侃和尖叫的莺莺燕燕声响，就已经传到了计缘耳中，不一会，一阵阵复杂的胭脂水粉味道也窜入鼻头。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计缘直接领着王立去了青楼那边，张蕊虽然也跟着，但显然已经施了法，使得除了计缘和王立，其他人看不到她。

    “张公子，今天来得这么晚呐？”

    “赵官人，走好啊！”“来来来，这位爷进来……”

    青楼外一些女子正在拉着客人，这时间段外头经过的人有的直接进去，这么晚了也没必要回避什么了，即便有的假意装作路过，但被一招呼在拉扯一下就半推半就的进楼去了。

    “哎呦~~~王公子，您又来了~~~快快请进啊！哦这位官人是谁啊，好迷人的风度啊！”

    三人走近了一些，王立就马上被外头的姑娘认了出来，立刻有人过来拉住他的手往里带。

    “呃，呵…计先生，我…我不常来的……”

    青楼姑娘也是有眼力的，什么人能过分亲热的拉扯，哪些人又不可随便碰他们，心里都大致有个衡量标准。

    比如说王立，被这么亲热的往里拉，甚至还用身体蹭蹭他，但计缘她们就不敢，虽然好多姑娘都在看着计缘，甚至有人心动不已。

    但计缘只是站在那里，就没人敢去随便拉扯。

    “哼，不常来？谁信啊，计先生您看，这人就没几句实话！”

    王立脸涨得通红，根本不敢看计缘的表情，这可是梦传故事的神仙啊，都不知道会怎么看他。

    计缘上辈子就没进过这种场合，换成上辈子的计缘估计这会脸都能红起来，而此刻的他脸上却并无什么特别的情绪，心情则相对淡然，当然，心中依然有一丝丝紧张，但既不兴奋也没有看不起人的厌恶。

    若说上辈子还有人纯粹是涂个快钱什么的，那这辈子的青楼女子，基本不是从小被卖给妓院就是遭逢大灾沦为贱籍的，这个社会环境给这行的压力是能压死人的，除了极个别运气好的，几乎一辈子无翻身之日。

    “王公子，您怎么不进来呀，这位官人，要不要进来歇息一下，外头风大，很冷的！”

    这些姑娘都看出来了，王立一脸尴尬的样子，是在看计缘的脸色。

    计缘随即点了点头道。

    “王先生，我们进去吧。”

    边上几名女子心中一喜，当即好几人抢着想要来拉计缘的手。

    “嗡……”

    计缘身后的青藤剑一刹锋鸣声起，一阵压抑的剑意弥漫在计缘周身半丈距离。

    边上不论是王立还是一些个青楼女子，都感到耳中一阵耳鸣，并且有种极度心慌的感觉，不少人甚至下意识仓皇着退开了几步。

    “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而已。”

    计缘低声喃喃了一句，那股令人心悸的可怕感觉顿时消失无踪。

    张蕊骇然的退开了足足十几丈，远远的望着计缘的位置不敢接近，她远比凡人感受得更为明显。

    刚刚那一瞬间，仿佛幻觉般看到有无穷无尽的雪亮银光充斥感知，那是一股难以形容的锋锐，好似凡人在严寒凌冽且带着湿意的风中，有种刀刮般的刺骨感。

    这一刻，张蕊忽然想到，原版《白鹿缘》中，那“老神仙”周围是悬着一把仙剑的。

    ‘也就是说……’

    白衣神女下意识望向计缘周围和上空的各个方位，看不到不代表不在，道行低见不着仙器也是正常的。

    张蕊愣神的这会功夫，计缘和王立已经进了大秀楼，只不过和其他宾客进去时的左拥右抱拉拉扯扯相比，这两人周围的两个姑娘只敢远远的领着人进去，尴尬的说几句话，根本不敢接触两人的身体。

    摇了摇头，张蕊还是一咬牙也跟了进去。

    大秀楼内，忙得不可开交的老鸨正安排几位客人上楼，一转身看到计缘和王立进来，视线在仅仅王立身上停留了一下就直接着重看向计缘，一看就觉着来的这一位恐怕身份非凡。

    “哎呦王公子，您又来照顾我们生意了啊，可惜今天红秀姑娘依然还是有客……这位是……”

    老鸨带着十二分得笑意，扇着团扇迎了上去，顺便瞪了几眼边上的姑娘，这群丫头太没眼力劲了，什么人该热情招待都看不出来。

    “这位官人，您是王先生的好友还是？”

    老鸨笑嘻嘻的站在计缘边上装作不经意的瞧上几眼，虽然身上并无什么多名贵的配饰，看着衣着也朴素，却依然感觉气度非凡。

    尤其是那根看似普通的墨玉簪，仔细看看，在灯火光下比琉璃还通透，能吸引得人挪不开视线。

    ‘极其稀有，极其珍贵！大鱼！’

    而听到老鸨的话，一边王立下意识就表现出一种惶恐。

    “哎呦老妈妈你可别乱说，王某哪有资格做先生的友人啊……先生是…呃，是王某长辈，对，是尊辈！”

    这王立虽然只是个说书匠，但却是真正见过大世面的人，一些看似身份尊贵的公子哥大老爷，其实都入不了王立的眼，偶尔喝多了也会不经意表露出这种态度。

    此刻看王立这谨小慎微的反应，老鸨笑容如同一朵盛开的菊花，扇两下扇子将水粉香气朝着计缘扇过去一些，欠身施了一个万福。

    “呵呵呵呵呵……王先生说笑了，这位先生啊，不如去大秀船上吧~秀楼里的姑娘可配不上您！”

    一股子过量的脂粉味道，让计缘略感不适，背后青藤剑这会倒是没锋鸣也没展露剑意，但剑鞘灵文中，一个藏锋万丈中的“藏”居然已经淡了下去，若是有知情人看到，估计得捏把汗。

    计缘忍着直接御风将这一团团浓烈到呛鼻的脂粉气全吹走的冲动，淡然开口询问老鸨一句。

    “不知那红秀姑娘可有空闲？”

    “呃……这…先生，红秀姑娘正在为刘大官人抚琴，刘大官人可是成肃府知府的小娘舅呢，这位先生，人家好歹沾着官面，咱还是……”

    “嗤……”

    听着老鸨喋喋不休的解释，王立一时没忍住，嗤笑出了声，知府的小娘舅，和计先生比？

    这笑声才出，就看到计缘一脸淡漠的转头看他，顿时吓得脸色一白，不敢再有任何多余反应。

    老鸨眼睛一亮，心肝都是微微一颤，好家伙，连知府都不放在眼里，难道比想象中的还了不得！

    “呃呵呵呵呵……要不这样吧，两位先上大秀船休息看茶？”

    老鸨笑着，心中不停思索这办法，这位客人可绝对要留下来。

    “好吧。”

    计缘首次在这青楼笑了一下，率先朝着楼后方走去，一股如有若无的妖气自青楼后方飘来，在计缘的嗅觉中丝毫没有脂粉味掩盖。

    王立刚想跟上，就发现自己被老鸨拽住了，后者凑近他耳边小声询问。

    “王先生，王官人，那位先生到底什么来头，我保证不说出去，您给个准信啊，要是来头足够大，红秀姑娘就……”

    王立眼睛一亮，看看前头离开快十步的计缘，凑近老鸨耳边。

    “来头大得说出来能吓死你，别说知府小舅子，就是知府本人都不够看的！他啊……我不能说了……”

    “噢噢噢……我懂了……！”

    老鸨咽了口口水点着头，惊喜中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明白了这大先生的身份很不简单，回头看看发现人已经走远，赶忙扭着屁股去追计缘。

    计缘旁边，张蕊小心的靠近一步，低声问了一句。

    “计先生，我去帮你将那狐媚子赶出来？”

    计缘摇了摇头。

    “你那点道行还不够看，那狐妖很不简单，可不是只只懂得迷惑人的狐狸，可能是一只化了形的狐妖，甚至比那还要厉害许多！这里人还是太多…..”

第261章 究竟是谁

    计缘对着张蕊轻声说完这句话之后，也不回头，不一会后边的老鸨就抓着扇子提着裙子赶紧追了上来，王立自然也是紧随其后。

    “哎呦这位先生呐，真是身体强健步伐轻快，这才走上几步我都快追不上了，先生呐，红秀姑娘虽然暂陪他人抚琴，但想必时候也差不多了，我呀，一会给您去问问，您先到船中喝茶啊呵呵呵呵……”

    计缘看看这个老妈子，露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好，劳烦你了。”

    “哎哎，不劳烦，不劳烦！”

    老鸨做出一副笑语嫣然的样子，扇团扇的频率都比往常快了好几倍，体现了略微激动的心情。

    边上的王立则一言不发的跟在计缘身边，后知后觉的想想，他刚才后面小声同老鸨说得话，这老神仙应该也是知道的吧。

    计缘当然知道王立说了什么，这都不用猜，以他的听力怎么可能听不到，但这事也算是有所助力，便也没必要揭穿。

    这大秀楼单论规模确实不小，里头还有诸多庭院雅阁，算是把青楼生意做到了极致，老鸨领着计缘和王立一路走向后方，中途还殷勤的为计缘介绍哪个院里的姑娘擅长什么才艺，哪些又是才色兼优的。

    不过看计缘基本目不斜视，就算偶尔看看也显得随意，老鸨心中当即思量着这位爷应该已经见惯了美艳姿容，寻常庸脂俗粉是入不了眼了。

    不一会，几人就穿过了大秀楼，来到了水边，沿着水中木质栈道走在肃水上，前方就是内院的大秀船。

    “这位大先生，还有王先生，前面就是大秀船了，我们秀阁最好的姑娘，都在里头呢！呵呵呵……请随我上船！”

    老鸨摇着扇子轻轻捂嘴而笑，在前面领路的同时还小心的回头看看计缘，正巧看到计缘轻笑之后，甩袖跟上。

    这一甩袖，竟然使得老鸨心中升起一种扫净尘埃的感觉，天空明月正好倒影其身旁水面。

    说实话做老鸨也是久经这一行当，见过的男人不计其数，这大先生的面貌自然是好的，可比他俊秀的绝对不少，但那一股自然和淡漠，以及隐约间的沧桑算得上是她平生仅见了。

    船上的某一处雅室内，老鸨招待王立和计缘坐下，吩咐旁人看茶后才请辞。

    “两位请暂且在此安坐品茶，我这就去红秀姑娘的阁楼那瞧瞧去……”

    老鸨起身离开，慢条斯理的走出雅室之后脚步立刻加快，匆匆朝着红秀所在的阁楼走去。

    雅室清静，除了客人连下人都只是在外侍候。

    计缘提起茶盏闻了闻茶香，随后将茶水饮下，王立和张蕊也以跪坐姿势坐在左右，一扇窗外就是平静的肃水河面。

    “这船上的脂粉气倒是不那么冲鼻了。”

    张蕊开口说了一句，端起王立的茶盏凑到鼻子前嗅了嗅，一股白气被吸走，她本就擅长隐匿，又有计先生的法令在，倒也不怕气息泄露。

    王立见这情况，看了看计缘计缘，自己取了个新茶盏，才给自己倒上了一杯，同时还左右看看这大秀船的雅室。

    当初他唯一一次来过大秀船的船上，还是被请来说书，当时见过一次红秀之后就惊为天人，说完书还被红秀姑娘敬了杯酒，轻声和王立说可以称她为“婉儿”。

    从那之后，王立成了大秀楼的常客，对一枝红秀是日思夜想，当然这青楼中其他姑娘也是各有千秋，王立也是喜欢的。

    “计先生……”

    王立弱弱地说了一句，不知从何开口。

    “王先生说吧，计某听着呢。”

    计缘品了品茶，并未看向王立，一只手伸入袖中取出了一本书，这种情况下，王立都没觉出一本书藏袖中是多突兀。

    “计先生，您，您说这如今的红秀姑娘是……不干净的东西？”

    计缘翻动了两页书页，找寻着自己上次看到的位置，并未看王立，口中道。

    “干不干净，还需看过再说。”

    “计先生，不瞒您说，王某对红秀姑娘倾心不已，一年多前见到过婉儿…见到红秀姑娘后，一直觉得此女子不该流落烟花之地，若红秀姑娘真的被妖怪胁迫，您……”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会不管的。”

    计缘说了一句，继续翻动起书页，这是他自己写的推演，有时候再看看也会觉得神奇。

    “呃呵呵，王某……”

    “姓王的你有完没完，你到底想说什么，计先生不急我都被你弄烦了！”

    一侧的张蕊没好气的呛了王立一句。

    王立尴尬的笑了笑。

    “王某是觉得，此番其实也是救红秀姑娘的好机会，她那样的奇女子，本该是个千金小姐的命，却沦落至此……”

    “哦？王先生很喜欢她咯？”

    计缘看了看王立，随口问了句，后者忙不迭点头。

    “王某方才都说了，早已对其倾心！”

    计缘笑笑，伸手提起茶壶替王立续上一杯，又替张蕊倒上一杯，只不过后者倒出来的只有一小股白气。

    “王先生平常来大秀楼，都和和哪些姑娘一起的？”

    “呃……小兰和春芳多些…也会有小雅……”

    “哦…原来如此……”

    计缘看看他。

    “几位姑娘有何处吸引你？”

    王立面上发燥，说话有些支支吾吾。

    “就是…就是……都很温柔…也，也有才艺……”

    “你不是说倾心红秀么？”

    张蕊在边上冷笑一句，王立支吾着。

    “这，这不一样的……”

    计缘叹了口气，摇着头看向王立，也是是王立今晚第一次真正看清计缘的一双苍目。

    “王先生，那不叫倾心喜欢，食色性也，你，不过是好色罢了……”

    “嗤……”

    张蕊忍不住笑得喷出一口茶气，王立则是呆了一下之后，尴尬得无地自容，赶忙喝茶。

    等待了得有一刻多钟，雅室外的船道才响起脚步声，老鸨人才开门，殷勤的声音就迫不及待的传进来。

    “哎呦让两位久等了，红秀姑娘正在补妆容，马上就过来了…呃……”

    老鸨走到房间里，看到居然有三杯茶水，但过了一遍心思没想出个所以然，也不多问，而是取了软垫跪坐在茶案边。

    “红秀姑娘为表礼数，见新客之前必会补一补妆容，听说先生这样的翩翩君子慕名而来，红秀姑娘可是也很期待的，噢，当然了，王先生的才情我们也早已知晓……”

    计缘没有回话，取了一个茶盏转正放下，亲自为这位老妈子倒了一杯热茶。

    这一举动非但没让老鸨觉得计缘降低了身份，反而是受宠若惊。

    “多谢先生了！”

    计缘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翻动书页，但在这会，突然手上的动作一顿。

    “嗯？”

    “计先生，怎么了？”

    “大先生，怎么了？”

    张蕊和老鸨几乎同时询问计缘，后者皱眉摇了摇头，看向老鸨。

    “红秀姑娘正在补妆？”

    “是，是啊！”

    老鸨这会终于看清了计缘的眼睛，半开之下竟然是一双苍目，偏生毫无浑浊感，剔透莹润，如古井，无波澜。

    “先生可有指教？”

    老鸨下意识问了一句。

    “没事！”

    计缘笑了笑，重新翻页看书，就在刚才，那股子极其特殊的妖气，竟然在迅速淡化，到了现在，已经变得若有若无，几乎淡不可闻了。

    要知道，计缘的听觉、嗅觉以及某种方面的视觉，都出众得变态，能得人间色，亦嗅出尘气，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于他计某人面前出现这种变化，也算是头一次遇上。

    不久后，外面轻盈的脚步声又起，一股特别清新的香味也飘进屋内，一双柔白的素手移开了门，在门开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

    “小女子段沐婉，见过两位先生，妈妈，女儿来晚了一些！”

    这位红秀姑娘进入房间，冲着众人施了一个万福，款款走到桌案边，温婉的眼神看向计缘和王立，张蕊就在计缘身侧，但这红秀似乎看不到她。

    “那你们好好聊，我就先出去了？”

    老鸨笑呵呵的询问一句，见到计缘点头之后才朝着门口走去。

    “妈妈慢走！”

    红秀还乖巧的朝着老鸨说一句，后者点点头，偷偷对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小心伺候着。

    等外头移门重新关上，这红秀姑娘已经替计缘和王立续上了一杯茶。

    “两位先生，刚才在小女子来之前，连上妈妈一共也就三人，为何有四杯茶？难道是为小女子留的？”

    红秀不解的指着计缘身旁的空位，疑惑的问了一句。

    “不愧是红秀姑娘，心理素质极佳。”

    计缘淡淡的说了一句，一双苍目对上了红秀疑惑不解的眼神，连看到他双目颜色时那份惊讶都十分自然。

    计缘一双苍目全开，平静的看着红秀。

    “姑娘，你的妆容画得不错！”

    红秀疑惑不解的摸摸自己的脸。

    “先生谬赞了…我等风尘女子，再怎么有才情，还是脱不了一个色相的……”

    计缘点了点头，重拿一个杯盏，替女子倒上一杯茶水，后者致谢一声，以袖遮杯而饮。

    “萧家公子是如何认识你的？你又为何帮他偷梁换柱呢？”

    红秀持杯的手微微一颤，喝了茶水放下杯盏后惊喜道。

    “先生认识萧公子，他已经好久没来看婉儿了呢，虽说京城路远，但……”

    “红秀姑娘，计某可曾说是京城的萧公子啊？”

    计缘冷笑一声，令面前女子一下顿住话语。

    “因为红秀所识的萧公子就此一位，还以为先生说得就是他呢……”

    “呵呵呵呵呵……”

    计缘忽然笑了起来。

    “计某曾听友人说过，世间懂得画皮之道者，凤毛麟角，在变化之道中，取一径而领风骚，其神异之处颇值得推敲，今日一见，果然出众。”

    红秀死死抓着杯盏，随意的扫了一眼张蕊，然后面露冷光的看着计缘。

    “你，究竟是谁！”

第262章 位格就是这么提起来的

    这个红秀姑娘终于不再如同刚才那样装作不知了。

    计缘看着这女子的反应，看起来应该是不认识自己的，放下手中的书，答非所问得回答道。

    “想当年被那老龙硬拉着去参加他的千岁寿宴，宴罢之后独自以小舟摇橹而归，曾遇上过一条大官船，上头正是萧家父子。”

    包括红秀在内，室内的人都凝神细听计缘讲述，王立完全是一副听神话的感觉，张蕊虽然不算太清楚“上流修行者”的情况，但仅仅听到千岁寿宴，就知道绝对了不得，不论人妖神，能活到千岁都绝对是道行很夸张的存在。

    而红秀姑娘面上不露出什么特殊的表情，心中的紧张感则更甚了一些。

    别看刚刚室内边一副红袖添香的景象，实际上形式可并不平静。

    令红秀感到惊异的并不只是眼前人口中被龙君拉去参加寿宴，还有计缘知道萧家的事情。

    前者还有可能是虚张声势，后者则应该假不了。

    “当初我听到那萧家公子在船尾与其父争执，为的就是一个青楼女子，彼时的红秀，应当还是本人，而非姑娘你。”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红秀也略改之前的乖巧无辜样，气质都变得慵懒了很多。

    “先生怎知那会的红秀就不是奴家呢，你又没来这大秀船上逛过，难道你来过，找了哪些庸脂俗粉作陪啊？”

    红秀一句话说完，末了还调笑一句。

    计缘笑了笑，没有反驳，而是很认真地看着她问了一句。

    “那，当时是你么？”

    眼前人这种做派让此时的红秀不由也是一愣，本想戏弄着说一句“是”，但看着那一双平静无波又好似看透心神的苍目，只是皱了下眉头才道。

    “不是！”

    “嗯，那便不是了。”

    计缘点了点头。

    “想必真正的红秀已经被那萧公子金屋藏娇了。”

    当初那萧家公子豪情万丈的说要拿下状元的位置，不过显然运气不太好，或者说才情卓绝的那批考生运气都不太好，撞上了浩然气成文韬滚滚的尹兆先。

    以萧家当时的状况看，萧家公子真正娶了红秀的可能性不大，更何况现在还有个冒充货在这里，真正的红秀显然见不得光了。

    “那么这位仙长，奴家这算是帮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是不是也算功德一件？”

    眼前的红秀甩着一缕鬓发，调笑一句，似乎并未把计缘放在眼里，实则从刚刚到现在的一番接触下来，已经在心中对眼前的苍目先生有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定位。

    “便算是你帮了他们，那么你呢，你留在这大秀船上所谓何事？如你这般道行的妖物，在大贞可不多见。”

    “我单纯喜欢这环境，不行么？连肃水之神都不管我，先生你又为什么要管，你若有把握拿下我，就不会和颜悦色同我说这么多废话了。”

    双方的唇舌之争同样都包含种种试探。

    计缘法眼照观之下，一阵阵稀薄的妖气在红秀周身渲染出一副气机异像，是一只模模糊糊的白狐。

    自红秀开始不再装傻，泄露的一丝丝媚气已经令一边的王立痴痴傻傻，只是呆呆的看着她，而张蕊早已凝神戒备，已经察觉到这妖物的不凡，甚至让她倍感压抑，只能听着计先生和这狐媚子对话。

    计缘确实有些摸不清这狐狸的底细，可毕竟只有她一个。

    单对单又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下，别说是青藤剑一斩，就是三昧真火，也有不小的成功率能喷得中，所以计缘还真不怕这妖怪。

    而此刻这红秀姑娘的话，正好让计缘能借题发挥。

    “肃水之神知道你在这，也不管你？”

    “是啊~”

    红秀左手食指缠着鬓发发梢转动，慵懒得靠在桌案上，自己给自己续上一杯茶，侧着脸看着计缘。

    “你还能把肃水之神给叫来不成……”

    说这话的时候，红秀正巧看到计缘伸手指在杯盏中沾了一滴茶水，然后屈指弹向窗外。

    “滴答~”

    这一滴茶水透过船舱的窗户射入水面，荡起一阵特殊的涟漪。

    “肃水之神，速来见我！”

    “哗啦啦……”

    大秀船外的水面，那细小的波纹越荡越大，仅仅数个呼吸之间，朝外水下隐隐约约已经浮现一道巨大的乌影。

    “哗啦啦…哗啦啦……”

    一条透明的水柱从窗外拘神之力落下的位置升起，扭动间飞入这一处雅室，化为一个水纹构成的人影，随后又迅速转化出实质感。

    红秀的后半句话早已卡死在喉咙里，眼睁睁看着一名皂袍的中年男子神色惊骇的出现在船舱中。

    ‘不会吧……真是肃水之神？也就是说……刚刚是拘神？’

    在张蕊视线中，很明显能看到对面的狐媚子脖子上渗出汗水。

    肃水之神在看清船舱内的情况，尤其是看清坐着的是谁之后，心头一惊，赶忙郑重拱手，作揖之时更是躬身到背与地平。

    “肃水之神杜广通，见过计先生！”

    肃水虽然不是什么夸张的大江，但好歹也叫得上名号，又在幽州，距离通天江不算太远，所以果然不出计缘所料，这水神认识他。

    不过计缘料准了是一回事，应答方式就又是另一回事了，他故作疑惑的问了一句。

    “哦？水神认识我？”

    水神收起手，恭敬而郑重地回答道。

    “先生乃是龙君至交，小神有幸在当初龙君寿宴上见过先生面容。”

    计缘看看这水神，再看看红秀，在他视线扫过去的那一瞬间，对方气机都乱了一下，已经是一种强自镇定的状态。

    计缘似笑非笑的冲着水神点了点头，但下一刻，一晚上都和颜悦色的计缘，突然发作，眼睛一眯就是怒声道。

    “杜广通你好大的胆子！胆敢包庇境外妖物，纵容其藏身肃水之上，她有什么目的，你又有什么目的？计某就不信，还能是那条老龙让你这么干的不成？”

    敢在距离通天江不足千里这么近的情况下，意有所指的直呼“老龙”二字，全天下恐怕也就是只有计缘了。

    水神杜广通闻言第一反应就是慌，第二反应就是冤，才直起身子没多久，又更加惶恐的连连作揖行礼。

    “计先生，冤枉啊计先生！小神绝对没有收容境外妖物，龙君更是没有下达过此等命令，我这肃水中只有一些安生修行的水族精怪，先生若是不信，我可立刻将它们召唤前来……”

    水声杜广通惶恐的样子，就是已经王立都能看得出来，更别提其他人了，那种感觉就似乎是计缘一句话就能要了他的命一样，怕得不能再怕了。

    计缘翻动了一页桌上的书册，仿佛从头到尾都没有停止过阅读，只是将书拿在手上或者放在桌上的区别罢了，同时以和之前相差无几的淡漠语气轻轻说了一句。

    “红秀姑娘，看来这肃水之神是不认识你的，他还没胆子，敢在计某面前说谎。”

    听闻此言，水神这才意识到妖物竟然就在船舱中，瞠目欲裂的愤然转身，死死盯住了那名女子。

    雅室内虽然还有张蕊在，但鬼体加上一丝丝神道气息，断然不会是计先生口中的妖物，王立一看就是凡人则更加不可能，只能是这个气息上看不透的女子。

    ‘定是这该死的妖物在诋毁我！’

    肃水之神周身已经弥漫起淡淡妖气和神道气息，脸上更是泛起一阵乌黑之色，一股强烈的怒意泛起的火气几乎肉眼可见，他不敢对计缘发火，于这女子算是记恨上了，但计先生没有发话，他也只敢干瞪眼。

    红秀这会是镇定不下去了，就是装也装不稳了，不敢动作太大的缓缓坐正身体，那种慵懒的状态可不太敢了。

    “计先生……小女子…刚刚是开了个小玩笑……水神大人也，也请勿怪……”

    杜广通明明是一位水神，一双眼睛却好似要喷火，便是并不怕这水神，也实在是让红秀压力有些大。

    “嗯，既是天地间有情众生之一，有情绪开个玩笑也属正常……”

    计缘再次翻过一页书册，余光瞥了一眼红秀才继续道。

    “红秀姑娘要是觉得有趣，也可继续同我绕弯子，只要你有这耐心就好了。”

    这话与其说是展现耐心，不如说是一种强大自信的体现，怎么折腾都跳不出这瓮中。

    说道这，计缘似乎是才意识到什么，朝着水神杜广通拱了拱手，再伸手引向桌案边的垫子。

    “杜水神勿怪，计某看得出来你与这位姑娘并无瓜葛，请坐。”

    杜广通闻言狠松了一口气，连忙回礼后坐下。

    “多谢计先生明察！”

    计缘见这红秀一言不发，这才重新看向她，简单的问了一句。

    “来大贞多久了？”

    “两年。”

    “躲在大秀船上害人？”

    红秀紧张的看看计缘。

    “我说不是…您信不……”

第263章 迷剑之狐

    红秀说完这句，还朝着计缘僵硬地笑笑，但并未在对方脸上看到什么特别的表情，更不可能通过那双从无变化的苍目感觉到什么。

    “既然你一不害人二不乱走，待在这花船上想必也不好修行，那么你来大贞所为何事？”

    反正计缘是不信这女子就单纯觉得好玩的，要知道这白狐虽然气息压得很死，可还是有一些煞气在的，绝非温柔小绵羊那一类。

    “先生，听传言说，大贞有一位神秘莫测的隐仙，神通广**力无边，外界见过他的人极少，只知道他似乎亦是一名有通天之能的剑仙……”

    红秀眼神闪烁着说了这么几句后顿了一下，然后再次看向计缘。

    “是不是先生你？”

    “哼，计先生在问你话，轮得到你反问？”

    肃水水神冷哼一句，运起气势压向边上的女子，今天只要计先生准备拿下这妖物，他一定第一个动手。

    不光是因为这妖物之前诋毁他，还因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在大贞有头有脸且统属于龙君的水族之间，都流传着一件大家心知肚明的事，计先生的神通自然是厉害的，但最厉害的其实更在于计先生对“道”的领悟。

    只要能同计先生结下一些善缘，有那么一丝丝机会能得其“仙人指路”，如龙女那样大的跨度不敢想，但一定能对以后的修行有莫大的好处。

    只不过这番气势到这女子身上似乎也并未有多大反应，后者好像只在意计缘一个人。

    计缘倒是难得笑了一下，看看这红秀姑娘。

    “神通广**力无边？世上有这样的修行人？至少计某还没见过这种能人！”

    对方这么说，基本上也算是承认了一半，而且话语虽然带着讽刺，可换种角度想，也可以说是，眼前人所遇的修行者，尽皆“不过尔尔”，全都是些一目可窥“边界”之辈。

    红秀深吸一口气来换些些微的忐忑感。

    “计先生，我来大贞其实不过是存了侥幸心思来躲避祸事，并无任何祸乱的想法……您的仙剑，能让小女子瞻仰一下么？”

    水神杜广通诧异的看着这女妖，眼神好似在看一个傻子，感觉这家伙不知好歹到这地步，说话没头没尾的还想看仙剑，不怕被一剑斩了？

    计缘皱了皱眉头，思索了半个呼吸之后点了点头。

    背后的青藤剑游曳至计缘身前竖立悬浮，逐渐显现出身形，剑鞘朴实藤蔓青翠，灵动中透着恬淡和素雅，却独独没有任何剑意和剑气，好似不是一件杀伐之兵反倒是一件灵翠的艺术品。

    “灵孕青藤，藏锋万丈……”

    红秀下意识的读出了剑鞘上的文字，似乎能感受到剑鞘中所封存的无尽剑意。

    正所谓物极必反，这毕竟是仙剑啊，此刻一丝一毫的凌厉之意都无，就更能联想出此剑一旦出鞘，将会展现怎样的无双锋锐。

    肃水之神也是略显失神的看着仙剑。

    ‘这就是计先生的青藤剑！’

    红秀看青藤剑看得直接入了神，眼神都显得有些呆呆的。

    “好美的剑……”

    她下意识就想去触摸青藤剑，也就是这一刻，仙剑微微一震。

    刷~~

    一道肉眼微不可闻的白光自剑身上亮起，这白光虽然视线中极淡，可在心神感应中却如银河般雪亮。

    “啊……”

    红秀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弹开数丈远，直接撞到了这一间雅室的舱门位置。

    “咳…咳咳咳……咳咳……”

    她手脚都有些颤抖，更是在那边咳嗽个不停，胸中一股压抑感随着不断的咳嗽才散去一些。

    青藤剑依然悬浮在桌案上，从未出过鞘。

    刚刚那是青藤剑自发而起的心神之剑，计缘也没想到这狐妖能自己作死到这种地步，痴痴呆呆想去摸青藤剑。

    青藤剑是有灵仙剑，可不是一件简单的器物，也是有自己的脾气的，有时候脾气还不太好，狐妖这种心神完全不设防的状态直接被青藤剑这么来了一下，也是够受的了。

    “啧啧啧啧啧……自作自受！”

    张蕊冷笑着低语一句，再看看边上王立一副心疼的表情，顿时又气又好笑。

    肃水之神也是冷冷看向在那里手脚具颤的狐妖，看着她一阵阵咳嗽和站不起来的样子，刚刚那一下应该是不轻，不过那应该是仙剑自发的警告，若计先生御使仙剑出手，此妖估计就没命了。

    杜广通这会越发觉得这狐妖八成是真的脑子有问题，正常妖会这样去触摸一把有主仙剑，剑主人看起来再和蔼再好说话，又不等于仙剑也好说话，杀伐之兵的性格还能温和了？

    一边的王立一面是有些心疼红秀，一面也终于开始诧异为何没其他人进来，从刚才到现在，这间雅室里的动静也不算小了，可外头大秀船的其他人都毫无所觉，转念一想明白肯定高人施了法。

    那边的红秀被仙剑所伤，面露痛苦之色，她能感觉到四肢上下都没有伤口，伤的是自己的心神，现在的自己注意力都难以集中，手脚都略有些痉挛，好一会才缓和过来。

    这种“心痛的感觉”可是异常少见的，算是令她心有余悸。

    看到这狐妖竟然这么快又站起来了，计缘连身神色一凝，表面上看不出来，心中却已显惊愕，前一刻见狐妖这状态，他差点就出手了，没想到恢复这么快。

    结结实实吃了这么一下还能恢复这么快，看来确实厉害。

    “好美的剑……”

    红秀小心的接近桌案，注意力依然在已经转回计缘身后的青藤剑上，这会仙剑虽然已经淡去，但因为心神牵引，还能看到虚影。

    “我要是也有一把仙剑就好了……”

    听到红秀这样的感叹，现在就是连计缘都觉得这狐妖可能真有些脑子不正常了。

    在计缘的皱起眉头的定神注视下，红秀才回过神想起来现在是什么场合，紧张又尴尬道。

    “计先生，我叫涂思烟，来自西域岚洲浅苍山玉狐洞天，也是和仙人打过交道的，真的真的未做过多少违道之事……至少来大贞之后没有！”

    “西域岚洲？涂思烟？不是涂山思烟？”

    是狐妖而且姓涂，计缘下意识就这么问了一句。

    “啊？”

    涂思烟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何眼前的人有此一问。

    计缘也没再作回应，收起桌上的书放进袖中，想了一下才看向这涂思烟。

    “红秀姑娘，和你平心静气的聊这么就，一是我心中存疑，二是不想惊吓到船中百姓，不过你也别当这秀船娼妓了，找个由头赎身，离开大贞吧。”

    “哦，啊！？”

    涂思烟先是应了声，随后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赶忙摇头。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能出去！除非先生您把仙剑借我，我回西域岚洲一趟之后再来还给你！”

    计缘还没说话，张蕊和水神杜广通都已经气得不行了，杜广通当即站了起来。

    “妖孽，你当真想找死？计先生，既如此就成全了他，无需您出手，杜某就替您拿下她！”

    涂思烟坐得离杜广通远了一些，双手握在一起表情苦闷的看着计缘或者说看着他身后的仙剑，反正这水神也不敢动手，结果却听到计缘淡淡的说了一句。

    “那就有劳水神出手了。”

    杜广通和涂思烟都楞了一下，然后前者立刻大喜过望，后者则是大惊失色。

    “吼呜……”

    水神低吼一声，浑身神光骤然亮起，袖中之手泛起一层黑色鳞片，闪电般出手，一把掐住狐妖的脖子。

    涂思烟本是想跳开闪躲的，在计缘开口的那一刻，忽然发现自己身体不听使唤了，或者说根本就无法动弹了。

    “嗬呃……”

    被锁死脖子的涂思烟挣扎一下，这才感觉到身体的控制权缓慢恢复，但掐住脖子的黑手中神光煞气和妖气都极其危险，令她不敢再过分反抗。

    杜广通也十分诧异，这妖物居然这么好抓。

    随后两人似乎都意识到了什么，一个探头一个艰难转动脖子，看向计缘，发现桌案上有一摊水迹，汇聚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文，正是一个“定”字。

    定身法用在这狐妖身上，计缘是没多少把握的，但她刚刚心神被伤就不同了，果然困住了她片刻。

第264章 虚幻层面的法天象地

    不过杜广通死死掐着狐妖脖子的时候，逐渐感到有些不对劲，明明运起法力锁死了这细细白白的脖子，却有种虚不受力的诡异感觉。

    “呃呜…水，水神大人…你轻一些，我，我要被你掐死了……计先生……”

    在杜广通的巨力之下，狐妖似乎异常痛苦，脖子以上的脸都涨得通红，双手抓死了杜广通的手臂想要掰开，脚更是不时抽一下。

    “计先生，快让水神大人松一松手啊，计先生，王某求求你了，红秀姑娘都快被掐死了！”

    王立在边上干着急，不住的拱手恳求计缘，却发现一向很好说话的计先生此刻就和铁石心肠一样无动于衷。

    计缘皱着眉头盯着如普通人一般挣扎中的涂思烟，一种违和感挥之不去，看向杜广通，发现他也是满脸的凝重感，手中的巨力非但没松，反而妖气和法力越盛，一条手臂已经泛起乌光。

    “计先生…救，救我……”

    “咔嚓……”

    杜广通右手之中响起一阵脆响，狐妖的求救声也是戛然而止，他皱了皱眉头，将手中尸体抛到地上。

    “啊……杀人了！杀人了！”

    王立惊慌着往后瘫倒。

    “计先生，这……”

    杜广通有些疑惑的看向计缘，张蕊也站起来看着地上的尸体。

    “揭开她的画皮。”

    “是！”

    杜广通半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挑住地上女子面颊的后端，以尖锐的指甲抠进去半寸，随后运起法力往外一掀。

    “噗……”

    好似有一阵气体泄露的声音响起，刹那间室内就漫起一阵恶臭。

    杜广通死死盯着手中的画皮，再看看地面的尸体。

    画皮上是一张美丽女子的脸，正是之前的红秀，而地面，居然是一具腐坏的女尸，也不知道死了多久，已经恶臭扑鼻。

    “呕……呃呕……”

    刚刚还因为“杀人”被吓到的王立，在看清楚情况之后，又是忍不住呕吐起来，将晚上吃的还没消化干净的菜全都吐了出来，吐完之后更是跑到窗户口透气，不敢在桌案边待着了。

    计缘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缓缓站了起来。

    一双法眼张到最大，同时运转大量法力至双目，更是将意境观想而出但并未显化，而是存意留神扩散而出，扫过尸骸和杜广通手中的画皮，又游曳着扫向其他位置。

    在意境山河被计缘观想而出的时候，杜广通恍惚间感觉到计先生虽然还是站在桌案前，但身形仿佛无限在天地间伸长，好似错觉般化为一个擎天巨人，屹立在天地山川之间，一双法眼犹如日月星辰照观天地。

    约莫两个呼吸之后，计缘视线看向东方。

    “涂思烟，不知是真名还是假名……”

    计缘喃喃自语一句，感觉到心力损耗过快，恢复常态，浅浅呼出一口气。

    “呼……”

    计缘只不过是下意识这么做，其实这样并不能延伸视线，但却真的让他有了一个模糊的方位感应，只是这好似错觉般的感应很淡也很短。

    东方遥远之处，一阵浅薄的烟雾不时翻卷不时舒展，偶尔还会化为狐狸的形状，只是这一刻，云雾中好似有突然跳动了一下，重新化为狐形转头看向西边。

    刚刚那种感觉让狐狸心中猛得一跳，在转头的那一刹那，仿佛错觉般看到天地间屹立着一个巨人，其人青衫长袍双臂负背，一双苍目淡漠的看向了自己。

    这一刹那，狐妖好似心脏骤停，然而下一刹那，这种感觉就已经消失殆尽，仿佛刚刚只是幻觉。

    ‘计缘……果然好厉害，看来真是真仙级数的高人，这次耍了他一下，感觉不太妙……哎！青藤剑真的好漂亮啊，可惜这主意打不得了……除了能定住人的神通，刚刚那又是什么手段？’

    。。。

    大秀船上，计缘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也同样意识到尽管已经数次拔高对船上狐妖的评价，但显然还是低估了对方，甚至不清楚被她逃了是幸运还是不幸。

    想了许久，计缘也是自嘲的笑了笑。

    “呵呵……我倒是仗着自己有些许微末本事，小觑天下英雄了……”

    微末神通？

    杜广通下意识低头看看自己的胸腹，那我算什么？水中小泥鳅？

    虽然从结果看那妖物确实了得，竟然从计先生眼皮子底下溜了，但杜广通可不敢嘲笑计先生。

    计先生会拘神这种手段虽然夸张但仔细想想还不算太过离谱，而那种令人定身的术法，杜广通别说见过，听都没听偶，然后是最后出现一刹那的那种感觉，那一瞬间的感觉令水神杜广通匪夷所思，根本连形容都形容不好。

    ‘这就是真仙级数的能耐吗？龙君也能做到吗……’

    杜广通心中不由升起这种想法，但隐约觉得一定不是所有真仙一级的高人都能做到，随后念头一转，生出一种后怕。

    ‘能从这样的计先生眼前跑了，那妖物恐怕也是骇人的厉害，要不是计先生来了，哪天我单独对上她……’

    计缘不知道这水神这会心里绕过这么多弯子，反倒是颇有些被打脸的尴尬，但很快就有更苦恼的事情等着解决了。

    “呃…嗬…嗬……呕……计，计先生，这尸体怎么办？红秀，红秀姑娘没了？”

    吐得七荤八素的王立这会还在关心红秀，心慌中带着低落的情绪问了一句。

    “是啊，也不知这女尸到底是不是红秀？”

    张蕊跃过桌案，走到女尸边上细细查看，但她显然是看不出这人是谁。

    计缘掐指一算，摇了摇头道。

    “红秀还没死，这女尸来自于城外乱葬岗，只不过今晚的红秀却已经死了……”

    计缘有些苦恼道。

    “一会老鸨来要来寻人的。”

    “啊！？那怎么办，我们杀了人，老鸨会报官的！”

    王立一下子精神了许多，有些慌张的说了一句，突然意识到在场还有神仙在，顿时又安心了不少。

    “我们没杀人！”

    张蕊没好气的回了一句，然后看了看一直带着敬畏感恭敬站立在计缘身边的水神后，又看向计缘。

    “先生，红秀的事怎么办？真的红秀在哪？”

    计缘无奈的朝她笑了笑。

    “把尸体送回原处，真红秀嘛，我们得去找一找萧家公子看看，至于今晚的红秀……自然是替她赎身了，张蕊姑娘，得辛苦你一下了。”

    “啊？替她赎身？辛苦我？”

    张蕊还以为是计先生要她搬尸体，结果却发现计先生从水神手上取过了那张画皮，心中顿觉不妙。

    半刻钟后，船舱内几乎恢复老鸨离去前的样子，红秀、计缘、王立都在，位于的差别在于多了一个水神杜广通。

    室内的一些污迹全都被法术清理了一遍，恢复了整洁。

    张蕊极其不习惯现在的样子，从尸体上扒下衣服穿倒是无所谓，但让她装成青楼女子……

    实话说就算她已经死了好多年，就算她已经走起了神道成了神女，到底还是这个社会环境下熏陶出来的女性，对现在的状况天然感到不适。

    当然，这都能忍，唯独难以忍受的是王立这厮的眼神，让张蕊恨不得想撕了这家伙，也更想扣他眼珠了。

    不过王立这会可真的不是因为好色而看，当然，也有一点色相的原因在里头，可更多的是好奇，看到了张蕊大变活人般化为了“红秀”。

    ‘神仙手段，莫过于此了！’

    这是王立现在的想法。

    “嗯……现在就只有一个问题了。”

    “什么问题？”

    张蕊是最希望快速了结此事的，而杜广通和王立也看向计缘等他的后话。

    计缘有些尴尬的笑笑，从袖中取出一点碎金子和碎银子。

    “百多两银子花了十几年，计某就这么多家当了，约莫还有个二三十两白银的价值……嘿……你们说，艳名远播的幽州一枝红秀，赎身得要多少钱？”

    “呃……一千两？”

    张蕊小心斟酌着说了一句，王立立刻摇头。

    “肯定不够的，零头都不够！”

    计缘觉得这群人里头最大的希望就是杜广通了，上辈子电视里水神龙王之类的都是宝贝最多的。

    “杜水神，不知道你有多少银两？”

    计缘厚着脸问了一句，杜广通也是挠了挠头。

    “计先生，小神从无什么金银物件啊……此等身外物与我何用？”

    完了，最大的希望也没了……

    “咚咚咚……”

    外头老鸨敲门的一刹那，计缘就断去了术法，使得内外连同。

    “客官，天都快亮了，房间都安排好了，不如就此去歇息吧？”

    老鸨摇着扇子笑嘻嘻的走进来。

    “女儿~今晚可要把这位计先生留下啊？还有这两位……”

    ‘嗯？两位！’

    老鸨擦了擦眼睛再看看，只有王立和计缘了，刚刚好像还看到一个黑衣服的，看来是熬夜眼花了。

    “呃呵呵，还有王先生，小雅等着你呢！”

    张蕊神色极其不自然，很僵硬的笑了笑，桌底下的手已经攥紧了拳头。

    “不，不用了，妈，妈妈。”

    “啊？”

    老鸨愣了一下，今天这红秀怎么又开始不开窍了。

    “这位妈妈，不知替红秀姑娘赎身需要多少银两？”

    计缘还是问了，他也不准备用什么真金白银了，直接用障眼法变银子唬人算了。

第265章 彪悍“红秀”

    “啊？”

    老鸨愣了一下，看看这位贵人认真的样子，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脸色微不可查的变了变又陪着一张笑脸道。

    “先生呐，我这女儿啊，不知道多少权贵多少豪绅念着她的，当然您身份尊贵，可喜欢她的京城贵人也有不少。”

    老鸨看了看张蕊假扮的红秀，自觉多少猜出一些她不自然的原因了。

    “再说呀，我这妈妈辛辛苦苦把女儿拉扯大，虽是贱籍，多少还是盼着她好，担心被赎身会不会吃苦，且很多事也得看女儿们自己的意愿……”

    计缘看老鸨一副喋喋不休的架势，还夹杂着一些试探，当即打断她。

    “这位妈妈，红秀姑娘定是愿意的，你就说个数目吧。”

    老鸨皱起眉头，悄悄望望红秀，想从她脸上得到什么暗示，但红秀根本就不看她。

    '好哇，看来对方真的身份了得，这丫头是依靠上了，准备脱身了！'

    老鸨哭丧着脸再次面向计缘。

    “先生，此事段然不是我能一言而定的啊，您也知晓，喜欢我这女儿的达官贵人不计其数，她若跟您走了，我这大秀船到时候担待不起啊！”

    心许是觉着气氛太怪，老鸨一面卖苦一面伸手拉住了红秀。

    “先生，我先和女儿去说几句交心话，您先歇会。”

    说完就拉着红秀往屋外走，张蕊看了看计缘，见对方点头，才起身随着老鸨出去。

    等两人一出去，杜广通再次显出身形，王立立刻开口询问。

    “计先生，张姑娘被带出去了，不会有事吧？”

    计缘看看他。

    “什么事？她可不是柔弱女子。”

    王立马上闭嘴了，他这是着于皮相了，现在想起来对方根本不是凡人。

    外头，老鸨拉着红秀一直走过船廊，走到了另一间雅室内关好门才开口。

    “女儿，你怎么偏生就从了？那些达官贵人赎你出去，还不是至多要你当个小妾，新鲜个几载惨淡收场……”

    张蕊勉强笑了笑。

    “先生不一样的……”

    “还不一样，你都笑不出来了！而且你要是一走，妈妈我可怎么办，我们大秀楼又怎么办……”

    张蕊不过是感到不适，但并非凡尘女子，也是见识过人心的，听到这老鸨的话，脸色也冷了下来。

    “怎么，少了红秀这摇钱树，日子会难过？这些年也赚了不少了吧，还不知足？”

    “你……好哇，你这丫头是翅膀长硬了？妈妈我之前说的可不是假话，那些达官贵人出身高贵，你别以为在我这大秀船上能与他们谈笑风生，就真自认和他们平等了，你在他们眼中不过是玩物而已！”

    老鸨眼睛一眯，说出一句自认为的诛心之言。

    “如同之前的萧公子，你不也是以为遇上了真情，结果呢，玩腻了你就不再出现，这都两年了吧？”

    老鸨记得很清楚，也就是那时候开始，自己这女儿终于放开了那一层矜持。

    不过她却没能在红秀面上看到什么期待的神色。

    “哼，你给个痛快话还能得些银钱，否则到时候会竹篮打水一场空的！”

    张蕊没那个耐心慢慢说，实在不行她就打出去，青楼出逃的女子也不少了。

    红秀油盐不进咄咄逼人的气势让老鸨呆了呆，今天红秀怎么和换了个人一样，有了靠山连性格都变了？

    想了下，老鸨还是缓和着说道。

    “你给妈妈我交个底，那人到底有多大权势？还能比当初的萧家公子来头大？”

    张蕊冷笑一声，那萧家公子是个啥人她不清楚，但计先生是什么存在她还是有点认识了的。

    索性半真半假的说道。

    “萧家？呵呵，人世间的权势在先生眼中算得了什么。”

    老鸨心头一惊。

    “难道还是皇室的人？可你已非完璧之身，皇室子弟怎会看得上你？”

    张蕊强忍住扇她一个耳光的冲动，直接打开门就准备出去。

    结果才开门，就发现外头站着两个魁梧的健妇和两个壮实的龟公。

    “女儿，攀高枝也不是你这个攀法，翻脸就不认人了，贵人那妈妈我会去说的，你就先回房去歇着吧。你们几个，送红秀姑娘回房！”

    “是”

    外头一个健妇应了一声就准备来强的。

    “找死！”

    张蕊怒从心起，直接就是“啪”“啪”两个耳光扇在两妇人脸上。

    两个体重顶得上两个红秀的悍妇，就这么被扇得晃悠着倒往两侧，小碎步踩了七八步最终还是没能稳住身形。

    “砰”“砰”两声后倒下，船都感觉晃了晃。

    在两个壮士龟公愣了愣，转过头还没来得及动手，眼睛一花，胯下就闪电般各自遭受一脚。

    “呃呜…”“呃…”

    两个龟公脸色苍白，抱着胯下拱着身子倒了下去。

    “哼！劝你别来惹我！”

    张蕊冷哼一声，甩袖就走。

    这一幕把老鸨都给吓了一跳，眼睁睁看着红秀离开却不敢阻拦。

    不一会，张蕊回到了计缘所在的雅室，开了门张口就说。

    “计先生，我想过了，我们需要看凡人脸色？大不了打出去，反正只要红秀有个出青楼的痕迹就成了。”

    其实让计缘等人先走，张蕊随后遁走也可以，但她真的一刻都不想在这待下去了。

    计缘歉意的朝着张蕊拱了拱手。

    “张姑娘放心，你刚刚那一闹，还是有奇效的，能安稳出去自然是不闹大的好，说句难听的话，在老鸨眼中，这里的女子某种程度上都是待价而沽的商品，价对了自然好说。”

    “那她要狮子大开口，真的敢要个天价呢？”

    王立下意识的开口问了一句。

    “这钱我们糊弄着垫上，之后自然有人会付，也合该是他付！”

    计缘思量着说了一句，才转头朝着水神杜广通拱了拱手。

    “杜水神，此番看你的了。”

    杜广通将自己身前杯盏中的茶水饮尽，站起来回礼。

    “计先生请放心，杜某定然办妥，先行告辞了！”

    “好，水神请便！”

    杜广通随后朝着张蕊和王立也略一拱手，不等两者回礼就化为一道水光出窗而去。

    “计先生，水神大人这是去干嘛？”

    张蕊才回来，不清楚之前他们商量了什么，所以很好奇，王立咳嗽一声，以说书人的语气道。

    “此番水神大人一去，将领水中善妖，上岸化为一队人马，带着财锦赎金前来为红秀姑娘赎身。”

    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就计缘这么一个人肯定也不适合拿出诸多财富来。

    这一夜对于大秀楼来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来了一个尊贵无比又神秘无比的客人，一眼相中了红秀要替她赎身。

    随后来了一大队凶神恶煞的下人，光是被他们看上一眼，大秀楼里的那些健仆龟公就脊背冒汗。

    但最凶的反倒不是外人，而是红秀姑娘本人，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女儿家，当晚居然凶焰盛得压下了大秀楼所有的女人，不止一人感觉连老鸨都有些怕她。

    当然，最终大秀楼也没吃亏，得来的财富还是让老鸨勉强笑了笑，虽然下金蛋的鸡没了，但到底还是得了不菲的钱财。

    只是临了被自己“女儿”扇的一个耳光，让老鸨笑着都觉得疼。

    一小箱的黄金，一小箱子沉甸甸的珍珠，黄金足有五百两，自然不是小数目，但尤其珍贵的还是那些珍珠，一个个粒大浑圆，简直是有钱难买，能令绝大多数女人疯狂。

    大秀楼内的大秀船上，同样还有不少艳名远播的女子，不是靠着红秀一人撑起来的，少了一个红秀还不至于伤筋动骨，早已形成一套成熟培养模式的他们，也立刻会大力捧起某个新人。

    第二日白天，成肃府府城外数十里的肃水上，有一艘小舟正在前进，计缘、杜广通、张蕊和王立都站在上头。

    这船有些像当初春沐江上坐过的那种，坐个七八人不在话下，而划船的则是计缘。

    “正所谓鱼目混珠，昨晚算是见识到了。”

    计缘笑着同恭立在边上的杜广通聊着昨晚的事，这水神做事还挺缜密，后边计缘都没怎么出手。

    “嘿，计先生谬赞了，我中间去找寻成肃府阴司之人，查过这些年大秀楼几个花魁的赎身价格，几百两黄金已算是天价，若是年老色衰之人则更少，我们这给的金子可没让那大秀楼亏了。”

    给的黄金是真黄金，珍珠则不全是。

    一箱子黄金是杜广通从成肃府某个大钱庄地窖里“借”来的，计缘自然会去找把真红秀藏起来的人补上。

    但那箱珍珠嘛，本来就不是大秀楼应得的，杜广通过几天就会亲自去“拿”回。

    杜广通倒是希望找到的人拿不出钱，然后他就好帮计先生排忧解难，想办法妥善解决这件事，这样他和计先生的善缘就能更稳一些。

    肃水虽然没有直接连通通天江，但却有几条之流蜿蜒之下连着通天江，计缘也不急躁，就打算这么划船去京畿府，以他的划船的速度，不需要半个月就能到京。

    同水神聊了几句，对方最终还是告辞离去，计缘看看船舱内打着瞌睡的王立，想了想才道。

    “王先生，昨天一夜未睡，请先休息吧，等你醒来，计某还有一点故事同你说道说道，或可编撰正书。”

    王立迷迷糊糊的“哎”一声后靠在舱内继续打瞌睡，没一会就睡熟了。

第266章 愿一直如此

    差不多十天之后，一艘小船载着计缘、王立和张蕊行驶在一条小河上，前方已经逐渐接近了通天江。

    小舟行驶得很平稳，几乎都没怎么摇晃，船舱内的小桌板上，还放着笔墨纸砚，王立正在桌上执笔书写着什么，张蕊则坐在边上看着。

    良久之后，王立终于写下了最后一个字，舒出一口气，将笔放在笔架上。

    看了看边上的张蕊，王立想起了之前的教训，赶紧问了计缘一句。

    “计先生，您这故事中的人，不介意王某适当改编些情节吧，有些事情还是很不方便成书的，换成前朝或者杜撰一个王朝更合适一些。”

    刚刚听计缘讲完的，正是春沐江上那老龟的故事，既然是计先生口里说出来的，那八成就是真实发生过的。

    王立再怎么不知好歹，也晓得这种故事不好直接不做修改就成书的。

    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算是给王立心中带来的不小的震动，但涉及到说书先生本职工作的方面，他依然能保持一颗相对的平常心。

    “哈哈哈哈……只要别改得太过分就成，那老龟是不会介意的。”

    “嗯……”

    王立应了一声，想了下，还是犹豫着继续开口。

    “计先生，其实我觉得这故事的结局有些不妥。”

    计缘摇着橹，随口回答一句。

    “王先生以为何处不妥？说来听听。”

    这些天来王立大致上已经了解了计缘的脾气，所以也就放心大胆的说了。

    “计先生，这故事曲折有了，神奇有了，沧桑不缺，深度也不少，但这结局，王某总觉得不妥，您想啊，本朝太祖那边也好，萧氏一门也罢，他们或许是会承受一些代价的，这一点您是神仙自然清楚，可于我而言却不明显。”

    王立斟酌了一下语言继续道。

    “王某以为，说书说故事，除了为大众带来一点欢乐，还承担着一些警醒世人的作用，世间善恶确实难以明言各自的报应，但至少在故事中，应该有，也能做到有，倘若连说书人的故事中都不能让人痛快的除恶，那得多没劲啊……”

    “啪啪啪啪啪……”

    计缘放下橹桨，朝着王立鼓了几下掌。

    “说得不错，说得好！按你心中所想的改吧。”

    “嘿嘿，那我……就改了？”

    王立又确认性的问了一句，计缘重新摇起橹，点了点头重音道。

    “改！”

    既然如此，王立也不再客气，直接取了笔沾了墨，翻开一页再次书写。

    他现在的不过是初稿，只是在记忆消退之前把计先生讲的内容大体上都记下来，之后才会精雕细琢，逐渐将故事完善。

    形成一篇能让人记忆深刻的好故事，本身的内核自然缺不得，但说书人的润色同样至关重要，这过程中王立也算是呕心沥血了，毕竟比起以前一些天传闻或者抄录其他有名的故事，这种真实的神异故事可令他更加兴奋不已的。

    张蕊有些诧异的看着王立，这个人写故事和说故事的时候，同在青楼里判若两人，刚刚那一番同计先生的问答，更是令她意外。

    单凭王立能说出刚刚那一番话，引得计先生为其鼓掌，就令张蕊对王立刮目相看了。

    仔细想想，当初改编的《白鹿缘》，其实也有差不多的意味，自己感觉得恶心，不过是因为恰巧是改编的“受害人”，并且白鹿和周郎的结局，虽然有悲的内核，但毕竟在阴司团聚了，不失为终成眷属，悲剧更令人唏嘘的同时，城隍的法度森严也为人印象深刻。

    只不过当时王立并不清楚阴司鞭刑有多重，使得故事被她这种知道一些硬核知识的理解过度了一些。

    王立还在挥毫修改，时不时还会停下来磨墨，张蕊则除了偶尔看看他写了什么，大部分时间在闭目修养，香火愿力暂时是别想了，但可以缓缓吸纳水中透上来的阴灵气。

    在船随着小河之流一起汇入通天江后大约小半日，船边开始出现一些特殊的气泡。

    “计先生？”

    发现异常的张蕊睁开了眼，询问了一声，发现计缘只是摇了摇头。

    “不碍事。”

    果然，没过一会一切就恢复了原状，水中也没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王立则根本不知道张蕊曾经戒备了一下，还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世界中。

    到了通天江这边，土丘和林地就多了起来，约莫又过去一刻多钟，小舟在计缘摇橹带动下拐过一处蜿蜒区域，张蕊突然发现土丘后近侧的岸边正站着两个人。

    这两人身着华丽的服饰，一男一女俊美非常，红秀的容颜对比那女子都黯然失色，但这种偏僻荒凉的位置，怎么会有这样两个人站在岸边，附近既无车马也无船只啊。

    “哎，王立，那边有美丽的姑娘呢。”

    “哦。”

    王立应了一声没有抬头，写了几个字之后好似才回过神来，连忙顺着张蕊的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了那两个外表出众的人。

    随后张蕊和王立发现，除了那两人一直在看着小船外，小船也正在靠近岸边。

    “应丰”“应若璃”

    “拜见计叔叔！”

    龙子和龙女在小船距离自己这还有七八丈的时候，就郑重的躬身问礼。

    计缘就在船头放下船橹拱手回礼。

    “两位贤侄好！”

    正常来讲计缘一般是会称呼“应殿下”和“江神娘娘”的。

    但这会王立在船上，直接这么叫说不得这人又得一惊一乍，所以这次干脆就称呼“贤侄”了。

    其实看了王立前些日子受到的冲击的反应，计缘就不想王立本身接触太多的神怪之事了，由他转述后，作为一个纯粹的说书人应该会更好些。

    这会船只刚好靠岸，龙子和龙女一起踏足船头，随后小船这才继续沿着江面行驶向京都方向。

    自这两人上船，虽然没什么力法神光显现，但张蕊下意识就不太敢说话，连王立也是只敢偷瞄一下两人，主要还是执笔书写。

    “计叔叔，您是要去京城？我爹在睡觉呢，要叫醒他么？”

    看计缘这架势肯定不是专门来通天江的，这点眼里龙子还是有的。

    “不用不用。”

    “计叔叔，这两位是？”

    龙女走到船仓边，一边朝着里头的两人万福施礼，一边询问一声。

    张蕊和王立赶紧回礼。

    “我叫张蕊，是……燕州人，他叫王立，一个说书匠。”

    王立看着张蕊嘴抽了一下。

    “呃呵，在下王立，是个说书先生。”

    “嗯，小女子应若璃，那一位是兄长应丰，都是计先生的后辈。”

    随后应若璃进了船舱了解了一下王立在干什么之后，就很快出去和计缘聊天了。

    之后的半天时间里，小舟上就多了两人，直到下一个码头，计缘才将小舟靠岸。

    张蕊和王立知道到了分别的时候了，他们两人上了岸，计缘和另外两位则在船上没动。

    “从这个码头坐船，沿着通天江往东南方向，就能很快到达燕州。”

    这是早就说好的，张蕊自然不会去京都，既想完善故事又想跟着神仙，但计缘没打算一直带着他，将他带离成肃府既是怕这人被青楼那边清算，也是存了让他远离花柳之地的意思。

    这会张蕊已经隐去身形站在王立身边，只是冲着船上的人施礼告别，王立则更显激动一些。

    “计先生，我什么时候还能见着您啊，您看我有没有机会能…就是成为如您这般的人物……”

    岸上的王立看看周围码头的人，隐晦而期待的询问一句，这话把张蕊和龙子龙女都逗笑了。

    计缘明白王立的意思，人人都道神仙好嘛，其实嘛，也确实挺好。

    “哈哈哈哈……王先生做好你的说书人，我们还能再见面的。”

    计缘笑着以船上竹竿撑着码头岸边，推着将小船送往江面，王立在岸上目送小舟远离，有些怅然若失。

    在小船离开码头十几丈的时候，计缘突然转身吆喝了一句。

    “王先生，一日前，你在船上说的话，会一直如此吧？”

    计缘这句话问得有些没头没脑，龙子龙女不知情，就连张蕊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反倒是王立却在一刹那明白了计先生在问什么，脑海中闪过前一天他说要改故事结局的事情，以及计先生当时的掌声。

    “计先生~~~王某会一直如此的~~~”

    王立朝着江面吆喝着回应。

    计缘点了点头，朝着岸上郑重的再次拱了拱手。

    王立见状不敢怠慢，也赶忙回礼，随后看着小舟越行越远，很快在视线中就模糊不清了。

    “走吧，王大先生，别想偷摸着去京城！”

    “哎，张姑娘你…行行行……不过姑娘你没觉得那位应姑娘的名字有些耳熟吗？”

    “熟个屁，你是见人家漂亮吧！”

    “真不是……”

    王立苦笑一声，背着行囊去找船了，在外人眼中，这货自言自语的可能有些脑子不正常。

    通天江面上，计缘单手摇橹，右手探出剑指，其上的一枚虚子一闪而逝。

    “但愿你会一直如此吧……”

    “计叔叔？”

    “没事。”

    计缘摇橹行舟，这次小船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

第267章 讨债人

    两个外人走后，龙子龙女讲起一些事情来就更加没有顾忌了。

    龙女作为通天江江神，有些事情也是她在负责，平常计缘躲在自己家中修行没谁敢随便去打扰，这次既然出来了，她自然要将一些情况汇报一下。

    “计叔叔，此前我等已经从从海中调动小部分水族，顺着云洲靠海的一些水道流入某些水泽之地打探。”

    “有何发现？”

    计缘问了一句，龙子抢先一步回答。

    “水族多不怎么管岸上的事，暂时并无什么特殊的情况回报，倒是有当地一位河神告知，水道曾被尸体拥堵一旬时日之久，亡者数以万计。”

    计缘惊了一下，看向龙子追问一句。

    “怎么回事？”

    “并非妖邪作祟，而是兵事交锋，双方激战河畔，一方半渡而击，溃败者死伤惨重。”

    计缘皱了皱眉头，天下的兵事从来就没停过，就算是大贞，前些年还和接壤的其中一个国家动过刀兵，边关的小摩擦也几乎不断，更别提云洲这么大了。

    “是天宝国？”

    “不是，是在一个叫大邱国的地方。”

    计缘“哦”了一声，没再吱声，只是划动船橹，频率虽然不快，但每一下的力道就像是要扫净船后一片水域一样，显得势大力沉，所以小船速度飞窜，这过程并没有用法力也没调动周遭灵气，不过是力和技巧的运用。

    船上暂时安静了下来，龙女坐在船舱的木凳上，双手按膝闭目养神，龙子则随意的坐在船尾的船舷边上。

    “你们没自己的事么？”

    看他们似乎想一直跟着，计缘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嘿嘿，我还真没有什么事，妹妹是一江水神，她事多。”

    应若璃听到自己哥哥这么说就忍不住了，赶紧辩解一句。

    “我也没事，水神又不是城隍，哪可能一天到晚要管事的！”

    “计叔叔，您这次去京畿府是要干什么？整个京畿府现在别说妖邪，连个孤魂野鬼都没了。”

    计缘看了看应丰，实话实说道。

    “两个原因，其一是为了讨债，其二嘛，大贞老皇帝气数将尽，来看看大贞皇朝会怎么定自己的国运。”

    “讨债？”

    龙子和龙女都好奇了，京畿府还有人敢欠计叔叔的债？

    “计叔叔，谁欠了你的债啊？我爹可睡着呢，你要讨上次他打赌输给你的一坛龙涎香也该往水下走才是，而且他也没打算赖账的……”

    “当然不是应老先生，是个凡人。”

    计缘笑着解释一句。

    龙子龙女更好奇了，一个凡人能强悍到欠计叔叔的债，不管怎么欠的，这人都必须得见识见识。

    。。。

    两日之后的傍晚，夕阳已有一半落入地平线外，京畿府西宁大道，计缘带着龙子龙女走在这街道上。

    为了使得龙女的容貌不引起麻烦，龙子和龙女都掩饰了一番，从衣着到相貌都处于中等偏上而已。

    “计叔叔，我听说您在京畿府阴司下头，还有个记名徒弟？”

    龙子应丰突然这么问了一句，引得在前头走着的计缘顿了下脚步，转头看向他，见到龙子一副笑嘻嘻的样子，龙女则是眼观鼻鼻观口，显然也是很想知道。

    “这种事你们从哪知道的？”

    就连上次京畿府的水陆大会，阴司里头的白鹿也是不清楚的，也没哪个鬼神会专门去阴间鬼城中通知白鹿。

    “嘿，这么说是真的咯？计叔叔，您弟子偷跑和一个凡人相恋几十年，她自以为躲得好，但您肯定是全程都知道的吧？否则哪会这么好运在遭劫的时候您就出来了！”

    “咳，兄长，是坐骑。”

    “嘿嘿，差不多差不多啦！”

    龙子也就算了，没想到龙女居然也有八卦的一天，计缘干脆就不理他们了，毕竟这事没法细说。

    萧府其实也在永宁街上，不过计缘算到萧家公子此刻却并不在府中，而是和真红秀一起在西宁大道上的一家酒楼内。

    计缘和龙子龙女接近酒楼的时候，居然还看到了一个熟人。

    司天监监正言常正搀扶着一个醉醺醺的短须男子，两人一起从酒楼出来，那个男子口中还嚷嚷着想继续喝酒。

    言常身子消瘦但力气不算小，肩上扛着男子一条手臂，搀着他往外走。

    这会天已经蒙蒙暗了，酒楼边来去的人却不多。

    “言兄…言兄，去我府上，我们接着喝，接着喝……”

    “行行行，俞大人由此雅兴，言常必定奉陪到底，哎哎，看着点脚下。”

    醉汉嘻嘻哈哈笑着。

    “哈哈哈哈……能在这遇上言大人也是缘分，今天我就拿出珍藏得陈酿金玉酒……”

    “俞大人客气了！”

    言常扶着人走着走着，无意间抬头看到了不远处的计缘，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计先生？”

    言常揉了揉眼睛后再看，果然不是幻觉。

    “言大人，别来无恙啊？”

    “计先生，真的是您！言某，言某见过计先生和两位。”

    言常拖着旁人勉强行了一礼，虽然神情欣喜，但并未有太夸张的激动。

    “啊？怎么不走了，到家了？走走走，去喝酒……”

    计缘朝着言常点了点头，看向被言常搀扶的人，其人也有官气，应该不是庶民。

    “这位大人似乎很苦闷呐？”

    言常无奈笑笑。

    “计先生，您觉得这天底下最难干的差事是什么？”

    “这还能排得出个次序？”

    计缘忍不住这么问了一句。

    言常没卖关子，一只手指了指身旁人道。

    “天底下最难干的差事，是这京畿府的府尹。”

    大贞两大直隶府的府衙，最高官员并非如同其他地方一样叫知府，而是称为府尹，比知府高一品级，与寻常知州一样是从四品。

    龙子龙女不清楚人间事，或许还没回过味来，计缘则是一听就懂了，也不由看了这个醉汉两眼。

    天子脚下管府衙，来个特殊点的案件，指不定就能扯到什么大官，或者擦到什么皇亲国戚，确实难办。

    “言大人请自便，计某还有事就先走了。”

    计缘也不细究什么，拱了拱手就带着身后两人离开了。

    言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叫住计缘。

    到了如今，元德帝寻仙问药的精力大减，说句诛心的话，言常甚至有些不希望老皇帝找到真高人了。

    以京都现在的形势，他言常若是太卖力寻仙，元德帝或许还没死，言常自己可能就会先危险了。

    且仙人行事，岂是他一个凡人能左右的，不可能想叫就叫得住。

    计缘等人很快就到了酒楼门口，应丰还在看着远去的言常和京畿府尹。

    “计叔叔，这钦天监倒是蛮洒脱的，竟然没来缠着您，他应该知道您是仙人的。”

    “嘿，是啊，比应殿下你要识大体些。”

    听到计缘的调侃，龙子难得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龙女则是掩嘴偷笑。

    计缘也不再多说，带着两人先后进了酒楼。

    “哎，三位客官里边请，请问是否订了本楼的桌位？”

    本来想着是去二楼雅间边上的，听到小二这话，计缘立刻改了主意。

    “订了……”

    计缘抬头看了看楼上某处。

    “就在你们楼上靠东北角的雅间。”

    “啊？”

    店小二楞了一下。

    “呃，客官您是不是搞错了，那雅间已经有人了。”

    计缘跨进酒楼内，笑着摇头。

    “没搞错没搞错，是萧公子定的，他先到了一步，我们是客人。”

    “噢噢噢~~懂了懂了，客官您早说啊，我带您上去！”

    “好好，有劳了。”

    计缘随着小二一起往楼梯那走去，龙子和龙女对视一眼也赶忙跟上。

    二楼东北角的雅间内，萧凌和自己心仪的女子这在举杯共饮，室内两张桌子，一张上面是酒菜，一张上面是文房四宝和一张才画完的画。

    兴致正高之际，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萧爷，您的客人到了。”

    萧凌放下杯子，疑惑的看了看身旁的佳人。

    “是谁啊？”

    在“吱呀”一声中，门被推开，计缘走了进来，朝着萧凌和段沐婉拱了拱手。

    “是我，萧公子好，段姑娘好！”

    萧凌根本不认识计缘，本来刚打算张嘴说点什么，可听到计缘的话明显心中一惊。

    边上女子其中一只手也在桌下抓紧了萧凌的衣服，但面上却落落大方，先萧凌一步开口。

    “先生怕是认错了，小女子姓陆。”

    外头的店小二见这情况，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事了，刚想说话，却见到来人身后的女子伸手在自己眼前扇了扇风，脑子就浑噩了一下，朝着楼下走去了。

    计缘没理会身后的事，走进了室内，龙子和龙女也一起进来并将门带上，后者更是在门框上一点，有一道隐晦的法光闪过房间。

    萧凌一直没说话，眯着眼前看着来的这三个陌生人，他看得出来这三者并不会武功，自己一只手就能宰了他们。

    “你们是谁？”

    萧凌冷声问了一句，桌下的手中已经捏住了三枚碎银子。

    “计叔叔，他就是欠你债的人？有意思，还真的是两个……”

    凡人！

    应丰显得分外好奇，入京前软磨硬泡，从计缘口中知道了一些事情，了解到那狐妖竟然让自家计叔叔着了道，从而毫发无损的逃脱，也是很惊愕的。

    “荒唐！萧某何时欠了你的债？”

第268章 龙女动怒

    听到萧凌的怒喝声，计缘一本正经的回答了一句。

    “就在十几天前，不多不少，黄金五百两。”

    说完这句，计缘走近两步，拉开一张长凳坐下，眼神的余光也瞥了眼桌下。

    龙子和龙女对视了一眼，也走到桌前一侧坐下，前者还嗅了嗅桌上菜肴的气味。

    萧凌没有理会边上两人，只是眯着眼盯着计缘，只要不傻都能看出来个主次，他行事虽然不算绝对隐秘，但能准确在这个时间地点找到他也算蹊跷。

    这会也终于借着烛火灯光看清了眼前之人，尤其是对方一双眼睛竟然透着苍白之色。

    “哼哼，荒唐至极。店家~店家~~~”

    萧凌叫了几声，却没听到脚步声过来，心中立刻惊觉，难道对方在外头还埋伏了高手？

    “几位究竟是什么人？萧某可不记得自己得罪了谁。”

    萧凌下意识看看自己身边的佳人，对方刚刚直接叫出她的原来的姓氏，或许已经知道了身旁人是谁。

    以正常逻辑来想，应该是对方查他萧凌的底细的时候，也查到身旁人。

    “五百两黄金不是小数目，萧某为何不记得欠钱之事？”

    “你当然不记得，因为欠钱的时候你根本就不在场。”

    计缘以一种有些好玩的口气说道，没等萧凌怒声发作又继续说了下去。

    “就在幽州成肃府，肃水之畔的大秀船上，替一个和你边上这位段姑娘长相相同的人赎了身。”

    此话一出萧凌一下子站了起来。

    “不可能！那边……”

    话说到一半，萧凌却没有继续往下说下去，脸色变化了几次，边上的段沐婉也是面露惊色。

    计缘并不着急，等候着对方的下文。

    但应丰迟迟不见萧凌说下去，看了看计缘，又忍不住开口了。

    “看你官气蒙荫索绕，想来也是个官宦公子，应该是有些手段的，但从大秀船上悄无声息的换一个红秀出来的手段，可不是你能办到的，懂我意思吧？”

    “呵呵，萧某，不懂！”

    萧凌冷笑着开始装傻，桌下的手将银子收回去，却悄悄从袖内暗袋中拿出了一卷黄色的符纸。

    “对了，这位先生，你说我欠你五百两黄金，萧某这就还了吧，正好有一张足额的银票。”

    萧凌说完这一句话，双手真气爆发，猛然将八仙桌掀翻，随即扯开手中黄符。

    “青府大神应命！”

    刷~~

    一道道耀眼红光自萧凌手中爆发，好似有红色一条条光蛇游窜开来。

    萧凌下一个动作就是横抱起身边的段沐婉，低声说了一句“我们走”，就运起真气和巨力，侧身朝着窗侧撞去。

    “砰~”

    一声响动过后，抱着段沐婉的萧凌被木墙弹了回来，犹如撞上了一堵铁墙，脑袋都晕了一下。

    预想中木墙被撞碎后，抱着佳人一起逃走的事情自然并未发生。

    “走？走去哪？”

    萧凌甩了甩依然有些发晕的头，身体显得有些僵硬，一点点转过身去，尽管有了心理准备，看到身后的情况后还是免不了心中震动。

    被他掀翻的八仙桌和那一桌酒菜，全都悬浮在空中，酒未撒菜未落杯盘也没有碎，那名女子挥了挥袖，酒菜杯盏连同桌子一起回到了原处，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应丰手中则拿着一张黄符，正是从萧凌手上摄取过来的。

    上面鬼画符般瞎画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线，唯一有些特别的就是写着“青府”二字，其上有一些隐晦法光流转，把玩了一下就双手交给了动都没动过的计缘。

    “计叔叔请看。”

    计缘拿过来瞧了瞧，一堆乱七八糟的红线看不出个所以然，但上头的字有些类似法令，却又有很大不同。

    虽然看不懂这符，但还是能通过刚刚符爆发的一些动向，推敲出一部分作用来的，且刚才的情况，足以说明萧凌两人并不是一无所知的无辜凡人了。

    看着有些惊慌的对方，计缘展开符纸，声音低沉着询问道。

    “知不知道如果换了三个常人在此，刚刚就被万蛇穿心了……”

    计缘皱着眉头，抬头看看惊慌中的两人，看似平淡，声音却如浪似雷。

    “邪法嗜血，以血养符，单凭此一条，足以让阴司将你们牵魂至阴司刑狱受训，如此歹毒的符到底是谁给的？”

    计缘的责喝带着一种震动心魄的气势，让萧凌和段沐婉感觉如同儿时夜雨闻天雷滚滚，心中胆颤浑身发麻。

    等到计缘的声音落下好一会，萧凌和段沐婉才反应过来，段沐婉毕竟没有萧凌的心理素质，心中惊恐之下带着哭腔辩解。

    “这是，是神人所赐，并非什么邪法啊……我们不过是想要在一起罢了，是神人相助才有今朝，呜呜……”

    “什么神人？哪个神人？你刚刚喊的青府大神？说清楚些！”

    应丰有些受不了这女人的哭哭啼啼。

    萧凌拍拍被吓坏的段沐婉，脸色阴晴不定，室内三人不知道是妖是鬼，总之形势比人强，希望抬出的那位神人的身份能镇得住对方。

    “几位若是真要清算，就去找通天江的江神娘娘吧！”

    “啊？”

    应若璃感觉莫名其妙。

    萧凌看看她，缓和一口气后才继续道。

    “不错，帮助我们的正是通天江的应娘娘，两年前她见我和婉儿苦苦相恋却不能在一起，深受感动之下现身帮助我们，不但施法换出婉儿，还给了我们这张符防身……”

    “你，说，什，么！？”

    应若璃忍不住了，声音带着惊怒的质问，那高音把包括计缘在内的所有人都给吓了一跳。

    她定睛看了两人一会，忽然冷笑起来。

    “呵呵呵……”

    “我猜那位江神娘娘一定叮嘱过你，这符得时不时喂血，灵血最妙，人血次之，畜生最末？”

    “你……”

    “我怎么知道？哼，教人邪法养符，将来十年十数年数十年以后，你会越来越依仗此符，因为以之蛊害他人无往而不利，但此符的胃口也会越来越大，畜血养不活了就人血，人数少了不够了，就多杀……”

    计缘根本不知道这符原来这么邪门，听到应若璃说出来也是不由捏把冷汗，再次看向萧凌的眼神都变了一些，不过现在气头上的显然是正牌江神娘娘。

    计缘和龙子龙女都能看出萧凌没说谎，正是如此，应若璃才更气。

    “你说那人自称通天江江神娘娘？可给你如此邪异的东西，你信她？”

    应若璃现在气势逼人，神威隐隐流转，骇得两个凡人心悸不已，萧凌强运真气都觉得唇舌打颤。

    “这，这……当初神人踏浪而来，又展现重重神异手段，且我只是凡人，不如此，怎么运使……”

    “所以你就信了？即便是她给你如此邪性的符？”

    萧凌沉默下去，眼神有些闪烁，这更是看得应若璃冷笑连连。

    “看来你心里还是存了疑虑的，但却欣然接受了，我猜她还有条件，而这条件嘛，正是养此符对不对？”

    应丰看看难得生气的妹妹，瞧瞧走到计缘边上小声道。

    “计叔叔，若璃从没生这么大气过……她道行比我高…若是失控，可靠计叔叔您了……”

    计缘转头看看他，再看看龙女，脸上表情有些微妙。

    应若璃显然听到了自己兄长在计缘面前说得话，猛然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朝着计缘尴尬笑了笑。

    这之后龙女总算缓和了一下情绪，重新面向萧凌和段沐婉，眼中神光闪动。

    “那孽障说自己是通天江江神，那你们猜猜我是谁？”

    龙女说完这句话，双臂朝着两侧一甩，身上变化消去，面貌越来越秀美，服饰也显现出流光。

    须臾之间，刚刚的女子已经变成了端庄威严江神装束，一根金色飘带犹如波浪一般拂动在肩袖之间。

    “若是猜不出来，我可以给点提示，我叫应若璃！”

第269章 正神与妖邪的区别

    本来若是正常情况下听到应若璃这个名字，萧凌和段沐婉肯定是反应不过来什么的。

    但刚刚提到了通天江应娘娘却见到这女子这么大反应，此刻又是展现出此种神异变化，加上又是姓应，不由就让萧凌和段沐婉脑海中很自然的闪出一个念头‘难道是江神娘娘？’

    尤其是眼前女子不但气势非凡，种种外在也更接近想象中的江神娘娘，更有神性一些。

    “您，是江神娘娘？”

    萧凌说话都比之前恭敬了不止一个等级，之前就算已经心慌，可依然强撑着傲气，但面对龙女强大的压迫感，威严碾压之下无从抗衡。

    龙女淡漠的看着萧凌。

    “还算有点眼力，不过你明知符邪异还收之养符，更是在怀疑对方的前提下，还宣扬是江神助你，看来也是心术不正之辈，收你十年元气略施小惩！”

    龙女只是抬手一勾，萧凌身上身上就冒出一粒粒白色光点，随后纷纷汇聚到龙女手心。

    与此同时，萧凌就像是失去了浑身力气，腿一软就脸色苍白的跪倒下去，这过程身体不断失温且浑身刺痛无比，这种痛苦深入灵魂，根本无法忍受，偏偏哭不出喊不出。

    “萧郎！”

    边上的段沐婉想要搀扶住倒下去的萧凌，但奈何力气太小，根本抓不住，只能陪着一起失去平衡。

    “砰……”

    萧凌趴倒在地上，脸色白中泛青，身上冰冰凉凉还不住寒战。

    “萧郎！萧郎！你怎么样？你不要吓我！”

    段沐婉惊慌至极，摇晃着萧凌但却得不到回应，只能抱着他帮助起保暖。

    “你不要吓我我，萧郎你说话啊！”

    这样呼喊了几句，段沐婉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身跪在龙女面前不住叩拜。

    “江神娘娘！我知道我们错了，也知道我们误信了妖邪，用了不该用的东西，这件事因我而起，错也是一起犯下的，我不求您放过萧郎，只希望能共同承担，能分去他一半的痛苦！”

    女子的脑袋在二楼木地板上磕得“砰”“砰”作响，额头都磕肿了，一旁的萧凌虽然痛苦得动弹不得，但咬着牙竭力想要伸手去抓段沐婉。

    龙女看着两人的情况，眉头微皱并未说话，而是侧头看了看后边的计缘和龙子。

    计缘看看萧凌和段沐婉的这个状况，再看看龙女的反应，心中基本了然了。

    “行了，江神娘娘还请息怒，段姑娘说得也不无道理，酌情处理吧。”

    像是就等着这么一句话，龙女转身朝着计缘微微欠身，然后重新面向萧凌和段沐婉，念头一动之下，段沐婉的头就再也磕不下去了。

    “你萧凌也是好运，有计叔叔替你们说一句话，而你们两也算有些真情……”

    应若璃细细看着段沐婉。

    “既如此，我便成全了你！”

    萧凌又冷又虚发寒发紫，只能不断哈着气想要去抓段沐婉。

    龙女瞥了他一眼，再次展开右手，一粒粒白色光点飞回瘫倒于地的萧凌身体内，同时，从段沐婉身上也冒出一些白色光点，飞入了龙女的手中。

    大约两个呼吸之后，一切光华消失，龙女才握住了手收于华丽的宽袖之中。

    萧凌感觉自己恢复了体力，身体虽然有些虚弱，却不在无力到站不住，看着身旁的段沐婉有些摇晃，立刻起身将之扶住。

    “婉儿，你怎么这么傻！你一个弱女子何必承受这种痛苦……”

    龙女看看他们，朝着计缘和龙子方向点了点头后退开一步，算是表明此时揭过，她不再管了。

    计缘神色莫名的看了看依旧脸色冷峻的应若璃，她第一次确实没有留手，但第二次可不是真的让萧凌和段沐婉五五分账，而是还回去十之**，又从段沐婉身上象征性的收来一分。

    否则以段沐婉的身体素质，这会早就只撑不住倒下了，五年元阳可不能简单的算作是五年阳寿。

    这世间又没有生死簿，就连阴司也只能在人将死之前，看到簿册变化，不可能划拉划拉就改人寿元，十年或者五年元阳，抽得是人身元气，是根本之物，年份不过是计量法，若是调养的时候发生个意外很容易邪气入体滋生大病重病。

    计缘从桌前的长凳上站起来，绕过桌子来到坐在地上抱在一起的两人身边，也引得萧凌和段沐婉抬头看他。

    “萧公子既有识人之智，最好还是不要为利而选择忽视一些东西，读书人，还是该有些骨气的，七八年前的你可比两年前的你要强不少的。”

    “七八……年前？”

    萧凌探头仰视着这个高深莫测的青衫先生，心中的疑惑表露在话音里。

    计缘点了点头道。

    “当初冬日的通天江上，萧府大楼船尾，萧公子与令尊大吵了一架，为的也是红秀姑娘，计某印象中，当初的萧公子可是卓有志气的。”

    “您……”

    “不记得我？”

    计某笑了笑。

    “萧公子与令尊当日可是对计某也是一番评头论足的，不过我一介为生计劳苦的升斗小民划船经过，萧公子记不住也属正常。”

    萧凌一下瞪大了眼睛，嘴里的华语脱口而出。

    “您是当初那个划船的渔翁！？”

    “然也。”

    计缘点了点头，伸手将萧凌和段沐婉从地上搀扶起来。

    萧凌神情有些恍惚，他忽然回想起当初的江雪之刻，当他决定先行考上状元，想要先自己取得连父亲都不得不正视的地位时，有那么一瞬间，前头划船而去的渔翁曾转身回顾，远远朝着自己点头。

    这一瞬间早已经淡忘，可此时却立刻被回想起来。

    “见你二人情真意切，江神娘娘已经手下留情了，这就是正神和邪道的区别，一个会收手，一个却给你这等终将害人害己的符，萧公子以后行事，还是要端正些。”

    听闻计缘的话，萧凌和段沐婉下意识就望向应若璃，后者只是瞥了他们一眼，就闭上了眼睛，算是默认了计缘的话。

    萧凌深呼吸一口气，朝着龙女的方向拱了拱手，又朝着计缘作了一揖。

    计缘点头托住了萧凌的手，没让他的礼拜得太深。

    “那诓骗你的，乃是别洲大妖，行事诡秘莫测，想来所图不小，计某都曾着了她的道，你二人只是普通人，有时候便是识破了也无太多选择，此次计某就当你们是无奈之举吧。”

    计缘虽然这么说，但这件事经手过他和龙女，原本不知情的京畿府阴司那，事后肯定也会留墨，将来若是没有积下什么阴德阳德，死后还是会被清算，但这点计缘就没说了。

    萧凌苦笑一下，再次向着眼前的青衫先生拱了拱手。

    “谢计先生提点！”

    到了此时，萧凌也确信这次来的是真正的神仙人物，行事和手段同之前遇上的“江神娘娘”天差地别，就是直觉感观上，都是堂正光明，甚至带着清净感和暖意的。

    “计先生，不知是哪一州，那妖怪能让您吃亏……可会损害我大贞民众百姓？我此前拿了这符两年，有什么影响？”

    萧凌心有不安，还是问了出来。

    “嗤…哈哈哈哈哈……”

    龙子听到萧凌的话忍不住笑了，龙女脸上也有些绷不住，但勉强维持冷峻。

    应丰点了点萧凌。

    “你这人，哈哈哈……让计叔叔吃亏？天地这么大，存了这本事的想来还是有的，但绝不包括那白狐，她只不过运气好，从计叔叔手中逃得性命，也是计叔叔脾气好，什么事都喜欢慢条斯理的，换成我爹那……”

    “咳咳！”

    龙女实在是忍不住干咳了两声，才让龙子赶忙闭嘴。

    这边离通天江可是不远，自己爹爹又在睡觉，搞不好他这一说，对方梦中就梦到了一些片段，那可就不妙了。

    计缘回头看了看龙子，这家伙在自己这远比在老龙那边要放得开，他寻思着今天这事，改天找个机会和老龙聊天时，是不是该“不小心”说漏嘴一下。

    计缘再看萧凌和段沐婉，果不其然，看他的眼神更加敬畏了一些。

    “萧公子勿虑了，你们已经没事了。”

    “先生，先生既然有这么大神通，对方丛然在别州，也应当能降服，我大贞百姓何其无辜……”

    见萧凌这会还能这么说，虽然有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感觉，但毕竟是敢说，计缘也多少高看他一分。

    虽然字音是一样的，但计缘却明白萧凌说得是“州”而不是“洲”，摇了摇头笑着解释一句。

    “萧公子，此洲，并非大贞十三州之一，也不是大贞州府之州，这天下，比你所知的，要大得多呢！”

第270章 皇之将死，其言如何

    不是在大贞？

    萧凌神色一愣，可是周边各国乃至到遥远的天宝国，大多数国家都是差不多的州府称呼，少数蛮夷则是部族之类的称谓，如果仅仅是在外国，这位神仙应该也不会这么说吧。

    有心想要再问问，但计缘已经再次开口堵住了他的话。

    “萧公子莫管那些顾不到的天外之事了，可别忘了，计某今日是讨债来的。”

    虽然只过去了一会，但这么一会发生的事情可不少，计缘不说的话，萧凌都快忘了这茬了，或者说还以为之前所说的债务就是江神娘娘这一出。

    此刻听到眼前的神仙说要债的事情，萧凌想了下，确认性的问了一句。

    “黄金五百两？”

    “不错，正是黄金五百两，萧公子不会拿不出来吧？”

    以计缘对萧家的了解，萧凌的老爹也算不上是个屁股很干净的，就是清官，这么多年俸禄下来，五百两黄金这点钱还是能拿出来的。

    “行，先生是同我一起回家，还是另有打算？”

    计缘遥遥头。

    “用不着，萧公子自行回府，取了黄金再送来便是，我们就在这等着公子。”

    萧凌看看段沐婉。

    “那婉儿呢？”

    计缘明白他问这话的意思，不过他又没打算限制他们的人身自由。

    “两位自便就好。”

    听到这萧凌安心了些，同计缘和龙子龙女告辞之后，领着段沐婉一起出了酒楼，在夜色中离去。

    计缘已经重新坐回了桌边，而龙子则是透过窗口张望两人远去之后才坐下。

    “呵呵呵……此子既然当初既然有幸得遇计叔叔，并且还能留下这般印象，若是靠着自己拼搏努力，多年后的今日再遇，未尝不是一桩善缘，真是讽刺……”

    应若璃也是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她和兄长对于计叔叔的脾气也已经了解了不少了。

    在两兄妹感慨的时候，计缘已经取了三双新筷子，分别递给龙子龙女一双。

    “还有一桌酒菜，别浪费了。”

    桌上好歹也有七八道菜肴，都是很丰盛的硬菜，今夜萧凌和段沐婉肯定是不会吃了的，计缘也就不客气了。

    计缘一开吃，龙子和龙女就是装装样子也得作陪一下长辈，自然也是提筷开动。

    等萧凌再次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了，他抱着一个小箱子回到了雅间，段沐婉则没有一起来。

    本来是可以用银票的，但萧凌自觉对方要的是黄金，还是不多此一举，直接带真的金子吧。

    “计先生，黄金五百两，分毫不差！”

    萧凌将小箱子放到桌角，打开木盒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金锭。

    盒子大小如同计缘上辈子的那种婴幼儿的鞋盒，里头的五百两黄金真溶到一起，绝对还没一块板砖大。

    但就是这么小一盒东西，却是沉甸甸的五百两，萧凌这会身子比较虚，即便是武功不俗，抱着盒子走了这么久也是身上见汗且带着气喘。

    计缘只是扫了一眼盒内金灿灿的东西，随后点了点头道。

    “好，不错，萧公子与我也两清了。”

    说完这句话，计缘袖口一摆，桌上的箱子无风自动，选装转了个圈就流入其袖中消失不见。

    既讨回了债，又弄清楚了那白狐做了什么，计缘也就没有多和萧凌多掰扯的意思了，做完这一切，相互行过礼之后，直接带着龙子龙女先行告辞离去。

    萧凌在雅间透过窗户想要看看几人离去的方向，但只是十几步路的功夫，三人就已经消失在视线的夜色中。

    “计叔叔，那萧家，就是萧靖的后代吧？”

    走在路上的时候，龙女突然这么问了一句，计缘看看她点了点头。

    “不错，来之前不确定，见过萧凌之后观气相略一掐算，可确认正是萧靖后人。”

    计缘知道，龙女之前在船上是看了一会王立写书的，末尾总结的部分更是大致总览全篇，得知萧靖的事情不足为奇。

    这倒让龙子好奇了。

    “若璃，你和计叔叔打什么哑谜呢，萧靖是谁，为什么你知道我不知道？我跟计叔叔待一起的时间比你长多了！”

    计缘也懒得同他解释，给龙女使了个眼色，自己一人走在了前头，让他们兄妹两自己说道去了。

    。。。

    龙女到底还是一江正神，在当初搞定萧家之事后没几天就有事离开了，龙子则死皮赖脸留了半个月，最后还是被计缘打发走了。

    时间就这么跨过夏季又一次到了入秋时节，计缘已经独自在京畿府待了两月有余。

    这段时间里，计缘也了解了一些事情，京城的局势自然是紧张的，但不论是勾心斗角也好，明枪暗箭也罢，对他而言没什么影响。

    闲暇去京城的各个棋馆看看别人下棋是计缘这段时间干得最多的事，还特地去了一趟阴司鬼城，探望了一次白鹿和她的相公。

    除此之外，对于计缘而言值得一提的，就是尹青的科举名次。

    早在春季杏花盛开的时节，这一届春闱的成绩就已经揭晓，早已通过州解试获得考试资格的尹青也参加了会试殿试。

    成绩不高，根本够不着三鼎甲中的状元、榜眼、探花之位，但其实也不算太差，处于二甲靠后的名次，只不过因为其父尹兆先太过耀眼，儿子尹青的成绩反倒被人说差。

    这一点其实是蛮有意思的事情，别人计缘不敢说什么，但尹青的才学他还是了解一些的。

    若说解元、会元、状元之位，确实是需要一些运气的，得不到也正常，可殿试三鼎甲，尹青还是有能力争一争并且机会不算小的那种。

    可偏偏尹青的成绩只是出于二甲末尾，堪堪没掉到三甲去而已，这就很值得玩味了。

    暗箱操作自然是不可能的，即便尹兆先如今得罪的人不少，但还没人敢这么干，只能说，计缘的那个“小尹青”，在刻意藏拙。

    计缘甚至都能猜到尹青所想，基本是只要能满足做官的要求即可，然后稍稍动用点关系到合适的职位上去，能发挥作用却暂时不需要太耀眼。

    同敬重者甚多一样，很多人忌惮尹兆先，但实际上尹兆先虽然是个才情出众的能臣，但骨子里是个文人气更多，心思玲珑的尹青才是那个更该注意的，只是除了亲近之人又有谁清楚这一点呢。

    这一日，在婉州殚精竭虑多年的尹兆先，被宣入京述职了。

    包括尹兆先在内的所有朝野大员都清楚，当今圣上，已经时日无多了。

    毕竟，不论是敬重尹兆先的人也好，忌惮甚至记恨尹兆先的人也罢，满朝文武王公贵族，是个朝中人都十分清楚，尹兆先是大贞能臣，是贤臣，更是忠臣。

    而这些年朝中很多时候人人自危，真正能当得起元德帝信任又还极为得宠的官员，或许只有可怜的一个半，其一就是尹兆先，另半个就是几次为皇帝真正寻到过仙缘的太常使言常。

    婉州知州尹兆先此次急匆匆赶路入京，就更多了一种象征意义。

    此刻，皇宫深处的天子内寝外，一名老太监踏着小碎步走入寝宫来到天子床榻边，躬身朝着帘帐内低声道。

    “陛下，婉州知州尹兆先入京了，人正在宫外候着呢。”

    “尹，尹爱卿来了？过去多久了？”

    老太监久奉天子，知道其问得是什么。

    “回陛下，诏令发出去到现在也就一个多月，婉州云波府距离京城路途遥远，尹大人不愧是忠君爱国的栋梁，十几日功夫昼夜兼程，跑死了数匹好马……”

    “嗬……行了行了……宣他进来。”

    “是！”

    如今的寝宫中禁止高声喧哗，老太监退下后没多久，就领着风尘仆仆的尹兆先走到了床榻边。

    “婉州知州尹兆先，拜见陛下！”

    尹兆先执长揖礼。

    “尹爱卿……走近些，让，让孤看看你……”

    尹兆先看了看边上老太监，也没犹豫，上前五步单膝下跪，使得自己的面部微微低于床榻，老太监则走到龙床边将帘帐拉开一些。

    此刻的老皇帝面瘦色败，看得尹兆先微微一愣，他多年未入京，对老皇帝的印象还在当初中了状元那会，没想到如今已经判若两人。

    不过这愣神只是一瞬，尹兆先赶忙低头行礼。

    “陛下！”

    而在老皇帝眼中，看到尹兆先，同看到其他大臣有种截然不同的感受，仿佛尹兆先周身都更加光亮一些，与之相比，寝宫中其他位置反而显出一种错觉性的昏暗。

    “尹爱卿，孤曾听过传闻，市井，流学……不少，不少人传闻爱卿你，身具浩然正气，乃，乃千古顶梁之臣……”

    “臣不敢担此评价！”

    老皇帝笑笑，在几个太监的帮助搀扶下，垫了枕头等物，从床上坐起来。

    “赐座。”

    “是！”

    太监搬来一条小矮椅，尹兆先谢恩过后也坦然坐下。

    “嗬嗬嗬……原本孤也当是，当是市井流言……但今日见到爱卿……倒是有几分信了！”

    “微臣惶恐！”

    “哈哈哈……别人是真惶恐，你却不是！”

    这下尹兆先是真的一慌，赶忙行礼。

    “臣不敢！”

    老皇帝摆了摆手。

    “三省六部的高官，一些人，孤已经，都单独见过了，你尹兆先只是一介知州，但朝中，无人敢忽视你，孤本来想说些别的，但，突然觉得该问你另一个问题……”

    尹兆先略一行礼。

    “皇上请问，臣知无不言！”

    老皇帝点了点头，脸色突然一肃。

    “尹兆先，你认为，晋王和吴王，谁可堪大任？”

    一边真端着茶水过来的老太监都身子一抖，差点没把茶盘给摔了。

第271章 众心难测

    这问题一出，不光是老太监手抖，尹兆先也是身心具颤，这种问题是能够随便回答的吗？

    尹兆先几乎是在闻言的下一个刹那就从椅子上下来，直接跪到了床榻前，拱手高举低头不抬。

    “陛下，微臣只是一介知州，远离京城不知朝堂事物，对两位皇子殿下也是所知甚少，论资格论了解，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微臣来回答这个问题，能定我大贞未来的，只能是陛下您，只要是陛下您所立的太子，微臣定尽心辅佐！”

    尹兆先这话说得又急又快且吐字清晰，更不敢抬头看元德帝的表情。

    老皇帝只是靠在床头，看着尹兆先惶恐的样子。

    “尹爱卿，起来坐下说话，赐茶。”

    “谢陛下！”

    尹兆先这才敢起身，边上的老太监也赶紧端着茶水上来。

    “多谢公公了！”

    “尹大人不必客气。”

    皇帝也不急着说话，就看着尹兆先喝了茶。

    尹兆先心中急速思索着，从之前那个问题看来，今天这事情怕是躲不过去了，但他自觉从没做错过什么，即便是晋王给了他挺多帮助的，也不过是感激，却并没有站队的意思。

    等尹兆先喝了点茶水，老皇帝也顺了顺气，再次开口道。

    “尹爱卿，知道孤为什么看重你吗？”

    尹兆先心中明白肯定是他忠心能干，但这话不能自己说。

    “陛下自有明断。”

    “因为你尹兆先虽然有风骨，更是忠心耿耿，却并非一个迂腐之臣，婉州之事，朝野之中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得如你一样好，换个人，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头破血流的撞过去，便是侥幸成了，也会想着将婉州整个清洗......”

    “不过是两年时间，已经令婉州重新步入正轨，单春夏季税银，就两倍于当初婉州一年的税银，婉州百姓也是安居乐业，你算是居功至伟了。”

    尹兆先放下茶盏拱手而拜。

    “婉州有此局面，乃陛下圣恩照拂，如今婉州谁人不知，天子点头伐除贪官污吏，臣不过是执行陛下的旨意而已！”

    “哈哈哈哈......你尹兆先拍个马匹也是不同凡响。”

    “陛下，细究的话，是龙屁才是！”

    尹兆先笑了一句，令老皇帝笑得更加开怀。

    边上几个太监有不少凑暗自擦汗，有的则悄悄拍拍胸口。

    老皇帝看着尹兆先头上出现的霜白，以尹兆先差不多四十的年纪，这白发已经算多了，足见其人在婉州之事上耗费的心力。

    “尹爱卿，回想起来，孤这一生，其实运势一直都是在的，便是莫测的仙途，也曾数次近在咫尺……”

    尹兆先不由就想到了京畿府水陆大会的一些传闻，尤以“水中捞月”和“斩仙”二事流传最广，在民间也衍生出各个版本，就连婉州都已经传到了。

    若非关系到大贞杨氏皇族，估计都得有多个说书版本出现了，即便如此也足够尹兆先了解一些事情的了。

    总得来说都是皇帝自己没把握住，尤其是“斩仙”一事，当得上是奇异非凡，也足够令人唏嘘。

    “到了如今，孤已时日无多，对这些也看开了，寡人可以走，但这大贞，终究是我杨氏的江山，孤死后也不希望大贞乱起来。”

    尹兆先只是静听，到这里再次拱手。

    “天佑陛下，天佑大贞！”

    老皇帝摆摆手。

    “刚刚问你两个皇子谁可堪大任，其实并非说笑，孤寻仙问道这么久，虽不得正果，但还是见识了一些神异之事的，更愿意相信你尹兆先身具浩然正气，婉州那种黑泥潭都染不得你分毫，不说将来，现在已是朝中股肱之臣。”

    元德帝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休息了一会才继续道。

    “孤听一位天师说起过，身具浩然正气之人，世间少之又少，在野为高德大儒，能著书立传开创学派，若入朝则必为名臣贤相，更能识君王昏明……”

    说到这，老皇帝忽然笑着问了一句。

    “尹爱卿，你说，孤是明君还是昏君？”

    尹兆先皱起眉头，看着皇帝，拱了拱手道。

    “于微臣而言，陛下自然是明君！”

    “于你而言么……呵呵，那么孤再问你一句，吴王和晋王，昏庸否？”

    这个问题将寝宫内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尹兆先深吸一口气，闭眼思索了一阵，才缓缓开口。

    “两位殿下性格各有不同，就才智而言，则均是人上之选，均非昏庸无能之辈！”

    “哦？你心中并无倾向？孤没弄错的话，当初春闱前，晋王府年三十的家宴中，你也在场？”

    老皇帝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尹兆先，却不见对方如刚才一般惶恐。

    “陛下说得不错，当初微臣确实在场，一介白身，被邀去王府，也是令微臣倍感意外。”

    这种事情皇帝既然知道了，尹兆先也不想辩解什么，行礼表示尊重的同时也低声承认。

    皇帝点了点头，随后谓左右道。

    “全都退下，留尹爱卿一人便可！”

    几个太监相互看了看，随后领旨缓缓退出了寝宫，偌大的室内此时就剩下了病床上的老皇帝和床前矮椅上的尹兆先。

    老皇帝看尹兆先的眼神十分认真

    “尹爱卿，此刻寝宫中就你与孤二人，安心直说，孤赦你无罪，你以为，两位皇子谁可堪大任？”

    问题还是那个问题，尹兆先知道今天避不过了，他需要揣测圣上的心意，也需要一个完美的答案，若错了，即便皇帝之前说得冠冕堂皇，恐怕也是难逃死劫。

    尹兆先能感觉出来，老皇帝之前的夸赞都是真心实意的，但越是如此看重他的能力，这问题就越答错不得，一个与皇帝心意相左且影响力算得上巨大的能臣……

    尹兆先不敢再分心多想，闭上深深吸入一口气，吐气的时刻已经睁开了眼睛，同样十分认真的看着皇帝，四目相对并不退让。

    “陛下，臣已明言，两位殿下都是人上之资，不论谁得继大宝……”

    说到这里，尹兆先站起身来，语气略有加重，躬身作揖之刻已然直视皇帝，以一种立誓的感觉说道。

    “只要那位殿下信任微臣，臣必将竭尽全力辅佐，保大贞天下昌盛，保我朝国运不失，立天下教学，严一国律法，有我尹兆先一日，则，朝纲不乱！微臣自信，有这个能力！”

    尹兆先说这句话的时候，浑身浩然正气升腾如焰，甚至产生一定异像，以元德帝肉眼凡胎看来，都觉得室内大放光明，内心更是深受震动。

    元德帝久久没有说话。

    “好！好！好！孤，相信你！”

    回神之后连说三个“好”，更是强撑着身子，伸出一只手，将尹兆先拜下的双手托起来。

    “孤会赐你丹书铁，望爱卿不要忘了今日之言！”

    “臣，万死不辞！”

    元德帝笑了，这不是往常那种威严的笑，而是一种带着轻松的笑。

    “坐，坐。”

    “是！”

    尹兆先将皇帝扶稳，再坐回原处。

    “其实，孤也清楚，晋王的才干是要比吴王强一些的，甚至孤也更喜欢晋王一些……”

    这话的开场方式，在尹兆先听来，可不算是对于晋王的好消息，果然，老皇帝后面话锋就转了。

    “但吴王乃是嫡长，多年来也恪守本分并未犯错，在朝中威望也不小，本身也并非庸才，呵呵，说到底都是孤的儿子，性子孤是清楚的，孤会给爱卿留一道秘旨，若将来继位的那个要害了兄弟性命，就拿出来吧……”

    尹兆先暗暗叹了口气，基本了解老皇帝想选谁了。

    “孤意已决，传位大皇子，传位诏书一旬之后颁布，爱卿要尽心辅佐！”

    “臣，遵旨！”

    尹兆先屁股还没坐热，就再次离开椅子，直接跪在床榻前行礼。

    。。。

    晋王府，晋王杨浩站在花园亭中望着外头阴沉的天空，共同作陪的除了少师李目书，还有楚家家主。

    “殿下，尹公今晨入京就直奔皇宫，中间连歇都没歇一下，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楚家家主喝掉杯中的茶，这么问了一句。

    “嗯。”

    晋王只是应了一声没有说别的。

    已经老态尽显的李目书抚着长须，看看晋王的背影。

    “圣上应该是比较在意尹知州的意见的，殿下认为尹知州会想办法帮您么？”

    晋王转头看看自己老师，已经垂垂老矣，摇摇头叹了口气。

    “除非我大哥真的不堪……哎，尹兆先不是这样的人……父皇的身体......为何不能再多几年啊……”

    比起吴王，晋王非常希望元德帝多健康几年，这其中不光是孝顺与否的问题，也是争夺大宝的重要因素。

    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还有五年，可水陆大会刺激太重，父皇的身体垮得太快了，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

    。。。

    此时此刻，吴王府。

    吴王厅前煮酒，桌案上还有瓜果，同坐的也是两位心腹，一名兵部大臣，一名尚书省之人。

    这里的气氛相对而言就比晋王府轻松一些，吴王杨庆也清楚，如今的局势，对自己非常有利，其他皇子不足为虑，三弟晋王则羽翼未丰。

    “尹兆先进皇宫很久了吧？”

    尹兆先这人吴王自然也很看重，但绝对是能臣，他早就拉拢过数次，虽然尹兆先没表态过，但至少好印象应该是有的。

    且其人远在婉州，对京城之事了解甚少，不太会有什么倾向。

    听到吴王的话，边上的人也点头应答。

    “嗯，得有两个时辰不止了，陛下算是极为器重尹兆先，此刻召见也是……”

    尚书省的官员话说到一半，就被一声声急促的叫喊打断。

    “殿下~~~殿下~~~”

    一名灰衣仆从健步如飞的从外面一直跑到厅内。

    “怎么了？”

    吴王皱眉询问。

    仆从喘了几口气缓和一下，递上一张纸条。

    “宫中传来绝密消息……”

    仆从看了看边上两个官员。

    不过吴王视旁人为心腹，并不在意，当即拆开纸封看了起来，越看，脸色越是苍白。

    “尹，兆，先……竟然是老三的人！父皇竟然连续几次询问他储君之选，竟然屏退左右，单独留下尹兆先！”

    “什么！”“殿下如何而知的？”

    边上两位大臣也是面色大惊。

    “父皇身边有我的人，你们自己看吧……”

    吴王将纸条递给两人，脸上阴晴不定咬牙切齿……

第272章 第二个赌

    殿内两位吴王的心腹看过纸条也是面色大变。

    “竟是如此……”

    “确实想不到，我本以为尹兆先是最不可能被拉拢卷入皇室斗争的人，没想到啊……”

    “呵呵，正常情况确实如此，但尹兆先还是白身之前，晋王就已经拉拢了他，这才是关键。”

    吴王看着厅门外的阴沉的天空，心情更是难以言表，除了愤怒和不安，还有一种莫名的羞辱感。

    当初他还几次诚意满满的去拉拢讨好尹兆先，现在想来，这一切估计都被尹兆先看了笑话，肯定也被自己三弟看了笑话，肯定也被自己父皇看了笑话。

    ‘哼哼……估摸着本王都快成了笑柄了。’

    吴王都能想象出自己三弟是怎么样在背后嘲讽他的，甚至能也能想象出，看到他这种可笑的行为，自己父皇在御书房桌案后一怎么样一种冷漠的眼神。

    吴王杨庆很清楚自己父皇是怎么样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性格，因为他也是同样的性格，这种被人耻笑看低的事情，绝对是在龙案上很减分的。

    ‘也难怪最近老三这么安静……恐怕就等着尹兆先进京呢！’

    “尹兆先确实藏得很深，这一点本王也没有想到……”

    说这话的时候，吴王已经捏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

    “但，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呢，本王承认老三确实有一手，但仅仅凭借一个尹兆先，影响不了父皇多少，父皇的性格本王清楚……”

    “殿下所言极是！一个小小的知州，便是再得帝宠，还能左右圣上不成？”“不错，此刻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吴王转过身来，笑着点头。

    “朝中大臣支持本王的远比支持老三的多，相信在多数人看来，支持本王才是胜算最大的，几位辅宰也多支持嫡长继位，不论如何还是本王赢面更大。”

    说到这里吴王笑容收敛，定睛看着两位心腹。

    “不过，朝中诸多大臣支持本王，虽是对本王的一种肯定，也同样是一种风险，以老三的阴险，若是真用什么手段蛊惑了父皇的心智，真的立诏传位给他，我皇子身份可保我无恙，但那支持我的众臣日后必将受到清算。”

    吴王眼睛微微眯起，看向厅室中悬挂的一把宝剑。

    “为防万一，还是得做些准备……你们说呢？”

    吴王压低了声音，视线扫回兵部大臣和尚书省官员，后梁这脊背发烫，对视一眼，没人敢说话。

    。。。

    尽管元德帝身体已经越发糟糕，但在其后的七八天时间内，却难得的上了三次朝。

    尹兆先虽然是婉州知州，但也一同上朝。

    朝野上下的文武百官，很多人都已经明显能感觉出来皇帝在安排一些后事了，比如一些以往从不放权的相关事宜，已经开始让各部大臣接手一些本就该他们多管的事。

    又比如，一些天牢地牢里皇帝能记得起名字的重犯，要么就点了斩了，要么就放了归朝，省得以后可能会大赦天下，减免或者免除一些他不爽的人。

    再比如有意提醒尚书省和吏部评尹兆先的功绩，准备将他调入京城并且升官了。

    但在这期间却只字未提立储的细节，甚至连一个皇子的名字都没问，在早朝上更是无视了各个皇子，除非有人自己跳出来递上奏章之类的，才会理会一下。

    这种情况，对于晋王和吴王两个皇子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计缘不是偷窥狂，虽然他本来就是来看看这一幕的，但期间自然各自去过晋王府和吴王府也就粗略一观，不窥细节，也不曾入皇宫。

    有意思的是，自尹兆先入京过后，两个皇子对于老皇帝立储的结果，都是抱有悲观态度的，甚至都一定程度上会有些加重，也各自留下了一些后手，只是有的过分有的合力，不得不说虽然不是一个妈生的，但真就是兄弟。

    尹兆先为了避嫌，在此期间除了上朝或者去朝中各部位置处理公务，基本就是在驿馆不出门，吴王和晋王期间都曾派人来接触他，但全都闭门不见。

    九月初九，重阳夜。

    京畿府最大的驿馆中，尹兆先独栋独院，外有兵卒侍卫守护，内有仆从管事伺候，此时此刻，他正在房中挥毫书写。

    “咚咚咚……”

    “是谁。”

    一声中正平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是我。”

    房间内的尹兆先闻声手上一顿，赶忙放下笔，绕出书案边，亲自来到门前打开大门，果然看到了计缘就站在外面，正带着笑意拱手。

    “尹夫子，近来可好啊？”

    “计先生？您在京畿府？快快请进！”

    尹兆先回礼之后让开身为，侧身引请，还张望一下外面，不过想到计缘不是普通人，侍卫和下人没什么反应也属正常，就不再细思。

    等计缘进了屋内，尹兆先才略显惊喜的同计缘叙话。

    “计先生，当初婉州一别，转眼都快要三年了！您此番来京城是特地来找我的？还是来找青儿，他科举成绩虽只是二甲，但定是藏拙了，这样也好，我风头太盛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在朝野印象中话不算很多的尹兆先，此刻却喋喋不休的说个不停，让计缘都没法插嘴。

    ‘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计缘心中无奈叹一句，对于好友这种激动其实还是蛮理解的，他边听尹兆先说，边走到书案前，看到了尹兆先之前在写的东西。

    不是什么朝廷奏折，不是什么公务急件，也不是什么风花雪月吟诗作赋的内容，而是一篇教学性的文章。

    “哦，这是尹某近来一直在起草的《务学》，将来若能推行，对天下学子定是有好处的。”

    计缘看看尹兆先道。

    “方便计某翻阅否？”

    “计先生请便！”

    计缘点点头，走到书案一头，拿起几张纸页翻阅。

    尹兆先身具浩然正气，字里行间气相流露，看起来就和修仙之人留灵所书的字一样，在计缘眼中清晰无比。

    这写内容还没装订成册，算是起草的初稿之类，其中内容对于计缘来说也是一幕了然，虽然里头有各种各样的内容，但根本上还是希望能提高一些识字率，并且重启一些如同“君子六艺”之类的内容，看似简单却饱含深意。

    用计缘上辈子的话说就是，尹兆先大有想缓缓确立一个读书人的“精神”，将所谓“风骨”更亲民一些，更明确一些。

    “伏案提笔写文章，持剑上阵诛贼寇，不错！”

    计缘一开口，尹兆先就是眼睛一亮，再次郑重朝着他拱手作揖。

    “到底是计先生，好词好句，将尹某所想表达得如此恰当！”

    计缘再翻了几页就将纸张归于原位，心情也比来时更好了许多。

    自己这位好友，说到底，比起做官，更看重的还是教化，正如当初他选择踏入仕途的初衷一样，这么些年也还是没变，所以这么些年，一间对尹兆先的称呼也一如既往。

    “尹夫子，任道而重远啊！”

    “呵呵，万里之行始于足下。”

    计缘很自然的在一边坐下，尹兆先也很自然为计缘倒茶然后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尹夫子，你觉得大贞皇权之争，晋王和吴王谁会获胜？”

    尹兆先一愣，哑然失笑。

    “计先生也问这问题，不过您虽非凡俗，但这次尹某可比您清楚一些，早在当日进京，我已知晓谁是储君。”

    “哦……计某一时心痒，不若同尹夫子打个赌？”

    计缘笑了一句。

    。。。

    皇宫大内，御书房内，元德帝侧躺在软塌上。

    灯盏之光将御书房照得透亮，老皇帝难得这个时候了还在翻阅着一本杂书，虽面色不佳，精神却还算可以。

    不一会，跟随元德帝最久的亲信老太监之一走进御书房，手中提着一卷纸信。

    “陛下，钱统领送来的。”

    老皇帝看了老太监一眼，后者心领神会的碎步上前，慢慢拉开纸张将内容展现在老皇帝眼前。

    后者面无表情的看完，才揉了揉太阳穴。

    “呵…呵呵……呵呵呵呵……”

    元德帝神经质的笑了几声。

    。。。

    一刻多钟之后，还是那名送上秘信的老太监，正领着几个小太监和几名侍卫在宫中行色匆匆。

    皇宫某处耳房中，一名老太监正坐在软塌上一边吃着蜜饯喝着茶，一边看着《春宫浮绘》。

    这时候外头“咚咚咚”得敲门声响起。

    “谁啊。”

    “是我。”

    外头的老太监应了一声，同旁人使了个眼色，就有小太监为其开门。

    “哟，李公公！您怎么来了……”

    里头的房间内的老太监看到来人，赶忙下了软塌起来迎接，都是跟随元德帝多年的老宦官，但对方比自己可要得宠一些的。

    “韩公公，陛下有感公公多年侍奉，特命我带来一些赏赐，您也知道，陛下临时起意，我可不敢耽搁，不过跑个腿罢了。”

    “噢噢，陛下还是念着老奴的好，李公公请进啊，不知是什么赏赐？”

    老太监笑逐颜开，看到了李公公边上一名小太监拖着的木盘，上头还盖着一块红布，里头耸起鼓鼓的不知是什么。

    李公公笑着让开点道。

    “陛下厚爱，韩公公自己看看便是。”

    那韩姓老太监看看他，微微皱了皱眉，还是带着笑意上前两步。

    在轻轻掀开了红布的一刹那，右手就是一抖，红布下露出的，是白绫和酒壶……

第273章 唯一一次机会

    红布滑落到了地上，韩姓老太监此时已经面无人色，别说刚刚抓着布的右手，就是整个身子都在微微打着摆子。

    脸色惨白的看向一边的李公公，然后再看看外头，发现竟然外头还有侍卫在场，腿一软，当即就跪了下去。

    李公公看着他，面色淡漠的开口。

    “韩公公，陛下有感韩公公多年的侍奉，赏赐白绫一丈，毒酒一壶，韩公公可自行选择，至于为什么获得此等赏赐，韩公公心里应该清楚。”

    “嗬呃…嗬……”

    地上的老太监看向李公公，再看向小太监的托着的托盘，满上惊恐之色从大盛。

    “不！不！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求李公公向陛下通报一声，求李公公念及我们公事多年的情分啊！”

    老太监仓皇着跪地爬行，想要抱住李公公的腿，却被对方轻巧的躲开，看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还真怕脏了衣衫一会会有辱圣目。

    “韩公公~~陛下的脾气你不会不知道，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不过看来公公是不会自己用白绫了，来人，喂韩公公喝酒！”

    “是！”

    数名武功高强的侍卫当即跨入屋内，犹如老鹰抓小鸡一样将想要仓皇逃窜的老太监按在地上，一名侍卫轻轻一捏其下巴，就迫使老太监张开了嘴。

    另一名侍卫取过酒壶，也不搞什么斟酒之类的事情，直接开了上面瓶口就往老太监嘴里倒。

    “呜…呜呃……呜……”

    老太监激动得手脚剧烈挣扎，但那平生最大的力气在侍卫手中不值一提，灌完毒酒，还被侍卫直接按住嘴，以防其催吐。

    渐渐得，老太监的手脚挣扎开始微弱下去，到后面几个呼吸才抽搐一下，直至再无声息。

    几名侍卫站起身来。

    “轰隆隆……”

    闪电亮起的光将地上老太监的面相照亮，嘴溢紫沫面色发青，双目更是暴突不瞑。

    这些天天色一直阴沉，却没有下雨，今夜算是响起了数日来的第一声雷鸣。

    这夜里突如其来的雷电声，吓醒不少睡不着的人，其中就包括大皇子和晋王。

    。。。

    李公公回到御书房中的时候，老皇帝正躺在床榻上，盖着薄薄的丝绸棉被，一位宫女轻轻替他按揉着额头。

    来到御书房，老太监下意识就放慢放轻了脚步，到了适当的距离才轻声开口。

    “陛下，韩柏山已经上路了。”

    老皇帝睁开眼睛扫向老太监，摆了摆手，身旁宫女立刻推开几步。

    “嗯，派人将桌案上的秘旨，送去给钱均克和俞寒，告诉他们，做好分内的事就行了，不必多虑。”

    老太监看向御书房桌案上的两卷黄绸圣旨，下意识咽了口。

    “是！”

    不敢猜测皇帝的心思，伏身拜过之后，老太监取了圣旨退下。

    京畿府最大的驿馆中，一个院落房间内，尹兆先和计缘已经聊到了尹家二子的成长状况。

    比起当初魏无畏儿子魏元生的聪慧异常，才三岁的尹家二子看起来就显得正常多了，聪明是聪明的，但和其他此年龄段的孩子没太过夸张的差异，并且还只有一个叫“虎儿”的小名。

    这雷声响的时候计缘和尹兆先的谈话声也是为之一静，似是刚刚立下赌约的关系，计缘闻雷心有所感，转头看向窗外，伸手略一掐指，细节上不用太清楚，却知道赌约对他有利。

    尹兆先看着计缘的动作皱起眉头，计缘这种奇人高人，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怎么，计先生可是觉出什么不对的？难道小儿的乳名有何不妥？”

    计缘摇了摇头。

    “非也，与虎儿无关，与你我二人的赌约倒是有些干系，尹夫子会明白的。”

    第二日，本是大朝会，元德帝身体有恙，所以还是取消了。

    但到了中午，吴王府内的杨庆却显得惊慌失措。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可能！”

    吴王在厅前来回走动，脸上满是细密的汗水，往日里的沉着冷静消失不见。

    “殿下，殿下莫要惊慌！”

    “是啊，殿下，万万乱不得！”

    吴王看看汇聚到厅中数名大臣和幕僚，以气急的声音道。

    “宫中有消息说韩柏山昨夜失足坠井，可本王却知道他是死于毒酒，这分明是父皇知道了本王的事情才将他杀了，本王怎能不急，以父皇的脾气……”

    厅内的人都是吴王十分信任的的心腹，此刻吴王大急之下说话到一半，突然转过身面向众人。

    “要不我们干脆就……”

    “不可！殿下不可！”

    几乎在吴王话才说到一半的时候，一名老臣就高声喝止，旁人中也有几个品出味道来，纷纷劝解。

    “殿下，章大人说得对，现在万不可动此等念头啊！”

    “是啊殿下，您既然认为皇上已经察觉，此时轻动此念定是极难成功的！”

    “哎呀！”

    吴王狠狠一拍大腿。

    “极难成功至少还有一线希望，父皇已经开始清除本王埋下的暗线，等本王本王毫无抗衡之力的时候，一切就都晚了，若非本王在宫中还有耳目，此刻还蒙在鼓里，将来死都是个糊涂鬼，现在则还有一搏之力……”

    “不错，殿下若是准备起事，我等自当追随！”“末将亦是如此！”

    几名武臣则纷纷应声而喝。

    “殿下！听老臣一言！”

    还是那名门下省的老臣突然再次开口，引得厅中暂时一静，急躁的吴王也强压怒气看向他，面色却不怎么好。

    “吴王殿下，与韩公公比起来，殿下宫中的其他耳目藏得是否更深？”

    吴王一愣，皱起眉头没有马上回答。

    “殿下，老臣斗胆一言，韩柏山被杀一事，可能就是陛下故意让殿下知晓的，既然韩公公的一切陛下早就看在眼里，那么殿下的其他耳目未必不是如此！”

    吴王下意识一抖，脸色更加难看。

    “殿下莫急，此时万万不可起事，否则万事皆休，若是殿下能沉得住气，我们或许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

    几个还没想明白的人克制不住的急躁询问，而一些聪慧之人则开始细细思索，而那老臣则郑重得朝着吴王作揖而拜。

    “吴王殿下，如今我们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静候，再不可动一分妄念！请殿下三思！”

    “请殿下三思！”“请殿下三思！”

    一些先后想明白的人纷纷肯请，吴王并不笨，只是作为当事人实在是难以冷静，哪怕现在也想明白了，可依然难以平息心中的强烈不安和忐忑，实在是太无安全感了。

    可即便如此，强迫自己选择一个正确的判断还是做得到的。

    “好！本王等！”

    当天下午的晋王府，晋王和身边寥寥几人也知晓了宫中韩柏山昨夜“失足坠井”一事。

    只不过晋王这边就没有耳目能得到韩柏山是死于毒酒的事实了。

    但没耳目，不代表猜不出来，实际上不论是李目书还是晋王本人，都猜出了韩柏山绝对是被杀而非意外。

    尤其是有眼线汇报吴王急匆匆召集诸多心腹前往王府，虽然都是秘密出行，却逃不过晋王的一些暗线。

    “听李公的话，似乎这韩柏山可能是吴王殿下在陛下身边的耳目？”

    楚家家主诧异着说。

    “这吴王殿下胆子也太大了，敢对天子贴身宦官伸手？”

    “我大哥的胆子自然是大的。”

    晋王闻言略显出神的回答一句。

    厅中还有一名小小的参事也插嘴道。

    “既如此，那吴王殿下他们一定是异常不安吧？定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但我们才知道吴王殿下的手伸到了禁军章建营和南军，若是吴王突然发难又该如何是好啊？”

    李目书摇了摇头，笑道。

    “既然陛下已经动了韩柏山，那么一切就都握在陛下手中了，说不准吴王动了禁军的事情也知晓了，只是不知道陛下这一杖打下来会敲多重，是敲落云端算数呢，还是直接敲死……”

    楚家家主看看李目书，也道。

    “吴王殿下若起事，成的可能性不大，但吴王殿下的脾性，未尝不会选择拼死一搏，我们也不得不防啊！”

    李目书看看他，正想说话，却突然发现晋王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心不在焉。

    “殿下，这难道不是好消息么？为何殿下心思沉重？”

    晋王对着自己老师笑了笑。

    “自然是好消息……”

    但晋王笑容很快收敛，继续道。

    “只是我在想，若到了这份上，父皇还是想立大哥为储君呢？”

    “啊！？”“这……”

    “有这能么？”

    晋王眯起眼看向厅外，外头正是那一年冬天降祥瑞的花园。

    “呵呵，我就当是如此了，但之前于我们是绝境，现在则有了一丝机会……”

    晋王转过身来。

    “老师，我觉得大哥还是会选择起事的，他若下不了决定，我们便帮他一把！”

    “殿下你……”

    “老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只看到了这一次机会，唯一一次机会，到底是兄弟，论胆略，我也不比大哥差的！”

第274章 阳谋阴谋

    李目书从位置上站起来，带着略微的激动和忧虑，声音微微发颤的说道。

    “殿下……若是您猜错了呢，那……”

    听到这话，楚府家主，边上参事和另一个人都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就连晋王也是脊背生汗头皮发麻，却咬牙切齿捏紧了拳头。

    “我知道！这是一场豪赌，就赌这运势，站在我杨浩这一边！”

    “轰隆隆…..”

    雷声响起，将晋王略显苍白的脸庞照得透亮。

    “哗啦啦……”

    外头的雨声密集落下，从昨夜雷鸣开始酝酿到现在的大雨终于来了，原本祥瑞之园内的花草都被滂沱大雨打得枝叶弯曲。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凉，雨落之后没多久，京畿府的人就感觉到气温下降明显了。

    最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对手，这句放在皇储争夺上也同样适用，吴王从来不曾看轻过晋王，哪怕老皇帝身体每况愈下之后晋王都表现得很乖很安静，但吴王始终对自己三弟十分忌惮。

    同样的，晋王也更加看重自己的大哥，且与吴王想要总领朝野的全面布局不同，晋王从老皇帝身体不行了之后，几乎将大部分精力都铺设在自己大哥周围，因为他知道争夺朝臣是争不过优势明显的兄长的。

    这么久以来晋王都没有什么大动作，或者说差不多算得上是没有动作，但并不代表晋王就真的放弃了。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哪怕没有切实证据可以证明吴王一系所面对的问题，但仅仅凭借晋王府内的分析，晋王就果断给对手的状态下了定论。

    才下决定，晋王就秘密发出了一系列命令，一些身手敏捷的高手借着这场大雨的掩护纷纷乔装出动。

    这一步的关键在于不但要真真假假的策动吴王岸边的人动手，又得想方设法置身事外，说白了就是要造成一种吴王真的气急败坏动死手的事实。

    若吴王原本就真的打算这么动手自然是最好，但要是对方能沉得住气，就需要晋王推一把了。

    。。。

    天入夜了，瓢泼大雨依然不停，晋王府门口，晋王杨浩和少师李目书在下人打着伞护送下，走到门口一起登上马车。

    “走，去皇宫。”

    晋王搀扶李目书上了马车后，冲着车夫这么说了一声，在前后护卫的护送下，马车缓缓开动。

    一刻多钟后的皇宫御书房内，元德帝手持一本杂书正在阅读，内容讲的依然是一则神仙故事。

    但虽然在看着神仙故事，可老皇帝心中思索的还是朝野之事，吴王之前的动作，让元德帝挺失望，原本打算重阳过后宣布传位诏书的事情，也暂时往后压。

    这时候一位老太监走进御书房低声通报。

    “陛下，晋王殿下入宫求见。”

    “嗯？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呃，说是来给陛下您请安。”

    老皇帝皱了皱眉，放下书册，李公公赶紧上前几步，搀扶着他做起身来，边上宫女则立刻在软塌背后塞好垫子。

    “让进来吧。”

    “是！”

    老太监退下，不一会就领着晋王杨浩进了御书房。

    “儿臣特来向父皇请安！”

    晋王一如内，就恭恭敬敬的行跪伏大礼。

    “起来吧。”

    地上的晋王抬头笑了笑，这才站起身来。

    “今日倒是新鲜，怎么有兴致入宫请安了？坐吧”

    老皇帝调侃了一声，几位皇子出宫立府之后，可基本没什么人晚上来请安的，当然这其中也有老皇帝自己脾气差也嫌烦的原因。

    “谢父皇！”

    晋王站起身来，边上有太监搬来一把椅子，他便直接坐下了。

    “以前儿臣挺怕父皇的，所以不敢来，如今想想，还是该多来请安的。”

    带着一些感慨，晋王声音略低的说道。

    “李目书呢，他几乎与你形影不离，没一起来？”

    “瞒不过父皇，老师就还在马车上候着呢，他说小小少师不敢来御书房面圣。”

    “呵……”

    老皇帝笑了笑，拿了一片软塌前矮桌上的果脯，然后摆了摆手点向晋王，边上宫女就立刻端着盘子走到晋王面前。

    晋王也不客气，直接取了好多片果脯蜜饯，塞一片在口里，另外的则拿在手中。

    “怎么？晋王府没吃的？”

    老皇帝有些好笑的再次调侃一句。

    “父皇说笑了，但这是御书房所赐，是父皇所赐，不一样的，顺便也拿点给老师尝尝。”

    老皇帝上下看了看晋王。

    “你说应该多来请安，莫不是以为孤时日无多，怕以后没有机会了吧？”

    寻常臣子在这种时候怕是已经吓得脸色大变开口辩解了，但晋王却没有马上说话，沉默了一下之后才开口，面上表情带着一丝悲凉。

    “父皇说得，也算是儿臣心中所想，人都说帝王家难有亲情，但儿臣还是记得有的，小时候父皇还举着儿臣‘飞’过呢……”

    老牛尚有舔犊之情，作为一个将死老人，元德帝听到晋王此刻饱含情感的话语，心中怎么可能不被触动，他罕见没有打断晋王口中那些喋喋不休的回忆。

    “长大了，怕倒是多了，儿臣好久没有在父皇身边说这么多话了……”

    晋王的话在他出宫立府之后告一段落。

    老皇帝全程没有开口，到了此刻再看这儿子，心中也是感慨万千，索性拍了怕软塌一侧。

    “过来坐。”

    晋王张了张嘴，站起半个身子之后却没有动。

    “怎么？怕了？你小时候不是常坐嘛！”

    老皇帝都这么说了，晋王也不再犹豫，收好手中的果脯蜜饯，站起来慢步走到软塌前坐下，屁股下那种柔软的触感和记忆中一样熟悉，既是回忆也是一种向往。

    没有和自己父皇讲太多题外话，就是聊聊家常，说说以前小时候的事情，中间老皇帝甚至将任贵妃也一起叫过来。

    不知不觉时间过去了挺久，真的就是从头到尾没讲任何同皇位争夺有关的话，甚至都没有涉及一丝朝政之事。

    “父皇，时候不早了，您早些休息吧，儿臣明日还会来请安的！”

    晋王起身告辞。

    “浩儿~你每天来聊这么久，你父皇多累啊！”

    任贵妃皱眉数落了儿子一句。

    “呵呵，不碍事，他想来就来吧！”

    晋王笑着朝自己母后和父皇拱手作揖。

    “母后安心，儿臣主要只是请安，趁着还有机会……”

    “浩儿！你说什么！？”

    任贵妃脸色一变，怒骂一声，然后马上朝着皇帝致歉。

    “皇上，浩儿他无心的，他……”

    “好了好了，没事。”

    老皇帝摆摆手，今天晚上他心情还不错，这点本就是事实的事情，他也没那么在意了。

    任贵妃这才松一口气，看向自己的儿子皱眉道。

    “浩儿，还不向你父皇谢恩？”

    晋王好似才恍然着反应过来，再次拱手谢恩。

    “多谢父皇恕儿臣无罪，其实儿臣刚刚说的……”

    晋王看了看任贵妃，没落的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再次将身子伏低下拜。

    “儿臣告退！”

    等晋王离开，任贵妃的脸色却起了忧色，儿子走之前那种没落带着一丝哀伤的表情，让她心绪不宁。

    “陛下，浩儿他……”

    老皇帝缓缓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爱妃的背。

    “没事，孤不会让他有事的……”

    老皇帝现在有些明白过来了，晋王向来聪慧，同吴王的左右逢源不同，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很沉默，估计早已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了。

    但这么一个有能力的弟弟，等吴王上位之后，会放过他么？

    。。。

    是夜，有几条特殊的消息传到了吴王府，让本就大半夜都睡不着的吴王直接披上衣服来到了前厅。

    “老三深夜进宫了？”

    一名身穿深蓝色夜行衣的男子拱手回答。

    “回殿下的话，确实如此，马车于戌时出发近子时才归来！”

    吴王眉头皱得如同川字。

    “宫中有什么值得说的消息么？”

    尽管白天同群臣一起探讨过了，但吴王一时间还是下意识这么问了。

    “这……按殿下吩咐，圣上身边的人已经都不再递送消息……”

    吴王一拍手，急躁得在厅中来回走动。

    “那就，算了吧！”

    “是！”

    来人领命退下，吴王坐在厅中好久都没有回房休息。

    第二日，第三日……晋王连着数日都进宫，之后更是在有一天，车架光明正大的开到京畿府驿馆外。

    尹兆先都没想到晋王竟然敢直接亲自来拜访自己，但皇子来见不可不迎，只能将晋王请进驿馆，但却大开正门，并请了驿馆驿卒前来伺候茶水。

    这两件事同样都瞒不过老皇帝和吴王，而两者的反应也各有不同。

    老皇帝当天就得知了确切内容，知晓竟是晋王希望尹兆先在未来，能够保住亲晋王的零星几个臣子，尤其是看顾少师李目书。

    这当然不会让老皇帝就这么信了，但不能说并无这种可能，心中难免也有些唏嘘，于自己这儿子来说，确实各方面都算是“大限将至”。

    只是在晋王尹兆先之后，吴王再也忍不住，又一次秘密召集自己的各个心腹到吴王府商议。

    晋王的行事让吴王极为焦躁，更是忍不住再次同宫中眼线接触，得到了任贵妃也几次陪同御书房的事情，令吴王府的群臣也纷纷忌惮不安。

    没有谁比他们更清楚晋王的能耐，一些武臣甚至几次自行过来求见吴王

    九月十七清晨，京畿府城门外偏僻处，少师李目书及其家眷都被安排在多量马车上，家眷都是分多次悄悄接来此处的，周围是一些晋王的心腹高手。

    苍老的李目书拱手面向晋王，神情悲切和不舍。

    “殿下，老朽还是留下吧！”

    晋王摇了摇头。

    “老师，您还是回燕州吧，即便将来真的是大哥继位，您垂垂老矣又远在燕州，而且有尹兆先在，当是会无恙的。”

    “那殿下您呢？”

    “我？自然是等胜负的结果，难道我还有地方跑不成？”

    晋王笑了笑，朝着李目书拱手。

    “老师保重！”

    李目书老眼泛起浑浊，略显颤抖的拱手。

    “殿下保重！”

    晋王亲自上前，搀扶李目书上车，并目送车马队缓缓离去，然后才转身离开，如来时一样，悄悄的返回城中。

第275章 天意还是**？

    这一段时间，对吴王来说是一种煎熬，在知道李目书失踪之后，就更是如此，尤其是还有一批高手一起消失。

    晋王动作频频，刺激得吴王一系的人坐立不安，有时候能明眼看出对手在不断出招，而自己这边什么动作也无，就会在心理上显得极为被动。

    尽管有几位老臣极力劝吴王冷静，吴王也清楚应该冷静，但这个时间点实在是太微妙了。

    细算之下，正好是上一次老太监韩柏山被赐死之后才产生的变化。

    即便是吴王一系的一些心腹老臣，也不得不承认，原本安静的晋王突然有一系列动作，很可能是从某种渠道了解到，形势产生了有利于他们的变化。

    既然吴王可以在宫中有耳目，没理由晋王不可以，有些特殊消息同样不奇怪。

    并且晋王其实有一个非常大的潜在优势，那就是任贵妃，而吴王的生母张皇后早已离世，说不得任贵妃就可能是晋王的那个消息来源。

    这种情况下，别的先不说，信息的及时性变得极为重要，吴王散布出大量人手，花费了大量精力打探各种消息，手下诸多心腹文武中一些能人也纷纷一起派人，死死盯住晋王府一举一动，而皇宫大内的消息则只敢盯着外围。

    这期间还抓住过一两名原本晋王府的高手，在吴王手下的秘密拷问下，始终不肯说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九月二十三，又是一个阴天。

    吴王坐在厅中，以白布擦拭着宝剑的剑刃，边上是两文两武四名心腹，他们才匆匆赶来，屁股还没坐热，今晚王府有私宴。

    一名王府下人慢慢走进厅内。

    “殿下，那人招了，说是晋王给了一笔安家银两，让他们乔装成普通百姓在城中居住一段时间，若年前没有召回他们，就带着银子各自离开京城……”

    吴王眉头紧皱，抬头问道。

    “离开京城去干嘛？”

    下人看看吴王的面色，犹豫着道。

    “离开京城，回老家成家立业，不再涉及朝堂之事……”

    “嗯？”

    吴王手上动作一顿，看看左右，其余四人也是眉头紧锁。

    “那他知道李目书的消息吗？”

    “问了，但李目书消失还在其后，那人并不知晓。”

    边上一位老臣思量了许久，小心的说道。

    “殿下，似乎晋王是已知自己与皇位无缘，在遣散下属？”

    老臣话才说完，一名武臣立刻反驳。

    “不对！没听那人说么，年前可能会被召回，那定是晋王在准备什么大动作，亦或者知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不错，早不动晚不动，偏偏在重阳节之后，若是认输，为何之前没动作，为何还留存召回一说？为何不来求吴王殿下？”

    这话令那尚书省老臣也无法反驳，只是皱眉不语。

    “殿下，我已查过城内禁军的军械库，除了部分损坏，并无军械缺少。”

    尚书省老臣闻言立刻死死盯着说话的武臣。

    “谁让你这么做的？”

    “是我。”

    吴王先一步回答。

    “章大人不必多虑，周大人的兄长是京畿府禁军总参军事，要探明军械不过平常随意一阅即可，晚上回府家人之间小酌交谈，不会有人知道的。”

    老臣张了张嘴，也没再说什么。

    “殿下~~殿下~~李目书出现了！”

    又一名王府家丁急匆匆从外头跑回来，吴王一下站起来。

    “在哪？”

    李目书是一头老狐狸，以他的才智本可以做大官，为了方便帮晋王却一直甘愿当一个皇子少师陪伴左右，李目书的动静几乎就可以理解为是晋王的动静。

    来人自然不敢隐瞒，立刻禀报消息。

    “大约一个时辰之前就出现在晋王府外，是一辆普通的马车，并无任何人陪伴，已经入了府内，然后没过多久，晋王和李目书一起坐车入宫了，好像是被召入宫的。”

    听到这消息，后头两个武臣都站了起来。

    “还有什么消息？”

    吴王袖内的拳头攥紧，低沉着又问了一句。

    “暂时没有了！”

    下人看看厅内的情况，小心的回答了一句。

    吴王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

    “下去吧。”

    “是！”

    等人走后，吴王转头看向厅内四人，没有说什么，回到了上首坐。

    。。。

    入宫的马车上，晋王一脸复杂的看着李目书。

    “老师，您怎么又回来了？”

    李目书则一脸放松。

    “家眷已经托付，我便中途回来了，我李目书一把年纪，本就没多久可以活了，害怕什么，不如陪着晋王殿下看看结果。”

    晋王只是用力抓着自己老师的手，不再多说。

    马车入了宫内，到御书房面圣的时候，李目书和晋王是一起进去的，这是皇帝的要求。

    龙案后，难得精神不错的老皇帝正在亲自挥毫书写什么。

    晋王和李目书进去后对视一眼，一起躬身行礼。

    “臣李目书。”“儿臣杨浩。”

    “拜见陛下！”“拜见父皇！”

    老皇帝抬起头看了看他们，好一会没有表情，在后两者开始脊背发烫的时候，方才“呵呵”笑了一声，也不说话，继续在桌上书写。

    等东西写完了，看了看边上的李公公，后者得到示意，取了玉玺在黄绢上按压。

    “浩儿，你这阵子的苦情戏可算是卖力啊！”

    晋王维持着拱手躬身的姿势，听到这话一下子手心都见汗了。

    “儿，儿臣……”

    “好了，拿去吧。”

    元德帝示意了一下边上的老太监，后者取了桌案上的带轴黄绢，然后走到晋王身边双手递给对方。

    晋王看看自己父皇再看看老太监，小心的接过这道圣旨。

    上面的内容也不知是让他失落还是欣喜。

    “怎么？不高兴？”

    “儿臣不敢……儿臣，甚是欣喜……”

    “哦……那就好，去吧，你们忧愁不就是为这个么？出去多笑笑，知道吗？”

    老皇帝笑了笑，扫了扫手。

    晋王和李目书对视一眼，深呼吸一口气，再次行礼。

    “儿臣告退！”“臣告退！”

    见到晋王和李目书退去，元德帝收敛起笑容，将手中的狼毫投到一边的地上。

    “啪~”得一声，象牙套打击地面的声音，更像是打在边上老太监的心中，令后者心跳不已。

    “李思哲。”

    “老奴在！”

    老皇帝转头看着这老太监，又看看地上被他扔掉的笔。

    “浩儿对李目书倒是真不错，后者对浩儿也是忠心甘愿赴死……你说，浩儿这么努力，孤是不是太绝情了点？”

    “老，老奴不敢妄加评论！陛下心中自有断绝！”

    “呵呵…呵呵呵呵……是啊，自有断绝，当初也是这个自有断绝，断了孤的仙缘，看来寡人的自有断绝，断得未必就对……”

    老太监吓得直接跪伏在地。

    “陛下！老奴绝无此意，老奴绝无此意啊！”

    老皇帝看着地上的老太监，冷声道。

    “起来。”

    “是！”

    “悄悄散出消息，说刚刚孤给晋王的圣旨上，有传位昭书的内容，对了，等那些人传完消息，就送他们上路吧。”

    “是！”

    老太监咽了口口水，领旨离开。

    此刻，晋王和李目书走在宫中，手中抓着那份圣旨。

    既然父皇让笑，晋王在回程的脸上，全程绽放着欣喜的笑容，或者说心底也是真的在笑。

    虽然圣旨上的内容是传位吴王后保他性命，但出了御书房回味父皇的那句话，又有些特殊，甚至可以令晋王省去一些其他安排。

    。。。

    吴王府，吴王杨庆对于晋王入宫的事情虽然无比介怀，但也没有乱了方寸。

    除了原本就在府上的四位大臣，此时还有一名特殊的客人也在路上。

    王府主厅中，对于李目书和晋王进宫的事情，现在正众说纷纭，吴王心绪不宁的听着一几人说话和相互反驳。

    “殿下~~~殿下~~~”

    有侍从携高声从外面跑来，这声音下意识让厅内众人心头一跳。

    “殿下，宫中几处都传来急信！”

    如今这个形势，吴王已经极少和宫中耳目联系，除非事情重要到某种程度。

    吴王立刻站起身来，亲自取过几张纸条看起来。

    越看脸色越是苍白，看完久久没有说话，等到纸条传阅众人后，厅堂内变得鸦雀无声。

    “殿，殿下，只说关系到传位…可，未必就……”

    “章大人……老三从御书房出来，一路笑着出宫……”

    吴王捏紧了拳头，指甲扎到掌心，眼神无焦的看着厅外花园，正巧看到一名下人领着一位仙风道骨的长须老者进来。

    那名老者进到厅内，发现吴王和一众臣子都没什么声响，觉得莫名有些人，但还是连忙行礼。

    “老夫杜长生，见过晋王殿下。”

    这一位，是少数留在京城的天师，也是不少王公贵族认可的有本事的人，如今皇帝不再执迷长生术和仙丹，天师就被冷落了。

    “杜天师，本王听说你有望气之能，可窥见人之气相，明其福祸？”

    “呃……老夫确实能看一些东西，但老夫这点微末道行，于真正仙道高人而言不值一提，且气相千变万化，各人气相在各个时期都会有所不同……”

    原本望着花园的吴王转头看向他。

    “那天师可否看看本王气相如何？”

    杜长生下意识就看向吴王，运气细微的法力照观，见紫气中携着灰雾，晦暗不明，又有雷霆之韵交替。

    “殿下此刻…似乎是心绪急乱，盖得殿下紫薇气都杂了……”

    “紫薇气？”

    “不错，紫薇气乃是帝星气数体现，有此气者有帝王命格！”

    吴王点了点头。

    “那么杜天师见过晋王么？他的气相如何？”

    “这……”

    杜长生看着吴王冰冷的双目，心中一寒，张口道。

    “晋王殿下亦是皇子，多少也是有些紫薇气数的，但远不及吴王殿下昌盛！”

    “呵呵，是嘛？”

    吴王笑了笑，转身走回厅内，拿起了桌案上的宝剑，这动作让厅门处的杜长生下意识就往外退了退。

    还好杜长生见到吴王只是扫了扫手，就有旁边下人带着他前往宴厅。

    等杜长生离开，边上的老臣忧心忡忡的说了一声。

    “殿下……您……”

    吴王转身看向厅外天空，先是闭起眼睛，两个呼吸之后再次睁开，心中纷乱烦躁的各种思绪也收束起来，张嘴咬牙切齿道。

    “派遣各府死士，于途中截杀晋王！”

    “同时，通知章建营，南军，北玄营，准备起兵……逼宫！”

第276章 京畿府动乱夜

    吴王府后院，下人领着杜长生慢慢走向宴厅，每过一个路口或者门庭，王府仆人都会伸手引请，算是做足了礼数。

    “杜天师，这边请。”

    “好！”

    穿过门廊走过花园，在亭台楼阁之间走了好一会才到达今晚宴请的地点，那里还有一群下人在准备着晚宴的事宜，但杜长生看过去，却没发现其他客人。

    “呃…刚刚王爷那边的几位大人都不过来？”

    杜长生询问了身边人一句。

    “回天师的话，兴许是王爷那边还有事，您可在此等候一会，桌上糕点果脯还请先用！”

    正在说话这会，又有一个仆人行色匆匆的从前头小跑过来，走到宴厅外的杜长生面前行礼。

    “杜天师，王爷吩咐了，天师和宾客可先行用膳，他今日有事，就不来了。”

    “那，其他宾客呢？”

    “立刻就到，天师请先入席吧！”

    杜长生面露微笑的点了点头道。

    “好。”

    只是等人传话的人走，杜长生看向周围再看向王府前殿方向，恍惚间有滚滚红焰腾起。

    抖了抖衣领，里头溢出的都是汗湿的热气。

    ‘哎呦娘呀，早不来晚不来，今天来的真不是时候，司天监所发黄历不是今日大吉嘛……算了算了，此时不溜，怕是要卷入大事……’

    杜长生身上渗出汗水，但面上却毫无显露，带着笑意询问旁人。

    “请问宴厅附近可有茅厕？”

    “杜天师，茅厕就在宴厅后左侧长廊尾端，小人带你去。”

    “噢噢，不用不用，杜某自己过去便可，你们忙，你们忙！”

    杜长生借着尿遁，绕过宴厅走过后廊，到达茅厕边上，左右看看没有人，才从胸口内袋里摸出一个袋子，从里头小心取出一张剪裁成人形的小黄纸。

    “哎……”

    叹了口气，杜长生皱眉咬破食指，在黄纸上点了一滴血。

    “力士召来！”

    人形黄纸飘落，一阵黄晕弥漫过后，黄纸迅速膨胀，一个人影从干干瘪瘪到身形壮硕，在须臾之间浮现在纸落之处，样貌模模糊糊，远远粗看如真人，细看则犹如白事铺子中精致纸人。

    “快快，帮我出府！”

    杜天师急躁的说了一句，于是乎，力士伏低身子当凳子，天师踩着它的背，然后力士缓缓站起，送天师攀墙。

    “哎哎哎，小心点，慢点慢点……哎呦！”

    仓皇着翻过了这一处围墙，落地时摔了一跤，所幸他也受灵气洗涤，身体强健，这一摔都算不上多痛。

    看看外头这处偏僻的巷子，杜长生抬手准备接回飘落的黄纸，再赶紧离去，但黄纸却没飞来。

    ‘糟糕，不会是落回院子里了吧？这可如何是好！’

    翻是一定要翻回去的，东西太重要，正当他准备再取一张黄纸的时候，抬头看看院墙的杜长生，发现有一只奇怪纸鸟在王府这一偏角的院墙上，鸟头位置好像还夹着他的黄纸。

    ‘哪家顽童的？黄纸飞过来的时候卡住了？’

    杜长生愣了一下，左右看看，找到一根还算长的枯枝，举着它准备去把纸鸟和黄纸拨下来，但枝条才戳过去，院墙上的纸鸟居然拍着翅膀自己飞了起来，把杜长生吓了一跳。

    “会飞？哎哎，等等！我的纸力士！”

    杜长生一时心急之下，一路追逐纸鸟在偏巷跑着，等穿过长长的巷子，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回过了味来。

    ‘天下哪有自己会飞的纸鸟，莫不是遇上什么精怪了？亦或者遇上什么真正的高人了？我追还是不追？’

    在他思量的时候，发现那只纸鸟停在了这巷子一侧的墙头，鸟嘴和鸟脖子夹着人形黄纸，正面向他，虽然纸鸟应该没眼睛，但杜长生总觉得在看自己。

    ‘太邪乎了，还是溜了吧……’

    杜长生刚想转身，就见到巷子那头有一个青衫男子走来，纸鸟立即飞起，带着人形黄纸落到了那人肩头。

    “杜天师所用的法门倒是别致，鄙人姓计，不知可否有幸邀天师一同叙聊喝茶？”

    杜长生看着来者，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人，但这种时机和情况下，怎么想都不普通，细看之下，对方的一双眼睛似乎也不太正常，而且那只纸鸟落到了那人肩头。

    “呃……杜某还有些急事，可能有些不便……”

    “哦，那天师请便吧…将东西还给天师。”

    计缘前半句话对着杜长生，后半句则是对纸鹤说的，但后者夹着黄纸没有动，似乎不想还。

    “嗯？我的话都不听了？”

    纸鹤两只纸翅膀扭捏了一下，这才重新飞起来，带着黄纸飞到杜长生头顶，然后松开了头，任由黄纸落下去。

    “既如此，计某告辞，打扰杜天师了。”

    计缘见杜长生接住了黄纸，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先生留步，先生留步！”

    杜长生几乎本能的开口留人，略一犹豫之后，三步并作两步的赶紧追向计缘。

    在两人于交谈中走向一处永宁街的茶楼之时。

    计缘也回头看了看远处吴王府升腾起的气息，一个皇子发出如此杀机，甚至牵动皇城气象，感慨的说了一句。

    “今夜想是安宁不得了！”

    杜长生看看身旁的人，正巧看到那一双苍目转头注视过来，其中无波而深邃，也无任何倒影。

    “呃，先生指吴王府？”

    “呵呵，算是吧。”

    。。。

    章建营内，一名吴王府的传讯高手悄悄入了统领营房，传达了吴王的命令。

    “你说什么！？”

    正在吃饭的钱均克闻言一下站了起来。

    “殿下有命，起兵逼宫！钱统领，从龙之功就在今夜！”

    钱均克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时已经是坚定之色。

    “事已至此，就没有退路了！好，起兵！”

    ……

    “咚咚咚咚……”

    大营内鼓声震天。

    “快快快，整备衣甲兵器，所有人集结！”

    章建营内到处都是甲士集结的声音，到处都是整齐的脚步声很兵器衣甲的碰撞声。

    “所有人动作快点，弓弩手带好箭矢！”

    “皇宫遭逢巨变，有奸人挟持陛下，我等令吴王殿下之命，速速进宫勤王！快快快，这是关系天下的大事！”

    在类似鼓动之下，所有兵卒全都紧张万分。

    除了章建营，在这才入夜的时候，北玄营和南军都有兵士成群结队的集结。

    稍晚的时候，吴王披挂持剑，亲率一众武臣和王府高手，领着军士冲向皇宫。

    天边落日还有昏黄余晖，皇宫之前的一些大灯笼才刚刚被点亮，守卫皇宫的大内禁军突然发现有大批兵卒进犯皇城，再一看竟然是吴王领衔。

    “站住！吴王殿下，这里是皇宫，您带着兵卒前来，难不成是想造反？”

    守门将双手扶刀怒目而喝，边上已经有士兵前去传讯。

    “有贼人挟持父皇祸乱我大贞朝纲，本王受到消息率众勤王，拦者杀无赦！”

    “铮~”“铮~”“铮~”……

    已经到了这一步，吴王根本没有太多废话，挥手间后方甲士纷纷拔出兵刃冲向皇宫，对峙双方直接开始厮杀。

    晋王府外长长的街道上，晋王车架周围也正陷入厮杀，甚至晋王本人都持剑动手。

    周围全都是高手，除了高来高去的交锋，围绕不断行进的马车展开的厮杀尤为激烈，哪怕本身暗中也准备了隐藏的卫士，但这次来的人实在太多，数量绝对都破百了。

    “噗…”

    白刃切肉，一名此刻在期近晋王身边是被砍死，动手的侍卫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突然感觉如芒在背。

    “殿下小心！”

    嗖嗖嗖嗖……

    数十只弩箭箭矢飞来。

    “笃笃笃……”“当当当……”“噗噗噗噗……”

    至少三名护卫被射中生死，晋王自己也被射中左臂。

    在好似能撕破耳膜的马匹悲鸣声中，马匹拖着残破的马车横冲直撞。

    “老师！”

    “殿下您受伤了！”“保护殿下！”

    “把马车拦住，老师还在上头！”

    “是黄弩！殿下快走，可能是禁军也来了！”

    晋王浑身是汗，咬牙忍痛自己扎紧伤口。

    “把马车拦下来，不要慌，这不是禁军重兵，这是他们早就挪用了军库重械，快去把马车拦下来！”

    几名侍卫架着晋王一起急速狂奔，剩余的十几名高手左右搏命厮杀，追赶着前方马车。

    此刻马车上受伤的几匹马好似疯魔一般，带着马车在前面横冲直撞，有几名高手轻功腾起，到马车上厮杀开路。

    嗖嗖嗖嗖……

    这是夺命黄弩的声响，弩箭过后，又有几名侍卫为了保护晋王而倒下，周围越来越多的死士围杀过来，虽然晋王府的人普遍武功更高，但逐渐双拳难敌四手。

    “我们的人呢，多久能到？”

    “多日前散入城内的人应该都在赶来！”

    “杀出去，杀出去……往京畿府府衙方向！”

    。。。

    午夜之时，也算是浑身浴血的吴王率领这一路厮杀的军士逼迫到了天子御书房范围之外，守备在这里的仅仅是两百禁军和十几名御前带刀侍卫。

    到了这个时候，元德帝依然在御书房中看着书。

    夜间震天的厮杀他自然知道，甚至刚才在宫中前几道防线没破的时候，还有密报进来，说晋王在宫外遭遇众多刺客刺杀，又突围逃入了京城府衙范围。

    “陛下……若是，若是钱统领他们真的……”

    老太监额头满是汗水，明知道陛下早有安排，但这种情况他也沉不住气了。

    皇帝看看他，放下手中的书。

    “那便让他得了这个天下吧。”

    老皇帝拖着疲惫的身体从软塌上起来。

    “走，去见见孤的这个儿子，李思哲。”

    “老奴在！”

    “带上传位昭书。”

    老太监楞了一下，下意识问了句。

    “哪一份？”

    元德帝“呵呵”笑了一声。

    “晋王的那一份。”

    “是！”

    老太监缓缓走到龙案边的书柜上，打开一个沉香木盒，里头有两卷诏书，为确认不拿错，他都展开看了看。

    这两卷诏书分别属于吴王和晋王，且日期竟然全都是九月初一，也就是尹兆先进京面圣的那一天。

第277章 又一妙人

    午夜的皇城，两个皇子各自心情惨淡。

    吴王带着兵在御书房外与自己父皇面对面对峙，这种情况下，老太监李思哲依然手持圣旨，宣读传位于晋王的诏书。

    随后的发展并未如同气急的吴王所愿，他所领三军中，章建营和北玄营的军中统帅，在老太监宣读完诏书之刻，当即临阵倒戈，大声在自家将士面前宣喝吴王反叛，团团围住了中间的南军。

    最终又经过一阵厮杀，南军统领被杀，加上诸将士现在本就知道自己不是“正义勤王”，士气崩溃之下，纷纷跪地投降，在王府高手死绝之后，面如死灰的吴王也被生擒。

    而同一时刻的晋王已经逃入了京畿府衙，摆脱了追杀，并得知了吴王起兵逼宫。

    但信息同样不对等，晋王原以为上次自己父皇杀了韩柏山，应该是剪除了吴王一些触手的，但没想到居然还有章建营、北玄营和南军三支军队响应吴王的命令杀向皇宫。

    这种情况下，皇宫内的守备极可能是敌不过吴王势力的，晋王也不知福祸如何，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父皇。

    更令晋王悲切的是，他的老师，从小到大陪伴他并教授他无数知识的少师李目书，没能撑过刺杀，中箭身亡。

    在逃入京畿府衙范围，各个京都衙门高手杀出的时候，李目书已经没了生息。

    “殿下，喝口水吧！”

    府衙大堂位置，一名侍卫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茶水，就坐在李目书尸首旁的晋王只是摇摇头。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自成年之后，很多事晋王都可以喜怒不行于色，但李目书的死，让晋王根本憋不住眼泪。

    “殿下，我们要不先想办法躲起来，万一吴王成事，定不会放过我们。”

    “躲？嗬……”

    晋王动了动身子就牵动了身上的伤，痛得皱眉不止，看看身旁老师的尸体，再看看忠心的卫士，笑了笑道。

    “不用躲，本王还是有些傲气的，流亡之事没那兴趣，争赢天下的人，输总是要输得起的！若是皇宫那边消息不利，你们就押了我去见大哥吧。”

    晋王说到这也自嘲了一句。

    “只是没想到，大哥会选择立即动手，都不等我回到府中，本以为那些老臣至少能劝他稳住两日的，真是好快的消息，好果决的心。”

    在晋王明显怀着悲情的声音说话的时候，李目书的鬼魂其实就站在自己尸体边上，带着不舍看着身上有箭伤也有刀伤的晋王。

    他已经喊过晋王好几次了，但对方都没有回应，想来是阴阳相隔不能见了。

    ‘没想到死后真有鬼魂存在……’

    他正想着，突然听到有阴恻恻的声音在一边响起。

    “李目书，你既已身死，就随我们走吧。”

    李目书转身望去，发现有几名黑袍高帽的官差站在不远处，那阴森的面部一看就不是活人。

    哪怕已经死了，李目书还是下意识感到惧怕。

    “你们是？”

    “我等乃京畿府城隍下辖的阴司差役，奉命特来将你带去阴司！李目书，休要耽搁了，随我们走吧，阳世之事与你再不相关。”

    阴差说话间已经走上前来，也没有给李目书拷上，只是阴气牵引之下，就使得李目书不由自主的就跟着他们往外走去。

    “等等！请稍等！”

    李目书恳请阴差停下，几名阴差也没有强带其离开，看着李目书的鬼魂走到失落的晋王正对面，深深长揖而拜。

    等李目书收了礼，几个阴差才带着他一起离去。

    他们穿门而过，离开京畿府衙，行走在深夜的京城街道上。

    俗话说鬼魅之速鬼魅之速，此时李目书能感觉到他们的速度远比一般马车还快。

    “敢问几位差爷，今夜京畿府死了不少人吧？”

    “是啊，这边死了很多，皇宫那边死了更多。”

    “那皇城那边，差爷可知结果？”

    李目书关心的问了一句。

    负责带他去阴司的一名勾魂使者看看他，露出阴恻恻的笑容。

    “算了，让你做个明白鬼，也好安息，皇宫那边，据说吴王还是功败垂成，诏书上传位的是你家晋王。”

    鬼魂李目书失神片刻，终于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瞑目了，瞑目了，多谢差爷，哈哈哈哈哈……”

    边上一些阴差也是摇摇头，死都死了还关心这些。

    送魂的队伍还在快速前进，中间李目书甚至能看到有些阴差锁着一大队鬼魂前进，而他这边只他一鬼，想来也算是特殊待遇。

    在从府衙前往庙司坊的路上，要经过京畿府最大的驿馆，在走近之时，李目书发现驿馆方向不同于别处，居然有一片堂堂的光亮所在，好似在周围形成一小片略显暗淡的白昼。

    几名阴差在走到这一路段时，已经绕开远处前行，而不是维持直线。

    “请问几位差爷，那驿馆位置，为何有光亮？”

    还是那位勾魂使者，他望向驿馆方向，再回看李目书。

    “因为那里是尹公所在！”

    尹公指的是谁，李目书当然立刻就反应了过来，但阴差居然用敬称，是令他有些没想到的。

    “那为何，为何……”

    “呵呵，京畿府阴司差人都知晓，阳世的尹公尹大人身具浩然正气，又携万民祝愿，邪祟术法不能害，等闲妖魔不近身，为人道所钟，为鬼神所钦，乃当世大儒大贤！”

    阴差说话的时候，敬重的语气是显而易闻的。

    李目书闻言感慨的望向驿馆方向，手臂相合拱手朝着那边拜了拜。

    “尹公，有你在，我走了也安心了！”

    这一拜过后，李目书再无牵挂，随着阴差行向庙司坊，走入鬼门关。

    。。。

    同一时刻，计缘带着天师杜长生就坐在永宁街的钟楼之上，钟楼白日里会根据时辰为京城之人报时，晚上这工作是更夫的，钟楼上自然没人。

    在入夜后到现在的时间，两人已经聊了很多，大部分是水陆法会之后，老皇帝怎么和几个天师请教修仙，怎么让他们炼制仙丹，以及几个天师间的一些龌龊。

    杜长生也明白自己遇上的真高人，基本知无不言也不敢说任何假话，自觉算是换得了高人一丝好感。

    “杜天师算是留京几个天师中，唯一一个有真本事的了。”

    “不敢不敢，先生是知晓的，我这点道行，岂敢称真本事，充其量比其他人稍强一些罢了。”

    计缘笑笑，通过两三个时辰的接触，杜长生的为人倒是多少了解了一些，不算坏，也有些机灵。

    “计某说你有真本事，并非是假话，比如你那纸人力士，就很有趣，至少计某以前未曾见过。”

    杜长生顿觉有面子，高兴的说道。

    “区区小道，没想到还能入了计先生法眼，此法是我师父生前研究出来的，我又稍加完善了一点，虽然上不得台面，但有时候能用来帮个小忙，或者露一手算是显圣，别看只是纸，力气不算小，相当于一个成年壮汉！”

    “有意思，不过看杜天师如此紧张那黄纸人，似乎此法很难成？”

    杜长生感慨着点头。

    “正是，数十年来，杜某不过就炼制成了六张黄纸人，多年使用损毁两张，如今精力不再，丢一张怕是都难补回来了。”

    计缘看着他，终于还是开口说了心中所想。

    “杜天师应当没有正统练气之法，不知计某用一篇练气诀同你交换这自研法门，天师可否割爱啊？”

    杜长生眼睛下意识得睁大，看向计缘。

    “正，正统练气诀？能化阴阳，分五行，能指长生大道的？”

    “长生哪有那般容易，不是得了练气诀就能成的，但比杜天师所练的定是要强的，天师直接入定观想心火来提炼法力，确实太过粗糙了，得练气诀至少可成就内天地之金桥丹炉……”

    “师尊！”

    杜长生大呼一声，直接站起来给计缘跪下了。

    这一嗓门直接把计缘给吓了一跳。

    “杜天师这是为何，快快请起，计某当不得此大礼。”

    “您要传我正宗仙法，杜长生自然要行师徒大礼，非如此不足以表敬意，师尊在上，请受徒……呜……呜……”

    杜长生突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后面的话来了，嘴根本张不开，舌头在口腔里左突右转就是弄不开嘴。

    计缘揉了揉额头。

    “别了杜天师，这份大礼计某可受不得，要不此事就作罢吧？”

    杜长生大急，从怀里摸出一本书摆在身前，不断在地上磕着响头，看得计缘嘴角都抽了抽。

    “也是个妙人，这样吧，你若觉得此番是亏了，计某将来再将研究完善过后的法门传回于你便是，师徒大礼就休要再提了……”

    杜长生见好就收，赶紧点头，但抬头一看，面前已经没人了，他放在身前的书也一起消失，只不过放书的位置，多了一本线装的书册。

    书册正面书名的地方只有两个字，名为《小练》，翻开书页，里头文字细密妙美非常，更有一股道蕴连绵不绝，只是看了一小会就牵引住了杜长生的心神，恍惚间好似能觉出神意相传，但也只维持了一会，就因精神疲惫无法集中注意力了。

    但兴奋之下，杜长生休息一会恢复一点精力，就立刻会再次尝试。

    天色也在此期间慢慢放亮……

    丁亥秋，九月二十三，大贞吴王起兵谋反不成最终被擒，其弟晋王得封储君之位。

    九月二十四的早朝上，身上干干净净毫发无损的吴王带着枷锁跪在朝堂，身上几处负伤甚至没来得及换去血衣的晋王同殿而立。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太监李思哲于御前再次大声宣读传位诏书。

    经此一事，朝野内外，无有不服者。

第278章 老皇帝再遇老乞丐

    时间过去三天。

    储君一立，前段时间强撑着看起来还健朗的老皇帝，就立刻又回归到了尹兆先回来之前的萎靡状态，甚至更加糟糕。

    在两年以前，老皇帝都自信至少还能活个十几年，更自信要在这段时间内找到仙人，求得长生不老药。

    老皇帝也算运势不浅，将精力倾注到求仙的时候，了解到的很多信息，都体现出一些仙的痕迹，虽然看似不可及，但确认仙神的存在是够了。

    这使得老皇帝产生了长生不老永享世间皇权的念头，吴王和晋王两个儿子确实都不算平庸，但在这种情况下就都很碍眼了。

    只是没想到一场机缘满满的水陆法会，使得老皇帝深受打击，身体就此垮掉，且仙路似乎也看不到了。

    那几个留在京都的天师，虽然其中也有人有些本事，但见识过真正仙家手段的老皇帝再也看不入眼，也很清楚那几人炼不出长生不老仙丹的。

    更令老皇帝绝望的是，他身体的状况比他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糟糕，尹兆先大刀阔斧整顿婉州的时候还好，之后就每况愈下。

    此刻京畿府皇宫大内，天子寝宫处，元德帝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休息。

    虽然天气不算多凉，但元德帝现在很怕冷，整个寝宫内被炭炉烤得暖烘烘的。

    刚喝完药的元德帝虽然很疲惫，但神经衰弱之下，闭着眼睛却睡也睡不着。

    计缘此刻就在寝宫内，立在老皇帝的床榻旁看着他。

    皇宫大内的各种守卫对于计缘这等人物来说，自然没多大作用，但身居皇位的皇帝其实关系人道国运的气数，又有紫薇之气缠身，某种程度上能驱邪避祟，但现在气息也弱了很多很多了。

    “嗬…嗬…嗬……”

    老皇帝终究是睡不着，再次睁开眼，望着床榻顶端喘息发呆。

    计缘这会很好奇他在想什么。

    上辈子的计缘，估计一辈子都接触不多这种身处这种位置的人物，这会看他却发现不论是劳作一生的农人，还是身系国运的皇帝，死前都是一个样子，或许后者还更没落。

    “嗬……有人…在吗？”

    老皇帝忽然沙哑的这么问了一句。

    边上原本有些瞌睡的老太监立马清醒，踏着小碎步走到床榻前低声回应。

    “陛下，老奴在呢！”

    皇帝看看他，摇了摇头，眼神中神色萧索，而实际上，计缘就站在老太监身边，只不过老太监是躬着身凑近皇帝的，计缘则是负手站着的。

    “陛下，您需要什么？”

    老太监又小心的问了一句，虎死余威在，更何况皇帝还没死呢。

    但老皇帝却没有看老太监，而是稍稍睁大了一些眼睛，看着老太监的旁边，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想要往前抓住什么。

    大太监李思哲往边上看了看，再扫了一圈四周，除了自己没有外人。

    “陛下，可否容鄙人问你一个问题？”

    计缘平淡而温和的声音突然传入元德帝的耳中，令后者双目一下睁大，呼吸都略显急促了一些。

    “嗬…嗬…嗬……请，请问！”

    计缘笑了笑道。

    “当初鲁老先生应该在殿前问过你一个问题，但你们最终有缘无分，我可以把他再拉过来一次，要不要见见他？”

    “嗬，嗬嗬……能，能令我，恢复生机？”

    听到老皇帝这个问题，计缘也是摇了摇头。

    “生死乃是天道循环，陛下如今已经油尽灯枯，多挨些时日尚可，想要恢复生机是晚了。”

    “那…那又为何……”

    计缘知道老皇帝想问什么，再次笑了笑回答。

    “带他过来，让你骂他两句也是可以的，多少算消去一部分心结，就你现在这状态，他应该还是愿意见见你的。”

    在老皇帝带着恍惚之色和计缘说话的时候，边上的大太监李思哲看看皇帝再看看空无一物的身边，心中有一丝惊慌升起。

    “陛下，陛下您怎了？陛下？”

    老太监伸手在老皇帝眼前晃了晃，但老皇帝的眼神焦距完全不在他身上，好似对他视若无睹。

    “陛下，陛下您在和谁说话？陛下……”

    老太监的声音不由的加重了一些，惊动了外面守候的宫女和太监，有两名宫女和两名太监匆匆小跑着入内。

    “李公公，发生什么事了？”

    李思哲看看皇帝床榻，脸色极为难看的对着几人道。

    “准备王参汤，陛下可能要不行了，快快去传各位皇子、大人，以及后宫娘娘们过来！要快！”

    “是！”“是！”

    几名太监和宫女都面露惊色，仓皇着急忙跑出去，外头的一众宫人和侍卫受到消息后也是立刻快步散去传讯。

    计缘看看太监宫女离去的方向，在看看边上一脸关切的大太监李思哲。

    “陛下，你可需要我将他找来？”

    老皇帝恍惚的看着计缘，喘了几口气询问道。

    “你，你是谁？”

    老太监李思哲赶忙走到老皇帝视线的正面，加重声音回应道。

    “陛下，是老奴啊，老奴是李思哲啊！陛下您不认识我啦？老奴我……”

    老皇帝一阵气急，激动之下伸手扫向李思哲身侧。

    “你……滚开……”

    老太监被老皇帝一瞪吓得心肝颤抖，缩着身子就躲到了边上。

    计缘看看这老太监。

    “陛下如今的状况，就不要动怒了，这李公公也是关心则乱，他看不到我的，至于在下是谁？呵呵……”

    计缘忍不住又是一笑。

    “陛下可还记得那个朝堂上没有抓紧的月饼？”

    计缘本还想调侃一句“陛下是否喝了那月饼汤”，但想了下还是不刺激这老皇帝了。

    “哦…原来如此……仙师你……”

    “我既然现身来见陛下，自然也是和陛下也有一些缘法，但却不是陛下所想的那种。”

    到了这个阶段，元德帝也了解了，颤巍着抬起手拱礼道。

    “劳烦，仙师去请那鲁仙师……”

    计缘也回了一礼道。

    “那陛下可撑住了，鲁老先生乃是世间仙道高妙之辈，未必好找，计某去也。”

    说完这句，计缘就往外走去，在老皇帝眼中，计缘几步之间身形淡去，很快消失不见。

    “嗬…嗬…嗬嗬……”

    老皇帝又躺回了床上，由于刚才的过分激动带来的体力消耗，显得气喘吁吁。

    ……

    时间慢慢过去，宫内外的人也都收到消息赶来。

    “父皇！”“陛下~~”

    “陛下~~”

    ……

    随着一声声带着真真假假的关切声音传来，许多皇亲国戚和大臣纷纷赶来。

    之前元德帝是嫌烦，不让任何人陪着，就连任贵妃也只是早晚来看看，现在骤然听到宫中传讯，所有人都匆匆赶来。

    这只是来的快的那些，还有更多的人还在路上。

    老皇帝看了看一众来人之后，再次闭目养神，并未多说什么。

    有太监小心翼翼的端着百年王参汤过来，任贵妃主动拿起勺子准备给皇帝喂参汤，却见到老皇帝摆了摆手，表示暂时还不用。

    皇宫外，计缘极有目的走向土地庙，他虽然对老皇帝说找老乞丐很困难，但计缘对于老乞丐的行踪早有所料。

    若对方已经出了大贞还不好说，但既然知道他们肯定在大贞境内，那么计缘就料定了在元德帝行将就木之刻，鲁念生肯定在京畿府内。

    说不准上回去稽州居安小阁拜访过后，两个乞丐就往京城赶了。

    在这京畿府中，和计缘关系最好的就是身材魁梧的京畿府土地，这土地算得上是计缘这些年见过的土地神中身形最壮硕的了。

    到了庙前都不曾走到庙堂内，只是传音入庙中，没过一会土地公就现身出来见计缘了。

    还是那个魁梧高大的结实身形，还是胡须青墨泛卷双目青墨，还是那一根看着能当重兵器使用的藤杖，土地神一现身就笑着朝计缘拱手。

    “计先生，找老夫何事啊？”

    计缘赶紧回礼。

    “劳烦土地公帮计某找个人，就是那老叫花子，应该就在京畿府。”

    “哦，这有何难！”

    土地公藤杖往地上一砸，当即有一圈波纹荡漾开去，有些像计缘用拘神时的变化却又有不同。

    “找到了，他并未匿息，计先生随我来！”

    土地公搭在计缘肩膀上，两者身形恍惚一下就遁入地面，片刻后在城西一座桥边遁出，正巧看到老小两个乞丐在桥下打盹。

    “呃，计先生也在京都？”

    老乞丐揉了揉眼睛，诧异的问了一句。

    “嘿，鲁老先生跟我走吧。”

    “去哪？”

    计缘看看小乞丐又看看老乞丐，心中调侃嘴上正经的问一句。

    “皇宫呗，我来请你去，给不给面子？”

    “计先生的面子……那自然是要给的！”

    老乞丐犹豫一下，还是占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的皇宫内，寝宫里已经陪着几位皇子、几位后宫妃子，以及包括尹兆先在内的一些重臣，外头则还站着许许多多大臣和皇亲国戚。

    计缘领着老乞丐走入皇宫大内，小乞丐则留在土地庙。

    在两人走到寝宫范围的时候，看到已经有阴司差役等候在外头，看来老皇帝真的大限将至。

    不过老皇帝死是不入阴司的，有大贞国祚气数影响，会先入太庙然后入皇陵。

    但这也就是阴宅宽敞些，生前的事依然会有追责，只是因为灵位入了太庙有大贞国祚气数为保，不会被阴司刑罚直接给弄得魂飞魄散，而是能确保度过这一劫。

    比起常人，当然好处也是会有，只要大贞不灭，皇室在阴间肯定是不缺纸钱贡品之类的东西的，可阴寿尽了，还依然得地魂化入土天魂归于天，所谓永享太庙不过是阳间皇室的空想而已。

    计缘和老乞丐进来，其他人都看不见，独独老皇帝却能见到两人从模糊到清晰，慢慢走到了床边。

    只是老皇帝这会状态比刚才更差了，提不起太多说话的力气。

    “参，参汤！”

    老皇帝终于开口了，始终温着的参汤被任贵妃小心的喂入老皇帝口中。

    百年参汤吊命，一口气提上来，老皇帝顿时面色红润起来。

第279章 有可不可

    这一口气上来，老皇帝整个人就精神了起来，身体好似也有了一些力气，想要坐起身来。

    边上的任贵妃和大太监李思哲赶忙搀扶皇帝，旁边的宫女则在床榻后面塞好软垫。

    计缘看了老乞丐一眼道。

    “你看，特地等着你呢。”

    老乞丐嘴抽了一下，计缘嘴巴里讲来，话里坏外都是一副对方是受害人的样子，他可被砍了一次头好不好！

    不过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今天这场怎么说也得过一过了，而且看老皇帝如今的样子，心境确实是产生了巨大变化。

    这和人之将死有关，也和这两年的经历有关，于气相显化处能被窥见。

    老乞丐朝着老皇帝拱了拱手。

    “陛下，还记得老叫花子吧？”

    今时不同往日，此刻再见老乞丐，老皇帝自然没有了当年的倨傲，见老乞丐拱手，也是举起手回礼。

    周围一众皇子、嫔妃和大臣们，皆以为老皇帝喝了参汤是有最后的交代了，全都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等候。

    见老皇帝朝外拱手，所有王公贵族全都一起弯腰行礼。

    “孤，自然记得仙师……”

    老皇帝口中的话语比起之前清晰不少，声音也不带颤抖，但说出来的话却令大臣们摸不着头脑。

    晋王皱眉看向一边的辅宰，后者也是面露思索的朝着晋王摇了摇头，表示同样不解。

    还是大太监李思哲悄悄会知边上几位皇子和重臣。

    “陛下可能出现幻视了……刚才诸位还没来之前，就开始自言自语……”

    晋王看向自己父皇，心中五味杂陈，得到皇位的继承权固然是高兴的，可前头老师才刚出殡，今天自己父皇又是这般了。

    ‘皇权在握数十载，老来亦是如此！’

    晋王心中不由产生这样的思绪。

    尽管旁人都道皇帝产生了幻觉，但并没有人在此时打搅他。

    计缘等老皇帝说完话，直接揶揄一句。

    “陛下，人我给你带来了，有什么不忿尽管说出来。”

    老乞丐被计缘噎了一下，但老皇帝自然不可能在这时候骂他，于是笑着又问了一句。

    “陛下，若老叫花子我今天再问一次当初的问题，陛下会如何作答？”

    元德帝叹了口气，面上勉强拉起笑容。

    “这位仙师已经告诉孤了，孤气数将竭油尽灯枯，是不可能再活下去了。”

    可以，听到这话，老乞丐看看计缘道。

    “计先生，是不是话都让您给说尽了？那我来这干嘛？”

    计缘赶忙摆手。

    “绝无此事，计某也就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去找你了，其他的话鲁老先生请便就是，我与陛下的缘法就这么多了。”

    老乞丐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老皇帝。

    “陛下，外头有阴司日游神两位，皆是正使，有勾魂使者四名，皆是上吏，还有开道掌伞阴差八名，皆是鬼门关常备，他们都是来接你的。”

    老皇帝闻言感觉身上寒冷，面上下意识就露出恐慌之色。

    “孤，孤马上就要死了？”

    一边的任贵妃看着老皇帝眼神没有不聚焦，又一副害怕的样子，难受之下抓紧了老皇的双手。

    老皇帝这才回神看看自己爱妃，也死死抓紧了她的手。

    几位皇子和一些老臣心中也都不是滋味，元德帝虽然算不上是雄才伟略的圣君，但好歹也是一生要强，如今临了却如同痴呆。

    即便寝宫中有数名手段高明的太医在，但到了现在都已经回天无术药石无用。

    “陛下自然是马上要死了，世间万物当是都会有这一天，便是我老叫花子和边上这位计大先生，也多半会有这一天。”

    老叫花子看看皇帝和任贵妃四手相握的样子继续道。

    “老叫花子还可以告诉你，虽然阴差来接你的排场不小，但你纵使是人间九五之尊，死了下阴间，还是免不了阴阳司定魂，功过司问责，也不能免去罚恶司的阴间刑法。”

    老皇帝面上恐惧之色更甚，但却没有说话。

    “当然，皇帝的一生功过最难评判，又有太庙祭祀所在，你肯定是能撑过去的……老叫花子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陛下，你执掌大贞数十载，权倾天下享尽荣华，但区区数十载光阴一过，依然如田间老农死去之时没多大差别，终究要尘归尘土归土。”

    “当然，陛下这一生，必然是比田间老农要精彩万分，但老来空虚也会强上万分。”

    老皇帝张了张口想要反驳，但看看周围一堆恭恭敬敬等着送终的王公贵族，终究没说出话来。

    计缘此刻也是说了一句。

    “即便如此，世间人，一万个里头得有一万个想当皇帝。”

    “是啊，计先生所言不虚！”

    老乞丐叹了一句，再次看向老皇帝，刚刚说了这么多，老皇帝始终没有反驳，劝解人看开的话想来也不必多说了。

    “若非计先生扫去了那一滩血迹，今天你我也不可能如此心平气和的站在一起说话了，在老叫花子看来，这也是缘之所在，陛下还想知道什么，不牵扯王朝之事的可以同老叫花子说说。”

    老乞丐说到这里，面色变得肃穆。

    老皇帝眼中升起希望，一种生的希望，但随后就暗淡下去。

    “到如今，孤也没什么可期盼的了，倒是想问问，寡人阴寿几何？”

    既然阴间确凿存在，那么一些关于阴间的传闻也应该是真的，老皇帝现在有些好奇自己的阴寿了。

    “嘿嘿……”

    老乞丐笑了笑。

    “这得等你死后才能看出来，不过，老叫花子可以告诉你，纵使是那种史书上记载的明君，死后往往阴寿都没有十载，大多不过三五载作数。”

    “那，那之后呢？”

    “之后嘛，地魂化入土天魂归于天，便再无元德皇帝杨宗了。”

    老皇帝叹了口气，缓缓闭上眼睛，良久后双手挣开任贵妃的手，朝着计缘和老乞丐拱了拱手。

    “好，多谢两位仙师了，让孤临了能一窥仙妙真容。”

    “父皇！”

    晋王忍不住叫了一声，这一声中包含的关切被老皇帝听了出来，竟是有些感动得想流泪，转头看向脸色依然有些苍白的儿子，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尹大人到了，赵相到了，言大人到了……”

    外头依稀有声音传来，尹兆先和几位晚来的大臣纷纷入了寝宫，但也只是无声行礼之后站在一边。

    呜…呜……

    一阵无声的阴风扫过寝宫，一些大臣和王公贵族都感到身体发寒，而在老皇帝眼中一队缓缓走了进来。

    这会老皇帝反而不怎么怕了。

    这队阴差知道计缘和老乞丐在场，所以进来也不意外，先向着两人行礼。

    “见过两位仙长！”

    等计缘和老乞丐回礼之后，一众阴差居然纷纷转身，朝着尹兆先恭立的位置微微拱手。

    尹兆先似有所感，疑惑的侧目看来，周身浩然气隐隐散发光亮，竟是让他隐约看到一篇模糊的黑影站在皇帝床榻边上。

    “尹大人，您看什么呢？”

    言常也是感觉敏锐之人，但只是觉得阴冷，没看到什么。

    “噢，没什么！”

    老皇帝看到这一幕，着重看向尹兆先，似乎是明白其疑惑，老乞丐开口道。

    “尹兆先此人浩然正气已成，万民祈其平安，连鬼神亦是钦佩，乃是当世大儒大贤，当得起阴差一礼。”

    在老皇帝恍然的时候，日巡游正右使开口了。

    “杨宗，你的时候到了，身魂已然开始分离，趁着还有最后一口气，赶紧交代一句吧！”

    阴差也是看在计缘和老乞丐的面子上提前现身一会，并提醒了一句，否则正常就是等人死后才出现。

    老皇帝呼吸颤巍，看向晋王杨浩，招了招手。

    “浩儿过来！近些”

    “是！”

    晋王上前一步，凑近老皇帝身边，后者到其耳边小声说道。

    “尹兆先是大才更是大贤，可堪重任，务必不能让其被奸佞所害，朝中几位辅宰，除赵、刘两位外亦是能臣……”

    老皇帝快速交代几句，说话越来越气急，到最后，一只颤抖的手死死抓着晋王的脖子，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父皇？父皇！”

    晋王看看自己父亲，双目已然闭上。

    “皇上驾崩啦！”

    “陛下！”“陛下！”……

    外侧百官下跪，一众嫔妃也尽数哭泣。

    计缘和老乞丐看着老皇帝的尸身，又看着其魂被阴差带走，前者感慨的说了一句。

    “计某还以为鲁老先生会再问一遍的。”

    老乞丐也不隐瞒。

    “刚刚有那么一会，老叫花子确实想再问一次，但此言一出，岂不是得一个几息命的徒弟？”

    “有可不可？”

    计缘看看他，淡然道了一句后飘然离去。

第280章 画面不敢想

    计缘的这句话令老乞丐稍稍一愣，看看床榻上老皇帝的尸身再看看已经离开的计缘，面上难得显出复杂之色。

    “哎……”

    老乞丐叹了口，也转身离去。

    寝宫内外哭声震天，皇帝驾崩的消息往外传去，皇宫大内从宫人到侍卫全都面向寝宫跪下，元德帝的死讯很快就会通报全国。

    老乞丐几步走出宫墙，远远看到阴差离去。

    这会老皇帝魂才离体，有蔽阴伞遮蔽天光，魂体不伤，又还没受夜风吹拂，一股人气还未散尽，本质上还不算是鬼。

    心头一横，老乞丐干脆运起法力，几步之下如奔如飞，直接追了上去，经过阴差边上的时候，从破布衫的口袋里扯出一根细细长长的红绳，朝着老皇帝之魂甩去。

    在阴差和老皇帝都没发现的情况下，红绳直接缠在了老皇帝的腰上。

    做完这些，老乞丐才拍拍手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去。

    早走一步的计缘也没有再去管老乞丐，人虽然是他找来的，但也管不到别人自由，他独自离开皇宫，沿着永宁街走在繁华的京畿府中。

    大街左右到处是热闹非凡的商贩和民众，很多更是来自天南海北，即便知道了老皇帝驾崩的消息，对也这些人而言也就是茶余饭后的一声“哎呀”或者“哦”。

    “计先生留步，计先生留步！”

    老乞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计缘站定，回头看着他赶至身边。

    等老乞丐到了，两人这才一起前行。

    “计先生可是要回稽州啊？”

    “先回去一趟，然后过阵子再出去走走。”

    听到计缘的回答，老乞丐“哦”了一声，之后好似没什么话说，两人就走向土地庙的方向。

    因为两人此刻的行进速度只是常人步行，等到了土地庙外的时候，老乞丐才突然又问了一句。

    “计先生，当初若是那老皇帝抓紧了你那月饼，你是不是会出来提点一下那老皇帝？”

    有时候，计缘也有些无奈，这些修为不浅道行高深的人，总是爱多想，但有些事在他看来，其实也就是简单的一和二而已。

    这老乞丐估计在想着他计某人为何对突然对老皇帝上心了，还是说可能以前就一直上心，但计缘今日也不过是有所感触，临时起意而已。

    “鲁老先生，他抓住了便是抓住了，计某甚至都没想过这种事情，左右不过是一个饼。”

    “当初不是您故意给的？”

    老乞丐还是又问了一句，本来计缘想回一句“你想多了”，但忽然又没了兴致和他多聊。

    “事到如今，鲁老先生何必再想这些呢。”

    老乞丐也是笑了笑。

    “计先生这是觉得和老叫花子说话无趣了？也是，论修为论心境，老叫花子差了您一筹不止，这杨宗在临死前的那会，确实能当得起老叫花子的弟子，是我令先生觉着失望了。”

    “不论是不是几息命的徒弟，生前死后一念之差，于杨宗和我都有不同意义，有道是身死如灯灭，身魂不整已非完人……”

    听到老乞丐这么说，计缘下意识的转头过去看看他，这话里话外似乎别有深意了？

    “怎么？鲁老先生这会倒是想收那杨宗了？可您也说了，身死如灯灭，你既然之前在意这个身魂完整，现在又改主意了？”

    这会两人已经到达土地庙，庙中的小乞丐也跑了出来，也让两人的话题暂止。

    因为计缘和老乞丐都是显露在外并未施展障眼法，所以土地公也没现身。

    “鲁爷爷！”

    小游跑着跳的过来，乞丐服口袋里鼓鼓的，八成是香案上的贡品，但以小乞丐的人品肯定不是偷的。

    “计先生！”

    到了跟前，小乞丐先向着计缘行礼之后，才凑近老乞丐身边，献宝似得给对方看自己口袋中的吃食。

    “走吧，虽然是土地公给你的，但要是被庙祝看到，指不定得拿着扫把追出来！”

    计缘玩笑一句，让小乞丐脸色大变，赶忙拉着老乞丐离开。

    三人只是朝着土地庙方向拱了拱手，就此转身离去，而计缘和老乞丐在离开一阵之后又继续刚才的话题。

    老叫花子这会终于和计缘交了一些底。

    “计先生，当日您是见过我砍头的，是否觉得有些神异？”

    那件事怎么可能忘了，计缘也是点头直白道。

    “老先生当日是真正被断首，而非以障眼法避过，所溅之血亦是真的，确实神异，若照常理，纵是修仙之辈，不已异术和强健肉身护体，直接让人砍了头，也是攸关性命的。”

    “嘿嘿……”

    老乞丐忍不住笑了笑，心道终于有你计缘也佩服我看不透我的地方了。

    “杨宗这徒弟我准备要了，等其受了阴司刑罚，就会去京畿府阴间要人，不用劳烦计先生同去，但还请先生留一书法令，京畿府那边还是更卖您的面子一些。”

    “这有何难，但现在计某好奇得紧，听老先生的意思，还能令杨宗身魂完整？”

    鬼类修行艰难，便是走神道也困难重重，盖因为其身不完满，鬼神修法体金身，何尝不是向着完整靠拢，而老乞丐的意思可不太像是要让自己弟子走神道的样子。

    难得见计缘一脸认真好奇的模样，老乞丐心中顿时升起茫茫多成就感。

    “老叫花子我有一门钻研许久的异术，当年被斩首不过是其中一道的显化，百年以前，我养过几节碧玉莲，如今有花三五朵，有藕十几节，此物极为珍惜，同世间几种仙竹一般，最善藏养离身之魂，可先令杨宗新魂不堕鬼道，之后嘛，计先生倒是猜猜老叫花子想做什么？”

    在老乞丐说到碧玉莲的时候，计缘脑海里已经跳出了一幅画面，一个胖乎乎的孩子，穿着红肚兜抓着红绫踩着火圈。

    “鲁老先生不会是想告诉计某，您不但干脆是想用碧月莲的莲藕为杨宗重塑一具真正的肉身？”

    老乞丐还等着计缘来一句“实属不知”，然后再告诉对方一个意外答案，结果听到计缘的话，顿时有些傻眼，脱口而出道。

    “这您也能猜得出来！？”

    这我还需要猜？

    计缘嘴角不由抽了一下，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又多了一副，那是形如枯槁满是斑纹又不怒自威的老皇帝杨宗，并且老皇帝的画面和边上的哪吒在逐渐重合。

    “嘶……”

    这画面不太敢想象了。

    “呃，计先生您怎么了？”

    “鲁老先生，您准备给杨宗重塑肉身，是捏个孩童啊还是维持原貌？”

    老乞丐疑惑更甚，计缘简直是完全不意外，一丁点异色没有不说反倒关心一些奇怪的问题。

    “自然是维持原貌啊，难道捏个孩童另有好处？”

    计缘这反应，不由得老乞丐不往这方面想。

    “没没没，维持原貌便好，孩童并无好处！”

    计缘摆摆手，那样子引得老乞丐狐疑的看看他，对于老乞丐来说，计缘这人向来神秘，也不知道想的是什么，只能是讨要了书文之后便带着小游一起去了阴司。

    只可惜之后计缘也暂时看不到什么东西，杨宗的阴司刑罚要持续好一阵子，看人受刑想来不是他的爱好。

    老乞丐的碧月莲养在别处，加上老乞丐总是不愿透露自己的切实根脚，并且毕竟算是特殊妙法，肯定不会为外人所见。

    旁敲侧击几次，老乞丐就是装傻，计缘估摸着自己是见不着以后捏人的过程了，最终也还是告辞离去。

    。。。

    老皇帝的死确实是大贞的一件大事，但似乎又算不上什么事，至少对于普通百姓没什么影响。

    除了最初几天知道消息的时候茶余饭后热议了一下，之后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转眼间，已经到了这丁亥年的最后一天。

    年三十之刻，稽州家家户户都贴好了窗花红联，有条件的还挂起了大红灯笼，大户人家更是早早准备好了鞭炮等物，更不用每一家都必然精心准备的年夜饭了。

    德胜府的魏家宅院中，一个妇人坐在屋子中，失神的看着门外。

    “又是年三十了……”

    这么一会功夫，外头开始下雪了。

    “妇人，天凉，要不要我把门关上吧？”

    一边的丫鬟看有些风雪了，就询问了一句。

    “不用了，看看雪也挺好的。”

    而此时此刻，魏府大门外，有四个人正走到门口，领头两个脚步匆匆，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止步，几位是谁？来我魏府门前所为何事？”

    魏无畏摘下自己披风的兜帽，露出一张胖乎乎的脸。

    “你说呢！”

    “家主！”“家主！”

    边上几个门房家丁顿时都激动出声，魏元生早就不耐烦了，直接跑进了府内，一路大呼小叫的往内府冲。

    “娘亲……我回来了……娘亲，元生回来了……！”

    这声音不但嘹亮也几具穿透力，远远就传到了内府深处。

    坐在房间中的妇人一下就站了起来。

    “小翠，你听到了么？”

    “好像是少爷回来了？”

    正说着呢，脚步如风的魏元生已经凭借记忆跑到了娘亲的屋舍位置。

    “娘亲！”

    穆氏看着眼前这个七八岁大小的孩子，虽然大了不少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是魏元生。

    “元生！”“娘亲！”

    魏元生直接扑到了穆氏的怀里，也收好了力道没有将她撞倒。

    “你们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看娘，你们怎么这么久都不回家……娘以为一辈子都见不着你们了……”

    这五年等得太过漫长，穆氏忍不住眼泪就直接哭出了声来。

第281章 孤寡老计

    这一幕看得边上的丫鬟也止不住眼泪，但不会打搅夫人和少爷的团聚。

    好一会，母子两人才分开。

    “快让娘好好看看你，元生都这么大了……”

    穆氏泪眼婆娑的看着自己的孩子，快五年没见，当初的三岁小孩，现在已经长得结结实实了，白白嫩嫩的样子看起来并未吃苦。

    “元生吃得好不好啊，睡得香不香啊，有没有人欺负你？对了你爹呢？”

    “娘，我这是在神仙府邸修行，又不是被发配流放，爹也过得很好，对了，你是小翠吧？虽然变化挺大的，但肯定是你！”

    一边丫鬟抹了抹眼泪，笑着回应。

    “元生少爷您还记得我呢，我还以为过了五年，如您那般小的孩子该把我忘了。”

    “哼哼，笑话，少爷我可不是普通小孩！”

    魏元生骄傲一句，然后朝着自己娘亲和小翠说道。

    “山里头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呢，我给娘说说吧……”

    魏元生兴奋得给自己娘亲讲述仙山上的生活，他知道常人对一些餐霞饮露的事情是非常好奇的，就专门挑着神奇的事情讲。

    说了没一会，就有下人匆匆从前头跑到内院，是来通知家主回来的消息，让穆氏去前院客厅。

    魏元生这才好似想起来什么。

    “对了对了，娘，这次不光我和我爹回来，我还带了门中师兄和师姐回来呢，他们是我师伯的弟子，平常在山上，除了爹和师傅，就他们和我最亲了！”

    “走走走，你们快和我一起去前头！”

    魏家府邸的前院，身在德胜府城内且有点的资历的魏氏族人，都纷纷赶来了家主宅院，就连老宅中的魏家老太爷也匆匆过来了。

    魏无畏带着关和与尚依依就在客厅中。

    包括魏无畏大伯三叔在内，越来越多的魏氏族人赶来，被人群围观，让两个从小都在仙府度过的人有些不适应。

    尤其是是尚依依，那样貌在魏氏众人看来，无愧于女仙或者仙女，凡尘哪有这般出尘姿容的女子。

    所幸有人精一般的魏无畏在，不会让两人太尴尬，他的家主威严不但没随着离开几年而减弱，反而因为这次回来更甚了。

    只是呵斥几句，就让魏家人的亢奋收敛不少，该看茶的看茶该备宴的备宴，客厅只有寥寥几个知道分寸且年岁不小的重量级人物作陪。

    等一众人都被魏无畏轰走，他才歉意的朝着两位仙府高徒笑笑。

    “呵呵……家中人太过好奇热情了一些，让两位见笑了。”

    听到魏无畏致歉，两人赶忙回应。

    “魏叔别这么说，是我们自己要来的！”“是啊魏叔，元生一直说除夕夜多有趣，我们也好奇的，所以他一邀请就一起来了，还得谢谢你们呢！”

    “那就好，那就好。”

    魏无畏客套着向两人大致介绍一下老太爷和自己大伯三叔，话没说几句，魏元生兴奋的嗓音就从后面传来，很快就拉着穆氏到了客厅。

    “依依姐姐，关师兄，这就是我娘，这就是小翠！”

    魏元生开心的朝着师兄师姐介绍自己的娘亲，穆氏和小翠都落落大方的行万福礼，魏元生可以无礼她们可不行，毕竟是仙人。

    而对面的关和与尚依依也连忙回礼。

    魏元生笑嘻嘻的走到师兄师姐边上，指着他们分别对着穆氏道。

    “娘亲，这个关和关师兄，以前我力气小打不起水，他经常帮我的，还帮我一起看顾药园，这个是依依师姐，经常找好吃的给我吃，还带我偷偷去……”

    “咳咳……”

    魏无畏干咳两声，一边依依也有些面上发烫，总觉得有种当着人家母亲教坏孩子的感觉。

    “总之今天是除夕，我们回家一起过年，今晚的除夕宴一定要热热闹闹的！”

    魏无畏高声说完，看着自己的妻子微微颔首，一份情意自含其中，令穆氏两颊飞霞。

    有魏元生在，气氛总是很快能融洽起来，他从中调和之下，尚依依和关和也开始逐渐融入魏府这份过年的气氛中来。

    其实在仙府，只要不是一直在闭关修行，一般新旧年交替也是挺重要的时刻，也会有一种属于仙府的独特过年气氛，玉怀圣境中的山花泉水都会有不一样的变化，一些年幼的弟子还会收到自己师傅炼制的一些小玩意。

    但玉怀山上的过年气氛，比起魏府的热热闹闹喜气洋洋，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尤其是家主和小少爷回归，整个魏府上下充斥着喜庆和欢愉，也让尚依依和关和觉着有趣。

    过年最开心的，永远是老人和孩子，有时候魏元生显摆似得运使一点小法术，就能吧一众家里的老小逗得惊叹声此起彼伏，魏家老太爷也始终跟随左右。

    同一时刻，一封请柬也由魏家的两位高手送往宁安县，虽然除夕宴肯定是赶不上了，但魏无畏和魏元生既然回去了，这礼数绝对不能少了。

    并且魏家父子这次下山，除了看望亲人，还有一个重要的事就是见计缘。

    两名魏府高手披着大氅，一人双马，不惜马力直奔宁安县。

    此刻的居安小阁中，计缘就坐在院中屋前的小竹椅上，翘着二郎腿靠着背后的屋墙，望着院中落下的雪花。

    虽然他这幅样子好似一个孤寡老人，但除了会想一想上辈子的家人之外，计缘倒也没有什么太过失落的情绪。

    京都回来之后，计缘学习了一下杜长生处得来的黄纸人，然后一觉就睡了挺久。

    今天醒来去吃面，发现孙记面摊的掌勺师傅已经换了人，不再是孙老头，而是他的小儿子了，这才得知孙老头已经干不动了，在家等着小儿子早点收摊回家过年呢。

    过年这个词对于计缘来说好像变得有些陌生了，他醒过来的时候是知道日子在十二月三十的，但直到面摊上和周围行人的议论，才有种已经过年了的恍然感。

    “计先生…计先生……”

    门外有极其低微的声音在呼唤，计缘笑了笑。

    “进来吧，门没锁。”

    话音才落，一只赤狐就小心的推开院门，然后蹑手蹑脚的走进院子，等进了院子，就火速关上门，甚至带上了插销。

    “你这样子，撞上狗群了？”

    计缘调侃一句，引得胡云连忙竖起狐爪子在面前“嘘”了一声。

    “计先生，今天年三十，人气大盛阳火极旺，就连那些狗都邪乎，我能来给您拜年已经冒了很大风险了！”

    “哈哈哈哈……你这狐狸，好歹也是炼化了横骨的，说出去真是给妖类丢脸！”

    “丢脸就丢脸，比被狗追好！”

    胡云确认的院外无狗，几步窜到计缘面前人力而起，拱爪道。

    “胡云代表陆山君和我自己，向计先生拜年问好！”

    “拜年得等春节，年三十可不算。”

    计缘站起身来，朝着厨房走去，准备给胡云尝尝蜂蜜茶。

    “哎哎，计先生，不是我们不懂礼数，是今年新春之刻，陆山君要拉着我一起修行，他开始脱胎换骨，在今年的年暮新春交替之刻，纳生化之新气，可是您教的，所以新春我来不了的。”

    “他倒是关照你啊……知道了，回去的时候也替我带个好。”

    计缘回应了一声准备烧水，胡云鬼祟鬼祟的窜到厨房，盯着一个灶台边的一个小罐子看着。

    “嘿嘿嘿……计先生，您其实不用那么麻烦烧水，我又不喜欢喝茶，给点蜂蜜就好了。”

    计缘看看他，心中颇有种山猪吃不了细糠的感觉，这种生活的仪式感，也不知道以后胡云能不能懂。

    取了个空碗，从罐子聊舀了几勺蜂蜜，计缘直接将碗递给赤狐。

    “拿着。”

    “嘿嘿嘿嘿……谢谢计先生！”

    胡云小心捧起这只碗，伸出舌头小心的舔了舔蜂蜜，那种沁人心脾的甜香顺着舌尖润泽五内。

第282章 金甲力士

    别看蜂蜜只是几小勺，但胡云只敢每次舌尖沾了点点的吃，这样滋味才最好，否则多吃一点就甜。

    边上的计缘看着赤狐捧着陶碗一脸陶醉的舔蜂蜜吃，也不在厨房待着，出去回到主屋内整理起新购置的东西。

    计缘今天才醒，除了出门一趟吃个面，回来静坐一会看看雪，现在才是要做正事的时候。

    从房间内拿出一个小圆筛箕，上头放了木尺、细炭棒、厚厚一叠大黄纸和剪刀，然后走到院子将东西在石桌上放下。

    胡云捧着个陶碗，狐脸满是好奇的走到了院子里，瞅瞅计缘坐在石桌前的样子，似乎是准备玩什么手工。

    “计先生，您干什么呢，学人百姓剪窗花的话，不该是红纸么？”

    计缘这会已经取了一张黄纸，用尺子和剪刀剪裁其中一块，再用炭棒画了一个人形。

    “哇，计先生好棒的丹青妙笔，厉害！”

    计缘看看这一块黄纸上的人形，头是圆圈，身子和手脚几乎都是笔直的杆子，这狐狸拍马屁的技术烂得太夸张了。

    没理会胡云，计缘用剪刀顺着之前画好的线条，一点点将黄纸人剪裁下来。

    这过程中，怀里锦囊内的纸鹤也飞了出来，停在计缘肩头认真的看着，如今的纸鹤除了趋吉避凶的本能，那一份好奇心也重了一些，尤其是现在计缘做的事情也和纸有关。

    没一会，计缘手中就多了一个黄纸人，大小大约是半个手掌。

    先将这一个薄薄的黄纸人放在一边，计缘再次如法炮制，在一刻多钟内剪裁出了十几个黄纸人。

    这些纸片人形态各不相同，除了第一个是站立姿态，其他每一个都代表着一种动作，有下蹲，有躬身，有单臂弯曲也有双臂交击，同样少不了左右脚的跨出，头部的左右偏转等。

    一开始在胡云看来计先生就是在玩，但其实这些纸片人虽然形态不同，但所有纸片人从的头部大小到四肢长短，全都几乎一模一样，每个纸片人的边缘更是有一层淡淡的法光隐藏，并且从剪裁第一个纸片人开始，计缘口中就似乎一直念念有词。

    而到了这会，即便是胡云也知晓计先生肯定在做法了，捧着早已经舔干净的陶碗一言不发的坐在石桌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一双眼睛更是眨都不眨，一对耳朵也企图听清计缘的每一个发音。

    没错，胡云想要偷学计缘的术法，或者说他这不算偷，是明目张胆的看。

    事到如今，胡云也越来越“懂事”，在陆山君的影响下，更是早已明白眼前的计先生，乃是世间有数的高人，道行深不可测，从他身边学点什么东西绝对是受用一生的。

    计缘完全没有躲着胡云的想法，就以这狐狸的呆样，也八成什么都学不到，更何况让他学去一点皮毛也无所谓。

    胡云就这么看着计缘弄出越来越多的纸片人，从最开始的十几张又开始不断扩展，有些本只有抬手的动作，后来又多了不少手臂弯曲的过程。

    杜长生和他师傅两代人的研究中，一般认为一百零八个的总量涵盖天罡地煞之数，也能完整承载纸片人所有动作，且也已经是他们法力尤其是心力承受的极限。

    毕竟每一个纸片人并非简单的头圆方身和杆子一样的四肢，实际上在剪裁过程中是会以心神和法力，补充描绘出其该有的指、掌、骨、皮、甲等神髓，口中所念的口诀速度非常快，更如同一种心神配合的补充说明，比如道清楚骨有几节，指有几根，甲页多少片等等。

    中间只要有其中一个环节出错，所有心神相连的纸片人就会一起化为灰烬。

    计缘虽然心神强大，但第一次尝试这种这种需要想象力和机械工作相结合的方式，也还是出了差错。

    大约在第九十张纸片人快要完成的时候，剪刀和心神口咒之间的配合出现了一点问题，快了一刹那将纸片剪了下来，这等于提前定型却还未定神。

    哗……哗……哗……

    计缘手中这张纸片，连同筛箕内的其他八十九张黄色纸片人，一起瞬间燃起一阵焰光，一刹那全都化为灰烬，把胡云给吓了一跳。

    “哎……心急了！”

    计缘叹了口气，挥手一扫，所有纸灰就一起飘走。

    这会胡云终于能抓住机会问两个问题了。

    “计先生，您刚刚在作什么法啊，那些小纸片人是用来干什么的，好多看起来像是在打架，您应该不是要弄灯影戏吧？为什么都变成灰了？”

    “多嘴。”

    计缘说了一句，继续开始第二次尝试，这次效率更加高了一些，直到备齐一百零八个纸片人，一共才过去了一个半时辰。

    不过计缘这还不算完，完整一套流程下来，他已经领会了这个术法的神髓。

    这已经是他推演改良过了，一些致命性的错误杜长生和他师傅道行不够理解不到位，计缘都修改过，他的敕令一道钻研得很深，所以触类旁通能看出一些问题。

    虽然杜长生和他已故师傅的创意和术法框架确实极为难得，但实际上这术法算是已经质变。

    杜长生和他那过世的师父的极限是这么多，不代表计缘的极限也会一样，他依然是继续剪裁纸片人，施法的过程更不曾停下。

    直到天色都开始昏黄，计缘才停下手中的动作，这次没有失败，一气呵成的完工了总计三百二十四个纸片人。

    用计缘的理解，后面两轮之数他称之为“补真”，有补足真意的意思，当然这只是更修仙的说法，其实他字意之外又有弦外之音，可以同为“补帧”，也算是他的一点怀念心思和小浪漫。

    至于为何补到三百二十四这个数目，主要还是计缘怂了，法力还是其次，越到后面心神消耗就越是成几何倍数递增，毕竟前面完成的不是放着就好了，而是要形成连接。

    他虽然还没到极限，但已经没有那么从容，万一要是错了一小步，前头的又全白费了，所以果断在三合之数的时候收手。

    三百多张纸片人在手中也是厚厚一叠，全都被汇聚到计缘手心，其他的部位各有动作不算统一，唯独头部全都重合在一起。

    计缘看看边上的胡云，这狐狸精神十二万分集中。

    ‘难得你也有这时候。’

    心里念了一句后，计缘遂双手合十将纸片按在两手手心内。

    在胡云眼中，计先生两手手心冒出一阵阵黄色的光晕，这光非常微弱，犹如黄色的光粉在指缝间飞舞。

    似乎在片刻之间，计缘两手之心鼓鼓囊囊的部分正在逐渐收拢，到最后如同和尚双手合十的佛礼姿势了。

    计缘看看半个身子已经爬上石桌，鼻尖都快要凑到他手掌边的赤狐，笑了笑展开了手心。

    “啊！只有一张了！这么多纸片人都不见了！其他的去哪了？”

    胡云看看桌上桌下，再看看计缘的手心。

    “计先生，这么多纸片人都合到一张里头去了？”

    “呵呵，猜对了。”

    计缘心情也很好，至少这模子已经起来了。

    手中的黄纸片人面上，不仔细看就以为是一张普通的黄纸，但若细观，能看到有一些浅显的轮廓线条。

    “计先生，这是什么术法，能用来干什么？”

    胡云一副想伸手又不敢的样子，看看计缘肩头的纸鹤再看看其手中的神奇纸片人，心道计先生其实还挺喜欢玩纸的。

    计缘看着手中的纸片人，最后一步还未完成，指尖悬于纸片人头顶，从指甲缝里渗出一滴血来。

    在这滴血滴在黄纸上后，随口回答了一句。

    “倒也还算不上作用多大，只是力气却不小。”

    “力气？纸片人？”

    胡云看看这纸片人，黄纸上刚刚滴入了计先生一滴血，此刻却依然是不见红色。

    “不错，虽然差异较大，但此法也可算是符之道的一种，术成之后施法召唤，有金甲力士随应而生。”

    计缘说到这瞥了一眼赤狐道。

    “看好咯。”

    说话间，手拈黄纸竖于眼前，一阵阵法力涌入黄纸，随后计缘将之朝着身前抛落。

    “力士何在？”

    话音一落，黄纸还未触地，就有黄色光雾显化，一尊人影在光雾中浮现并且延展开来。

    片刻之后光雾消失，原地出现了一个极其魁梧的人，其身披着金环铠甲，头戴金盔，身前身后都拖着黄绸絮，身高比计缘足足高出两个头有余，面色赤红，虬髯如针，计缘站在他边上都好似一个小孩。

    出现的巨汉在计缘面前双手相抱缓缓躬身，出声如同低沉洪钟。

    “尊上。”

    “计，计先生……这，这是纸片小人？是，是活的！”

    边上的赤狐已经目瞪口呆，躲到计缘身后爪子指着力士，说话都结巴。

    “算不上，如同我所说，力气算是不小，也很听话，但却十分呆滞，唬唬人倒是绰绰有余。”

    计缘抬抬手，金甲力士就缓缓直起身子，保持一个站立状态了。

    胡云缓了口气，从计缘身后出来，小心翼翼的挪近这巨大的力士身边，见对方没有反应，伸出爪子敲了敲裙甲。

    “叮叮……”

    声响如同金铁。

    “这不是纸吧？”

    “你说呢？”

    胡云抬头看看力士，对方从始至终都没什么动作，更不看他。

    ‘好威风啊……’

第283章 再见元生

    “是不是觉得很威风？”

    计缘像是能看穿胡云的想法一般，直接调侃着问了一句，就见到赤狐点头如捣蒜。

    “是啊是啊，这个大块头看起来好厉害，感觉都能把陆山君揍趴下……”

    胡云看看金甲力士，再看看计缘，本来他也觉得就是计先生也打不过这大块头，但考虑到这个威风的金甲力士就是计先生作法弄出来的，又觉得还是计先生厉害的。

    计缘摇了摇头。

    “陆山君只要知道这力士的根脚，就是不用什么高明手段，仅仅是戏弄一番就能耍得这力士团团转。”

    计缘揉了揉眉心缓解疲惫感，现在看来，以杜长生和他师傅的微末道行，两代人能炼制出总计六张，已经算是很难得了，而且之前的力士之法远不能和计缘推衍过的相比，虽然只是一百零八道纸片人，可估计每次炼制都是心血无数。

    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碎纸屑和工具，计缘将筛箕拿回屋内。

    胡云看看一动不动的金甲力士，赶紧跟着计缘一起进屋，嘴巴里还一刻不停。

    “计先生，计先生，这个术法叫金甲力士神符吗？”

    计缘转头看看外头依然伫立的魁梧力士，对着赤狐道。

    “确实可以这么叫，也可以叫做黄巾力士。”

    赤狐脑袋伸出门外仔细瞧瞧，确实能看到那个披甲巨汉前后都挂着黄巾。

    “那为什么不是红巾呢？我喜欢红色，就像我的毛发一样，多好看！”

    说话间，胡云还冲着外头的巨汉甩了甩自己的尾巴，他现在浑身毛发火红且毫无杂色，确实异常惹眼。

    不过这番动作自然无法令金甲巨汉有任何反应，仿佛对方的眼神就只是看着身前几尺外的空气一般。

    计缘也不恼胡云的插科打诨，耐心解释了一句。

    “黄乃玄色，这一叠黄纸也非普通纸张，而是纳了一丝土灵，虽极少，但却能指代中正庄严之土，浑厚坚深又能塑形塑性，有句话叫做力从地起，力士身系大地，只要法力不尽则力大无穷……”

    话音到这，就像是得到计缘的某种授意，金甲力士缓缓弓步收拳紧握，随后猛然朝着斜侧天空打出一拳。

    “呜…….砰……”

    拳头撕裂空气，打得周围气流微微一震。

    “哗啦啦…哗啦啦……”

    这一拳带起了一阵斜向上的风，将大枣树的一片枝丫吹拂的上下摇摆，一些叶脉间的薄薄积雪也都纷纷落下。

    胡云呆呆的望着这一幕，心砰砰跳的同时，也突然意识到计先生前头话里的意思。

    “也就是说，这大个子要是被挑飞到空中，就会立刻变弱？”

    听到胡云下意识的这么说了一句，计缘也是微微一愣，深深看了还在盯着外头力士猛瞧的赤狐一眼。

    “确如你所说，力士若不能踏地，力量的来源便只剩施术者召唤时给予的法力，容易力有未遂不说也不能持久，算是此术的又一个弱点……”

    计缘话音顿了一下，放好了见到黄纸等物，走回到门口看看外头，才继续道。

    “但若力士踏地，也不是那么容易会被挑起的，嗯，这事可不能到处和外人去说，知道了吗？”

    胡云看看这力士一副生人勿进的可怖样子，想来计先生说得绝对有道理，点头回答。

    “知道了！”

    赤狐还想着以后自己也能有金甲力士跟着耍威风，便是计先生没吩咐也不可能去乱说的。

    “计先生，我能用得了这个吗，一定要如您这样法力深厚么？”

    “你是想炼符还是用符？呵呵，若是炼符你现在就别想了，若是用符，辅以精血也能勉强使用，只是这样有些损气。”

    这金甲力士计缘也没有好好看过，实际上其身前身后的黄绸绫巾还有另外的作用，既可以辅以支撑身形，也有捆锁之能。

    ‘总的来说，挺满意的。’

    只不过如果纸片人损毁了，那么这么一个金甲力士也就没了，计缘觉得，将来要是能将这门术法修炼到“诞之以极，消之以虚”就好了。

    以极数的纸片动作合而归一炼成力士，最终又将力士神符消弭天地，遁去那一重神符消形的危机，那某种程度上就接近一个真正鲜活的金甲力士了。

    想到这里，计缘伸手招了招，院中的金甲力士顿时身形消散，重新化为一个黄色纸片人，飞回到了计缘的手中。

    看到纸片人消失在计缘的袖中，胡云露出了强烈的羡慕眼神。

    “天色变暗，时候也不早了，你早些回山去吧，陆山君既然说要带上你一起迎春，便是打算助你一把，早点回去做准备吧。”

    计缘挥挥手开始赶狐了，倒不是他不想胡云待在这，而是不希望这狐狸到时候回的太仓促，或者说还可能因此让陆山君分心。

    “哦……”

    胡云应了一声，探头到计缘屋里看看黄纸和剪刀被收起来的方向，犹豫一下还是出了院子。

    “那，计先生，我这就先走了，那个，那个力士神符……能借我看几天不？”

    “不行！”

    “哦……”

    胡云几步一回头，最终还是走到院门位置，踮起后肢伸爪拉开了插销，开了门出去了。

    赤狐一走，院中好似顿时安静了不少。

    听着远方传来的狗叫声逐渐密集，计缘失笑一声，走到院中收起了之前胡云吃完蜂蜜留下的陶碗。

    到了厨房里，整理锅灶和柴枝，厨房还有一些鸡蛋，一堆萝卜，一条咸鱼干，好歹是年三十，又没有一觉睡过去，计缘打算开个灶做点菜。

    一碗炒鸡蛋，一碗萝卜炖咸鱼，外加一小锅米饭，味道居然意外的不错，这倒是有些后悔没有留胡云也尝尝了。

    当夜辞旧迎新之刻，青藤剑欢快的升空，直飞牛奎山，于虎啸声中从斩下一小朵新春云气。

    万物新春，胎骨化生。

    。。。

    正月初一的时候，计缘还在被窝里就听到了宁安县各处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不过真正让计缘起床的，是一阵接近居安小阁的脚步声。

    “咚咚咚……咚咚咚……”

    “请问计先生在家吗？德胜府魏氏家仆，奉家主之命，前来恭请先生！”

    计缘披穿好衣服出屋，一夜落雪让入目都是银装素裹。

    等到院里动静，外面的两人也不再敲门，而是静候在院外。

    “吱呀……”

    计缘打开院门，见到了外头两个风尘仆仆的汉子，两人须发间还有白霜，脸冻也得通红，再红个几分都快接近他的金甲力士了。

    顶着寒风一刻不停，四匹马轮换骑，奔驰了两三百里陆，一昼夜不到的功夫，硬是被他们赶到了宁安县。

    “见过计先生！”

    见到计缘开门，两人赶忙一起行礼。

    “魏家主下山了？两位进来喝口热茶慢慢说吧。”

    计缘看得出来这两人武功不俗，但到底也不是铁打的，现在都有点哆嗦。

    两人也不推辞，进了门细观小阁院内，一颗披着雪却依然翠绿的大枣树，一口被石板盖起来的井，一张石桌和四个石凳，周围也是普通的屋舍。

    ‘这就是世外高人住的地方？’

    等坐在主屋客厅捧着热茶的时候，两人才在计缘的询问下详细说了魏家的情况。

    “哦，依依和那小子也一起来了？”

    “正是！”

    两人捧着茶盏暖暖手，然后喝了一口，这一口茶水下肚，除了清甜，还有一股暖流自胃部流窜全身，逐渐驱散了这一路的寒意。

    他们没在居安小阁待太久，大约半刻钟后就又告辞离去。

    计先生答应新春期间过去，那两人就要立马要起身回去通知家主，好早做准备。

    小阁院门处，目送两个骑手离去，计缘思量了一下，转身将家中门窗之类的全都关好，随后直接于院内一跃腾空，在天际踏云去往德胜府城了。

    很快，计缘就已经踏足德胜府的街道，并踱步到了魏府门外。

    说来也巧，这会尚依依、关和、魏元生三人正好往府门外走，边上几个下人捧了很多长串鞭炮，显然是准备出府来放鞭炮了。

    哪怕都和计缘多年没见，但不论魏元生还是尚依依和关和，都是在见到计缘的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他。

    “计先生！”“计先生来了！”

    魏元生赶忙一把抓过边上家仆手中的鞭炮，朝着他道。

    “赶快去通知我爹。”

    “是！”

    等人一走，魏元生直接一个纵跃从府门那里跳到街上。

    “计先生快来，我们一起放鞭炮！”

    计缘朝着有些拘谨的关和与尚依依点点头，再望向魏元生，几年不见，这小子倒是打了个好基础。

第284章 有钱人的快乐

    计缘也是有些童心未泯，而魏元生本身就是个孩子，尚依依与关和则是好奇。

    几个年龄不一修为不一的修仙之人，还真就凑在魏府门前研究着放鞭炮。

    原本几尺长度的鞭炮，经过头尾连接起来之后，直接成了一条鞭炮长龙，反正这边这条街道几乎都是魏家的，两边建筑也都是魏家产业，所以这鞭炮横在魏府门前，一直前后延伸出去老远。

    魏无畏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计缘和自家孩子蹲在门口不远处的鞭炮链一端鼓捣，关和与尚依依则在另一端串鞭炮。

    即便是修仙之人，这份体验还是挺难得的，尤其是和计缘这样的高人都一起做这件事，连尚依依和关和也认真对待放鞭炮这件事了。

    等到一切就绪，仆人拿着一支点着的香递给魏元生，后者也小心的凑近鞭炮导火索的位置。

    “依依姐，关师兄，快躲开，我要点了！”

    见人都躲开了，魏元生点着了导火索后扔掉香就跑，虽然算是个修仙之人了，但放鞭炮这种事他又没经历过，不光是他，尚依依和关和也是闪开不近的距离。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

    鞭炮炸开的密集声响和火光一直沿着“鞭炮链”前进，魏元生嘻嘻哈哈的拍着手，在最初的小心过去之后一直在后面追着。

    计缘站在原地听着鞭炮的响，一会之后才转头看向府门口的魏无畏，后者连忙拱手行礼，并引请向大门，计缘点点前头的魏元生，表示放完鞭炮再进去。

    好一会鞭炮才全部响完，魏元生这才心满意足的随着众人一起回了府里，一路上还和计缘说个不停。

    魏元生在以前没上山的时候就想试试放鞭炮，但那时候他才三岁都不足，家里人不会让他做这么危险的事，如今从玉怀山归来，可算是过足了瘾。

    半刻钟后，魏府后院的其中一间会客厅前，魏无畏当先领着计缘和其他人来到这里，亲自推开了门。

    “来来来，计先生请，大家都里面请，计先生来得巧，正好魏某正备好了一桌好东西。”

    刚刚门还没开，计缘已经闻到了里面的香气。

    此刻和旁人都看向室内，计缘能看到一张特殊的大圆桌摆在室内，分成上下两层，上层居然可以旋转。

    “都请进，都请进！”

    在魏无畏盛情邀请之下众人步入室内，在桌前落座。

    一盘盘小吃糕点陈列，上好的茶水泡好，连同魏家父子在内的几个修仙之人都在坐在这里，除此之外连个下人也没有。

    这是计缘第一次看到类似上辈子圆桌转盘一样的东西，只不过魏府的这个完全是木质的，由能工巧匠打造，让诸多小吃糕点能摆在上头供人转动取用。

    这桌子也异乎寻常得大，足足能坐得下二十人，圆盘边缘摆放了许许多多小碟子，计缘粗略算了算，起码得有六七十种不同的点心。

    ‘有钱人的快乐啊……’

    计缘还在心中感叹着，魏无畏就自己对这一桌东西作了说明。

    “计先生，还有关小师兄和尚小师姐，魏某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唯独对这吃食极为讲究，在玉怀山上固然取用的都是仙家之产，但还是贪恋凡尘美食的。”

    魏无畏摸摸自己的肚子。

    “别看只是这小小一桌糕点蜜饯，这可是魏家十几位名厨早晨新做的，到现在才完工的食中精品，魏某称之为点心席。”

    就冲魏无畏这身材，计缘就相信他说得是实话。

    “来来来，大家快尝尝，魏某先不客气了。”

    魏无畏胖乎乎的手已经开始抓着糕点塞嘴里，那副洒脱的样子看起来毫不做作，不过这并非他真的一直都是如此，而是很清楚在计缘面前这样洒脱一些要更好。

    事实证明吃东西的场合最能提气氛，从百姓人家到王公贵族都是如此，计缘等人也是一样，品尝这些精美可口的点心，让厅内的气氛变得更融洽。

    计缘知道魏家找自己肯定有事，但也乐得边吃边与人聊聊天，谈谈这五年魏家父子在山中的修行。

    有些事计缘问得很细，不完全是关心两人，也是借此了解玉怀山的基础修行到底是怎么个修法。

    其中过程算是具备情理之中的系统性，细致程度却又有些预料之外，除了师父指点修行上的困惑，还多了师父借用圣境阵法，亲自为弟子导引灵气洗涤肉身，以及接引星力刺激窍穴，在弟子蕴化意境丹炉和开辟金桥的时候护法。

    并且亲近的长辈还会教考晚辈弟子的修行状况，主要看一些基础的术法和护身器物掌握情况。

    玉怀圣境在群山中，虽然算不上隔绝于世的洞天，但却能算是一块福地，少了一些洞天世界的特有神异，但灵气十分充沛却不逊色分毫，甚至还有某些地方更胜一筹，毕竟福地本就依凭特殊环境和事物，一如玉怀山的玉铸峰。

    师门的细心指点，加上修行环境的特殊，这些点滴看似简简单单，却也是一个仙府修行圣地的基石之一。

    计缘听魏无畏和魏元生的讲述，加上尚依依同关和的不时补充，对玉怀山弟子的修行有了一个更全面的认识。

    相比之下，计缘觉得自己对待那几个勉强有点传法之缘的存在，绝对算是散养，但却也并不认为两者有高下之分，重人重心之间的比重不同罢了，再说计缘指点的都算是半路出家，情况也不同。

    这种拉家常的话聊的差不多了，魏无畏朝着自己儿子使了个眼色，将鼓鼓的腮帮子内的糕点咀嚼咽下，咕噜咕噜喝下半碗茶，才好似突然回想起什么般朝着计缘道。

    “计先生，我师祖回来了呢！”

    计缘稍稍愣了一下，看看魏元生。

    “你师祖是谁？”

    “我师祖叫裴正，前些年在天机阁，这次回来我是第一次见他呢。”

    听到魏元生的解释，计缘就恍然了，确实有这么一号玉怀山的真人，在早几年前因为天机阁流言一事远去南荒洲天机阁。

    “原来他才回来啊？”

    计缘笑着问了一句，这也算心里话，他还以为那人早就回来了的。

    一边尚依依也点头说明。

    “师祖他老人家毕竟是去南荒洲，远隔天堑，跨越重洋荒海，中途还有天域海域的种种奇诡之事阻隔，为求迅捷，很多地方都孤身飞遁，未曾借助界域摆渡，来回一趟实属不易。”

    “哦，那倒是辛苦他了。”

    计缘随口说了一句，心中想的是这一卦算的什么，不过没等他问，尚依依就又继续说了下去。

    “师祖在天机阁与几位长须翁一起，倒转数年间的星象，最后推定其中三年的星象变迁，重新推衍其中的每一日每一夜，又花去一年在定当时的天地乾坤之数，一年倒转四年定卦，才算是算完那一整卦，然后恢复了一段时日，又匆匆赶回来的。”

    计缘表面上还是那副淡薄不惊的样子，心中是听得一愣一愣的，这算一卦工程浩大啊，而且听起来这次衍卦似乎还真被他们抓住点什么。

    “那裴真人带回什么消息，玉怀山让你们来告诉计某？”

    计缘皱着眉头，带着一丝疑惑的语气询问一声。

    边上的魏元生抢着说道。

    “怪就怪在这里，师祖说当初三位长须翁即时衍算纷纷身受重伤，这次他们在天机阁提足精神做足准备，花费数年代价卜算，反而还不如当初那一瞬窥探得多，听天机阁的人说，这是天机混沌，若非天变就是人为，总之绝对不简单，不可能是他们搞错了。”

    魏元生看看计缘，继续道。

    “然后师祖回来之后，听说了计先生的事情，顿觉奇异非常，正巧我今年又能回家过年，就让我们问问计先生，对这一卦的看法……”

    说到这，魏元生又看着计缘小声问了一句。

    “计先生，其实师祖说因为可能涉及我玉怀山崛起之机，山中可能会仿照天机阁，在这大贞实地重推一次天机衍算，但他觉得这事绝对没戏，让我私底下跟您说一声，要是可以，您就提醒一下山中那些长辈，还是说您觉得山中这么做也合适？”

    计缘想了想，看看几人，最后朝着魏无畏问了一句。

    “这事只是那裴真人私下让你们来说的，玉怀山其他人不知道？”

    魏无畏知道躲不过去，勉强笑了笑说道。

    “在我看来，虽然明面上告诉我们是裴真人私下之言，其实也是山中对先生探探口风，一来可能觉得先生您同这事也有些关系，二来若是先生有兴趣，也可一同卜算……”

    计缘无奈摇了摇头。

    “玉怀山如何做，计某并无任何兴趣，计某在大贞待了够久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去走走，这天机一卦，算与不算都与计某无关，回去转告山中诸位真人，计某还没这么大能耐独搅天机。”

    “比起这些，计某倒是更在意魏家主请我来要如何招待？”

    魏无畏一愣，顿时难得有些无措，小心询问道。

    “呃，在下该如何招待，或者计先生还有什么讲究？”

    计缘笑了笑，既然有十几个名厨，那也得体验一把有钱人的快乐。

    “没什么讲究，大鱼大肉上啊！”

第285章 出去走走

    计缘提这种要求，魏无畏是有些没想到的，但同时也大松了口气，之前的话题虽然是玉怀山师门的交代，但他也挺怕惹得计先生不快的。

    这会开玩笑，明显算是照顾他们的感受了，至少说明计缘对他们几人并无芥蒂，否则就给脸色看了。

    “计先生放心，今日乃是正月初一，昨天我们回来还显仓促，家里有些菜找不及食材来不及做，让魏某有些不满，今天正好吃个满席面！”

    尚依依与关和对视一眼，就昨天那种阵势，魏叔还不满意？他们觉得自己能报出来的菜名都没昨晚见过的多。

    魏无畏笑得很有自信，论及对吃的讲究，他自信魏家的班底不会比皇宫的御膳房差多少。

    十几个名厨一起准备魏府菜品的威力，这些名厨各自还有打下手的人，整个备菜团队少说得三四十人，占用了魏府一处宅邸般大小的厨房。

    蒸、煮、炸、炒等各种烹饪手段齐上，有些菜更是从昨天就开始文火慢炖。

    加上计缘的到来，魏无畏中途甚至亲自去后厨把了一段时间的关。

    中午算是在交谈中就着点心过去的，可到了时近傍晚，以计缘的嗅觉，已经能闻到魏府里浓郁得藏不住的食香气。

    以至于当夜直接成了整个魏府的宴会，连同下人一起都吃了个满嘴流油，让修仙之人也为凡尘事物所惊叹，百十道菜样样精品，厨艺厨艺，同样是一种艺术。

    当夜，宴席散去已经是亥时一刻，对于魏府的人来说算是很晚了，加上昨天大多数人都守岁过了子时，困顿加身之下都纷纷去休息了。

    计缘也被安排在后府一个独立的客宿厢房院落，这里一共四间厢房，左右都有两间，关和与尚依依在左侧各占一间，计缘则住在对面，中间隔着载种了些许花草的院子。

    子时是一阳初生的时刻，尚依依与关和都在房间中修行。

    而计缘现在既不想修行也有些睡不着。

    之前白天听得玉怀山下来的几人传达着师门的旁敲侧击，算是很明显的表露了玉怀山的心气，人争一口气，仙府也想争一争那虚无缥缈的气运，以这种方式直接求解到到他计缘身上，那么所谓的天机阁一卦就未必真的没算到什么。

    或者说天机阁不知道的事情，裴正回了玉怀山之后，玉怀山顺着卦象结合大贞近年来一些事，有了一个自我推断式的猜测。

    窥探到天地大劫应该是不可能，但说不定就隐约了解到了计缘这一重特殊的变数，只不过他们看得浅，只看到一重机缘，却看不到绝高之处的恐怖。

    从白天的一些对话信息中，计缘也了解到玉怀山许多真人都开始不再像以前那么宅了，龙君既然已经与玉怀和解，则少了一重大忧。

    加上天机阁之卦，玉怀山认为如今正值自己需要把握气运的时刻，很多仙修开始出山，或者带着门下出山，不局限于大贞，而是在云洲走动，历练的同时也择机收入一些灵秀之资的新弟子。

    照以前计缘的思维逻辑，可能会觉得这云洲局势，除了自己了解的大贞，其他地方感觉大有乱成一锅粥的迹象，妖、魔、仙、神、人都不简单。

    在大贞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也总让计缘认为云洲笼罩着一层阴霾，或者说大贞之外的天地各处，都笼罩着一层阴霾。

    但玉怀山裴真人去天机阁，以及天机阁花费巨大心力的卜算，这种努力，让计缘忽然间想开了一些。

    这毕竟不是电视剧中演绎的世界，天下各道再是无为，皆有所欲，再是穷凶极恶，也皆有所惧，恩怨情仇凡人有仙神就无么？旷阔的范围内呈现的交错不清，本就是常态，说不准其他各洲各境还更复杂。

    计缘觉得自己这个所谓的弈棋人，现在连看盘都算不上，更不要说控盘了。

    这么一想，心情算不上多坏，但难免也会有些失意。

    “吱呀……”

    轻微的木枢转动声中，计缘打开了房门。

    外头的月光照射透过逐渐扩大的门缝，照射到计缘脸上再扩展到门前一整片区域。

    在计缘模模糊糊的视线中，院中草枯花败，压着薄薄一层雪，抬头看天空则立刻显得清晰起来。

    似乎是感受到主人心绪有些不宁，原本靠在床榻边的青藤剑也斜飞过来。

    这次仙剑没有如往常一样静静悬在计缘身后，而是直接飞到了计缘身前。

    见到仙剑飞拢，计缘下意识伸出的右手抓住。

    “嗡……”

    青藤剑锋鸣轻震，剑鞘上和剑柄上的青藤愈发苍翠欲滴，仙剑既是锋锐无双，也纳得新岁春生之气，剑上的新春生气丝丝溢出，想要提振主人的精神。

    “三尺青锋，藏杀机也孕生机，一如阴阳相继，棋子黑白……”

    计缘握着剑，走到院中，右手心略一翻转，剑鞘尖端缓缓朝着下方落去。

    剑鞘与一根无叶的花枝触碰的一刻，就好似尖端轻轻触碰了水面，有一无形的淡淡的波纹荡漾，受青藤剑上的春生之气一激，这一支花迅速抽枝起新芽，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已经孕育三个花苞，呈现一幅含苞待放的姿态。

    “万物皆有迎高之欲，便是这枯枝，闻得春气亦会本能展枝迎合，但苦寒之月花不开，待到来春，方是争艳之时，独秀一刻难免昙花一现。”

    计缘喃喃自语地说着，面上则有一丝自嘲的笑容。

    “我对这世界了解还是太少了，不解于全何以落子，子不得落何以成局……”

    计缘自说自话，也算是一种自我鼓励，在不少人眼中他是得逍遥得自在的高人，但谁又知道其实他也是有惧怕的，也会对一些事情认怂，有些能说，有些则连自言自语都不敢。

    大贞之外的世界，其实计缘早就想出去走一走，但除了大贞人道之局还没见端倪，未尝没有一分对未知的恐惧在阻碍。

    ‘和上辈子小时候志比天高，越是长大越是经历社会磨砺，越是再无锐气，何其相似！’

    如今大贞国运之势趋于明朗，而计缘的道行虽然不算是外人眼中的道妙无上的真仙，可说句实在话，这十几年修行下来，法力未必多深，但是一些独有的神通异术都开始显现不凡，更有青藤剑在侧，这份能耐不算很小了。

    ‘换种方式思考，不要有太大压力，也不求甚解，出去走走，见识一番十方各界的山河壮丽也是好的！’

    这么想着，计缘重新露出笑容，正巧耳中听到动静后抬头望去，见关和已经推开门出来，尚依依房间内也有响声。

    本来想问一声“为何不休息”，但话还没开口，恍然间发现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更有鸡鸣声从远方传来，不知不觉竟是过去了一夜。

    见到计缘手持长剑就站在院中，关和连忙拱手行礼。

    “计先生早！”

    “早！”

    计缘看看他，点了点头就回了房间，这孩子到底是长大了，比小时候懂礼多了。

    看到计缘离开，房门也关上了，关和这才带着些许好奇走到院中。

    “师兄，你干什么呢？”

    尚依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关和也不回头。

    “快过来看，这有一株花要开了。”

    尚依依闻言也走近几步，果然看到关和面前有一株花枝繁叶茂的，还鼓着花苞。

    这种情况在玉怀圣境算不上奇怪，毕竟环境不同，但在这里，且又不是一种冬花，会出现这种情况只能是有人施法。

    “计先生弄的。”

    关和解释了一句。

    “哦。”

    两人毕竟道行和境界都不够，看了看之后反倒并不在意，若是玉怀山中高人在场，就能发现这花不是经过木灵催生的，而是自然而然的生长，乃润春和之气所化。

    并且这春气不是简单新春云气卷落，是青藤剑中所炼青春之意，更是计缘一夜所悟之时抖落以之显化心境，比之当初晋王府的一夜祥瑞又有极大不同。

    计缘是白天吃完早餐就和魏无畏等人告别离去的，明显他在的时候整个魏府从凡人到仙修都很拘谨，他其实无所谓是否过一个完整的年，体验过了就好了，于是就告辞了。

    这是冬日里的一个晴天，太阳升到一定角度，光线照射到魏府各个角落。

    计缘走了，不一会就有魏府两个下人来客舍厢房打扫。

    “哎哎哎，快看，这株蔷薇要开花了！”

    “咦！真的啊！”

    提着木桶布巾等物的两人走出廊道，凑近花园中一株花卉细瞧，在阳光照射下，几个花骨朵都撑开了不少，显然是就要绽放了。

第286章 荒村

    计缘也没有特意会知谁一声的意思，一来是之前和魏无畏等人聊天的时候已经透露过可能会出大贞的意思，只是时间没定；二来是自己行踪不定算是好处多过坏处，再说了，去几个地方特地告诉人一声我打算出远门，好像也挺矫情的。

    不过回家一趟也是必要的。

    正月初二下午的时候，计缘已经到了家中，此刻正在房间书案上挥笔书写。

    虽然没有特意会知人的意思，但好歹还是在居安小阁留书。

    写完之后，计缘将笔方下，拿起纸张抖了抖，墨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

    “不错，如此便好！”

    此书留的是法令，有数十言内容，若真有相关之人来找他，法令自会应激而动，见到留书估摸着应该不容易找到他人在哪，但大致上是往北，也好心中有个数。

    计缘瞧过之后，终究是没留下什么传神之意，只是将法令放在了桌案上，以镇纸压住便好。

    做完这些，计缘带上屋内的几把旧铜锁，走出了房门，然后“咔嚓”一声锁上了主屋。

    “沙沙沙……沙沙沙……”

    院中的枣树枝叶无风自动，计缘看看枣树这样子，笑了笑道。

    “你又不能动，草木精怪欲脱离本形也是千难万难，劳烦你看家了。”

    说完这些，计缘又走到院外，将院门也上了锁，这才故意拿着雨伞背着包，沿着天牛坊的小巷子向外走去。

    虽然计缘近年来在宁安县的存在感不高，但在很多认识的人心中，计大先生的地位还是不低的，所以不是太急的话，基本上计缘每次出远门都会这么走一趟，让沿途遇上他的乡人清楚计先生出远门了。

    天牛坊的一些邻里遇上计缘了，都会问声好，见到计缘带着伞和包袱，更是会追问一声，会理所当然的得到一句又将远游的答复。

    出了天牛坊，对面街道上的孙记面摊依然开业，孙家人都勤劳，即便是大年初二也不曾真正全天休息。

    不过计缘过去的时候，孙树生正在收拾摊位上的东西，并且将桌椅整理起来挂放在推车的前头，看来是要收摊了。

    孙树生是孙老头的小儿子，孙老头干不动了就将面摊交给了他，他虽然和计缘的熟悉程度没自己老爹那么深，但好歹还是认识的，瞥见计缘过来，也热情的打招呼。

    “计先生，新春好啊，您这是来吃面的？”

    孙家人都知道计先生只一个人住，很多时候家里都不开火的，选择来面摊吃面。

    虽然近些年来的少了很多，但孙老头留下的话是，若计先生没来过，孙记面摊永远都要留下一份杂碎和卤面的量。

    “新春好新春好，你这都要提前收摊了，还有面？”

    计缘拱手贺礼完毕，就随口问了一句。

    孙树生将手头准备搬起来的小桌子放下，用肩头布巾擦了擦手，憨笑道。

    “有！羊杂和面都还有一份，炭灶也没熄呢，计先生要吃的话，我现在就给您做！”

    似乎是才看到计缘夹着的伞和背后的包袱，孙树生也就问了一句。

    “先生这是又要出远门了？”

    “是啊，这趟可能走得更远一些，面就不吃了，代我向老孙头问声好。”

    “行，肯定带到，那您慢走。”

    “嗯。”

    计缘应过一声之后，就朝着城门方向走去，这一次他并没有用飞举之术，而是一直步行到了城外也是踏步如缩地，速度快了却没腾云驾雾，打算直接沿着地面一直北上，穿过稽州顶上的齐州后出大贞国境往外。

    这一走，就走了许久。

    大约三个月后，着一灰衫的计缘孤身行在一片林道荒野之中。

    自一个多月前从齐州出了大贞国境，计缘的速度就相对慢了一些。

    大贞正北方向主要同两个国度接壤，一个占据一半廷秋山的廷梁国，而如今所处的国度应该是叫祖越国，不少地方和大贞直接接壤，两国之间还偶有摩擦。

    但计缘发现过了边关一些重镇之后，这祖越国后面好长一段都显得很荒芜，从上一个城镇出来，已经有挺久没看到人烟了。

    计缘沿着荒野林道一直行走，这道路虽然不少地方几乎被野草覆盖，但从宽度看得出应该算是某条主道，只是走的人也太少了点。

    走到某处的时候，计缘突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一侧路边一处野草特别茂盛的地方，想了下走近两步。

    计缘伸手扫开草丛，露出了后面两具粘着一些布片的白骨。

    “还好我也用不着太多食物和水，否则寻常人走这条道若是没带足补给，够呛能过去。”

    不论是阴司带走阴魂，还是沦为孤魂野鬼，总之这两具白骨上已经没有任何魂气残留，跟不清楚是怎么过世的，计缘只能是叹一声便离开了。

    又过去半天，计缘模糊的视线中终于出现了可能是建筑群的东西，脚下速度也不由加快了一些，不过越是接近，计缘的眉头也是逐渐皱了起来。

    眼前是一座不算小的村庄，但看不出多少人火气，本以为是距离的缘故，可近一些了用鼻子闻也闻不出太多人气。

    ‘似乎是荒废了。’

    计缘进了村庄，左右看看，不少屋舍都显得破败，村前村后杂草横生，村头巷尾也不闻鸡犬，更别提看到人了。

    往村内走了一阵子没见着人，计缘也不再深入，而是折返回去到村头一栋没有院子的大宅子处。

    这屋子前头有一口井，计缘看过，里头有井水，井绳和木桶也在，而且宅子也算完整，可以遮风挡雨。

    “咕吱…咕吱…咕吱……”

    随着转动摇手柄，一桶井水被计缘取了上来，拎出来看看嗅嗅，井水十分清澈，也并无任何不干净的气息。

    计缘伸手捧起一些井水，“咕噜咕噜”喝下，觉得清冽解渴。

    “呼……这地方……”

    呼出一口气，计缘看向大约村头几十米开外的个低矮的破败小庙，那是村中土地庙，并无什么神光留存，他也并没有用拘神尝试拘来土地的意思。

    在荒凉的地方，似乎天色暗得就特别快，计缘只是休息了一会，周围就已经变得灰蒙蒙的了。

    从周围一户破败房子处顺了一些柴火，计缘就打算今夜在这里休息了，好歹也算是有屋盖，明天就是惊蛰了，从天色看，晚上可是很可能会下雨的。

    这间大宅子前后很多容易带走的家具都没了，就连厨房灶台的锅都不曾留下，屋厅中有火堆燃烧的痕迹留存，想来是其他路人留下的。

    厨房那边的屋顶破了个大洞，计缘也干脆到宅子的厅堂位置堆起柴火点燃，这里大门虽然窗户纸都透了，但好歹能关上。

    计缘又找了条残存的凳子在火堆边坐下，用一根柴枝插了一块干饼，一端卡在凳脚孔洞处，一端则挑在火堆旁烘烤。

    在等饼子烤热烤软的时候，计缘则拿出了一本书来排解无聊感，正是那本许久没有看过的《外道传》，虽然早已阅读过其中每一篇内容，但这段时间休息的时候一直在修行，今天再看看这本书，就当放松一下。

    “轰隆隆……”

    春雷响起，计缘持着书抬头看看门外，闪电扭动着划开夜空。

    “想是今年的第一声雷吧？”

    “轰隆隆……”

    外头的雷声像是在呼应计缘的自语。

    不过计缘马上又被其他东西吸引了注意力，除了雷声和风声，耳中隐约听到了有一阵脚步声和马蹄声，伴随着一些交谈的华语接近。

    计缘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貌似有好几回了，他夜宿一个荒凉的地方，又是一个雨夜，总是能遇上一些人，不过这倒也不坏，总算也算有了人烟不是。

    “嗯？”

    正这么想着，计缘突然嗅到了什么怪味，看看火堆前的饼子，确实没糊。

    废弃荒村外，七八个人牵着两匹马正在缓缓接近，所有人脸上都充满了疲惫。

    两匹马一匹托着人一匹背上放满了东西，前面的马背上是一个**岁大的小女孩，还没走到村前道口，小女孩就叫唤起来。

    “二爷二爷，村子里有人，村子里有人，我看到火光了，这村子有人！”

    其他人闻言精神一振，眺望一番确实能隐约看到火光，现在天还没完全暗下来，加上有一些破屋当着，刚刚没怎么瞧见，现在见到了，脚下的步伐不由得也快了些。

    “总算不是一个荒村了！”“有人就好了，换点稀的吃。”

    “最好有酒！”“嘿嘿嘿…….”

    “别废话了，快走。”

    不过等一众人进了村，看到众多破败的房屋时，心里的期待感也在逐渐降低，但还是朝着火光的方向前进。

    等走到一处还算完整的大宅院外时，只看到那边厅堂中生了一堆火，一个人坐在一条凳子上，正望向外面。

第287章 有怪物

    这连上马背上的小女孩在内的一行八人，看到这情况面面相觑。

    很明显了，大家都看得出来这个村子没什么人烟，生火的也不过是个过路人而已。

    “哎！还是个荒村……”

    “他就一个人啊，走这条道不怕么？”

    “许是有同伴在里头呢。”“看着不像有啊……”

    几人见计缘孤身一人，相互之间议论了几句，领头几人中的一个年轻壮汉对着边上胡渣子花白的汉子道。

    “二叔，我看过了，走过来这点路上，附近没什么好房子了，就那人在的大宅还算完整，而且屋前有口井，我们要不要过去和他……”

    男子口中的二叔皱眉看看计缘所在的方向，他们同那边大约还有十几丈的距离，在这种天色变暗的时刻，一个人的荒村中，对方一人看他们却毫无惧怕的样子。

    “我看我们还是另外找一个地方歇脚吧，敢一个人出行，并且住这种荒村，我们还是少招惹为妙。”

    听到男子的话，边上几人相互看看，也都没什么意见，牵着马就往边上一点的位置走去，毕竟村子不小，虽然荒废但应该还能找到合适的地方。

    计缘站在门口，把门开大了一些，望着这些人似乎没有过来的意思。

    “轰隆隆……”

    雷声再起，计缘抬头看看天空，嗅了嗅弥漫的水汽，本来打算开口的话也暂且收在心中。

    “哗啦啦啦……”

    雨说下就下，虽然不算大如倾盆，但也绝对不是什么毛毛细雨。

    “糟糕，快快快，去那边躲雨，去那边躲雨，淋湿了会染风寒的！”

    “快快，往火光的地方跑！”“牵着马牵着马。”

    此刻那队人处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一条村中小道周围的房子全都破败不堪，都躲不下两个人，何况他们还有马，在雨中找屋子也绝对是下下策，也就只能往计缘所在的宽敞大宅跑。

    当先的是那个二爷和壮硕汉子，还没接近大屋，就朝着那边的计缘大喊。

    “这位朋友，突降大雨，可否容我们也一起在这处挤一挤避避雨啊？”

    “可否行个方便！”

    计缘以实际行动来表现诚意，赶紧将屋门大开，大声回应道。

    “几位快快请进，现在不过初春，要是淋湿了，在这荒郊野外落下病可不好。”

    “多谢，多谢这位朋友！”

    那位二爷一边跑一边拱着手，和领头的几位男子当先过来，雨势有变大的趋势，所有人都加快脚步，匆匆进了这处大屋。

    等最后一匹马也牵进来，门口的计缘这才又将门关上一些，不过为了避免这些人紧张，留了大概一拳头宽的门缝。

    屋内的人都又跳又动，伸手上下拍打，要趁着身上的水珠还没渗进衣服里的时刻把它们拍落。

    一小会之后，那队人才算是整理完毕，这会外头的雨在哗啦啦下着，那位小女孩口中的二爷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走近偏门角位置的计缘，拱手作揖道。

    “多谢这位先生慷慨帮助，在下韩明，这些都算是我的晚辈。”

    看到计缘一身装束挺斯文的，韩明也就表现的尽量达理一些，计缘看着这个约莫五十多的男子，也拱手回礼。

    “鄙人姓计，此宅荒废无主，谁都可以休息，算不上帮助到各位，你们也不必客气……”

    说到这计缘指了指角落之前他收集的柴火道。

    “外头的柴枝估计都湿了，这些柴火我是用不光的，你们都淋了雨，可以取了在里头生一堆火烤烤。”

    计缘没说什么一起用一堆火的话，一来是他的火堆靠近门口角落，一两人用还显宽敞，人数多了就挤不下，二来是至少他也得表现出一种对陌生人的戒备，这不是为了装样子，而是可以令这些人宽心一些。

    果然，听到计缘的话，韩明也没反驳，再次拱手致谢之后，就招呼另一个人一起来搬动木柴了，引火的柴枝自然也是从计缘的火堆处拿的。

    很快，大屋靠内的位置就也升起了一堆火，一群人都围在那里烤火暖身子。

    计缘除了开头对他们点火取柴给予一些帮助外，之后就没有过多理会他们，表现出了一种合适的距离感，独自坐在门角那块烤着饼子看着书。

    事实证明计缘这种表现，是能够让那群人心中更安心一些的，他明显能听出那边的说笑声带放松了不少。

    不过计缘的主要注意力也不在他们身上，基本看一会书就得透过门缝往往外头，视线似乎想穿过黑夜中的朦胧雨幕寻找什么。

    ‘这股怪味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又退去了？’

    计缘这么思索着，翻了一页手中的书，鼻子中又闻到了一股味道，不过这次是饼子发出的焦香。

    “二爷，那个大先生是个样子货，定是肚子里没墨水的，我刚刚偷偷看到了，他那本书根本就是一页页白纸，什么字都没有呢，还坐在那翻……”

    “小孩子家的别乱说。”“我没乱说……”

    那边声音虽小，可自然逃不过计缘的顺风耳。

    计缘就当没听见，将卡在凳脚上的木棍拿起，从上头取下已经松软的饼子，撕下一块就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我瞧先生一直盯着外头，先生这是看什么呢？”

    边上声音传来，计缘转头看去，走过来的韩明戴了个斗笠，似乎是要出门。

    “没什么，这地荒凉，怕有野兽，就提防着看看。”

    “哦。”

    韩明应了一声，打开门，走到檐边，将刚才放在外头的一个铁桶锅拎了起来，里头接的雨水已经将锅装满了。

    虽然外头还有井，但这种情况下还是用雨水更方便。

    等韩明拎了锅子进来的时候，还下意识看了看计缘放在凳子一边的书，现在是合起来的，看不出里头有字没字，只是蓝底封面上本该写书名的位置，确实是空白的。

    在韩明正拎着锅关上门，准备回去的时候，计缘突然开口询问了一句。

    “韩先生，计某有个疑惑想请教一下，这地方为何一路行来却几无人烟？”

    韩明朝着里头使个眼色，将锅交给过来的一个男子，随后就在门口位置和计缘攀谈起来。

    “计先生定是极少走这道的吧？早些年和大贞打仗，南元道附近的男丁都被征去了军中，到处都阴盛阳衰，后来好长时间也有些匪祸，据传还有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所以南元道的人挺多往北闯的，但这种世道……哎！”

    韩明说到这也是感慨一句。

    “我是这次我也是收到口信来接人，走了一回南元道，这的状况也确实显得夸张了些。到时计先生，怎么孤身一人在这种地方？这可是很危险的！”

    计缘将口中咀嚼的饼子咽下，看着外头道。

    “计某不是祖越国人，存着走走看看的心思，才一直北上的。”

    不是祖越国人？北上？

    韩明楞了一下，问了一句。

    “难道先生是大贞人士？”

    计缘笑了笑。

    “不错，计某确实能算是大贞人。”

    “噢噢……先生是大贞人士，少见少见，大贞那边怎么样？听说除了王公贵族，家家食不果腹的。”

    计缘转头看看韩明。

    “你这是从哪听来的？”

    “呃，都这么说的。”

    可以，很强，计缘想了下，还是道了一句。

    “大贞还行吧，没那么不堪，祖越国与大贞关系不睦，难免……”

    话音到这突然顿住，计缘再次看向外头，又嗅了嗅味道。

    鼻子没闻到什么，但刚刚耳朵确实听到了一些隐隐约约的声响，只是即便对于他的听力而言也过于遥远，加上大雨干扰，好似幻听一般。

    “韩先生，今夜你们都早点休息吧，最好别随便出门，计某敢孤身闯荡，自然是有些特殊本领的，在我看来，这地方不太平。”

    “嗯，多谢计先生提醒了。”

    韩明看出计缘不想多聊了，便也回去了那边火堆。

    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有时候是很奇特的，有些人即便你与他只是说了几句话，但就是能感受到对方是否真诚，显然计缘给韩明的印象就十分不错。

    。。。

    离荒村大约七八里之外，有两队人马正在雨夜中厮杀。

    一方十几人身穿劲装，另一方的人则有的穿着蓑衣，有的着破盔破甲，手中的兵器也是刀枪剑戟五花八门。

    到处都是兵器碰撞的声响和惨叫声。

    一名手持长枪的骑手，正骑着马来回在外围游曳高呼。

    “砍下一个脑袋，就赏一整条烤羊腿，砍死两人，就半只羊，弟兄们，别让他们跑了！”

    “上啊！”“杀……老子的羊肉！”“杀呀……”

    “当……”“当……”

    三五个匪徒的兵器被人用长棍格挡住，另有一名壮汉运掌攻击。

    “哈哈哈哈……有命就来拿吧，喝！”

    一名抱着头巾的壮汉吼声如雷，猛然打在一名匪徒身上。

    “砰……”得一声将对方击飞七八尺，趴在地上挣扎着站不起来。

    “擒贼先擒王！”“好！”

    两名劲装汉子配合着格开周围兵刃，朝着远处骑手冲去，中间立刻窜出几人拦路。

    一名匪徒衣衫又被壮汉抓住，整个人变成了对方挡箭牌，抡在身边挡下边上的刀斧，但周围攻击者太多，壮汉也不得再进。

    “啊……”“月容！”

    “快去援手！”

    后面的女子的尖锐惨叫在嘈杂中尤为明显，听到这声音的其他劲装武者纷纷朝着同伴聚拢。

    一众武者且战且退的汇拢起来，人人喘着粗气，不少人都已经挂彩。

    外围是数量众多的匪徒，数量估计得有一两百，外围不少都骑着马。

    “还好下着雨，对方的弓弩作用大减，否则情况就更不妙了！”

    一人边说话，边夺过匪徒的长枪，投掷向远处的一名头目骑手，却被对方躲了过去，显然也是身具武功。

    “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喝！”

    “当当……噗……”

    “小心左边！”“砰……”

    这一边厮杀战斗不休。

    另一边，许多受伤的匪徒则被同伴拖到相对后方，忍着痛苦相互包扎，但注意力依然在围杀的内部。

    “今天这些人倒是扎手！”“哼，他们撑不住多久的。”

    “嘿嘿嘿，那几个女的，一会得叫她们好受！”

    “那也得不被砍碎了才行......”

    许多伤员还有心情交谈。

    一名匪徒被扭折了一条手臂打断了一条腿，这会刚刚正完骨，面露痛苦的躺在地上。

    “嗬…嗬…嗬……”

    一种好似沙哑喘息声的奇怪声响在边上传来，受伤的匪徒睁开眼转头看向自己左侧，却猛然对上了一个可怖的脑袋，眼睛似腐坏，皮肤似枯树，只有头部露在外面，身子似乎埋在地底。

    匪徒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有……呃呜……呜……”

    匪徒惊恐的大吼声还没来得及爆发，一张内布利齿又枯黄肮脏的大口咬在了他脖子上……

第288章 诡异的死法

    这名匪徒死死用手抓住咬着自己脖子的脑袋，用尽力气想要将它弄开，看起来更像是捧着这个脑袋。

    仅仅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匪徒的手脚都已经无力，口中“呜呜呜……”的声响也越来越微弱。

    没一会，匪徒整个人都没了挣扎的力气，只是在那边打着摆子抽搐，到最后，地上只剩下了一具面色枯黄的尸体。

    雨还在不停的下着，周围的地面都湿哒哒的，一些伤员等待着厮杀结束，不少人由于虚弱，被雨水冲刷得睁不开眼睛，口渴了就张开嘴接一点雨水。

    又有一人难受的侧躺在地上，感觉到背后有人在蹭自己，只是转身过去看看的功夫就被含咬住了脖子。

    ……

    不远处的厮杀还在继续，天已经彻底入夜，今晚有雨自然没星月，能见度极低。

    可毕竟大多数人都练过一些武，适应了黑暗之后眼睛还是多少能看得清东西的。

    一众匪徒也不是同对方死斗，对于这种身具武功的对手他们也很有经验，运用人数优势缠斗，以消耗为主，尽量减少己方的损失。

    但即便如此，受伤和死亡的匪徒也比预计中的多一些。

    只不过被围住的这群人绝对都是有油水的，更关键的是里头有两个女的姿容，对于这苦寒之地的匪徒来说实在是太出众了。

    长久见不到女人，母猪都是漂亮的，更何况那两个女的前凸后翘面貌出众，早两天他们就盯上了，而另外两三个女人也不算差，模样或许不周正可身材却不会逊色。

    相比之下，点子虽然扎手，但却还没到吃不下的地步。

    实际上从下雨前打到现在，很多强盗都已经看出这些武者回气速度跟不上了。

    几名带着斗笠的头目骑在马上，看着远处搏杀中的武者，一开始那些刚猛凌厉的招式已经用得比较少了。

    “呵呵，武功高一些又如何，江湖人就是江湖人，虽然也擅长厮杀，却不懂如何与成军成阵的团体拼搏。”

    听到同伴的嘲讽声，另一人也是嗤笑着接话。

    “不错，他们一开始用的招式，攻势凌厉是凌厉，但也消耗了大量真气，虽然杀伤我们不少兄弟，但却没无法改变大局，里头最厉害的那几人要是单独突围，倒还有几分可能……”

    “哼，若非是这大雨，光是弓弩就够他们受的了！”

    几人谈话间，视线扫过匪徒的阵势，见到又有人拖着受重伤的兄弟出来了，这一个被抬出来的时候动都没动，也不知道伤得多重。

    ……

    有两名土匪今天是专门负责将受伤的兄弟拖出战团的，今日的厮杀确实激烈，经手的兄弟至少也已经有二十多人，这还不包括已经死透的。

    两人一左一右，将这名昏迷的人拖到后方伤员中。

    “呼…呼…呼……真累啊！巴子这家伙倒是运气好，只是晕了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装的。”

    其中抹了一把脸，将面部的血水和泥水一起抹掉，再抬起头任由雨水冲刷自己面部。

    另一人直接坐在了泥泞的地面上喘着大气。

    “好了，累点算什么，今天不用我们冲杀，至少安全不少！”

    “有道理，而且我们救了这么多兄弟，吃肉的时候他们也会分一点，嘿嘿嘿……”

    喝完雨水解渴的匪徒笑到一半突然停下来，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似乎有哪里说不上来。

    倒是同伴先说出了问题。

    “哎哎，弟兄们怎么都躺着不动啊？”

    “是啊！喂喂喂……你们干嘛呢？大雨的这么睡着了？老雀？”

    两人推了推最近的一个受伤兄弟，这位外号老雀，厮杀的时候滑不留手，从不会受太重的伤，今天也不过是脚被扭伤肿起了，看着严重实则无大碍。

    但推了人几下后却没见对方有反应，那推人的匪徒顿时觉得有些不妙了，跨过老雀的身体走到另一侧。

    眼睛凑近了细瞧，虽然能见度不高，但依旧看出了伤员的不对劲，探手摸了摸对方的胸口，发现已经没了心跳。

    匪徒脸色难看的望向边上的同伴。

    “死了！”

    “快看看其他人！”

    两人脸上再无嬉笑，走到这些伤员附近要么探鼻息要么摸心跳，无一例外，全都已经死了。

    其中一人在摸人脖子上脉搏的时候，突然摸到了死尸脖子上的伤口，顿时心中一惊，扯开一些对方的衣襟细瞧。

    “这是什么伤！？”

    另一人也看到了，两人再次检查了几具尸体，无一例外都有类似伤口，这下两人脸色大变。

    “几位当家的……大事不好！这边伤员全死了！”

    “快来看看，这边的弟兄们死状不对劲……！”

    两人的呼声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当即有一些外围的匪徒凑过来查看。

    一名魁梧头目快速走近一地尸体边上。

    “三当家，看他们的脖子，都有咬痕！”

    三当家看了看说话的人，单膝下跪到一具尸体边扯开衣襟，因为能见度的关系只能看到脖子上的伤却无法看清，所以也伸手触摸。

    这个咬痕很宽，但有两个孔洞尤其深。

    三当家再摸向尸体的额头，抚起盖着的刘海，看到额前有几道深深的痕迹，他用手比了比，正好是抓握的角度。

    三当家脑海中想象着一副画面，有什么东西一口咬在了死者脖子上，并且一只指甲长长的手，按在死者额头上，使其无法挣起，同时那指甲还划伤了死者的额头。

    顺着这个思路，三当家在探向尸体胸腹，扯开衣衫之后，果然也发现了另一个按压的痕抓痕，这明显是让伤员无法起身。

    ‘力气很大！’

    这冰冷的春雨都没让三当家感到多冷，但此时却有一股刺骨的寒意在身中直窜，头皮发麻之余身上更是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此地不宜久留！’

    这个念头异常强烈！

    三当家不再犹豫，直接拽出了衣内的短哨，鼓足气息猛吹。

    “嘀嘀”

    尖锐的哨音刺穿雨幕，刺穿夜色，传到了所有厮杀中的匪徒耳中，也传到了十几名武人耳中。

    很明显的，匪徒们一下子就缓和了攻势，很多长枪长戟戳刺中都收了回去，并且不少匪徒都往外退了退。

    这无疑给了武者们极大的喘息空间，但他们也不会立刻反击出去，一来是实在回气不够，而来是担心有诈。

    不少人杵着刀剑单膝跪蹲着喘气。

    “嗬…嗬…嗬……怎，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都在后退？”

    抱着头巾的壮汉抓着两把抢来的长刀，杵着地面休息，他一直是强撑着作为武者中最强势的存在，厮杀的时候奋勇当先。

    可此时，一双强壮的手其实在微微颤抖，但因为雨夜的关系，连伙伴的没注意到，更别提匪徒了。

    “不，不知道，刚刚有哨声……会，会不会是有军伍中人杀到了？”

    “不太像！赶，赶紧休息！嗬…嗬…嗬……”

    一些武者都抓紧时间回气。

    “大家都怎么样？都还好吧？”

    “死不了！”“撑，撑得住……”

    ……

    武人这边喘息着，而另一头的匪徒包围圈外，另有两名头目策马赶向哨声所在，还没接近就喝问三当家。

    “老三，怎么回事？眼看他们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是啊，你吹什么撤离哨？这黑不溜秋的大雨天夜晚，难道还有什么变数？”

    老三站起身来抹了把脸，指着地上周围的尸体。

    “有不干净的东西，受伤的兄弟们全死了，每一个都被咬了脖子，这地方不安全，赶紧跑！”

    说话的同时，三当家已经跨上了自己的马，并牵扯缰绳朝向外侧。

    两位赶来的头目看看边上一些兄弟，再看看老三扭动脖子又搓手的样子，明显都有些受到了惊吓。

    两人还特意下马检查了一下，确认了眼前的诡异状况。

    “撤！所有人都撤！”

    领头的那位说话间，已经和另一个头目也拽出短哨，三当家也重新拿起哨子凑到嘴边。

    “嘀”“嘀”“嘀”

    三人一起运气吹哨，这下子，听到哨声的匪徒顿时反应更加明显了，纷纷朝着外边撤去，连包围圈都不维持了。

    几名头目在外头大吼。

    “全都上马，全都上马！没有马的坐别人后面，两人一马也行！”

    “快走，都走都走……”

    众多匪徒纷纷跑动起来，随着头目的声音行动，之后一起在雨夜中逃窜着离开。

    那群武者全都愣愣的看着这一幕发生，无力阻止也不想阻止。

    “他们……跑了？”

    “我们打退他们了？我们打退他们了！”

    “哈哈哈哈哈……我们赢了！”“打退他们了！”

    欢呼声从零星到此起彼伏，从不可置信到兴奋异常，劫后余生的庆幸纷纷在众人心中升起。

    一小会之后，武者们才从亢奋的情绪中冷静下来，他们不少人都受了伤，还有人伤的不轻，急需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修整。

    看到匪徒留下了不少尸体，包头巾的汉子和两人也走过去搜寻，希望能找到一些合适的药物等物资。

    “哎呦，呃……”

    地上有个匪徒哼唧了一声，当即有两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哎呦喂！怎，怎么……”

    被刀架住脖子的匪徒吓坏了，看看周围，除了尸体再无其他兄弟，看起来自己人似乎败了！

    “呵呵，怎么没你那些强盗兄弟了？自然是被我们打退了！”

    “别和他废话，杀了！”

    “等等，先别动手！”

    头巾汉子走过来，看向地上的强盗。

    “这里哪边有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你最好实话实说，连你们一整伙强盗都被我们杀死杀伤无数，你要是想活命就配合一点！”

    匪徒忙不迭点着头。

    “知道，我，我知道！前头有个村子，没住的，但房子有些都完好的！”

    “嗯，你叫什么？”

    匪徒咽了口口水，赶紧哆嗦着回答道。

    “巴，巴子…我叫巴子！”

    。。。

    荒村中，计缘放下手中的书册，站起来将门开得稍微大了一些，任由外面的风雨吹拂到身上。

    刚刚耳中听到了一阵阵特殊的哨子声，虽然很微弱，但绝对没听错。

第289章 今日不除日后生患

    在这样的雨夜，那十几个江湖客也没有太过细致的检查强盗的尸体，只当应该是被自己击杀的。

    至于为什么没伤员，想来也是伤员已经都被带走了，剩下的都是死去的。

    之前的厮杀太过混乱，这十几个江湖客自然根本就不清楚自己伤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这种机械式的拼杀，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以为光是自己一人就杀了不少。

    等这边几人翻找了一阵，找出了一些感觉有用的东西，那边的同伴也暂时调息回了一点气力。

    “大家赶快动身，那些匪徒虽然被我们打退，但不知道会不会再来！”

    “对，赶紧找个安全的栖身之所，一些伤口都需要处理一下。”

    领头的头巾汉子鼓动之下，众人相继起来，随后他拍了拍那匪徒的后摆，冷声道。

    “走，指方向。”

    “是，是是，在东西方向，应该是顺着那边林地坡下的老林道走。”

    十几人好歹也是武者，虽然状态不好，但回了一阵气之后手脚依然很快，在这一片泥泞中穿林走坡，速度也不会比那些一马驮两人的强盗慢。

    大雨还在“哗啦啦……”下着，雨夜的泥泞为众人带来很多不便，也更消耗体力。

    片刻之后，匪徒巴子带着众人找到了那条老林道，他抹了把脸指着前头。

    “几位大侠，就是这里，这老道少有人走，一直沿着往前就能到那个荒村。”

    头巾汉子看了看，没有说什么，招呼一声后，一众人提起身法快速赶路，在有道可走的情况下，他们的速度提高了不少。

    巴子口中的那个村庄，正是计缘和那一小队人所在的荒村。

    七八里的路程其实也不算太远，很快众人已经到达荒村近处，到了这里，领头的男子突然停下脚步。

    “大家停一下，前头快到了，但是有火光！”

    果然，一众人放眼望去，远处能隐约能看到荒村中的火光。

    “那里有人？”

    “难道是这混账将我们引导了土匪窝里来了？”

    一名男子一把拎起边上冻得哆嗦的匪徒。

    “没，没啊，小的冤枉啊！那村子早就废弃了，周围荒无人烟，加上无险可守，怎么可能是我们的寨子，兴许是正巧有人路过在那歇息呢！”

    “好了，他说得没错，那火光太弱了，不太像是大队强盗，先过去瞧瞧。”

    。。。

    荒村中，计缘早已经听到了外头的动静，以“心中所见”得知，来者一共有十六人，男女都有，虽然有人需要搀扶，但大多数步伐矫健，想来是练家子。

    等到那些人进了村，带来的动静也惊动了大宅内的七八人，韩明和两个青壮有些紧张的走到门前，看到计缘已经站起来看向外头。

    “计先生，外面又有人来了？”

    “嗯，来了些江湖人，应该是刚刚同人厮杀过一场，不少人染血带伤。”

    韩明和同伴看看村头那边隐约接近的一些人，紧张之余还是忍不住又看看计缘。

    “先生怎知他们带着伤？”

    计缘指了指自己鼻子。

    “我这人鼻子特别好使，闻得出他们身上自己和别人的血腥味。”

    这鼻子也太好了吧？而且血腥味还能分得出别人和自己？但现在不是考虑这种事的时候，韩明等人的注意力全放在来人身上。

    视线中，隐约能见到有十几道人影从村外进来，并且明显直奔这边，距离也越来越近。

    “这些人肯定会来这里，避是避不过的。”

    随着那些人越来越近，计缘这么对韩明解释一句后，率先朝着外面朗声开口。

    “几位是否在找地方落脚？这荒村近侧只有这边一间大屋还算完好，且这里还有不少干柴，若是不嫌弃就过来挤挤吧。”

    说道这里，计缘又对韩明道。

    “韩先生，请将两匹马暂且牵到那间破了口的偏房去吧，那里拴马也够用了，这屋子终究是无主的，对方状况不佳，我等也该提供些必要帮助。”

    对于计缘的擅自做主，韩明虽然心中颇有微词，但想想他们自己怎么过来的，而且外头人更多，最好也是避免冲突，就没多说什么，指派一人前去牵马。

    “小九，把马牵出去。”“哎！”

    计缘直接说话，一是帮这些人节省时间，缓解可能的尴尬，二是他已经闻出了这些人身上沾着一丝那股怪味，想要了解一下情况。

    而外头的武人听到计缘的话，相互之间低声议论一番之后，路线不变的朝着那大屋行去。

    头巾汉子依然走在前头，还没接近就高声拱手致谢。

    “多谢先生相助，我等正需要地方修整！”

    说话间，汉子几步就跨过前院空地来到屋前。

    这是一间好似祠堂大小的屋子，往屋内瞧去，里头有两处火堆。

    靠内的那里围着一群人，有大有小有男有女。

    外侧站着三人，一个是个斯文先生模样的，也就是刚才说话请他们的人，另外两人看到了汉子手中的刀，拱了拱手之后就走到了里头去了，那种看到刀之后脸上露出的忌怕变化也很明显，外头的屋子里还有人在拴马，头巾汉子知道这是刚牵出来的，明显是为了给他们腾出位置。

    越是如此，头巾汉子也就越是能肯定这些都是百姓，外头这个像是读书人的先生倒是没露出惧色，但也绝对不像是心怀不轨的。

    不论计缘还是里头那些人，看起来都不会武功的，也让头巾汉子心中微松了口气。

    “不用客气，出门在外遇上困难是难免的，计某也希望自己需要帮助的时候有人能伸出援手。”

    计缘看了看男子手中带着一些缺口的刀，简单回礼，特意将自己的凳子挪开一些。

    头巾汉子点了点头，又快速折返到等待在外的同伴身边。

    “那边安全，里头的应该都是普通百姓，心地也不错，大家注意点，别惊扰他们！”

    “呼……那就好！”“嗯，终于能歇一歇了……”

    “走走，快些走，能喝口热水就更好了！”

    外头稍远处的同伴都长出一口气，一众人相互招呼着，纷纷往大宅处赶去。

    十几人衣衫尽湿，进入屋内的时候，“滴滴答答”的水淋声不停，看起来异常狼狈。

    韩明等人仔细观察下，确实看到很多人身上带红，股子血腥味更是连他们都能闻得到了。

    这间屋子确实不小，若是那两匹马还在，说不准会显得过分拥挤，现在马被牵走，虽然不算宽敞了，但也不至于有逼仄感。

    在同屋内人短暂的交流过一番后，三波人暂且相安无事的栖下身来。

    出于柴火可能不够的考虑，第三堆火没有升起来，而是将计缘这堆角落的火拨动着挪开来一些，使得十几人大多都能烤到。

    现在条件不允许，众人没法脱了衣服都烤干，只能暂且除去外衣然后处理伤口。

    简单的交谈了解，使得大家开头的紧张感就消去了不少。

    头巾男子叫做黄之先，他一边拧干自己的外套，一边同计缘和韩明等人讲述之前他们怎么同匪徒厮杀，听得韩明等人时不时吸气和惊呼。

    计缘就坐在外角，在听到强盗退走，并且在仓皇中拉下一个人的时候，终于开口说话了。

    “诸位大侠自然是勇武非常，但恐怕那些匪徒退走另有原因。”

    计缘这么说了一句，也吸引了那些江湖客的注意力，倒是没有人立刻反驳，反倒是此刻已经回过味来的黄之先也颇为赞同。

    “实话说，此刻回想起来，也确实有些蹊跷，计先生可是听出了什么问题？”

    计缘望向了那个被看押在角落，明显拘谨非常的巴子。

    “应当是遇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吓得那些强人不得不退走，仓促间连同伴都拉下了。”

    “不干净的东西？先生是说……有鬼？”

    黄之先下意识的就这么追问了一句。

    其他人的注意力也都到了计缘这边，连韩明那边也是如此，毕竟这种地方，“鬼”这个词太过敏感。

    计缘摇了摇头。

    “未必是鬼，总之是一些很邪性的事物，不瞒几位侠士，计某嗅觉特殊，方才就在你们身上闻到了一丝怪味。”

    闻言，人群中有人询问道。

    “什么怪味？血腥味？”

    “非也，气分多种，味有不同，常人有人气和阳气，阴魂有阴气和鬼气，便是妖物也有妖气，你们蹭到的，都不在此列。”

    计缘解释过后，面露思索之色。

    “但这东西既然没有跟着你们，想来是随着那群匪徒去了匪寨子了，明明你们才更好下手……”

    计缘有些自说自话，再次扫过一众武者。

    “莫不成，是觉得你们满足不了胃口？”

    这话听得一众人有些毛骨悚然，就连十几个武者都觉得头皮发麻，本就衣衫尽湿，此刻更是烤着火都觉得冰凉。

    “不行，这东西邪性非常，不能放任，几位大侠，这位匪徒我得带出去一趟？”

    黄之先一愣，马上反应过来什么。

    “先生难道是要去匪徒的寨子？”

    计缘点了点头。

    “不错，计某见过的妖邪也算不少了，但今天这东西尤为特殊，匪徒死有余辜，却不能任由邪物成了气候！其擅长隐匿，今日撞见了不除，可能就会错失机会。”

    说话间，计缘已经越过几人走到那匪徒边上，一把抓起了巴子。

    “不，不不！我，我不想去……”

    “随我走一趟吧，保你无事。”

    计缘看着身材修长块头不大，可那力气却令匪徒怎么都挣不脱，硬是被拖到了门口。

    到了门口，计缘停了一下，想了下摸出一张黄纸递给黄之先。

    “此物暂且借与你等防身，邪性的东西未必只有一个，我已经施了法，记住了，若事有不妙就咬破手指以血点之为引，呼喊‘力士召来’！”

    “呃……”

    “记下了吗？”

    黄之先一愣，下意识回答。

    “记下了……”

    “好，天亮前我定会回来。”

    计缘说完这句，拎起匪徒就一步跨出了屋宅。

    “啊……我不要去……”

    一众武者其实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看到计缘真的拎着人出去了，都觉得有些荒唐。

    等黄之先和边上几人往外看去，却没能在近处见到人，再远望，分明见到人影已经远在村口，那挪动状态似走非奔却在迅速远去。

    “咕……”

    黄之先咽了口口水，认真看向手中的东西，那是一张薄薄的黄纸剪裁成的纸片人。

第290章 邪尸者

    “老黄……这人……是疯子？”

    靠内的位置，有人觉得荒谬不解，这大雨天夜晚，外头乌漆嘛黑又湿又滑又冷，就这么带着一个匪徒出去了。

    “是啊，你们怎么不把人叫回来？”

    黄之先看了看身边几人，这几位刚才也同样看到了计缘的远去，从这几人的神色中，他明白自己没看花眼。

    “想叫的时候，已经都看不到人了，总之今晚我们小心一些。”

    本想将自己手中的黄纸收到怀里，但想到自己身上都已经湿了，边上又都是火，顿时觉得无处安放只能拿在手中。

    大屋的门被关了起来，不管刚才门口的大先生是不是在说胡话，至少成功让一众人都更加小心了一些。

    雨夜中，计缘抓着巴子的衣领，意起游龙缩地而行。

    一开始还大呼小叫想要回去的匪徒，这会已经说不出话来。

    刚从屋内到外头，很有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感觉，但“轰隆隆……”的雷声中，闪电照亮了大地。

    在这短暂的光明下，巴子能看到周围的景物都在快速退去，荒村更是已经被甩在了背后，可明明他们才出来没多久的，照道理这会应该还没出村才对。

    这时候巴子再看向抓着自己的这位斯文先生，却发觉对方始终犹如漫步而行，连跑都没跑起来，明明自己被风灌得都快开不了口了。

    巴子哆嗦了几下，也不知道是因为惊愕还是寒冷，不过似乎是因为这一点引起了计缘的注意，在之后几个呼吸之间，巴子明显感觉到身上的衣服居然奇特的变得干燥起来。

    直到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虽然狂风铺面，但身上竟然再没有被雨水打中。

    “注意看闪电的光辨路，我们先去刚刚你们搏杀过的地方，方向没错吧？”

    计缘的声音从边上传来，此刻大雨中的世界，除了没有色彩，对于他而言远比晴天要清晰得多，甚至是地面上之前被一众武者踩出来的脚印都很“显耳”。

    现在问一声不过是为了确认而已。

    “没，没错，一会有个土坡，到那需要拐个方向。”

    巴子不敢在乱吵乱闹了，这会他忽然觉得这人之前说得那些事，可能都是真的，而自己跟在他身边，说不定比留在荒村还安全些。

    两人移动速度极快，不一会，计缘就已经跨上巴子口中的土坡，然后确认了一个方向直径而去。

    片刻之后，两人重返了之前武者和众匪徒厮杀的战场，也见到了那一地的尸体。

    “看来是这里没错了！”

    计缘自言自语了一句，醒了醒鼻息，忍着那股难闻的味道走近尸体最密集的位置，根本不用怎么查探，顺着气息就直接摸到了一具尸体的脖子那。

    “轰隆隆……”

    又有闪电划过天空，在巴子视线中，这具尸体的脖子上有个可怕的咬痕，小半脖子都差点被啃掉。

    “哎呦喂……！”

    巴子被吓得哆嗦着叫了一声。

    “尸体中精血全无，嗯，这些也是一样，但那边有一些的血却留着，应该是死于搏杀，这东西喜欢挑活人的下手，连三魂七魄都一起随着精血被吸干。”

    计缘越是这么说，巴子越是怕得厉害，不过前者这会可没心思理会这匪徒的心情，视线倒是落在了那些死于搏杀的匪徒尸体上。

    有几个一脸茫然的新魂在尸身边上徘徊不去，看来也不太会有阴差前来收魂，真就成了孤魂野鬼。

    “走，去你们寨子，指方向。”

    “这，这边！”

    巴子强压着心中的恐惧感，指向之前匪徒们离开的方向，计缘静静倾听一会，能听出一条大队人马前进的痕迹。

    “嗯，提起精神，不要指错路，我们走。”

    计缘脚下一踏，带着巴子以比刚刚更快的速度追寻而去。

    匪徒们显然并非直接回老巢，而是会在中间某些如河道和其他能消去足迹的地方绕一绕，但计缘现在有向导在，自然是挑着最近的路赶。

    一边赶路，计缘也一边向巴子了解匪徒的寨子怎么个规模，里头一共有多少人等基本情况。

    按照目前留存的气息看，似乎那些伤匪都是死于同一个邪物之口，并且看着有些像是类似僵尸的东西。

    这玩意非常渴血，连同人浑身精气一起吸干，死者身中无血无气，自然也不可能造成尸变，但这渴血程度也太过了，想要独自将数百人的山寨吸干？

    。。。

    矮南山上有座南王寨，当初几个土匪起南王寨这个名字，算是嚣张到在这旷阔的南元道称土王的意思。

    他们也确实有嚣张的资本，如今手下一共有悍匪四五百人，有不少甚至是军中逃兵，就是匪寨中的二当家，曾经也是一名军官。

    寨子所在的矮南山虽然有个矮字，但道路却异常崎岖，山寨建造在一片岩石山岗上，周围地势险峻，进山道又窄又长，算得上易守难攻。

    之前袭击十几个武者的一众匪徒，正是南王寨中的悍匪。

    大半个时辰前，这些又疲又乏的匪徒才回到这里，不少人匆匆填饱了肚子，就在自己的屋棚内睡去。

    在计缘拎着巴子赶路的时候，南王寨的一件堂屋内，与外头一群兄弟们早早睡下不同，这里寨子内的六位当家和一些小头目正聚在这里大吃大喝。

    羊肉和炖菜，烤饼子和浊酒，一群人吃喝得不亦乐乎，口中也喧闹呼喝个不停。

    “哎！要是把那几个婆娘掳来，今晚上可就享受了，真他娘的晦气，撞了邪祟！”

    听到三当家在那抱怨，坐在上首的大当家也不由问了一声。

    “老三，你们到底撞到是什么邪祟？”

    边上的一起去的五当家喝了一口酒赶着回应道。

    “大哥，你是没看到，之前三哥叫我和二哥过去，我们都检查了那些兄弟的尸体，一个个都被咬了脖子，其中有两个印子特别深，直接穿了那些惨死弟兄的脖颈血脉。”

    “没错，而且这些人死得都悄无声息，看得令人不寒而栗，我还查过一些尸体，尸身上面都有抓痕，其中一些人身边的地面也有挣扎的足迹，总之是被力气很大的东西按在地上，生生啃死的。”

    三当家说到这补充一句。

    “尸体上的血都流干了，是被吸干了血而死的。”

    “嘶……”

    不少没有参与这次截杀的头目都听得吸了一口凉气，觉着相当邪门。

    “所以我们就撤了，留下那群江湖人在那，美人和金银虽好，也得有命享用才是！”

    大当家端起酒碗，和几个兄弟碰一碰。

    “说得不错，来来来，喝！”

    “喝喝！”“对，喝酒喝酒！”

    ……

    热烈的交谈中，一名小头目喝多了尿急，出门尿尿。

    外头依然下着雨，打开厅堂门出去，被冷风一吹，整个人都是一哆嗦。

    这大雨天也不方便走太远，于是他就绕开寨堂的正门，沿着檐口走到后侧，然后解开裤子方便起来。

    一阵放水过后，身子猛然冷战几下，算是方便完毕。

    “呼……三月天还是凉啊。”

    这时候有闪电伴随着雷声轰鸣而亮起。

    “轰隆隆……”

    短暂照亮山寨的电光，让这名正在绑裤袋的小头目猛然看到远处一个棚子外，有人抓着另外一人在那。

    那给被抓的人双脚离地浑身抽搐，看着让人得慌。

    ‘那边这是怎么了？’

    正想着，又有“轰隆隆”得闪电亮起，小头目转身的时候，猛然看到侧边有地面上有一道鼓包在急速朝着自己移动。

    “什么东西？”

    “砰……”

    两只带着利爪的手猛然伸出地面抓在他脚上。

    “啊……呃呜……”

    尖锐叫声起了个头就戛然而止，但总算还是发出了一阵声响。

    寨堂内，正在喝酒吃肉的几名头目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们武功不低，其他小头目未必听到，但他们却都听清了那蕴含惊恐的惨叫。

    “安静！”

    大当家一声喝，寨堂顿时变得静悄悄的，一时间，只能听到外头的风雨声和偶尔响起的雷声，这份安静透露着一份不安。

    “你，你，还有你，出去看看！”

    三当家当即点了近门的几人，后者相互望了望，带上自己的兵刃，开了门走了出去。

    看着他们出去，似乎并无危险，但很快就有三种短促的声响传来。

    “啊……”“呜呃……”“当……”

    “砰……”

    寨堂的一侧墙壁还被什么重重的砸了一下。

    “不好，有危险，兄弟们准备……”

    “轰……”“轰……”

    大门和一侧寨堂的幕墙直接被轰出两个大洞，顺着火光望去，每一个洞口都有两三个衣衫褴褛的身影站在那边。

    “什么人！？”

    “小心地上！”“啊……”

    几名头目各自运起身法逃窜开，同时在手下兄弟的惨叫中，地面炸开两个洞，从中窜出两个浑身褐色的可怕怪人。

    其中一个一甩手，“噗……”得一声，直接将一个小头目削首。

    见到鲜血狂喷，两个怪物一下窜到无头身那边，抱着身子啃在血淋淋的脖子上。

    三当家浑身寒意直窜，大吼起来。

    “娘的，这是脏东西跟来山寨了！今天不拼命都得交代！”

    声音吸引了外头的邪物，一个个飞窜进来，一跃就能飞一般到达匪徒近前。

    “都拼命啊！”“杀啊……”

    “蹭……”“铮……”

    大当家眼看有一个怪物朝着自己过来，速度快到看都看不清，来不及多想，他运起浑身真气，用自己的环首大刀重重砍向身前。

    “当……”

    眼前居然出现了火星，手都快麻了，都没能砍入对方身体，并且这怪物根本没停下。

    “砰……”

    大当家直接被重重撞了个满怀，背后更是被一双利爪嵌入身子，肩脖出迎来一张大口。

    “啊！”“轰……”

    怪物直接抱着大当家撞碎了寨堂后墙出去，显出其巨大的力气。

第291章 以力破力

    雨夜的山岗上，巴子平复了一下自己急促的气息，对着计缘道。

    “先生，那里就是南王寨。”

    其实从走出荒村到勘察过战场再到抵达匪徒山寨，整个过程花费的时间极短，哪怕是腾云驾雾，短途飞行速度肯定不会提太快，且在认路和可能一下就会飞过头的因素影响下，还不如缩地急行有效率。

    虽然全程都不需要巴子自己跑，但是这短暂的时间内，他身体的消耗可不少，主要是精神上的刺激。

    计缘看向山岗远方黑压压的一片山寨，法眼望去火气倒是依然旺盛，但他知道这只是假象，因为这火气不再蒸腾，就如同大火被浇灭之后烟雾从黑变白，看起来依然旺盛实则已经熄火。

    抓住巴子的衣领，计缘一个跳跃，在空中用脚轻点着风雨，跨过几百丈的距离直接落入南王寨中。

    整个寨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连那些马厩里的马匹都已经毫无动静。

    在计缘的法眼中，整个寨子里不但毫无生气，就连魂气都没，显然不论是人是马，都是身前就被吸干了浑身精元。

    到了这么近的距离，计缘同样也能嗅出那浓郁尸臭味。

    “不止一个？地下？”

    计缘皱起眉头，手一挥，青藤剑旋转着飞起。

    “咕……什，什么不止一个？”

    巴子咽了口口水，忐忑地问了一句，但还没等到计缘回答，就感觉到衣领那边传来巨力，整个人骤然间失重。

    “哎哎哎啊！”

    计缘一把将巴子直接抛向天空，几乎在巴子飞天的同一刻，地面纷纷炸开。

    “砰……”“砰……”“砰……”

    三个衣衫褴褛的尸身窜出来扑向计缘，同时还有一个在背后地下接近，并探出双爪爪向计缘的脚脖子。

    这些怪尸身如残影速度极快，但在计缘面前还不够看。

    计缘就像是溜冰一样，向着左侧扭开怪尸的扑咬，运起铁刑战帖的刚猛掌法，以灵气为基，重重一掌打在一个怪尸身侧。

    “砰……”得一声好似打在千层皮革上，被打中的怪尸犹如被巨兽撞击，直接往一侧倒飞数丈，然后“砰”得一声砸入山寨的一间屋子里，然后又“轰……”得炸开屋子的另一端墙壁，重重砸在地上，可见计缘这一掌的威势。

    但一掌过后，计缘自己竟然也感受到一股诡异的反弹力，只是在他刻意没有化去这力道，身体因为巨力也反向滑往一侧，这过程中双脚在地上犁起一阵泥水。

    另外两个怪尸，趁机变向，化出一阵残影再次扑向飞退中的计缘。

    “呼……”

    一阵好似风啸的吐气声响起，一口红灰色的气息自计缘口中喷出，正中追过来的两个邪异怪尸。

    这一口气一出现就显露起一片淡淡光色，将周围漆黑的夜幕照亮。

    刷…..得一下，两个怪尸在刹那间染上一片火色，两具身体好似化为烧红的木炭，那热力和火光灼得在其身上落下的雨滴都被烫得“滋滋滋滋滋……”作响，一大片白气蒸腾在周围。

    “吼……”“吼……”

    烧起来的怪尸在还有意识的短暂时间内，求生本能使得它们都滚入边上水坑，但这火根本扑不灭。

    整个燃烧过程不过就是两个呼吸的功夫，之后两个“火人”就失去了光亮，彻底化为灰烬崩散在水坑中。

    计缘眼神瞥向地面，刚刚抓自己腿的那个已经消失。

    这种计缘刻意帮它们营造的“好机会”，居然都没能引得地下的那只出来，更别提引其他的那些出土夹击了，说明它们不是只知杀戮吸食的邪物，而是有灵智的。

    “僵尸还是什么？会遁地？滑不留手……”

    自言自语之时，脚下缩地而行，直接跃过出那间被打穿的屋子，来到那个被他一掌打中的怪尸边上。

    这会它才刚刚起身，计缘已经轻如飘絮一般跨步踏在其边上的一片碎木板上，伸出右手一挥袖。

    刷~得一下，地上的怪尸消失不见，直接被收入袖中。

    “似乎还有好几个？哼！”

    计缘凝神望着山寨周围，脚下轻轻一跃，抓住了“啊啊啊……”乱叫的巴子，随后落到了一间山寨屋棚的顶上。

    天空中，青藤剑剑身亮起荧光。

    “铮”

    仙剑出鞘，一道银色匹练骤然闪现，见山寨山体与天空仙剑连城一条细细直线。

    “砰……”

    地面被剑气划开一个大口……

    几乎是同一个刹那……

    “轰”

    巨响中，银色剑光从这片山峰斜下方炸开穿出，剑气已经直接将这个山岗的山体贯穿。

    一时间，山体都“隆隆隆……”地轻微摇晃着。

    巴子全靠着计缘一只手拎着自己的衣领才没有倒下去，一双腿已经完全软了。

    。。。

    荒村中，那荒废大屋宅子的房梁上，一只纸鹤躲在上面扯着脑袋望着下头。

    外头一堆火，里头一堆火，纸鹤正好处于房梁的正中心，避开了火堆升上来的热力。

    纸鹤虽然还没有明显的灵智，但是趋吉避凶的本能却是极强的，很多时候都能感知到一些非常细微的事物，对于一些细小的气息和带着一些特殊性质的事物也异常敏感。

    当初杜长生使用纸人符召低配版力士，在力士从符纸状态变化出来的时候，产生了一种奇特而玄奥的变化，当时也是小纸鹤感觉到的，带着计缘找寻过去。

    计缘将纸鹤留在这里，也是一种以防万一的手段，毕竟有时候常人反应力不够，也缺乏提前发觉危机的能力。

    纸鹤此刻除了着重看着被黄之先拿在手中的黄纸符，也观察着下面所有人的动作。

    一些武者烤干了外套，便让同伴遮挡着脱下内衬披上外套，再烤干其他衣服；那边小女孩就着温水啃着烤软的干饼；以及一个男子紧缩着身体忍着徐徐放出一个屁，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一幕幕纸鹤都看不太懂，甚至许多都没有概念，仅仅是看到而已，尤其是放屁那个男子，那一番动作在纸鹤看来毫无意义，但它却依然瞧得极为认真。

    只是这时候，外头却有一种令纸鹤不安的气息浮现，它本能的寻找计缘的身影，但这会主人不在这里，随后纸鹤就盯上了黄之先，或者盯上了对方手中的黄色纸符人。

    没过一会，这会外头两匹马也开始躁动起来。

    “嘶咧咧咧……嘶咧咧咧……”

    “嘶嘶……噗鲁鲁……”“哚哚……哚哚哚哚……”

    这是两匹上了年岁的老马，枯瘦枯瘦的却很有灵性，它们在外头躁动的跺着脚，嘶鸣声不断响起，暴躁的想要挣脱缰绳的束缚。

    听到马匹的动静，韩明那边的几人都十分在意，马匹可是他们的重要财产。

    “我们的马，得出去看看，万一跑了怎么办？”

    “对对对，出去看看！”

    韩明和另一个青壮站起来身来，黄之先看看外面黑漆漆的样子，又见这两个都是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便也站起身道。

    “我去给你们瞧瞧吧。”

    见到黄之先一副要出去的样子，房梁上的纸鹤当即拍打着翅膀从上面飞下来，一下飞到了黄之先眼前，黄之先只觉得眼前有东西划过，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就感觉到手指头一痛。

    “嘶……啊……”

    黄之先左手大拇指直接被啄出一个小口子，吃痛之下就松开了手，黄色符纸也从手心滑落。

    “有只会咬人的鸟……”“躲在屋子里避雨的？”

    “不对，是只纸鸟！”

    “它，它自己会飞？”

    黄之先看清楚状况后惊愕出声，边上的人全都下意识站了起来。

    不过一只纸鸟在门前来回飞，虽然令人警觉但还没到一种惧怕的程度，好几人都是一脸好奇。

    纸鹤拍着翅膀飞到地上的符纸边上停下，一只翅膀上下扇动着点着地上的黄纸符。

    这时候一些人才后知后觉的发现，黄纸人居然散发着一阵阵好似烟絮一样的黄色荧光。

    黄之先看看自己手指上的伤口，地上的黄纸人已经染了血。

    纸鹤扭头看看外面，再次换了个角度飞到黄纸人的一侧，依然用翅膀点符纸。

    这下黄之先明白它的意思了，看看外头，皱眉犹豫了一下，尝试着喊了一声。

    “力士召来。”

    刷~

    黄纸骤然化为一阵烟雾缭绕荧光四溢的黄蕴，一个雄壮异常的身影在其中浮现，极为短暂的功夫，黄蕴就散去。

    原地出现了一个魁梧非常的神人，其身高超过十尺，浑身着金盔金甲，面色赤如红玉，须发皆如钢针，身前身后的黄巾飘絮也显着某种玄奇感。

    黄之先本来也算是一个壮汉了，但是摆在金甲力士面前，就仿佛是个半大的孩子。

    金甲力士低头看向黄之先，随后又看向一侧的纸鹤。

    很明显的沉默了两个呼吸之后，金甲力士侧身转动一个角度，面向在空中飞舞的纸鹤，恭敬拱手作揖。

    “尊上！”

    恭敬行礼之后，金甲力士转向门外，低头躲过门框，一步跨了出去。

    屋内众人的眼神有些不可置信，全都死死盯着金甲神人。

    见到金甲神人走到外面后，身体展现一个弓步，左臂前摆右手握拳上扬，身前身后的黄色飘絮前后拂动开来。

    在撕裂空气的破风声中，金甲力士的拳头如炮弹般轰出，直接打向斜前方的地面。

    “呜……”“轰……”

    地面被一下撕开，一道裂纹在顷刻间延伸十数丈。

    “砰……”

    远处十几丈外的地面炸裂，一个黑影直接被这一击砸出地底。

    隆隆隆隆隆隆……

    地面在轻微摇晃，金甲力士身后屋内的众人都有种站立不稳的感觉，屋顶不断有灰尘落下，一小会才平息下来。

第292章 靠近者死

    尽管金甲力士明显是巨力往前倾泻，裂缝更是不会往后延伸，但重拳触地带来的震动感还是让其身后的屋宅颤动。

    地面的动静平息下来，屋宅内依然有淅淅沥沥的灰尘从屋顶和房梁上往下落。

    如果说刚刚金甲神人出现的时候，屋内人的眼神都是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感觉，那么现在就是完全呆滞状态。

    一个门口的武者指着屋外能被火光照见的地面，带着些许结巴的傻傻说了一句。

    “地，地面……”

    “咕……裂开了……”

    黄之先咽了口口水，接口回答了对方想说的下半句。

    “大家，大家先别出去！”

    因为能见度的关系，屋内的人看不到稍远处被金甲力士拳力打出地底的怪物，但如黄之先等几个反应快的人，已经意识到了一些事，很显然金甲力士是在攻击什么。

    金甲力士打出一拳之后，缓缓站正身体，双足微微分开，双手一左一右垂在身侧，身上的黄巾飘絮随风摆动。

    “叮叮叮叮……”

    屋外的雨滴打在金甲力士的盔甲上，发出细微的金击声。

    “轰隆隆……”

    这时候雷声响起，闪电照亮大地，也让早就注意力集中的屋外的众人看到了远方的景物。

    就在这间屋宅前方二三十丈的位置，有三个人影就立在那处空旷的地面上，其中一个即便是隔了这些距离看去，依然显得异常魁梧，甚至可能并不逊色金甲神人。

    更诡异的是，此刻众人看去，在闪电短暂的照耀下，好似幻觉般能看到，那几个怪人仿佛身上散发着一种怪异的黑烟。

    并且只是看到他们，不论武者还是普通人，都有种莫名的心悸，心慌到整个身子都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好似被什么极端邪异的东西盯上了一样。

    不过实际上黄之先等人还是漏看了，在三个“怪人”前面不远处，其实还躺着一个，只不过这一个浑身表皮开裂，内里沟壑纵横，好似被撕扯过的烂布片一样，身体还在不停的颤动。

    这个看起来十分凄惨的邪尸，正是在想要遁地接近大宅时，中了金甲力士裂地一拳被打出来的那一个。

    “那边的……是人？”

    “八，八成不是……”

    “没事的，我们有这个金甲神人护着……”

    “对对对……”“我们有金甲神人！”

    尽管外头的那几个人看起来邪异非常，给人感觉诡异人，但金甲力士就站在屋宅前，也带给众人十足的安全感。

    黄之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朝着周围左右看看，但这会却到处找不到之前那只纸鸟。

    听闻这金甲神人称呼那只纸鸟为“尊上”，想来这纸鸟一定来头不小，可惜现在又消失了。

    此时的纸鹤已经重新躲到了屋内房梁的尾端，并且倒挂在那边看着外头，同样也将众人在这种情况下的惊恐和亢奋都看在眼中。

    屋宅二三十丈外，站立状态的邪尸基本全都看着金甲力士，这个在黑夜中依然透露着丝丝神光，犹如猛将一般的人物，实在是太过引人注目。

    “你方才是如何藏身的，为何，我并未感受到你的存在？”

    一种沙哑阴冷的声音远远的传来，正是源自中间那个块头魁梧得多的“怪人”。

    这话屋内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但大家都知道这显然是说给金甲力士听的。

    只不过金甲力士显得极为高冷，站在那边一言不发。

    “你是神，还是妖？为何气息如此特殊？为何既无火气也无神魂之气？”

    金甲力士依然一言不发，站在大屋前任由雨水冲刷己身。

    “你身上同他们无香火愿力纠葛，为何要护着这些凡人？”

    这第三句话传来，本以为会一直高冷的金甲力士居然开口了。

    话音浑厚低沉，却异常清晰震耳。

    “奉尊上之命，妖邪精魅，靠近者，死。”

    外头有一小会没有传来声音，大约四五个呼吸之后，才再次开口。

    “你口中的尊上是谁？”

    金甲力士再次进入了高冷状态，好似根本没听到一样。

    倒是屋内的黄之先等人，都下意识的四顾搜寻那只纸鸟，可惜都没发现它去哪了。

    黑暗中，身材魁梧巨尸看着不远处的屋宅前的金甲力士，鼻子中喷出一股灰败之气。

    “呲……”

    在它眼中，能看透那金甲巨将身后的屋子，里头全都是一些凡人，甚至所有人都透露着一种惊恐的情绪。

    低头看了看那个被金甲巨将打出地底的奴裔，再顺着它的身躯望向那一条地缝，这裂缝一直延伸到金甲巨将身前，显示了刚刚那一击的力量之夸张。

    今夜本来得到一个奴裔所报，得知有十几个元气充沛的武者之后，久违得动了亲自吸食血食的念头，便动身赶了过来，而那些匪徒有其他奴裔前去，也不会浪费。

    本该是一个欢愉的进食夜，可眼前的一幕显然是没想到的。

    本来十几个武者虽然肥美，看不透状况之下，也不是非吃不可，不过这金甲巨将似乎对它异常蔑视，这让巨尸心中火起。

    “你口中的尊上，到底是谁？你又是谁？通一声名号！”

    金甲力士依然伫立在大屋之前，这一次微微抬头看向前方，口中浑厚如洪钟般的低沉之音再次响起，只不过并非回答巨尸的问题，而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奉尊上之命，妖邪精魅，靠近者，死。”

    这黑夜虽暗，但对于巨尸来说自然毫无影响，金甲力士那种木讷的目光在她看来，简直就是**裸的“目中无人”。

    巨尸虽然有智，但本就邪异非常，生前死后都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今晚事出蹊跷才耐着性子问了几句，现在被这般嘲讽，哪里还忍得住。

    “嗬嗬嗬嗬……既然你找死，那就去死吧！我会先吸干你，在将你身后护着的凡人尽数吸干，吼！”

    “砰……”

    巨尸脚下的地面猛然被踏碎，身体将暴起之下，所过之处将雨幕都撞出一条水形隧道，身上褴褛的衣物也全都被撕碎，露出内部好似长满鳞甲的古铜色表皮。

    这一刻带来的压迫感令大屋内的所有人都感到窒息，仿佛心脏被人捏住一般。

    也是此时，金甲力士的眼神和反应，一刹那变了，身体前倾双臂前后呈爪，几乎在金甲力士做出动作的统一刹那，巨尸就已经出现在其眼前。

    时间好似短暂的缓慢了一下，随后两个庞大身躯相撞

    “轰……”

    周围的水洼全都往四周炸飞水花，雨幕更是朝着四周飞射，冲击的强风令大屋的门都被吹开。

    屋宅里头的人用手挡在身前艰难的睁着眼睛，两堆柴火犹如风中的烛火一般摇摆不定，门口那堆更是很快被浇灭。

    地面犁出一条沟壑，因为迎接巨尸的冲击，金甲力士的身形已经被迫到荒宅门前不过数尺距离，在其背后更是隆起一阵泥土，一只覆盖金甲的巨足也踏在身后，身体呈现弓步。

    “咯咯咯咯咯……”

    一种绞索角力般的响动在门前响起，金甲力士和巨尸的双手握在一起，一个褐铜一个赤红。

    巨尸的眼神深处显露出一种不可置信的神色，这金甲巨将，竟然仅仅是单纯以力量挡住了自己这无可比拟的冲击。

    本来巨尸的打算是直接突破金甲巨将，并且还要将其身后的屋宅也撞塌，并且杀死那些凡人，以此来嘲讽对方可笑的守护。

    在巨尸心中惊骇的时刻，力士缓缓抬起头，一张赤红的脸上，双眼的无神在巨尸眼中尽显“冷漠”。

    “咯咯咯咯咯……”

    金甲力士原本弓步在后的一条右腿，居然离开地面朝前跨去。

    “砰”“砰”“砰”……

    就这么一直将巨尸推向外侧，速度越来越快，一直将对方推到了距离荒宅三十丈开外。

    边上的两个怪尸化为残影飞扑力士，用利爪和尖锐牙口在金甲力士身上又爪又咬，发出“叮叮叮……刺啦刺啦……”的声响。

    但金甲力士好似浑不在意，注意力全在巨尸身上，赤面露齿，话音再传。

    “奉尊上之命，妖邪精魅，靠近者，死。”

    身前两条黄巾飘絮好似化为灵蛇，刷刷刷转动中缠上了巨尸的双臂和腰肢。

    在巨尸心道不妙的下一个瞬间，金甲力士猛然放开双手，一个侧向转身，抱臂卡在巨尸头颅上。

    下一刻，巨尸感到一股强烈到撕扯身体的失重感传来，整个人被金甲力士抡起，撕裂了空气后砸在地上。

    “轰……”

    在巨尸浑身的震荡和麻木感还没消退，脑子还在发懵的时刻，下一个刹那，一只覆盖金甲的巨大手臂扬起角度，随后猛然朝身前下方打出。

    “呜……轰……”

    巨尸倒地之处，地面朝着四周迅速撕裂，犹如形成了一张沟壑构成的大网。

    而右手攻击完之后，金甲力士好似赶苍蝇一样，甩动左臂，就“砰”得一声，将咬在自己肩甲上的一个邪尸一击打飞。

    远远看了一样另一个跳开的邪尸就不再理会，而是再次扬起了右臂，出拳，向下。

    “呜……轰……”

    这一击，地面被彻底打碎，直接陷入一个四五丈方圆的碗形大坑。

第293章 被怒火冲昏头的后果

    “轰隆……”

    巨尸倒下位置的地面完全粉碎塌陷，巨尸连同金甲力士一起都跌入其中。

    周围的雨水纷纷“哗啦啦……”得流入坑内。

    “呜……轰……”

    又是一声巨响从坑内传来，周围土层剧烈震动，才流入坑内的积水仿佛遇上爆炸，如同箭矢一般再次飞射而出。

    稍远处的荒宅内部，黄之先和韩明等人身子又抖了一下，从刚才开始，每当听到一阵巨响，他们的身子就会随着声响和脚下的麻痒，下意识做出反应。

    “沙沙沙……沙沙沙沙……”

    头顶是不断落下的灰尘，就连屋顶的旧瓦片都在一阵一阵的抖动。

    “轰……”

    又是一声巨响，黄之先和韩明等人明明已经做好了承受下一次巨响和震动的准备，但依然还是被震撼到，身体也不由自主再一次抖了一下。

    很多人都想知道外头的情形到底如何了，但在这种煎熬般的等待中却连开口说话都不敢。

    外头的战场上，坑已经深达四五丈，巨尸也已经生生受了金甲力士四拳，第四拳落下的时候，它甚至能听到自身体内一些开裂的声音。

    可怕的攻击和强烈的痛苦终于令它彻底清醒过来。

    “呜……”

    撕裂空气的破风声再次传来，眼看这金甲巨将的拳头急速接近，巨尸拼尽全力双掌迎上。

    “吼……”

    “砰……”

    冲击将周围落下的雨水全都震得粉碎。

    “咯咯咯咯咯……”

    巨尸双掌一起挡住了金甲力士的一拳，身体更是弯起来想要起身。

    但也就是这一拳被挡住的那一刻，金甲力士右膝盖狠狠下顶，砸在巨尸胸口。

    “轰……”

    “咳嗬……”

    巨尸被打得直接从口中咳出一阵灰气，但即便如此也不敢放开双手，身体奋力挣扎着想要逃离，可身上的黄巾缠绕得死死的，不但限制他离去更是使得它使不上力气。

    ‘不妙，不妙，这样下去不妙……’

    巨尸突然间嘶吼起来。

    “吼……”

    听到这吼声，原本一直徘徊在大坑边上不敢入内的奴裔邪尸，突然朝着稍远处的荒宅跃去。

    三十丈的距离对于这种怪异邪尸来说简直就是近在咫尺，但这一次它的速度明显放慢，好似就是在狂奔。

    “呜吼……”

    怪尸边跑还边发出一种黄之先等人心悸的吼声。

    这种围魏救赵的方法也只是巨尸想要赌一把，在它眼中几个凡人的死活自然不值一提，但此时却只盼望这个金甲巨将能分心片刻。

    这一刻，金甲力士竟然直接起身，在巨尸身上狠狠一踏借力之后，“轰隆……”一下斜着撞开大坑的一侧而去。

    “砰……砰……砰……”

    好似一头魁梧的巨兽，仅仅跨越六步，整个身体就拖着无尽的狂风追到那个邪尸身后。

    六步踏出，金甲力士由极动到极静，身体已经贴近邪尸身后，脚下停步身体前倾，而在跑步中就张开的左右臂挥起双掌。

    “呜……”“呜……”

    赤红的双掌挥出，邪尸想躲避也已经来不及，更何况巨尸控制之下根本不允许它改变方向。

    在呼啸声中，金甲力士赤红的双掌合十，一左一右重重拍在这个邪尸的头上。

    “砰…..”“噗……”

    邪尸的坚硬到寻常凡人武者刀剑都难以砍动的头颅，好似一颗炸得松脆的麻团，被金甲力士双掌拍得粉碎。

    “呜……”“啪嗒啪嗒啪嗒……”

    狂风呼啸，荒宅的大门剧烈摇摆，荒宅室内的剩下一堆火更是在金甲力士双掌带起的风压下刹那间熄灭。

    室内的黄之先和韩明等人，都被这狂风下被吹得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家双手挡在面前，被风压撕扯得无法呼吸更无法睁眼。

    两个呼吸之后，这令人无法喘息的狂风才平息下来，这时候刚刚看不真切的室内众人才发现，离荒宅不到一丈远的门外，一个黑影站在那里，但项上部分并不是想象中的可怕头颅，而是一双巨掌。

    金甲力士就站在邪尸身后。

    “砰……”

    邪尸倒在了荒宅门前，脖子处流动这一层黄色的粉末状淡淡流光，显然金甲力士的攻击不光是普通的力，还有其他玄奥在里头。

    即便是邪尸这种诡异的东西，被这样爆头也是活不了了。

    金甲力士目光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然后再次转身站定，双臂摆在身侧，黄巾飘在前后，就好似刚才开始都没有动过。

    三十丈外的大坑内，巨尸在金甲力士离开的一瞬间已经遁地远走。

    它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产生过“怕”这种情绪了，但这会却是本能驱使着遁地远离，甚至没有在金甲力士刚刚背对它的时候追加攻击的念头。

    万一要是再一次被对方抓住机会困住，那估计就不是再受几拳能了结的了。

    在巨尸看来，似乎也是知道自己已经脱困，金甲力士也不再回身，而是就站在了荒宅门口，眼睛看着巨坑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藐视”。

    荒宅内，众人知道好一会，才从心悸和呆滞状态中缓和过来。

    “呼……呼……呼……我们，还活着？”

    “咕……应该，还没死……”

    “我们的马，马怎么样了？”“哎呀别管马了，命要紧！”

    “火都灭了！”“点着，快点起来，还有火星，能引着！”

    屋内的声音有紧张有急切，带起的响动也是手忙脚乱，不多时，靠内的那一堆火又被重新引燃，室内的慢慢恢复的光亮。

    尽管知道安全维系在外头的金甲神人身上，但火和光依然还是能给众人带来些许安全感，也带来一些温暖，毕竟之前的狂风带走了太多体温，现在好多人都哆嗦着。

    直到又过去一会，身体也暖和起来了，黄之先等武者才率先平复了心绪，又重新凑到了关闭的门前，透过破了窗户纸的门上孔洞朝外张望。

    “轰隆隆……轰隆隆……”

    连续几道闪电划过天空，将地面反复照亮。

    直到此刻，在黄之先等人的视线中，才看到了门外偏西方向稍远处，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坑。

    哪怕被金甲神人的身体挡住一些视线，但也知道这坑极大，此时望去也不知道有多深，黑压压的煞是吓人。

    韩明等普通百姓还有些愣神不解，但黄之先等武者却已经结合刚才强烈的地面震动感，想象出一些画面，恐怕这大坑就是之前金甲神人同那怪物战斗时所留。

    “请问，请问神将，那妖邪，可是被您降服了？”

    黄之先尝试性的问了一句，不过外头的金甲力士背对着荒宅毫无反应，甚至都不曾转过头来看看。

    几人看看门前那具无头邪尸，虽然头已经没了，但光是看到那一双手上长达一指的尖锐指甲，就已经十分骇人。

    大约百丈外的地底，巨尸缓和着浑身的痛苦，注意力依然集中在远处地面的金甲巨将身上。

    身上的这种痛苦感巨尸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到了，久到都快忘了这种感觉，它本该不会有痛觉，即便手脚断去也应该不会痛楚才对，但金甲巨将的攻击却让它感到灼身般的痛苦，足以说明对方绝非仅仅运用巨力，还有某种玄法蕴含其中，极可能是有能力杀了它的。

    但金甲巨将却好似根本不在意它了，这无疑是一种极大的羞辱，以至于让巨尸在地底气急败坏同时又有些无可奈何。

    它清楚的认识到，自己不是那金甲巨将的对手，只是强烈的愤恨让它不甘就此退去，至少也得把那些凡人全都弄死。

    这时候，远方的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仓皇惊恐的叫喊声。

    “啊……啊…….啊……”

    喊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声音正是来源于巴子，此刻他依然被计缘拎在手中，但却身处天空，御风飞行令他不由就用喊叫来宣泄心中的恐惧和亢奋。

    计缘也是有些无语，这南王寨的唯一一个幸存者胆子并不大好奇心却不小，明明已经叫他害怕的话闭上眼睛，但中途却依然忍不住睁开了，然后看到自己在天空移动，吓得手脚乱挥不能自持。

    还好去的时候是在地面找过去的，否则以巴子的这种状态，天上能认路才有鬼了。

    到达荒村上空准备降落的时候，计缘自然也发现了那个大坑，更是见到了金甲力士已经被唤出，心中明白这里也遇上过麻烦了。

    “啊……啊……”

    “闭嘴。”

    计缘淡漠的一句话仿佛比这一路的恐惧更有威慑力，巴子在下一刻就死死捂住了嘴。

    片刻之后，计缘带着巴子轻巧的落在荒宅之前，这时候里头的人也全都凑到了门前，黄之先更是连忙打开了门。

    “计先生！您可回来了！”“计先生，您没事吧？”

    “先生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先生回来了！”

    “先生快快请进吧！”

    里头的人显得热情无比，计缘的归来让所有人产生一种强烈的安全感，一颗悬着的心也都落回了肚子里。

    计缘点头“嗯”了一声，瞥了一眼脚边的无头尸体，松开巴子的衣领将之推入门内。

    金甲力士在计缘还没落地的时候，视线就已经定在他身上了，随着计缘落地，力士也转过身来。

    这次不看黄之先也不看房梁那边躲着的纸鹤，直接向着计缘拱手作揖。

    “尊上！”

    “不错，比我想象中的还好一些。”

    计缘朝他点了点头，面上露出笑容地赞许一句，但力士自然没有任何其他回应。

    “先生，外面风急雨寒，快些进来吧？”

    计缘摆了摆手，视线扫向外面的黑暗。

    “不急。”

    说话间，计缘几步走到屋外水井边，顺着那一股尸臭的方向，望向村外某处，双目睁**眼照观，一股子污浊的黑气若有若无的显现在那一片区域。

    地底的巨尸这会竭力收敛自己的所有气息，但心中恐慌难掩。

    直到计缘回来，刚才被愤怒冲昏头的它才骤然回想起，金甲巨将口中可是还有一个“尊上”的。

第294章 我计缘说话算话

    这一位带着人御风而来的神秘人，显然就是金甲巨将口中的“尊上”，但此刻看去对方却好似一个凡人。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种荒谬的感觉自然不可能是事实，不是隐匿之法神异就是道行差距过大窥不见真实。

    比起金甲巨将的“目中无人”，这位青衫客的视线就极有目的性，或者说根本就是定在巨尸自己藏身的位置。

    巨尸遁在地下，也收敛了一切气息，当然是看不到地上的情况的，但这是一种感觉，一种自己被看到了的强烈感觉。

    此时此刻，计缘一身白衫站在荒宅外井前，金甲力士也随着他的移动跟随前行，就站在计缘身后两步之遥。

    看似前者渺小后者魁梧，但在经历过这一场危机之后，于黄之先等人心中，莫名有种前者身形才更伟岸的感觉。

    今晚计缘斩杀的邪尸也够多了，矮南山上，南王寨所处的山峰都被青藤剑剑气搅得崩塌小半，一共除去了九个邪尸，连同还在他袖中的那一个算是有十个。

    这些东西嗜血成性，力巨而皮坚，也有些灵智又偏偏还会遁地，绝对比计缘印象中的僵尸要厉害不少。

    而且此类尸邪之物，几乎算是生灵活物的天敌，生来就渴噬生灵精血精魂，例数记载从无善类，算是少数计缘打心眼底里就异常厌恶的一类邪物。

    此刻哪怕巨尸再是收敛气息，远方这股子尸臭味在计缘的嗅觉中依然浓烈非常，这味道可以说既来源于尸，也来源于不知多少的被害之人。

    “想必你便是这些尸怪的源头了？”

    计缘开口，话音平静，道音中正浑厚又浩渺远传，在身后荒宅内的众人耳中只算清晰不算响亮，但在村外地底的巨尸听来却声如滚雷。

    巨尸心中再无侥幸心理，身上的尸气翻滚，很想立刻遁地远去，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令它有种千万不要这么做的直觉。

    计缘望向巨尸所在的方向，对其没有直接遁走略感诧异，他略一思量，就明白此种情况不外乎两种可能。

    一是巨尸还有强力后手根本不怕，二是根本不敢跑。

    就目前而言，还是第二种可能性大一些，既如此，计缘也懒得和对方废话了，再次开口的话就显得极为直接。

    “三息之内，出来见我。”

    这声音依然十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之感，没有说明这三息算是呼吸绵长还是短促，更没说明不出来是什么后果。

    但只是这么一句话，不光是躲在村外地底的巨尸，就连荒宅内黄之先和韩明等人，也能想到若是不照着计先生所说的做，那下一刻绝对不会平平静静的。

    再看看静静站在计缘身后的金甲力士，就更显出一种强烈的说服力。

    三息不过计缘的一个说辞，他甚至根本就懒得计算，仅仅是在话音出口之后不多久，左手便已经上扬。

    青藤剑带着荧亮流光浮现在计缘手中。

    在仙剑浮现的那一刻，村外地底的巨尸仿若陷入极寒之中，心间更是如同针扎一般刺痛。

    根本来不及做什么思考，仓皇间排开土地朝着地面而去。

    “砰……”得一声，巨尸带着碎土与泥浆破土而出。

    “我出来！我出来！”

    巨尸是第一次真正切切的看到计缘，一袭白衫立雨中，左手掌剑力士在后。

    而计缘对于这邪尸的块头也是微微一惊，下意识的回头望了望身后的金甲力士，对于邪尸会说话倒是有些心理准备，虽然之前那些都只会嘶吼，但这一个明显是不同的。

    既然配合倒也好的。

    “过来。”

    听到计缘的话，巨尸犹豫了一下，还是快速从村外回到了村内，没多久就站在距离计缘十几丈外的村中小道上。

    巨尸浑身枯褐，表皮角质好似长了一身鳞甲，双目泛着黑气，大雨淋在其身上也能砸出一些点滴声，显出其身体的坚硬。

    即便看向计缘的时候带着惧怕，但光看外表还是极有压迫感的。

    “我问你几个问题，回答了，那么你可以选择挨一剑，或者承了我一口火灼身之后离去，若不回答，我便立刻让你身魂俱灭，懂了么？”

    计缘的话依然几位平静，仿佛说着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巨尸望向不远处的白衫人，对方一双眼睛显露苍白之色，内无任何神彩，无波澜无情绪，淡漠的看着自己，好似同看路边草芥并无二致。

    雨水在并未被牵引向他处，在落到白衫客身上的时候自然滑落，令其衣衫不湿鬓发不沾。

    “懂了，阁下问吧！”

    “灵智倒是不浅……”

    这么说了一句后，计缘才继续问道。

    “你当属何种尸邪，可是僵尸的一种，如那等仆从还有多少？”

    尸邪这个词算是很冒犯的说法了，但也得看是谁说，常人敢这么喊自然一口的事，可从计缘嘴中出来，巨尸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只能老实回答。

    “若以正统说法，我当称为尸妖，如先生所言，亦可算是僵尸的一种，奴裔……”

    巨尸看了看不远处那个无头尸体。

    “奴裔需要我散出自身之血，一共化有十三之数，应该，还有一个存活，暂不知去了哪里……”

    计缘瞥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袖子，再次看向巨尸问道。

    “既是你的奴裔，为何不知其身在何处？你不能控制它们？”

    巨尸斟酌后小心的回答。

    “此事……我也不知啊，真不是欺瞒先生，往日确实应该是能知晓其身在何处的，现如今我只知其还存活……”

    “嗯。”

    计缘点了点头，知晓奴裔的情况之后，他心中有一丝其他念头闪过，在这种情况下对方大概率不敢说假话，但他还是想诈一诈巨尸。

    所以在短暂沉默之后，计缘突然将双眼睁大一些，目光冷然的盯着巨尸，口中不再是寻常问话，而是绽放对邪物充满震慑性的敕令道音。

    “你的主人在哪，为何派你来此？”

    这声音如同春雷炸响，好似锣鼓轰击在巨尸脑海中。

    “我......并无主人啊！”

    巨尸的话明显前后卡顿了一下，也令计缘眯起了眼睛，法眼上下细观其全身，才又问道。

    “最后一个问题，你叫什么，为何虽存神存魂，却命魂有所残缺？”

    巨尸赶紧再次回答道。

    “我名为巫楚，身为尸妖，为天地所厌，有许多是死后多年尸身自孕尸气而始，身魂有所残破也属于正常。”

    计缘长长的“哦……”了一声，点头笑道。

    “修行界有很多怪人怪事，对于一些存在来说，某些人就尤其喜欢管闲事，不巧，计某虽然自问做事也有自身原则，但在外人眼中就是那种喜欢管闲事的人。”

    在计缘说到这的时候，巨尸心中开始更加紧张起来，还好后面的话让它心头稍松。

    “不过计某乃修仙修真之辈，断不会随便食言，受一剑还是被烈火灼一次身，由你自选，考虑的时间依然是三息。”

    计缘说完这句，就站在原地静候了，不过看似平静等候，实则已经凝聚心神在身与意之间运法游走，酝酿起一股三昧真火。

    青藤剑就在手上，即便这会并无任何锋锐气息显露，但剑鞘上的字摆在那，尤其是刚才计缘握剑的时刻是真的想拔剑斩尸的，那时候一定被危机感刺激到了，所以巨尸才现身。

    它甚至可能已经猜到了这是一把仙剑。

    只要不傻，巨尸肯定会选择被烧一次，实际上尸妖也是如此想的，毕竟世间虽有不少神火，但自身尸气浓烈至极，也是至阴至寒之物，灼烧只要不被施法持续焚身，有极大把握能撑得住，而且这毕竟是大雨天。

    计缘就是算准了尸妖的心态，准备给它个惊喜。

    “我选被火灼身，还望先生遵守诺言，我受火灼烧之后能放我离去！”

    为防引起计缘不喜，巨尸此刻忍着将浑身浓烈尸气压缩在体内，此刻更是学人躬身作揖，把一切表面功夫做足。

    “呵呵，放心，计某说话算话，站好了，只一口火而已！”

    说还这句话，计缘屏息一瞬，再次张口。

    这一次不再是真火气息，而是一簇红灰色的火焰从计缘口中被喷出，周围几无任何温度变化，却好似扭曲火焰所过的黑夜。

    刚刚行礼完毕的巨尸才抬头，就见到这团火已经到了面前，强忍住躲避的冲动站在原地。

    明明只是触碰到巨尸胸口，红灰色火焰却刹那间燃遍其全身。

    “啊”

    几乎在顷刻间，尸妖本身的颜色不再，浑身化为火红，从口、眼、鼻、耳等孔洞中，更是灼现灰白。

    “砰……”“砰……”“砰……”

    身体已经失去了控制力，勉强向外摇晃着跨出三步，也是持续了三息，惨叫声和身体的行动就停止了。

    “轰……”

    尸身倒下，直接碎为一地炭粉。

第295章 做错总得负责

    真正的三昧真火，其威力的果然没让计缘失望，其实这巨尸单论道行而言并不算多高深，但僵尸一类的东西实属异类，实力往往超越本身道行极多，若是没有足够克制的手段，寻常修士遇到也很可能会栽跟头。

    ‘还好是遇到了我。’

    目前在不需要面对太多有压力的目标的情况下，计缘也确实有资格在心里想一想这种话，看了一眼地上的灰烬，这会已经在大雨冲刷下变得和地面泥土密不可分。

    “尘归尘土归土吧。”

    说完，计缘便转过身去，一步步走入了荒宅内部，屋外的金甲力士只是站在门口没有入内，在计缘进了屋门之后，便在粉状流光中重新化为一张薄薄的黄纸，飞回了计缘的手中。

    计缘将黄纸收入袖中，瞥了一眼房梁末端，才看向室内黄之先和韩明等一众安静的人，他们脸上的紧张之色还没褪去。

    “已经没事了。”

    听到计缘这么说了一句，好多人才舒出了一口气，一众人明显如释重负。

    “多谢计先生搭救！”“是啊，多谢先生搭救我们！”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多谢先生！”

    ……

    所有人都朝着计缘拱手作揖，就是那个小女孩也在学着长辈一起施礼。

    计缘不躲不避，受了所有人一礼，然后才转身将几扇破门关上。

    “都休息吧，这夜晚还长着呢，所有人明天都要赶路，放心，晚上不会有危险了。”

    说完这句话，计缘走到一个墙角，将被狂风吹翻的凳子扶起来，然后坐在上头靠着墙，拿出了《外道传》重新阅读起来，这样子主要也算是摆出了一副不想多言的态度。

    韩明和黄之先分别前后送上热水和吃食，计缘也都是谢过表示不需。

    纵然有百般好奇和千言万语，但看到计先生这幅样子，大家相互看看，也确实不太敢打扰。

    门口的这堆火已经熄灭并且浸湿了，但这会计缘已经悄悄将屋内的水汽全都化去，所以黄之先取了里面那堆火的柴枝来重新引火的时候，也是一点就着。

    一众人又围在两堆火边上烤火取暖，等火堆的温暖烤去了心中的紧张和恐惧，很多人心思就又开始亢奋起来了，这次不是怕，而是单纯的兴奋。

    好奇心和渴望心人人有，而且现在有一个神仙人物就坐在室内，是个正常人都安奈不住，只不过计先生现在正在聚精会神的看书，不太好打扰，所以只好退而求次其次了，毕竟之前还有个贼匪余孽同计先生一起出去的。

    黄之先看向缩在门角的匪徒，这里所有人都充满着兴奋和喜悦，就连韩明等人的那两匹老马都没事，但唯独巴子不行，他是庆幸自己活了下来，但或许只是暂时的，其他人喝着热水吃着饼子，他却只能独自缩在墙角。

    若非身上的衣服早就被计缘排干了水汽，估计现在还会冻得瑟瑟发抖。

    “喂，你叫巴子是吧？”

    “呃……是，是的！”

    巴子下意识看看坐在不远处的计缘，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只能紧张的回答。

    “给，烤软的热饼子。”

    见到黄之先递过来的饼子，巴子先是愣了一下，咽了口口水之后犹豫着接过，然后啃了一口，之后便收不住嘴，不断往嘴里塞，塞得嘴里鼓鼓的才开始咀嚼。

    今晚论受到的惊吓，他巴子是最深的，消耗的体力也非常大，从入夜前的搏杀到此刻都没吃过东西，早就饿坏了。

    咀嚼一阵咽下口中的饼子，又开始狂啃剩下的。

    这会韩明也走过来，递上了一个竹筒。

    “喝点热水吧。”

    “唔嗯……谢……”

    巴子接过竹筒试了试温度后，就“咕噜咕噜”往嘴里灌，然后再次开始啃饼子。

    这种加了一点盐巴的饼子，在没有烤过的时候又干又硬，虽然一个看似并不大，但是真吃完绝对顶饱，通常也需要撕下来反复咀嚼，好一会才能吃光一个，但在巴子那却片刻就报销了。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竹筒中的热水也被一口气喝光。

    “呼……”

    巴子感觉自己这才算是真正活了过来，身子好受了许多。

    计缘余光注视着这一幕，又瞥了一眼房梁上盯着这个角落的纸鹤，失笑的微微摇了摇头就继续看书了。

    “巴子，你之前是和计先生一起出去的，外头发生了什么啊？”

    “是啊，你跟我们讲讲呗，一会我们也告诉你这边发生了什么，那个计先生留下的金甲神将实在是威猛！”

    巴子下意识看了看计缘，见他似乎没有理会的意思，加上现在身子也暖和肚子也饱了，便也壮着胆子开始说起来。

    “南王寨那边，就是之前的我在的，在的贼匪窝，我和计先生就是去的那，那一路快得和飞一样……等我们赶到的时候，整个寨子里面已经没有活口了，几百个人，百十来匹马，全死了……”

    巴子露出后怕的神色，然后又带着兴奋劲开始讲述之后的事。

    “你们知道么，计先生那把剑厉害得没边了，那剑光扫过，就把矮南山大大小小的山峰削平咯……还有啊，我回来的时候是飞着回来的……”

    听着巴子夸张化不少的讲述，计缘也不由在心中想着。

    ‘吹牛侃大山，果然是人的一大天性。’

    房梁上，纸鹤聚精会神的瞧着这一处，在人群“哦”“啊”的一惊一乍中，也学着前俯后仰抬头点头。

    今天晚上，对于这些人来说都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在亢奋的前半夜过去之后，后半夜疲惫袭来，连守夜的在内几乎人人都睡着了，有的靠着墙角，有的不管不顾就地躺着睡。

    本来计缘想过在他们睡着后，天亮前自己就离去，但是考虑到这群人今天已经被吓得够呛，所以还是将他们送到有人烟的地方再说吧。

    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计缘就同黄之先为首的武者和韩明等人都一起结伴而行，大约十几天之后的上午，才终于走出了南元道，看到了一个还算热闹的小城镇，周围也出现了其他行人。

    望着道路前方出现的城镇，黄之先走近计缘几步，小声道。

    “计先生，前头有城镇了，我想问问您，巴子怎么处理？”

    计缘早就和众人说过，到了第一个城镇他就会离去，黄之先本可以等他走了在考虑巴子的事，此刻说，算是表明了选择权在计缘。

    计缘对于怎么处置巴子没有任何意见，只是让黄之先等人自行商量。

    所以在又行了一阵到达城镇外后，事先并不知情的巴子才突然知道了众人打算将自己送官。

    骤闻这消息，自以为已经和所有人混熟的巴子有些接受不了，惶恐间突然想到什么，直接面向计缘“咚”得一声跪下了，哭着找计缘求情。

    “计先生，计先生救我啊！他们要把我送官啊！先生您说句话啊，您开口他们一定会放过我的！”

    巴子声泪俱下，还想往地上磕头，不过头没磕下去，脑袋就被一只手托住了，抬起头来看看，计先生正一脸淡然的看着自己。

    耳边又响起了计缘中正平和的话音。

    “巴子，人，总得为自己犯下的错负责，有的人在生前，有的人在死后，我认为生前还好些，也能让你长点记性，放心吧，保持这一路过来的心态，就非早夭之相，哭哭闹闹不愿承责，非大丈夫所为！”

    说完，计缘也直起身来，朝着所有人拱了拱手笑道。

    “诸位，我们就此别过，但愿后会有期吧！”

    “计先生保重！”“后会有期！”

    “谢先生一路照拂！”“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

    想要求仙的各种法子，一路上几乎人人都试过，既然不成，这会也只能诚心实意的道别致谢。

    此处正是人来人往的匆忙之所，巴子的跪地苦求和众人的告别，自然吸引了不少人注意，也有人也会边走边议论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到底还是事不关己，所以看得人多停得人少。

    等计缘先一步入城消失在视线中，跪在地上的巴子才有些颓然地嘀咕一句。

    “可我也不是什么大丈夫啊……”

第296章 飞剑客

    这个城镇名为南道县城，虽然不大倒也看起来繁华，很有种计缘当年初到宁安县的感觉。

    但之后细细比较起来，这边自然是差远了，至少从百姓的一些神色上就能看出明显差距。

    若要计缘形容的话，其中区别在于宁安县人人都算得上安居乐业，而在这里的人面上的神思中都透露着某种焦虑。

    入城后没多久就是集市，街道显得很拥挤，人来人往的还要加上车马，有些地方得让着走。

    计缘一袭白衫，走路不缓不急，鬓发散漫之上，发髻又插着一根看起来品相极佳的墨玉簪，更关键的是只有一个人。

    走在街道上没一会，计缘就发现自己先后被好几拨人盯上了，从感受到的视线和听到的一些交头接耳的话音上判断，这些人几乎都没怀什么好意，不是想着要盗窃，就是连命都想害。

    ‘世态炎凉啊，这治安可真不敢恭维。’

    心中叹了一句，计缘也不多做理会，脚步加快了一些，左右绕了绕就甩开了好几拨人。

    路过一处街角的摊位处，计缘才停下了脚步。

    这摊位是一个干饼铺子，但不同于之前计缘买的那些，在他偶然路过的时候，看到做这饼子的老板用两块大铁模子分别烙至上下两块饼面，其中嵌入了一种咸干菜，合拢后也撒上了一些带着粉料的芝麻，计缘闻着就想尝试一下。

    “店家，你这饼子怎么卖啊？”

    计缘看摊位上暂时没什么声音，就停在摊位前询问了一声。

    做饼子的老汉抬头看看，见到是一位读书人模样的先生，这在南道县不能说十分稀罕，但至少不多见，听口音也不太像是本地人。

    “这饼子单卖一个两文钱，一斤的话就八文钱，大概有五个饼子。”

    “哦，可否容我尝一尝这干菜的味道？”

    “干菜的味道？”

    老汉稍感奇怪，但犹豫一下还是点头，拈其一些摊位陶坛内的干菜伸手递给计缘。

    计缘尝了尝，品着那熟悉的咸香味就露出笑容。

    “店家祖籍是大贞稽州人吧？”

    “呃，这却不是……”

    老汉说了一句，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马上又说道。

    “看来先生是识货的，不瞒您说，这干菜确实是当年一位大贞人教的，至于他来自大贞哪里，老汉就不晓得了。”

    计缘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劳烦店家给我称量十斤饼子。”

    “十斤？”

    “不错，十斤！”

    “哎哎哎，客官您稍等，现成的大概只有六斤多一点，我马上给您做，马上就好的！”

    十斤饼子对于老汉来说可是大生意了，卖完的话今天的货都能去了大半。

    老汉手脚麻利，边做饼子边和计缘攀谈聊天，不一会就将十斤饼子都做完了。

    过了秤计缘自然要付钱，他摸出钱袋子，看起来鼓鼓囊囊，但看看里头，占了大头的那些铜钱上，印着的都是“元德通宝”，既然是大贞的钱币，在这当然是不流通的，所以也只好取出一粒碎银子。

    “给，店家先把银子称一称。”

    “哦哦好，客官给的是银子啊！”

    这老汉没怎么出过南道县，不清楚其他地方怎样，但是在南道县，有时候铜钱是很混乱的，他口中的两文钱一个饼，指的是标准的那种。

    但很多铜钱其实不达标，铸的私钱什么的都掺了料，还有些铜钱很夸张的印出来可以以一当十，却没有那个重量，交易起来很多人不认。

    在这种情况下，黄金和白银就显得极为珍贵了，购买力远超大贞，往往能换到超过本身应有价值的铜钱。

    很多人都是直接拿白银去买大量的“实料钱”，然后融了再掺料私铸，一两银子能当三四两银子的价值花。

    直接给白银买饼子实属罕见，老汉估摸着那钱袋子里几乎没有铜钱。

    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店家心中甚是高兴，脸色都红润了，掂量一下分量，有这一粒碎银子，本来赚四十文钱的，这下估摸着往少了说都最终能赚个百五十文不止。

    稍远处的几个位置，一些视线已经将计缘那鼓鼓的钱袋子看在眼里，更是看清了那取出的白银，货车后墙角处有人交头接耳。

    “是条大鱼，那钱袋子里头怕全是白的和黄的！”

    “没错……还有那玉簪，我刚刚借着路过细看过了，价值连城啊！”

    “嘘……走。”

    饼摊那，银子过了秤，也找了零，摊位上的老汉将饼子用麻绳绑成一串，一面递给计缘，一面左右看看后小声道。

    “先生，您是外乡人，就老汉看来，已经有些人盯上您了，您，千万小心着点！”

    计缘谈吐风趣又亲善温和，很容易招人好感，老汉见多了一些事，自然看出周围有视线对这位大先生不怀好意，忍不住出声提醒。

    计缘笑了笑，朝着老汉拱了拱手才接过饼子。

    “多谢店家提醒，计某省得，自然会小心的。”

    说完，计缘拎着饼子就转身大步离开了，拐来拐去走了一阵，路过一个弄堂口的时候，手中那一串饼子已经消失了。

    后方远处，几个汉子一直奋力紧紧跟着计缘。

    “呼……呼……这人，这人走路真快。”

    “嗬……是说啊，看他斯斯文文的……咦，他手中的饼呢，怎么不见了？”

    “你管他饼子干嘛？人没跟错就行！”“走走走，快走！”

    “对对，不能跟丢了。”

    前头的人脚下不停，几人就也不能休息，勉强缓了几口气，就又加速追了过去。

    计缘一直在前头大步行走，其他人不是被甩脱了就是放弃了，唯独身后这伙人死追不放。

    他不是不能用障眼法随便脱身，但听着他们议论着“宰上几头肥羊”等话题云云，计缘倒不想让他们跟丢了。

    傍晚的时候，计缘已经在绕来绕去中出了城，背后跟着的那九个人也始终没跟丢，可见决心之强。

    南道县城以北五里处有个亭子，简单粗暴的命名为“五里亭”，计缘就是在这里停下了脚步，取出一个饼子坐在亭中吃了起来。

    因为是今天新做的，虽然不算柔软，但也还算好入口，至少不是没烤过就硌牙。

    那跟随计缘的九人就躲在远处长满树木的矮丘后面，只不过此刻气喘吁吁，也在休息着恢复体力。

    等到计缘慢悠悠将一个饼子吃完，那边九人也休息得差不多了，带着绳套和家伙一点点靠近五里亭。

    正所谓相由心生，九人此刻面目显露的狰狞，比起之前的巴子倒是更配得上穷凶极恶这个词。

    “那书生，你很能跑啊？”

    “嘿嘿，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领头的汉子身形彪悍，提着一根铁鞭，领着人还没靠近五里亭，嘴上已经是嚣张的威胁起来，他们已经看过了，五里亭周围根本就没人了。

    计缘将手中的饼渣子抖拢在一起，送到嘴里吃掉之后，也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看向来人道。

    “我放下值钱的东西，就能放我走？”

    九人已经围到五里亭边上，领头者上下看看计缘道。

    “你自己放我们不放心，得我们搜。”

    计缘点了点头。

    “那搜身之后就放我走？”

    “哈哈哈哈……放你走多少也是个麻烦，这五里亭周遭就是荒野，多得是野狼走兽，正好可以管杀不管埋。”

    计缘耳中听着这话，眼前看着几人，忽然失笑了，虽然视线中几人十分模糊，但他们身上的戾气却十分明显。

    “呵呵，没得商量？”

    计缘这会居然还笑得出来，让几人有些忌惮。

    “你，你莫不是个江湖高手？”

    不过计缘没回答他们的话，反而是侧身望向了亭边一侧树林。

    在计缘耳中，踩踏和破空声接近，仅仅两个个呼吸之后，一道黑影自林间树梢上闪出。

    “铮”

    长剑出鞘的声音伴随随着剑身的冷光，同来人一起贯穿而来，闪现在亭前的一刻，剑刃入肉声响起。

    “有人……”

    “噗……”“噗……”“噗……”

    剑刃划过，铁鞭汉子和其周围三人直接连反应都没有，就中剑倒地，来人剑势已止，空中旋身，在凉亭立柱上踩踏借力，转向纵跃的时刻挥剑一扫。

    “小心……”“快……”

    “噗……”“噗……”“噗……”

    又是几人连话都说不完整就倒了下去。

    顷刻间，围在凉亭外的九人已经全部倒下，而来者就站在亭外，甩了甩剑身上的血迹后还剑归鞘。

    “好身手！”

    计缘真心实意的赞叹一句，站在修行人的高度，这等手段自然算不上什么，但他同样也绝对算是武学大家，对于武功的辨别，从身法、招式、真气运用等方面也看得透彻，来人身法剑法都十分了得。

    “先生还是先生，多年未年依旧风采照人！刚才我还以为认错了，没想到真的是先生您来这里了！”

    计缘稍稍睁大一些眼睛，以模糊的视线上下打量一下来者。

    “这声音……你是燕少侠？哦，如今得叫燕大侠了！”

    一身黑色劲装的来者走近凉亭几步，抱着剑向计缘躬身作揖。

    “燕飞见过计先生，没想到先生还记得我！”

    燕飞抬起头来看向计缘，常人若只是粗略一瞥，很难发现计缘半开眼睛的异常，但他却能看到那一双记忆犹新的苍目。

    “呵呵呵，几位少侠的声音，计某可是毕生不会忘记的。”

    燕飞看了看边上的尸体，笑问一句。

    “先生，我杀了九人，您没意见？”

    计缘摇头笑了笑，从燕飞出剑的果决上就能看出一些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本就是自作孽，至于意见不意见的，又能如何？他们不听，你也未必会听。”

第297章 “民风淳朴”的好地方

    计缘说话的同时也微微拱手，算是还了燕飞一礼。

    相比于当年英姿勃发的年轻侠士，如今的燕飞显然早已经褪去了稚嫩，多了一分沧桑和其他东西。

    以计缘听来，不用眼睛瞧也知道如今的燕飞，不光宝剑剑柄上已经没有了流苏，心中估计也是如此。

    而听到计缘说得这话，燕飞没有任何被讽刺和被冒犯的感觉，只是微微一笑。

    “先生看得透彻，他乡遇故知，我们就不要聊那些煞风景的事情了，走吧，天快黑了，方圆百里之内没有第二座像样的城镇了，我请先生入城喝一杯去。”

    说完这句，燕飞已经出了亭子，计缘也随其一起出去，在走到那些人的尸体旁时，计缘停了一下。

    见到计缘停步，燕飞也在前头顿了一下，转头看看他。

    “计先生可是想替他们收尸掩埋？”

    计缘看看燕飞，摇了摇头。

    “非亲非故，又欲置我于死地，如他们所说，此地夜间多得是走兽，何苦麻烦自己呢。”

    本以为计缘会讲一番大道理，会试图说服自己一起帮着掩埋尸体，可听到这话倒是真的让燕飞愣了一下。

    “那先生看什么呢？”

    “没什么，看看孤魂野鬼而已，走吧。”

    言罢，计缘再次迈步，当先朝前走去。

    在九人的尸体上，有的鬼魂已经挤出身子，有的则还有一半在里头，都是一种呆滞和茫然，暂时不清楚自己已经死了。

    没有阴差前来，更无土地引路，无人送终也无家人携灵位归魂。

    孤魂野鬼孤魂野鬼，说得就是这种了，并且因为死时怨念不深，也成不了什么气候，现在同肉身关系还没断尽，还有一口阳气，一会夜风一吹成了真鬼，若是痴傻一些，明日天光一照就够受了。

    燕飞在原地站了一会，视线扫过地上的尸骸，想了下，反倒是蹲下身来搜罗一番，从九人身上取了些银钱后，这才快步往前追上计缘。

    看着前头计缘白衫随风抖，平步悠然走的样子，燕飞忍不住说了一句。

    “计先生，您如今的着装，可比当年强多了。”

    当初燕飞最后一次见计缘，还是在宁安县的客栈内，那会计缘只不过才换掉了那一身褴褛的乞丐服饰，更无任何古典审美，打扮上依旧很寒碜。

    加上也还无今日的气度，说句当年的计缘同现在有天壤之别，其实并不过分。

    谁都喜欢听好话，即便是如今的计缘，听到这句话也算是难得挠到一点痒处，看看燕飞笑道。

    “燕大侠会说话，今天的酒计某请！”

    。。。

    虽然计缘和燕飞都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但区区五里路也费不了多少功夫，很快两人就回到了南道县城内。

    荣源楼是南道县中一家还算称得上有口碑的酒楼，计缘和燕飞来的就是这里。

    到这酒楼外的时候，天色已经显得昏黄，燕飞和计缘走来，远远被店伙计看到，立刻出来笑脸相迎。

    “哎，燕大侠您来啦？好久没见着您了！这位是？”

    “是燕某家乡故人，计先生，这荣源楼虽然比不得大城内的金贵场所，但在这南道县也算可以了，至少酒里面掺得水少。”

    燕飞回答完店伙计的话，向着计缘介绍一句，边上的伙计听得笑容满面丝毫不尴尬。

    “哎呦燕大侠，看您说得，什么叫掺得水少？我们荣源楼从不干那样昧良心的事，从来不在酒里掺水，快快请进！”

    店伙计在门口伸手引请，热情的招待两人进去，在问过是要雅间还是要常座之后，领着两人去了二楼靠外的位置。

    除了一坛当地的酒，还点好了四个素菜四个荤菜，外加一碗汤，算得上是非常丰盛了。

    店伙计记了菜之后就屁颠屁颠的离开了。

    二楼的这处位置其实看起来是没有窗户和整墙的，除了坐下的时候才到胸口的矮木栏，只有木立柱和一些草帘子。

    不过实际上，在二楼四角还对着一些木板，天若刮风下雨，这些木板都会上到四周，这样二楼就变成了一个封闭的室内环境了。

    这种设计在大贞很少见到，至少计缘几乎没见过，但不得不说很有特色。

    此刻店伙计已经将计缘他们所在桌边的几张帘子卷起来绑好，所以显得格外通透，很有种一在护栏边摆桌饮食的感觉，观景效果很好。

    “计先生，您怎么会来祖越国的，稽州距离这可是不近呢。”

    燕飞对计缘的印象，还停留在十二年前，心中认为他可能是一个玄道高人，但究竟有什么本事，实话说并不太清楚。

    “出来随便走走，认识一下新天地，也结缘认识一些新朋友。”

    “那先生您可走得够远的！”

    “或许吧……”

    计缘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而是看向燕飞。

    “倒是燕大侠你在这，令计某颇感意外，自当年宁安县一别，当年的九位少侠，计缘也就见过三人，你燕大侠是第三人。”

    “哦？那前两个是谁？”

    菜还没上来，燕飞两个碗碟摆好，替计缘和自己倒上一杯茶水，即便是他，听到计缘这话也是会有好奇心的。

    计缘喝了口水润润喉，回答道。

    “第一个是杜衡杜大侠，第二个是陆乘风陆大侠，此二者各有坎坷也各有所悟，或许未来都当得起‘大侠’二字，对了，燕大侠又是为何来此？”

    燕飞提着碗碟饮着茶水静静听着，直到计缘问起这个，才放下碗碟回答道。

    “磨剑而已。”

    他不说自己是什么行侠仗义，只说是磨剑，计缘看着他没有说话，燕飞肯定没说全，但至少说得不假。

    恰如燕飞所说，其人虽然看似沧桑了一些，但或许常人看不出来，可在计缘眼中，燕飞隐隐透着一种锐利感。

    “燕大侠，计先生，你们的菜来咯，这是新鲜的马肉烩烧，就要才出锅的时候吃滋味最佳。”

    店伙计端着托盘，上面有大碗热情腾腾的肉菜，还有一小坛酒，先将菜放下又摆好酒特地说一番。

    “还有这一坛陈酿，燕大侠您可看好了，封泥都没开呢，绝不掺水！你们慢用，我去给你们端其他菜！”

    马在任何地方都不便宜，便是劣等的也不会随便宰杀，计缘看看这香味扑鼻的马肉，不是不新鲜就是有谁倒了霉。

    店小二一走，燕飞就将酒坛子的封泥拍开，替计缘和自己倒上了酒，用的就是之前喝光茶水的碗碟。

    “先生，你见过杜衡和陆乘风，那可知如今燕某的武功，同他们相比孰强孰弱？”

    计缘也不避讳更无须避讳什么，先尝了尝这酒的滋味，然后回答道。

    “论武功，陆乘风差你许多，同杜衡比的话，计某也不知你们谁强谁弱。”

    这回答又让燕飞稍感意外，杜衡当年可是废了一臂的，没想到反而是他比陆乘风强。

    很快，菜全都上齐了，两人也边吃边喝，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一些事情。

    计缘这才知道，燕飞八年前就已经离开了大贞，辗转来到了这祖越国，并且在这里还闯下了一个名号，叫“飞剑客”。

    而燕飞也才知道大贞这些年已经发生了许多事，比如皇帝驾崩。

    “原来元德皇帝已经驾崩了？那新皇的帝号是什么？”

    到底是大贞人，燕飞再冷酷，听到皇帝驾崩也是面上微惊。

    “那就不清楚了，计某离开大贞的时候，那晋王殿下还没登基，国葬的排场倒是不小。”

    “死后排场又有何用。”

    “不错，燕大侠说的极是，老皇帝临死也好不过寻常农家翁，搭着晋王的脖子交代后事的时候，也透露着对生的渴望和对死的恐惧。”

    燕飞加了一块马肉咀嚼一下，下意识问了一句。

    “这事先生知道这么清楚？”

    “是啊，当时就在边上看着。”

    计缘这么揶揄一句，让燕飞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才失笑摇头。

    此刻天色昏暗起来，两人吃喝间，远方传来女子尖叫。

    “啊”

    在计缘听起来，总觉得有种卯足了劲尖叫的做作感，他才转头望向声源方向，燕飞就开口了。

    “元齐客栈，仙人跳。”

    “哦……”

    计缘有些无语，真是“民风淳朴”的好地方啊。

    “啊！”

    尖叫声再起，计缘眉头一皱，立刻站起身来。

    “计先生，您不用理会，这种事在这太多了，也好让那种为**冲昏头的人买点教训，长长记性。”

    “这次叫声不对。”

    计缘看看他，说了这一句之后，人已经跃出栏杆，脚下在檐口一点，如同一只轻燕一样远掠而去。

    “好俊的轻功！”

    燕飞愣愣的看着计缘的背影，口中颇觉意外的赞叹一句后也站起身，往桌上丢下一锭银子，赶紧运起轻功身法，追着计缘而去。

第298章 石岗之遇

    计缘几乎只是在一些屋顶上轻轻一点，就能飘出去老远，并且去的速度极快。

    燕飞除了纵跃时刻，剩下的则都在屋顶上发足狂奔，虽然步伐轻盈，但速度始终及不上计缘，也就一直追不上。

    所幸元齐客栈再远也只是在这小小的南道县中，没一会计缘就已经赶到了客栈旁一间屋子的屋顶，而燕飞也在随后勉强追到了他身边。

    两者落地也有明显差别，计缘落在瓦片上一丝声响也无，燕飞轻功也很好，但还是免不了有一点点动静。

    “计先生，发生什么……”

    计缘没回头，抬手制止了燕飞后面的话，法眼照观之下，能见到对面客栈中有一股淡淡的妖气残留，鼻子也能闻到一股血腥味。

    “前头有一股妖气弥漫，燕大侠武功卓绝，但若对上妖物未必讨得了好，切勿急躁。”

    “妖气？”

    燕飞看计缘说得认真，心中也是略显惊骇，并且理所当然的想到了当年遇上过的那只成了精的猛虎。

    他自问即便是以现在的武功，对上那虎精也未必有多少胜算，只能说不会如当年那样狼狈而已。

    听到燕飞略带惊愕的话，计缘点累点头道。

    “妖物已经走了，我们进客栈去看看。”

    说罢，计缘已经先行一步跃下屋顶，朝着那元齐客栈走去，燕飞回神后也连忙跟上。

    客栈内，计缘和燕飞走进去的时候连个看柜台的人都没有，但附近的人似乎对元齐客栈这时候出现女子尖叫声也习以为常，所以这么短时间内并无人发现异常，加上可能没客人上门，里面显得冷冷清清。

    “计先生小心，这里不该这么安静的！”

    燕飞已经改变了握剑的角度，这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计缘淡淡的“嗯”了一声，率先朝着楼上走去，燕飞再次一愣后赶紧跟上，在上楼前扫了一样柜台后，发现掌柜的就倒在台后的地上。

    元齐客栈是那种中间走廊，左右对门都有房间的客栈布局，到了客栈二楼，计缘极有目的的快步走向走廊底端的右侧。

    伸手轻轻一推，就将根本没上插销的房门推开了。

    鼻子微动，视线一扫，计缘就定睛在了地上一缕深棕色长发式样的东西上，拿起来看差不多有小臂长短。

    ‘寻常妖物怎么可能随便留下毛发？’

    计缘皱起眉头思索着，即便是胡云都不会随意脱毛了，陆山君那种只是修行到了才会掉毛，而手中这的毛发显得尤为奇怪，并且不是一根，还是一缕。

    此刻燕飞则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抓着剑鞘，以随时能拔剑的姿态，用剑鞘尖端悄悄将走廊上的房间都推开，片刻之后来到计缘身边。

    “计先生，所有房间的人都昏过去了，三楼还没查看。”

    “不用看了，都一样。”

    计缘看着掌中的东西，随口回答一句，燕飞也被计缘手中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这头发有什么问题吗？”

    “确切的说，这是一缕毛发，而并非常人的头发。”

    计缘看了燕飞一眼，边说边掐指一算。

    “我追去看看，燕大侠可以先报官去，或者照看一下客栈中的昏迷之人。”

    “啊？追？往哪追？”

    不过没等燕飞得到回答，计缘已经先一步打开房间内的窗户，脚下一蹬就跃了出去。

    等燕飞冲到窗口朝外望去，搜寻一番之后，外头近处的街道和屋顶上都没有见到计缘的人，抬头远望，才在几乎快要脱离视线的时候见到，东北方向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在急速远去。

    ‘不会吧……这么快？’

    看了看身后客栈内的情形。

    “报官？这鬼地方的官府顶什么用！”

    话音还没落，燕飞已经窜出窗户，在对面房屋的屋顶上连踩十几步后纵身展身飞跃，追着东北方向而去。

    可惜身法再漂亮，只是这么一会，视线中已经彻底失去了计缘的身影，只能照准方向追。

    南道县外东北方向，计缘跃出城墙之后就运游龙之法快行。

    出城之后妖气依然比较淡，但却能觉出是新留不久，他没有一味跟着猛追，而是在合适的距离骤然加速，

    运起简单的御风之法，配合游龙之意，好似携着一阵风快速急行。

    “呜……呜……”

    轻微的风啸声裹挟着少量枯败落叶，但因为计缘本身乃无垢之身，灰尘之类的并没有扬起多少，好似清风携身化为无光之影，不一会就越到更前方。

    南道县东北方的一处乱石岗前，一阵清风扫过，计缘已经站定在这里，视线远望西南，终于能凭借视线看清有一道“烟絮”般的妖气在接近，却并没有看到有“人影”。

    在法眼睁大少许之后，终于能看到“烟絮”的源头处，有好似水波荡漾般模糊的身影，看样子像是一个人扛着另一个人在奔跑。

    ‘障眼法？’

    能维持人形，施展障眼法急行，流露的妖气也少，想必是个道行不浅的妖怪，原以为不过是小妖小邪，现在看来若不动用杀手锏则有些棘手。

    计缘思量过后，他装作气定神闲的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眼睛也微微闭起，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留意着动静。

    这种荒郊野外，一个白衫长袍的斯文先生独自坐在石岗处，看着就不正常，但这只是对于常人而言，对于行来的妖物则根本不在意一个一看就是凡人的家伙，更何况对方不可能看见他。

    在模糊波影越来越近，才到达石岗前的时候，计缘才睁开了眼睛，看向左前方的妖怪，并且视线一直追随着对方的移动轨迹。

    这种怪异的事自然也被那妖怪所见，扛着人前进的时候难免也会看向对方，这一对视，在视线迎上那一双苍目的时刻，妖怪心中顿时升起明悟，知晓对方看得到自己。

    而这么近距离，计缘法眼全开之下，已经能清晰看出对方妖气凝聚之相，竟然是一头长角弯弯的牛。

    “牛妖倒也不多见。”

    只此淡淡的一句话，就让即将冲过石岗的妖怪硬生生顿住了脚步，对方居然不但看穿了迷神术法，还能看穿他的原形？

    明明想继续跑，这停步是下意识的反应，等停下了，就也想弄弄清楚了。

    计缘面色淡然，身子不动，只是侧头看着这个外貌上看起来既不雄壮也不魁梧，反倒像农家汉子的男子。

    “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难道是特意在此等我的？”

    男子声音肃然的向计缘询问道。

    计缘没有马上说话，上下看了看他，才答非所问道。

    “小术迷人之眼倒也尚可，不过此地几无鬼神，你又是为了躲着什么？只是普通百姓？扛着的女子又是谁？”

    ‘这不还有你这种人吗！’

    心里所想的牛妖自然不会说出来，而是冷声道。

    “看起来是个修仙之人咯？怎么，想要降妖伏魔？”

    话是这么说，但牛妖也暗自戒备了起来，这人莫名其妙出现在这石岗处，关键即便到了此刻，他看对方依然看不出任何特殊痕迹，左右如同一个凡人，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计缘还是没有回答牛妖的话，再次答非所问的说出了自己的问题，但这次手上多了一缕毛发。

    “这也不是牛毛吧？为何会在元齐客栈？鄙人甚是好奇，也就是求个解！”

    在计缘手中取出那一缕毛发的时候，牛妖汉子双目瞳孔微微一缩，甚至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

    “你！刚刚去过那城中客栈？”

第299章 看你死不死

    对于牛妖的反应，计缘稍感奇怪。

    就算他去过客栈，但牛妖速度虽然不慢，并未施展什么精妙遁法的前提下，想要追上有的是办法，不过也可能是以为计缘专程等候在这产生了某种误解。

    “城中的元齐客栈我是去过的……”

    听到计缘承认，牛妖稍松一口气但还是问了一句。

    “那这毛发你是从何处得来的，是在客栈中？”

    这话听得计缘有些莫名其妙。

    “你不知道这毛发掉在客栈？”

    没想到计缘问完，这牛妖就紧接着反问一句。

    “哦，是客栈中得来的就好，我还以为……嗯，你真不知道这毛发是谁的？”

    两人相视着沉默了一会。

    牛妖见计缘脸色平静苍目无波，莫名得就松了一口气。

    “呼……如你这般气相平和的人族修行者，当是不会随便说谎的，看来你果然没看到她，更不认识她！”

    计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心中疑惑虽重，但面上却只是皱起眉头。

    “阁下何出此言？你忌惮的又是谁？”

    说到这，计缘突然念头一动，这牛妖不驾妖风不施展什么速遁，而是以超过一般障眼法的手段隐匿后贴地疾走，计缘看向手中毛发后脱口问道。

    “你这一路如此行进，难道在躲它？”

    “不是躲她还能是在躲你？”

    牛妖讽刺一句，上下看看计缘。

    “奉劝阁下一句，赶紧把这晦气的毛发丢了，那家伙是个不好惹的，这毛发就和活的一样，长得长了说明她已经近了，我走了！”

    牛妖指了指自己后颈位置，说完就准备再次动身，而计缘则在牛妖经过的时候，盯着他的后颈位置仔细看了看，见到居然有一撮深棕色的细毛长在那里，观其颜色就和计缘手上的差不多。

    看起来，计缘手上的深棕色毛发，像是牛妖直接从自己脖子上扯下来的。

    “看你似乎也不是戾气丛生的妖邪之辈，却为何肩上扛着女子，既然你要躲避仇敌，扛着人岂不累赘？”

    计缘站起身来，只是一个踏步，就在清风裹挟中来到了牛妖的前方，挡住了他的去路。

    牛妖闪过一边继续向前，却又被计缘挡住，连续换了好几个方向都无济于事。

    “你这人有完没完！有点道行了不起啊？你个修仙之人，懂不懂凡人的仙人跳？他们先对老牛我动的手，既然是不怀好意之辈，就是死也是死有余辜，我既不吃她也不杀她，到时候会放了的。”

    “那你抓她干什么？”

    计缘有些诧异的问。

    “我……我带去教训教训她！我一个被设计陷害的苦主，还不能教训她了？岂有此理！你别一直拦着，不然别怪我动手。”

    计缘眼神越发狐疑，忍不住上下打量这牛妖，只不过视线在牛妖脸上停了了一瞬间之后，就被牛妖脖颈后面的那撮棕色毛发所吸引，发现这毛发居然开始诡异的变长了。

    这毛发变长的过程很怪异，不但速度快而且会自己扭动着从衣领处钻出来，看起来甚是骇人。

    “不好，又压不住了，一定是她来了！”

    牛妖惊叫一句，直接自己伸手将脖颈后面长长的毛发一把扯断，随意丢弃在路边之后，从嘴里往自己手心哈出一口青色的气团，握着狠狠拍到自己后颈，一阵阵轻微的光晕闪烁中中将后颈毛发疯长的势头压制下来。

    计缘愣了一下之后突然感觉到什么，茫然转身望向来时的方向。

    “不好，燕飞！”

    计缘也懒得向这牛妖再多费口舌，正好对方现在似乎自顾不暇，直接瞬间期近牛妖身前。

    背后青藤剑剑气显露，“嗡……”得锋鸣声响起，锐意之下牛妖的那一层米神之术直接破裂，计缘袖子一挥，趁其不备，将牛妖肩上的女子收走。

    随后计缘脚下不停吗，折身绕过牛妖，直接朝着来时的路急行而去，游龙之意裹挟这清风，速度绝快。

    “混蛋！你个修仙之辈还抢女人！”

    牛妖在后面气急败坏，鼻孔里都喷出一阵阵灼热白气，计缘远去的之中只是回头看了他，懒得和他废话，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这牛妖生性不坏，身上也无多少戾气，而且道行不浅，若要争斗一番的话也会费不少手脚，关键是不出杀手锏估计降不住他，出了杀手锏八成就把人家诛杀了，现在燕飞可能出事，计缘自然先往回赶。

    “你你你你……”

    牛妖见计缘根本不理会自己，且一瞬间已经跑出老远，气急之下很想追上去，但摸摸后颈又很犹豫，这么一犹豫，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失去的计缘的踪影。

    南道县城外东北方向十里处，燕飞正在与人动手。

    此时正有四个怪人围在燕飞身边，长长的指甲枯瘦的脸，虽然呆滞但速度却不慢，上下跳跃扑腾着围攻燕飞。

    燕飞身法转动，一把长剑在手中左右转腕挥动，凌厉的杀气四溢，一下子挥出六七剑。

    “当当当……”“噗噗噗……”

    招架住两个怪人的爪击之后，燕飞还在其中一人身上割出好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但对方好似根本不怕疼，受了这样的伤还是照常攻击燕飞，甚至想要直接抱住他。

    燕飞脚下一踮向后滑跃四五丈，过程中挥剑撒出一片剑影。

    “当当当当……”

    “你们是人是鬼，为什么攻击我？”

    燕飞问完话，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对方就再次攻来，他顾不上回气，只能提剑再次迎战。

    这些怪人的速度实在是快，并且无视伤痛，燕飞开始也被逼得极为狼狈，但现在已经适应了他们的围攻，见功夫毫无章法，反应也显得呆滞，也就变得游刃有余起来。

    在一个轻功纵跃翻腾之后，燕飞反身于空中挥剑，将两个怪人削首。

    两具无头尸体晃动一下后，就倒在了地上。

    ‘会死就好！’

    见到尸身倒地，燕飞心中大定，已经死了两个，剩下两个就好办多了。

    正这么想着，他鼻子中突然闻到一阵奇特的香味，当即就觉得视线模糊的一下，燕飞常年混迹江湖搏杀出来的经验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在这一刻直接脚下身法爆发，向着一侧轻功纵跃，但人还在空中，就觉得腰上被绳索缠绕住了，身子也被拉扯向另一个方向。

    在身形变位的同一时刻，燕飞眼睛还没到，手上就已经挥剑斩向身前，但剑刃的反馈好似砍在韧性极佳的皮革上，根本斩不断。

    这时候燕飞才低头看到是什么卷在了自己腰上。

    ‘头发！？’

    燕飞还在惊疑着，一阵悦耳动听的女声就已经传来。

    “抓住那头老牛之前，倒是先抓到了你这么个带刺的小白脸，哈哈哈哈哈……”

    稍远处树林边的一刻大槐树上，居然坐着一个女子，但其头发长得可怕，其中一缕更是远远伸来卷住了燕飞，将之快速拖往她的方向。

    在燕飞视线望去的时候，这女子也顾盼过来，视线一相对，燕飞又感到精神迷糊的了一下，鼻子中那股奇特的香味也更浓了。

    厉鬼？妖怪？

    各种念头在燕飞脑海中闪现，凭借着一丝清明，连点身上几处穴道，更是运起真气封住自己的鼻窍。

    “没用的，没用的，呵呵呵呵…….”

    燕飞强提真气想保持清醒，但依然觉得有些昏昏沉沉。

    “铮”

    一声嘹亮的剑鸣响起，在燕飞眼中是银光满目，

    “啊……”

    燕飞耳中传来女子的惨叫声，同时身上拉扯的力道也顿时一松，身子跌落下去。

    等燕飞落地的时候，已经被人扶稳，感受到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息自背后流入身体，那种昏沉感也在顷刻间一扫而空。

    燕飞甩了甩头看向身后，站着的正是计缘。

    “计先生！”

    “嗯，你中了妖邪魅惑，坐好运气。”

    计缘说话的时候，注意力都放在已经跌落槐树的女子身上，比起那牛妖，这女子就是实打实的妖气冲天。

    青藤剑自身的精细控制力较差，所以在动用威力较小或者较为精妙的剑势的时候，都是计缘自己挥剑。

    刚刚那一剑因为顾忌近在咫尺的燕飞，所以剑气非常收敛，但这女子此刻居然还能坐起来恨恨盯着这边，不得不说相当不简单。

    倒地的女子刚才中了一剑，将之前的妖气打散，但现在戾煞气混合着妖气弥漫，周围的光影都好似被妖气所影响，显得夜里的很色更深更重，独独一双狭长眼睛透着幽光。

    此刻计缘持剑的左手正负背在后，仙剑只是露出剑柄一角，右手则虚摆在侧，随时都能拔剑，面目虽然平静，其实已经打起了十二分注意力。

    分神留意燕飞一瞬，一张黄纸从计缘袖中飘出。

    随着一句“力士召来”，一尊魁梧异常的金甲力士出现在计缘身侧，并拱手朝着计缘行礼。

    “尊上！”

    计缘余光瞥了力士一样，随口吩咐一句。

    “暂且看顾这位燕大侠。”

    “领法旨！”

    金甲力士缓缓直起身子，跨出一步就挡在燕飞身前，赤红的面目上毫无表情。

    计缘已经做好了一场恶战的准备，若形势不妙，就会先行全力将这女妖诛杀。

    但事情却在这时候有了另外的边发展，在看到计缘召出金甲力士，使得那妖邪女子的怒恨稍稍清醒了一些。

    仔细观察计缘，却发现了他身后带着淡淡青光的仙剑，女子愣神一瞬突然脸色大变。

    “青藤仙剑！你是计缘！？”

    “哦！？你竟然认得我？”

    计缘眯起眼睛，打量着因为这一句话，显得妖气都紊乱不少的女子。

    也是这时候，计缘后方一阵牛鸣声伴随着狂笑传来。

    “哈哈哈哈哈哈……趁她病要她命，多谢计先生助我！哞”

    天空中一道黄光闪过，一只巨蹄的虚影踏向女子的位置。

    “轰……”

    地面摇晃，女子所处的位置也是灰尘缭绕，计缘在带起的风中巍然不动，金甲力士除了替燕飞挡下尘埃碎石，其余则毫无反应。

    “轰……”“轰……”“轰……”

    巨蹄连续踏落，之前那牛妖的声音不断咆哮。

    “看你死不死，看你死不死……”

第300章 憨牛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痛快，太痛快了，臭婆娘给我死……！”

    天空的牛蹄塌落频率相当快，并且不是疯狂乱踏，而是极有章法的考虑到了底下女子可能逃跑的死角，踩在了妖气散发的点上。

    “轰隆隆隆……”

    巨响不断轰鸣灰尘漫天，树林边缘的大树早已被轰击得粉碎，一阵阵气浪往外翻腾。

    燕飞已经运气调息完毕，或者说计缘一道灵气化入体内，被妖法侵染的影响就消失了，但面上呆呆的，实在是震撼之色却无法抑制。

    牛妖的法力妖光在计缘看来很明显，但在燕飞看来只有能见到光轮从天上刮落，可威势却夸张至极，几乎近在咫尺的前方正地动山摇，气浪呼啸烟尘漫天，天上嚣张的狂笑也不觉于耳。

    这一切都给燕飞到来难以形容的冲击感，握着剑的左手都在微微颤抖，一只右手更是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肉。

    ‘武功……在这种妖魔面前，能有什么用？’

    再抬头看看眼前近处，身形极有压迫感的金甲力士浑身笼罩着一层微弱荧光，这光在白天若是眼力差或者注意力不集中的人，都未必看得到，但在夜晚，却恰好将金甲力士的身躯完整展现。

    “计先生，您，是神仙？”

    计缘转头看了看燕飞，好似能感受到他心中的复杂。

    “以常人所观，姑且算是吧。”

    “哞”

    天空中，猛烈的牛鸣声爆响，燕飞耳中在这一刻完全是“嗡嗡嗡……”的一片，忍不住捂住耳朵的同时用真气抵御。

    “呜……”

    巨大的破空声中，借着月色能看到一片巨大的阴影撕开翻卷的灰尘云雾，将一切烟气劈如若左右翻卷的水浪。

    那名如同普农的牛妖，此刻双目弥漫红光，狰狞的面色上横肉暴起，抱住了一根十几米长的巨大石柱，从天空砸落而下。

    周围地面的土灵都在流动，在空中石柱落下的同时向着落点汇聚。

    “轰……”

    地面土层在接触巨石的一瞬，居然如同一块完整的坚硬石板一样，产生坚石撞击的脆响，随后下一刻，“石板”两头翘起，紧接着炸碎。

    “轰隆……”

    一块块巨大的坚硬土块向着四处飞射，其中好几块都朝着计缘和燕飞所在飞来。

    他们站的地方距离牛妖打击的位置其实不算太远，弥漫的烟尘都快贴近过来了，此刻巨石爆射而出，燕飞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而计缘却动也不动，因为不需要动。

    金甲力士只不过往左前跨出一步，双臂扫动几下。

    “砰”“砰”“砰”

    左右臂所挡的位置和金甲力士的胸口，都有土粉炸开，而力士则一步不退面不改色。

    “死了吧？这下死了吧？妖气都没了……”

    牛妖站在已经粉碎的石柱落点上，视线紧张的在脚下和周围扫来扫去。

    “不用找了，已经被你打碎了。”

    计缘的声音传来，令牛妖愣了一下，紧接着脸上露出狂喜。

    “打碎了？死了？真的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臭婆娘终于死了！哈哈哈哈……呃……”

    牛妖狂笑中摸向自己的后颈，随后笑声戛然而止，因为他还是摸到了那一撮毛发，然后瞪大了眼睛看向计缘。

    “为什么毛还在……”

    计缘瞥了他一眼也不说话，挥袖扫向左右，将残存的烟尘扫净，走到已经地面破裂的塌陷处，金甲力士和燕飞紧随其后。

    计缘手指点了点地陷处的巨大碎石，金甲力士便上前将之一一搬开，露出了下方一大团棕色毛发。

    隐约间，在毛发裹挟中间有一个等人大小的木偶，此刻四分五裂，更诡异的是其上不断有血水渗出来。

    牛妖凑近后看到这一幕顿时瞠目欲裂。

    “被她跑了！？”

    “那妖孽以一种异术脱身，但她脱逃得不利索，应该也被你伤的不轻。”

    计缘皱眉看着地上的木偶，明明刚才确实是真实妖躯才对。

    这种手段令计缘有些熟悉，只不过和印象中的手段差异也很大，而且看着木偶渗血的惨样，对方付出的代价似乎也不少......

    计缘转头看看牛妖。

    “你不知道这女子是谁吗？”

    “呃，先生您指的是地上死的这个，还是那个臭婆娘？”

    “你说呢？”

    牛妖挠了挠头道。

    “这臭婆娘完全不知来历，只知道邪异得很，老牛我一时不慎着过她的道，破了我的自悟妖躯法体，让我道行大损，差点就玩完了！”

    这话牛妖说得依然心有余悸，显然当初确实很危险。

    “一时不慎？着了色道吧！”

    计缘调侃一句，这牛妖的那点子嗜好，他才接触不过这么短时间就已经看穿。

    “呃……我，我这不是，总得有点爱好嘛！”

    此时几座山之外的一个小洞窟内，地面的忽然亮起一道道阵法光纹，一名脸色苍白的女子骤然从其中浮现，身上的气息也显得非常不稳定。

    “嗬……嗬……嗬……”

    ‘得亏了多个心眼，倒是还得感谢那老牛，没他搅和说不定晚一些被计缘看出一些跟脚，就走不了了……’

    据她所知，计缘言出法随，可以随意施展拘神异术，若看破寄神替命术的话，以对方深不可测的道行，搞不好能把这一份神拘出来，强行将神拘留在木傀儡中，那肉身逃出去也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而且计缘应该还会一种更为神异的奇术，不施禁制，不展结界，不下蛊咒，也不以法触身，就能将人定身，且是连着神形一起定住，那种就更危险了。

    “呼……真是好险，没想到会碰到计缘，这地方不能待了！”

    女子缓和了一下之后，当即架起一阵淡淡妖风飞出洞外，随后朝着东方远遁。

    。。。

    之前战场的原处，燕飞站在计缘身旁，忌惮的看着这个好似一个憨农的汉子，心中猜测着他是人是妖，不过好在看起来和计先生很熟。

    “计先生，这臭婆娘看到您连动都不敢动，您知道她的来历吗？”

    这牛妖很是自来熟的套着近乎询问道。

    “应该和某只狐狸精有点干系，都不简单！”

    计缘说完这句，从地面收了一缕毛发上来后，张嘴吐出一口红灰之气，卷过尸体边，那些棕色毛发纷纷亮起火星，片刻后连同那具木傀儡一起，全部化为灰烬。

    做完这些，计缘再次看了看这你牛妖道。

    “你也认识我？”

    那牛妖汉子憨笑着摇头。

    “嘿嘿，我老牛之前可没听过先生大名，但既然这臭婆娘这么怕你，肯定是顶厉害的仙修，这不是，我嘴上喊着你先生助我，臭婆娘居然连手都不敢还，多痛快！”

    这回答倒是让计缘愣了一下，看来这牛妖看着憨实，其实心眼不少啊。

    “对了仙长，我后颈的这毛发，您有没有办法帮我除去咯，有它在，我就算法躯恢复了，对上那臭婆娘也会被克得矮一截。”

    牛妖搓着手，以打商量的语气求了一句。

    “还是和刚才一样叫我计先生吧，我可以试试，但不敢保证就一定会管用。”

    “那还等什么，要我如何做？”

    老牛显得急不可耐，这毛发邪法生根在后颈上始终无法根除，若非他修行也算不浅，早就被侵入神髓了，即便现在也不断被汲取自己的法力和精魄，阻碍自身恢复，实在是阴毒。

    计缘看看他道。

    “散去护身妖气，然后低头露出后颈便可。”

    老牛犹豫着不敢答应了，实在是听着像是伸着脑袋引颈受死的样子，尤其是他清楚看到过计缘还有一把剑的，那臭婆娘叫“青藤仙剑”。

    计缘笑了笑道。

    “你是妖，而计某是修仙之人，自然不太能接受对我无防无备，我还可以告诉你，计某想试的方法，就是刚刚那一口气。”

    刚才的红灰之气，将一地棕色毛发和女尸一起化为灰烬，牛妖自然看在眼里，没等他问，计缘就自己解释道。

    “计某有一门真火之术，名为三昧真火，那气息不过就是一道真火的火气，若是趁你不备直接给你一道真火……”

    说到这，计缘张嘴吐出一口红灰之气，犹如一阵细风卷过稍远处的石块下方，那里是两个身体完好的尸傀，只不过被飞射开的巨石压住身子而动弹不得。

    气息所过之处，尸傀直接化灰，气息再次扫过边上另两个无头尸体，也同样将之灰化。

    “呃呵……还是算了，算了吧，这毛长这么久了，也有感情了，呵呵呵……”

    牛妖有些怕了，虽然没怎么见这计先生动手，但从之前那臭婆娘的反应就知道这一位不好惹。

第301章 燕兄弟和牛哥

    “计先生，那四人是？”

    看到计缘将之前围攻自己的人吹得化成灰烬，燕飞也是忍不住询问一句。

    不过计缘还没回答，边上的牛妖倒是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

    “那四个早不是人了，都被那臭婆娘吸干了精元，看起来肉身还没死却没有感觉没有意识，只有本能的攻击性，时间久了等肉身一死，变成尸魅还会更加难缠，到时候估计和僵尸差不多。”

    燕飞皱眉看向自己的长剑，心道难怪那四人如此诡异，随后突然想起他和计缘追出来的本来目的。

    “计先生，如此说来，客栈中的作案者就是刚才的女妖怪？”

    计缘闻言看了看边上的牛妖。

    “咳，呵呵……这位兄弟说得不错，就是那臭婆娘！”

    牛妖恬不知耻的直接下了定论，眼神余光看向计缘，发现对方也没反驳，反而是拿着那一撮新收集的毛发在掐指运算，便又很热络的同燕飞说起话来。

    “这位兄弟，看你似乎是个凡人武者，老牛我也喜欢舞枪弄棒，咱认识认识？我叫牛霸天，怎么样，威风吧！你叫什么名字？”

    燕飞虽然稍有压力，但还是握剑拱手。

    “燕飞。”

    “哦……”

    牛妖应了一声，然后朝着金甲力士的方向努努嘴小声道。

    “那他呢，这家伙看起来也很不好惹，而且偏生得冷酷，从头到尾都不讲一句话不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刚刚看那臭婆娘都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

    燕飞也看看金甲力士，犹豫一下道。

    “燕某，也不知晓，只听计先生呼其为‘力士’……”

    计缘掐算了许久，终究还是水平不够，算不到什么东西，只能无奈将东西收了起来。

    瞥了一眼牛妖和燕飞，对于这老牛能和燕飞这么聊天也是稍感意外。

    “走吧，回城中去，今晚的事情勉强算是了结了。”

    说完，计缘一招手，金甲力士如同荧粉消散，化为一张黄纸落到他手中，随后被收入袖内。

    这一幕也看得牛霸天微愣，他之前并没有看到力士被召出来的过程，但在他还愣神的功夫，计缘已经迈步离去了。

    计缘没有施展什么手段，只是步伐略快的朝前步行而去，燕飞看了看牛霸天，拱了拱手算是道别，然后赶忙跟上计缘的步伐。

    牛妖站在原地扭捏了一会，也尝试性跟着走了几步，发现计缘越走越快却没什么反应，就赶忙加快脚步又追了一段，最后干脆追上去和燕飞走在了一起。

    牛霸天能肯定计缘有能耐解了他后颈生根的邪异之术，虽然这会终究还不太敢信任计缘，可放过这机会到底也是不甘心。

    于是乎，当夜三人就一起回了南道县。

    他们先是回元齐客栈，将那名昏迷中的女子放回原来那个房间，然后就去找吃饭的地方了。

    之前那一顿饭自然是早就没有了的，计缘可以不吃饭，但燕飞武功再好也到底是普通人，虽然一两顿不吃不至于撑不住，可饿绝对是饿的，在入城又不差钱的情况下，也没必要啃干饼子。

    不过回来的时候时间段已经过了，很多酒家饭馆都已打烊，只好去了另一家客栈，既是留宿也让客栈将后厨剩下的一些东西都一股脑拿出来。

    客栈登记的时候，掌柜的还一直嘀咕刚刚“打雷”的事情。

    一刻多钟后，客栈的大堂方桌上，计缘吃了一点东西就回去休息了，只剩下燕飞和牛霸天在还坐在那里。

    回来的路上，燕飞也算是勉强和牛霸天认识了，而且计缘也传音和他说过这老牛虽然是妖怪，但属于那种品性不错的，只要不惹恼他就不会有事。

    更关键的是，人终究是很看外貌的，老牛这幅朴实相貌，实在是没给人多大威胁感，所以燕飞倒也不算怕这老牛。

    除此之外，燕飞和老牛留在客栈大堂中也是有各自心思的，前者想多了解一些仙妖玄事，后者想了解一下计缘本人。

    刚刚计缘还在的时候，身处同一张桌子，老牛也不敢太多话，而燕飞则吃着东西喝着闷酒，等计缘一走，老牛的眼神就亮了，在长凳上挪动屁股靠近燕飞一点。

    “燕兄弟，看你心情似乎不太好啊？”

    燕飞叹了口气，喝了杯中酒，很认真的看向老牛。

    “牛前辈，我一身武功，对于你而言是否根本构不成威胁？”

    “哎哎哎，别生分了，叫牛哥就行了，牛哥……”

    老牛一面纠正燕飞的说法，一面笑呵呵的给燕飞倒上酒，寻常凡人他哪会这么套近乎，但今天这关系必须得拉一拉。

    “其实吧，燕兄弟，武功厉害了也是了不起的，就说妖族吧，一些搏杀击技之道同样十分重要，只不过常人这细胳膊细腿的，确实不顶多大用。”

    说到这老牛又连忙道。

    “可你不同啊，有计先生在，你可以求着学仙术嘛！”

    燕飞笑了下，摇了摇头。

    “计先生不会教我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总之我就是明白，即便我开口求了，先生也不会传授仙术给我，反倒是可能看轻了我……”

    老牛又给燕飞倒上酒。

    “哎，燕兄弟果然是人中之龙，竟然有这份感受，这个，老牛问一句啊，燕兄弟和计先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你知道计先生多少事啊？哦哦哦，来来来，喝酒喝酒，碰杯碰杯！”

    老牛端起酒碗和燕飞碰了碰，然后相继饮下，他自己面不改色，燕飞倒是又酒气深了些。

    “如今想来，当年一些细节都快记不清了……”

    “哎哎，说说嘛，就说一说，老牛我同燕兄弟一见如故，对计先生也是崇拜非常，很想了解一些！”

    燕飞看看面前这张朴实甚至看着有些憨厚的脸，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厉害的妖怪。

    “说起来，当年也有一个妖怪……那是十二年前的初春，在大贞的稽州，落霞山庄的庄主在江湖上名声大噪，我随长辈去那里参礼，认识另外八个志同道合的朋友……”

    宁安县闹虎灾，九名在稽州游玩的年轻侠士一拍即合，直接接了官府榜文前去为民除害。

    结果山中遇上的是一只成了精的猛虎，差点命丧虎口，被计缘所救，捡回了一条命。

    牛霸天听得极为认真，中间极少打断，更不忘给燕飞倒酒，直到燕飞说完当年宁安县的事情才若有所思。

    “然后就是今日白天，在城外五里亭再次遇到了计先生，呵呵，几个不知好歹的贼子想要将计先生谋财害命……”

    燕飞也没说后面今夜追凶的事情，叹了口，夹起一块已经结成肉冻的炖羊肉放进嘴里咀嚼。

    “计先生当初真的放过了那猛虎精？然后那猛虎精还对计先生行了弟子礼？”

    “是啊，那一幕印象太深，忘不掉的。”

    牛霸天眼神闪动，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嘴中喃喃道。

    “仙人指路啊……”

    “牛，嗝……牛哥你说什么？”

    “哦哦，没事没事，燕兄弟咱接着喝。掌柜的，上酒上酒，又没酒了，你们这酒是不是也掺水了？”

    在柜台那打着瞌睡的掌柜一下被牛霸天的大嗓门给吓醒了，看了看唯一吃饭的那一桌，方桌上两个小酒坛子，桌底下还倒了两个，全都空了。

    “喝这么多也不憋尿嘛……”

    “你说什么呢？”

    “没没没，客官稍等，马上给你们上酒！”

    掌柜的回应得飞快，赶紧招呼伙计去取酒，管他们喝了多少，喝死也没事，有钱不赚王八蛋。

    。。。

    倒了午夜，燕飞是直接被牛霸天背去房间的，实在已经被老牛灌得烂醉如泥，酒桌上的话更是就差把自己从小尿裤子的事给说了。

    到了燕飞房里，牛霸天把他放床上，虽然不给他脱衣服，但也给他拉上了一层被子。

    牛霸天当然明白燕飞今夜的心结，说到底还是自信的崩塌，不过看燕飞躺在床上依然抓着剑不放的样子，也是心有感慨。

    ‘难怪计先生也看得起你。’

    燕飞自然已经醉倒睡着了，不过牛霸天还是站在他床前开口说道。

    “燕兄弟，你们当年在猛虎面前立约，可没你想得这么简单，计先生既是考验你们，也是考验那老虎，以你现在这状态，很难说会不会被吃咯……”

    老牛正要转身，床上的燕飞发出醉醺醺的梦呢。

    “喝……牛哥，接着喝……”

    牛霸天回头看看。

    “呵呵呵……不过你方心，你叫我一声牛哥，那老牛我自然会护你周全，那老虎将来化形找来，老牛我帮你揍他！”

    三人在客栈的房间并非在一起，隔了起码七八间房间远的位置才是计缘的房间。

    此刻计缘正以修行睡姿侧卧床榻之上，青藤剑则安静的靠在床边，他既没修行也没睡着，而是难得凭借着超绝的听力，在这寂静的夜中听两人聊了许久。

    牛霸天和燕飞在楼下大厅的对话，以及之后老牛送燕飞回房说的话，计缘全都听在耳中，这会也不免露出一丝笑容。

    “有点意思！”

第302章 没有免费午餐

    牛霸天将燕飞屋里的窗户全都关好上了插销，然后才退出燕飞的房间，将门轻轻关好的同时在外头手指头一勾，就将里面的插销也上了，他虽然来这南道县时间不算太长，可总算也是对这里的淳朴民风有了一些了解，睡觉还是上锁的好。

    除了有一些呼噜声传出外，客栈走廊里静悄悄的。

    牛霸天望了望远处计缘所在的那个房间，犹豫了一下后，终究没敢现在过去，而是回了自己的房间，很快房间里就响起了带着一丝牛鼻音的鼾声，竟然是真的睡着了。

    计缘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眼睛没有睁开，但思绪却在流转中。

    看这牛妖的行事，除了本性不坏这个必备基础外，估摸着还有两种来历可能，一种是妖生之始就受到过纯良之辈的教导，还有一种嘛，最开始若是家牛成精，也会有一定影响。

    第二日清晨，燕飞揉着略感刺痛的头从床上醒来，看看周围，在短暂的一小会中有些茫然，随后才想起昨晚上发生的事情，从夜追凶到遇妖邪，再到晚上的一顿酒。

    “嘶……我昨晚上到底喝了多少酒啊……”

    燕飞边想边搓揉着缓和头痛，虽然不敢说自己是海量，但喝酒从来都没醉过，昨天愣是喝得不省人事。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伴随着，老牛那憨实的声音响起。

    “燕兄弟，你醒了没？天已经大亮了，计先生一会就要出门了。”

    “醒了，我马上出来！”

    一听计先生要出门，燕飞不敢耽搁，调整气息调动真气缓和宿醉的感觉，然后掀开被子就下了床。

    衣服昨晚本就没脱，用房内脸盆里的清水洗了把脸后，燕飞就赶紧开门出去了。

    一出门看到的自然是等在客栈房间廊道上的牛霸天。

    “牛……牛前辈早！”

    燕飞恭敬的拱手问礼，记得昨天喝醉的时候叫对方“牛哥”，但现在就开不了口了。

    “哎呀燕兄弟怎么又叫得这般生分，咱两昨晚上就差斩鸡头烧黄纸了，还是叫牛哥或者牛兄好些，走走走，快去楼下，买了些餐点回来。”

    两人一起下了楼，计缘已经坐在一张方桌上喝粥了。

    桌上简单的摆着一锅粥和几碟小菜，外加一些还松软的饼子。

    “计先生早！”

    燕飞更加恭敬的对着计缘行礼。

    “早，坐下吃饭吧，吃完我便打算离开南道县继续向北，不知燕大侠有何打算？”

    燕飞听得脸上一阵发燥，若说昨天他还能坦然接受计先生口中的“燕大侠”，那么今天这三个字听起来就显得格外刺耳，他知晓计先生肯定不会有讽刺他的意思，可架不住自己觉得别扭，还不如牛霸天的“燕兄弟”来的顺耳。

    不过这种感觉只是一瞬间的事，现在更重要的是计先生要走了，燕飞略作犹豫就尝试着问了一句。

    “计先生，您打算去哪，可是有什么要事？”

    “暂时是没有，就是往北而已。”

    燕飞点点头，再次询问道。

    “那，若是方便，燕某可否也随行一阵，先生放心，燕某绝非不知好歹之人，只是想陪先生走上一段路。”

    计缘看看一边低眉顺眼一言不发的牛霸天，然后再看向燕飞。

    “燕大侠请坐下喝粥吧，你想跟着就跟着吧，等计某觉得不方便了，自然会和你说的。”

    “哎哎对！来来来，燕兄弟快快坐下喝粥，这粥滋味好啊，来，牛哥我给你乘上一碗大的。”

    牛霸天殷勤无比的去了一个碗，搅动着砂锅给燕飞满满乘上一碗，然后再放到燕飞的位置前。

    “计先生，这小菜还合胃口不？老牛我专程跑去外头找的！”

    计缘看了看牛霸天，难得对他笑笑。

    “挺好的。”

    这一笑老牛心理就有点底了，也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才同燕飞道。

    “哎燕兄弟啊，我和你真的是聊得来，咱才认识，牛哥我还有好多话想同你聊聊，不过现在先喝粥，咱们路上说，路上说……”

    反正只要燕飞跟着计缘，牛霸天就不愁没有借口赖着。

    在喝粥的时候，燕飞无意间发现计缘在看书，但余光瞥见书页上却都是毫无字迹的空白页。

    牛霸天显然也注意到了燕飞那略显疑惑的神情，屁股挪近他一点小声解释一句。

    “若老牛我所料不错，计先生看得便是仙道中的天书，乃是模仿仙灵之意成书的灵文，别说燕兄弟你，就是我老牛也看不见字迹的，但那上头准有字，是什么仙道妙法就不得而知了。”

    燕飞咽下一口粥，看看牛霸天也小声道。

    “连牛，牛哥你也看不到？计先生说你修行不浅的……”

    “哎燕兄弟，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乃是妖修，和仙修之士又有极大不同，那种对于道妙的理解就差了许多，现在这状态，我也就能看到个书名，当然若是定中修炼之刻，我应该也是能读的。”

    计缘瞥了一眼老牛道。

    “不是什么仙道妙法，只不过是写着些有趣故事的《外道传》。”

    “哦哦哦……”

    老牛了然的点点头，一边燕飞连忙询问。

    “牛哥只知道《外道传》？”

    没想到老牛很光棍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啊……”

    计缘也是忍不住笑了一声，这老牛确实有趣。

    不过燕飞却皱起了眉头，看到这没有字的书，他脑海中忽然想起些什么，但又及不清晰，思索了好一会才突然灵光一闪。

    ‘是了！无字天书！’

    “计先生，这天书是不是很珍贵很神奇？”

    计缘看看手中的书。

    “书珍贵与否，看得是其上的内容，不过天成书较为繁琐，内容上至少也不会无用。”

    好吧，其实《外道传》在一些人看来是无用的，但计缘觉着这就是好书，至少算是修仙之辈里很有娱乐精神的一部书。

    燕飞点了点头，理顺了脑中思绪道。

    “计先生，我曾经听过祖越国的中湖道卫家，有一本无字天书，虽然在家中传了许多代，但并没有谁能看到上头的字，也请很多交好的江湖同道观摩研究过，同样毫无所得……”

    燕飞思索着继续道。

    “之前为以为无字天书之事应当是卫家自提身份的假说，江湖上信的人也不多，但此刻见到计先生手中之书，燕某以为卫家的书册也可能是真的，先生可有兴趣去瞧瞧究竟？”

    无字天书？

    听到燕飞这么说，计缘当然很有兴趣，既然是这卫家代代相传，多少也应该有些原因，未必不可能是真的天书。

    “那卫家所在你可认识？”

    燕飞就等着计缘问这一句话呢。

    “燕某知道大概位置，具体在哪等到了那自能打听清楚，而且我燕飞在祖越国的中湖道还是叫得上名号的，请求卫家借书一观不是难事！”

    燕飞心中稍稍放松一下，这样至少能帮上计先生的一点忙。

    “好，既如此，吃完我们便动身去中湖道。”

    。。。

    祖越国国土面积只有大贞一半多一些，国内划分为九道，除了称呼上有所不同，其他和州府制度差别不大。

    南道县处于南元道和朝路道交界，而中湖道则就在京路道以北。

    常人要去中湖道，靠一双腿是不合适的，不过计缘三人都不算什么普通人，计缘和牛霸天自不必说，就是燕飞以往赶路也很少骑马，若非极佳的千里马，以他这等武功的武者，还是轻功来得更实在。

    时至当年的四月初，两人一妖一起花了二十天左右的时间走出了朝路道，跨入了中湖道的地界。

    在三人行进期间，遇上过拦路劫匪，也撞见过悍匪行凶，住过黑店，宿过荒村，荒郊野外过夜更是家常便饭。

    也难怪燕飞来祖越国磨剑，至少从这段时间的情况看，说句乱象丛生毫不为过，就连神道也是非常萎靡。

    这过程中也是计缘和牛霸天相互加深了解的过程，这老牛确实曾经是一头耕牛。

    耕牛往往是一家人最重要的家产，是宝贝疙瘩，他一直被悉心照料，老牛成精之后一直在同一户人家为他们耕种三代，最后那家人将这头老牛卖给了别人，所以老牛便在半月后挣脱牛绳撞开牛栏离去，入了深山老林自己修行。

    正是因此，老牛算是深受人世熏陶，和一般山野妖怪有本质不同。

    当然这事老牛私下里只和计缘说，他虽然和燕飞称兄道弟，但这种修行上的事很少同对方讲，除非燕飞真的很想知道连连问起。

    而牛霸天心中也确信计缘就是那种道妙真修，且真的对妖并无多少偏见，老牛灵台还算清明，这是一种玄妙的感受，往往无法明言却也往往最为灵验。

    这一天夜里，天上月明星稀，地面能见度极佳，三人点了篝火，坐在一处树林边休息。

    牛霸天看看计缘依旧在翻书，终于有些忍不住了，悄悄凑近他身边，只是还没等他开口，计缘就先说话了。

    “有事？”

    牛霸天搓了搓手，脸上露出憨厚笑容。

    “呃呵呵……计先生，您说有办法能去除老牛我后颈的邪法，这个……”

    计缘心中笑了面上却神情淡漠，抬起头看看这牛妖。

    “怎么？不怕我趁机对你不利？”

    “哎呦，看您说的，先生您要对我不利，还需要等那时候？现在您就制不住我？这老牛可不信，我也是定了决心了，求先生帮我！”

    计缘点了点头，想了想后问道。

    “帮你解除邪法可以，那你如何回报我呢？”

    “啊？”

    老牛呆了一下，他从没想过这问题，计先生之前也从没提过。

第303章 诡城

    “这个，计先生，您之前没提过报酬这事啊……”

    老牛尴尬得问了一句。

    “确实没说过，但你也没问过嘛。”

    计缘笑着调侃一句，看着老牛脸上一阵好似便秘的表情。

    “可，可老牛我也没什么东西可以作为报酬的呀……要不我给先生您磕几个头？”

    计缘摇了摇头，不再调侃他了。

    “坐下吧，散去后颈处的法力，这毛发生根在你神髓之处，拔除会费些功夫，一会有什么感受都不能动，否则导入真火气的时候出了什么偏差，就够你受得了。”

    听到计缘这么说，牛霸天大喜过望，连连应声之后背对着计缘盘腿坐下，低下头的同时也将自己后背衣领撤下去一些。

    看着面前的火堆，牛霸天也想象着计先生那三昧真火会是什么样的。

    “准备好，不可妄动，三昧真火不是闹着玩的！”

    计缘这话严肃了许多，也让老牛赶忙收心，对面的燕飞原本抱着剑靠着树干休息，这会也坐正身体观察这边。

    计缘看着老牛粗糙的皮肤和后颈那一撮和他格格不入的棕色毛发，慢慢睁**眼。

    比起看正常事物的模糊，涉及到特殊气息和力法神光之道，计缘的视线则会异乎寻常的清晰。

    老牛的妖气和这毛发上的妖气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属性，顺着这相左的气息碰撞，计缘法眼的视线好似延伸到牛妖神髓深处，见到那一团邪异之气的源头，正在不断汲取老牛的精元和法力，并且企图不断延伸开去，只不过也有一层筋膜状的法光阻挡。

    “确实难缠。”

    计缘这么说了一句之后，运起法力打开身内金桥，渡送出一缕真火之气，一张嘴，一小股红灰之气慢慢飞出接近牛霸天的后颈。

    在红灰之气接近的这一刻，牛妖一下抓紧的自己的裤腿，直接控制不住力道将裤子抓破，死死掐在了自己的腿上。

    明明背后应该是没有什么温度变化的，但在灵觉层面，却有一种恍若滔天火海倾覆而来的错觉，更是有一种好似无尽长针扎来的精神刺痛感。

    心中警兆疯起。

    ‘危险！很危险！要命的危险！必须躲开！’

    即便如此，牛霸天还是强忍着立刻逃离的冲动一动不动，咬紧的牙关都发出“咯啦啦……”的磨牙声，浑身上下更是渗出无数冷汗，眼前的篝火同身后意想中的火海滔天想比，真可谓是沧海一粟。

    “呼……”

    极其轻微的气息声在这种紧张的时刻被放大了无数倍，牛霸天面对着篝火的瞳孔剧烈收缩，滔天火海已经已经近在咫尺。

    一缕红灰之气飞动，在计缘的精细控制下，飞到牛霸天裸露的后颈上，接触到那一撮棕色毛发。

    只是这一次，红灰之气没有直接引燃毛发，而是顺着毛发从顶端开始一起入了老牛的表皮，然后顺着毛发一直往下，此刻的真火之气真就细若游丝。

    这过程是极为考验计缘的心神和神念强大与否的，也是极为考验控制力的，当然，也十分考验牛霸天的忍耐力。

    “忍住不可动！真火气已经入体，要想根除就得等它到了生根处，若是直接烧下去，你的神魂也会被烧伤。收心入静定，不能观想背后真火，否则你心境迟早承受不住！”

    计缘再次提醒一句后，袖中甩出一道黄纸便不再分心，尽力控制真火气，而牛霸天也是如梦初醒般立刻强迫自己进入静定之中。

    黄纸还没落地，荧粉般的淡淡黄光就弥漫开来，随后立刻化一位魁梧非常的金甲力士。

    金甲力士面向计缘，依然恭敬的躬身作揖。

    “尊上！”

    只不过计缘这会没空理他，所以金甲力士行礼完毕之后，视线只是在燕飞这停留片刻后，就静立在篝火旁不动了。

    燕飞紧张的在一旁注视着，虽然他完全看不出什么门道，但也知晓现在应该非常关键，这些天他也不止一次听牛霸天抱怨过后颈的这邪法，说是损根基的阴毒之术。

    只不过有这个金甲力士在，护法的事情当然轮不到他出力。

    常人注意力的高度集中是持续不了多久的，即便燕飞是个武功不俗的武者也一样，在死死盯着篝火对面大约半个时辰之后，终于有些耐不住了。

    揉了揉眼睛看看金甲力士，这魁梧神将纹丝不动，连眼睛都不眨。

    “呼……劳烦力士看顾计先生和牛兄，我去去就回来。”

    喝醉的时候叫“牛哥”，但这称呼太过亲昵，燕飞不习惯，所以这段时间就是称呼“牛兄”。

    燕飞往篝火里丢了极快大段柴，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准备出去解个手。

    树林边“呜呜……”的夜风吹拂，即便是四月天了依然带着凉意，燕飞往外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看篝火方向。

    ‘还是走远些方便好了。’

    想到这里，燕飞提一口气，运起身法踏步如风，很快朝着树林深处走去。

    现在已经是万物复苏的时节，夜间的林中也不再寂静，各种虫鸣蛙叫声不断，附近也应该是有水源。

    燕飞知道已经几乎看不见篝火的火光，才停下来解开裤子，这距离怎么说也应该影响不到计先生那边了。

    水线落到地面的枯枝落叶上，燕飞面上也露出放松的表情，不过在这过程中，他睁眼看向前方，发现树林的密集带已经被他穿过去了，此刻在这个方向望去，居然能看到另一端林外的情况。

    “有火？”

    视线远处，赫然能看到一些火光。

    这位置附近应该是没有什么城镇村落的，那么火光只可能是另外一伙人。

    燕飞方便完后系好腰带，望了望计缘和牛霸天所在的篝火方向，再看看远方，随后提起身法朝前略去，又花费一会功夫到了树林的另一侧边缘。

    随后燕飞找了一颗较高的树，提纵而起在树枝上连点，直接跃上了树顶枝头，以此遥遥眺望远方。

    ‘真的有光亮，而且还不少啊……’

    在枝头的燕飞，远方的已经不是简单的火光，因为那光亮虽然远，却好并非一点，这种情况可不是一处篝火能说明的，倒是有些像荒野起了火灾。

    燕飞抬头看看天空，月明星稀之下连朵云彩都没有，同样也无任何烟雾飘荡。

    ‘风向是朝着我的，若是着了野火，必然会有烟雾，难道……是城镇灯火？可这地方方圆百里连个村庄都没有，不可能有城镇。’

    燕飞思量了一会后摇了摇头，心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准备跃下枝头，但在跳下去前，突然看到稍远处荒野上有一辆马车在行驶，他仔细瞧了瞧，确实是马车。

    这马车距离燕飞所在的树林边缘起码得有里许路程，正从东面朝着西边行驶，方向应该就是燕飞看到的火光，他又皱眉看了一会后，最终还是跃下枝头反身回去了。

    另一端林边的篝火旁，计缘此刻也正好控着真火气摸到了毛发的根髓处，真火气好似一道细微的龙卷风，从外而内将之卷住，随后计缘心念一动。

    哗~得一下，所有棕色毛发和妖灵之气全都在这一刻被焚化。

    “嘶……”

    牛霸天吃痛发出了一丝声响，或者说更多的是被吓得。

    “好了，解决了，无此术细解的情况下，也只能如此粗暴的将之焚毁了。”

    “呼……呼……刚刚，可把老牛我给吓坏了，可算解决了。”

    牛霸天擦着脸上的汗水，随后伸手摸了摸后颈，除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表皮焦了外，并无其他伤痛，更关键的是神魂上的轻松，再无任何威胁感传来。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真的没了，真的好了！哈哈哈哈哈……等我完全恢复了，就是自己再遇上那臭婆娘也不怕了！”

    “以你的嗜好，指不定会再着了道。”

    计缘笑了一句。

    “哎哎，怎么会呢，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我老牛会多留一百个心眼！对了，燕兄弟呢？”

    老牛打完包票，左右看看都没见到燕飞。

    “应该是出去方便了，等一会应该会回来。”

    果然如同计缘所说，没过一会，燕飞就赶回了篝火旁，看到计缘和牛霸天已经看书的看书打盹得打盹，在各忙各的了。

    听到燕飞的脚步声，计缘没抬头，牛霸天倒是一下窜起来了，这会他正需要和人分享兴奋。

    “啊燕兄弟回来了，嘿嘿，你牛哥我已经好了，这邪术一除我恢复起来就没阻碍了，那臭婆娘也克不了我了，你瞧瞧你瞧瞧，毛没了！”

    老牛转身给燕飞看看自己后脖子，燕飞只是道了几声恭喜，随后就将自己见的事情说了出来。

    计缘听着听着，就放下了书，连老牛都静了下来。

    “你说这可能有城镇？”

    “不错，我亲眼看到有车马往那个方向过去，而且那边的火光排布也呈此像，计先生，我们要去看看吗？”

    牛霸天看看计缘道。

    “计先生，这情形有些不对啊，此处当无城镇才是，毕竟城镇聚集的人火气不可能见不着的。”

    计缘收起手中的书册，站起来望向燕飞所说的方向，确实没有瞧见人火云集之象。

    “去看看便知，你们两随我来。”

    计缘说话间已经动身，身如漫步，形同缩地，没一会已经远去。

    “燕兄弟，我们也走！”

    老牛一把抓住燕飞一只手臂，脚下涌现淡淡黄色光晕，急蹿追去。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三人已经到达一处土坡上，遥望偏西的远处。

    “真的是城镇！是什么人聚居在这啊，为何没听过？”

    燕飞难以置信的问了一句，不过牛霸天却冷笑一声。

    “哼哼，燕兄弟此言差矣，城镇不假，但却不是人的！”

第304章 改天换地

    听到这话，燕飞当即心头一凛，心中自然冒出“鬼城”的念头，下意识的望向计缘，见到计先生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以三者所在的角度朝远处望去，能见到一座带着城墙的城池，从城门处到城内各处都灯火通明，挂着一个个大灯笼。

    这种景象在一般城市中，也只有类似灯会等大型节日才可能出现，也难怪燕飞在遥远处所观时，最开始会误认为是其他旅人的营火。

    “计先生您怎么看？”

    牛霸天询问了计缘一句，三人中真正能做主的也就是计缘了，这一点是在二十多天中潜移默化的事情。

    计缘没有马上开口，看着远处的城池，在看看城池上方，有一层浅浅的阴云汇聚，挡住了天上的星月之光，而今夜大部分地方都是晴朗的。

    “阴气成云，但外在却无太明显气相，看来并非自发的冲天阴气，而是牵引转化之功，城中应当有高明鬼修。”

    说到这，计缘想了下道。

    “那边灯火通明，应该也不是什么寻常日子，我们等等看，若无必要就不去凑热闹了。”

    “嗯！”

    燕飞应了一声，再是武者到底也是人，对于鬼城这种想象中万鬼云集的地方，打心底里不想去。

    倒是牛霸天很是有些好奇，这会听计缘说不下去，心里痒痒得不行。

    “哎呀计先生，您看，我老牛也没去过正统阴司的阴间鬼城，看起来那边还挺热闹的，咱要不就去逛逛，燕兄弟应该也是很想去瞧瞧的吧？”

    燕飞赶紧摇了摇头，无视牛霸天朝他使的眼色。

    “牛兄，我一个凡人，往鬼城里面钻？燕某断然不会有这种念头的！”

    计缘摇了摇头，直接盘腿在这小丘上坐下来。

    “等天亮看看吧，到时候看能不能瞧出此城的依凭是什么，看他们热热闹闹的，现在我们贸然闯进去可能会冒犯别人。”

    计缘都这么讲了，牛霸天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可惜的叹了口气。

    夜色中，计缘就在盘腿休息，牛霸天和燕飞倒是一直敲着远处的城池，从他们来到现在，基本没见到有谁出入城中的，燕飞之前说看到了车马或许只是特例。

    “哎哎哎，燕兄弟，有人，啊不，有鬼过去了！”

    牛霸天突然激动得小声叫起来，这还是他修成妖身之后，头一次见个鬼就如此兴奋的。

    “啊？在哪？”

    燕飞睁大了眼睛都没瞧见，显然这次他无法瞧见鬼魅，老牛也是想到了这一点，连忙凑近他。

    “来来，让为兄来帮你一把！”

    说罢，牛霸天往自己伸手以食指在燕飞额前一弹。

    “咚……”得轻轻一声，燕飞顿觉脑袋略一晕眩，在脑袋被弹中的一刻，眼前一黑又好似有白光闪过。

    等缓和过去，再看下面，顿时见到距离城外还远处，有一些类似兵卒的人骑马而行，身后用绳索绑着一串人影，有的飘着有的走着，有的脖子长长有的缺胳膊断腿。

    “嘶……这，这些……”

    “嘿，都是孤魂野鬼，很多人在外头死得不明不白也无亲朋收拾，又有不少地方神道败坏，死者就极易成为孤魂野鬼，这种情况在祖越之地到处都是。”

    燕飞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顿觉得悚然。

    “那这些鬼不会害人吗？”

    计缘这会也睁开眼睛，看向远处城池外。

    “常言道，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又有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其实都是有道理的，大多指的就是这些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除非死怨深重，否则一个不慎就会消散，人若不是自身积弱至极，也是不用怕的。”

    计缘边说边看着城池方向，有些明白这鬼城内的鬼民构成了，至少从祖越国南境行来，很多地方都不缺孤魂野鬼。

    ‘只是这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除了这一批孤魂野鬼被送入城之外，直到天亮前夕，之后夜里便再无波折，也就是燕飞打了个瞌睡的功夫，这鬼城逐渐淡化，进而消失在视线中。

    燕飞一下子被惊得睡意全无。

    “计先生，牛兄，这城池不见了？”

    “还在，你看这阴云还没散尽，只不过白日天光一照阳气驳杂，城池以鬼法营造了一种介于阴阳之间的地方藏身了。”

    计缘解释一句，已经站起身来，率先下了丘朝远方走去，牛霸天和燕飞也赶忙跟上。

    三人没多久就来到了城池所在的位置，周围的显得比其他地方更荒芜一些，也没有什么高大的树木，不过单以燕飞的感受而言，走在这并无什么特殊的感觉。

    “计先生，你看那边！”

    牛霸天朝着远处一指，然后率先快步跑去，而计缘和燕飞也紧随其后，大约在一里地外的几块巨大碎石后面，三人发现了一辆马车。

    这两马车不但造型精美，而且非常宽敞，至少也得两匹以上的马拉起来才合适，不过此刻车上并无人，车前也无马。

    牛霸天伸手在马车上摸了摸，又掀开车帘看了看，回头对计缘道。

    “计先生，还算干净，不像是废弃的……”

    说到这，牛霸天突然发现燕飞眼神不对，便皱眉问了一句。

    “燕兄弟，你怎么了？”

    燕飞看看牛霸天又看看计缘，随后再次仔细观察这辆马车，有些不确定得回答道。

    “这马车……好像我昨夜看到的那一辆啊！”

    “你却定？”

    牛霸天也是愣了一下，随后忽然想到什么。

    “难怪你能看到马车往城里去，因为这马车根本不是阴魂车马，而是凡人车驾！”

    “那车上的人呢？”

    燕飞下意识问了一句，视线望向牛霸天和计缘。

    计缘也是盯着马车眉头紧皱，看向空荡荡的车厢内部，再看看马车前头并无马匹的空空有木栏。

    “那恐怕，是留在了那鬼城里头了……”

    牛霸天眼睛一亮，立刻义正言辞道。

    “计先生，这些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入了鬼城之中，恐怕自己是走不出来的，而且极可能被发现是活人，群鬼环伺之下极其危险，我们应该将他们带出鬼城，若是遇上些什么恶鬼，顺带除去便是！”

    计缘原本就在思量着这事的可行性，此刻听到牛霸天的话，也是看着他笑了笑。

    “你倒是古道热肠啊？”

    “这都是和燕兄弟学的任侠之气，我老牛虽是妖，但还是有几分人性的！计先生您意下如何？”

    “嗯……那燕大侠呢？”

    计缘看向燕飞，后者抱着剑，将视线从马车上转移到计缘这边，点了点头道。

    “若是恰巧在此撞见车马，燕某或许未必会理会，但昨夜我见到车马朝着此城而去，今日有弄清了事实原由，总觉着自己也有一份责任，若计先生和牛兄不嫌弃，也请带上燕某同行！”

    “哎嘿嘿，不嫌弃不嫌弃，燕兄弟武功盖世，寻常鬼物哪会是你的对手，遇上厉害的还有我老牛和计先生在！”

    这会牛霸天心中窃喜，目前这情况，计先生八成是会答应入鬼城了。

    果然，计缘马上就表态了。

    “既如此，我们便入城寻人，我与阴司鬼神也打过数次交道，正常情况下鬼城中众鬼与常人无语，活人入内阳火为阴气所压，若无过分贴近鬼物，未必会被察觉，甚至此刻他们极有可能还不知晓自己在鬼城之中。”

    “那……我们需要等到天黑城现么？”

    牛霸天故意这么问了一句，虽然他确实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入城方法，可相信计先生肯定有办法，当然也可以试试不顾后果以妖法攻击破坏，但这肯定不合适。

    “时间拖得久对他们来说有些危险，需得尝试现在进去。”

    计缘现在有两种方法可以尝试，一种是直接以仙剑劈开鬼域的阴阳禁止，这毕竟不是真正的阴司阴间，有青藤剑在，做到这一点不难，但就是可能会惊动一些厉害鬼物；

    另一种则是尝试仿造夜境，直接融入鬼城，赌的就是这鬼城法禁远不如仙府等地精致，受外界天地影响较大，说白了，就是应该还能“骗一骗”这鬼城本身。

    想到这，计缘也不再犹豫，直接心念一动，天地化生，在心神控制之下，无穷意境山河展现。

    在牛霸天和燕飞感官中，好似周围天地忽然间就变了，自己的身形有种被无限拉远的错觉，更是好似身处异域，能见到极远处的天地山河。

    这种感觉是如此强烈又如此令人心驰神遥，在两人恍惚间，计缘心念转动，点向意境天空。

    刹那间众多虚实棋子亮起，在天空中好似璀璨星辰，天地之色也随之改变，由白转黑……

    这一刻，周围显现有景物显现，街道、房屋、行人……慢慢从虚幻到实质。

    燕飞只是感到不可思议，而牛霸天已经瞠目结舌无法呼吸。

    ‘斗转星移，改天换地……’

第305章 竟是活人！

    在周围城池的景象从虚幻到实质的一瞬间，计缘就直接撤去了天地化生，意境山河也在同一刻消散，这过程比一眨眼的时间还短。

    刚刚见识的景象对于燕飞来说只是感到神奇万分，但对于牛霸天而言就是震撼得无以复加了。

    哪怕只是一瞬间，但昼夜转换改天换地的印象实在太过强烈。

    老牛忽然间响起一个场景，那一夜在南道县外，那臭婆娘认出了计先生的那一刻，妖气都紊乱了，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现在牛霸天多少有些感同身受得理解一点了，那臭婆娘绝对远比自己要了解计先生的能耐，以至于认清来人是谁之后，可以说简直是被吓破了胆。

    老牛的心中思绪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虽然想了这么多，但也明白并不合适直接开口询问计先生。

    随后几人的注意力都到了周围的城市场景上。

    这会这里也是天气阴沉的白天景象，是一处类似后院马厩的地方，并且从建筑到布景都和寻常城市并无二致，只不过那辆马车在他们进了这城中后也没一起进来。

    “真是不可思议，除了阴气较盛，其他真的能以假乱真了！”

    牛霸天赞叹一句，燕飞自然是说不出什么来，倒是计缘想了想道。

    “某种程度上说，这就是真的，走，先找人，鬼城中的活人，应该不难找，如果他们还没出事的话。”

    计缘说话间已经睁大了法眼，并且调运法力辅助眼窍，照观城中茫茫阴气沉浮。

    绕过这一处后院，几人走向外面，已经能听到一些熙攘的声响，眼前展现的是一片人烟稀疏的街道，在计缘眼中能看到一些人的真实死相，而在燕飞眼中则见之如同寻常百姓。

    这会即便不用牛霸天帮助，燕飞也能看清城内的人和事，该因为人身阳火被城中阴气所压，本身也显阴相。

    “计先生……他们不会发现我们的异常吧？”

    燕飞还是小心的问了一句，计缘平静的回答。

    “燕大侠请放心，我已在你身上施了术法，寻常鬼物看不穿的。”

    燕飞点点头，不过依然紧了紧手中剑，毕竟再是胆大，知晓眼前所见之人全都是鬼，还是难免有些紧张的。

    计缘瞥了一眼燕飞的剑，又说了一句。

    “你手中之剑杀生不少，剑中含煞内敛，乃是一把锋锐的杀生剑，便是鬼物中剑也不会好受，刀客杜昱天酒后斩鬼的故事，燕大侠应该知晓吧？”

    计缘这么一说，燕飞眼神中立刻锋芒一闪，他最忌惮的就是自己挥剑根本对鬼无效，等于和一个赢不了的敌人对战，既然计先生说他能伤到鬼，那自然是精神一振。

    牛霸天看看行人再看看远方，即便是白天这里依然挂满了灯笼，到处都是一副张灯结彩的样子。

    “这里看起来应该很热闹才对啊……”

    “现在是白天！”

    计缘这么说了一句，牛霸天才恍然。

    。。。

    城中的一处客栈内，有四人正挣扎着起床，因为是两男两女，加上客栈房源紧张，他们定的是两个房间。

    一名男子勉强从床上起来，揉着额头看看睡在床榻另一头的朋友，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昨天一晚上睡得简直腰酸背痛，起床了都感觉有些精神恍惚头晕目眩，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呼……这什么破客栈啊，睡得真遭，还不如睡在野外的马车上。”

    “我还以为就我睡得不好，原来你也是这样？”

    “走了走了，起床找个好点的酒楼吃饭，这一路上尽是荒郊，早想吃顿好的了。”

    两人穿戴一番后，走到同行女子的房间外敲门。

    “咚咚咚……”

    “三妹四妹，你们起来没有，去吃饭了！”

    “咚咚咚……”

    “去吃饭了，吃顿好的，一会还得找个地方挑选几匹好马。”

    昨晚突然发现有城池，在荒野中赶了许久路的几人大喜过望，赶紧驾车想看看能否入城，没想到真的是晚上也开门的城池。

    而且入内后里头十分热闹，人流密集，车马不方便行驶不说，几匹马在入城后就和受惊了一样，躁动不安左突右突，根本无法正常在大街上驾车行驶。

    所以几人就将车马寄存在靠近城门的一处马厩那边，没想到将马车送到马厩，并且解开缰绳的时候，几匹平常温顺的马全都和疯了一样扬蹄就跑，一下子冲出了马厩，拦都拦不住。

    但这种事只能说是无妄之灾，惊马跑得无踪影不过损失些钱财，没撞到人算是万幸，几人只能自认倒霉，因为实在太累，进城找了一处客栈就睡下了。

    所以今天自然还得买马，指望找回惊马可能性不大的。

    两名男子在外头等了好一会，才终于等到屋里的女子出来，向着他们见礼。

    “二哥早，周公子早。”

    “两位小姐早！”

    周兴立刻回礼。

    “哎呦这么慢，别行礼了，走走走，我们去找个好点的酒家。”

    外头名为柯韵东的男子连连催促，带着三人一起走出客栈，下楼的时候外头的掌柜还在翻看这一本账簿，见到几人下来，也笑着问了一句。

    “几位客官昨晚睡得可好啊？”

    “好个屁，糟透了！”

    掌柜的听了也不以为意，而是好心提醒一句。

    “本来你们说住宿睡觉我就奇怪，晚上睡个什么觉啊，也难怪睡得差！”

    这话听得下楼的四人有些莫名其妙。

    “晚上不睡觉还白天睡觉啊？掌柜的你说得可真怪！”

    “自然是白天睡啊，便是不睡觉的也是不少，几位客官这是……”

    掌柜的上下打量四人，不过四人也懒得多理会掌柜，直接一起走出了客栈。

    到了外头，天气阴沉沉让人看着不太舒服，然后看看外头，街道上几乎没多少人。

    “奇了，昨晚上不是人流攒动的嘛，怎么白天反倒是没多少人？难道这的人真的白天睡觉？”

    周兴也不由奇怪的说了一句。

    “或许昨晚是什么乡俗节庆之日，大家都闹得比较晚，所以今天起得都晚？”

    一名女子这么说了一句。

    “或许吧，走了，找个酒楼吃饭要紧！”

    四人也不管其他，直接在城中找起来，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一处名为腾远楼的酒家。

    看起来这酒楼还算不错，但里头同样没多少食客，就连伙计都没几个，但这样后厨反而能优先为他们做菜，四人也不以为意。

    不过等菜上来吃过之后，柯韵东就忍不住发飙了。

    六个菜上来倒是快，简直像是报了菜名之后直接从后厨端上来的，但尝过之后，每一道菜都难以下咽。

    “砰”得一声，柯韵东狠狠把筷子拍在桌上。

    “掌柜的你们搞什么？这菜是人吃的吗？这个酒寡淡如水，这个菜满是怪味，这些又和馊掉的一样，是我们没银子还是你们没材料啊？这种东西端上来，你们也好意思开门做生意，难怪没人上门！”

    看到食客发飙，寥寥几桌吃饭的食客也都朝着这边望来，掌柜的和店小二更是赶紧靠过来，对于客人话语中的个别用词也只是皱了皱眉没不作深思。

    “哎客官消消气，消消气，这菜呀，确实和生人做得差距不小，但咱们这也没人来上贡，真的好厨子那都在城中贵人那呢，您就将就吃吧，其实滋味也尚可了！”

    掌柜的满面笑容，又是拱手又是赔不是。

    柯韵东也是气乐了，这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上贡？你当你这小酒楼是皇城啊，还是说你这新死的坟头，还上贡？你骗鬼呢？”

    这话一出，掌柜的笑容缓缓收了起来，周围原本不在意这桌的食客，也齐刷刷将头转到这边，连店小二在内的楼内所有“人”，除了桌上四个，其他全都盯着这，那眼神令柯韵东等人觉得有些人。

    “怎，怎么？你们还是间黑店？这光天化日的，还想店大欺客不成？当心我报官！周兄，四妹！”

    “放心，有我在！”

    周兴捏紧拳头皱眉注视着周围，柯家四妹柯韵琴也紧绷了身体，他们两是习武之人，遇上这种事就成了众人的依靠。

    掌柜的没有说话，而是走到桌前，拿起桌上之前柯韵东的筷子摆到鼻前嗅了嗅，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甚至显得有些阴森的笑容。

    “嘿嘿嘿嘿嘿……果然是活人！”

    “活人！？”“他们是活人？”

    “活人怎么进来的？”

    “听他们刚刚那话，看起来不会有错了！”

    “嘿嘿嘿，活人啊……”

    “好久没见到了……”

    周围食客的议论声令人毛骨悚然，不少食客甚至已经站了起来。

    “真，真好笑……难，难道你们还都是死人不成？”

    柯韵东有些结结巴巴的说道，但话音才落，四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只见掌柜的伸出一尺长的舌头舔了舔嘴唇，笑道。

    “客官说笑了，我们，还真就都是死人……”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活人阳气啊！”“活人血也妙！”

    “还有心肝脏腑！”“我也想尝尝啊！”

    能在白天还来酒楼吃饭，周围食客都算是“老饕”，此刻纷纷露出一些可怖的面目，有的裂口，有的长舌，有的面容变得枯瘦指甲变得黑长。

    “你等为何在此显出死相？难道敢无事城中法度？”

    一名黑袍男子刚走进酒楼，就看到这一幕，顿时一声怒喝。

    掌柜的赶忙走近小声解释，还伸手指了指桌上已经面无人色的四人，黑袍男子越是听双目就越是放出幽光。

    “竟是活人！？正好，既然自己撞到城中来，就怪不得我们了，这四人我要带走，今晚大宴上当主菜献给城主正合适！”

    “跑！”

    “砰~”

    周兴一声大吼，立刻掀翻桌子。

    但下一刻，黑袍人化为一道黑影缠绕到周兴身上，令他顿时如入冰窟，一直指甲长长的手已经掐在脖子上了令他动弹不得，而另一只手则伸长了好几尺，也掐在了柯韵琴脖子上。

    “哈哈哈哈哈哈……妙啊妙啊，这体温，这气息，果然是活人，还是两个练家子的，哈哈哈哈哈……”

    黑袍人小的裂开大口，露出牙齿和惨白的面颊骨。

    柯韵东和柯韵欣已经被吓得瘫软在地，别说反抗了，走都走不了。

第306章 到底什么来头

    黑袍人笑声开怀，今天能撞见几个活人简直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周兴和柯韵琴被鬼爪一捏，直接昏迷了过去，黑袍人再望向地上瘫倒的两人，两人都已经被吓得失禁，在周围群鬼环伺之下也被吓昏了过去，不过他也毫不厌恶。

    “呵呵，至少也是细皮嫩肉！”

    黑袍人对四人极为满意，正要动手带走。

    “大人，大人这几人可是在我这酒楼里吃饭的，被我等先行发现，好歹给我们留下点，可否将地上两个留给我们，您不能这么全都……”

    酒楼掌柜忍不住想要争取一下，但话还没说话，就被黑袍人带着幽光的双目瞪了一眼。

    “凭你也敢和我争？当心让你魂飞魄散！”

    说完这些，黑袍人也不再作多余口舌之争，更不出手教训周围的鬼物，只是两只手臂伸长犹如灵蛇，缠绕到四人身上将他们捆住，随后直接将他们拖出了酒楼扬长而去。

    酒楼内，从掌柜伙计再到其他食客，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脸上的表情却极为狰狞可怖。

    见到黑袍人毫不顾忌的直接带人离开，酒楼掌柜的怒气才抑制不住得爆发了，整个人刷得一下化为一个坡头散发青面獠牙的恶鬼。

    “纵然你是黑令使，也不可如此嚣张吧？”

    鬼吼的回音震动客栈中的杯盏，外头街道上的黑袍人带着冷笑回头看看客栈内的群鬼。

    “可以，我给你机会，出来抢吧。”

    客栈内众多鬼物纷纷显出死相，目光森然的盯着街上的黑袍人，在这对于他们而言只能进不能出的鬼城内，四个活人的诱惑实在太大。

    黑袍人目光冷漠的等着，将四名昏迷的活人甩落到街边，只是数息时间过去，客栈里的鬼物却始终没有冲出来，因为黑袍人掀开长袍，露出了缠腰的一根乌黑的特殊勾魂索。

    “哼，一群废物也敢聒噪。”

    冷哼一句之后，黑袍人一手抓两人，提起四人化为一道鬼魅之影消失在街头。

    客栈内群鬼激愤，掌柜更是青面朝天须发皆扬得大吼。

    “啊黑令使你欺鬼太甚！”

    。。。

    鬼城中某处，计缘带着牛霸天和燕飞正探访完一家客栈，准备去下一家，距离他们出来的马厩最近的两家客栈是马车主人最可能住宿的地方。

    只是这会，计缘突然听到了一些带着回应的吼声。

    “啊黑令使你欺鬼太甚……欺鬼太甚……”

    在听到这声音的一刻，心中明镜一般的灵台就荡过涟漪，脚下的步伐也就顿住了，照着这一念灵犀伸手略一掐指，顿时眉头皱起。

    “计先生，怎么了？”

    “走去这边，他们已经出事了！”

    说完这句，计缘脚下生风，身形拐道朝着另一处快速前行，而牛霸天和燕飞也快步跟上。

    这个鬼城比想象中要大不少，远不是南道县之类的城池可以比的，在这里积年老鬼无数，肯定也潜藏着不少鬼修，计缘甚至感觉远比曾经去过的任何一个阴司还要强盛不少的感觉，简直如同一个鬼道修行圣地。

    所以哪怕带着个修为不浅的牛妖，计缘也不敢在这里太出挑，更不敢贸然施展飞举之术。

    单对单计缘可以不怵很多仙妖神魔，但若是数量超出了他能应付的极限，对于他而言也很危险。

    等计缘带着两人一起到达腾远楼外，还在街上，就看到楼中弥漫着一股厉怨之气，客栈里头的店伙计正将一张反倒的桌子扶起来，地面除了有一些碗碟菜渣，还有两小滩散发着一丝丝阳骚气的尿液。

    “计先生，好像我们来晚一步？”

    牛霸天凑近计缘小声道，后者也是点点头，但还是往酒楼方向走去，人还没到说话的声音就传了进去。

    “哟……这儿是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打架了？”

    掌柜的已经恢复了常态，但依然怨气不散，听到门外的声音，也是冷声回答。

    “黑令使大人好大的威风，今天酒楼里来了四个呆傻的活人，本就是我们先发现的，却被他仗着修为强抢去，连那四个活人吃饭的账都未结算！”

    掌柜说到这也是叹了口气，整理一下心情想要笑脸迎鬼。

    “不过客官要是想吃饭，也是可以的。”

    “哦，有这种事，这里还能来活人啊，这倒是稀奇，那黑令使抢了人是打算自己吸了阳元？”

    计缘以一种诧异的语气入内同掌柜的聊天。

    “哎，确实稀罕，不过他抢去不是为了自己吃，今晚是城主大人修行有成摆开大宴之际，黑令使是打算到时候将几个活人先给城主，这会也不知道带着几个活人藏去哪了。哼，正是因为有对城主的尊敬在，要不然我等必然同黑令使拼斗一场，绝不会怵他！”

    掌柜的眯起眼睛显出幽光，放出一句狠话之后才想到什么。

    “哦对了，客官可是要吃饭，我们……呃......”

    刚刚还在眼前同自己说话的几个客人，这会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人呢？你们看到他们什么时候出去了？”

    周围几个店伙计都摇摇头。

    “没注意，一眨眼就不见了。”

    街道上，计缘等人自然是去寻找那所谓的黑令使，但显然那所谓黑令使应该是怕别人有别的鬼惦记，所以隐匿工作做得极好。

    至少计缘这点掐算手段，根本算不到具体方位，而且这么一来，更是无法照观到城中可能的阳气所在。

    ‘这下有些棘手了！’

    目前这种情况，只有两种选择了，一是现在就将鬼城翻个底朝天，强行找出那黑令使和几个倒霉蛋；二是直接等到鬼城城主大宴之刻，直接在那时候要人。

    前者很打脸，一个不慎就可能与整个鬼城为敌，后者同样打脸，一个不慎还是可能与整个鬼城为敌。

    燕飞是个凡人，虽然意识到事情在往坏处发展但还了解不透，倒是牛霸天已经意识到现在情况的复杂。

    “计先生，我们该怎么办？要不直接发飙吧！”

    老牛现在对计缘有一种盲目信心，甚至觉得如果计先生愿意，直接以**力大神通改天换地，让天罡正阳直接挥洒鬼城，甚至能断去鬼城根基，谁敢惹这样的凶人？

    “发飙，冲着谁？整个鬼城？你这蛮牛来当头发难么？”

    计缘反问了一句，牛霸天挠挠头道。

    “老牛我虽然有些自负，但这一城鬼物不知深浅，还是不太吃得住的，但以先生您的本事，我就不信鬼城中有谁拦得住我们！”

    “你倒是……”

    计缘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还没讲出口，突然遥望城门方向有冲天妖气升腾。

    “有人打上门来了？”

    牛霸天激动道，不过计缘却摇头反驳。

    “不像，这妖气虽盛却并无侵略性，似乎只是一种彰显身份的手段，记得那掌柜的说今夜是什么庆典，可能是来参会的宾客！”

    计缘三人边说，边朝着那边走去，打算瞧一瞧来的妖怪是什么路数。

    从目前的情况看，宾客的妖气都如此之盛，恐怕这鬼城城主也绝对不简单，这就让计缘更加谨慎不少。

    一辆缠绕着水汽且鱼鳞满覆的特殊车辆正缓缓行驶在城中大道上，前头拉着车的并非是马，而是一种四足水中妖兽，鼻息喷出的水汽也飘荡到后方，让整个车架队伍都显得烟波缭绕。

    车架队伍除了这一辆大车，前后还有一些随从，或带着武器或搬着箱子，各个都有妖气显露，看起来排场颇大。

    现在是白天，城中游荡的鬼物不多，很多城中鬼物原本想要靠近看看的，但这边妖气盛，迫使他们都不敢靠近。

    车架中坐着面容俊秀的一男一女，入了城后，两人也透过侧边珠帘观望城中景象。

    “不得不说，这无涯鬼城确实有些门道，也不知无涯老鬼这次突破之后道行精进如何？”

    “左右还是个鬼！”

    “话可不能这么说，鬼身有缺不假，但即便……”

    男子的话说到这顿住了。

    “即便什么？”

    一边女子转过头来奇怪的看看他，发现对方瞪大了一双眼睛愣愣的看着斜前方，视线随着马车的前进也在移动。

    “停车！”

    男子突然大喊一声，把边上的女子吓了一跳。

    “快随我下车，随我下车！没想到无涯老鬼连他都能请来！”

    男子以一种急躁的声音抓住女子的手，拽着她一起钻出车架。

    车队外头的一侧，牛霸天皱眉看着不远处的车队，歪了歪头对计缘道。

    “计先生，这车怎么突然停了？”

    老牛话音才落，就见那边车架上下来两个锦衣男女，急匆匆朝着这边小跑而来，走到面前一丈外，两人就恭恭敬敬的弯腰九十度，朝着自己这方向行长揖大礼。

    “在下，天水湖高天明，携妻夏秋，拜见计先生！”

    计缘皱眉思索了一会后，面露恍然之色，只是拱了拱手就当回礼。

    “原来是天水湖的高爷，我记得你前去大贞通天江参加过老龙的大寿？”

    “正是正是！计先生您居然还记得我，真乃高某荣幸！不敢在先生面前造次，先生直呼我名讳即可，这是贱内，亦是水族，尚未化蛟！”

    牛霸天忽然觉得有些头皮发麻，一边的燕飞也是感同身受。

    ‘乖乖……计先生到底什么来头啊！’

第307章 深不可测计先生

    见到了高天明夫妇，计缘心中也有了一些其他的想法，收礼后笑着朝两人道。

    “好，两位不必多礼，在这里遇到两位亦是幸事。”

    计缘伸手朝着边上引了引介绍道。

    “这一位是燕飞燕大侠，这一位亦是妖族，名为牛霸天。”

    高天明和高夫人一起朝着两人拱手。

    “两位好！”

    牛霸天和燕飞连忙回礼，算是简单和对方认识了。

    对于计缘在这里，高天明是极为惊喜的，当年龙君寿宴，他愣是连个同计缘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如今能一起在这鬼城街上聊几句自然是好的。

    “计先生，您也认识那辛无涯，还被他请来参加他的庆典？”

    “辛无涯？是这鬼城城主的名字？”

    计缘思索了一下回答。

    这句话就让高天明猜测出计先生和鬼城城主不熟。

    “难道不是辛城主邀请？那先生是自发来恭贺他的？”

    高天明诧异的表情流露于颜表，同时又腹诽不已。

    ‘这辛无涯有这么大脸面？能让计先生自己过来恭喜他？’

    “哼，什么恭贺，我们和计先生是发现有一车傻愣的活人误入了鬼城，所以就想进来把人找着救出去，不然这儿都是积年老鬼，遇上个把活人还不得眼睛都绿咯？”

    牛霸天直接冷哼着替计缘解释了原由，同时也算是刷刷存在感，告诉对方自己和计先生很熟。

    “哦？有这等事？那无涯老鬼如此行事还被计先生撞见了，识相的就该乖乖交人，我就不信他敢在计先生面前行恶！”

    可以，很真实，刚刚还是城主辛无涯，现在听闻对方可能和计先生对立，直接就是无涯老鬼了。

    高天明和其夫人夏秋妖气不浅，又是专程受邀来参加庆典，想必是和鬼城城主有交情的，而能一起前来，肯定也是认可鬼城的地位的。

    但就是这种情况下，一听到计先生的来意，直接毫不犹豫的表态站在他们这边。

    这也让牛霸天和燕飞更加认识到计先生的底力强大。

    计缘点了点头道。

    “此事这鬼城城主应该尚不知晓，据计某所知，那些人被一个叫黑令使的鬼物抓走，要在庆典上先给那城主，本来计某还在想如何恰当的救人，既然你与令夫人来了，倒也有缓转的余地，可以试一试向对方要人。”

    高天明侧目望向城中深处，眯起眼睛道。

    “计先生放心，此事包在高某身上，这无涯老鬼我也认识，谅他也不敢不交人！”

    说到这，高天明又露出笑容，微微欠身引请向自己的车驾。

    “计先生，还请入座，我们一起去找那无涯老鬼！”

    看起来这高天明应该和鬼城城主很熟，这样计缘就放心不少，能不动手自然是最好的，不过他也不想坐那辆看起来湿哒哒的车，很多水族的审美观实在不敢恭维。

    “不用了，计某走走就好，你们坐吧。”

    “既如此，高某也陪着计先生一起走走！”

    高天明说完，朝着车驾方向挥挥手，行车队伍又重新开始动了起来，只不过这次车驾上是空的，队伍要侍奉的对象则走在车驾边上，同一个白衫先生一行人一起有说有笑的聊天。

    计缘礼貌的同高天明夫妇闲聊了几句，主要话题还是老龙那边的事，之后就只是听，也不再多言，倒不是他故意高冷，而是实在没什么合适的共同语言。

    而高天明虽然极想和计缘拉好关系，但知道这等高人面前，凡事不可太过，所以见计先生只是面色平静的听，偶尔礼貌式得笑一笑，赶紧见好就收，让一名是水鬼幻化的侍女端着一个盘子走到计缘边上，上头是一些果脯糕点等物。

    “计先生请用，我也去招呼一下后面的两位朋友。”

    “嗯。”

    计缘淡淡应了一声，顺手拿起一片杏干，算是回应了这一份热情。

    高天明朝着自己妻子夏秋使了个眼色，然后笑着落后几步，很自然的到了牛霸天以及燕飞两人身边，微微拱手低声道。

    “两位见谅，刚刚和计先生聊得有些投入了。”

    燕飞后牛霸天连忙回礼，后者将口里的豆沙糕咽下，也是很理解得回道。

    “没事没事，老牛明白你的感觉，毕竟能遇上一次计先生不容易的！”

    “牛兄说得极是！不知燕大侠和牛兄是如何认识计先生的？”

    燕飞无奈的得抱剑笑笑。

    “高爷折煞我了，燕某不过区区一个凡人武者，当不起高爷一句大侠，十几年前为计先生所救，前些日子又被先生救了一次，交情轮不上，都是被救命的恩情！”

    高天明听到这反而更不敢怠慢，点头道。

    “原来如此，燕大侠和计先生是十几年的旧识了，于凡人而言，时间不算短了！牛兄你呢？”

    至于燕飞说得不让叫大侠，高天明就当没听见，计先生都这么叫，他能叫人家小燕或者小飞？

    “哦，我老牛啊，嘿嘿，其实和燕兄弟差不多，之前遇上了个厉害的敌手追杀，没想到中途对方找燕兄弟麻烦，牵扯到了计先生，结果那臭婆娘在认出先生后被吓破了胆……”

    老牛大致把那天的事情简单说了下，也令高天明连道“好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牛霸天看了看前头的计缘，凑近高天明一步，小声道。

    “高兄，计先生到底什么来头，他本事得有多大？”

    高天明也是下意识往往计缘的背影，即便是在这鬼城中，观望过去依然有一股特殊的风轻云淡之感。

    “计先生身份极为神秘，高某知道的也不多，真要问，估计也就是龙君才清楚，当年高某初见先生，是在龙君的千岁生辰大宴上，当时诸多水族千山万水前去恭贺，据说啊……”

    高天明声音又小了些。

    “我也是听龙子殿下随口提到过，据说，当年龙君差点没赶上自己的寿宴，花了数年时间到处找计先生这位朋友，要请他去赴宴，天下赶来恭贺龙君大寿的万千水族，在龙君心中的地位，尚不及先生一人……”

    “嘶……”

    牛霸天头皮发麻，燕飞听得也是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不是惧怕，单纯是一种莫名的亢奋。

    千岁龙君大寿？天下万千水族来贺？光听着就能想象那种场景，相比之下，这鬼城所谓的庆典估计连个屁都算不上。

    越是看到牛霸天和燕飞这样的反应，高天明心中也越是了解这两人对计先生确实不够熟悉，不过燕飞是凡人，计先生性格不会多说这类事也是正常，而那老牛看来的确才认识先生不久。

    “至于先生的本事，高某估计，至少也属真仙之流！”

    “真仙！”

    牛霸天下意识低呼出声，这真正算是传说中的人物了。

    “不错！至少也是真仙！高某同龙君之子，也就是应殿下是熟识，虽然在大贞之外知晓的人不算多，但据高某了解，计先生最厉害的应是御剑之法，其次是敕令之道，然后亦会拘神，有言出法随之妙。”

    讲到这里，高天明也是起了兴致，赶紧补充道。

    “别的不好解释，但计先生的剑诀道妙非常，甚至可以说骇人，听说先生有一式剑诀名曰‘倾天剑势’，顾名思义，剑出则携天倾之威势，若无抗住天倾之能，则无法抗住天倾剑势，高某初闻时无法想象剑势之景，应殿下就告诉我，让我想想独自站在大地上，而头顶天塌下来了……”

    这么一说，就是燕飞也能想象出此等仙法的威势了，牛霸天和他下意识抬头望望天空，不由自主的都咽了口口水。

    不过这会牛霸天很奇怪没听到计先生的御火之法，或许比不上天塌下来的威势，但不至于连个提起名头的资格都没有吧，昨夜他只是观想一下那火焰之气，都差点要了命的。

    “呃，高兄，那计先生的御火之法呢？这么厉害的妙法你也给说说呗！”

    牛霸天本意是想多了解一些，但却看到了高天明面露疑惑。

    “这个，不曾听闻计先生什么高妙御火之法呀，甚至都没听过计先生运使过御火之术的，难道牛兄见过？”

    “不会吧？你没听过？”

    “真没听过，牛兄是不是知道什么？”

    牛霸天愣了一下，随后心中不知为何有些莫名的得意，但脸上表情却是严肃，以低沉的声线道。

    “其实老牛我也没见过全貌，但显然计先生是会御火的，而且其神通绝对超乎高兄想象，昨晚计先生就是用一口火气，帮助老牛我根除那妖妇的邪法，仅仅是一口火气而已……”

    老牛言语中露出一丝惧怕之色，将他观想的景象透露出来。

    “虽然我没看到，但老牛我灵台通感敏锐，那一口火气入体，仿若能隐约感受到其后无边无际的滔天火海，那烈火焚身必定是能将一切燃尽……”

    牛霸天深吸一口气，半是刻意半是真实的营造一种紧张后继续道。

    “我曾询问过先生那火气来源，计先生道是他所炼的真火，世间当无第二人会，乃是心君神火化丹炉真火，极阳之气化罡阳真火，极阴之气化寒阴真火，三者合一炼化而生，名曰……三昧真火！”

    高天明只是听一听，冷汗就已经起来了，他是水族，水火互克，光听这解释就觉得极端可怕。

    燕飞听三昧真火倒是没有之前听天倾剑势的感触那么深，但老牛的话倒也提醒了他，于是也插嘴说道。

    “牛兄，你还忘了一件事，计先生的金甲力士！”

    “对对对！高兄，你刚刚也没提此法，计先生会运使一道黄纸，呼声召唤金甲护法神将，名曰金甲力士，又作黄巾力士，我问过先生，他说是算是护法之术，虽然没见过此力士出手，但看那力士目中无人只尊先生的威仪，想来绝对差不了！”

    这话高天明绝对赞同，计先生的手中的术法，还能差了？

    但同时，高天明也是无奈摇头。

    “此法，高某确实也未曾听过……”

    这一刻，牛霸天与高天明再看向计缘，一种深不可测高山仰止的感悟就更加明显，高天明觉得，或许下次见到龙子殿下，自己有一点高对方一等的谈资了。

    “对了高兄，你说若那鬼城城主不交人的话……”

    老牛颇有些不怀好意的说道，高天明听了，也是阴恻恻得笑笑。

    “哼哼，那就是找死了，据高某所知，计先生虽然对有情众生一视同仁，但可最厌恶戾恶之辈的……！”

第308章 乌烟瘴气

    牛霸天、高天明和燕飞三人在后头嘀嘀咕咕的一通说，燕飞倒还好，前两者则是越说越兴奋，不过几人都很清楚计先生不喜欢张扬，这种话现在也只适合私下自嗨。

    随着队伍的行进，他们一路穿过小半个城池，来到了城中心地段，前头就是气势恢宏的城主府。

    远远望去，一道门楼只比外头的城关小一些，上面一块巨大的匾额写着府邸名称。

    计缘喃喃着念叨出声。

    “幽冥鬼府？”

    高天明这会已经重新站在计缘边上，听到计缘的话也是出声道。

    “不错，这无涯老鬼在鬼修中却是算得上不凡，无神道根基的情况下，比许多鬼神修为更强，更是不断收纳孤魂野鬼，一手建立起无涯城，对一些鬼物给予鬼修之法，存了建立鬼道圣地的心思。”

    计缘点了点头。

    “心气倒是不小。”

    他也看出来一些门道，这鬼城不断收纳孤魂野鬼，很多鬼物阴寿耗尽消散，也为鬼城充实了阴气，而阴气浓郁又给一些天赋较好的鬼物提供了良好的环境，就是没什么鬼修**，也可能突破限制。

    这一点，其实在一些城隍下辖的阴司中也是常事，阴间偶尔也会有一些鬼物突破阴寿限制而不死的，不过此类鬼物往往都怨气执念较重，在阴司中每年都会点策“户籍”，发现超出阴寿限制的鬼物，如果察觉对方苗头不对，直接会被阴差羁押去见各司主官，很多直接会被诛杀。

    而在这无涯鬼城，城主估计很乐意见到鬼物提升，不过除了城主认可的鬼物，其他鬼物都不准出城。

    队伍的前头已经停下，有水族精怪高声喊道。

    “天水湖高爷驾临！”

    守在外头的鬼卒早就注意到车队了，这几天前来的恭贺城主的大人物也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听到对方名号，也赶紧上前。

    “高爷驾临一路辛苦，请随我去别院休息，宴席准备妥当的时候，自会有仆从前去通知高爷参会！”

    几名鬼卒说完就准备侧边带路，显然是不准备让车队现在就直接进府内，这时候高天明看看计缘后，直接快步朝前走去。

    “且慢！”

    原本和计缘走在一起，高天明特意收敛了妖气，现在则重新腾起一身妖气，走近门楼附近的时候带给一众鬼卒巨大的压迫感。

    “高爷可还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只要高爷提出来，我等都会尽量满足！”

    高天明笑了笑。

    “呵呵，也没什么特别的，辛无涯现在在哪？高某想见见他，有些事情和他说说。”

    鬼卒也是歉意的笑笑。

    “高爷见谅，城主大人现在还有要事，不论是谁都见不到他，晚上大宴之时自然会出来的。”

    “哦？无涯老鬼就这么忙？高某想见一见都不行？”

    “是啊，我与夫君从天水湖千里迢迢而来，到了无涯城自当先去拜会城主，而作为主人，怎么也得先见见宾客，于情于理都该如此才是！”

    夏秋也带着一身浑厚妖气上前，虽然不是蛟龙之属，但显然妖身修为不浅，今天遇上计先生算是他们夫妻的缘法，绝对要留下好印象，不过比起高天明，夏秋就显得柔和许多。

    鬼卒犹豫一下，看向高天明。

    “高爷可否告知小的，您要见城主大人究竟所为何事？小人去通报的时候也好有个说辞！”

    这鬼卒看起来年轻，实则也是活了许久的老鬼了，看高天明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绝对是有原因的。

    高天明回头看了看计缘，见到后者微微颔首后，才对面鬼卒道。

    “高某有几位朋友昨夜不小心进了鬼城，他们都是活人，被你们城中一个黑令使抓走后下落不明，说是要在晚宴上献给辛无涯当菜吃，高某是来要人的！”

    活人？还是天水湖蛟龙的朋友？

    周围鬼卒闻言都是微微一惊。

    “那，还请高爷和高夫人稍等，我这就去通报城主大人！”

    两个妖怪的妖气侵略性太强，鬼卒也有些承受不住压力，只能立刻前去通报。

    幽冥鬼府占地极大，鬼卒匆匆入内通报，穿门过廊层层入内，最后来到一座漆黑的巨大建筑外。

    这建筑一扇漆黑大门紧锁，散发着一阵阵实质化的黑气，阴寒之气令鬼物都有些难以承受。

    “城主大人，天水湖高爷带着高夫人来了，说是一定要拜会您。”

    不过鬼卒等了许久，里头却毫无回应，他只能将高天明的事直接在这里大声汇报。

    “天水湖高爷说他有几个朋友是凡人，昨夜误入了城中，被黑令使抓走，准备在晚宴时献给城主，高爷希望城主能立刻将人放了。”

    周围开始漂浮一阵阵森然鬼气，一道道可怖的虚幻鬼像浮现，纵然是鬼卒也紧张起来。

    “高天明的朋友？凡人？”

    有声音从黑屋中传出，令鬼卒松一口气。

    “正是，高爷和高夫人似乎为此颇为生气。”

    “哼，这里可不是天水湖，去告诉他，晚宴的时候若黑令使真的带着活人来进献，我自会将人交给他，现在没空见他。”

    “属下遵命！”

    鬼卒赶忙行礼，说完之后立刻告退离开。

    府邸外，高天明没想到自己等了许久却还是等到了这么一个回复，顿时怒意显现。

    “无涯老鬼好大的威风，难道不能现在就找到那什么黑令使要人吗？”

    “高爷，您别为难我们了，城主大人说现在正有要紧的事情，不方便见，晚上黑令使带人来的时候，自会将人放了的！”

    “哼！”

    高天明冷哼一声，退后两步到计缘面前。

    “计先生，您看我们要不要直接闯入幽冥鬼府，将无涯老鬼揪出来？”

    计缘看看这充斥着无穷鬼气的府邸，再看看城中心周围滔天的阴气鬼气，现在翻脸，怕是立刻会有无穷鬼物前来，而且太过咄咄逼人，恐怕适得其反，于是摇了摇头道。

    “算了，毕竟也是他的庆典，既然答应放人，没必要将事情闹大。”

    “是，高某知晓了！”

    高天明恭敬的回答完后，才再次面向鬼卒。

    “那好，高某就等无涯老鬼晚上放人，不过，你们也替我转告无涯老鬼，别怪高某没提醒他，若是高某那几个朋友真有个什么闪失，后果会比他想得严重得多！带我们去休息的院落吧。”

    “是是，高爷这边请！”

    等天水湖的队伍一走，又有鬼卒进入府中悄悄通报城主，高天明对计缘的恭敬也是被他们看在眼里的，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府邸深处的鬼宅处，听到鬼卒的再次汇报，里面的辛无涯也是皱眉沉思。

    “去找一找项重，如果真有那几个凡人，就要过来。”

    “是！属下遵命！”

    。。。

    天色逐渐变暗，城中灯火也纷纷自行亮起，阳世城池此刻是人们都纷纷回家的时间了，而无涯鬼城却变得越来越热闹，整座城市都好似活了过来。

    鬼府已经派遣鬼卒前来请过高天明了，一众人也准备出发前去赴宴。

    到了这时候，计缘才真正感受到这鬼城的底蕴，站在院落这边看向城中，无穷鬼气简直遮天蔽日，街头巷尾熙熙攘攘，城中鬼物至少得数以十万计，其中成气候的恐怕也不计其数。

    很显然昨天晚上在外面看，应该是有类似禁法遮蔽的。

    “没想到这鬼城规模如此惊人！”

    高天明在一旁也是皱眉道。

    “是啊，高明也小觑了这无涯老鬼了，无涯鬼城立足丘下荒原百年，从曾经的荒坟遍野，竟不声不响发展成如今的模样。”

    牛霸天看了看抱剑肃面的燕飞，也眺望着外头。

    “我老牛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鬼，计先生，您说是不是祖越国这些年死的人都来这了？”

    计缘叹了口气。

    “那倒不至于，祖越国一年死的人，怕是都远不止二十万了。”

    “这么多？”

    老牛有些发愣。

    “计某还说少了呢！”

    计缘这可不是诓人，虽然他没有统计数据，但想想上辈子的祖国那样的社会环境和医疗条件，一年也要死几百万人，祖越国虽然人口远少于上辈子的祖国，但社会环境和医疗条件都太差，一年死几十万绝对不夸张。

    “计先生，牛兄还有燕兄，我们走吧，现在可以去找无涯老鬼要人了。”

    几人一起动身，不一会就在鬼卒引导下来到幽冥鬼府。

    晚宴的排场不小，在府中一块类似广场的空地上搭起一座座宾客桌台，前来参加庆典的除了诸多鬼物和无涯城熟识的妖物，甚至还有不少神道修行之辈，有山神土地也有河泽水神，甚至还有城隍之流的鬼神。

    笑声，吼声，甚至是哭泣声，满座熙攘喧哗不停。

    高天明和计缘等人到的时候，许许多多的宾客都已经入座，计缘一路走来眉头就没舒展过。

    在大贞境内，别说见到鬼神同诸多妖物厉鬼之流坐在一起的，就是想一想都不可思议。

    不管其中有多少是虚与委蛇，有多少是戾恶乖张，计缘法眼大开照观四下，各种气息交织在一起，其中不少都算不上纯良，一路走来都让他有种乌烟瘴气之感。

    ‘人道退则秽祟盛，天下乱，则妖孽肆起，不外如是也！’

    心中这种念头就是计缘对祖越国的感觉。

    在计缘思量间，他们已经到了高天明的位置，算是离主坐不算太远。

    “计先生请坐！”

    高天明引请计缘坐下，随后才和夏秋、牛霸天和燕飞坐在一旁。

    越来越多的宾客落座，周围的琴瑟琵琶和唢呐锣鼓也纷纷奏响，在一起凑成一种风格诡异的音乐，计缘只能说，十分应景。

第309章 这些家伙在作死

    高天明和牛霸天显然看出计先生有些不喜了，越是这种情况，两妖越是正襟危坐，将自己同周围其他妖邪之间的差别多体现一点出来，但在相互之间的眼神交流中，都略微有些幸灾乐祸的感觉。

    在计缘等人落座之后，也不等城主到来，菜肴很快就陆续上来。

    跟想象中的稍有不一样，大多数菜肴都是热气腾腾的，端上来的酒水也是酒气十足，同城中很多地方都大不相同。

    显然这次庆典大宴，幽冥鬼府也是下足了工夫的。

    计缘扫了一眼菜肴，拿起筷子尝了尝，发现味道虽然及不上以前吃过的很多美味佳肴，但也还过得去。

    见计缘动筷子，早就忍不住的牛霸天也赶忙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并且招呼燕飞一起用，而高天明则提起酒壶帮计缘斟酒。

    “计先生，您觉得这鬼城庆典大宴如何？”

    计缘看看他，提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水，低声道。

    “乌烟瘴气莫过于此！”

    现在这种状况，其实某种程度上，也是祖越国国祚崩坏的一种人道之外的写照，而且在天下秽祟之气丛生的关头，一些滋生的妖邪也往往生性不良。

    但这种情况，属于天下大势的源流演变，人间侠义正道和世外修仙高人之流，纵然能铲奸除恶斩妖伏魔，可于大局上讲，对祖越国纷乱的大势并无没多少决定性作用。

    人心复杂，天下分合变迁之势复杂，介入过深惹一身骚不说，也未必能得到想要的结果，这是历史上无数次被证明过了的，最好是由人道自我变迁，合适的时机重新洗牌。

    只是每逢此刻，多少还是会有一些本就在红尘中的修行之辈牵扯其中，或为看不清的大义，或为个人私利，最终结果往往不尽人意。

    计缘的思绪显然在这一刻又飘远了，高天明见他端着酒杯有些发呆的样子，却也不敢出声打扰，还以为计先生心情不好。

    正是这时候，有一个洪亮的声音带着笑接近。

    “哈哈哈哈……没想到天水湖的高爷，也赏脸来了这无涯鬼城的幽冥鬼府，来来来，我敬高爷一杯！等这边酒宴了了，请高爷再去我那好好吃喝一顿，我给高爷弄一对童男童女，那滋味，吃多少次都吃不腻，哈哈哈哈哈……”

    一名弥漫着凶煞妖气的妖物提着酒壶端着酒杯走近高天明这边，口中的大笑声豪放又热情。

    高天明纵然是能控水的蛟龙，这一刻也是额前冷汗细密而起，仅仅是余光所见，就似乎能感觉到计先生带着冷意的在看自己。

    “砰”

    高天明一掌砸在桌上愤然起身，双目带着森然冷光注视着来者。

    “你是谁？高某什么时候又和你这般熟稔了？还想吃童男童女？”

    高天明袖内手现利爪，一个模糊就掐在对方脖子上，将来者拖近身旁，来者本来远比高天明更加魁梧高大，但强弱形势却是与身形相反的。

    “咯啦啦咯啦啦……”

    妖物脖子上的骨骼和肌肉发出一阵响动，皮表更是被掐出皮血来。

    “呃嗬……高，高爷……我，我不知何处得罪了高爷……小人，道，道歉便是……呃，嗬……”

    这时候计缘淡淡的声音响起。

    “行事自有准则，不违心违道即可，无需刻意证明给我看。”

    高天明小小松一口气，但依然怒气难掩，狠狠将这妖汉一甩，从其脖子上撕下一块皮肉来，一边的夏秋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在夫君将妖汉甩向一侧的时候挥袖一扇。

    “啪……”

    一阵脆响，妖汉直接倒摔飞退六七丈，“砰”得一声，一下砸在另一张桌子上。

    那桌前的几名妖物只是仓皇退开，却不敢朝着高天明夫妇的方向怒目。

    “做得过了些，不过，做得好！”

    计缘淡淡夸赞一句，让高天明喜意徒升，强行忍住才没有在面上露出笑颜，只是肃声道。

    “高某只是气不过这等妖邪之辈，竟然还来污我等耳目，若是在天水湖，定叫他身死喂鱼！”

    周围的一些妖物鬼物视线都看向这边，但高天明此刻妖气和凶气都极盛，即便有谁认识与那被打的妖物，也没人为他出头，只是这会场中难免就安静了下来。

    高天明看着那边挣扎着起身的妖怪冷笑几声，然后没多少诚意的朝着周围拱了拱手。

    “高某心情正差，此獠来我这自找苦吃，打扰各位雅兴了，还望海涵，大家该吃吃该喝喝吧！”

    听到高天明这么说了，周围的尤其是近处的一些入席之辈也不敢多言，算是继续吃喝起来。

    燕飞边上，牛霸天看看那边被打后只敢恨恨看看这边，却连狠话都不敢放的妖怪，低声对着燕飞道。

    “燕兄弟，这高天明也是个凶妖啊，哎，真可惜，我老牛没捞着打一拳……”

    燕飞嘴角抽了一下，只是浅尝辄止的喝了一点酒，完全没有附和老牛的想法。

    高天明才不管其他宾客的反应，只要计先生对他感观好就行了，不过他才坐下来没多久，上方就有响亮而淡漠的声音传来。

    “天水湖的高爷，倒是脾气大，威风也不小啊！”

    这声音来自主坐屏风后的方向，正是这无涯鬼城的城主到了。

    计缘也望向上，鬼城城主绕过屏风现身，披着一身皂袍，头戴小冠，虽无鬼相，但身边始终有丝丝黑气缭绕，其中还浮现一些虚幻鬼影，看起来声势了得。

    不过计缘大开的法眼照观之下，气息反而显得有些突兀，即便确实鬼气张扬，但不如返璞归真来得好。

    高天见到辛无涯出来，再次起身，略一拱手道。

    “辛城主，今日是你庆典，高某先恭喜你修为大进，不过还是得就事论事，白日你答应过高某的事呢？”

    “自然不会忘的！”

    辛无涯说话间已经在主位上落座，并朝着一侧后方道。

    “带出来。”

    随着他话音落下，几名鬼卒从后方屋内带着四名脸色苍白的人，绕过主坐屏风走出来。

    这四人正是之前被抓走的柯家三兄妹和周兴，只不过被惊吓过度，现在走路都带着抖，尤其是此刻一路出来，见到许许多多厉鬼和怪物，虽然被告知会放了他们，但总有种即将赴死的恐怖感觉。

    这四人直接被带到了辛无涯身边，后者扫了一眼四个活人，再看向高天明。

    “高兄，你朋友，是这四人么？”

    “谁跟你高兄！”

    高天明小声冷哼一句，随后看略微弯腰凑近计缘。

    “计先生，是这四人么？”

    计缘看看上面道。

    “计某也不认识他们，不知道是否有遗漏。”

    “这个简单。”

    高天明再次起身，朝着四个周兴等人问道。

    “昨夜是你们驾着马车入了无涯城吧？车上除了你们还有别人吗？”

    周兴等人紧张得相互看看，还是柯韵东平复呼吸后开口。

    “正，正是我们，车上只有我等四人！”

    “哈哈哈……那没错了，辛无涯，我朋友就是他们，交给我吧！”

    这话听便是计缘都听着有些荒唐，周围的宾客更是听得莫名其妙。

    主坐上的辛无涯眯起眼睛看着高天明，伸手制止了准备放人的鬼卒。

    “高天明！你不是说他们是你朋友吗？”

    “呵呵……”

    辛无涯笑了，他不在乎这几个活人如何，但却不代表能忍受被戏弄。

    “既然是你朋友，你却不认识他们，更不知道他们同伴究竟几人？”

    高天明点点头，再次拱了拱手，致歉道。

    “确实是高某唐突，其实高某与他们并不相识，但知晓他们遭遇，便想救他们一救，所以随口说了一个朋友身份，就是怕你这鬼城中的饿鬼将他们吃了，把他们给我吧。”

    见高天明居然这样说话，还致了歉，辛无涯内心气缓，但天水湖一条蛟龙莫名大发善心，关心几个凡人死活，未免太过好笑，那么只能是另有原因。

    肯定不会是为了要人过去吃，想必也不是这四人身份特殊，想到白日的汇报，辛无涯视线扫过燕飞、牛霸天和计缘，最终还是定格在计缘身上，并且伸手指向计缘方位。

    “不知高兄可否告知，这位先生又是何人？”

    高天明刚想说话，计缘就抬手制止了他，前者便收声站在边上。

    其实刚刚早就有人留意到计缘了，现在高天明恭敬的一幕，更是令周围宾客心中好奇不已。

    计缘站起身来，朝着辛无涯拱手算是至礼。

    “在下计缘，闲人一个罢了，恭喜辛城主修行有成了，救人是计某的意思，高爷不过是仗义相助，不知城主可否放人？”

    辛无涯鬼气缠绕双目幽光毕露，运使鬼法定睛细观计缘，只觉对方浑身上下毫无力法神光，气息显像也极为普通，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凡人，但对方那份气度和从容绝非凡人能有，更何况高天明在他边上简直如同晚辈或者仆从。

    ‘闲人一个？怕是仙人一个吧！’

    沉默一会之后，辛无涯一声令下。

    “放人！”

    鬼卒才带着人走向下方，到达高天明等人身边时松开手。

    四人到了这时依然战战兢兢，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究竟是福是祸，倒是燕飞上前安抚起了作用。

    “几位莫慌，在下燕飞，同这几位高人都是前来解救你们的。”

    “燕，燕飞？可是飞剑客燕飞燕大侠？”

    周兴看向燕飞，再看看对方装束和佩剑，心中已经觉得这是燕飞本人，而人在绝境中看到希望，也更愿意相信这份希望。

    “正是在下！”

    “太，太好了，柯兄，两位小姐，我们得救了！这是燕大侠！是燕大侠本人！”

    “太好了，飞剑客之名我也听过！”

    柯韵琴也兴奋的说道，更是让另外两人也面露欣喜。

    “几位快快坐下，其他事交给我们处理，一定带你们出去！”

    “是是是！”“对，听燕大侠的！”

    计缘在那边侧目看看四人和燕飞，露了一个微笑后，再次朝着辛无涯拱了拱手。

    “谢辛城主高义。”

    “哼呵呵……”

    辛无涯只是冷笑一声，既不回礼也不多说什么。

    似乎是看出辛无涯心情不好，边上的有妖鬼奉承道。

    “左右不过是些凡人，城主大人若是想吃，我等随时都可以为您抓些新鲜的过来！”

    “嘿嘿嘿……是啊，天水湖的高爷威风盛，就不污浊他的眼了，等今日过后，我们再开一个生人宴，到时候还不更痛快？”

    “哈哈哈哈……妙极妙极……”

    “哼哼，说得不错嘿嘿嘿……”

    “哦嘿嘿嘿嘿……”

    现在辛无涯在，又加上从众壮人胆，一时间周围各处附和声四起，尖锐的笑声充满讥讽，高天明虽然是厉害的蛟龙，但到底也只是一个一两个妖怪，周围比不他差得也不少。

    更多厉鬼凶妖连声起哄，甚至开始垂涎现象中的盛宴画面，而一些在座鬼神之流则大多沉默不语。

    计缘只是看向主坐上的辛无涯，在牛霸天和高天明夫妇，以及燕飞和被救四人耳中，已经能听到一阵轻微的耳鸣声，身上的皮表更是不由自主的泛起寒意。

    ‘这些家伙在作死！’

    除了被救四人，计缘身边之人心中都有这种念头。

第310章 差点就抹去了

    计缘对于周围这一阵起哄自然是极端厌恶的，他虽然明白自己确实没办法一下子诛除这么多鬼物妖物，更是身处无涯鬼城这种阴邪气盛的大本营。

    但这不代表计缘就会怕了，实际上他很清楚，连上无涯鬼城的城主辛无涯在内，在场有一个算一个，没有谁能挡得住青藤剑绽放全部锋芒的一剑。

    没办法覆手定全局，那就杀鸡儆猴，或者说杀鬼儆妖，计缘有理由相信，这里大部分都是乌合之众，少数强大鬼妖也都是明哲保身之辈，至少原以为辛无涯拼命的不多。

    只要他直接一剑干净利索的将辛无涯诛杀了，这些起哄的家伙九成九不敢翻起什么大浪，就是有一些不服的，他也有“雷霆手段”。

    只不过，计缘眯起眼扫过周围，看着这城中弥漫的鬼气，若失去了辛无涯这鬼城之主的约束，城中无数积年老鬼恐怕就不会安稳待在城内了。

    “哈哈哈哈哈……高天明，你虽然是天水湖恶蛟，但这到底还是无涯城，只有辛城主才能做主！”

    “嘿嘿嘿嘿嘿……客随主便，就是现在城主改了宴席，高爷也不会有意见吧？”

    周围奸笑声和嘲讽声不绝于耳，高天明此刻的沉默也被当成了示弱，就让一切鬼邪妖邪更显嚣张。

    现在这种情形下，周围一些强大的鬼物和妖物也有几分当真的感觉了。

    有鬼神之流终究看不下去，冷哼着扫向四周，多少让一些弱小的鬼妖收敛一些。

    作为纷争的中心，计缘和高天明等人处自然受到了最多的注视，甚至于暂时没做出任何反应的鬼城城主辛无涯也在看着这边。

    辛无涯忽然发现，除了那四个被救的凡人战战兢兢缩成一团，高天明牛霸天等人只是冷眼观察四周，根本无任何恼怒情绪，甚至有一种冷笑中带着讥讽的神情。

    而计缘则完全没理会别人，只是在盯着他这个城主，那一双苍色的眼睛中无任何神采波动，亦或者好似本身就能吸收任何神采心绪。

    不知为何，辛无涯看到这一双眼睛，心中莫名有些凛然，这也太平静了些，既无任何威胁之感也无任何惧怕之色，纵然是虚张声势也不是这样的。

    计缘看了辛无涯一会，抖了抖袖，自己缓缓站了起来。

    “辛城主，计谋不请自来都算不上是客，但还是想问一句，如此乌烟瘴气的风气，可是城主所愿？”

    计缘的话敕令含于口中，道音传播始终平淡入静语，却又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鬼物妖物等的耳中。

    声音明明不大，却居然在一时间盖过会场中所有或笑或嘲的声响，让整个会场诡异的安静下来。

    这使得所有人的视线都流连于计缘和城主身上了。

    见到辛无涯眯起眼立刻要说话，计缘却抬手制止了他，睁大一些眼睛再次淡淡开口。

    “希望城主慎重开口，勿以怒激，勿说气话，计谋会当真的。”

    计缘说这话的时候，在牛霸天和高天明夫妇等人耳中，那股轻微的耳鸣声已经远去，但却带起身上更多寒意。

    老牛与高天明等人对视一眼，似乎都能从对方眼神中察觉出来什么。

    而在高空中，青藤剑依然升至云端，一道闪烁着丝丝雷光的光符从青藤剑上化出，升入天空阴云之中。

    “滋啦啦……滋啦啦……”

    整片阴云延绵数十里，原本因为阴气所激而化成，此刻在其中却有一道道隐晦的电光正在高空不断激射，有一道金光构成的咒文在云层中忽隐忽现。

    若有人此刻飞腾在云层之上，并且能透过云层看穿符咒，就能见到那构成金光的四个大字，正是“驱邪缚魅”。

    计缘的雷法很差，可以说几乎是他所有术法中最差的，但计缘的雷法又很强。

    这道雷咒是当年饱含玄黄之气所孕育，又吸纳了墨蛟临死前散去的几乎所有水泽雷元精气所化，当初只运使片刻化去墨蛟身中邪法后，一直被计缘温养。

    雷法最刻阴邪之物，给计缘一会时间，等雷咒同化整片阴云，若刹那间彻底散去雷咒化为雷法，皆时就是雷霆万钧之势。

    高天明作为龙蛟之属，对水泽之气和雷霆气息极为敏感，此刻除了之前感受到锋芒的冷意，竟然法决自己的头发还是隐隐飘荡，一种酥麻的感受在灵台升起。

    骤然间抬头望向天空，虽然依旧是阴云一片，虽然依旧阴气冲天，但似乎在云层之上，依然是极阴转阳雷罡激荡。

    ‘谁在运使雷法？这等可怕而隐晦的威压……计先生！’

    高天明气息不畅得咽了口口水，正巧见到自己妻子也带着一丝莫名神色看向他，他略微点头，以没有声音的口型对夏秋道。

    “是无涯老鬼的生死抉择之刻了！”

    辛无涯原本确实想讥讽一句，但计缘之后一句话，莫名让他升起一丝警兆，他看向高天明和牛霸天，忽然间发现这两者的状态太过诡异，高天明一改之前咄咄逼人，脸上似乎还带着一种惊惧和骇然，随后马上恢复正常，但这老蛟绝对不可能是怕周围的鬼妖。

    如同牛霸天这憨实汉子，视线朝着周围扫来扫去，处处都透露着一丝嘲讽和幸灾乐虎的感觉。

    这种微表情是一种想看好戏的表情，但这群人正处于风口浪尖，总不至于看自己的好戏吧？

    太多诡异让辛无涯心绪不宁，将自己周身鬼气收敛一些，没有正面回答计缘的话，而是看向周围群鬼群妖。

    “我无涯城向来不兴所谓活祭这一套，况且宾客中诸多鬼神大人能来，也算是给了我辛无涯面子，你们觉得我无涯城菜品不佳看着没有食欲，等出了城自便就是。”

    说完这句，辛无涯忽然又双目幽光闪烁的看向计缘，森然鬼气爆发开来，将半个府内广场的天空都遮盖。

    “呜……呜……”

    阴寒之气席卷，更是使得周围一些人桌上的汤汁菜肴都化霜结冻。

    辛无涯的声音此刻鬼气森森回音阵阵。

    “不过，这位仙长刚刚的话，算是在威胁辛某吗？这宴席上有鬼有妖有神亦有魔，从方才道音之法看，唯独就你一个修仙之人，我倒是想问问，若辛某真不识大体或者干脆想对仙长不利，仙长又有何通天手段？”

    但计缘要的不过是之前的那句话，听到辛无涯这么说，他也是心中微松，看来可以避免冲突爆发了，也能将那雷咒省下来了。

    “也难怪辛城主能请到不少鬼神之流前来恭贺，无涯城确实有一套自处之道，方才计某的话若有冒犯，还望城主海涵！”

    计缘根本没回答所谓威胁不威胁，更无回答辛无涯之后问题的意思，拱手这么笑着说了一句后，就重新坐下，同时眼神略带警告的看了牛霸天和高天明一眼，省得这两个再惹事。

    老牛和高天明顿时心头一凛，尤其是后者现在还在惊惧之中，回想一下刚才，觉得自己刚才那样子，简直就是一股子巴不得对方触怒计先生的神态，得意忘形又幸灾乐祸，显然这很不受先生待见。

    辛无涯面对计缘这幅样子，显然有种一拳打到空处的感觉，边上更是有鬼将目光森然，凑近其身边嘀嘀咕咕。

    高天明看看计先生的样子，心念一动，赶忙一面保持低眉顺眼，一面以传音之法告知辛无涯。

    “无涯老鬼，见好就收！”

    对于耳边突然想起高天明的声音，正听着一边鬼将说话的辛无涯也是微微一愣，看向高天明却发现对方只是坐在位置上看着桌子，并未面向自己。

    “别看了，就是高某，无涯老鬼，我提醒你一句，你已经捡回一条命了，别真就不识好歹，高某不是在威胁你，只不过刚刚我有些得意忘形，为先生所不喜，所以这回特意提醒你，这计先生不是你能惹得起的，头顶云层已然雷罡激荡，无涯城倾覆就在片刻之间，高某言尽于此，信与不信随你！”

    高天明传音这句话连脸都没露，但却对辛无涯的判断产生了巨大的作用。

    他眯眼看过那一桌之后，隐晦得余光瞥向高空，根本看不出云层到底怎么了，但却很机敏得将自身鬼气化为一束线，一直从头飞速顶延伸上去。

    仅仅几个呼吸之后。

    “滋啦啦……”

    辛无涯身子微微一麻，心头更是凛然，转头看向口中一直对计缘等人充满恶语的鬼将。

    “说完了没？”

    “城主，我们天水湖这么远，而且那修仙……”

    “滚！”

    辛无涯怒相一显，鬼将立刻不敢再说，只能退到一旁。

    “不愧是高妙仙修，气度斐然，既然计先生身为仙修也赏脸来参加庆典，辛某也不是不识大体之鬼，之前就当是误会吧！”

    这么说了一句之后，辛无涯恢复常态，略过之前的事，招呼一众宾客再次吃喝起来。

    宾与主再无人搅局，场中唢呐琴瑟再起，整个庆典大宴在短暂紧张之后，很快又恢复了一幅热热闹闹的景象。

    与其说是庆典，不如说是无涯城在城主修为大进之后的一次宣告，让周边大片范围内的鬼妖神了解无涯城的影响力。

    这期间出现了几分有意思情况，鬼物大多不理会高天明处所在，妖物则除了一些交好天水湖的前来过过场，其他也至少装作撇清关系，倒是鬼神之流有不少前来高天明这一边敬酒

    直到寅时过去，宴席的火热才逐渐冷却下来，计缘也带着一众人告辞离去。

    天水湖的车驾队伍连夜都不过，直接就在宴席结束后，穿过无涯城沿街的喧嚣，出了城门而去。

    到了外头，无涯城的热闹从依稀可闻到越来越远，然后彻底消失不见，队伍中燕飞等五个凡人明显狠狠松了口气，即便外头夜风带着凉意，但显然比在城中温暖多了。

    到了这里，牛霸天就有些憋不住话了。

    “计先生，这鬼城就不管了？”

    “哦？你想怎么管？”

    “以您的法力神通，我就不信不能将鬼城抹去！”

    牛霸天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边上高天明夫妇也在听着，计缘只是笑笑摇摇头，他确实有这能力，只是会心疼一段时间，能不这么做自然最好。

    而高天明闻言则是心中想道。

    ‘说不定差点就抹去了……’

    计缘还没回答，倒是高夫人夏秋若有所思道。

    “牛叔叔是没有领会计先生的苦心，毁去一座无涯鬼城对于先生来说或许不难，城中厉鬼无数恶魂无算，未必就能尽除，无涯城一毁就少了一处约束收容恶鬼之所，祖越之地及北方诸土又乱象丛生，本就滋生邪祟，将来阳有兵荒马乱，阴有恶鬼游荡，又偏生官恶匪盛，神道势弱，人间苍凉啊！”

    “夫人说的极是，高某也是在宴上幡然醒悟的，牛兄现在可明白了？”

    高天明一边朝着夏秋投以赞许的眼神，一边拍拍牛霸天的肩头显得语重心长。

    计缘看了看夏秋，点了点头道。

    “高夫人心思剔透，不过那辛城主在鬼修之中也却算得上雄才大略。”

    计缘边说边看向道路前头，那里有一道道鬼影浮现，辛无涯赫然在列，起身旁还站着一位蓝袍高冠的鬼神。

    见到车队过来，鬼神当先躬身作揖。

    “月境道雀留城城隍，见过计先生！”

第311章 敕令雷咒

    天水湖的队伍自然而然的停下，计缘等人慢慢走到队伍前端，看向站立的鬼影和城隍。

    这城隍的力法神光远不能和大贞境内一些大城的城隍相比，至多比肩一个中等偏上的县城鬼神，但在如今祖越国神道崩坏的情况下，却还算修为较为出众的了。

    即便形势如此，但城隍毕竟是城隍，即便来参加无涯鬼城庆典也是只对辛无涯恭贺几句而已，此刻行大礼不对高天明和牛霸天等妖，对于燕飞等凡人则至多看几眼，算是只尊计缘一人。

    等对着计缘行过大礼之后，这城隍才直起身子，略微拱手面向高天明等人。

    “高爷高夫人好，几位好！”

    “城隍大人好！”

    计缘略一拱手算是还了礼，高天明夫妇和牛霸天也不敢怠慢，难得面对鬼神行礼并称上一声“城隍大人”。

    随后众人的眼神随着计缘一起，看向无涯鬼城的城主辛无涯。

    “哟，无涯老鬼，在这里堵人？”

    高天明嘴上这么笑一声，心中倒是多少能猜测到对方来此的目的。

    不过显然辛无涯身为无涯鬼城的城主，在这里还是有一些放不下身段，和雀留城城隍的十足恭敬不同，见到计缘等人出来，他只是拱手作揖，口上也并无说什么敬语。

    “计先生，高兄之前曾传音说，我辛无涯这条命是你饶过的，还说我无涯城有倾覆之危，辛某并非不信高兄所言，只是思来想去有一事不明，若先生真有这般能耐，为何在在庆典中却还能忍受鬼妖讥讽，为何又要放过我无涯城？”

    这话辛无涯说得虽然不算是质问，但绝对也算不上多少客气，事后想来，换做是他辛无涯，能轻松覆灭对手的情况下就绝对不会留手，所以也就越发将信将疑。

    至于雀留城城隍则是在城外于辛无涯巧遇的，前者在道上也是为了等候计缘，所以两者干脆就一起等了，不过礼数上这城隍却抢在前头，而此刻也乐得让辛无涯先开口说话。

    听到辛无涯的话，高天明撇撇嘴露了一瞬间的讥笑。

    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老鬼而已，旁人给你几分面子就真当自己统御幽冥了，真正的高人所思所想岂是这种土包子能理解的，你只看到眼前的生死恩怨，人家已经看尽苍生了。

    好吧，高天明承认就算是他自己，之前也是给了面子前来的，但这不代表他就真的看得起辛无涯，只不过是都在祖越之地，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维系一点基本的表面关系罢了。

    高天明的面部表情虽然转瞬即逝，但实话说他也没怎么隐藏，所以辛无涯和城隍都捕捉到了这一瞬，前者心中隐怒一丝，后者则神情越发若有所思。

    计缘倒是上下淡淡看着辛无涯，并没有马上说话，近距离法眼全开，将这积年鬼修的上下气相悉数照观透彻，而辛无涯面对这一双苍目也有种身无所秘的错觉。

    “辛无涯，计某也在等着你找来。”

    计缘说话的声音淡漠中带着一丝肃穆，也并未如之前那样敬称城主，而是直呼其名。

    “祖越之地神道衰败，多地成了魑魅魍魉的乐土，你建立了无涯鬼城，收纳了诸多孤魂野鬼乃至凶魂厉鬼，只准进不准出，虽只为了你自身修行所想，但这条规矩不错。”

    说到这，计缘回头看看远方已经只见灯火之光不见城池轮廓的无涯鬼城，继续道。

    “而之前城中确实找回了四位落难客，也算是守信，没有在城中发难则也算有一番克制力，加上以鬼身自修到如今的道行，实属难得了。”

    “哦？呵呵呵呵……这么说先生还是起了爱才之心？真是稀罕呐！”

    辛无涯才讽刺了一句，然后蓦然发现一边的高天明正巧收起面上一丝惊色，显然对于计缘说出这番话极为惊讶。

    “不错，计某确实算是起了一丝爱才之心，人道王朝有盛有衰，此乃大势，我不会去阻，但苍生遭受的祸乱能少一点自然是好的，正所谓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无涯鬼城的存在，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在阴司统御力不足的情况下，能够管得住祖越南境一大片地域的鬼邪。”

    计缘这些话算是说得极为直白了，就差没告诉辛无涯，我计某人就是觉得你辛无涯勉强算顺眼，你和你的无涯鬼城又还有用，所以没出手。

    “呵呵……”

    计缘笑了笑。

    “心中不忿也好，心存疑惑也罢，能来此地见我便是缘法。”

    计缘说到这，右手敞开袖子掌心朝上，遥遥指向出来的无涯鬼城方向。

    因为他这个动作，在场从辛无涯到队伍中的水族小精怪都下意识望向无涯鬼城，只见几个呼吸之后，鬼城方向的顶上云层开始出现神异变化。

    下半层依然阴云密闭如盖压顶，上层却展现出一道道金色雷光。

    “咔……”“咔……轰隆隆……轰隆隆……”

    雷霆声惊响，如同天云炸裂，即便在这里都有不少小精怪吓得捂住了耳朵。

    远方雷光实在太盛，建筑好似将鬼城上空的底部阴云之上，全都渲染成一朵金弧缭绕的金云，犹如一朵覆盖整个鬼城内外广大区域的金色华盖。

    “轰隆隆……”

    雷声中，那朵金色华盖光线越来越盛，范围却越来越小，制止整个云层之上只剩下金色的一点光，随后那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飞向这边。

    大约不过六七息之后，一道闪烁着神异雷光的金文符咒飞到了计缘掌中，金文符咒既无纸凭也无玉托，只是虚空成字光耀不断，其上正是“驱邪缚魅”四字。

    正是这一道咒文，代表了墨蛟临死前化去的毕生水精雷元之力，更是饱含计缘玄黄敕令之法的神妙，使之升华一层，无尽的天罡雷霆之威蕴藏其中。

    隐约有滚滚雷鸣浮现，甚至让周围产生了雷霆倾斜般的幻觉，好似计缘手心托着万钧雷霆。

    雷咒的雷光将周遭道路照得透亮，更是将周围旁观者的脸照得惨白，许多水泽精怪更是下意识缩在马车后面不敢细瞧。

    金文符咒在计缘掌心停留了两个呼吸，随后自然而然的飞入其袖中，一切声色光华都消弭随之一起被收入袖中。

    “辛无涯，你问我为何放过了你和无涯鬼城？这问题其实作伪，当然，现在计某算是放过你们了。”

    鬼物是没有汗的，但此刻辛无涯却真有种冷汗暴瀑的感觉，心中思绪都显得有些错乱。

    ‘也就是说，如果我没来……’

    刚刚那金光大字的意思他能理解，但其中蕴含的威势却不清楚，但仅仅是那么瞬间一窥的华光，不难理解它的强大，这位计先生说得这一句看似轻飘飘的话，分量极重！

    老牛抹了一把脸上的细汗，悄咪咪凑近高天明，以细弱蚊虫的声响道。

    “老高……计先生看来也不像表面上那么好说话啊……”

    “是，是啊……”

    高天明可以说是在场所有存在中，除了计缘外最能感受出那道金文符咒可怕之处的人了，计先生，那是真的打算将无涯鬼城给抹去了呀。

    计缘见目的达到，也是再次笑了笑。

    “你不必紧张，这雷咒炼制不易，真用了计某还得心疼一阵子呢，而且鬼城中当也有不少纯良鬼物，我这一道雷咒下去，便是控制得再好也难免有所误伤，能不到这一步，计某也是心安不少。”

    误伤？误杀还差不多吧！

    形势比人强，辛无涯再不敢托大，直接躬身行礼，比之刚才城隍的恭敬，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先生不杀之恩！”

    一边的高天明此刻也忍不住开口询问了。

    “计先生！高某斗胆问一句，您刚刚的是什么御雷妙法？高某身为龙蛟之属，竟是也感觉肤如针扎酥麻畏惧！”

    计缘倒也不隐瞒。

    “此乃敕令雷咒，蕴敕法含雷罡，咒文中蕴含的雷罡元气……”

    说到这，计缘笑着看看高天明。

    “大约是如你这等修为的蛟龙，化全部精元入其中吧！随后以之御雷，一击而落，威能应该算是不错了！”

    “嘶……”

    高天明闻言下意识抖了一下，辛无涯也是鬼魅震动。

    比肩数百年蛟龙精元化成的咒文，然后将此等威能在一击中完全倾泻出来？

    这可不是简单做算数加减法，绝对不是再来一条蛟龙就能挡得下来的！

    “辛城主！”

    “在！”

    计缘突然这么一声，把辛无涯吓得忙不迭应声。

    “计某说你做的不错，可知是话中深意？”

    “辛，辛某知晓！”

    “好，便如此吧，我们走了。”

    计缘说完这句话，看了一眼另一边的城隍后，已经率先迈步，牛霸天赶忙拉上燕飞一起跟上去。

    高天明缓过神来后也向辛无涯略一拱手，然后才带着妻子追上去，倒是水族精怪们扭扭捏捏战战兢兢了好一会，才摆开车架追去，而那四个受惊过度神魂有损的人，则早已在车上睡去，连打雷都没吵醒他们。

    辛无涯愣愣的站在原地，居然颇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已经离开一段距离的计缘观过手中新化的棋子，又侧颜扫向后方，开口无声以道音远传回去。

    “辛城主，大宴之时鬼城中叫嚣要开生人宴的鬼邪，若是并无什么要紧用处，就除了吧。”

    辛无涯赶紧朝着车驾离去方向躬身，大声应“是”。

    那嚷嚷得最凶的十几个积年厉鬼凶魂，此刻很自然的就浮现在辛无涯的心中，被划上了死刑名单，想了下后，他又决定将那黑令使也一起弄死。

第312 更上一层楼

    等到水族精怪的车驾队伍也已经走远，站在一侧的雀留城城隍才主动向辛无涯拱手告辞。

    “辛城主，王某这就先告辞了。”

    直到城隍开口说话，辛无涯这才想起来还有个鬼神在边上，面向他也回了个礼，略显疑惑的问一句。

    “王城隍不是也在这等计先生的吗，他可已经走了。”

    城隍收礼笑了笑道。

    “本来见计先生倒确实想确认些事情，现在已经无事了，鬼神不宜离开辖境太久，辛城主，我们就此别过了。”

    城隍等候在此的目的既是为了了解这位神秘仙修的神通，也和无涯城有关，若论关心无涯城，除了辛无涯估计就该轮到他们这些鬼神了，如今已经得到了比预想中好不少的结果，自然也没必要做太多多余的事情。

    说完这句话，孤身一人前来的城隍也洒然转身，化为一道遁光飞走。

    这下算是没有外人了，辛无涯看看周围带来的两名鬼将和一些鬼卒，这些自己的亲信部下刚刚也被骇得不轻，那雷咒近身的时候除了鬼将，其他鬼卒只是勉强没有转身逃跑，但至少比那些水族精怪做得好多了。

    “之前宴席上，闹着要吃生人宴的那些家伙是谁，都记得吧？”

    辛无涯一开口，边上一名鬼将便回答道。

    “记得其中一些，其余的便是记不清也能猜出来。”

    能去参加宴席，于鬼物而言在鬼城中肯定有些地位，同处一城，很多都是知根知底的，哪些家伙想吃人想得厉害，哪些家伙又会在这种场合跳出来，其实不难想象。

    “记得就好，一会我回去……宁杀错不放过！”

    辛无涯眯起眼回望无涯鬼城的方向，对着这些下属细声大致说了一下计缘的意思，只不过计缘原话是如果没用就除去，而在辛无涯这边就成了务必要全部杀干净了。

    辛无涯边说，一旁的鬼将鬼卒或皱眉或点头，等说完大致想要的结果，他也忽然笑了笑。

    “这么多积年老鬼散尽阴气，倒是正好，借此机会让我无涯城阴气再上一层楼，况且方才那雷咒华盖闪耀金光，估计城内的所有鬼民都已经见着了，发难的借口都有了。”

    无涯鬼城中，在辛无涯回去之后，能见到城中许多鬼物还面带惊恐和后怕的神色，不少鬼物从待在无涯城中起，就没见过头顶有闪电的，但刚才整个天空都化为一片金色雷云，简直有种末日袭身的恐怖感觉。

    好在那种可怕的气息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就消失无踪了。

    因为这件事，幽冥鬼府很快就传出了消息，说是有城主交好的高人恭贺城主凝练鬼阴体，帮助无涯鬼城炼化阴气华盖，很快无涯城的阴气就会更上一层楼。

    无涯鬼城在辛无涯回来之后就已经关闭了所有城关并开启了禁法，等于是瓮中捉鳖。

    辛无涯丝毫不担心会失败，其实也同样并不怎么担心事情败露，说到底这无涯城还是他辛无涯的一言堂。

    庆典结束后的卯时四刻，幽冥鬼府深处的一间阁楼内。

    城主辛无涯正在坐在一个蒲团上凝神静养，在回了城中之后他派出了诸多得力部下，由几位道行高深的鬼将率领一众鬼兵鬼卒，前去诛杀那些凶戾恶鬼。

    此刻辛无涯能明显感受到城中阴气的提升，应该是已经连带着诛杀了不少厉鬼凶魂了。

    一名鬼将这会走到阁楼门口，抱拳朝着里头汇报。

    “禀告城主，连带猜测者在内，我等已诛杀恶鬼两百余个，黑令使也被缉拿，他恳求见城主一面。”

    辛无涯睁开眼睛看看外头的鬼将。

    “他有什么话说？”

    “他说自己对城主一片赤胆忠心，抓那几个凡人也是为了敬献城主，真要细究的话他还算是救了那四人，否则早被腾远楼中的鬼物给吃了。”

    辛无涯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没别的话了？”

    鬼将想了下后确认道。

    “没了。”

    “嗯，将他的那根鬼炼勾魂索收走，然后诛杀。”

    “是！”

    鬼将领命之后看着城主，犹豫道。

    “城主大人不见见他？属下看他对城主确实是忠心的。”

    “他想见我不过是求活，但见不见都得死，所以还是就这么去死吧，对了，腾远楼是什么地方？”

    鬼将想了下后才回道。

    “好像是城中一处还算有名的酒楼。”

    “嗯，将与那酒楼有干系的鬼物也一起除去，算是给项重一个交代，下去吧。”

    “属下遵命！”

    鬼将再次行礼，倒退几步之后才转身离去。

    鬼府一处黑牢内，黑令使面怀期待的看着外头的大门被打开，也看着鬼将在鬼卒带领下一路走进来，不由抓着漆黑的阴铁牢门激动的询问结果。

    “吴将军！吴将军可是见过城主了？城主答应见我了吗，这其中定是有误会的，项某亲自向城主解释并请罪……”

    “项重，城主答应见你了！为他开门。”

    “是！”

    鬼卒取出弥漫者煞气的钥匙，将牢狱门锁打开。

    “太好了，太好了！”

    黑令使庆幸得从里头走出来，满面都是感激之色，想着一向毫无表情的鬼将躬身作揖致谢。

    “多谢将军通报，多谢……”

    在黑令使礼毕后抬起头来的一瞬间。

    “铮……”

    兵器出鞘声伴随着刀光传来，仅仅是残影闪过，黑令使口中的道谢声也戛然而止，鬼体已经身首分家，随后化为一阵浓郁雾气，散出了牢狱之外。

    。。。

    高天明的车驾队伍早已经远离了无涯鬼城。

    天亮之后，车驾队伍中的一些水族精怪开始显露一部分原形，一些仆从的脸上会出现许多鱼鳞，有的则会出现很多角质乃至生出长须。

    这些精怪本身也不是什么道行高深之辈，更不可能是真的化形妖物，不过是借助了一些幻法，而太阳之力对于一些阴法邪法迷幻之法都有克制，很多邪物往往只有晚上才能幻化迷惑人。

    前一天白日见到车驾队伍的时候还在无涯城中，处于阴地所以不明显，此刻在外头受天光所照，这些精怪中的一大部分都原形毕露。

    那四个被救的人在所成车辆被阳光照到的时候，就自然而然醒了过来，见到周围仆从的样子后就再也不敢待在车上，而是硬要和燕飞走一起。

    队伍中始终弥漫着一阵特殊的水雾，虽然走在其中不觉得，但实际上行进速度远比寻常步行要快很多，用高天明的说法就是属于一种“滑浪之法”。

    大约在接近正午的时候，队伍到了一条河边，这就是天水湖队伍要入水的地方，到时候会在水中游曳着向前，一直到顺流汇入天水湖。

    车驾和精怪们已经迫不及待的率先入水，而高天明夫妇则依然站在岸边。

    “计先生，您有空就去我的天水湖水府坐坐，高某虽然拿不出龙涎香这等神酿，但好酒还是有一些的！”

    高天明夫妇肃立在水边朝着计缘拱手至别。

    “是啊计先生，只要先生来了，夏秋也会亲自下厨，为先生做一桌拿手好菜。”

    计缘脑中想了想水中做菜的是个什么操作，手上也同样拱手至别。

    “有空一定去坐坐。”

    听到计缘的话，夏秋首先面露欣喜，开心道。

    “小女子这就当真了，先生可不要食言啊！”

    “哎，娘子说得什么话，计先生乃是道妙高人，怎可能食言呢！”

    夫妻两一唱一和，面上笑容如花，更是见好就收，也朝着牛霸天和燕飞等人拱手告别。

    “牛兄，燕兄弟，还有四位，有缘再见，高某和夫人这就入水了，我们就此别过！”

    “高兄走好！”“后会有期！”

    牛霸天和燕飞分别回礼，而那四人只是行礼不怠慢，嘴上却不敢说什么，也清楚人家其实根本不在乎他们四个。

    同所有人告别过后，高天明夫妇才一步步走入水中，并无什么河水排开或者漩涡显现，而是任由河水淹从脚一直淹过头顶，最终只剩下河面的一点涟漪。

    连续受到多次惊吓，已经有些麻木的四人这会终于松了一大口气，柯韵东更是略显感慨的说了这么一句。

    “没想到有生之年能见到这样的神奇景象……”

    周兴敬畏的看看计缘，然后看向牛霸天和燕飞，凑近一步小声问了一句。

    “燕大侠，牛大侠，这下妖怪和鬼都没了吧？”

    燕飞还没说话，牛霸天已经笑呵呵的开口了。

    “对对对，这下妖怪都没了，鬼更是不可能有，可以安心了，哎呦，老实说和妖怪队伍走一块，这心里头的压力还是挺大的。”

    “是说啊，还得多谢仙长和两位大侠相救啊，否则我们深陷鬼城定是有死无生了。”

    边上的柯韵东附和一声也不忘道谢。

    “哎，客气话说一遍就行了，你说十遍反而惹人烦，计先生这等高人也不兴这一套，走走走，咱们赶紧去鹿平城。”

    中湖道卫家立足于鹿平城之外，有一座占地旷阔的庄园府邸，在如今的祖越江湖算不上多么多有威名，但在鹿平城周边还是叫得响名号的，而柯家三兄妹和周兴都是鹿平城人。

    得知能和救命的仙长以及两位大侠同行一路，四人还是十分欣喜的。

    老牛一边揽着柯韵东和周兴的脖子快步走在前头，一边小声的询问两人。

    “向两位打听个事情啊，鹿平城很大是吧，那里头有没有什么著名的，嘿嘿嘿嘿……那个红秀勾栏之所？”

    看着如同朴素农人的老牛，一脸憨厚的问出这么个并不朴素的问题，柯韵东和周兴都有些发懵。

第313章 好地方

    在入了中湖道之后，总算路上的人烟开始多了起来，最关关键的是，计缘终于能见到许多乡村了。

    柯韵东三兄妹和周兴在认为没有鬼妖相随之后，明显放松了许多，加上因为在不知不觉中被度入了一点灵气，使得四人精神也恢复了，所以一路上算是欢声笑语不断，尤其是老牛特别喜欢找柯家两姐妹说话，也很幽默风趣。

    只可惜虽然牛霸天时不时就能将柯家两姐妹逗笑，但他那张憨农的脸拖了后腿，相较之下，总是显得冷酷或者思绪沉重的燕飞，更令柯家两姐妹在意。

    在老牛第八次献殷勤失败之后，忍不住一个人在角落哀叹真情得不到回报，把计缘给雷得外焦里嫩。

    这老牛虽然面容憨厚，但平常眼睛瞄来瞄去的就没停过，加上老早就去问过周兴和柯韵东关于青楼的事情，那人家哥哥和朋友还不早就叮嘱两个妹子防着你啊。

    大约在离开无涯鬼城之后的第十二天，鹿平城的轮廓出现在了几人眼中。

    自从出了大贞关外之后，计缘少有见到一座真正意义上的繁荣大城，而这鹿平城绝对上得上是一座大城，不论在大贞还是在祖越国都是如此。

    似乎是因为这边治安也好一些的缘故，来来往往的行人也显得络绎不绝，等到了城中之后，天色已显昏黄。

    柯家兄妹和周兴自然都极力邀请计缘和燕飞等人一起去家中做客，但计缘却以清静为由拒绝了，入了城就直接与四人分别，随后选择找一家合适的客栈自行住宿。

    天朗客栈位于城西，算是鹿平城一家还算过得去的客栈，告别了柯家三兄妹和周兴之后，计缘等人就住宿于此。

    计缘刚整理完房间，就听到了“咚咚咚”的敲门声，打开门一看，燕飞就站在外头。

    “计先生，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我们明天再去拜会卫家吧，燕某一会先去城中卫家的开设的铺子那会知一声，告诉他们明日上门拜访的消息，这样也显得礼数周全些。”

    计缘当然没什么意见。

    “好，你去吧，若有事再来通知我便是。”

    晚餐在之前已经吃过，所以计缘也准备在房中休息一会，而燕飞则是点头过后就持剑离开了。

    城中卫氏荡子铺是一家属于卫家的杂货铺子，这一点稍微了解一点江湖事的武林人士都不难打听到，燕飞当然也清楚。

    荡子铺打烊时间比其他铺子要晚上不少，即便现在天色昏暗了，但依然开着门，门前亮着一盏大灯笼，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卫”字。

    此时街道上行人已经少了许多，燕飞走到店铺门口的时候，就见到一个中年汉子坐在店铺的柜台后面，缩着身子靠着墙，也不知是睡了还是精神萎靡。

    只不过随着燕飞靠近并走入店内，那人倒是立刻精神起来，看看来者是个拿剑的并且步态稳健，所以并没有像招呼寻常客人那样说话。

    “这位侠士是购买杂货还是找我卫家有事？”

    燕飞抱剑拱手。

    “在下燕飞，明日会带师长拜访中鹿平城卫家，请求借‘无字天书’一观。”

    “燕飞？”

    中年汉子皱眉思索片刻，上下打量着燕飞的装束又看看他那把剑，心中忽然一动，身子也从位置上站起来。

    “莫不是飞剑客燕飞燕大侠？”

    “正是燕某，不过大侠二字愧不敢当，掌柜的还是不要提了。”

    燕飞这句“愧不敢当”可是心中实话。

    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店铺掌柜都不敢怠慢，赶忙拱手回礼。

    “小人知晓了，定会通知卫府庄园此消息，燕大侠若是无处落脚，小人也可直接带燕大侠前去城外庄园歇息！”

    “不用了，燕某与师长已经有了落脚之处。”

    掌柜的绕出柜台认真追问一句。

    “不知燕大侠口中师长是谁，可是江湖上哪位名侠？”

    传闻燕飞身份来历极为神秘，掌柜的不由想着是不是哪位剑客。

    “并非江湖人士，只是燕某敬重的长辈而已，掌柜将话带到便是，燕某这就不打扰了！”

    “好燕大侠走好！”

    两人相互道别之后，一个大步离开，一个则在思索过后，赶紧到后院通知一名伙计，让其骑着快马立刻出城通知卫家。

    燕飞本是要快步赶回客栈，但在路过一个街口的时候，面前突然有一道黑影快速朝着他逼来，看到的时候几乎快要贴身，他条件反射般轻功后跃，却突然感觉眼前一花，随后背后撞到一人的身子。

    “铮……”

    燕飞一刹那拔剑后挥。

    “当……”

    剑锋被阻一刹那，燕飞非但没有后退或者泄力，反而借力旋身之后犹如滑步，顺着剑身之力闪到一侧，长剑转旋一个角度之后运气真气左掌狠狠往剑柄一拍。

    刷~

    这电光火石的反应使得长剑刺出破空声，而面前的黑影向后仰，身形也扭动着往边上退去，但燕飞长剑只刺出一半就随记变招，剑刃几乎是贴着黑影后退的方向扫落。

    “叮……”

    又是一阵脆响，剑尖居然被对方捏住，一个声音急躁得响起。

    “喂喂喂喂……燕兄弟你看清楚啊，是我老牛啊！”

    这会燕飞才真正看清黑影是谁，居然真的是换了一身华贵衣服的牛霸天，没穿平常那件短褂汗衫，让燕飞都一时间没认出他。

    “牛兄？你这衣服怎么来的？干嘛鬼鬼祟祟的？”

    老牛这才拍拍胸口松开了手。

    “难怪燕兄弟江湖名号为飞剑客，这剑术果然飞快，可吓着我老牛了，这衣服我珍藏好久了，要是被你划破了我可拿不出第二套！”

    ‘只是怕划破衣服么……’

    燕飞神色黯然一下，目光看向直接的长剑，刚刚剑尖被老牛捏住，他送送不进，抽抽不出。

    “牛兄，你出来干嘛，只是来找我的还是另有要事？计先生呢？”

    老牛笑嘻嘻的走近燕飞，很自然的将手搭在他肩上。

    “燕兄弟，计先生在客栈修行呢，咱就别去打搅了，我老牛出来是准备带你去个好地方，走走走，咱现在就过去！”

    “什么地方？”

    “哎话这么多，你去了就知道了，对了燕兄弟，你身上有多少银子？”

    燕飞听着有些莫名其妙，伸手掂量了一下怀中钱袋。

    “祖越国多地较乱，钱庄闭塞，一城的银票只在一城可用，我身上的银票大多不是鹿平城的，现银只有一袋，大约三十两。”

    “嘿嘿嘿嘿，三十两够了，绝对够了，白银在这还是值钱的！”

    老牛笑嘻嘻搭着燕飞，更显亲热的带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燕飞虽然不知道老牛带他去哪，但这些日子下来对于牛霸天已经比较信任，而且终究是个牛妖，说不定有什么要紧去处，所以也并没多说什么。

    两人一个武功不俗，一个是妖怪，脚程当然不慢，约莫一刻多钟后，就已经到达了城中一处在夜间也极为热闹的场所。

    “来来来，客官快进来玩玩嘛~~~”

    “哎呦这位客官您看着真富贵……”“哎呀客官快进来，外面冷~~”

    一个个花枝招展的姑娘都在沿街招呼客人，更有甚者直接伸手拉人，那些半推半就的“过路者”扭捏一下，也就了两边楼内。

    而看到燕飞和牛霸天，更是令好多姑娘眼前一亮，燕飞虽然是奔四的人了，但当年就是有名的俊秀郎，如今更是添了一分沧桑，对于这些姑娘来说简直致命。

    “哇，那位带剑的客官可真俊~~~”

    “咬牙客官别怕嘛~~”“客官快来嘛，里面有酒有菜有我们陪着！”

    看着一下子多位衣着轻佻的女子过来拉扯，燕飞顿时感觉压力极大，看看笑呵呵的老牛。

    “牛，牛兄，你说的好地方……”

    “没错，就是这！走走走，燕兄弟快别耽误时间，你瞧瞧这些姑娘多热情！”

    老牛看着燕飞都快被这些女子给吃了，很是幸灾乐祸的笑笑，不过忽然发现这几个姑娘都去拉扯燕飞了，反倒没人来理他，顿时又有一股苍凉感升起。

    半刻钟后，燕抓着剑略带气喘的靠在一处小巷的墙边平复气息，他是逃出来的，感觉比和妖物打了一场还累，身上的钱袋已经被留在了牛霸天那，要不然老牛还不让他走。

    回到客栈的时候又过去了一刻多钟，恢复常态的燕飞路过计缘房间，有心想要告知一声拜会卫家的结果，但又怕计先生在修行，所以徘徊了一下准备离去。

    “吱呀……”

    门突然开了，计缘在里头早就听到燕飞的脚步声了。

    “燕大侠可有事？”

    燕飞赶忙拱手。

    “并无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想告知先生，我已经通知过卫家了。”

    “嗯，有劳了。”

    不过计缘说话间从燕飞身上嗅到了许多胭脂水粉的味道，并且还各味交融各不相同，但看看燕飞又不像是刚刚泄过阳元的模样，于是难得调侃着笑问一句。

    “被那蛮牛拉去青楼了？”

    燕飞一下子面色大急。

    “计先生，我可没……”

    计缘抬手制止了燕飞的解释，只是笑笑。

    “计某自然知晓你并未入内留情，燕大侠早些休息吧。”

    虽然计先生这么说，但燕飞还是有种极端尴尬的感觉，等回到房间内都依然难受得紧，若非打不过老牛，真想揍他一顿。

第314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半夜，鹿平城有名的花柳街巷处依然灯火通明，沿街的楼宇中莺莺燕燕的声音嘈杂又悦耳。

    “客官您可真厉害！”

    “牛哥哥您人豪爽又会讨人欢心，越看越英挺~”

    “牛老爷要不今晚就留在这里过嘛~~”“是啊牛老爷，您真忍心丢下我们啊！”

    四五个花枝招展的姑娘环绕在牛霸天周围，后者左拥右抱满面红光得在这些女子相送下走向楼外头。

    “哎哎不行不行，老牛，咳，在下明日还有要事前去拜访城外的名门卫家，在这过夜的，明日一早随从们找不见我会急得！”

    老牛嘿嘿笑着回答这些姑娘的问题，艰难的拒绝一次次挽留。

    “哇牛老爷好繁忙啊！”“牛哥哥不要忘记我们啊！”

    “客官您走好啊~~~”“牛哥哥下次再来啊~~~”

    “哈哈哈哈……一定一定，下次一定再来！”

    老牛笑容满面，恋恋不舍的脱开怀抱走出楼去，到了外头回头望望，方才出来的青楼名字匾额高挂，上头的红花都如此顺眼。

    “软玉楼，真好啊，真想过夜啊，可惜……”

    牛霸天手伸进怀里取出一个干瘪的钱袋抖了抖，里头所剩无几的一些铜板发出零星的叮当声。

    “哎，下次不叫这么多当红了……里头的普通姑娘家也是很不错的嘛，啧啧啧……”

    牛霸天一边咂嘴，一边乐乐呵呵得离开这一处温柔巷，三步一回头，沐浴着夜色走在街道上。

    对于常人而言前方的能见度逐渐下降，但对于牛霸天来说也和白天一样清晰。

    “温香软玉，温香阁，软玉楼，名字倒是都起得应景。”

    这中正平和的声音突然在路过的巷口响起，冷不丁把牛霸天吓了一跳。

    “哎呦喂计先生，您怎么在这啊，你可吓死我了！”

    牛霸天拍着胸口看向边上巷口，一身白衫的计缘正站在那看着他，一双苍目好似永远见不着波兰。

    见计先生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牛霸天尴尬笑笑。

    “我老牛喜欢夜间散步，就，就出来走走的，那个，您不会是来抓我的吧？”

    计缘看看老牛掩藏起来的钱袋，再看看他脸上的唇印，摇摇头道。

    “不是来抓你的，你喜欢寻花问柳也不关计某的事情，随我去个地方。”

    “什么事啊？”

    老牛有些摸不着头脑。

    计缘说话的时候看看城南方向。

    “难得一座大城，半夜过去却无游神巡道，你不觉得奇怪么？”

    “啊？”

    牛霸天愣了一下，他哪会注意这种事情，再说没鬼神对他来说反而是件好事，省得有时候遇上了麻烦，而且刚刚一直在青楼内，根本留意不到外头的情况啊。

    但听到计先生这么一说，牛霸天自然也是明白过来什么。

    “是哦，鹿平城也不小了啊……”

    “走吧，既然遇上你了，撞见什么棘手的事说不定还能给我当个打手。”

    计缘挺认真的说道，把老牛给听乐了。

    “嘿嘿嘿，计先生说得哪里话，您让我向东，老牛我绝不向西！对了，燕兄弟呢？”

    “让他睡了。”

    “哦。”

    老牛应了一声，见计缘已经走出巷子迈步前进，也赶忙跟上。

    。。。

    城南一处繁华地带，在白天这里车水马龙人声沸鼎，到了晚上则安静非常，中心位置是一座城隍庙，这会庙里面的长明灯还亮着，但庙祝庙工早已经休息了。

    计缘和牛霸天从花柳街巷一路行至此处，站在庙院前的广场上看看里头，神道气息淡漠，愿力散而不凝。

    计缘张**眼照观，在视线中，面前庙宇上空升腾起一阵阵淡淡白烟。

    “进去看看。”

    两人往前几步，轻轻一跃跨过庙院，随后如一阵清风一般入了庙内，略过各个偏殿直达主殿。

    “吱呀……”

    推开大门，庙里头的长明灯将主殿照亮，在这昏暗的灯光中，城隍塑像依然威严，但在计缘眼中却神韵全无。

    “嘿嘿，有意思，我老牛一个妖怪，进到了城隍庙的主殿，有意思！”

    牛霸天在边上嘿嘿笑着，但计缘面上表情却有些黯然。

    “神堂之火已熄，阴司鬼门关隐遁，这座庙空了起码好几个月了，自然没有城隍等鬼神出来向你问罪，没想到连鹿平城都没有鬼神庇护了……”

    这确实是出乎计缘预料之外的事情，以鹿平城的规模，若是城隍尚在，道行应该是不会弱的。

    牛霸天也看出庙宇的问题，只是等着计缘的话当最终判断。

    “这么说，这里的城隍真的早就神陨了？”

    “神陨也好，自己断了神道干系也罢，失了城隍，其余鬼神根基大损，应该是躲入阴司封了鬼门关，等待城隍重归。”

    “重归？”

    计缘点点头。

    “神道之事极为玄妙，众生祭拜则鬼神不死，这鹿平城城隍即便神陨，只要城中百姓一直在祭拜他，十几年，几十年，此神自会于天地间抽魂而归，重新执掌神位。”

    牛霸天虽然是个道行不浅的妖怪，但还真的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事情，对他来说这算是一种秘辛之事了。

    “那岂不是鬼神都不会死了？”

    “呵呵，一次回生就是一次开端，只记得信众心中及庙志中那所谓的‘生前事’，不记得上一次鬼神之事，道行、法力、金身皆从头开始，是真的不死吗？而若城隍庙倒，或者因皇册封，再或乡中再出大德由乡人重举城隍，换人而拜之后，回生之事也无了。”

    计缘看看牛霸天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感慨着说了一句。

    “寄于人道，损于人道也，要不然城隍为何还这么怕人间动荡，身为大德是其一，关切自身存续是其二。”

    不过显然牛霸天不是在感慨，而是在想另一件事。

    “计先生，那如若失了城隍且阴司隐遁，凡人死了岂不都是孤魂野鬼了？”

    牛霸天想象了一下这场景，城里这么多人，生老病死的全都变鬼，岂不是等于和无涯鬼城差不多？

    计缘已经转身离去，牛霸天也赶紧跟上，还不忘将城隍殿的大门给关上。

    “无神自有无神的死法，有家人祭拜则不算孤魂野鬼，出殡之时会随亲人所扛招魂幡，去往坟头阴宅，也依然会有土地看顾一二，家中亦有灵位相通，只是与阴司难以关联而已。”

    说话间，两人已经出了城隍庙，不过计缘显然没有直接回客栈的想法，而是带着牛霸天直接在城中走了起来。

    从城南的街头巷尾，在一直走向城北，看起来简直漫无目的。

    在这寂静的夜晚，相伴的是打更的梆子声和锣声，是街头巷尾的鸡鸣狗吠，更是还见到一些梁上君子游走。

    小半个时辰之后牛霸天有些忍不住了。

    “计先生，咱这是干嘛呀？”

    计缘脚下不停，面朝前方目不斜视。

    “计某能做得不多，算是代夜游神巡一遍街巷，看看这鹿平城吧……”

    牛霸天挠了挠头，感觉计先生有些没事找事。

    两人走到一条有好几处赌坊的街头之时，计缘和牛霸天的脚步都停了下来，一股淡淡的妖气弥漫其中。

    “还真有？计先生，老牛我来解决。”

    “不急。”

    计缘抬手制止了马上想要冲过去的称职打手，两人在街上等了一会，就见一辆马车行驶而出，妖气也盘踞马车之上。

    在计缘耳中，还能听到一阵阵哭泣声传来。

    马车上，两个凶恶的仆从看管着车内的三四个孩子和两个妇女，他们都挂着泪珠一脸惊慌。

    “吵什么吵，你们家男人已经把你们都输出去了！”

    “哭哭啼啼的，再哭！当心把你们剁了喂狗！”

    其中一个恶仆扬了扬手中短鞭，骂完之后讨好的看向车中一角。

    “呃呵呵，六老爷，您见谅啊，这几个您看还满意不？”

    “嘿嘿嘿嘿……满意，当然是满意的！”

    说话间这六老爷还舔了舔唇，那眼神吓得几个孩子都止住了哭泣。

    ……

    赌坊外的街上，计缘微睁开，耳中也听到了马车内的声响。

    “哼，不是冤家不聚头！还记得无涯城中想要请高天明吃童男童女的妖怪吗，他就在车上，我们追！”

    牛霸天鼻孔喷出一缕白气，也是露出狞笑。

    “哞……”

第315章 管他铜头铁骨

    那辆马车并没有什么七弯八绕的到处窜，显然也是很清楚城中无鬼城庇护，可以肆无忌惮的走在城中街道上。

    因为鹿平城晚上城门紧闭，所以马车似乎也并不是奔着出城去的，而是直接到了城北某处大宅外。

    随后车上的凶仆就将里头的孩子和妇女赶下了车，同宅院内的家丁仆从一起带着人进了大宅，里头的那个“六爷”则落后一步才进去。

    计缘和牛霸天稍晚一点来到宅院外，见门庭处富丽堂皇，还挂着两盏灯笼。

    牛霸天看着匾额对计缘道。

    “计先生，上面写着‘郎府’，八成就是那狼妖了。”

    “直接于城池中立府而居，倒是好大的胆子！”

    计缘冷冷的这么说了一句。

    “嘿，计先生，我早就看他不爽了，上次在无涯鬼城他被高天明夫妇教训，我老牛捞不着打，这次您别动手，让我来！”

    牛霸天迫不及待的说了一句，生怕一旁的计缘挥挥手就直接将府中妖物除了。

    “到底也是化了形的妖物，可别搞砸了。”

    “您放心吧！老牛我同这种九流货色可不同！”

    这句话计缘是相信的，牛霸天自修自悟出妖躯法体，已属于开拓自己修行道路，朝着大妖方向发展，同一些不入流的妖怪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说话间，牛霸天和计缘已经入了宅院，直接朝着后院方向而去，沿途遇上的家仆都对他们视若不见。

    这处府邸居然比外头看起来的还要大，计缘印象中都不输于德胜府魏家的府邸了。

    府内一间偏房处，几个悍妇凶仆一起整在往里头提热水，房间内一阵哭哭啼啼的。

    “别哭了！这是你们的福气到了！”

    “就是，今晚上好好洗干净，再把那边的新衣裳换上，明天六爷带你们出城去找个好下家！”

    几个悍妇吩咐下人将几大木桶的洗澡水弄好，又试了试水温，朝着那边畏畏缩缩的几人大声喝道。

    “缩在那干嘛？过来洗澡！还要我帮你们不成？”

    四五个膀大腰圆的悍妇面露嫌弃的走近那些害怕的面孔。

    “不要！不要洗！被郎六爷带走的人从来都没有回来过！我不要，求求你们放我和孩子出去，我去娘家借钱，一定把相公欠的钱还了……”

    “你懂什么，去得都是远地，别想着什么还钱了，但凡有钱你们也不会到这的，总比被卖去青楼好吧，快过来洗澡，你们不过来老娘帮你们！”

    “啊……”“呜呜呜呜，妈妈……”

    这声音遥遥传来，计缘虽然看不到那边的位置，但也知晓被被抓的人在哪，脚下不停，依然朝着妖气方向前行，同时也拍了拍胸口，然后一个小小的纸脑袋立刻从衣襟出冒了出来。

    老牛一呆，视线一下就被吸引了过去，这是个什么东西？

    下一刻，一只纸鸟自己钻出了计缘胸口的锦囊，展开翅膀飞到了计缘的肩头。

    “纸鸟？”

    老牛的声音明显带着惊愕，这纸鸟身上并无什么妖气之类的气息，甚至可以说没有“气相”，可不但自己会飞，更是透着一种灵动感，绝非寻常施法之物的样子。

    计缘没有理会老牛，直接侧颜面朝肩头低声叮嘱几句，然后纸鹤就扇着翅膀飞走了。

    ‘能听计先生吩咐？真是活的？’

    老牛心中诧异一下，但识趣的没在这时候，毕竟现在另有正事。

    穿过三处院墙拱门，计缘和牛霸天才最终来到郎府的一处卧房，里头呼噜声声，那狼妖居然回来就直接躺在一张大床上呼呼大睡。

    不过在计缘和牛霸天走到这里的时候，里头虽然呼噜声不断，但床上人的耳朵却微微动了一下。

    虽然没感知到任何怪异气息，但却听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响动，但还不等狼妖醒来，下一刻刹那异变突生。

    好似空气微微震动了一下。

    “砰……”

    卧房之门突然间炸裂，一道黑影环绕着一缕缕白气刹那间冲到狼妖面前，身上还带着许多房门的碎渣。

    “哞……”

    牛鸣声中有一道拳影几如闪现，在狼妖才睁开眼欲要做出反应的时刻，已经在眼前放大。

    “轰……”

    结结实实一拳从上而下，打在巨狼的头上，甚至带起一阵空气的涟漪，连头上的头皮毛发都向着四周翻卷挤压。

    “咣当~~轰……”

    整张床在同一刻崩塌，被狼躯压迫着一起砸在地面。

    地板石块碎裂的同时，一道道碎木片向四周飙射，一阵阵灰尘翻浪开去。

    “吼……”

    狼妖男子张开飙血的嘴，似动物本能反应般狠狠咬向牛霸天的手臂，令后者退开一步的同时在地上一蹬，“砰……”得一声撞开屋顶。

    “啪嗒啪嗒啪嗒……”

    一块块瓦片落下，计缘望着那屋顶空洞，能隐约看到一阵妖风升天远去。

    “铜头铁骨豆腐腰，下次打狼，记得朝着腰部下手。”

    “嘿，老牛我这是将他赶出城去而已！”

    牛霸天留下这么一句话，也是纵身一跃，就从狼妖逃出去的屋顶孔洞钻出，也架起妖风追去。

    耳中传来这郎府仆人们惊慌的喊叫声。

    计缘也不停留，但他没钻洞出去，而是到了门外御风而起，遥追着牛霸天的妖风前去。

    因为速度极快，片刻之后前后追逐的三者已经飞出了鹿平城，在计缘耳中，牛霸天那嚣张的嗓音正在大吼着。

    “哈哈哈哈哈……你这条丧家的小野狗，跑不掉的，还不如转身和老牛我打一场，死也死得敞亮！哞————”

    一声牛鸣炸裂天际，随着吼声，老牛在妖风中的身躯，外围隐约多了一层虚幻的轮廊，那是一个身躯是人，但头顶长着弯弯长角的模糊躯体。

    吼声中这模糊躯体好似在一层层变大，又在吼声结束之刻刹那缩回到紧贴牛霸天的体表，化为一片光轮。

    “小野狗，你修行不到家，遁速不够快啊，尝尝老牛我的奔雷蹄！”

    刷……

    老牛的妖风瞬间提速，在狼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飞至其头顶，牛霸天反手向天一捶，好似砸在一堵墙上。

    “轰隆~”一声巨响如同惊雷，一道黄光从狼妖顶门上方亮起，牛霸天炸开了自己的妖风，身躯带着呼啸落下，一条腿飞踢向下，尖端处浮现牛蹄虚影。

    计缘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轰……”

    云端一声巨响，狼妖的妖风直接被这一蹄炸散了，狼妖躯体也被踹落，直接在天空砸穿一片云层，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重重砸向地面。

    “呜呜呜…….轰隆……”

    地面石泥碎裂扬尘四起。

    “嗷呜~~~~~”

    狼嚎声在地面响起，气息浓郁的妖风妖气爆开，一双赤红的眼睛亮起，一根巨大的狼尾扫开烟尘，下方已经有一头体长六七米的巨狼缓缓从趴倒的状态站起来。

    “哦哈哈哈哈哈哈哈……要现原形拼命了？哈哈哈哈哈……小野狗，乖乖领死吧！”

    牛霸天的狂笑声从天空传来，身形也破开云层落下，此刻头顶上有一对闪烁黄蕴的大角虚影浮现，身形也好似比之前粗壮魁梧许多。

    “记住老牛我的名字，死也死个明白！取你狗命的是我牛霸天！哞吼————”

    这一次的牛吼声一起，一刹那炸碎天空大片云层，地面狼妖所在为中心，方圆里许的大地更是有黄蕴弥漫，好似一阵阵无声之浪翻滚着朝狼妖出汇聚，土灵流动间已经锁死狼妖周身。

    狼妖拼命提振妖力却始终好似深陷泥潭。

    云头的计缘心中一凛，这正是上次牛霸天对付那逃脱女妖的一招，只不过如今的声势和威能都大了太多。

    “嗷~~~~吼~~~~我根本不认识你，同是妖族，你为何要……”

    “去死————！”

    天空云气在牛霸天手中汇聚成一把巨斧，根本不同狼妖废话，拖着白雾般的丝丝云气疯狂落下。

    “轰隆————”

    地面烟尘再起，无数飞沙走石爆射。

    “呼……呼……呼……”

    牛霸天从空中落下，身上的气息晦暗不明，也有些不太稳定，一口口喘着大气。

    “计，计先生，管他什么铜头铁骨豆腐妖，力气到了威力足了，就是金铁脑袋也给他劈开咯！”

    计缘从天空看去，地面烟尘逐渐散去，在老牛是一头巨大的狼，对比之下，老牛的身体简直渺小，但巨狼从脖颈一直延伸到鼻吻，整个头颅都被劈开，红的白的更是散落一片。

    “嘿嘿嘿，这狼妖也太胆小了，被我撵着打，根本没发挥出实力就死了个不明不白！痛快，痛快！哈哈哈哈哈……”

    牛霸天狂笑着突然摇晃一下，赶紧喘着气平复法力和妖气，口上更是嘀咕着。

    “是不是在软玉楼的姑娘们身上宣泄太多了……”

    “你这蛮牛，话都没问一句就将他杀了！”

    计缘落下云头，看着老牛这得意的样子，故意这么数落了一句，把牛霸天给说愣了。

    “啊？要活的？”

    他看看边上的狼尸，脑袋开了瓢，完全死得不能再死，连妖魂都散在那一击的煞气之下。

    不过等老牛看到计先生面上淡淡的笑意，顿时又挠了挠头。

    “计先生也会开玩笑啊……”

    计缘收敛笑意，摇了摇头。

    “倒也不完全是说笑，他既是被叫做六爷，那说不准就有个五爷四爷大爷什么的，只不过我已经算到其他几位爷都是酒肉黑利相关的凡人。”

第316章 凡人当真如此无力？（求月票啊！）

    计缘说完再看看地上巨大的狼尸，留在这里恐怕会煞气弥漫，一段时间后容易滋生邪煞或产生毒瘴之气，况且就是被路人看到了，搞不好会吓死人。

    “这尸首还是留不得，对了，你可需吞了？”

    计缘很自然的就问了老牛一句，他知道其实有些妖怪杀死对方后会选择吞噬，这一问又把牛霸天给问呆了，低头看看死相惨烈的狼妖尸体。

    ‘计先生刚刚，在问我吃不吃这玩意？’

    “呃，计先生，老牛我没这癖好，再说这家伙的妖气驳杂，更无内蕴什么身中宝物，看起来也怪恶心的，我吃它干啥呀？”

    计缘了然的点点头。

    “我只是想到一个老友诛除妖邪的时候，总是喜欢将它们吞了了事，就以为你也会喜欢。”

    “谁啊？也是妖？”

    牛霸天好奇的问了一句，计缘也不隐瞒。

    “勉强算是吧，就是那大贞境内通天江的那条老龙，也就是高天明口中的龙君。”

    老牛身子下意识一抖，本来还想说的几句话都在喉咙口刹车了，真龙这一级数的存在太过神异乃至邪异，计先生敢这么瞎掰呼，但他可不敢妄加非议。

    “既然你不吃，那我就毁去这妖尸了。”

    有三昧真火在，做这种事情最方便了。

    计缘一说这话，老牛就想到了当初在南道县外的场景，计先生一口火气烧掉尸体的事。

    “且慢！先生且慢！”

    老牛赶忙叫了一声，在计缘略显疑惑的注视下，匆匆跑到狼妖尸体周围搜寻起来。

    东捡一片碎布，西找一根绳带，搜寻了许久，终于“嘿嘿嘿”笑着找到了几块玉佩的碎片和一只绣着狼图的钱袋。

    老牛掂量了一下这只钱袋，听到响声后打开瞧瞧，里面都是白的和金的。

    “嘿嘿嘿，可以了可以了，先生请便！”

    老牛这番动作计缘也没有说，反倒是提醒他什么，凑近狼妖尸体，甩袖一挥，狼尸就翻转了一个角度，露出了脖腹。

    他也不顾地上的血污，再走近几步，探手到狼妖尸体的脖下位置，拈出一把狼毫。

    这些狼毫呈现淡淡的灰白色，大约一指长，刚中带柔韧性极佳，更有隐约有淡淡荧光流转。

    牛霸天看着这一把狼毫，笑笑道。

    “看来老牛我说错了，这小野狗还是孕育了一些好东西的，若非计先生慧眼识珠，咱就错过了……”

    说话的时候，牛霸天虽然看着计缘和其手中的狼毫，但眼神的余光却看着计缘的脚下，明明踩在狼妖的污秽之血上，但那血却自动从计先生脚上滑开，甚至血中的污煞也不沾计先生分毫。

    至于计缘有没有用什么神通术法，老牛自认道行差距太大，自己未必看得出来，但本能上有种计先生并无施展任何神通术术的感觉。

    老牛还在想着呢，下一刻就见到计缘张嘴呼出一口气，红灰之气席卷整个狼尸，并无什么火光冲天，而是整体亮起如同木炭的焦红。

    妖物一死，尸身上残余的老气和灵气就成了无根之萍，不会抵抗真火之气，反倒成了助燃的最好材料，只是片刻功夫，一整头妖狼尸骸已经彻底化为灰烬，除了地面尚有之前战斗造成的破坏，其他是看不出来什么了。

    “走吧。”

    计缘说完就率先御风离地，往鹿平城飞回，牛霸天活动了一下臂膀，最后看了一眼地面的黑灰，也紧随其后。

    “计先生，那郎府呢？”

    天空中，在接近鹿平城的时候，牛霸天询问了一句。

    计缘摇了摇头。

    “剩下的都是普通人，狼妖一死，起初可能还会寻找一番，时间稍久，就会有其他利益纠葛者来落井下石争权夺利，会乱上一阵子，我留书一封之后就不用管了。”

    从市井到高堂，人间世从来都不简单，少了一个郎六爷，没了妖怪以此类手法吃人，还会有许许多多的权势者争抢者进来“吃人”。

    郎府中，一众家仆听到后院主人房的巨响后，心惊之下纷纷跑来查看。

    家中仆人们都知晓郎府主人有个习惯，就是在他休息的时候仆人不准进后院，不过今天晚上显然出事了，家仆也顾不上什么规矩，纷纷跑到后院。

    过来一看，主人房这边前头的门墙直接整片都粉碎了，并且碎片几乎全都在屋内，似乎是有什么庞然大物一下子撞进了屋里。

    屋里头更是一片狼藉，家具倾倒床榻粉碎，地面也是布满裂纹，上头的屋顶也开了一个大口子。

    “这……老爷呢？”

    “不知道啊，这是有江湖人前来了吗？”

    “刚刚我好像听到了牛叫声……”“哎我也听到了。”

    “咱们报官吧？”

    “可是老爷不是说过咱府上不论什么是都不准惊动官府吗？”

    “那老爷失踪了怎么办啊？”

    仆人们有些六神无主，还是管事的这会匆匆赶来，看过之后直接拍板通知另外几个同自家老爷关系莫逆的赌坊主，想查探是不是有仇家寻上门。

    而在其中一个院落中有一间充满哭啼声的厢房，外头被上了锁，还有人看守，只是这两个看守此刻已经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有一只小巧的纸鹤正落在门锁上，用纸喙啄着门锁。

    “叮叮叮……咔嚓……”

    门锁崩开，随着一条铁链一起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叮铃”一声。

    “吱呀~”

    门自己打开了，屋内哭哭滴滴的女人和孩子全都收声，紧张兮兮的望着门外，却没见到有谁进来。

    其中一个女子装着胆子走到门口张望一下，发觉门锁掉在地上，屋外看守则躺倒在地不知死活，再看看远处院落那，也有家丁倒地。

    一只纸鹤此时就在院中的一棵树上，十分认真的注视着屋内一群人，见他们战战兢兢的都凑到了门口，也看到了被啄昏的家丁，但很奇怪，就是没人敢跨出这个无人看守的大门。

    纸鹤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能一直盯着。

    直到又过去一小会，门口女子和孩子耳中都听到了一个中正温和的声音。

    “郎六爷作恶多端残忍嗜杀，已被我等江湖任侠手刃，你们快趁机跑了吧，郎府的人很快就顾不上你们了。”

    这声音响起的同时，纸鹤就抬起了头看向了天空，它知道主人在上头呢，只不过也没飞起来，而是继续看着屋子里的那些人，看他们试探性的出门，又小心翼翼的跑路。

    郎府大门外的上空，计缘袖中飞出一张白纸，又一起飞出一支笔，笔上居然还沾着并未干涸的墨水。

    计缘伸手在纸上一点，纸张就展开固定在了空中，随后取笔书写于纸上。

    牛霸天在一旁细细瞧着，低声念叨出声。

    “鹿平城郎六，欺男霸女作恶多端，好荒野杀人为乐，常以赌坊千术害人，某家见之，以为人间恶疾，既见不平，出手除之……挫骨扬灰！”

    计缘这次的字迹并非他寻常的风格，而是有些像上辈子的刊印楷书，工工整整，每一个都好似方块，写完一张纸，大多数内容是数落郎六罪行，以及点名侠士将之诛杀的结果。

    最后一笔落下，计缘拿起纸张至于手上，随后轻轻吹了口气，纸张就从天上落下，朝着郎府门前飘去，随后计缘又招手从地面摄取一根枯枝，随手一甩。

    “嗖……啪……”

    枯枝一下穿过纸张，将之钉在了郎府的匾额之上，直接将匾额打得上下龟裂。

    “走吧，回去休息。”

    老牛看看郎府外的情形，再看看之前被抓的那些女人孩子打开大门小心溜出来的样子，没问什么，随着计缘一起落地往客栈走去。

    大约是十几个呼吸之后，一只纸鹤从后方拍着翅膀飞来，先是落到计缘肩头，啄了两下之后又自己钻到了计缘的怀里，不过并没有完全回到锦囊里面去，还冒着个鸟头盯着牛霸天。

    “呃，计先生，这纸鸟是个什么异术么？它还会观察我？”

    老牛被纸鸟盯着，觉得十分有趣。

    “算不上什么异术，当年琢磨着用来传讯的小术，本以为并不实用，如今很多时候倒是也有些方便的妙用，嗯，也挺乖巧的。”

    计缘说这话的时候露出了会心的笑容，觉得很有种上辈子养宠物的感觉，当然上辈子他只是儿时养过宠物，可能因为年纪小不太懂怎么照顾，结果都不太好。

    两人边走边说，渐渐远离了城北的郎府，而在计缘耳中，郎府那边慌乱的声响愈发嘈杂，显然已经有人发现了府门外的留书，以及府中昏迷的许多家丁。

    天朗客栈内，燕飞其实一直都没睡着，脑海中一直回转着这些天的事情，南道县外，无涯鬼城中，还有今天傍晚和牛霸天的那一次可笑的交手。

    ‘这衣服我珍藏好久了，要是被你划破了我可拿不出第二套！’

    老牛的声音在燕飞脑海中回荡，令他下意识抓紧了被褥，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了许久之后，燕飞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目光看向就横在床头佩剑，拿起来出鞘十寸，即便在夜晚依旧寒光照人。

    “凡人当真如此无力？武道当真如此无力？”

第317章 武道尽头路何方

    计缘正好和牛霸天在这时候一起回来，以他的听力，此刻客栈中如此寂静，自然也十分清晰的听到了燕飞那带着几分不甘的喃喃自语。

    这位剑法凌厉的飞剑客，这段时间其实一直既迷茫又压抑，这一点计缘是知晓的。

    客栈的楼道内，计缘和牛霸天分别，各自回自己的房间，看着牛霸天时不时摸摸自己胸口的钱袋，忍不住玩笑着说了一句。

    “今夜就别出去了，明早还要去卫府，我们这些随从找不着牛老爷会苦恼的。”

    这话说得已经走出十几步的老牛身子僵了一下，尴尬回头朝着计缘笑了笑，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牛霸天的房间离燕飞的房间较近，关门的声音也被屋内的燕飞听到，不过对于后者而言，老牛这时候回来也属正常，实际上他还以为今晚老牛都不会回来了的。

    燕飞摇了摇，将自己的长剑归鞘，放回床头后又顺势躺下，看着房间的天花板愣愣出神。

    计缘没有急于回房，而是就站在走廊上静立了许久，一双苍目虽无波澜，心灵深处却也有涟漪。

    良久后，计缘从袖中取出一张卷轴，慢慢将之展开，阅读着上头的文字。

    再闭上眼睛，伸手手触摸上面的每一个文字，身与意合之下，细心感悟。

    结合燕飞心绪和此刻感悟，恍惚间，计缘好似穿透时空的阻隔，于天际注视着一个老人。

    茅舍一间，庭前方桌，一手持剑，一手握笔，一边书写，老人也沙哑着缓缓开口。

    “八十载人生长路漫漫，武道尽头路何方？先天之上可有仙？剑落纸面心亦不甘，不甘，不甘……”

    这张卷轴正是当年引发大贞武林腥风血雨，令无数武人抢破了头的《剑意帖》。

    燕飞与陆乘风乃至杜衡的性格都不相同，三者之间对待武道的态度也不同，相比后两者，燕飞与其说向往侠士，倒不如说更像一个纯粹的武者。

    计缘喃喃着感叹一声。

    “同左离何其相似……”

    与大多数修行之辈不同，计缘从来就没有看不起武者过，并且《剑意帖》对他影响极深，纵然是现在也是如此，这种技近乎道的感悟是如此可贵，不能以仙凡来分高下。

    “武道当真如此无力？”

    这句话计缘也喃喃着复述了一遍，随后摇了摇头。

    若是左离在世，以此人的武道修为，寻常妖魔鬼怪在其人面前和一名普通的江湖对手恐怕没有什么分别。

    写下《左离剑典》时的左狂徒，或许尚且只是一个称雄一时的先天高手，但书写《剑意帖》之时，计缘认为那一刻的左离已经是天下无敌的左剑仙。

    计缘从来没有如此刻这般确认！

    这份剑意！这份道蕴！几乎已经是临门一脚便可踏入另一层境界，如若成功，那之后将是怎样一种精彩？

    但最后，左离还是含恨而终了……

    “只可惜……只可惜了啊……”

    计缘本身就是武道宗师级数的人物，对于武道也抱有天然的热情和好感，但他又不是一个纯粹的武者，他所牵挂的事情太多，占精力的事情也太多，推衍那一门门神通术术，搜索天下棋子，注定了他只能是那个神秘莫测的计先生。

    心绪流转念随意动，计缘睁开眼睛轻声开口。

    “燕大侠可曾睡了？”

    声音如清风徐徐，飘入燕飞的房间，传入他的耳中，后者几乎一下就再次直起身来。

    ‘是计先生在叫我？’

    “若还未睡，请到计某屋中一叙。”

    计缘的声音再次传来，燕飞终于确认刚刚不是自己在做梦幻听，立刻掀开被褥披上外套。

    没过多久，计缘坐在房中就听到了燕飞接近的脚步声，在燕飞刚要伸手敲门的时候，里头又有声音传出。

    “推门进来便可。”

    燕飞也没有犹豫，直接轻轻推开门，计缘正坐在桌前，桌上除了一盏套了灯罩的油灯，还有一卷展开的字帖，计缘低头看着字帖，并未立刻分神抬头。

    燕飞不敢怠慢，抱剑拱手道。

    “计先生，燕飞打扰了！”

    计缘抬头笑了笑，伸手引向自己一侧的凳子。

    “是计某打扰燕大侠休息才是，请坐。”

    燕飞将背后的门关上，快步走近桌前，在计缘边上坐下，眼神自然也被桌上的字帖吸引，在他还没开口询问的时候，计缘已经出声解释了。

    “这字帖气势内敛，走笔犹如龙蛇，既是好字，也是好剑，是天下少有的妙笔之物，说出来燕大侠定然听过它的大名，正是当年左离所留的《剑意帖》。”

    ‘剑意帖！？左离？原来左狂徒叫左离！’

    燕飞心头一惊，实在是《剑意帖》的名头太大，在大贞武林盛传几十年，本来有些淡忘的势头，却又因为当年燕地十三盗的事情，引得武林中尽人皆知。

    至少燕飞这一代人是很清楚这字帖的传奇色彩的。

    ‘没想到《剑意帖》竟然在计先生手中，也难怪武林中这些年都无人再寻得字帖踪迹……’

    心中思绪如电，但燕飞对这《剑意帖》上可能蕴含的武功并未任何多余想法，一来这是计缘的东西，二来，这段时间让他对武道有了一丝颓念。

    像是看穿了燕飞的心思，计缘看了看他，笑问一句。

    “燕大侠是否觉得，这《剑意帖》所指武功再精妙，也不过是凡人的武学而已？”

    燕飞微微一愣，没想到自己心思被计先生看穿，但他也没有反驳。

    “修仙之辈中，有一种说法，说武功乃是凡尘小术，不足挂齿，燕大侠以为如何？”

    面对计缘的问题，燕飞心头一紧，虽有不甘但却也认同，只是他并非蠢人，明白计先生既然如此问了，后话必然有转折，可实在难以违心的否认，而且若是遭到追问，也解释不出个所以然来。

    “燕某以为，站在仙人的高度，此话无错。”

    “知道你会这么说。”

    计缘笑了笑，随后指向剑意帖。

    “但武功，或者说武道，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也并非一些肤浅的修仙之辈所想的那么简单，左离留书《剑意帖》，在计某看来已然技近乎道，可称之为武道。”

    计缘笑容收敛，声音肃穆中带着感慨。

    “左离一生为武痴狂，老来则是开始寻仙，殊不知他的武道境界，若能拼尽全力再前一步，将会是一番前无古人的新景象。”

    “咚……咚……咚…….咚……”

    计缘手中颇有节奏的敲击在《剑意帖》上，看着字帖十分认真地说道。

    “人力有穷时，但武学，并非小术！”

    一丝丝法力顺着计缘的手指汇入剑意帖，字帖上的神意已经被牵动。

    “若，真有那么一人，能精研武道直达当世巅峰，而后破开迷障继往开来，武学之道必然会更加精彩，计某有预感，这一条路虽然艰难，将来成就却未必输给仙魔之道。”

    计缘重新看向燕飞，将剑意帖推到他面前。

    “《左离剑典》虽然计某也见过，却并未记忆，且那也是左家之物，不好随意外传，但这剑意帖上的武道真意却比那一部武功秘籍更为难得，说不定称得上前无古人……”

    计缘话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

    “燕大侠，你心性不宜修仙，否则倒是容易成魔，但与武道上，却与当年左离之意有几分相似，计某今日将这《剑意帖》赠送与你，上头我已施了以物传神之法，可令你一窥左离风采。”

    计缘说着，将剑意帖卷了起来。

    “带回去，在自己房中展开，初观必然昏睡入梦，还请燕大侠在床榻边观阅。”

    燕飞神情既有惊愕也有恍惚，看着《剑意帖》满面复杂，他依然有些难以想象武者如何面对仙妖。

    但计先生这等超凡仙人，必然也不至于欺骗他，既然计先生将这份字帖的意义说得这么重，想必也却有至理。

    燕飞握住这份显得有些沉重的字帖，站起来同计缘告辞问安。

    “谢计先生今夜一席话，燕飞必然珍重，您请休息吧，燕某不打扰了！”

    计缘点点头，目送燕飞转身开门，在燕飞关上门的一刻，计缘的声音再出传了出去。

    “燕大侠既是珍重却也迷茫，观字帖后，好好休息吧。”

    燕飞在门外顿了顿，隔着门朝里头再次拱了拱手，这才转身离去。

    回房后，燕飞只是脱去了鞋履，将长剑置于床头，随后坐在床上缓缓展开《剑意帖》。

    随着展露的字迹越来越多，仿佛字帖上的文字都开始模糊起来，燕飞甩了甩头，却越发感觉字迹如灵如活，仿若离开纸面自行飞舞。

    神情恍惚间，燕飞摇晃一下，抓着字帖躺到在床上。

    梦中有人持剑立于山巅……

    “铮……”

    剑音长鸣与风雨共舞，后又与斜阳同辉。

    计缘的房间内，同样躺在床上的计缘侧目看着一旁陪伴的青藤剑，思绪好似飘向数十年前。

    “武道尽头路何方……燕飞，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第317章 武道尽头路何方

    计缘正好和牛霸天在这时候一起回来，以他的听力，此刻客栈中如此寂静，自然也十分清晰的听到了燕飞那带着几分不甘的喃喃自语。

    这位剑法凌厉的飞剑客，这段时间其实一直既迷茫又压抑，这一点计缘是知晓的。

    客栈的楼道内，计缘和牛霸天分别，各自回自己的房间，看着牛霸天时不时摸摸自己胸口的钱袋，忍不住玩笑着说了一句。

    “今夜就别出去了，明早还要去卫府，我们这些随从找不着牛老爷会苦恼的。”

    这话说得已经走出十几步的老牛身子僵了一下，尴尬回头朝着计缘笑了笑，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牛霸天的房间离燕飞的房间较近，关门的声音也被屋内的燕飞听到，不过对于后者而言，老牛这时候回来也属正常，实际上他还以为今晚老牛都不会回来了的。

    燕飞摇了摇，将自己的长剑归鞘，放回床头后又顺势躺下，看着房间的天花板愣愣出神。

    计缘没有急于回房，而是就站在走廊上静立了许久，一双苍目虽无波澜，心灵深处却也有涟漪。

    良久后，计缘从袖中取出一张卷轴，慢慢将之展开，阅读着上头的文字。

    再闭上眼睛，伸手手触摸上面的每一个文字，身与意合之下，细心感悟。

    结合燕飞心绪和此刻感悟，恍惚间，计缘好似穿透时空的阻隔，于天际注视着一个老人。

    茅舍一间，庭前方桌，一手持剑，一手握笔，一边书写，老人也沙哑着缓缓开口。

    “八十载人生长路漫漫，武道尽头路何方？先天之上可有仙？剑落纸面心亦不甘，不甘，不甘……”

    这张卷轴正是当年引发大贞武林腥风血雨，令无数武人抢破了头的《剑意帖》。

    燕飞与陆乘风乃至杜衡的性格都不相同，三者之间对待武道的态度也不同，相比后两者，燕飞与其说向往侠士，倒不如说更像一个纯粹的武者。

    计缘喃喃着感叹一声。

    “同左离何其相似……”

    与大多数修行之辈不同，计缘从来就没有看不起武者过，并且《剑意帖》对他影响极深，纵然是现在也是如此，这种技近乎道的感悟是如此可贵，不能以仙凡来分高下。

    “武道当真如此无力？”

    这句话计缘也喃喃着复述了一遍，随后摇了摇头。

    若是左离在世，以此人的武道修为，寻常妖魔鬼怪在其人面前和一名普通的江湖对手恐怕没有什么分别。

    写下《左离剑典》时的左狂徒，或许尚且只是一个称雄一时的先天高手，但书写《剑意帖》之时，计缘认为那一刻的左离已经是天下无敌的左剑仙。

    计缘从来没有如此刻这般确认！

    这份剑意！这份道蕴！几乎已经是临门一脚便可踏入另一层境界，如若成功，那之后将是怎样一种精彩？

    但最后，左离还是含恨而终了……

    “只可惜……只可惜了啊……”

    计缘本身就是武道宗师级数的人物，对于武道也抱有天然的热情和好感，但他又不是一个纯粹的武者，他所牵挂的事情太多，占精力的事情也太多，推衍那一门门神通术术，搜索天下棋子，注定了他只能是那个神秘莫测的计先生。

    心绪流转念随意动，计缘睁开眼睛轻声开口。

    “燕大侠可曾睡了？”

    声音如清风徐徐，飘入燕飞的房间，传入他的耳中，后者几乎一下就再次直起身来。

    ‘是计先生在叫我？’

    “若还未睡，请到计某屋中一叙。”

    计缘的声音再次传来，燕飞终于确认刚刚不是自己在做梦幻听，立刻掀开被褥披上外套。

    没过多久，计缘坐在房中就听到了燕飞接近的脚步声，在燕飞刚要伸手敲门的时候，里头又有声音传出。

    “推门进来便可。”

    燕飞也没有犹豫，直接轻轻推开门，计缘正坐在桌前，桌上除了一盏套了灯罩的油灯，还有一卷展开的字帖，计缘低头看着字帖，并未立刻分神抬头。

    燕飞不敢怠慢，抱剑拱手道。

    “计先生，燕飞打扰了！”

    计缘抬头笑了笑，伸手引向自己一侧的凳子。

    “是计某打扰燕大侠休息才是，请坐。”

    燕飞将背后的门关上，快步走近桌前，在计缘边上坐下，眼神自然也被桌上的字帖吸引，在他还没开口询问的时候，计缘已经出声解释了。

    “这字帖气势内敛，走笔犹如龙蛇，既是好字，也是好剑，是天下少有的妙笔之物，说出来燕大侠定然听过它的大名，正是当年左离所留的《剑意帖》。”

    ‘剑意帖！？左离？原来左狂徒叫左离！’

    燕飞心头一惊，实在是《剑意帖》的名头太大，在大贞武林盛传几十年，本来有些淡忘的势头，却又因为当年燕地十三盗的事情，引得武林中尽人皆知。

    至少燕飞这一代人是很清楚这字帖的传奇色彩的。

    ‘没想到《剑意帖》竟然在计先生手中，也难怪武林中这些年都无人再寻得字帖踪迹……’

    心中思绪如电，但燕飞对这《剑意帖》上可能蕴含的武功并未任何多余想法，一来这是计缘的东西，二来，这段时间让他对武道有了一丝颓念。

    像是看穿了燕飞的心思，计缘看了看他，笑问一句。

    “燕大侠是否觉得，这《剑意帖》所指武功再精妙，也不过是凡人的武学而已？”

    燕飞微微一愣，没想到自己心思被计先生看穿，但他也没有反驳。

    “修仙之辈中，有一种说法，说武功乃是凡尘小术，不足挂齿，燕大侠以为如何？”

    面对计缘的问题，燕飞心头一紧，虽有不甘但却也认同，只是他并非蠢人，明白计先生既然如此问了，后话必然有转折，可实在难以违心的否认，而且若是遭到追问，也解释不出个所以然来。

    “燕某以为，站在仙人的高度，此话无错。”

    “知道你会这么说。”

    计缘笑了笑，随后指向剑意帖。

    “但武功，或者说武道，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也并非一些肤浅的修仙之辈所想的那么简单，左离留书《剑意帖》，在计某看来已然技近乎道，可称之为武道。”

    计缘笑容收敛，声音肃穆中带着感慨。

    “左离一生为武痴狂，老来则是开始寻仙，殊不知他的武道境界，若能拼尽全力再前一步，将会是一番前无古人的新景象。”

    “咚……咚……咚…….咚……”

    计缘手中颇有节奏的敲击在《剑意帖》上，看着字帖十分认真地说道。

    “人力有穷时，但武学，并非小术！”

    一丝丝法力顺着计缘的手指汇入剑意帖，字帖上的神意已经被牵动。

    “若，真有那么一人，能精研武道直达当世巅峰，而后破开迷障继往开来，武学之道必然会更加精彩，计某有预感，这一条路虽然艰难，将来成就却未必输给仙魔之道。”

    计缘重新看向燕飞，将剑意帖推到他面前。

    “《左离剑典》虽然计某也见过，却并未记忆，且那也是左家之物，不好随意外传，但这剑意帖上的武道真意却比那一部武功秘籍更为难得，说不定称得上前无古人……”

    计缘话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

    “燕大侠，你心性不宜修仙，否则倒是容易成魔，但与武道上，却与当年左离之意有几分相似，计某今日将这《剑意帖》赠送与你，上头我已施了以物传神之法，可令你一窥左离风采。”

    计缘说着，将剑意帖卷了起来。

    “带回去，在自己房中展开，初观必然昏睡入梦，还请燕大侠在床榻边观阅。”

    燕飞神情既有惊愕也有恍惚，看着《剑意帖》满面复杂，他依然有些难以想象武者如何面对仙妖。

    但计先生这等超凡仙人，必然也不至于欺骗他，既然计先生将这份字帖的意义说得这么重，想必也却有至理。

    燕飞握住这份显得有些沉重的字帖，站起来同计缘告辞问安。

    “谢计先生今夜一席话，燕飞必然珍重，您请休息吧，燕某不打扰了！”

    计缘点点头，目送燕飞转身开门，在燕飞关上门的一刻，计缘的声音再出传了出去。

    “燕大侠既是珍重却也迷茫，观字帖后，好好休息吧。”

    燕飞在门外顿了顿，隔着门朝里头再次拱了拱手，这才转身离去。

    回房后，燕飞只是脱去了鞋履，将长剑置于床头，随后坐在床上缓缓展开《剑意帖》。

    随着展露的字迹越来越多，仿佛字帖上的文字都开始模糊起来，燕飞甩了甩头，却越发感觉字迹如灵如活，仿若离开纸面自行飞舞。

    神情恍惚间，燕飞摇晃一下，抓着字帖躺到在床上。

    梦中有人持剑立于山巅……

    “铮……”

    剑音长鸣与风雨共舞，后又与斜阳同辉。

    计缘的房间内，同样躺在床上的计缘侧目看着一旁陪伴的青藤剑，思绪好似飘向数十年前。

    “武道尽头路何方……燕飞，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第318章 《云中游梦》

    先天境武者确实开始有灵气入体，但原本的真气真的是糟粕么？恐怕不是的。

    虽然先天境界的武者不得仙法，不能架起金桥点燃丹炉，但为何先天境界就不能摒除真气全化为灵气呢？

    以前计缘认为是他们做不到，但现在觉得未必，诸多武典上讲真气乃是五谷和食粮所化，亦有身中精气影响，这句话有一定道理。

    精气是肉身与神魂之本，先天武者灵气与真气相合，除了淬炼体魄，摒除的不该是全部真气，倒可能是剥离了其中部分杂气，而那部分精气神气却未必，只是想要突破却还很难。

    所以计缘在《剑意帖》的以物传神上，除了让燕飞看到左离的风采，也将自己的这一层理解化入其中。

    不过以后的事情，还得以后再说，个人的境遇，点播是一方面，关键还是得看自己，并且天下武人千千万，能达先天者都是凤毛麟角，更别提之后了，计缘能做的也就这么多。

    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了燕飞才醒过来，比以往迟了好久，坐起身来的时候，脑海中还流转着梦中的画面，也是第一次对于计缘口中的“武道”有了新的认识。

    梦中左离的风采，完全超出了燕飞对武功的认知，几乎有了超越凡俗之感，也难关当初敢号曰左剑仙，并且江湖上还无人有意见。

    虽然还不够明朗，但燕飞的眼中再次燃起对武学的神采，在自己熟悉的领域去追求极致，这条路至少让燕飞不像之前那么迷茫。

    “咚咚咚……”

    “燕兄弟，还没起床吗？快点起来吧，别让计先生久等了！”

    老牛的这话让燕飞一惊，掀开被褥推开窗户看看外头，太阳已经升起老高。

    ‘都这么晚了？’

    “我马上出来！”

    燕飞忙叫了一声，开始穿戴衣物，然后用客房中的的柳枝清水等物清洁自己。

    等燕飞开门出去的时候，已经收拾好所有东西，并且珍重的将剑意帖卷起来贴身收好。

    牛霸天一见今早的燕飞，总觉得自己这个便宜兄弟稍有些不同以往了，观其气相，比之前也略有变化，但这份变化在细微处如云浪翻卷，却也看不真切。

    。。。

    鹿平城外北面，有一个风景秀丽的大庄园，周围有各种田产和织厂，也有好似村落聚居一般的房屋群，正是鹿平城卫家赖以生息之所。

    今天一早，内里一身劲装，外披一件宽袍的卫铭，就带着人等候在卫府庄园外，准备迎接飞剑客燕飞。

    作为近年来在江湖上威名不浅的用剑高手，燕飞之名卫家自然耳熟能详，而且燕飞的年纪终究还可以算是年轻的，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只要不中途夭折，先天境界也是可期的，必然是将来的武林名宿。

    这些年祖越国越来越乱了，很多地方官府都弹压不住，江湖上更是血雨腥风不断，能结交燕飞这样有前途的高手，对卫家来说是件好事。

    卫铭是卫家中青年一辈最成器的，虽然远比不上飞剑客威名，但身份勉强对等，而且他曾经见过燕飞一次，由他迎接燕飞最为合适。

    只是等了这么久，现在太阳都高挂了，却依然不见燕飞上门，卫铭有些担心是不是真有这回事了，他回头看向左右队伍中的一个男子。

    “昨天燕大侠是说一早就会来吗？”

    那男子也是一身劲装，听到卫铭询问赶忙回话。

    “回铭爷的话，燕大侠确实是这么说的，兴许是有事耽搁了，也或许……或许那人并非真正的燕飞……”

    卫铭皱了皱眉头，再次面向道路前方。

    “再等等看吧，燕飞的名头，值得我们多等一会。”

    又过去一会，有一名家丁快步跑来，走到卫铭跟前道。

    “铭爷，前头有三个脚程很快的人正往我卫氏庄园这过来了，其中一个拿着剑，和燕大侠的外貌吻合，另外两人其中一个像是个读书人，还有一个穿着短卦的可能是随从。”

    “好，我们准备一下，大家都打起精神来！”

    道路两边的卫氏家仆纷纷提起精神。

    没过多久，视线中就出现了燕飞一行人，卫铭眼睛一亮，第一眼就认出那正是燕飞，尤其是那股子令他记忆犹新的气势。

    卫铭带着众人往前迎去。

    “燕大侠光临我卫氏寒舍，真是令我鹿平城卫氏蓬荜生辉啊，哈哈哈哈哈……”

    卫铭边说话边拱手，面上的笑容灿烂又热情。

    燕飞也不敢怠慢，抱剑高声回礼，并引向身边介绍道。

    “多谢阁下前来迎接，这一位是计先生，燕某长辈，这一位是牛兄，算是燕某结交的兄长。”

    卫铭已经到了跟前，听闻燕飞介绍赶忙向着计缘和牛霸天行礼。

    “计先生好，牛兄台好，在下卫铭！”

    卫铭本来还期待燕飞能认出他来，但从刚才的话中，他感觉出燕飞压根不认识他，所以这回赶紧把名号报出来，省得双方一会尴尬。

    计缘和牛霸天也相继行礼问候，随后卫铭就十分热情的带着燕飞和计缘等三人前往卫氏庄园了。

    这庄园占地面积很广，良田片片，小桥水渠，有的地方绿树成荫，有的地方凉亭小道，中途还路过的一些位置还远远能看到一些屋舍聚居地，应该是卫氏一些旁支乃至府中下人的家眷所在。

    加上今天风和日丽，在这一块地方行走，颇有种走入世外桃源的感觉。

    “燕大侠，计先生，还有牛兄台，我卫氏庄园所在，风景不错吧？”

    燕飞和牛霸天都没说话，倒是计缘称赞中带着感叹。

    “确实风景秀美，又兼之有桃源乐土之感，可惜卫氏之外的人享受不到这份安宁。”

    卫铭多看了计缘一眼道。

    “先生谬赞了，不过如先生所言，如今世道不太平，我们也只能保得自己安生，卫氏家大业大，又没有强有力的任务，便是行侠仗义都的思前想后的。”

    计缘点点头表示认同。

    “应有之义。”

    一行人很快来到庄园正堂位置，卫铭对身边仆从说了一声后，令其快步先行，走到堂内向家中长辈低声报告，随后带着计缘等人到达正堂时，里头的人也正好迎到门口。

    卫家的话事人是卫铭的父亲卫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但因为练武的关系依然身强体壮，一番寒暄过后，才轮到此次燕飞前来的正题。

    庄园正堂内，宾主都以看茶落座，卫轩客气道。

    “燕大侠，我已经让铭儿去取我卫家的无字天书，很快就能拿来让三位一观，听说燕大侠这几年一直在南边磨砺剑锋，也挑战过不少成名高手？”

    “确实如此，不过燕某以前过于自负，以后会常常自省，力求开拓武道的新境界。”

    听到燕飞这话，卫轩关切问一句。

    “可是燕大侠败给了哪位武林高手？”

    “倒也未曾一败。”

    卫轩笑笑，看来是燕飞的客气话，正巧这时候卫铭也端着一个红木盒子过来了，他也赶紧站起来。

    “来来来，三位请看，这就是我卫家代代相传的无字天书。”

    卫轩亲自打开摆在茶几上的木盒，露出里面的一本书籍，上头连封面的没有字。

    “计先生请！”

    燕飞赶忙请计缘过去看，牛霸天只敢扯着脖子往往，身子则和燕飞一样给计缘让道，这令卫家人又再一次重新审视计缘。

    计缘走到盒前，视线扫向盒中，书面上浮现着几个较为潦草的大字，拿起书来翻阅几页，书中也尽数是那明显出自同一人的潦草字迹。

    一个人看书的目光和随手翻东西的是明显不同的，计缘此刻一页页翻过去，视线偶尔会上下循环一番，像极了在看纸面上的文字。

    “计先生，这书上可有文字？”

    燕飞这么问了一句，计缘看看他又看看卫家人，这书终究是卫家的东西，他也不好随口瞎说，便也如实回答道。

    “确实有字，此书名为《云中游梦》，似是一本个人传记。”

    “云中游梦！”“云中游梦？”

    卫家人和燕飞以及牛霸天的反应各不相同，前者更是看看燕飞又看看计缘，表情十分古怪。

    多少年来从没有人看到过这书上的字，连他们卫家人都不太自信了，现在突然有个人说能看得到，还报出书名，心中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第319章 真仙留书

    说句不好听的话，卫家人到没有多少惊喜，反倒有些怀疑计缘是不是在诓骗他们。

    若是真的骗人，卫轩和卫铭也不敢肯定同燕飞有没有关系，所以哪怕有些怀疑，话也是尽量说得缓和。

    “呃，计先生，你确定书上是写的是名为《云中游梦》的传记？我卫家代代传下来，老一辈都说上头是了不得的武功秘籍，乃我卫氏先祖的成名宝典……”

    计缘笑了笑，看看卫轩道。

    “看来你们家中所传有误，此书既非武功秘籍，其成书者也不姓卫，而是叫仲平休，似是一名海外方术之士。”

    “啊？不姓卫？”

    不光边上的卫家人，就是燕飞和牛霸天都愣了一下。

    卫轩皱眉看看计缘，怕是接下来得说自己恰好知道仲平休后人的事情了吧。

    “几位勿要焦躁，计某对你们这无字天书虽然感兴趣，但还不至于胡诌骗你们，若是卫家允许的话，计某就坐在这堂内阅览一番。”

    到底远来是客，卫家人心中虽然犯嘀咕，但面上却没有流露，卫轩豪爽笑道。

    “先生说得哪里的话，多年来都无人能看出书上字迹，今日得知先生能瞧见，我卫家高兴还来不及呢，还请先生在堂中慢慢品读便是，只是，我卫家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燕飞皱眉看向卫家人，主要是卫家夫子卫轩和卫铭，很显然这两人不太相信计先生，牛霸天只是讥讽笑笑，没有说任何话，倒是也对《云中游梦》很感兴趣。

    没等卫轩将剩下的话说出来，计缘就已经猜到他的意思了，只不过由他说出来可能卫家人又要起疑心，所以耐心等着。

    “只是希望，先生看完之后，能将天书上的内容与我等复述一遍，也让我们知晓家中天书所写的是什么。”

    “嗯，倒也无妨，不过复述难免记不全，我给你们写下来吧？”

    “这自然是最好啊！”

    计缘的这一提议，卫家人自然双手赞成。

    “快去给先生取来笔墨纸砚……”

    卫轩吩咐完下人，又转身恭敬对计缘道。

    “先生还请坐下慢慢阅读，若是今日先生为我卫家抄录先祖所留宝典，我卫家必然感激不尽！”

    卫轩嘴上丝毫不落礼数，但到底有几分恭敬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而且计缘明明说写书的是仲平休，他却依然喊卫氏先祖所留，只是没直接说是先祖所书而已。

    计缘也不说破，点头过后在拿着书在自己位置上坐下，就细细阅读起来，而燕飞等人一时间也没什么话好说。

    直到片刻之后，家仆端着托盘上来，上头准备好了文房四宝，宣纸更是厚厚一叠。

    计缘头也不抬，伸手在茶几上“咚咚”敲了敲，示意将文房四宝放这。

    燕飞主动接过卫家家仆的托盘，帮着将为文房四宝摆好，将宣纸码放好，又给亲自给计缘磨墨，这态度确实是对待一个重要长辈的样子。

    计缘头也不抬，将手中天箓书放在桌上，一边翻阅，一边探手取笔，很自然的在砚台上沾了沾墨汁，随后直接在镇纸压好的宣纸上书写起来。

    字很小，但却十分精妙，简直小字如大字，神法兼备，只是书写了开头几个字，卫家人就知道写这字的计先生，绝对是书法大家。

    有句话叫做观字如观人，能写出如此神妙的字来，下意识就让计缘本人在卫氏众人心中的位置抬高了一些。

    “御清风闲云，踏千山万水，百川河流可见，群峰高耸周游，携星光烂漫，顾四时风光而同……”

    随着计缘书写，所有人的注意力开始逐渐集中到其人所书的内容上，这只是单纯的文字，并没有加入天箓书中所蕴含的真意，但即便如此，一股浑然洒脱，逍遥自在的感觉，依然从众人心中油然而生。

    “观妙天河之上，下探幽冥玄黄，此，我辈仙修之士，心驰而神往之境……”

    计缘继续写下去，令观者逐渐了解到这内容中的主人公，似乎还是个仙人。

    燕飞和牛霸天自然是毫无意外，毕竟这无字天书本就不是凡书，而卫氏之人则纷纷相互顾盼，但也很快再次会将注意力拉回纸张上。

    计缘根本顾不上其他人的想法，原本以为这《云中游梦》只是一份普通的个人游记，虽是修仙之人所书，可除了更真实，本质和普通传记没什么不同。

    但此刻随着阅读，计缘的神意好似随着天箓书中的记载，一起游荡在天地之间，那份自在哈洒脱好似来自书中的牵引，有玄妙的力量让他心神游荡。

    几乎是不由自主的，意识在身中意境内衍化出《云中游梦》的天地秀丽，驾着清风踏着白云，在天地之间入梦游荡。

    身体和意识仿佛在这一刻分为了两个个体，一个翻阅观书，下笔有神，一个如痴如醉如梦如幻，在意境中神游奥妙。

    “燕，燕兄弟……你看看周围……”

    牛霸天突然蹭了蹭燕飞的胳膊，声音低沉的说道，引得后者将视线从纸面上移开，一看四周，身体就僵住了。

    卫氏之人同样听到了牛霸天的话，抬头四顾，下一刻，所有人都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明明还是在正堂客厅之中，但隐约间好似起了一层淡淡的薄雾。

    透过雾气，能看到周围已经化成另一片广阔天地，这里无墙壁无雕栏，上方更无瓦砾遮挡，天地灵秀一览无余。

    “轰隆隆……”

    隐约间能听到天际雷鸣，便是燕飞和牛霸天也不可避免的抬手躬身，更别提卫氏之人。

    “哗啦啦啦……”

    碧海潮生，翻浪间水花四溅。

    众人好似乘着一叶扁舟，四周的景物快速移动，周遭时光也是变幻莫测，有大雪茫茫也有绿叶红花，有群星熠熠也有电闪雷鸣。

    “呜呼，起身四顾空欢喜，不过休之一梦而已！”

    计缘最后一笔落下，周围异像刹那间全部消失，他也同燕飞等人一起，“清醒”过来。

    “好书，好书！此书虽非玄妙仙法，却不失为是一份宝典！计某平生所见天箓之书者，以此书为最！”

    计缘现在的心情既是有些激动也是感慨万分，忍不住站起身来，来回走动几步，视线时不时就会看向这本《云中游梦》。

    计缘这一句赞叹是情不自禁的，当然也让众人听了个清楚，燕飞和牛霸天惊愕于计先生如此高的评价，尤其是后者。

    老牛可是很清楚计先生到底是什么人物，那可是能与真龙把酒言欢，指点天下众生的高绝仙修之人。

    能得计缘如此评价的天箓书，那该是多了不得？

    计缘现在的感觉非常好，这《云中游梦》中的这份逍遥自在，简直如同另一版本的《逍遥游》，只不过计缘讲《逍遥游》，是通过自身手段展现其中之理，而这本天箓书，让计缘自身真正感受到了成书者的神和意，从心境和感悟上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成此书者，至少也是真仙高人！’

    计缘此时极为确定，这仲平休，绝对是一名真仙级数的高人，说不准还能更高，否则绝写不出书中这样的神髓。

    一阵细微的雷声响起，不是来源于屋外，而是来源于计缘的身中。

    “轰隆隆……轰隆隆……”

    在众人惊愕间，计缘轻轻挥手往身中一压，暂且压下了雷声，这雷声一起，他也顾不上许多了，转头望向卫氏。

    “这《云中游梦》可否让与计某，亦或者，借计某观阅一段时间，届时奉还必有厚报！”

    “这……”

    卫氏中人略有些犹豫，这本先祖留下的书显然神异非常，刚才这个计先生看书，居然从书中飞出了异像，想来绝对是一本仙书，这书借给别人，卫氏怎么能放心？

    虽然这计先生能看到书中文字也肯定不是寻常人，但这不类寻常的人不也对这书如此在意嘛！

    “先生，此乃我卫氏祖传至宝，虽然从来都大方让江湖同道观摩，但从没有借出去过，外人也从不会提这等要求，先生帮我卫氏抄录下书中文字，自然是令我等感激不尽，但也请先生不要令我等难做……”

    计缘罕见得有些懊恼，他刚才虽然沉浸书中，但不代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已经如此，这卫氏依然不信他，显然是心胸太差。

    计缘面色虽然冷峻，但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卫氏众人一会。

    “也是，确是卫氏家传之物，那计某就不叨扰了。”

    话音还没全落，计缘已经脚下起云烟，一阵清风席卷，刹那间踏云飞天而去。

    他确实想借《云中游梦》多看几遍，但最重要的还是这神游的第一遍，锦上添花自然好，但没有也就没有了。

    牛霸天和燕飞这时候才惊觉过来，赶忙追出门外朝天大喊。

    “计先生~~~你去哪里？”

    “心有所悟，则地参玄机，我等同游便至此而止，有缘再见！”

    计缘话音传来，身形已经踏云消失在天际，牛霸天有心想要追去，但听到计缘这话，又顿住了脚步，只能恨恨看着卫家人。

    “哎——！”

第320章 以游无穷

    论懊恼，老牛自觉他是这里最苦闷的那一位，看着这卫氏的主主仆仆，真就是从眼睛里冒火，两只眼睛满是血丝，看着十分骇人。

    若非计先生才驾云而去，换成以前的牛霸天，管他娘的什么卫家情有可原，这种时候发怒大开杀戒，他老牛也是情有可原！。

    但也只是几个呼吸之后，就强行压下了火气，好歹和计缘这一路也不是白走的，关键是很怕计缘，但嘴上仍旧忍不住低声咒骂一句。

    “真他娘的晦气！我老牛的仙人指路……哎！没了……”

    燕飞也有些怅然若失，但比起牛霸天来要好一些，盖因为他认为计先生已经传授了他十分宝贵的道理——《剑意帖》和那一份重拾武道的信念和突破的信念。

    卫家人这会心绪还没彻底平复下来，本来还都愣愣看着天空，但受到牛霸天气势一激，现在很多人都紧张望着双目显红的牛霸天。

    刚刚那一瞬间，这憨实汉子爆发出了惊人的凶气，令卫氏众人都倍感压力，也暗自戒备，只觉得这一位也是个可怕的高手。

    但说到底，计缘驾云离去才是对卫氏众人冲击最大的。

    卫轩心跳加速神情也有些亢奋，从牛霸天身上移开目光，看向燕飞小心的询问道。

    “燕大侠，您那位长辈，他刚才……刚才驾云离去了，那一位可是神仙人物？”

    燕飞双手抱胸，将长剑夹在胸前，看着卫轩和卫铭笑了笑。

    “你们长着眼睛，还用问燕某吗？今日燕某前来拜访，主要也是带计先生来看看卫家的无字天书，既然此事已了，那燕某也告辞了。”

    燕飞说完拍拍牛霸天的肩侧。

    “牛兄，我们走吧？”

    燕飞是一刻也不想在这留了，老牛更无不可，省得待在这里生闷气。

    “呵呵，也好，计先生都走了，待在这也没什么意思。”

    卫轩赶紧朝着自己儿子使了个眼色，卫铭点头后快步上前。

    “燕大侠，牛大侠，还请留步，方才是我卫家不知情，唐突了仙人，不知道那仙人可还会回来？两位请务必留下来让我卫家尽一尽地主之谊，那先生是燕大侠的长辈，肯定……”

    “不用了！”

    燕飞抬手制止了卫铭的客气话，听着有些烦。

    他回头看了看正堂厅内，此刻正有卫氏子弟将那本无字天书放回木盒内盖好。

    “虽然燕某心中一直将计先生视为师长，但仙凡有别，上次一别，再见先生已是十几年后的今天，有生之年是否再有缘得见都尚未可知……燕某不叨扰了，况且牛兄脾气不太好，武功更是胜我十倍不止，我们留这里，卫氏安心么？”

    燕飞这话说得卫轩和卫铭愣了一下，不等后者再说什么，燕飞同牛霸天笑了笑，两人一起朝着庄外离开。

    “燕大侠！燕大侠您这是哪里话！”

    卫铭赶紧追过去，其父卫轩抬了抬脚却最终没有跨出去。

    等两个外人一走，边上有卫氏子弟自己拳掌相击，很是恼恨。

    “哎呀！刚刚要是借书了，是不是就能得到仙人亲自指点了？”

    “可不是嘛！”“没想到我卫家的天书真的是天书……”

    卫轩冷哼一声，边上淅淅索索的声音一下就消失了，悔恨他自然也是悔恨的，但他身为卫氏主事人，难道要当替罪羊？

    “事已至此，还说这些作甚？若仙人再回来借，我自然双手奉上天书，现在嘛，至少我们已经有了仙人手书的天书译文！”

    卫轩这一句话成功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让大家很快从沮丧和懊悔中反应过来，开始变得有些兴奋，不少人甚至已经先一步跑回厅堂中。

    厅堂桌面上，有十几页宣纸叠成一摞，每一页都写满了小字。

    在卫氏中人看来，这绝对已经超出了寻常武功秘籍的范畴，是仙人留下的神异妙法，能得法的话，成仙都未必不能想一想。

    此刻卫铭依然一路追着燕飞和牛霸天，想要好言相劝着两人留下来，今天这事不该这么收场，只是燕飞和牛霸天都没有再理他，只管抬头往前走。

    不过在走出卫氏庄园一段路之后，燕飞还是停了一下，遥望正厅位置，对着始终尾随相送的卫铭道。

    “卫铭，燕某最后送你几句话，今日之事若是外传，对卫家可不太妙，无字天书以前不过是江湖中一件轶闻，但今日仙人翻阅留有译文，就不再是一件捕风捉影的事了。”

    “燕大侠你……”

    卫铭神情有些紧张。

    “放心，燕某虽算不上以侠义为己任，但也是不屑这么做的，对你家中那本天书并无兴趣，更不会外传。”

    边上的老牛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直接拉着拉了拉燕飞就往外走。

    “走走走燕兄弟，管他们作甚，你就是以后见不到计先生，但老牛我活得久，将来你要是过世了，我准请先生去你坟头看看你，上柱香啥的。”

    这话听得燕飞嘴角抽了抽，颇有些哭笑不得。

    “嘿嘿嘿，燕兄弟，走走走，咱去鹿平城的软玉楼，昨天老牛我认识了好多知心的红颜知己，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老牛笑得很是猥琐的拉着燕飞往城里赶，很快就消失在卫铭视线中。

    卫铭看了一会，叹了口气，带着身边的家仆一起转身回去，但比起失落，总的来说卫氏今天也算是鸿运当头，走几步之后脸上也开始洋溢起笑容。

    庄园正堂处，以卫轩为首的一种卫氏子弟全都围在桌前，那本无字天书又重新被卫轩拿在手中，一边翻动一边对照着桌上计缘留下的文字，那样子，就好似他能看到天箓书上的字迹一样。

    卫铭回来，围着的人很自然的给他让出一个位置。

    “铭儿回来了？燕飞和那姓牛的呢？”

    卫轩看了一眼卫铭，就再次将注意力倾注到桌面上。

    “燕大侠和牛大侠已经走了，不过燕大侠走之前提醒我们，说仙人助我们译写出天书文字这种事情，若是外传，恐惹来杀身之祸。”

    “这是自然。”

    卫轩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抬起头来看看周围的卫氏子弟和庄园仆从。

    “今日之事不得对外提起一个字，否则若是引起窥伺，我等亲人家小都会有危险，不过有了这仙人手书的《云中游梦》，何愁卫氏不兴！”

    这句话卫轩说得极为肯定，周围卫氏子弟，包括卫铭在内也是一副与有荣焉的兴奋。

    卫轩看了一会终究是看不出天书上的字，只能将天箓书再次放回盒中，开始同旁人一起细瞧桌上那墨迹都才干透的手书文稿。

    “光是这墨宝……就已然价值不菲啊……”

    卫氏其中一个老叟喃喃着说的话，也令卫家一众人深以为然，哪怕不学无术不喜笔墨的卫家人，看到这字也绝极为舒心。

    。。。

    卫氏庄园和鹿平城之间的路上，牛霸天和燕飞正在往鹿平城走着。

    “牛兄，你说计先生为卫家手抄的那一份《云中游梦》，能否使得卫家时来运转？”

    关于卫氏能否守住今天的秘密，燕飞其实倒也倾向于能守住，毕竟卫氏独居城外，内里封闭而安定，掌控力定然不小。

    “燕兄弟，计先生此番留书是不存真意的，卫家终究都是凡人，想靠留书一步登天不太可能，但此书文毕竟是计先生所写，加上方才看书时先生十分入神，甚至显化出了天地变化的异像，那一份文稿定然也多少会有些不凡，老牛我走前运法细观过那份文书，却有流光隐没，只是老牛我道行浅看不透而已。”

    这一点老牛没看错，计缘最开始确实只是要留一份无真意的书文，但阅读过程中神与意合情不自禁，多少有些神韵流露在手抄文中，这一点连计缘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当时看完书心有感悟，借书不成就直接运使飞举之术离开了。

    “既如此，卫家这次虽然恼了计先生，断了自己一份仙缘，但其实还是得了福的？”

    听燕飞这么说，老牛憨实的脸上露出笑容。

    “你这么说，也算是没错吧，如果卫氏足够小心的话，长久观文多少有些裨益。”

    牛霸天其实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如今的世道，卫氏要防范的可不只是凡人。

    卫氏中人或许能对外守口如瓶，可对内呢，在家中参阅仙人留书的时候呢？说不定还会来个什么祭祀焚香的仪式。

    若是被其他仙修或者被鬼邪妖魔之流了解到此事呢？前者可能还好，后者的话，那就是稚童持金露于人前了。

    。。。

    在老牛和燕飞回鹿平城的时刻，计缘驾云正在高空疾驰。

    计缘没有在附近找一个地方静修的打算，一来是祖越之地颇为混乱，鬼邪之类频频滋生，并非是静修的好地方；二来是于此刻所悟不契合。

    但计缘也没打算回大贞，而是一直往东，此刻最适合静修的地方，是苍茫大海，那里才是最符合《云中游梦》真意的所在，而祖越国有一部分国境靠着东海。

    半天以后，计缘已经能嗅到海风，一双苍目放眼远顾，模糊中已然可见碧海滔滔。

    意境中是之前《云中游梦》之景，而计缘口中，喃喃的则是《逍遥游》中截取，是他自以为对仙人之妙的阐述。

    “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

第321章 定风散云

    严格来说这算是计缘这辈子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大海。

    海岸线越来越近，计缘只是扫过地上沿海的地貌和村落，就毫不停歇的飞入海洋范围。

    即便如今他再非上辈子的普通人，此刻处于海天之间，一种天地浩渺而己身渺小的感觉依旧油然而生。

    此刻计缘故意下降高度，让自己处于云层之下，下方是碧海滔滔，上方是云卷云舒，在急速破空而行的档口，甚至有种夹于两海之间穿行的错觉。

    不过这种惬意感越深，身上的道蕴就越是有些压制不住，但计缘一路只往东飞，眼前尽是大海苍茫却也不改变线路。

    没过多久，视线中出现一座合适的小岛，法眼全开之下于天空观摩，整个岛屿除了植被、小兽和飞鸟外，并无人烟和大型动物出没，正是合适的地方。

    说是小岛，也是相对于内陆而言，其实面积算不上多小，至少容得下一片山，得有十几个山峰，其中有一些山峰高耸陡峭，能高达百丈，上头是天工造物般尖锐的峭顶。

    计缘自身还在驾云接近，视线扫过小岛诸峰，最终选定一点。

    “嗡……”

    青藤剑剑鸣轻响，先行飞射而出，眨眼便抵达小岛上空。

    “铮~”

    仙剑出鞘，在小岛的一座诸多岩峰上闪过剑光，其中最高的一峰顶端，那尖石直接被削去一节，紧接着剑光一搅动，那块正要滚落的岩石也被搅得粉碎，只余下碎石细末随风飘开。

    那一座石峰顶上留下了一块蒲团大的平整石面，而几个呼吸之后，计缘的两只脚正好前后落在其上。

    前后左右顾盼一番，计缘对这个位置极为满意，略一思量之后，换下身上的白袍，穿上自己那套灰袍，随后就原地盘坐下来。

    双目微闭神存玄关，一呼一吸循环身内身外的天地，开始修行感悟起来。

    日升日降，潮涨潮落，风云变幻，冷暖交替……

    计缘并非不理身外事，相反，他对于外界的变化极为敏锐，不论是电闪雷鸣还是风雨交加，他都感受其中变化，夜间星斗盖顶更是也会抬头而观。

    但计缘又好似极为迟钝，对一切变化的都毫无反应，不论风雨袭身还是闪电环绕，都没有任何多余动静，整个人，神若忘我，形若浑噩。

    渐渐的，《云中游梦》中的感觉在心中淡去，却在身中延展，计缘身内五气腾腾形似所观所见的天气变化，或翻腾卷云或风和日丽，五气循环相生勃发而动。

    而当五气生发达到顶端，计缘从受到四时风云影响的状态，逐渐改变成影响周遭，一股风轻云淡的恬静之意从计缘身处的山巅荡漾开去。

    。。。

    祖越国虽然和大贞交恶，但基本和大贞用得是一套年历计算法，或者说这还得追溯到多个朝代以前，是当初分裂成多国的那个大周皇朝时期遗存下来的。

    四时变换，到了壬辰年秋，也就是计缘静坐海岛的第四年，外海海域正有一场风暴席卷过来。

    这世界没有天气预报，也没有全球通讯，更不会有人对出海的船只进行风暴预警，所以一些出海较远的船只，有时候会面对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这是一场对船只和行船者的双重考验。

    一般而言，渔船并不会出太远的外海去捕鱼，一方面是鱼类保存技术不到位，活舱也不可能太多，另一方面就是危险。

    但凡事总有例外，很多时候近海打不到多少鱼，一些大型渔船就带上许许多多渔民，一起结伴出远海，珍贵的鱼养活舱，养不下的则直接腌制存仓。

    风险和收益成正比，外海一趟，往往能获得丰收。

    今年入夏开始，前港村和偏湾村近岸的海域好多地方一直捕不到什么鱼，不得已，两个村子组织起大船队，结伴出海捕鱼。

    但这一次，运气没站在前港村和偏湾村的六艘大渔船队伍中，还没捕满鱼获，倒是被突入起来的风暴困住。

    海面上此时风雨交加，“轰隆隆……”得雷声打得几艘船之间都无法呼喊听闻。

    “轰隆……哗啦啦啦……”

    巨浪拍打在一艘渔船身侧，拍得船上的渔民都东倒西歪，船老大死死抓在舵上控制着舵向，自己也差点被掀飞。

    “我们怎么办？我们会死吗！？”

    有年轻的渔民慌张的朝着周围渔民喊，他们看看周围，其他几条船有的沉沉浮浮，有的则一时间看不到在哪，已经沉了都有可能。

    更是有一艘船连船帆都还没降下来，显得极为危险。

    “闭嘴！抓紧咯！”

    “轰隆……”

    “啊……”

    大浪打来，整艘渔船往一侧倾倒过去，一个人直接被甩出了船外，但还没进船舱的人全都死死抱抓着桅杆船栏等处，根本没有余力去救他。

    “抓紧！全都抓紧咯！大浪又来啦~~~”

    一人用尽全力大吼，但他的声音对于海中的风雨呼啸大浪涛涛来说太过渺小。

    “轰隆……哗啦啦啦……”

    船只左摇右晃摇摆不定，好悬没有彻底翻过来，船舱内的所有物件更是咕噜噜得滚来滚去，躲在船舱内的人就好似一颗颗骰盅内的骰子，装得满头包的同时还得躲避各种物件的砸落。

    人是如此渺小，在这种天地之威当中都不如浮萍，落水几乎就没有生还可能。

    几艘船上的船老大既是压力最大也是最危险的人，他们要保全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还有全船人的命。

    一名将自己绑在围观上的汉子不断擦去面上的海水，突然间在视线中看到了一座岛屿，立刻疯狂朝着这艘船的船老大大吼。

    “张爷——张爷——那边有个岛！”

    船老大是个胡子花白但身体结实的年长者，身上肌肉颤抖着丝丝控着船舵，同时眼睛也观察四方，努力在下一次巨浪到来调整船只方向，不至于被直接拍翻。

    他当然也看到了那边的岛屿，但那岛屿缓坡太少多面陡峭，这时候靠过去，被风一吹就会砸到峭壁，所有人都得粉身碎骨，而且那种地方就算避过峭壁，船只也极容易被暗礁损坏，同样难以生还。

    “张爷——靠去岛那边吧！”

    又有渔民大吼，人在海上遇上此时的危机，看到一片陆地就会如同见到救命稻草。

    “不行——！靠过去，就，就是找死——而且，也靠不过去……”

    岛屿其中一峰的山巅上，计缘突然睁开眼睛，此时正是风暴翻卷天昏地暗之刻，但他法眼照观之下，远方竟然有几艘船在风雨中起伏，眼看着都陷入了危局。

    这几年计缘很少看到有船开到这么远的海域来，毕竟技术力量所限，渔船之类的都开不远，货船虽有但也大多沿海岸航行，或者有特定航道。

    计缘几年来的静坐参悟已经收获颇丰，虽然还不算完满，本不该中断，可在自己眼前看到这么多条船陷入生死危机，有能力不出手不是计缘的处世之道。

    右手一挥袖，周遭大片雨水被计缘吸纳过来，掌心汇聚成一团巨大的水球，随后计缘在水球中伸入双手柔转滑动。

    计缘浑身法力更是随之着动作全部调运起来，御风御水之法随心念而转化，口中敕令含而不发。

    这次是海面的大风暴，计缘想要快速将之散去，就算用御风御水之法以巧搏大，也得消耗大量法力，所幸这不是有仙妖之辈人为驾驭的天象，应对起来还算从容。

    随着计缘双掌滑动轨迹越来越大，水球刹那间扩散开来，将之前双掌滑动的轨迹扩散形成几个巨大的水波文字。

    “定风，散云！”

    下一刻，计缘猛然一挥袖，将四个大字扫向天空。

    刷~~

    仿佛无形间有一阵道蕴波动扩散，周遭范围的风暴渐渐失去动力，天空中厚厚的乌云也开始慢慢瓦解。

    几条大船依旧左摇右摆，那是因为浪涛还没平息下来，但船上的人已经能明显感受到产生于一瞬间的变化。

    浪变小了，关键是，风和雨都停了。

    不多时，原本的昏暗也逐渐退去，头顶云层逐渐消散，有午后的阳光洒落，照得船上茫然的众人暖洋洋的。

第322章 不嫌弃不嫌弃

    “嗬……嗬……嗬……风，风暴，结束了？”

    船老大老张气喘吁吁的趴在船舵上，浑身的疲惫在这一刻如同刚刚的风暴一样袭来。

    好多人呆呆的望着海面和天空，更有人喜极而泣。

    “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救命了！”

    “也可能是海里的龙王爷开恩了！”

    “我们还活着！哈哈哈哈，我们还活着——”

    船上的人逐渐回魂，纷纷开始亢奋得欢呼大吼，船老大则开始清点人数，还有人视线搜寻着其他船只。

    “喂——那边的，你们少人了吗？看到另外几条船了吗？”

    一侧一条渔船上有人大吼，老张也赶紧大声回应。

    “看到啦……我左边有三条，还有一条没见着！”

    现在附近海面上几乎无风，劫后余生的渔民们纷纷下仓的下仓整理的整理，将船桨找出来，将长桨从橹洞里伸出去固定好摇橹。

    几艘船一点点靠近，所幸六条船一条都没少，还有一条只是因为被浪打得太远，最后也慢慢靠过来。

    但六条船上的人却不全，总共失踪了三人，那些受伤了点擦伤撞伤的反倒是小问题了。

    虽然三人说是生死不知，也多半是葬身大海了，可对比之前可能全都丧身的危机而言，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六艘船上的幸存者合计了一下，最后在中间一条船上摆了个祭台，摆上贡品香炉，然后所有渔民全都跪在船上拜天又拜海。

    计缘在远处岛屿的山巅上看着六艘渔船的方向，虽然视觉上看不清那边究竟在干嘛，但观气却能看到有香火和愿力的升腾，八成也是在祭祀拜谢帮助他们转危为安的神人。

    甚至计缘还能看到有一些愿力沉浮间朝着他飘来，只不过他以法眼看了一眼就挥手将之打散了，他并无意纠缠此道。

    几艘船在附近游曳搜寻了一番，并没有找到三个失踪者的尸体，在岛屿附近过了个夜，第二天才朝着内陆的方向返航。

    天空中，之前两道敕令却并未彻底散去。

    计缘重新静定下来，伸手一招，本已经化为方圆百丈的巨大水汽文字好似受到牵引而飞回，无形之字恍若有形之物，在“隆隆隆”得声响中砸到了岛上，引得山中树木飘摇一阵后最终消失无踪，此后计缘才再次入静。

    到了如今，计缘才真正明白五气朝元的意义所在，这是以前《通明策》和《外道传》都说得模糊不清的内容，当然也可能是写这书的人没有体会过此等奥妙。

    计缘身中五行元气充盈，与身内和身外都形成循环，大小天地之间更为紧密，就好似架起了另外的天地金桥，对外界五行变幻更为敏感也更为亲近。

    海岛上的山石树木，以及泥土和周围海水，同五行气息形成一种特殊的天人交感。

    直观上不过分的说，对于一些术法神通，只要没跳出五行之外，计缘都能加深理解也更加运用自如，同样的，一些环境因为有人施法而产生细微变化，也能更清晰的感受到。

    计缘不清楚如今修仙之辈中，所谓将一气修成就自称的朝元之境，能不能有类似体会。

    但他此刻敢说五行一气或者其中几气修成，并不代表这几行就完满了，盖因为相生之道并未循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所以大概率是体会不到计缘此刻感受的玄妙的。

    《通明策》上虽然嘲讽过如今五行一气修成就敢自称朝元之境的风气，但其实也没说出个太细节的事，但现在的计缘是十分认同这话了，只能说，修仙界所谓朝元之境，和真正的五气朝元，是两种境界。

    在这之前计缘本身的五行之气就很活跃，只是到底还不能算真正成气候，而《云中游梦》虽然其真意是周游天地的逍遥，但其中所见所闻莫不蕴含五行之属的变化，算是助推计缘一把，让他的朝元之境得以完满，并且还有意境上更深层次的影响，但那就是心境上的领悟，不需要静定修行了。

    直至第二年夏季，计缘才结束修行，睁开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其中有丝丝康金白芒随气而行，简直气贯长虹。

    时隔五年，计缘终于从海岛的山巅上站了起来，双目在这短暂的片刻里神光显现，棱棱如蕴方形，原本灰白的双眼更是在虹膜处隐现碧绿之色，只是计缘微微眯眼之后，这变化很快隐没下去。

    “碧眼方瞳？”

    计缘喃喃一句，倒是想到了上辈子无意间在网上看到过的一些对古文中对古仙记载，不同于轰炸在影视文学上的普遍仙人形象，早期古仙多有碧眼方瞳的描述。

    上辈子的计缘当然是啥也不同，但如今的他倒是能明白其中缘由，所谓目者，为肝之外候，而肝数木，通睛，五行青木之气完满且神光充足，于眼睛处就自然展现出一种类似碧眼方瞳的感觉，寻常百姓看了，甚至可能会有种妖异感，实则是仙修高妙的标志之一。

    计缘掐算了一下时间，发觉壬辰年都快要过去了，但这时间不是过去太久，而是过去太少，寻常修士要到达他如今的境界，不知要苦修多少年，其中更是可能有灾有劫有瓶颈，而他计缘满打满算修行也不到二十年而已。

    ‘《云中游梦》助我良多，将来若是能见到仲平休，一定要有所回报才是！’

    真仙级数的人物当然不可能是长生不死的，但还在世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念头一落，计缘看了一眼外海，回头后凌空一步跃出，脚踏清风朝着西方飞去。

    。。。

    前港村和偏湾村是东海延边众多渔村之一，两村靠的比较近，也多有相互通婚，算是关系较为亲密的村落。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通常情况下渔民们都是在近海捕鱼维生。

    可这一两年时间近海的鱼获十分稀少，两村人乃至附近沿海的渔村为了维持生计，不得已频频出到更远的海域去。

    因为外海水路遥远，一来一回的花费的时间很长，也容易遇上危险，前港村和偏湾村的渔船队伍就曾经撞上风暴，差点就船毁人亡。

    但那一次，两村的六条大渔船奇迹般转危为安，并且渐渐的，附近远出外海的船都了解到了一处神奇的岛屿。

    不论是什么天气，在那岛屿附近的风雨都会小很多，就是突然遇上暴风雨天气，只要及时躲入岛屿附近，就能大大增加撑过去的几率。

    渔民们愿意相信岛上有神人庇护，称此岛为定风岛，每每有了解此事的渔船行至岛屿附近，都会在船上摆坛对祭祀祈福一番。

    不过虽然有定风岛这样的渔船福地，但周边沿海的船只出海了都往那边赶，岛屿周围的鱼迟早会被捕光的，就又得去更危险的海域。

    长此以往谁都受不住，最关键的原因还是近海的广阔地区都捕不到鱼了，于是乎在这个新旧年交替之际，周围几个渔村一合计，打算掏血本了。

    也是这一天，计缘御风回到了内陆。

    天空中飞行而过之时，计缘习惯性扫过附近的村落，正巧看到底下一个村庄处敲敲打打好不热闹，参加的人非常多，远不是一个村庄的数量，而且还有人从村外不断聚过来。

    ‘是一种没见过的新年风俗？’

    这么想着，计缘也从天上落下，他好久没凑这种热闹了，去见识见识也好，说不定还能混顿喜庆饭吃，以前这种事他可没少做。

    计缘一身灰袍，落于一处丘后，见到有一个年轻渔人穿着棉衣搓着手路过，便也装作路过的走出来。

    “哎这位小兄弟请留步！”

    这一声呼唤，那看起来面部还显得稚嫩的年轻人果然停了下来，以计缘的经验，乡野上的这种年少之人其实心思纯粹，警惕性自然差一些，有时候也更冲动，但若有人恳请，也会更乐意助人。

    年轻人看看计缘一声宽袖长袍的样子，看起来是个有学问的，说话也比较客气。

    “这位大先生，您叫我？”

    “哎对对，这位小兄弟，在下计缘，是从挺远的地方云游过来的，到附近有些迷失方向，我见有许多人朝着那边村落走去，而且听起来敲敲打打的很热闹，请问是这里重要的新年习俗吗？”

    计缘拱了拱手，很是和气的询问，也很自然的走近了年轻人身边。

    年轻人赶忙也行了不太标准的拱手礼。

    “那边啊，也不是什么新年习俗，过几天就是除夕，算是辞旧迎新的时候，几个村里一起出钱，请**师来帮忙驱邪，让来年沿海都能有鱼，这都是**师的要求，说要人气旺盛才行，周边渔村好多人都来了，赶明还有千人宴和火把阵呢！”

    “噢噢噢……这倒是稀奇……”

    计缘很是恍然的应和几声，而后半句则是低声带着思索。看向那边村子的方向，几句话让他分析出很多信息，比如沿海无鱼之类的。

    不过思索的神情只是一瞬，很快计缘就装作一副苦闷的样子。

    “本还以为是新年庆典，想厚颜去蹭一蹭热闹，不成想是驱邪，哎，定是不会让我这外人参与，我与友人走散，孤身一人在乡野转悠好些时候，又饿又累的……”

    一边的年轻人挠挠头，犹豫着说了一句。

    “其实，其实驱邪人越多越好，先生要是不嫌弃会沾染污秽，一起去吃千人宴肯定也是没问题的吧……”

    计缘面露惊喜，更走近几步。

    “不嫌弃不嫌弃，都好久没吃饭了，哪还有这份矜持！走走走小兄弟，我等同去，要是有人问起，劳烦你帮我打个掩护！”

第323章 不可小觑天下人

    见计缘这番自来熟的样子，反倒是这年轻人有些拘谨了，毕竟眼前这人一看就有学问，头上都别着一根玉簪呢。

    “那，那先生就与我一起去吧，其实也不用担心什么，这年头虽然日子不好过，但附近渔村都还是挺好客的，尤其您还是读书人吧？”

    计缘同年轻人一起迈开脚步往前走去，点着头应道。

    “自然是读过书的，你这么说计某就放心了。对了，还未曾请教小兄弟高姓大名啊？”

    计缘这种很请教方式让年轻人很不习惯，又是挠头着回答。

    “大先生您别这么说，我哪算什么高姓大名，就叫梁平乐。”

    “噢，梁小兄弟，平安常乐，你家长辈倒是为你取了寓意不错的好名字！”

    计缘笑着说了一句，也令梁平乐露出笑容，这名字是他爷爷起的，能得到一个有学问的读书人认可，还是很值得高兴的。

    短暂交流下来，计缘多少对梁平乐有了一些了解，此刻的眼神则看着远方村中。

    “梁小兄弟可否与计某说说，你们要驱邪，那驱得是什么邪？计某也算走过很多地方，挺喜欢听一听这些奇闻轶事的。”

    梁平乐现在和计缘走在一起交谈，也逐渐放松下来，甚至还有种和学问人说话的荣幸感，听到计缘疑问，反正也不是什么忌讳，就全盘托出了。

    “先生您是不知道，咱这边靠海的村子都是渔民，打鱼的，尤其是沿海打鱼的，好处之一就是课税没有农田种植那么重，所以我们沿海渔民日子本也还过得去，只是从去年末开始，近海就很难有好的鱼获了。”

    “怎么说？莫不是鱼被捕光了？”

    计缘也就随口一问。

    “大海无边无际，海中鱼虾蟹多到无穷无尽，怎么可能捕得光，顶多一时鱼潮不对会少些，哪有一直捕不到鱼的。”

    “也是。”

    计缘附和一声，以这些渔村的技术和人数，自然不可能把一片海的渔业资源都耗尽了。

    “那么就是怀疑有邪祟？”

    “先生您说到点子上了，沿海十里八乡的乡亲都是这么觉得，也早就想过请法师来看看，结果请了好几个法师来过，都没看出什么，祭天祭地祭鬼神，也都没什么用。”

    计缘脚下不停，却转过头去看看梁平乐。

    “既然知道都没用，为何这次又劳师动众了？”

    “这不是问题一直没解决嘛，官府又不管事，几个村的长辈一合计，就寻思着是不是请的法师不够厉害，就算有定风岛在，可中途还是要一大段路的，这不年尾了，大家一咬牙，许多村子每家每户都凑出钱来，请了顶厉害的法师过来，那法力绝不是之前那些能比的！”

    计缘脸上表现得略微吃惊的点点头。

    “哦，原来如此，聚人气以旺人火，这法师倒确实有点门道。”

    “哎先生也懂这个？”

    “走过的地方多了，见过许多差不多的场面，最热闹的一次有成百上千的法师在一块跳来跳去，可好看了。”

    计缘想了想当初的水陆法会，随口回答一句。

    “哦，这样啊！”

    梁平乐想象了一下计缘说的场面，觉得那确实很热闹了，正想着，有脚步声快速接近，几个汉子也从一侧路上拐出，看到梁平乐便也打招呼。

    “哎，小梁你也来了啊，边上这位是谁啊，没见过！”

    “姐夫！这不是村子里每家每户都得出男丁过来的嘛，我也想来看看，我爹一会才会到的。哦对了，这位是我新认识的大先生，是个学问人，从老远地方来的，见过差不多的场面呢。”

    计缘朝着几个来人拱拱手。

    “鄙人计缘，云游至此，想一同旁观这里的法事。”

    读书人的身份还是很好用的，尤其是计缘这种进退有据气度也不凡的，从面貌上也看不出年龄多大，但至少绝对不年轻。

    边上的人也不敢怠慢，赶紧回礼，再次邀请计缘一起前往。

    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而且那法师也说了，若有官气文气之类的相助会更好。

    和梁平乐打招呼的汉子名叫张富，比梁平乐健谈多了，之前都是计缘问梁平乐答，这会轮到张富都不用计缘说什么，就滔滔不绝讲起来。

    连计缘想顺带一问的定风岛也说了个清楚，果然如他所想，就是他之前修行的小岛，原本就叫山尖子岛，如今周遭渔民都叫定风岛。

    剩下的路也不长，很快一行人就一起入了偏湾村，村前沙场上已经被清理出一大块地方，里头锣鼓喧天，还堆放了好几处柴火堆，应该是晚上要点大篝火的。

    计缘远远望去，虽然视线模糊，但也能看出来有许多人在沙场那绕来绕去，时不时跟着领头的一起呼喊几句，每当这时候，锣鼓声就会大作。

    “前后四下诸乡人嘞~~~~汇聚此处升阳气嘞~~~~”

    “升阳气嘞~~~”

    “升阳气嘞~~~”

    ……

    计缘愣愣看了一会，转头发现梁平乐和张富，也从边上的村妇那里领了几条红布条。

    “呃，他们这动作有什么名堂吗？”

    张富将一条红布条递给一脸莫名其妙的计缘。

    “先生，那法师说了，手臂上绑着这红布，就能防止冲煞，那边人都绑着呢，沙场那也是，现在正在躁阳火。”

    “躁阳火？也是那法师说的？”

    新鲜词，计缘没听过。

    “是啊，这两天躁阳火，明天吃过千人宴，从傍晚开始起火把阵，一字长龙沿海赶妖邪，就能吧惊吓鱼群的妖邪给赶出去！过个把月鱼群就回来了！”

    张富说得脸上还有些兴奋。

    计缘一脸恍然，点点头附和他人的这种亢奋。

    “哦哦……长见识了，原来是这样！”

    “嘿嘿，先生虽然是学问人，但肯定对这种事不太了解，咱请的可是咱东涛道东部鼎有名的厉害法师，就没他降不住的妖邪！”

    计缘忍不住笑了。

    “这倒是要认识认识！”

    “不说了不说了，先生快把红绳绑上，随我们一起去躁阳火！人越多越好！”

    计缘看看手中的红布，又看了看已经在手臂上绑好的张富和梁平乐等人。

    “我也得绑？既然是红布防冲煞，我拿在手上应该也行吧？”

    “这，那法师没说过啊。”

    “没说不行那便是行了，计某就拿着吧，对了，那法师也在那边吧？”

    计缘快语连珠直接把事情定了。

    “自然在的。”

    “那就快走吧！”

    想要吃人家的千人宴，计缘当然得入乡随俗，而且这事其实也挺有意思，就当消遣了，于是也随着张富等人一起去了沙场，很快走入人群之中。

    只不过计缘就是走马观花的跟着走走，没跟着喊，随着队伍走近柴火堆，看到了那个鼎有名的**师。

    穿着一身红黄相间的大宽袍，其上绘着阴阳双鱼和八卦图，还有各种云纹装饰，头顶更是带着高冠点缀着明珠，一把宝剑背在背后，一把拂尘拿在手中甩来甩去，看起来很像那么一回事。

    稍有些出乎计缘预料的是，这法师身上居然真的有灵气和法力流转，虽然是所谓的“杂流法力”，也就是不得正法，以入定观想心火来提炼灵气的法力。

    计缘的气度和衣着，放在一种渔民中简直不要太醒目，好多渔民都在看他，就是那法师也瞧见了计缘。

    见到计缘向自己笑着点了点头，法师愣了下，虽然手上拂尘不停，但也朝着计缘点头回应。

    这躁阳火一直持续到入夜，还好不是一直要走，计缘只是走了几圈，就随着张富等人一起出来了。

    海边沙场已经点起篝火，来参与“躁阳火”的外村人纷纷回去，等待着明天傍晚的千人宴和火把阵。

    倒是张富和梁平乐以及后来的梁父都没走，张富本就是偏湾村人，之前是去外村崔人的，梁家和张家是亲家，所以今天也不回去了，连带着计缘自然也留在了张家。

    招待的是芋头饭和蒸咸鱼，外加一份菜汤，两家人生怕计缘这个学问人吃不惯，做饭的时候问了好几次忌口的事，等看到计缘在晚饭桌前也吃得很香才放心。

    周边如偏湾村之类的渔村，得有十几二十年没出过一个读书人了，现在村里的村长勉强能认字，可比计缘来就差远了，两家人都将计缘当成了贵客。

    半夜的时候，计缘独自出了渔村来到海边，扫视海潮之中，至少在偏湾村附近没看出妖邪气来，不过大海的隐秘性太强，也说不准确，他准备等这一场闹剧结束后，想法子好好查探一下，当然能不入水最好。

    第二天的千人宴吃得异常热闹，各村的人都带着一些东西来偏湾村，这事本就不是一村一地的事，大家一起动手一起摆宴，又是过年，倒是很有种喜庆感。

    吃饭的时候计缘就发现，偏湾村的人火气开始空前高涨，尤其是到近千男丁排队领完火把的时候，更是达到了顶峰。

    这让计缘忽然意识到，那个请来的法师，确实也是有门道的，这变化自然不是对方的法力，而是一种心理暗示般的鼓动。

    经过这么多仪式般的过程，又吃饱喝足千名男丁壮胆，加上火把长龙提起，一众人从心里层面就起了气势，和军武煞气有异曲同工之妙。

    计缘也领了火把在队伍中，而那法师同样拿着火把在最前端，此刻他声音如雷，飙出巨响。

    “所有人准备跟上，起阵~~~~走长龙~~~~~~”

    下一刻，那法师率先手持火把开始走动，从偏湾村出发，沿着海面朝着前行，一条火把长龙裹挟着滚滚人火气，游动在海边。

    计缘在队伍中段看着这一幕喃喃自语。

    “有点意思！果不可小觑天下人！”

第324章 不堪一击

    现在计缘有些相信之前张富说过的话了，一这种情况看，确实有可能将一些不入流的妖邪吓走，甚至那些有一定道行的妖邪也未必不会被惊走，毕竟这阵势看起来很像是有高人指点。

    “妖邪速速退！跟着我吼！妖邪速速退！”

    前头的法师在前面大吼着，后头的村民也跟着齐声大吼。

    “妖邪速速退！”“妖邪速速退！”

    ......

    开始声音层次不齐，担之后就越来越整齐，声音好似受到了长龙火把阵的影响，显得异常洪亮，随着蔓延三百多丈的火把阵一起前行又回荡。

    原本周围都黑漆漆的，但此刻已经全都被火把照亮，是沿海渔民，走在海边十分留意脚下，不会不小心掉到海里去，在法师的引导下，每当有大浪打来，一种村民的吼声就会越发响亮。

    “妖邪速速退！”

    “妖邪速速退！”

    ......

    虽然火把的光看似就这么近，但在计缘眼中，人火气结成阵势不断滚动着影响周围越来越多的区域，好似将周围海洋的气息都压下去，一股压抑的气势越发猛烈。

    “咕噜噜......咕噜噜......”

    远方的海面上，一阵阵气泡翻涌，在海面波涛的干扰下并不明显，担海底已经水流滚动，更是翻腾起浑浊一片。

    “哗啦啦......哗啦啦......”

    前方的浪越来越大，走在最前面的法师见状却并没有胆怯，反而举着火把直接朝着那边近岸处奔走过，后面的村民长龙也跟上。

    “千户民火滚滚去，人神鬼妖互不犯，脚踏乾坤送火龙，滚滚阳罡席卷来......如有水中灵物宿于此岸，速速退去————”

    那法师简直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在吼，声浪一时间传遍整个队伍。

    他早就已经调查过整片海岸，也了解过这一年多以来沿海的详情，渔民根本没有受到过妖怪掳掠，甚至出海什么的也没遭遇过什么怪物，至多就是没鱼。

    这绝对不像是有什么成气候的妖邪，很可能是海中什么动物开灵修妖，在附近游窜，将水中鱼群都吓走，这种妖邪摆开火把阵，以人火气辅助民火大阵，对于没见过世面的小妖小邪来说，吓都吓死它！

    这处海岸的岸基全是岩石，但下方水却极深，寻常水浅区域绝养不住灵物妖物，只能是这。

    “速速退去......”

    “速速退去......”

    所有村民也一起大吼，在人肉眼中是水浪翻滚拍打岸边，但在计缘法眼中，实际上人火之龙已经席卷到海中，比浪涛还要凶猛。

    众人持火成阵，胆气也空前高涨，更关键的是所有人都愿意相信那法师法力高强，一时间阳罡翻卷，好似一片大浪打向海面，更是要翻卷朝下，将海岸边袭扫一遍。

    这一刻。

    “哗啦啦......哗啦啦啦啦......”

    一片大浪突然从海中疯狂升起，以大大超过今晚风力能达到的势头，朝着前半段的众人翻卷而来，等村民们在火把光线下看到的时候，大浪已经到了眼前。

    “不好！闪开——”

    前头的法师低呼一声，一下冲到大浪最前端，手中浮尘疯狂转动，运气身中法力想要抗衡，但仅仅是法光最前端一接触，就感觉身遭重击，浑身痛苦不堪。

    大浪拍来的太突然，众人茫然间已经来不及闪避。

    “轰隆~~~”

    巨浪砸在火把阵前端，确好似砸在一个透明的球面上，无数水花炸开之后，朝着上下两侧冲击过去，好多村民愣愣看着头顶，好似见到天河飞流。

    “哗啦啦啦啦......”

    大量水花落到后侧的海滩上，好多村民还处于一种茫然朝着惊吓的情绪转变之中，可此刻看到这一幕，心中一下子兴奋起来。

    “速速退去......”“速速退去......”

    好多村民反应过来之后继续大吼，那亢奋的情绪渲染下，简直要把喉咙都喊哑了。

    队伍中那法师手持浮尘，捂着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胸口，眼睛更是疑神疑鬼的朝着队伍前后扫来扫去。

    刚刚那浪，凭他的能力是绝对挡不下来的，甚至火把阵都会直接被破。

    而且那大浪袭来时有一股浓重额腥味，显然是有厉害的东西造成了这一堵浪墙，那法师也就是本能的想要挡一挡，在大浪同浮尘法光碰撞的一刻就后悔了。

    这其中的凶险，这些欢呼咆哮的渔民根本不懂，但作为法师这个当事人，可被吓得够呛。

    ‘到底是何方高人在助我？’

    “法师，我们不前进了吗？”

    渔民们的大吼声渐渐弱下来，其中一个村的村长见法师傻愣愣的看来看去，并没有再次动身，忍不住大声喊着询问一句。

    那法师反应过来，甩了甩浮尘。

    “不用动了，就站在这里，大家靠过来，朝着海面跺脚大吼，步子要齐！”

    法师也不找什么相助的高人了，反正对方是帮忙的，此时不加把劲更待何时。

    千余人一起靠过来，有的火把要烧尽了，就立刻点上备用的火把，越来越多的人随着那法师跺脚。

    “砰......砰......砰......砰......”

    千人踩点，哪怕每人的脚步声只是一点点，但带起的声响却气势十足，加上刚刚大浪被隔开的一幕，让众人气焰高涨。

    在计缘看来，第一时间想到了当初的“刀子歌”，以及一些军伍中提气的常用办法。

    “吼呜......”

    海中有吼声透过水面传出，一阵阵气泡在面前的海面涌上来，更是有一股浓重的腥味翻卷而出，一片海水从下往上升起，水流纷纷从上头滑落，一个漆黑庞大的脊背渐渐露了出来。

    “哗啦啦啦......”

    在不断的水流声中，跺脚声安静了下来，村名们都不说话了，一些人都下意识的后推，甚至就连那法师也是如此。

    “妖，妖怪？法师，妖怪出来了！”“法师！法师，真的有妖怪啊！”

    “这是是大鲸？”“好像是的！”

    “法，法师，我们怎么做，怎么除妖？”

    “法师呢？”

    “法师！”“法师你快到前头来啊！”

    一些渔民慌张下，将已经缩到后面的法师给推搡到了最前面。

    海中升起来的，一条巨大的鲸，比渔民在海中遇见过的大鲸要大上不少，在近处的人看来，简直如同一座小山丘。

    “咕噜......”

    那法师咽了口口水，极度紧张的站到最前面，面对着这似乎能把他随手拍死的大鲸，心里头战战兢兢。

    “你，你是何方海域的妖怪？这，这里附近沿海，乃是周遭渔民生息之所，你在这里赶走鱼群，让沿海成千上万的渔民都活不下去了，你可知这是多大的恶业？”

    法师见海面妖物没什么反应，强行提气胆气，朝着对方大声呵斥，但说话的语气却比较缓和，同时眼神的余光一直来回在四周游曳。

    今晚应该是有高人在侧的，希望那高人有始有终，帮人帮到底，现在还没离开。

    那巨鲸的一只眼睛转动过来，看向这个法师，那眼神让法师心头一颤，浑身肌肉都紧绷了。

    “滚————”

    “轰......”

    巨大的声浪骤然炸响，巨鲸四周炸开无尽浪花，漫天水浪朝天飚射，随后又“哗啦啦啦......”落下，好似一阵大雨，将许多村民手中的火把都给打湿了。

    一时间大家都灰头土脸仓皇后退，那法师更是直接坐倒在地。

    巨鲸眼神轻蔑的看向岸边地上的法师，实现来回扫过畏畏缩缩的一众渔民，此刻刚刚气势如虹的火把阵早就破了，就是人火气都显得零散。

    “何方，高人，在此，可否，一见？”

    整个队伍都没有反应，所有人都左右看看，面面相觑之下最终还是看向正站起来的法师，不过后者也很快缩到了后面，根本不敢再离海岸太近。

    “可否，现身一见？”

    巨鲸的声音再次传来，声音依然很大，身形也欺近了岸边更近处，吓得一众村民连连后退，只是计缘并没有现身。

    这妖物气势虽盛，但并没有杀气。

    “我乃是巨鲸将军，既然高人不现身，这些渔夫冒犯我，我便杀光了他们！吼呜......”

    巨鲸发出猛兽般的吼声，一条巨大的尾巴高高抬起。

    只是这一刻，计缘已经将青藤剑抓在了手中，抽开三寸剑刃，伸手在剑身上一弹。

    “叮~~”

    一道无形剑气自仙剑激发，正中抬起尾巴的巨鲸。

    “呜......”

    “轰隆......”

    鲸尾落下未能拍起太多巨浪，整条巨鲸也朝外翻滚，显得极为痛苦。

    “哗啦啦......”

    水花飞溅，巨鲸直接排开海水，裹挟着大量水花，边游边快速沉水，游向大海方向。

    ‘呵，巨鲸将军......’

    计缘望着那鲸远去的方向，笑了笑之后，身形在队伍中淡化，随后踩着浪花追了上去。

    而周围的渔民和那个法师还在傻愣和惊吓状态。

第325章 身肥胆小巨鲸将军

    一众村民原本人手一个的火把现在已经熄灭大半，更是有好多被淋成了落汤鸡，此刻危机好似过去，寒冷却越发刺骨。

    “嘶......好冷啊，法师我们能走了吗？”

    “法师，那妖怪是不是被吓走了？”“冻死人了冻死人了！”

    那法师也是搓着手拧着衣服，但好歹有灵气护体，不至于冷得哆嗦。

    “走走走，妖怪已经被吓走了，我们赶紧离开！”

    “大家动起来动起来......”“快走，快回家，冻死人了！”

    “法师刚刚那妖怪口中喊得请高人现身，是还有别的法师在附近吗？”

    “那是我师门高人，本法师早就看出这次你们东部这边的妖怪不简单，特地请了师祖级数的高人下山来助，此刻妖怪逃跑，我那师祖定时追击去了，大家只管放心！”

    一众人闹闹哄哄的往回跑，来时浩浩荡荡气势如虹，回去的时候就是一盘散沙，大多数灭掉的火把都丢了。

    “小心脚下，被绊倒了，别靠近海岸了！”

    “大家都注意亲戚朋友，看看有没有谁掉队的~~~”

    一些长辈在队伍中时不时高呼。

    张富和梁平乐等人本来也哆嗦着跑着，听到此类的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哎呀！计先生呢？”

    张富一声大吼，令梁家和张家人都顿住了脚步。

    “快快边上找找，看计先生在不在！”“对对对，快看看！”

    “计先生~~~计先生你在吗~~~”“计先生！”

    两家人四处看来看去，周围都是佝偻着身子跑回去的村民，少量火把照着前路，但在人群中却并不透亮，好一会都没见着计缘。

    没过多久，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超过了他们，朝着前头跑去。

    张梁两家人一共父子辈四人，面面相觑的看看，只有张富手上还有一根火把，勉强照亮周围一小片空间，但也在海风吹拂下摇来晃去。

    跑回来的方向一片漆黑，看起来好似有什么猛兽潜藏海中。

    一咬牙之下，张富的父亲，村中有名的船老大开口。

    “走，回去再找找！”

    几人犹豫一下，纷纷跟着老张又跑回到了之前火把阵的地方。

    在张富仅存的一根火把照耀下，周围的岸上到处都是被扔掉的湿火把，周围海里的海浪更是“哗啦啦啦......”没停下。

    远处的海面乌漆嘛黑，张富用火把照了照海岸下方，除了海浪白花看不出任何东西。

    “这要是掉下去......”

    “计先生~~~~计先生你在吗~~~~快回村去吧~~~~”

    “计先生......”

    几人又朝着岸边和海面喊了几声，回应的只有呜呜的风啸和海浪涛涛，张富手上的火把也火焰窜动，看起来坚持不了多久了。

    “嘶......好冷！我们浑身都湿透了，不能一直吹着风！”

    “也，也许计先生已经跑到前头去了，只是我们没看到而已？”

    “有这可能......”“嗯，我们的火把撑不了多久，赶快回去吧，说不定计先生在等我们呢！”

    “是啊，计先生一个大活人，有事走南闯北经过了这么多地方，肯定不会有事的......”

    看看前头的大队伍的火把光线越来越远，又冷又怕的几人犹豫一下，最终还是迈开脚步跟去。

    此时此刻的计缘，正前踏浪而行，看似凌波微步不急不缓，但实际上是在海面上急速穿梭，这速度不会比在陆地上慢多少。

    换成五气圆满之前的计缘，虽然想做到类似的事情也是可以的，但不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反而会显得费力，远不如直接飞行或者御水卷浪来的方便。

    可如今计缘对五行之气内外同感，脚尖点下便是触潮如弹，海浪起起伏伏都丝毫不影响计缘的速度，不但法力消耗很少，反而更有种飘飘如仙的感觉。

    远方的巨鲸一直在水下朝着远离岸边的方向疯狂游动，同时也疯狂往更深处的水下潜去。

    计缘就这么坠在后面，也不入水，一直跟到了估计得有几十里的海外。

    这时候，已经在百丈深海面下的巨鲸，又开始慢慢浮上水面，随着海面上水花从背上滑落，那个巨大的背部再一次露了出来。

    巨鲸一双眼睛远远望向海岸方向，尾巴弯来弯去，身下的鳍也够不到身体中后部，只能驾驭一阵水流划过中后部脊背下侧的位置。

    那边有一个小点痛得厉害，到现在都没有消退下去，尤其是刚刚那一瞬间，简直是痛彻心扉。

    就像是常人手上突然被什么东西扎了到了会忍不住甩手一样，巨鲸也是疯狂颠簸，但他更有一份危机感在，也是立刻朝着远海逃去。

    现在逃了一阵子，实在没感觉到有什么气息追来，这才小心翼翼的浮上水面查探一番。

    远方黑漆漆的一片，没有响声也没有火光。

    ‘看起来，已经放过我了？’

    巨鲸在周围游动几圈，对于是不是就此离开去往别的水域有些犹豫不决。

    ‘能为了凡人出手，这应该是那种喜欢管闲事的仙修吧......难得遇上了，可不太好说话的样子啊......’

    犹豫一阵子，这巨鲸觉得腹中饥饿了，便潜下水去，在水下张开巨口猛然一吸。

    水面上看起浪涛没多大变化，但水下却水流翻卷，无数大鱼小鱼游走不及，被一股股水流从远方带来，好似虹吸排水一般被送入了巨鲸的口中。

    这巨鲸之口仿佛一个无底洞，鱼虾蟹什么的来者不拒，全都吸纳，足足过去常人十几个呼吸这么长的时间，才终于闭上了嘴。

    “咯吱咯吱咯吱......”

    一种摩擦的声响从巨鲸腹中传出。

    计缘在海面上虽然看不清水下的情况，但却能感受到巨鲸张嘴时的那种气势，以及无数鱼虾蟹被吸来的气息变化。

    难怪沿海渔民都捕不到鱼，这不是被妖邪吓走了，根本就是被这巨鲸将军给吃了，来一波吃一波，渔民可不就捕不到鱼了吗。

    等吃完这一口，巨鲸倒也不贪嘴，或者说吃饱了，再次浮上了水面，依旧盯着之前逃走的海岸方向。

    计缘终于不再等了，直接现身开口。

    “巨鲸将军，你还对这海岸有什么留恋的？”

    这声音从自己身边响起，冷不丁吓了巨鲸一跳。

    “哎呦娘啊......”

    游动身躯一看，边上不远处有一个“小不点”站在海面上，并不是御水踏浪的状态，而是随着海浪起起伏伏，好似身如鸿毛。

    “你，你是那个刚刚暗箭伤人的高人？”

    “话这么难听，计谋那怎叫暗箭伤人，不过是略施小惩而已，你有鲸吞之能，去哪里吃鱼不可，为何要赖在岸边，沿海渔民都快活不下去了。”

    计缘嫌弃的笑问了一句，随后又开口补充问题。

    “还有，你自称巨鲸将军，那是何方水府之将？手下的兵呢？”

    此刻在水域较深之处，巨鲸的胆气稍稍足了些。

    “我自然是巨鲸将军！我家君母封的！至于手上的兵，哼，没几个看得上眼的，也自然不带，我去那一处的沿岸自然有我的理由，关你什么事？”

    计缘思索着考虑了一下，笑了笑对巨鲸道。

    “有道理，那若计谋还是想知道呢？”

    “为什么？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那我巨鲸将军颜面何在？”

    计缘十分认真的伸手向天，握住了浮现身躯的青藤剑。

    “此剑青藤缠绕藏锋万丈，乃是一把仙剑，斩了你这样的妖物都不需要真正出鞘，你说为什么要告诉我？自然是迫于淫威咯！”

    说话间，计缘轻轻拔出青藤剑三分之一的剑刃，一股雪练印偷周边海域，天上的星辉都显得暗淡，针扎般刺骨的寒意席卷，巨鲸整个庞大的身躯都僵住了。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直面仙剑之威，仅仅是见到仙剑部分剑刃，脑中已经不可控制的自行衍生出种种幻象。

    如银光斩落将自己分尸，如飞剑环绕把他削骨，如寒冰释放将至冰封，又如剑光横压将之碾碎......

    计缘只是吓唬吓唬他，但巨鲸却一下子承受不住了，简直是身肥胆小的典型，仓皇着大声开口。

    “别杀我别杀我，杀我你会后悔的，我再沿岸等墨爷！我在等墨爷！”

    计缘将青藤剑归鞘，心中略动，面上则皱起眉头问道。

    “墨爷？哪个墨爷，什么来路？难道是内陆水域的水族？”

    “是是是，墨爷是一条道行高深的墨蛟，每年必会从此而过，这次我赶了老远的路，等了一年多，都没等到！我不是喜欢害人的妖邪！真不是！”

    ‘墨荣！’

    计缘心中一动，自然而然浮现出这个名字，正是当年逃回大贞后身死的墨蛟。

第326章 谁都有怂的时候

    心中有了这一猜测之后，计缘也根本不做什么旁敲侧击，直接对着巨鲸询问道。

    “你口中的墨爷，可是名叫墨荣？”

    突然听到计缘这问题，海面上原本还喋喋不休的巨鲸一下子愣住了，一侧的眼睛小心的看着计缘，心中忐忑不减，不知道该回答是还是不是，万一要是墨爷得罪过对方呢？

    不过计缘也不需要这巨鲸痛快回答，从巨鲸这反应上就已经看出来自己猜对了，直接开口说道。

    “若你说的是身在大贞婉州修行的那条墨蛟，你已经不用等了，墨荣不会再来了。”

    计缘的脑海中闪过当年看到墨蛟死后走水的那一幕，即便是现在想来，那残魂离去的一刻依然令他有些唏嘘，化为那次老龙的怒火也是令计缘记忆犹新。

    望向远方的海面，也不知如今那残魂是否已经“走水”完成，是否化为一缕无思无想的真灵，是否找到了能重修的契机。

    海面起起伏伏，海风依旧吹拂，巨鲸显然还不至于太笨，反应了一小会之后就隐约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可能，看看计缘手中的青藤剑，心中微微一颤。

    “你，你把墨爷怎么？”

    计缘摇了摇头，重新看向巨鲸。

    “不是我，八年前，在墨荣入东海觅食归来的途中，遭遇身份不明的众多妖邪伏杀，拼尽全力自爆龙珠才逃回了大贞，因受伤过重，身内精元溃散而从天坠下，不久之后于广洞湖身陨……”

    说到这，计缘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其临终前，计某与应宏老先生就站在墨蛟尸身边上，看着其龙魂走水而去。”

    巨鲸一直没说话，似乎并没有从这信息中缓过神来，良久才有些不可置信的不断喃喃道。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墨爷道行这么深，随手就能将我捏死，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死！”

    ‘墨爷真死了？还是他在骗我？可墨爷当初说每年必会出海的……难道墨爷真的出事了？那我怎么办？我又去不了江河之地，有不认识谁……’

    虽然是一条巨鲸，但计缘却能感觉出对方的那种慌乱感，身形摆动之下周围海水的浪涛也更加剧烈了一些，等到对方终于冷静了一点，计缘才再次开口。

    “你找那墨蛟何事？还是说真正想找的是应老先生？是你想找还是你口中的君母想找？”

    计缘一下子已经想了很多，也猜测这巨鲸之前口中透露过的君母，是不是就是老龙的正牌夫人，龙子与龙女的生母？

    巨鲸此刻明显满是忧愁，甚至有些六神无主，听到计缘的话，忧虑之色就更加明显，口中喃喃自语。

    “我只能找墨爷，我只敢找墨爷啊……”

    像是终于后知后觉的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看向计缘。

    “仙长！您认识龙君？”

    刚才计缘说和老龙一起看着墨蛟龙魂走水，那显然是和龙君是友非敌，否则也没那资格在那种时候站在那种地方，要知道那一刻对于龙属来说可非常重要。

    “认识。”

    巨鲸微微激荡着海水，下意识游近一点，又低声问一句。

    “很熟？”

    计缘看看他，点点头。

    “很熟。”

    “那，那您能叫得动龙君么？”

    巨鲸有些激动和期待道。

    计缘想了下，凭借自己和老龙的交情，又明显是事出有因的情况下，就是叫他亲自出大贞到这边来见见这巨鲸，想来应该也不难，便也直接回答。

    “想是叫得动的。”

    “那……”

    巨鲸有些犹豫，一个字拖了一会长音，才最终道。

    “要不，要不，要不请仙长，帮，帮我会知一声若璃娘娘吧？或者丰殿下也行！”

    很显然这巨鲸十分怕老龙，妮妮呜呜半天最终还是只敢叫龙女和龙子。

    计缘也不刺激他，平静点头。

    “好，我去帮你叫，对了你以前都是找墨荣的？上一次过来是什么时候？”

    “我以前并未来找过墨爷，上一次见他，大概，大概得有四五十年了吧，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

    计缘了然，这时间，回想当初在婉州同丽顺府城隍李宝天的一席话，推算之下刚好差不多是墨蛟刚刚入主广洞湖的时候。

    “行，你且先等着，我去大贞通天江一趟，在此期间若是饿了，尽量找合适的地方吃鱼吧，那些渔夫被你吓得够呛了。”

    “是是是，本将呃……我一定照做！”

    说到这，巨鲸疑惑着问了一句。

    “仙长不问问我是因为什么事前来的？”

    计缘笑笑。

    “多半是家务事，若方便我知晓，等找来人了，自然会让我知晓的。计某倒是也想问问，你信得过我？”

    巨鲸看看那把已经回到计缘身后的青藤剑，此刻仙剑并未隐去身形，心中嘀咕着，明着哪敢说信不过啊。

    “信得过！仙长一看就是有道高人，凡高妙仙修之辈，都极少说谎，信得过！”

    “好，既如此，我便先去了。”

    计缘也不清楚巨鲸的心中的小九九，至今腾云而起，朝着西南方向急速飞去。

    等计缘飞走了大概一刻多钟，那始终在海面上小心看着远方夜空的巨鲸，这才赶紧“哗啦啦……”排开水花下潜。

    ‘赶紧先溜了再说！’

    。。。

    约莫一天半以后，大贞境内，通天江水神水府流域。

    此刻天色已经放亮，不过如今又是除夕前的寒冬时节，通天江上此刻的行船并不多。

    计缘天空驾云落下，直接斜飞着冲入水面，撞开一片小小的水花之后消失在江面上。

    他来通天江水府的次数其实不多，但路线记忆犹新，轻车熟路般直接朝着正确位置游去，绕开水下禁制，直接到了水府前沿区域。

    有几名巡江夜叉远远就看到有人踏着水波而来，纷纷朝着那边聚集过去，待近一些后看清是计缘，全都立刻拱手躬身。

    “我等巡江夜叉，见过计先生！”

    计缘在夜叉靠近时已经停下，看看他们身后方向若隐若现的水府入口，略微拱手回礼之后道。

    “不用多礼了，我有事入水府一趟，要找你们家龙君，还有江神娘娘和应殿下，可都在府中？劳烦夜叉通报一声！”

    几位夜叉看向计缘，毫无法力气息，江中浑浊之物近身自离，加上这举止和说话习惯，基本确凿是真人无误了，而且在这大贞，能知道计先生这个人的，又有谁敢冒充？

    “计先生说得哪里话，您来我们通天江水府，自然不用请示，还行先生随我直接入府！”

    “那好，还请前方带路。”

    人家夜叉话是这么说，但计缘不能没有礼数。

    两名夜叉收礼之后带着计缘游向水府，另有两名夜叉速度飞快得先行一步，带起一阵模糊的水流气泡入了水府通报去了。

    没过多久，其中一名夜叉就到了通天江水府深处的地下龙潭，通过了守卫之后，再小心的游入其中，到面前幽暗中显得黑漆漆的庞然大物面前，恭敬得躬身道。

    “启禀龙君，计先生来找您了，还有江神娘娘和应殿下。”

    幽暗中，好似有两条巨大的帘布升起，露出其后带有光泽的琥珀色。

    “计缘这家伙！”

    嘀咕一句，直接光雾化一阵，化为一名锦袍老者，正是应宏人身，对着夜叉道。

    “走吧。”

    “是！”

    通常有事通报龙君，多半要么一句“滚”，要么理都不理，夜叉不由想着，到底还是计先生面子大。

    水府宫殿的主厅，应若璃已经早早到了，应丰则刚好不在。

    老龙步态不急不缓的过来，与其说走路，更像是在水中微微上下无声滑行，可还没从后厅走到前厅，就听到自己女儿罕见失态的大声惊愕。

    “计叔叔！您说可能是我娘亲派人来找？”

    这一声尖叫，令老龙的步伐一下顿住了，脸上表情极为复杂纠结，伸手一把抓住了还在往前走的夜叉。

    后者惊慌这下刚想行礼，就赶紧被老龙捂住嘴。

    老龙以手指轻点在夜叉额头，声音在其心中响起。

    ‘你出去，就说没叫动我！’

    夜叉瞪大了眼睛望向自家龙君，表情十分不解，然后又听到声音在心中响起。

    ‘就照我说的去说，还有，计缘这人耳朵灵得过分，别露出破绽，不用对我称‘是’领命，直接去。’

    夜叉反应过来，微微点头，转身看了看前厅方向，再回看龙君时，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龙君这状态是夜叉在水府中当差以来从未见过的，但他根本不敢多想，只知道龙君的命令优先。

第326章 谁都有怂的时候

    心中有了这一猜测之后，计缘也根本不做什么旁敲侧击，直接对着巨鲸询问道。

    “你口中的墨爷，可是名叫墨荣？”

    突然听到计缘这问题，海面上原本还喋喋不休的巨鲸一下子愣住了，一侧的眼睛小心的看着计缘，心中忐忑不减，不知道该回答是还是不是，万一要是墨爷得罪过对方呢？

    不过计缘也不需要这巨鲸痛快回答，从巨鲸这反应上就已经看出来自己猜对了，直接开口说道。

    “若你说的是身在大贞婉州修行的那条墨蛟，你已经不用等了，墨荣不会再来了。”

    计缘的脑海中闪过当年看到墨蛟死后走水的那一幕，即便是现在想来，那残魂离去的一刻依然令他有些唏嘘，化为那次老龙的怒火也是令计缘记忆犹新。

    望向远方的海面，也不知如今那残魂是否已经“走水”完成，是否化为一缕无思无想的真灵，是否找到了能重修的契机。

    海面起起伏伏，海风依旧吹拂，巨鲸显然还不至于太笨，反应了一小会之后就隐约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可能，看看计缘手中的青藤剑，心中微微一颤。

    “你，你把墨爷怎么？”

    计缘摇了摇头，重新看向巨鲸。

    “不是我，八年前，在墨荣入东海觅食归来的途中，遭遇身份不明的众多妖邪伏杀，拼尽全力自爆龙珠才逃回了大贞，因受伤过重，身内精元溃散而从天坠下，不久之后于广洞湖身陨……”

    说到这，计缘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其临终前，计某与应宏老先生就站在墨蛟尸身边上，看着其龙魂走水而去。”

    巨鲸一直没说话，似乎并没有从这信息中缓过神来，良久才有些不可置信的不断喃喃道。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墨爷道行这么深，随手就能将我捏死，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死！”

    ‘墨爷真死了？还是他在骗我？可墨爷当初说每年必会出海的……难道墨爷真的出事了？那我怎么办？我又去不了江河之地，有不认识谁……’

    虽然是一条巨鲸，但计缘却能感觉出对方的那种慌乱感，身形摆动之下周围海水的浪涛也更加剧烈了一些，等到对方终于冷静了一点，计缘才再次开口。

    “你找那墨蛟何事？还是说真正想找的是应老先生？是你想找还是你口中的君母想找？”

    计缘一下子已经想了很多，也猜测这巨鲸之前口中透露过的君母，是不是就是老龙的正牌夫人，龙子与龙女的生母？

    巨鲸此刻明显满是忧愁，甚至有些六神无主，听到计缘的话，忧虑之色就更加明显，口中喃喃自语。

    “我只能找墨爷，我只敢找墨爷啊……”

    像是终于后知后觉的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看向计缘。

    “仙长！您认识龙君？”

    刚才计缘说和老龙一起看着墨蛟龙魂走水，那显然是和龙君是友非敌，否则也没那资格在那种时候站在那种地方，要知道那一刻对于龙属来说可非常重要。

    “认识。”

    巨鲸微微激荡着海水，下意识游近一点，又低声问一句。

    “很熟？”

    计缘看看他，点点头。

    “很熟。”

    “那，那您能叫得动龙君么？”

    巨鲸有些激动和期待道。

    计缘想了下，凭借自己和老龙的交情，又明显是事出有因的情况下，就是叫他亲自出大贞到这边来见见这巨鲸，想来应该也不难，便也直接回答。

    “想是叫得动的。”

    “那……”

    巨鲸有些犹豫，一个字拖了一会长音，才最终道。

    “要不，要不，要不请仙长，帮，帮我会知一声若璃娘娘吧？或者丰殿下也行！”

    很显然这巨鲸十分怕老龙，妮妮呜呜半天最终还是只敢叫龙女和龙子。

    计缘也不刺激他，平静点头。

    “好，我去帮你叫，对了你以前都是找墨荣的？上一次过来是什么时候？”

    “我以前并未来找过墨爷，上一次见他，大概，大概得有四五十年了吧，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

    计缘了然，这时间，回想当初在婉州同丽顺府城隍李宝天的一席话，推算之下刚好差不多是墨蛟刚刚入主广洞湖的时候。

    “行，你且先等着，我去大贞通天江一趟，在此期间若是饿了，尽量找合适的地方吃鱼吧，那些渔夫被你吓得够呛了。”

    “是是是，本将呃……我一定照做！”

    说到这，巨鲸疑惑着问了一句。

    “仙长不问问我是因为什么事前来的？”

    计缘笑笑。

    “多半是家务事，若方便我知晓，等找来人了，自然会让我知晓的。计某倒是也想问问，你信得过我？”

    巨鲸看看那把已经回到计缘身后的青藤剑，此刻仙剑并未隐去身形，心中嘀咕着，明着哪敢说信不过啊。

    “信得过！仙长一看就是有道高人，凡高妙仙修之辈，都极少说谎，信得过！”

    “好，既如此，我便先去了。”

    计缘也不清楚巨鲸的心中的小九九，至今腾云而起，朝着西南方向急速飞去。

    等计缘飞走了大概一刻多钟，那始终在海面上小心看着远方夜空的巨鲸，这才赶紧“哗啦啦……”排开水花下潜。

    ‘赶紧先溜了再说！’

    。。。

    约莫一天半以后，大贞境内，通天江水神水府流域。

    此刻天色已经放亮，不过如今又是除夕前的寒冬时节，通天江上此刻的行船并不多。

    计缘天空驾云落下，直接斜飞着冲入水面，撞开一片小小的水花之后消失在江面上。

    他来通天江水府的次数其实不多，但路线记忆犹新，轻车熟路般直接朝着正确位置游去，绕开水下禁制，直接到了水府前沿区域。

    有几名巡江夜叉远远就看到有人踏着水波而来，纷纷朝着那边聚集过去，待近一些后看清是计缘，全都立刻拱手躬身。

    “我等巡江夜叉，见过计先生！”

    计缘在夜叉靠近时已经停下，看看他们身后方向若隐若现的水府入口，略微拱手回礼之后道。

    “不用多礼了，我有事入水府一趟，要找你们家龙君，还有江神娘娘和应殿下，可都在府中？劳烦夜叉通报一声！”

    几位夜叉看向计缘，毫无法力气息，江中浑浊之物近身自离，加上这举止和说话习惯，基本确凿是真人无误了，而且在这大贞，能知道计先生这个人的，又有谁敢冒充？

    “计先生说得哪里话，您来我们通天江水府，自然不用请示，还行先生随我直接入府！”

    “那好，还请前方带路。”

    人家夜叉话是这么说，但计缘不能没有礼数。

    两名夜叉收礼之后带着计缘游向水府，另有两名夜叉速度飞快得先行一步，带起一阵模糊的水流气泡入了水府通报去了。

    没过多久，其中一名夜叉就到了通天江水府深处的地下龙潭，通过了守卫之后，再小心的游入其中，到面前幽暗中显得黑漆漆的庞然大物面前，恭敬得躬身道。

    “启禀龙君，计先生来找您了，还有江神娘娘和应殿下。”

    幽暗中，好似有两条巨大的帘布升起，露出其后带有光泽的琥珀色。

    “计缘这家伙！”

    嘀咕一句，直接光雾化一阵，化为一名锦袍老者，正是应宏人身，对着夜叉道。

    “走吧。”

    “是！”

    通常有事通报龙君，多半要么一句“滚”，要么理都不理，夜叉不由想着，到底还是计先生面子大。

    水府宫殿的主厅，应若璃已经早早到了，应丰则刚好不在。

    老龙步态不急不缓的过来，与其说走路，更像是在水中微微上下无声滑行，可还没从后厅走到前厅，就听到自己女儿罕见失态的大声惊愕。

    “计叔叔！您说可能是我娘亲派人来找？”

    这一声尖叫，令老龙的步伐一下顿住了，脸上表情极为复杂纠结，伸手一把抓住了还在往前走的夜叉。

    后者惊慌这下刚想行礼，就赶紧被老龙捂住嘴。

    老龙以手指轻点在夜叉额头，声音在其心中响起。

    ‘你出去，就说没叫动我！’

    夜叉瞪大了眼睛望向自家龙君，表情十分不解，然后又听到声音在心中响起。

    ‘就照我说的去说，还有，计缘这人耳朵灵得过分，别露出破绽，不用对我称‘是’领命，直接去。’

    夜叉反应过来，微微点头，转身看了看前厅方向，再回看龙君时，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龙君这状态是夜叉在水府中当差以来从未见过的，但他根本不敢多想，只知道龙君的命令优先。

第327章 来由

    殿厅上，龙女一改往日的圣洁端庄感，变得有些惊异失色，虽然早在当年的寿宴上，受到计缘叩心点播之后，心结一去大半，但骤然听到自己母亲的消息，还是很激动的。

    “计叔叔，您是在哪见到他的，为什么没和你一起来？”

    龙女说话的语速都比平常快了几倍。

    计缘也不隐瞒直言回答。

    “对方是一条巨鲸，自称巨鲸将军，说是君母所赐的封号，在祖越之地某处的东海沿岸等待墨荣，似乎是知道墨荣每年都会出海，计某能发现他是因为他胃口太大，吃得沿海无鱼，渔民请人驱邪呢……”

    计缘一五一十的将中间一些事情告知龙女，最后道。

    “此鲸体型太过巨大，寻常江河不太好进，并且似乎也只知道墨荣，至于到底是不是你母亲派他来的，计某尚且不知，需要江神娘娘随我一同前去了解清楚了。”

    “嗯！”

    龙女双手抓在一起，左右侧身走动几步，长裙丢甩出一朵朵花形。

    这时候，后面的夜叉匆匆走来，看过龙女后再看向计缘，拱手行礼道。

    “江神娘娘，计先生，龙君熟睡并无苏醒之意。”

    “什么？这可是计叔叔来请的！”

    龙女惊愕一声。

    夜叉小心的看了一眼计缘，随后抱拳低头对龙女道。

    “回江神娘娘的话，龙君确实没有醒，小的也不敢多加打扰啊！”

    龙女眉头一皱，看看夜叉后转头对计缘道。

    “计叔叔在此等候，我去叫我爹！”

    说完龙女就大步离开，只留下计缘和那名夜叉在场。

    计缘朝着那夜叉笑了笑点头，后者赶忙也面露微笑。

    “计先生，我给您看茶！”

    “好，多谢，劳烦请上热茶。”

    “是！”

    夜叉如临大赦，赶紧离开了，他觉得计先生和龙君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威压”，是的，威压，不论哪一种，都让他觉得压力极大，尤其是此刻这种场面，他分明觉得计先生已经看穿了他的谎言，只是没说破而已。

    此刻龙女步伐匆匆的走向后府宫殿深处，很快来到了龙潭入口的洞窟处，两名夜叉伸手拦了一下。

    “江神娘娘，龙君正在沉眠，此刻不宜入内。”

    龙女话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两名夜叉就面面相觑着收回了手，前者便直接跨入其内。

    只不过才走进去了两步，龙女就感觉过不去了，伸手触碰前方，水流极其厚重，一只手伸入前方水域，越往里阻力越大，仅仅半只一只手掌的程度就再也不能往前。

    ‘禁法！’

    “爹！爹您让我进去！计叔叔来找您了，您不是去年才抱怨过计叔叔又失踪了吗，您不是听说了三昧真火的事情后很好奇吗？计叔叔亲自来了！爹——”

    龙女在外头朝着里面大吼，边上两名夜叉极为难办，声词恳切的求情。

    “江神娘娘，请小声些，龙君在休息呢！”

    “是啊江神娘娘，您再这么喊下去，我们小命难保啊！”

    应若璃眉头紧皱，心中略一犹豫后再次大吼。

    “爹，这次是可能是娘亲那边……”

    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应若璃侧头看看，发现肩膀上多了一只手，夜叉之流根本不敢碰她，转身望去，果然是计缘。

    “计叔叔……”

    计缘摇了摇头，以只有龙女一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传道。

    “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嗯，该说是一条装睡的龙。你我一同前去见见那巨鲸将军也是一样的。”

    说完，计缘收回手，朝着龙潭方向拱手致礼。

    “计缘先行告辞，不打扰应老先生休息了！”

    说完这句话，计缘看了龙女一眼后就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后者犹豫了一下，再看看龙潭入口，最终还是没再坚持，转身朝着计缘追去。

    不多时，两道身影出了水府范围，斜着向上游向水面，最后在一个无人江段破水而出，然后踩着云升入了高空。

    只不过大约半刻钟之后，通天江另一处江面，又有水波搅动，有小股水流随着水花四溅分开两侧，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模糊龙形之气在其中升天而去。

    又是一日半之后，计缘和龙女已经接近了祖越国那一处沿海地域，龙女一路上都心思深重，到了这里倒是有些微焦虑了。

    “计叔叔，那巨鲸在何处？”

    龙女细观下方海域，除了波浪滔滔，其他也看不出什么，她甚至现出真身入海去找找。

    “不太清楚，也可能躲起来了，毕竟未必能信得过我……”

    计缘说到这对着龙女笑了笑。

    “不过也并不碍事，上次我就在它身上做了点手脚，有一丝剑气弹入其脊骨之中，不愁找不到他。”

    “嗡~~~”

    计缘话音才落，背后青藤剑已经微微锋鸣，飞跃到计缘身前。

    “去，把他赶出来。”

    “嗡~~~”

    青藤剑轻轻锋鸣过后，剑身一闪即逝，几乎在同一个刹那，下方海面就裂开一条丈长的沟壑，青藤剑的身形在其中闪过，滚滚海水被仙剑锋锐破开，在仙剑所过之处形成一片短暂的无水痕迹。

    “走，我们跟着。”

    说完这句，计缘和龙女再次腾空飞去，远远跟在青藤剑后方。

    “哎，我爹也真是的，为什么不来！”

    应若璃此时依然有些气闷，计缘一边飞行，一边朝着天空和海域各处扫视几眼，眼光流动着轻声道。

    “也未必就没来。”

    这并非计缘真的感知到了老龙存在，而是一种心理层面的推断，将心比心，若换成自己，说不定就会悄悄跟上来看看。

    远方云头，一阵龙雾之气小心翼翼的缩入了云头。

    ‘计缘这家伙也太敏锐了！我以蜃形**分神前来，竟然好像也他娘的被他感觉到了！？’

    大约一刻多钟后，在计缘和应若璃的视线中，远处海面突然“砰隆”声响起，大片浪花炸到天空。

    “不要杀我……仙长不要杀我————”

    一条巨鲸居然直接跃出水面，跃到空中足足有十几丈高，随后再次落下。

    “轰隆~~~”一声巨响，海面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巨型炸弹。

    一片巨浪被掀起，朝着四周倾覆而去，边上更是如同下来一场大雨，而青藤剑就在这“雨”中闪过剑光，直接回到了计缘身后。

    “叫你好好等着，为什么躲了起来？”

    低空云端，计缘平静的说了一句，也不想听巨鲸解释，直接引向身旁。

    “这位你应当认识吧？至于应老先生，正在熟睡，起不来呢。”

    计缘后半句故意将声音拉长一些，眼神随意的往四周扫了扫。

    不过巨鲸显然没有在意这方面，实际上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到了应若璃身上。

    “您，您真的是若璃娘娘，和君母好像啊……”

    巨鲸仿佛有什么特殊的办法，哪怕第一次见面，也一下就能识别出这个是真的龙女，恭敬程度和诚恳程度同对待计缘是更上了一层。

    应若璃此刻已经恢复了平常女神的模样，清冷而圣洁，看着这巨鲸道。

    “你就是我娘封的巨鲸将军？我娘派你来的？”

    巨鲸在水面上转动一圈，如实回答。

    “不是君母派我来的，君母怎么可能提这事，是我自己偷偷来找墨爷的，不敢违抗君母命令，本也没想惊动龙君和两位殿下，只是没想到墨爷他会……”

    应若璃眼神黯淡一下，原来不是娘亲派来的，不过还是追问一句。

    “那你前来所为何事？”

    巨鲸这会什么都不隐瞒。

    “百年前开始，荒海之外频频有水族妖物前来，大约二三十年前，来了一条道行深厚的恶蛟，对君母纠缠不休……君母不胜其扰，避在龙岩岛下十几年都不曾外出了，我觉得着实憋屈，就想来找墨爷帮忙，教训教训那厮……后面的事，这位仙长都知道了！”

    “什么！？有这种事！他不想活了！”

    应若璃一听就忍不住了，眉宇肃穆间，因龙威腾起，长发四散而飘，仿若一阵阵无形之气自身中往周边排开。

第328章 妙笔生花

    龙女一发怒，周围从海风到海浪都显得更加汹涌。

    海平面附近开始弥漫起一小股雾气，似乎也有些翻滚，此刻老龙的一缕分神就在这雾气中如同蜃幻，但心绪状态也和自己女儿差不多。

    不论关系再怎么样，那一位始终算是老龙的夫人，更是在化真龙之前就怀上了应若璃和应丰，曾经的情分算是刻在骨子里的，怎可能忘记。

    巨鲸感受到周围浪涛的冲击，身子在海水里起起伏伏，同样恨声附和道。

    “若璃娘娘说的极是，那杂鳞妖龙简直就是活腻了，居然敢招惹君母，若不是我道行太浅，早就杀了他了！”

    “哼，墨荣不在我还在呢，那妖龙什么路数，手下有多少妖物？算了，也不用说了，立刻带我过去，我就是拼了命也不会放过他！”

    应若璃气是气，但虽然在气头上，说得话却并非无脑，她知道自己老爹可能叫不动，但计叔叔就在边上，听到自己这样说，很大概率会帮忙的。

    在龙女看来，自己老爹和计叔叔两个之中，只要有一个愿意出手，绝对万无一失，她虽不想将计叔叔拖入自家家务事的因果中，但自认如果向他借一点东西还是可以的。

    果然，听到应若璃说要去拼命，计缘还是不放心的，也无法坐视不理，在他印象中，龙子应丰比较跳脱，而应若璃一直很端庄稳重，很少如此失态，人在这种情况下容易做错事，他不能不管。

    “江神娘娘切勿如此冲动，对方既然是自荒海之外来的恶蛟，也敢对令堂如此纠缠，必然有些门道。”

    应若璃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一些，对着计缘道。

    “计叔叔，我自然知道其中必然还有深层因果，但身为其女，听闻此号安能心安，若璃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计叔叔能答应，当然，若璃不会让计叔叔出手沾血的！”

    听到龙女居然叫这位修仙之人为“叔叔”，也让下方海面上的巨鲸暗暗乍舌。

    计缘眉头一皱，看看水面巨鲸后直视应若璃。

    “什么请求？”

    应若璃视线扫向计缘背后的仙剑道。

    “若璃斗胆，想借计叔叔的青藤仙剑一用，我爹说，仙器有灵，青藤剑乃是杀伐之力极强的仙剑，常年藏锋孕灵，若锋芒尽显连他都极为忌惮，想那杂鳞畜生也挡不了几剑，还请计叔叔助我！”

    老龙的蜃气在水面雾气中沉浮不已，心中也有些焦急。

    ‘傻女儿，青藤剑在计缘手上是可以运使自如，可在你手上呢，人家挡不挡得住另说，但你真的能挥得动吗？’

    计缘感受着青藤剑微微的锋鸣颤动，显然不太乐意应若璃的提议。

    “罢了，这样吧，我陪你一起走一趟，到时候遇上那妖龙，若是你觉得必须除之后快，我再将青藤剑借你，由我在身边，清影会比较听话，能让你挥出一剑。”

    仙器有仙器自己的骄傲，即便是对计缘极为依恋的青藤剑也是如此，这一点计缘再清楚不过。

    虽然也可以有折中办法，比如计缘直接命令青藤剑护在龙女身边，她对谁动手就斩了谁，但到底还是不太放心的。

    龙女也不矫情，直接施礼感谢道。

    “计叔叔愿意通往自然再好不过，若璃感激不尽！那，我们是否立刻动身？”

    计缘想了下，回头望了望陆地方向。

    “稍等片刻，计某去海边渔村一趟，之后再一起动身。”

    说完这句，计缘已经飞往内陆方向。

    龙女想了下，对着巨鲸说了一句。

    “你且在此等候，不得乱跑。”

    之后应若璃也一起飞往了视线之外的海岸方向。

    祖越国沿海的偏湾村，各乡各村中都是一片喜气洋洋，这不光是因为快过年了，也因为困扰沿海许久的妖邪已经被赶走了，来年就会有不错的鱼获了。

    这不仅仅是那名法师说的，也是渔民们自己有所印证的，有人尝试下网，已经能零星捕到一些鱼了，虽然不多，可比较从前，绝对是巨大改观。

    但张家人这两天依然有些沉闷，前港村的梁家也是如此。

    盖因为前阵子驱邪起火把阵的夜晚，大家伙都撤回家中后，其余人一个没少，唯独计先生不见了。

    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外乡人，又是在那种夜晚，说是不辞而别的可能性不太大。

    第二天还发动了人再去那边的海岸找人，自然依旧没能发现什么，所以不论是张家梁家，还是附近乡人，都认为计缘应该是落海遇难了。

    在两家人看来，这可真算是客死他乡了，内疚和惧怕都是有一些的，所以还曾经提了纸钱到海岸边去烧过两次。

    不过到底也是要过年了，加上对来年鱼获的普遍乐观心态，两家人也冲淡了之前的忧虑，开始布置新年的事情了。

    计缘回到偏湾村的时候，正好是清晨，张富和妻子一起提着木桶拿着抹布擦着自家门窗，而其父则在屋侧空地上整理渔网。

    因为每家每户都有渔网和海鱼的晾晒架子，各户之间的距离隔得也比较开。

    计缘慢慢走近这边，应若璃则落后几步跟着，周围的百姓对两人过来都视若无睹，唯独到了张家跟前是例外，张富擦完大门正巧转身，看到计缘和就在自家门口。

    “哎呦喂！”“砰通……”

    张富还以为见到鬼了，冷不丁被吓得摔倒，水桶也掉在了地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听到响声，老张也转过身来瞧瞧，见到计缘也是心脏一抽。

    “张老先生和张兄弟勿怕，计某可不是鬼，现在朝阳已经升起，我站在阳光下，脚下又有影子，怎么会是鬼呢！”

    张家父子心绪不定，小心的看看地上，确实有影子，加上是大白天，这么想想计缘是鬼的可能性不大。

    这种论证方式其实是民间自己的一套流传说法，其实不算太准，至少对于某些厉害的鬼物来说不算贴切，但却是能让他们相信的捷径。

    “计，计先生，您真的没事？”

    “没事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只不过那一晚计某有些不厚道，在见着妖怪的时候，已经先跑了，随后直接出了村，头也不回的跑了老远……”

    计缘说到这露出不好意的神情。

    “后来在外头听说法师除了妖，计某心中有些内疚，就回来看看你们，否则心中始终过意不去，对了，梁家人也没事吧？”

    “没，没事……”

    张富下意识回答一句。

    听到这，计缘才笑了笑，朝着两人作揖。

    “既然你们没事，计某现在安心不少，多谢前几日的招待，也多谢尔等事后还专门回去找我！”

    “这，先生说得哪里话啊……”“是啊，先生没事我们也安心不少的！”

    计缘那套说辞倒是很合理，也是人之常情，两父子这会是真的放心了，也宽慰计缘两句。

    “嗯，计某始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而且马上就要走，既然都来了，总想送点礼回报诸位……”

    计缘斟酌着这么说，张富和老张赶忙连连推辞。

    “不用不用，先生远来是客，招待是应该的，您还帮我们一起结阵呢……”

    这时候张家屋里的妇孺和孩子也出来了，张富便解释几句，让家里人都清楚计缘还活着。

    而这时候计缘也装作刚刚想到了什么，装成恍然的样子道。

    “对了！你们是在清洁屋舍准备过年了是吧？”

    计缘扫视了张富手中的水桶抹布，以及张家门楣左右。

    “这样吧，计某身无长物，没什么能拿出手的，你们既是要过年，定然需要贴贴写写的，我就给你们和梁家人写两个‘福’字吧，计某的字还是能拿得出手的，不算太差！”

    “这，这合适么？”“挺起来倒是不错……”

    张家人有些心动，若是计缘能写，省得到时候去集市买了。

    “合适合适！笔墨计某都带着，你们找两张方正红纸就好！”

    “噢噢噢，这个有，这个有，孩他娘，快把准备裁了当红包纸的大红纸找出来！”

    张富赶紧对着自己妻子吩咐一声，后者也赶紧进屋去找。

    随后张家人再次盛情邀请计缘入内喝茶。

    大约半刻钟后，张家屋内的方桌上，铺好了两张大红纸，边上则摆着一个磨好墨的砚台，一支笔头粗大的笔握在计缘手中。

    计缘手中的是一支真正的狼毫笔，是在海岛这几年，计缘在修行中借用那份感悟的时刻，分神亲手扎成制作的，今次也是第一回用。

    粘上墨汁，挥毫在红纸上书写，一个笔画浓重的“福”字就出现其上，这一刻在近处观望的龙女，好似能看到计缘笔尖若隐若现的绽放淡淡红花。

    ‘妙笔生花！’

第329章 笑不出来了

    计缘下笔有神，浓墨之下的“福”字写得不紧不慢，很快就写了两张红纸。

    即便张家人都不识字，但看到计缘写字，依然有种赏心悦目的惊艳感，不论是其写字的仪态还是这字本身都是如此。

    “福”字写完，有隐晦的光泽一闪而逝，常人肉眼只是错觉性的感受到一刹那反光，却大多不会深究。

    只不过，写完第二个字计缘就已经停了下来。

    张富看看桌面上还剩下好多张方正红纸，挠着头说了一句。

    “计先生，这还好多张纸呢，您就再多写几个呗，乡里乡亲也能分他们一些。”

    但计缘这会已经收笔，甚至拿起了砚台拖在手心，看看桌上墨迹迅速干涸的“福”字，扫视张富一家，笑了笑道。

    “留墨字迹重千金呢，岂是能轻易就多写的，这两个字，你们张家门上贴一个，另一个就送去给前港村的梁家！”

    计缘一边说话，一边拖着砚台提着笔往外走去，门外龙女已经等候着了。

    张家人多还在欣赏字迹，也只有张富和老张见到计缘似乎要走，赶忙走出几步出言挽留。

    “计先生，在我们这用个午餐吧，最好留下来小住几日啊？”

    “不了不了，计某其实还有要事在身，有人等着我呢，就不多留了……”

    计缘走出门外之后，张家父子也送了出来，朝着外头看看却并未见到有谁在等候，心中明白应该是计缘有些不好意思了。

    老张宽慰着说道。

    “计先生，前几天的事情请勿在意，您没事对我们来说也能安心过好年，况且您还留了字，您家乡很远，马上要过年了，定是赶不回去的，其实不必这么急着走的……”

    计缘听到这话心中也是挺承情的，尤其是对比祖越之地很多地方的民风而言，遂转身朝着老张再次拱了拱手。

    “并非这个原因，计某这人脸皮还是比较厚的，确实是有事才不能留，对了，这两张福字，若是有人想出钱买……”

    计缘收敛笑容，表情稍显严肃。

    “不论谁出钱，出多少钱，都不要卖！同梁家那边也如此叮嘱，记住了吗？”

    见计缘表情严肃，张氏父子对视一眼，下意识一.asxs.头回应。

    “记住了。”

    “好，那计某便去了，两位不必再送。”

    说完这句，计缘转身大步离开，在走出十几步后，手中的砚台和毛笔已经消失不见。

    仅仅片刻功夫，计缘的身形已经消失在张富和老张眼中，两人本还想送送，可是走出屋前一角后，却已经无法看到计缘的身影。

    “计先生走这么快？”

    老张略感诧异的看看自己儿子，后者也有些不解。

    “算了，春兰不是要回娘家吗，正好让她把这福字也带过去，还有，计先生刚刚说不要卖的话，也别忘了。”

    “知道知道，我和春兰一起去岳父家。”

    父子两说着也回屋去了，还得把家里收拾干净，清清爽爽迎新年。

    。。。

    飞往外海的天空上，龙女回头看了看迅速远去的渔村方向，开口询问计缘道。

    “计叔叔，刚刚那个就是仙人法令么？”

    “什么仙人法令，法令就法令，不用硬加上仙人，这种程度，你爹也能做到。”

    计缘略带笑意的回答一句，同龙女一起飞往巨鲸所在之处，很快就再次回到了那一处海域。

    随着他们的到来，巨鲸再次缓缓从海面以下浮现出来。

    “若璃娘娘，计仙长，若不嫌弃，就请立于小将背上，小将水中遁速并不算太慢，更知晓诸多海底捷径，可以避开诸多天域海域的奇流，更不会迷失方向！”

    应若璃朝着计缘微微一下，伸手引请。

    “计叔叔，请吧！”

    “好，就坐一坐这巨鲸之舟。”

    两人从天空落下，一起站立在鲸背上，巨鲸甩动一下尾巴，排开大量海水，开始朝着远方游去，速度越来越快。

    不过到了这时候，因为听到天域海域的奇流，让计缘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对了，江神娘娘，你可知令堂所居的龙岩岛位于何处啊？”

    龙女摇了摇头。

    “并不知晓，娘亲曾居于东海，后来就离开去了别处，此后再也没有回来过。计叔叔，这都离开通天江很远了，您就别叫我江神娘娘了，只叫我若璃便好。”

    计缘勉强笑了笑，现在他关心的可是另一个问题，低头看着脚下飞速游动的巨鲸。

    “敢问巨鲸将军，你家君母所在的龙岩岛，位于何处？”

    “君母从来不让说的，尤其是这边的……不过让计仙长和若璃娘娘知道应该无事，反正我们也要去的，其实龙岩岛并不在东海之内，需要穿过大片海域绕行部分荒海，到达东海与北海交界之处。”

    绕行部分荒海？东海与北海交界？

    计缘随便想象了一下，这大概是说至少要往东到达东海边界，然后和北海相近，这特么不就是荒海之内的最东北么？

    “这么远？”

    计缘不由就问了出来，他都有些想象不到这距离得有多远了，天下各洲可都是被海域环绕的，东海的面积绝对比东土云洲绝对大上不知道多少。

    “你娘，跑得可够远的……”

    计缘难得吐槽一句，便是应若璃，也只能尴尬笑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远是远了些，不过计仙长放心，我巨鲸将军别的本事或许不够，但这穿洋寻路的能耐绝对是不赖的，那些界域摆渡，飞舟悬岛之流，论速度，未必比得上我！”

    巨鲸将军边游边说，看起来洋洋得意，听得计缘是心思沉重。

    “江神娘娘，你是一江正神，离开通天江这么久没事么？”

    应若璃浅浅一笑。

    “计叔叔不用担心，凡我通天江流域，水族皆效命于水府，出什么问题都有有人帮我解决，且我本就不在意神道，出了辖境多久也无所谓。”

    “噢……那就好……”

    计缘实在是笑不出来了......

    在巨鲸离开的后方海域，一片雾气中的蜃形龙气感知着巨鲸的离去，老龙分神所见，自然代表真龙之躯所见。

    ‘有计缘跟着一起去，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吧？’

    。。。

    偏湾村中，张富和其妻子梁春兰同年幼的儿子一起，带着一些礼品物件，前往了七八里外的前港村，在午饭前到了梁家。

    一家将带的一篮子东西放下，一家倒水接待，自然是一顿亲密叙话，也不可避免谈到了计缘。

    “姐夫，你说计先生没死？”

    梁平乐一脸惊喜，其父也是面带惊色。

    “是啊，计先生没事，今天早些时候来我们家报了声平安，还给我们写了‘福’字呢！”

    张富笑呵呵的说着，将今早怎么遇上计缘，对方又是怎么为他们写字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对了，你看，这就是计先生写的‘福’字，我啊，来之前特地全村转悠了一圈，那些贴着字和联子的，没有一家的字有计先生写得好看！一半好看都没有！”

    张富说着，特地站起来，离开桌位走到一边放下的篮子里翻了翻，拿出一张卷起来的红纸。

    “你们看！”

    红纸展开，一个笔墨浓重的“福”字展现，仅仅是这么看着，就令梁家人十分舒心。

    “好字，真是好字！”“是啊，真好看！”

    梁氏一家同样认不了几个大字，但依然评头论足的好似老学究。

    “是吧，没骗你们吧，计先生说了，这字啊，重千金，嗯，应该就是千金不换的意思，叫你们贴门上，甭管谁看到想买，不论出多少钱都不卖！”

    “不卖不卖！”“就是，这是计先生给的新年彩头，干嘛要卖！”

    “是啊，这字真好！”

    听闻计缘没死，也同样让梁家父子心中稍稍松一口气，至少过年能过的更加轻松一些，不用带着心中芥蒂跨年了，而看到这“福”字，心情就格外舒畅。

    梁平乐迫不及待的就拿着福字往门口跑，左右上下比划着要看看怎么帖才正。

    梁父在里头笑骂一句。

    “你这孩子，傻不傻？光拿着字能贴上去吗？等会让你妈用粥米搞点浆糊出来再贴啊！”

    梁平乐“哈哈”笑了笑，心想也是，自己真实乐糊涂了，只能怪这字太好看了。

    正这么想着，手一松，这“福”字居然就自己贴在了门上。

    梁平乐以为是被风吹上去的，挠着脑袋想要去揭，却发现手指甲居然扣不到纸边，顿时就是一愣。

    “粘死了？”

第330章 界域摆渡

    福字粘上之后，几下扣不下来，梁平乐退开几步瞧了瞧，发现居然贴得十分方正，不由在那里啧啧称奇。

    “爹，娘，姐夫，你们都过来瞧瞧，这‘福’字自己贴门上了，揭都揭不下来。”

    这番举动自然引来了家里人的好奇，张富和妻儿以及梁家人都纷纷走到门口，看着这张贴得极为工整的福字。

    众人在纳闷这件事时，定定看着这福字，隐约之间，忽然见到有淡淡流光一闪而逝。

    “咦！爹娘，外公，舅舅，这字上有光哎，肯定是宝贝！”

    小孩子的声音响起，令边上的人也顿时恍然。

    “是啊，我好像也看到了！”

    “原来不是我眼花？”“这，这不会是宝贝吧？”

    梁春兰赶紧问自己府君张富。

    “相公，我们家那边，贴‘福’字的时候也是自己粘门上的吗？”

    “不知道啊，爹直接刷了浆糊再贴的，但也贴得方正好看，我们不是急着来这吗，就没细瞧……”

    梁平乐在一边兴奋道。

    “哎，姐夫，你们家那边肯定也是的，这两张字都是计先生写的，又说了那番话，这字可能是个宝贝，我听说一些德才高深的文人，下笔犹如神助，一篇文章就是至宝，这两字一定也是的！”

    老梁一听立刻就道。

    “哎呦，那这字贴在门上，风水日晒的不就可惜了吗，万一坏了呢，是不是找人裱起来更好啊？”

    “对呀！可揭不下来了啊！”

    “揭下来干嘛啊，这是新年福字，计先生都让贴着呢，那就贴着呗。”

    “对对对，别本末倒置了！”

    不论怎么说，众人心情还是大好，门上的福字也是越看越顺眼，就算回到屋内去聊天了，时不时还会出来瞅两眼。

    。。。

    至于写福字的那个人，此刻可是在鲸背上前往茫茫外海，身后早已经看不到陆地了。

    计缘看着远方苍茫大海，即便眼中的世界依然模糊一片，但那种宽广开阔的感觉却好似如同踏云飞入九天之上一般。

    ‘既来之则安之！’

    想到这，计缘心中也再无芥蒂，反倒是升起一些兴趣，本就是出来走走看看，虽然计划中是要先走一走东土云洲，如今既然要去海外，路虽远得有些出格，但好歹算是去长长见识。

    “巨鲸将军，你一直如此自称，还不知晓你的姓名呢。”

    “嘿嘿，计先生有所不知，我就叫巨鲸将军，以后若是有机会需要通名报姓，也可以叫巨鲸，不知道有没有巨这么个姓氏，若是没有，那我正好就是第一个！”

    这巨鲸显然还是比较乐观的，尤其是接到计缘和应若璃之后显然心情极佳，说话语速都非常轻快。

    计缘听闻也笑了笑不再多说。

    “茫茫东海不知路遥，跨洲越界非一日之功，计先生，若璃娘娘，你们若是不嫌弃，也可到我的肚子里来，里头还算宽敞。”

    海浪翻滚中，巨鲸将军游动速度飞快，大声会知头顶两人，他的块头大寻常鲸类十数倍不止，腹内就算不是内有乾坤，也绝对空间十足，但计缘和应若璃都没这嗜好。

    计缘没说什么话，应若璃只是轻声道。

    “游你的水吧，我们就不用你担心了。”

    计缘摇了摇头，一甩袖，飞出一张墨色的木桌案，随后又飞出笔墨纸砚等文房四宝，那支不时闪过隐晦神光的狼毫笔赫然也在列。

    “此情此景，倒是有些像云中游梦，江神娘娘请自便，计某就写写字。”

    计缘铺开纸张，以镇纸压住，一边的应若璃则自然的走到了一侧，伸出纤纤细指往砚台处一点，聚拢一丝细流之后，一手扯住长长的袖袍，一手取了边上的墨锭慢慢研磨起来。

    “计叔叔，此去出了东海，距通天江不知多少万里，您老叫江神娘娘，别人听了也容易多想多猜，说不准就有什么麻烦，还是叫我若璃吧！”

    龙女说得确实在理，虽然计缘一直以来都叫敬称叫习惯了，但自己和老龙一家也算是关系莫逆了，倒也没什么。

    不过也不至于现在就叫一声尝试，计缘道了一句“言之有理。”，就取了狼毫准备沾墨了。

    龙女微微一笑，拿开墨锭，看着计缘引笔在砚台上点了点，粘上一些新磨的墨，随后在纸张上提笔书写。

    起笔正是《云中游梦》，只不过这一次，既不是替卫家抄录的普通行文，也非原本书册的意境，而是加入了计缘自己的感受。

    字迹写入纸张，墨干即逝，显然是天箓书。

    计缘是没有学过正统的天箓成书之法，但本身就有仙器在侧，心意相通之下，久而久之对于天箓书那一套的感悟也就水到渠成，不需要特意学习了。

    这一次，计缘写得很慢很慢，虽无异象丛生，但边上龙女看得也极为认真。

    。。。

    时间已经是腊月末尾，待到除夕当晚，计缘依然略微弯腰在桌案上慢慢书写，每当墨汁用光，龙女自会立刻磨墨。

    “轰隆隆……”

    “呜……呜……呜……”

    天空中有雷暴肆虐，狂风在周围席卷，海面上的海浪翻腾的厉害，只不过风雨都打不到计缘的桌案上。

    “轰隆隆……”

    “哗啦啦啦啦……”

    暴风雨倾盆而下，计缘也已经写到了云中游记的最后几个字。

    最后一个字落下，计缘抬头看看天空，电闪雷鸣狂风呼啸。

    “今天乃是除夕夜，于我的修行也有些干系。”

    龙女正看得桌案上的文章入神，听到计缘的话，也抬头看看天空。

    “计叔叔，要我散去这天空雷云么？”

    她是水泽之神，又是龙蛟之属，只要想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先不急，这海上如此剧烈的雷暴倒也难得。”

    计缘抬手往天空一挥袖，从袖口内射出一道金光，才一出现就隐隐有雷鸣声起，随后骤然飞入云层。

    刷~~

    金色闪电在天际展开，化为四个雷光索绕的大字，正是“驱、邪、缚、魅。”

    应若璃之前就听自己兄长说起过这事，实际上是天水湖的高天明和兄长说过一些事，然后又传到了她和父亲的耳中。

    此时一看天空，心中顿时明白那是什么。

    ‘计叔叔的敕令雷咒！’

    像是为了回应龙女心中所想，在雷咒于天空展开的一刹那，雷暴的雷霆闪电一下子更加肆虐。

    “咔嚓……轰隆隆……”

    “轰隆隆…..”

    “咔嚓……轰……”

    一道道闪电劈到了雷咒上，速度越来越快，数量越来越多。

    云层之下的天空和海面都被密集的闪电照亮，好似无数照相机不间断闪拍，等到半刻钟后，这笼罩视线尽头的大雷暴已经弱了不少。

    随着计缘伸手一招，一道看起来并无多大变化的雷咒再次回到了手中。

    这也是计缘对于这道雷咒最得意的地方，自身中五气圆满之后，计缘对这道雷咒也有新的感悟，一如当初吸纳墨荣所散溢的水泽精气和雷霆，雷咒如今也能牵雷引电。

    前提是雷暴规模要足够大，若是普通雷雨，说不定吸纳的雷霆还及不上散开雷咒时的损耗。

    “计叔叔，那我将这雨云散去？”

    “有劳了！”

    龙女笑了笑，直接一跃而起，在空中化为一条巨大螭蛟，除了蛟身上自身的红光，还有多彩神光环绕，游曳着升天而去，直接钻入了云层之中。

    “昂吼————”

    龙吟声响彻云端，隐约能见到有巨大龙尾在云中扫过，牵引起云层都化成龙尾形状。

    “哞……哞……”

    天空中的云层就像是是一盆平静的水被人胡乱搅动，呈现出颠簸晃荡的离奇感觉。

    不一会，大雨已经停下，随后云层逐渐消散，露出了背后的星空。

    应若璃在天上盘旋一圈，雷暴云已散却并未立刻落下，而是望向斜上方远处，那里有一艘飞空之舟正在天空航行，观其大小，前后纵深足有里许。

    计缘的视线也同样落到了远方的飞舟上，刚才被雷暴所阻，连他也没感觉到远方有这么一条船，看那姿态和那周身隐隐流露的法光，不由喃喃道。

    “想必是界域摆渡的一种了。”

    另一边，那界域之舟之前感觉到下方雷暴云中雷霆之力骤减，就觉得可能发生了不同寻常之事，随后看到一条蛟龙在云中翻腾游曳，短时间将雷云驱散。

    界域摆渡自然是修行之人所创的一种远渡工具，但乘坐者未必就全是修行之辈或者修炼有成之士，除了修行低微的人，甚至会有很多凡人。

    此刻在船舷边上的一些人，骤然看到前方的螭蛟，顿时激动的大叫起来。

    “龙！有龙！快来看啊，好大一条龙！”

    “哪里呢？”“那呢那呢！”

    “快来看啊……快去叫师兄也来瞧瞧！”

    “我的老天，原来龙属这么大啊，这是蛟还是真龙？”

    船边船舷边汇聚起越来越多的人，有老有少有淡定有激动，更是很快有摆渡飞舟上的真人修士闪到人前大声呵斥。

    “全都安静！不可冲撞海中龙蛟！”

    另一名真人也身形转换般浮现在之前那名高冠修士身边。

    “师兄，此蛟无角，虹光漫身，想来是一条传说中的螭蛟？”

    “错不了，此类龙蛟之属一般算是少有恶辈，只要不冲撞到对方，应该不会有事！”

    讨论一句之后，正见到那螭蛟转目看来，两人不敢怠慢，一起躬身拱手，算是行礼问候。

    应若璃淡淡看了远方飞舟一样，从天空落下，再次化为人身落到了鲸背上。

    直到这时候，飞舟上目力出众的修士才发现，海面上还有一头巨鲸，其上设有桌案，除了刚刚落下，化为一名身着秀袍缠绕飘絮女子的螭蛟外，还有一人，正负背抬头在看着飞舟方向，其背后所负之手上还持着一支笔，显然桌案书写的正是此人。

第331章 洗笔练法

    应若璃靠近计缘两步，低声道。

    “计叔叔，这应该是一艘界域摆渡飞舟，上头大约有数百人，禁制之法是仙门路数，不知是属于何方。”

    “嗯。”

    计缘应了一声，观察着远方上空的飞舟，虽然脸上看不出来什么，但其实心中满是好奇。

    这飞舟虽然有禁制在上，但以计缘此刻的法眼照观之下，依然能看出上头居然有不少凡人。

    看到修仙之人，看到妖物，乃至看到邪魔之流，计缘都觉得还算正常，看到少数凡人也不能说不正常，但看到至少三人之一以上的凡人，就有些稀奇了。

    要知道普通人就是在一国相邻的几个县内走走，都已经算是出远门了，这个社会环境本就如此，这会却看到有普通人在界域摆渡的飞舟上，还是很令人意外的，至少计缘很意外。

    “若璃，我从未坐过界域摆渡之物，难不成其上总是有这么多普通人？”

    龙女望了远方一样，摇了摇头道。

    “计叔叔不常坐，若璃亦是如此，我生来就是蛟龙之属，若要跨界，游海飞天都比这舒服。”

    “也是，不过他们好像对你很忌惮啊？”

    应若璃浅浅的笑了笑。

    “虽然我确实也没把这艘飞舟放在眼里，不过他们应当是误会刚刚那场大雷暴是我所为，觉着我可能出在什么重要阶段或者心情不佳，并不想招惹。”

    计缘点了点头，龙蛟之属还是很不好惹的，尤其是在茫茫大海上，谁知道地下是不是老窝，会不会有许多水妖。

    “他们朝我们行礼呢，回个礼吧。”

    “嗯！”

    听到计缘这么说，应若璃应了一声，先是取了计缘递过来的笔，走到桌案边轻轻在笔架上放好，然后才随着计缘一起朝着那边飞舟拱了拱手。

    远远见到这一幕，飞舟上能看清这一幕的两名真人都微微放松了一些，少些麻烦总是好的，但动作上不敢怠慢再次朝着巨鲸方向行礼作揖，只是这一次主要是对着计缘。

    “那在鲸背之上伏案书写的是何人，螭蛟龙女似乎是随侍在其身边？”

    “不甚明了，也不清楚是否也是龙蛟之属，但看起来倒也和气。”

    两名真人议论的时候，其他修为不够或者干脆没什么修为的凡人，则完全看不清远方的情况，刚刚那条龙这么大，所有人都看得很兴奋，现在下面能看到一条大鱼在游动，但背上的人就和芝麻一样大，根本看不清什么动作。

    “池真人，我们要立刻飞走还是靠近一些？船上的人都很想看看那边。”

    边上有负责操控飞舟的修士过来询问一声，两名真人对视一眼，再看看船舷边趴着的诸多好奇之人，以及下方船舱那边玄窗处趴着观望的人，思索了一下道。

    “可以下降一个合适的距离，然后慢慢从他们不远处航行而过，但告知船上的乘客不要大喊大叫，经过时都想着巨鲸背部行礼。”

    此次在东海上遇到两人踏鲸而行的人，其中一个是一条螭蛟，另一个伏案在鲸背书写，从哪个角度看都绝非寻常之辈，是该拜访礼见一下，顺带也能满足一下一些人的好奇。

    所以，在计缘和应若璃眼中，天际的那艘巨舟正在缓缓下降，一边下降，一边也缓缓朝着这边方向接近。

    “计叔叔，要我将他们赶开吗？”

    应若璃问了一声，毕竟计叔叔可能要作法，而计缘倒是摇了摇头。

    “随他们去吧，时辰正好，也不用分心他顾，他们不会打搅我的，一会运法之刻你也多加留意，对你将来化龙会有些好处。”

    今夜除了惯例青藤剑采清气和计缘自身的修行，还需淬炼一下手中狼毫，而有狼毫在手再辅以清气，计缘觉得可以试一试心中的一些想法，说不定能让龙女瞧得清楚些。

    倒是脚下的巨鲸将军不服气的叫唤了一声。

    “这船在天上飞也就罢了，到了海面难道还想超过我，哼！”

    说完这句话，计缘明显感觉到身体传来一股后仰感，巨鲸已经加快了了一些速度，只不过龙女重重一跺脚，巨鲸将军吃痛之下“哎呦”一声，立刻就老实了。

    “今夜除夕，计叔叔让我散去雷暴自然是有事的，你别添乱。”

    应若璃清冷的对着巨鲸将军说了一声，后者自然不敢顶嘴。

    “是是，若璃娘娘说得是。”

    巨鲸将军不敢在胡乱搅水，甚至速度还比刚才更慢了些，只求平稳。

    计缘不理会这闹剧，视线已经从远处飞舟处转移到了头顶星空。

    此刻星月同辉万里无云，距离子时也没有多久了。

    他不需要刻意算着时间，只需要看着天地之气的转换即可，新旧年交替他见过好多回了，不同的气氛和环境会有不同的变化，此刻在海上不知又是如何。

    不一会，在计缘睁大的法眼中，天地间隐约呈现一片微微亮光，原本在计缘眼中模糊的万事万物，仿佛刹那间清晰了起来。

    一片片灰蒙之气在天地间泛起，但其中又有两股气息积蓄，正是气息这种转换令计缘眼中的世界变得格外清晰。

    茫茫东海上没有人道之气的冲击，新旧之间的转换依然震撼。

    天地间浮现的灰蒙之气连城一片，开始区分清气和浊气，清气积蓄着上升，而浊气下降中则消散，从中“撕开”一片新空间。

    其中浮现新春清气，在挂云升天之中拉开新年的帷幕。

    这种新旧年交替的时刻，龙女只是略有所感，能微微察觉天时之变，但并未有太多感触，根本不用说巨鲸将军和远处飞舟上的绝大多数人了。

    但在计缘眼中确实一种见一次震撼一次的天地之变。

    除非全无意识的状态，否则每一年计缘都不会错过这一刻，此时也是如此，他伸手一挥，青藤剑立刻拔空而起，一刹那直入九霄之上，冲入即将消散在天地间的新春清气之中。

    “铮……”

    清亮的剑音在高空极远处响起。

    天地间还是夜色，但在灵觉敏感的人感知中，好似有一查那亮起银白之光。

    青藤剑娴熟的斩下一小片新春清气，裹挟着这一份清气重回海面，计缘也在同一刻伸手抓住笔杆，朝天扭动几下笔头，将青藤剑带来的一丝丝云气绕入笔尖之中，又随之贯通己身。

    这只是短短几个呼吸的变化，但对于计缘来说却好似经历了一场漫长而又满足的修行。

    此时此刻，计缘扭笔抖笔于空的姿态又有变化，好似在朝着天空快速书写什么，通过这种方式将有所残存的清气浪费分毫的缠绕于笔尖。

    “凝神于笔尖，观天地浊清气之分。”

    应若璃微微一愣，赶紧调整心神，将注意力倾注到计缘手中狼毫的笔尖，下方原本安静游动的巨鲸将军也是心中灵犀一闪，其中一只眼尖死死转过角度，用虽然难受但拼尽全力的视角去观摩。

    狼毫笔尖妙笔生花，一道道清气汇聚好似无形之墨，勾勒出一闪即逝的文字，这是一种不能留存的天箓文。

    即便以应若璃的道行，也仅仅是能看到快速闪过的一瞬，但就是这一瞬，好似心神崩裂眼中异像变迁，好似看到了数息之前天地清浊上下分离，拉开新年帷幕的那一刻。

    “这是什么……”

    应若璃失神般喃喃自语，还想细观但计缘手中狼毫笔已经停下了对空书写。

    巨鲸将军则不然，他无法同龙女那样真切看到这种只存在短短数息的天箓文，但却能感受到其中清浊气分的变化意境，现在完全是昏昏沉沉的样子，连游动的显得左摇右晃。

    而在界域摆渡飞舟那边的人看来，不论是修士还是凡人，亦或是其中少量精妖，都无法看到计缘眼中的奇景，也无法入龙女一般看清笔尖天箓，甚至也远远不如巨鲸将军的近水楼台先得月，即便只是水中月。

    但他们窥不见天地却通过窥人，感受到了一种更加夸张也更加难以形容的感觉。

    在数息之前，新旧年交替。

    不论是飞舟中的修士还是凡人亦或是精妖之属，感觉到远方巨鲸背上，在其中一人挥笔之间，那一处好似化为一片浩渺，模模糊糊仿若变得无穷远，又清晰异常好似触手可及。

    这使得即便是凡人也能清晰看到巨鲸背上的景象，好似身处近处。

    有一种清晰分明又浑浊不堪的诡异感觉交织在一起，除了那里，周围的一切景物也错觉般呈现灰蒙蒙一片，随后有在数息之间，一切模糊之感消融无踪，只余下鲸背上青衫男子挥动之笔的笔尖有一道青光久久不散。

    “刚刚，发生了什么？”

    飞舟上，一名真人愣愣的问了自己师兄一句，他知晓绝对发生了了不得的事情，却不知道是何事。

    边上的黄袍真人同样失神许久，但口中却喃喃着念叨。

    “刚刚所有我们感受到的天地涤荡，都是自那人手中一笔而起，仙经有云，新旧年交替之刻，有浊清之像弥漫天地，万妙变化蕴藏其中，乃生机之根本，这人莫非……”

    黄袍人愣住片刻，一句话脱口而出。

    “洗笔浊练旧年气，挥笔新年清气生，这位高人在以天地清分之气洗笔练法！”

2019阅文年会特别篇

    本来想早点写这部分的内容，但去年会的那两天实在太累了，刚回家累死累活，又赶上第二天大舅五七，懂一点的人都知道出殡前和五七是丧葬环节中最重要的两个阶段，而我们这丧葬风俗贼麻烦，又是金银桥又是九桌登天梯，烧纸人纸房子一大堆事，直接到半夜，超级累……

    今天终于有些空闲，可以将一些有意思也合适分享的个人经历写出来嘿嘿嘿了。

    。。。

    首先是一月五号的时候，怀揣着略微亢奋的心情，起床收拾好东西出发。

    还在高铁上就py好了差不多同时间到达上海虹桥的奶骑（圣骑士的传说）和十二（十二翼黑暗炽天使），提前抱了大腿，一起去会场不孤单。

    这一刻我就算到了我此去年会的运气还不错，首先奶骑是大佬，大腿粗壮腿毛健硕，然后十二和我一样首次参加年会，两萌新可以缓解紧张感，其次上海我曾工作了6年，算是熟悉，天时地利人和啊！

    哦对，之前还提前在小群认识了柳下挥大佬和育大佬，属于一起在年会有个小节目的，很幸运的是和育还是同一个房间。

    我、奶骑、十二，三人坐地铁到了位置，发现居然有两三个喜来登挨着在一起，走错一次后顺利到达，签到，取邀请函，该选位置的选位置，该领赠品的领赠品。

    这里也侧向证明了我的预感，明明忘带了充电宝和数据线，阅文赠品中正好有充电宝，而且还能无线充电，雪中送炭！

    入住的时候前台说同住的人已经到了，但我去的时候人不在，过了好一会才回来，但带回来一个拍摄组。

    ‘我去，什么情况？’

    搞半天明白同住的正是之前一起在微信焦虑上台节目和年会事宜的“育”，缘分呐。

    然后这拍摄组是要采访他的，因为我来了，顺便也采访了一下我，两个人对镜头那个尬啊，我向来不算一个怯场的，但那次真的尬。

    对话之一如下：

    育：费事你看过我写的《九星毒奶》吗？

    我：啊，还没有啊！

    育：那你还不快去看！

    我：哦哦哦，一定去看！

    育：呵呵呵呵……

    我：呵呵呵呵……

    ……

    两人表情都尬出血来了。

    好的，到了之后其实也就休息了半小时，我们几个要参加《我的梦》节目的几个作者，都下去集合了（应该是11人，那会少数人因为行程太赶，还在路上没到达），在酒店大厅，哎，那会还没吃早饭和午饭，就吃了客房一只香蕉。

    楼下见到了石章鱼大佬，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因为真人和作者头像的照片还是有差距的，个人认为照片虽然看起来更年轻，但真人比照片更有气质，妥妥老前辈的感觉！

    当然，更老前辈一些的还有“乃越”老师，一位德高望重的年长作者，虽然定居上海了，但其实是我老乡，算是一见如故。

    说是彩排，其实熟悉定位了解过程，除了四个大佬有点台词，其他人就碰个星星罐子当背景，我们作者也不擅长太花哨的。

    然后我就拿出手机开始拍来拍去了，发一些照片短视频给群里一些哥们一睹年会风采，说实话，当时感觉就我一个拿着手机在见缝插针的拍来拍去，其他人可能比较矜持吧。

    不过脸这种东西，适当时候可以无视一下，再说也没几人认识我。

    顺带一提，柳下挥是真的帅，又高又帅那种。

    嘿嘿嘿，几轮彩排之后到休息室，遇上了一群大佬，就是乌贼、志鸟村、肘子、天瑞说符等人。

    我靠，那还有什么说的，甩开脸就凑上去认识认识啊，握手拍马屁加微信一条龙，当然还不熟就不太放得开。

    这类我得说一说天瑞说符大佬，我开始认错是老鹰来着，大佬声音很小，我问笔名的时候听到一串四个字，只听清第一个“天”字，然后其他大佬加了微信，多少和笔名相关或者在群里有备注名。

    但唯独天瑞说符大佬，微信名是一串“0”，头像无，信息无，备注无，朋友圈动态无。

    我去，冷汗，这加的是谁啊，再去问一遍会被打么？

    最后硬生生用排查法推算出可能是天瑞说符，然后又在后头找育确认，才认定自己没错。

    好了，这会休息室内大佬们各自聊天，我的内心骚动却面无波澜。

    终于，我等到机会了！

    乌贼娘边上的沙发，有大佬因为节目出去了，我瞬间启动，直接坐到了他右后侧。

    啧啧啧啧啧……

    我这人向来比较理智，也从不追星，但若说网文圈的话，乌贼娘可以算作是我最崇拜的作者之一，说是偶像其实也不为过。

    想当初我之所以会踏入写作，除了一小部分的（吼）“钱钱钱钱！”，还有咳咳，就是乌贼娘当年推荐的一个视频，叫《决战量子之巅》，算是他写奥术神座的源动力，那个短篇把我震撼到了，有了强烈的倾诉欲。

    咳咳，接着说接着说。

    这会和乌贼娘借机闲扯几句，然后我想了下，不拍照怎么行？

    于是乎，我就叫唤了一声：“大佬拍个照！”

    乌贼娘大概还没回过神，转过来迎面看到我伸出的剪刀手，然后“咔嚓”一声。

    可以，传群里显摆！

    ……

    第一天彩排紧张刺激，但好歹到晚上也结束了，又累又饿去吃自助餐，可惜这五星级酒店的自助餐，说实话其实不咋地，也可能是饿过了头，反正没啥太多进食**。

    不过此时的关键是吃饭嘛？当然不是！

    我开始酝酿我的邪恶计划！

    在来之前，我就计划好了，要去找一个作者，必须得先从其他大佬那确认了对方本人，然后再装作不认识的样子接近他，很礼貌的询问一句：“大佬，您作者名是什么？咱认识一下！”

    嘿，我要找的人，就是滚大，也就是“滚开”。

    啧啧啧！

    想象一下那画面，我很礼貌的去询问，对方憋半天说出一个“滚开”，太有意思了！

    所以我开始找滚大！

    可惜啊，可惜，天不遂人愿，滚大年年都来，唯独今年要准备新书，所以没来，当然那会我还不知道这事。

    哎，乖乖回房间码字补更吧，一直到凌晨两点多，总算更新了当天的。

    第二天一早，育说他可能有些感冒也疲惫，所以问我昨晚他是不是打呼噜了，有没有影响我休息。

    嘿，开玩笑，在家里，我老婆虽然不打呼，但是磨牙！

    你那点细不可闻的呼噜，和我老婆的磨牙声比？完全没影响啊！

    然后原计划第二天是下午四五点才去会场的，结果，我们这群有节目的，中途又又又改时间了。

    变成了吃了午宴后就得出发，以我们大多数人的状况，基本就是起床就走。

    中午宴会厅正好又和一群巨佬在一起，肘子、天涯、无痕等巨佬聊一些东西，小萌新我只敢笑笑。

    基本没吃什么东西，毕竟才起床，吃了点早饭，午饭吃不下，喝了点快乐水。

    结果，到了会场，后门入口依然进不去，其实前一天也在这困了一会，但后来有搞来几个工作证，今天这是被挡了好久。

    几个男作者在门口蹲成一排，我是好悬才忍住想要拍个照的冲动，怕被弄死！

    好不容易进去了，彩排几轮就开始在休息室等着了，期间来的作者越来越多。

    然后见着了齐佩甲和老鹰，这两人也是骚，四处打酱油玩，皮皮甲一身白西装配大红衬衫，骚的不要要的。

    我也又骚动起来了。

    拍照，转圈拍视频，反正大多不认识我！

    不对！我算错了什么！这会十二天王的榜单发布了，有一些人已经认识我了！

    比如寻青藤大佬，就直接走到正一脸憨批的我面前，问我是不是真费事，当时受宠若惊，但也意识到我可能骚不起来了！

    不过不能停啊！

    见到猫腻大佬进来去那边倒水，在暗搓搓的角落喊一声“猫爷转个身”，然后准备好手机快门。

    结果对方老谋深算早有准备，直接比了个剪刀手，比我的还快，使得我提起来的剪刀手放下了，只拍了他的。

    中间三少也进来一次，停留时间挺短的，也一直在那一头聊天，那会人太多，就算是我，也不敢太过分，没能拍到一张合适的照片，遗憾啊。

    随着演员入场大会开始，其他作者陆续走了，咱这些还得留在这，没去走红地毯，也不能去看，只能等自己节目结束。

    不过好处也是有的，在过去的时候，后台身边一些演员走过，距离非常近。

    当时我就在想，如果我手欠伸手去打一下对方的头，应该能打到！

    顺便，赵丽颖本人比电视上瘦好多啊，两个彪形大汉前后护卫，我当时没反应过来，有边上的女作者说了声“赵丽颖！”，我才反应过来。

    我们的节目，叫做《我的梦》，前头四个大佬有台词，后面我们七个会随着张靓颖一起出现，举着个玻璃星星罐子当背景板。

    虽然简单，但还差点重录，要是真重来，得等到半夜之后，还好没有。

    之后就是换掉舞台t恤，换上自己暖和的衣服去看节目了，接受了一波肖战和朱一龙粉丝的狂热分贝攻击。

    晚会中途我还和石章鱼大佬捡到个手机，顺利交还施主。

    拍明星这事也没啥好说的，很多作者晚会结束后又去加餐，我们几个彩排两天实在累了，就回去了，和育点了个烧烤外卖。

    第二天一早都是返程，顺便找奶骑和育签名。

    育的签名是我老婆同事要，奶骑嘛，五吨找我帮忙要，因为她大姑是奶骑铁粉，我就让她来堵奶骑。

    一直以来担心自己字写得丑，见过这两位大佬的签名后，我心里顺畅很多！

    然后这会，我对于找滚大的计划还不死心，但最终得知滚大真没来，呜呼，遗憾啊！

    嗯，转手去别的群加了滚大微信，将这个计划告诉了他本人，得到的回复是——“太坑了吧！”

    中间其实还有许多杂乱琐事，不过就不一一赘述了。

第332章 仙舟内景

    计缘缓缓将手收回来，横笔于空静静注视着这一支自己做得狼毫笔，笔头绒毛青光逐渐淡去，笔身之竹原本枯黄，此刻却变得极为青翠。

    一会之后，狼毫笔上的光芒逐渐淡漠下去，慢慢恢复成一支普通的笔。

    计缘心下满意至极，学着上辈子的样子转了一下笔，笔尖残墨在空中划出一道淡淡的墨光，之后才将笔收在手中。

    “不错，总算没有白费心思。”

    计缘说话都带着笑意，算是心情极佳了。

    边上的龙女早已回神，一脸好奇的看着计缘手中的笔，她知晓这支笔肯定不是仙器，但也绝对了不得。

    “计叔叔，那种变化是什么？是您弄出来的吗？”

    计缘遥遥头。

    “我哪有这种本事，此乃新旧年交替之时的天地之象，每年初一子时前后必现，不说常人难以观之，就是道行深厚之辈也未必可见，是天地万物生机转换之象。”

    说到这里，计缘看向龙女。

    “刚刚看到什么没有？”

    “托计叔叔的福，刚刚看到了清气浊气上下分明，好似拉开天地之幕，心境上好似也接受了一次洗礼，对于蜕变之道更多了一分感悟。”

    龙女虽然贵为真龙之女，但老龙在教育方面显然是不太擅长的，或者说对于一些玄之又玄的境界和心境把控方面，没有仙道路数来得正统，龙女以前跟着自己老爹也没几次特别的悟道经历。

    但跟着计缘这个长辈，寥寥几次的契机都十分关键，奠定了以后化龙的关键要素，也是如此，龙女既尊敬计缘也十分信任计缘。

    “哗啦啦……”

    脚下海中一声浪涛晃荡，龙女和计缘都感觉到脚下一晃，一直乘风破浪前行的巨鲸将军停了下来，在海水中沉浮一阵之后归于静止。

    龙女看看巨鲸的头部前方位置，咧嘴笑了笑，无奈道。

    “计叔叔，他刚刚似乎也强行观摩了，但道行不够，晕过去了。”

    计缘笑笑，这巨鲸将军也算可爱，有些收获也是他乐于见到的。

    “呵呵，让他睡吧，不间断游了这么久也挺累的，正好那边的界域摆渡也要过来了，想不想上去瞧瞧？”

    龙女心里是一点没上去看看的念头，但见到计缘这么说，八成是对飞舟好奇的，既然长辈由此想法，她做晚辈的嘴上开口也是陪着说了一个“想”字。

    那边的界域飞舟缓缓从一侧飞来，飞舟上的人基本全都看着巨鲸的方向，上头是个人都知道有巨鲸驮着高人在海上前进。

    飞舟上层甲板的一侧，有几个年轻人在长辈的带领下也望着越来越近的巨鲸。

    “这鲸看起来好大啊，简直如同大楼。”

    “师伯，您说鲸背上的女子是一条蛟龙，那另一个呢，也是龙吗？”

    被问到的人是个看起来六七十的老者，长须白发头戴小冠，盯着远方的巨鲸感慨着回答。

    “另一个应当不是龙蛟之属，必然是一位仙修高人，刚刚其持笔对空书写，时辰正好掐在新旧年交替之际，加上我们所见到的朦胧之象，这绝非巧合，必是一种高妙法门！”

    “什么高妙法门啊师父？”

    老者板起脸来瞪了自己小徒弟一样。

    “我要知道就也一起修炼去了！对了，近了要心存敬意，不可造次，知道了吗？”

    “知道了师伯！”“知道了师父！”

    几人一起回答，眼神依然看着远方巨鲸。

    “踏鲸伏案挥笔留书，在茫茫东海上畅游，感觉好有意境啊，我什么时候也能一样啊？”

    “别傻了，这不是意境不意境的问题，没那份道行，哪里来的巨鲸为坐龙女随侍啊！”

    听到这话，那老者回头对着几个徒弟和师侄笑了笑。

    “说得在理，所以修行不可懈怠，别真以为自身凌驾于凡尘了。天下高人不知凡几，看我等未必与我等看凡人有什么区别，且天下邪魔更是千变万化，不得道，难谈自在也。”

    “师侄受教了！”“师侄也是！”

    “谢师父教诲！”

    几个年轻的仙修赶忙拱手道谢。

    而飞舟的速度也一减再减，已经看到巨鲸停下，飞舟上的人自然以为是那边高人主动这么做的，或许是有意接触这边，所以飞舟这边也下降高度降低速度。

    终于，飞舟到达巨鲸身侧不足十丈，船上大多数人都对这巨鲸方向拱手行礼以示尊重。

    计缘和龙女也礼貌性的朝着那边拱了拱手，随后两人一起御风而起，朝着飞舟那边飞去。

    “他们过来！他们过来了！”

    “那个女的是龙对吧？”“嘘，你小声点，不要命了？”

    “会落到哪里？船头还是船尾？”

    计缘还在空中，类似交头接耳的声音已经不绝于耳，他就当没听到，与龙女一起落到了船头。

    那里有两个衣冠装束差不多的修仙之人以及在等候了，见到计缘和龙女落在甲板上，两名修士当即长揖而礼。

    “九峰山池归。”“九峰山林渐。”

    “见过两位！”

    池归礼毕后抬头询问道。

    “不知两位仙乡何处，来我九峰山管辖的界域飞舟上可有要事？”

    龙女先一步行礼。

    “我叫应若璃，这一位是我计叔叔，并无什么要事，就是恰巧遇上，想来看看这界域飞舟。”

    池归看向计缘，后者点点头道。

    “确是如此，实不相瞒，计某少出院门，基本没见过界域摆渡之物内外的样子。”

    没见过？

    池归和林渐下意识对视一眼，如此高人没见过界域摆渡之物？

    但这种疑惑也不会当面说，或许只是没见过着一艘，池归略显热情道。

    “既如此，我带两位参观参观如何？”

    “那再好不过，有劳了！”

    计缘客气一句，就随着池归和林渐一起迈开脚步，不过在此之前也朝着周围远远近近那些行礼的人拱手，算是回礼。

    站到这艘船后才能更直观感受到它的巨大，超过了计缘上辈子见过的万吨巨轮，构造也完全不同。

    除了肯定会有阵法驱动，其上也有风帆，在甲板上显得极为开阔，甚至还有一小片集市。

    池归说是带计缘和龙女参观，但他又不是导游，基本就是陪着走走，除了偶尔说一句“这是集市”，“客房在下面”之类的话，其余大多是在说他们九峰山的事情。

    可惜计缘根本没听过九峰山，也没有与那仙门中任何一人有旧，但印象还是留下了。

    上层甲板上则会远观计缘和龙女的人太多，为了不让两人方案，池归和林渐先带着他们去了船身舱内参观。

    这船上上下下分了好多层，内部根本如像是一个个船舱，反倒一座座古色古香的建筑甚至是园林，基本的必备条件也不差，从客房到大厅到各种起居所需的屋舍都一应俱全。

    池归带着计缘在下层廊道内逛了一圈，一些居住和闭关之所，都留有阵法，很多地方甚至有不同的区域环境，种植着不同气候的植被，构成一处处风格迥异的院落，其内更是以阵法接引天光，毫无昏暗之感，也是堪称神奇。

    在船身内走过一圈，刷新了计缘的对这艘飞舟的印象，完全没有想象中的拥挤和落后，不夸张的说，比上辈子一些大型游轮更出色，一些神通阵法达到了许多特殊的环境和手段。

    “计先生这边请！”

    一圈走完，池归领着计缘从船尾的舱门口出来，又到了大甲板，朝着船头望去，中间就是楼阁林立的集市所在。

    到了外头，计缘看着远处集市，不由感叹一声。

    “幸亏今天来看了，真是大开眼界，界域飞舟果然是宝舟！九峰山能凭借一己之力炼制出此等灵物，想来也是非凡！”

    从计缘这样的人物口中听得这句话，即便身为修仙真人，池归和林渐多少都有些自豪。

    “计先生过誉了，界域摆渡之物多需要横跨洲界荒洋，路途遥远也不乏艰险，自然需要准备的周全些，走，我们去逛一逛那边商铺，除了凡人所开，亦有修行之人涉猎其中。”

    “修行之辈也做生意？”

    计缘略感诧异，在他印象中，修士都是以修行为本，很少做多余的事情。

    池归已经习惯了计缘对于此类“基础”的问题，回答道。

    “先生有所不知，仙修自然少涉商贾之术，但并非人人可自足，有些东西也会摆出来同人置换一些所需之物，一如炼符高修的符箓就极受欢迎，以之置换一些东西，或者置换一份人情缘法，都是好的。”

    “原来如此！”

    计缘点了点头，随着池归一起前往集市。

    修仙界当然是没有什么官方货币的，也没有谁有能力发行货币，多为以物易物，长以其中蕴含的灵气和神妙多寡来恒定价值，很多也是各取所需。

    当然了，虽然没有货币，但也有一些大多数仙修都喜欢的硬通之物，比如仙草灵药，土灵水灵等五行阴阳之灵，一些神奇符箓也能算一算，以及如深海聚灵明珠等的宝物，嗯，这玩意老龙睡觉的地方到处都是，并且个顶个的大。

    总得来说，五行之灵或阴阳灵物勉强算是最为硬通的东西，谁都需要谁都多少能弄一些，多用玉石等物承载，指头大小的凝萃，以轻重衡量则有一斤，遂也以斤两说明此等灵物。

    有意思的是，这么一艘界域飞舟，除了修行之辈上船需要一些缴纳一定的灵物才能上船，普通人或者才踏入修行之门的人，若是有缘法寻到飞舟靠岸之处，且也有胆量上船，则可以免去任何费用。

    在计缘看来，很有种“一米二以下小朋友免票”的既视感。

    这些基础知识，计缘此前几乎都不太清楚，从来也没人讲过这些，还是池归边走边解释的，就连龙女也忍不住偶尔插嘴帮着说明两句。

    计缘虽然风度淡然，但这种好奇的反应自然也被池归等人看在眼里，池归和林渐是纳闷不解，而龙女则是心中若有所思。

    应若璃记得自己父亲曾经和她提起过一嘴，说她计叔叔有时候会对一些修行界的基础事物了解不足，也显得很好奇。

    当时龙女就问了句“计叔叔此等修为，难道还不知这些事？”

    父亲当时回答是。

    “久不在世间走动，一些变化自然需要重新了解。”

    龙女当时也问了一句“这‘久’是多久？”

    只看到父亲的笑容显得颇有些高深莫测，只是回答一句“可能是很久很久。”之后，就不再多说。

    现在想来，十分耐人寻味。

第333章 没啥能入眼的

    在计缘和龙女入了船身内部去参观过一圈之后，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外头关于高人踏足飞舟的热度也消散了不少。

    现在除了还有人趴在船边，望着侧下方海面一动不动的巨鲸之外，许多人都已经各自恢复了常态，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了。

    所以此刻池归带着计缘和龙女这次走到集市中，除了少数人要么目力实在出众，要么认得出池归和林渐，能从他们亲自带着人这方面推测一二，其他人多半都不太清楚计缘和应若璃是之前巨鲸上的人。

    同船身舱内较为冷清的情况不同，此时此刻，跟着池归和林渐，计缘和龙女在后面一起走来，看到甲板上好似有一条长长的街道，道路两侧都是楼宇，有的单层有的两三层，有的大有的小。

    大多数建筑应该就是某种店铺，还挂着招牌，其中不少甚至是普通人经营的，卖些吃得或者用的。

    当然，那种出售“非凡之物”的自然也是有的，有的是依然是商铺形式，也有人直接在相应的楼中自寻一个位置，摆开物件，权当是一个摊位。

    计缘一路走来，走马观花看得甚是稀奇，他这辈子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修行人密集在一起，虽然修为参差不齐，但好歹大多是正经仙修，数量也够多。

    当年大贞元德帝的水陆法会期间虽然乌烟瘴气，更有不少玉怀山修士到达，其实散在整个京都中没多少，加上那群妖邪很快就被覆灭了，所以感触不深，远不及此刻“修士集会”这般热闹。

    “呵呵，计先生，这界域摆渡之物，除了助人横跨界域，有时候也算是一座修行者的移动坊市，有时候靠岸了，一些根基较浅或者寻求方便的修仙之辈，乃至是妖修鬼修之流，甚至是神道之辈，都不乏来者。”

    池归这话听得计缘深以为然的点头。

    一边林渐也是接口说道。

    “修行之辈也是有情众生，也有七情六欲，相较凡人**小些，但也有想要之物想达之境，凡人以为仙修无欲无求，不过是对凡尘事物并无多少兴趣罢了！一块狗头金掉在地上，凡人会捡起来，我等示弱草芥，可一块山神石在地上，凡人不懂以为石子，我等却视若珍宝。”

    计缘听到这笑了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道。

    “我若见到狗头金，也会捡起来。”

    龙女在边上差点就笑出了声，因为在父亲耳濡目染和自己平常了解下，她很清楚计叔叔形式随心所欲洒脱无拘，也喜欢游戏红尘，他说会捡起来，就是真的会捡起来。

    池归和林渐就当这位前辈是玩笑，带着人继续前行。

    前方街心是一根巨大的船只桅杆，一根木柱高耸，也是修行者易物最多的几处地方。

    “走，我也进去看看！”

    计缘兴之所至，快步走去，到了边上左右看看，找准一处挂牌“化物楼”的建筑进去。

    里头安安静静，偶有交谈也不是很大声，修仙之人摆摊，总不会大声吆喝。

    内部人流不多，摊位也不算太多，一个个小桌岸后盘坐着一些衣着各异的修士，计缘这四人进来自然也引起了多人注意，但没谁出声揽客的。

    人前的小桌案上则摆放了一些算得上是“商品”的东西，有灵符，也有奇物，计缘很意外的看到了两个“盆景”。

    于是好奇的凑上前去盯着仔细瞧，两盆中载种的是同一种之物，好似一种粗壮的藤蔓缠绕向上，高约一尺，叶小而长有尖刺，叶子和尖刺都是紫色的。

    看到计缘驻足观看了，坐在小桌案后闭目的修士睁开眼介绍一句。

    “此乃紫荆藤，盆是普通陶盆，土为浸润灵泉的玄土，可保紫荆藤不死，若细心照料，将来或可开花结果，能定神魂补元气。”

    “哦，那照料多久方能开花结果？”

    计缘随口问了一句，那修士笑了笑。

    “此乃个人缘法了，紫荆藤也算罕见，不成气候难以孕灵，成了气候时刻想逃，难以掌控株果，我照料这两颗紫荆藤三十载，反正是没开花结果，不如拿来换了别的东西吧。”

    计缘回了一句：“你倒是也实诚！”

    随后摇摇头不再看这两颗紫荆藤，走向别处，那名修士也没挽留，再次闭目养神。

    修行之辈修为越高，越是心念坚定，在买东西这一块，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如黑白分明，想要的自然会留，不想要的说破口舌也无用，所以除了一些特殊情况，很少出现店家说得天花乱坠，客户在那犹豫不决的场景。

    随意在楼中浏览一遍，所售卖的东西基本没有计缘特别想要的，或者说基本所有东西他都有点兴趣，却都只是出于兴趣而已。

    既然如此，又有没有什么合适的“钱财”，自然什么都不买，只是看看就好了。

    等又逛了几处所谓仙家店铺之后，计缘兴致也就差不多了。

    “计叔叔，您没什么想买的吗，若是觉得没有合适的易货之物，我这边有的，水灵凝萃有数百斤，深海聚灵珠也有一些。”

    “嘶……”

    边上池归和林渐即便是真人级数的修士，但还是忍不住微微吸了口气，听着这龙女那般随意的态度，看起来这点东西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

    饶是计缘，也是听得暗暗乍舌，这一趟闲逛下来，他可是对五行之灵的凝萃等物有了一些认识的，就拿之前见过的紫荆藤来说，一斤水灵凝萃足以拿下，看起来不过是蚕豆大小的一粒冰珠而已，龙女这算是**裸的炫富了吧。

    “算了算了，这些东西虽然稀奇有趣，但也并无什么看得上眼的，拿来也是无用。”

    计缘这说得是实话，他倒是蛮想找一找当初见识过的替命符，但没有，其他的那些东西，从药材到灵符再到一些所谓灵性法器，对他来说都可有可无。

    论及法器，计缘觉得自己目前的话，一柄仙剑，一支狼毫，一根鱼竿足以，论及辅助修行之物，五行灵物以前是有作用，但那会不知道还能这么交易收集，现在他五气朝元五行圆满，其实也没什么大用了，除非是极为奢侈的用来辅助施展五行之法。

    那么问题来了，仙剑不需要此等物件，狼毫多是施展敕令，同样用不上，御雷用的是雷咒之力也不用木灵。

    御水倒是可以，但他那点御水本事，虽然足以算细致入微，但没学什么惊涛骇浪之术，用水灵多奢侈啊，土行术法则很抱歉的不会，至于御火，其他的御火之术和御水一样半斤八两，而三昧真火，且不说火灵能不能助得了三昧真火的火势，就是可以，估计消耗绝对不小。

    而且计缘也不通丹术，不懂岐黄，拿那些灵草也是暴殄天物。

    思前想后，计某人还真就没想出自己现在迫切要什么，至少在这九峰山的跨界飞舟上没见着。

    想到这，计缘看到前方有些铺子飘着菜香，所幸往前一指后大步走去。

    “走，去找间口味好点的饭铺，点一桌菜好好吃一顿，这些年几乎没都吃着什么。”

    池归和林渐对视一眼，自觉还是该跟上。

    而龙女随行之余也以袖捂嘴浅浅一笑，对着计缘道。

    “若璃忽然想到计叔叔要什么了！”

    “哦？我自己都不知道，你知道？”

    计缘边走边侧目看她，也是有些好奇。

    “自然知道，计叔叔你呀，少一坛仙酿！”

    计缘愣了下，忍不住一拍手懊悔道。

    “你说得对，计某也突然想起来，你爹还欠我一整坛龙涎香，上次去了都没要，他还恬不知耻的在龙潭装睡，合该算利息！”

    几万里外的龙潭处，一条巨大螭龙突然鼻子奇痒，忍都忍不住的那种。

    “啊啊啊啊……啊秋吼……啊秋吼昂……”

    轰隆隆隆……

    龙潭之外，众多水族听到剧烈的龙吟声响起，甚是守着龙潭的夜叉都被猛然暴出龙潭深处的激流卷走。

    无数水族被冲得七荤八素，水府宫殿都有一两间楼阁倒塌，倾倒的器物更是不计其数，整个通天江数十里流域水流席卷动荡，江涛起伏不定，隐隐有龙吟声传递不休。

第334章 鼓声与呼应

    好一会，通天江的水流才稳定下来，不少依然犯晕的水族纷纷相互打听消息，也有人亲往江神府询问情况。

    水宫的夜叉有些慌张的重新回归岗位，相互之间紧张的询问。

    “刚刚发什么了什么？”

    “像是龙潭处的异变！”“啊？那龙君不会有事吧？”

    “尚不清楚，都统大人已经去龙潭询问了！”

    一些夜叉和水中鱼娘有些坐立不安，在水府中游来游去，也有人前往倒塌的宫殿抢救家具物件，将倾倒的东西都扶起来。

    如今水府疑似遭到袭击，算是几百年来都未遇上过的情况，也尚不清楚有没有伤亡，只知道通天江动荡范围不小。

    许久之后一名红发的夜叉持着长戟从龙潭入口处出来，迎面看向一众关切的水族。

    “都散了都散了，不碍事，是龙君打了两个喷嚏，并无什么大事，龙君让我们恢复水府状况，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即可。”

    “哦……原来如此！”“原来是龙君打了喷嚏啊……”

    “不愧是龙君，几个喷嚏都让通天江动荡不止，要是真的发怒那还了得？”

    “呵，反正我是不想看到龙君发怒。”“我也是！”

    江神水宫的夜叉们和各个水族都都知晓是怎么回事了，也就派人传出话去安抚其他水族的不安，一场通天江中的小小风波也最终风平浪静。

    只不过老龙在自己龙潭中却左右都睡不着了。

    周围明珠之光辉煌，四方灵气汇聚，浓郁的水灵自发缠绕龙躯，一双琥珀色的巨大龙目眨了一眨。

    “奇怪了，这喷嚏忍都忍不住算是怎么回事，我被施了法？不对啊，难道是什么同感极强的修士在背后说我坏话？谁有这等修为？”

    老龙眯起眼睛想了想，将最近自己做过的事情回忆一遍，最后突然脱口而出。

    “难不成是计缘这家伙？”

    。。。

    “啊秋……”

    九峰山的界域飞舟上，计缘才在一家甲板集市的酒楼处坐下，就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喷嚏。

    看得周围的池归林渐以及龙女应若璃都瞠目结舌，修士修为越高，对体感的把控就越强，计缘这级数的仙修，除了故意的，基本不可能会打喷嚏！

    “计叔叔，是不是这酒楼有问题？”

    “是啊计仙长，若是不喜我们立刻换一家！”“对对，我知道一家在集市尽头的酒楼，常有蕴含灵气的蔬果来做菜！”

    看着三人这样子，计缘挪了挪身子，一只手揉着鼻子，一只手举起摆手摇晃。

    “不碍事不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一个喷嚏，定是有人在夸我，咱们吃饭，吃饭！”

    说到这，计缘伸手招呼了一下小心陪侍在一旁的店家，从他们进店，这店家掌柜就亲自过来了，不过不敢出声打扰。

    其他凡人可能认不出池归和林渐，但作为世代在界域飞舟上开酒楼谋生的人，九峰山的两位真人若是不认识，那就太没有眼力劲了。

    而见到池归和林渐亲自带着人来店里，基本也能明白出这一男一女八成就是刚刚还传得热闹的海上骑鲸客。

    见到几眼招手，掌柜了很自然走近一步。

    “客官，您有什么吩咐？”

    计缘询问道。

    “你这酒楼开在仙修云集的飞舟之上，定是有些本事的，有什么特色菜？”

    “呃呵呵，看客官您说得哪里话，咱这也都是一些家常菜式，只不过做得认真做得细致，如方才林真人所说以有灵蔬果所做的菜，本店也是有的。”

    计缘点点头，拍拍桌面示意龙女和边上两个九峰山的真人也坐下。

    “既然如此，那掌柜的就将自觉不错的菜推选几个做了送来，大约九个菜带一个汤就行，对了，再来两壶好酒。”

    “好嘞！”

    掌柜应了一声，离开几步亲自去后厨吩咐，等过了一会，又再次回来陪侍在边上。

    计缘看看他，不由问道。

    “你们一直生活在这里？”

    掌柜笑了笑。

    “有的才来有的来来回回，而我马家世代如此。”

    像是知道计缘要问什么，掌柜的继续说道。

    “在这仙舟之上，没有苛捐杂税，没有天灾**，又能见到世人难见的锦绣风光，并且我等生息在此，若是有一天能和某个仙长结下善缘，能引领后代踏入仙道，也就鸡犬升天成为神仙中人了。”

    计缘看向池归。

    “有这种例子？”

    后者点头道。

    “确实有，飞舟上好歹灵气也比外界充足一些，长久居住，对人确实有好处，但其实最好还是隔段时间能落地生活一阵再来，飞舟行于天上，无法脚踏实地，于五行之像上终归不足。”

    掌柜的在一边听着，到这赶紧朝着计缘等人拱手致谢。

    这种信息以前也有耳闻，但并不算确凿，现在听到池归的说法，应该是错不了。

    没过多久，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就被端了上来，店小二将托盘送到桌旁，由掌柜亲自递菜，两壶美酒也同时到达。

    九峰山的两个真人只是象征性的动动筷子，基本上也就是计缘一个人再吃，而应若璃则一旁挽袖为其斟酒。

    酒楼中，计缘也不觉尴尬，自顾自大口吃菜举杯喝酒，池归和林渐偶有谈笑回答问题，龙女则保持计缘酒杯不干，也有有几个年轻的店小二痴痴傻傻的望着一抹鲜亮秀色的龙女。

    这画面也算是和谐怡然，若是那些喜作画的判官在此，定不会放过此景。

    也正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飞舟下方突然爆发出一阵分贝强烈的呼啸声。

    “若璃娘娘——计先生——你们去哪了？是不是这怪异飞舟把你们掳走了？快把计先生和若璃娘娘交出来……吼呜……吼呜唔~~~~~”

    一种巨鲸剧烈中带着诡异婉转的鲸鸣声响起，显得极端刺耳，即便是在飞舟上，也有许多凡人和修士捂住耳朵。

    计缘桌面上的菜碗都“哒哒哒哒哒哒……”抖动不停。

    池归双手掐诀，虚空运法一番，一刹那所有声音消失不见，应该是被飞舟禁制隔绝了。

    只是下一刻。

    “轰隆……”

    一声，桌面上的菜肴直接离开两寸，整个飞舟晃动不止，酒楼内的一些普通人店家都东倒西歪，甚至有人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这憨货倒也忠心，已经发狂了，若璃你去安抚一下。”

    “是！”

    龙女有些好笑的站起来，应声之后直径飞了出来，由于她要出去，池归又把禁制打开，那种刺耳的强烈鲸鸣再次“呜呜呜……”的传来。

    “巨鲸将军，不要吵闹，我与计叔叔正在飞舟上做客！”

    若璃清冷的声音虽然不算大，但计缘却能清楚听到，果然鲸鸣声戛然而止，在那出来一阵欢喜又惶恐的叫声。

    这一场闹剧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龙女就又回来了，而巨鲸将军则一直在飞舟下方徘徊着游来游去，引得不少人趴在船舷上观望。

    在黑夜中，接着飞舟的荧光和漫天的星光，能见度也算可以。

    但今夜注定并不平静，在计缘还在享受一顿难得餐食的时候，一阵类似鼓声的声响开始慢慢响亮起来，似乎有什么在不断接近。

    “咚……”“咚……”“咚……”“咚……”……

    这是一种浩渺的鼓声，在这海上的黑夜里格外醒目，缓缓的由远及近，让计缘的筷子也停了下来。

    计缘看看周围发现池归和林渐都毫无反应，就连才回来的龙女也是一脸自然，看到计缘神色奇怪的望向自己，应若璃还关切的问一句。

    “计叔叔，怎么了？”

    计缘皱起眉头，放下筷子，看看两个九峰山真人再看看应若璃。

    “若璃，还有两位，你们可否听到鼓声？”

    应若璃看看两个真人，表情上说明和她想法一致，遂摇摇头道。

    “未曾听到！”

    “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大，计缘已经无法无视了，直接站起来就往外走，一直走到船舷边朝鼓声的方向望去。

    夜空漆黑星光璀璨，计缘睁**眼，更是运起浑身法力辅助，眼中的天边，逐渐浮现出一种特殊的红色。

    隐隐约约好似无穷远，飘飘荡荡有好似火光。

    没有云，没有什么特殊的事物，这一片光由远及近，鼓声也越来越响。

    “咚……”“咚……”“咚……”

    你们看到听到了吗？

    应若璃奋力运气法力，照准计缘视线的方向看去，依然一无所获，边上两个真人也是如此。

    计缘视线偏转，那天际的红光从头顶经过，一直往向东方，有一种极其遥远的感觉，并且看似缓慢，实则速度极快。

    计缘踏云而起，直冲天际红光的方向，但不论他怎么飞，那距离感一点都没接近。

    远方的红光越来越远，却越来越亮，当鼓声即将消失的时候。

    “吼呜……”

    飞舟下方的巨鲸将军发出一阵细微的鲸鸣声。

    “唔啊————”

    除了鼓声外，有一阵奇怪的鸣叫声自远方红光处传来，随后光芒消失不见，所有声音也随之消弭无踪。

    ‘正月初一......那究竟是什么？’

    计缘低头看看飞舟下方，此刻巨鲸将军显得很安静。

    ‘刚刚那是两声呼应？’

第335章 你惧内！

    计缘当即就从船舷上一跃而下，飞落到了巨鲸将军的背上，龙女赶忙紧随其后，倒是池归和林渐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一起下去。

    计缘站在巨鲸背上开口便问。

    “巨鲸将军，可曾听到刚才的鼓声，看到刚才天空的红光？”

    巨鲸将军此刻状态有些微妙，犹犹豫豫道。

    “回计先生的话，并未听到什么鼓声，也未曾看到什么红光，但，但方才我甚感压抑，几乎难以克制自我，差点就下潜到深海去了，最后更是不由自主的叫唤了一声，然后……”

    巨鲸将眼珠奋力往上转头，望向背部的计缘。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怪叫，那叫声，可吓死本将军了，得亏了立马就没了！”

    “你听到了那叫声？”

    计缘略感诧异又自觉合情合理。

    “不错，我听到了那声怪叫，声音极为怪异又带着些许沙哑，好似近在咫尺又犹如远在天边，君母发火的时候我都没这么怕！”

    巨鲸身下的海面起伏一阵，有些后怕的询问计缘。

    “计先生，您是道妙高人，见多识广，知道那叫声是什么东西吗？是何方妖怪？”

    “等等，你也听到了？为什么我没听到？”

    应若璃难以置信的询问巨鲸将军，巨鲸将军这等修为在她面前都不入流，为什么这憨鲸能听到？

    “啊？若璃娘娘听不到？”

    巨鲸将军更显诧异，赶紧和应若璃解释刚刚那种压抑恐怖的感觉，而后者则若有所思的看向计缘。

    这件事甚为蹊跷，连自己计叔叔看起来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此事也无需多虑了，既然没有头绪，就不去多想了，那一桌菜还没付银钱，我去付个钱。”

    回到飞舟上，计缘直接回了那个酒楼，付了钱之前也没什么兴致再多留了，准备直接就此离开。

    其实本来计缘是很想乘坐一下九峰山的界域飞舟的，但此行毕竟有明确目的在身，目的地也是不同的，而且不可能丢下巨鲸将军自己坐船，这是飞舟，很少在海面上航行，也不可能让巨鲸将军跟着。

    在仙家飞舟上吃饭的价格果然贵，花了足足十两银子，计缘的库存一下子去了大半，但其实普通的菜品的美酒也占了不到一两，真正的大头，还是那一盘所谓的“仙气时蔬”。

    味道倒是没品出个所以然来，价格反而死贵。

    本就是结个善缘，计缘要走，两个九峰山真人自然相送到船边。

    “计先生，相逢即是有缘，我观您仙道之气纯正祥和，乃是世间高德大修，我九峰山地处北境恒洲，每逢甲子举办仙游大会，算算时日没有几年了，戊戌年盛夏时节就会开启，届时先生若是有所闲暇，也可来我九峰山拜访。”

    池归说到这里，从身上取出一片竹片，双手递给计缘。

    “计先生，此乃我九峰山信物，若您前来拜访，山门会距此将你引至我或者林渐处，还望计先生有空能赏脸前来，无需游仙大会之刻，随时欢迎！”

    计缘也不推辞，伸手接过一看，竹片上书写这“九峰御令”四个字，也有特殊禁止蕴藏。

    “好，有空一定前去拜访！”

    计缘拿着竹片拱了拱手。

    “那我们这就告辞了，不用送！”

    “计先生保重！”

    两名真人相送，计缘点了点头，直接再次飞离界域飞舟，而一边的应若璃更是同两人招呼都没打，直接飞了下去。

    之前九峰山两个真人赠送竹牌和盛情邀请，都只针对计缘一人，明显没有把龙女列位邀请对象，龙女虽然不稀罕，但终究心中有一丝不快，连装一装都没有。

    再次踏足巨鲸将军坚实的后辈，界域飞舟已经向侧边飞起，飞舟上，池归和林渐等九峰山的一些修士，都朝着计缘方向拱手作揖，计缘只是点头，并未回礼。

    “哼，修仙多是这般德性，对我妖族多有成见。”

    见应若璃罕见的有些使小性子，计缘笑笑宽慰道。

    “毕竟固有成见就是如此，若你亮出江神娘娘的身份，或许还会好一些，并且方才他们若真是邀请了，届时你也真去了，说不准徒惹尴尬，还不若不邀。”

    “我才不稀罕呢！巨鲸将军，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游？”

    “哦哦哦！遵命！”

    听到应若璃带着气的话，巨鲸将军哪敢怠慢，赶忙甩动巨尾。

    “轰隆……”一声在身后拍打出大浪，巨鲸之身直接向前窜去，而此刻，那界域飞舟已经飞得越来越远，只剩下一个小小的明亮船影子留在这夜色中。

    计缘这会已经没了兴致写字，而是站在鲸背上迎着海风吹拂，思绪飘至天边。

    那特殊的鼓声究竟是什么，那叫声又是什么，为什么巨鲸将军也能听得到，为什么他听不全，东海的那个方向，有什么？

    计缘相信，在新旧年交替之刻的此时出现这等怪事，一定是有原因的，并且能被他所见，搞不好同巨鲸将军这憨货之前分贝强烈的鲸鸣声有关。

    “哎……人力有穷时，世间奥妙难窥全！”

    计缘叹了口气，龙女看了看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

    通天江水府，前往远方朋友那游玩喝酒的龙子应丰终于回到了水府。

    龙影一游到水府禁止内，就发现有多处宫殿居然倒塌了，还有些地方看起来也是新建好的。

    蛟龙化为一名锦袍男子，一把抓来一名过路的半人鱼娘。

    “发生何事了？有人胆敢攻击我通天江水宫？”

    “殿下您回来了？并非是有人胆敢攻击水府，而是龙君他在睡梦中打了两个喷嚏，将整个通天江这一段水域冲得一塌糊涂。”

    应丰了然的点了点头。

    “哦，原来如此，爹居然还会打喷嚏，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倒是可惜了……”

    应丰不再多问，直径走向主殿，一屁股瘫坐在一张舒适大椅子上，脚搁在椅子扶手处，伸手抓过一把点心就放嘴里咀嚼，又从怀中取出一壶酒，闻了闻味道后，小心翼翼的张嘴凌空倒了一丝丝。

    “啧啧啧啊~~~~不能多喝不能多喝，这是要给计叔叔的！”

    这白玉晶莹的酒壶乃是一个“千斗壶”，也算是一件宝贝，顾名思义，别看这小巧一个壶，其中可载酒千斗之多，算是很多了。

    “嘿嘿，计叔叔一定会喜欢的！要是他心情好，能教我雷咒就好了，那我就……”

    应丰再次喜滋滋的想了起来，通过酒肉朋友高天明，他已经知晓自家计叔叔另外几个从不曾透露的大神通，其中三昧真火自然是引人惧怕的，而应丰最感兴趣的就是雷咒。

    在宫殿里晃悠了几圈走来走去，居然都没见到自己妹妹。

    “若璃呢？”

    应丰皱起眉头，自家妹妹除了帮爹行云布雨，从来不会怎么外出，用计缘上辈子的话说，就是非常宅，但今天他回来这么久，居然都没见到妹妹出来。

    “喂你，见到若璃了吗？”

    应丰询问一个端来新糕点的鱼娘，对方连连摇头。

    “江神娘娘这段时间不在水府，奴婢不知去了何方！”

    应丰皱起眉头，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外头见到有夜叉前来，直接开口问道。

    “你们知道若璃去哪了吗？”

    两名夜叉本来就是来汇报的，自然止步拱手回答。

    “回殿下的话，前段时日计先生来访，邀请龙君和江神娘娘以及应殿下去一处地方，江神娘娘当时就一起去了。”

    “啊？我爹也去了？就剩下我没去？”

    夜叉赶忙小心回答。

    “龙君睡意正酣，计先生和江神娘娘叫了几次，都未曾苏醒，所以还在龙潭。”

    应丰瞪大了眼睛望向宫殿后的龙潭方向。

    “我爹没醒？尽瞎扯！他肯定是装睡！计叔叔来找都不去，定是有古怪！”

    两个夜叉即便在水中都差点要流汗，赶紧低头伏耳，眼观鼻鼻观口。

    应丰追问道。

    “那他们去了哪，我好追过去！”

    “听说，听说是去了东海之极，比邻北海的地方，一个叫巨鲸将军的鲸类妖物求到了计先生那，希望水府这边能去为君母解围。”

    “我娘——！”

    应丰大叫一声，面上浮现一丝慌乱。

    “发生什么事了，我娘怎么了？怎么求援到了计叔叔那，为何不直接来通天江，算了告诉我怎么去，我去找他们！”

    “殿下莫急，殿下莫急，计先生和江神娘娘已经走了许久，我等也不知路途，您此刻不说脚程是否追得上，也不知道去哪个方向啊！”

    另一个夜叉也劝到。

    “是啊殿下，您也不用担忧，此去有计先生陪同，与龙君亲至无异，定是不会生出什么事端的！”

    应丰左转右转，双掌狠狠交击。

    “哎，我去找我爹！”

    脚步匆匆的应丰直接来到龙潭外，看他气冲冲的样子，边上夜叉也不敢拦，但应丰一头想要冲进去，却被水泡弹开了。

    “爹！别装睡了，让我进去，实在不行你告诉我如何去娘亲那边也行！爹——爹你太过分了！”

    应丰气鼓鼓一拳砸在龙潭入口，只是将气泡禁制砸了一个凹痕，很快又恢复过来。

    “爹，你……你你你……你惧内！”

    “吼~~~~混账东西————”

    老龙的怒骂声随着龙吟响起。

    轰隆……

    大片水浪翻卷出来，直接将应丰冲飞，通天江这一流域再一次地动山摇，整个水府宫又遭了殃……

第336章 又是这档子事

    水底激流将应丰和一众夜叉全都卷走，水府后半部分的宫殿更是摇摇晃晃。

    所幸这次老龙有所控制，并没有将宫殿弄塌，但也不免将水府中的水族吓得够呛，尤其是那股真龙龙气更是令无数江中水族瑟瑟发抖。

    应丰直接被激流卷到了水府外，边上还有一些个同样被冲了个七荤八素的夜叉和其余水族。

    龙子甩了甩脑袋，有些后怕的看看水府后方的龙潭方向，刚刚自己也是不知道哪根筋错乱了，居然敢对父亲用这种激将法。

    水下激流很快平息下来，边上有夜叉小心的对应丰道。

    “殿下，龙君那边……”

    “反正你们就当刚刚什么都没听到，更不要到处去说，否则当心我爹吃了你们！”

    应丰定了定心绪回答。

    “是是是！”“属下什么都没听到！”

    在水流中平复了一下之后，应丰再次游回了水府，还没到龙潭，就见到自己老爹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的怒意犹未散去。

    应丰赶紧三步并作两步的靠近行礼，仪态毕恭毕敬，好似不记得刚刚自己说的话。

    “爹！”

    老龙眯眼瞥了他一样，鼻音“嗯”了一声，然后朝着前头的主殿走去，应丰自然赶忙紧随其后。

    走到主殿的时候，水中鱼娘正匆匆忙忙在收拾地上被震落的东西，将一些倒地的椅子桌子扶起来。

    老龙也不以为意，在他的那张宝榻上坐下。

    “你刚刚说的什么话，方才瞌睡未曾听清，再说一遍让为父听听？”

    应丰心跳猛蹿，刚刚是一时激动，现在哪敢啊。

    “我就是想知道若璃和计叔叔去了哪，想问问爹有没有办法告诉我位置，您既然不方便去，我也可以跟上去看看。”

    说话间，应丰还从边上鱼娘的托盘上取了杯子和茶壶，为自己老爹倒上一杯热茶。

    老龙冷哼一声接过茶杯，看着杯子上那个隔绝水流的气泡，既不喝茶也不说话，沉思了许久。

    “你妹妹道行比你高，又有计缘陪同过去，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现在追去也未必能找见他们人在何处。”

    “可，这……”

    应丰左右走动几步。

    “爹，您就一点都不急？我不信您一点后手都没有，您要是知道个位置什么的，给我指个方向也好啊！”

    老龙将茶杯举起轻轻喝了一口。

    “真没有，你就等着消息吧，若去了一个计缘还不够，就是再加上百十个你又有何用？”

    老龙话嘴上是这么说，但蜃形**在巨鲸后方遥远处如影随形，天晴明朗则入水中，风起云涌则化为雾气。

    当然了，介于老龙对计缘那敏锐感知的忌惮，相隔的距离绝对不短，只能是勉强没有跟丢的状态。

    。。。

    虽然早有司南罗盘等物的存在，出海远洋的船只终究是不多的，除了前些日子见到了九峰山界域飞舟，接下来差不多一个月时间，计缘和龙女就再没碰上过任何“人造痕迹”的东西了。

    巨鲸将军的速度不可谓不快，虽然身躯庞大，但水中遁法却也独到，一些水域诡异的激流他都能平缓过去，某些地方起的迷障之雾也毫不影响巨鲸将军的方向感。

    在茫茫大海中，水中妖物自然是有的，当然因为海洋实在太广阔，再多妖物分散在海中也显得极其稀疏。

    不过巨鲸将军托着计缘和应若璃走的方向，似乎偶尔也会路过一些水族精怪的地盘，有的精怪会出来看看，有些则置之不理，但基本没有什么冲突，甚至言语交集都没有。

    在计缘看来，这海中的很多妖怪，似乎比陆上的要佛系一些，亦或者可能是接触人的机会太少。

    这一天是清晨，海面上起了大雾，这对于巨鲸将军而言自然是毫无问题的，方向一直坚定不变。

    龙女盘坐在鲸背的蒲团上闭目修行，计缘则一手拿书一手持着笔，也不在桌案上写了，而是就这么盘坐以膝盖枕书，推演着自己的几门妙法。

    这大雾对计缘的影响同样微乎其微，平时反正也看不太清，反倒是这雾中他的视力或许还会胜出常人一大截。

    周围尽是海浪的声响，计缘沉浸在对变化之道的推演中，正是这种时候。

    “咚……咚……咚……咚……”

    有一阵阵鼓声遥遥传来。

    计缘这段时间对鼓声有些敏感，一听这声响，几乎立刻就站了起来。

    “计叔叔，怎么了？”

    应若璃也睁开眼，站起来询问计缘。

    “有鼓声！”

    “鼓声？难道又是上回那种么？”

    计缘皱起眉头又细细听了一会，有些不太确定的说道。

    “不止一个鼓声……巨鲸将军，前往这个方向。”

    边说着，计缘伸手指向听到声音的方位，脚下巨鲸应了一声之后，也改变方向朝着那边游去。

    没过多久，鼓声变得清晰了一些，这会就连应若璃的听到了。

    “确实有鼓声！”

    应若璃的肯定反倒让计缘确认这鼓声与正月初一听到的不是同一种，看起来是自己多心了。

    距离计缘等人约约莫数里外，有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在航行。

    一些大船几乎长达四五十丈，周围大大小小的船只不下百艘，鼓声正是从这些船上传出来的。

    最中央一艘大船上，两面大鼓都有人挥动鼓棒卖力敲打。

    “咚……咚……咚……咚……”

    “鼓声不能停！鼓声不能停！雾中船队以鼓声寻船阵！鼓手每五百捶交换休息！鼓声不能停！”

    一名披着大氅的男子在船尾高处时不时大吼命令。

    似乎周围所有船只上都有鼓手击鼓，以此来引导整个船队的船只，防止哪一艘走丢，也借着鼓声的强弱，控制一种微妙的距离感，防止相互撞上。

    到了巨鲸将军现在的位置上，这鼓声对于三者已经算是很响亮了，虽然有大雾阻隔，但对于计缘等人而言也没有多少影响。

    “好大的船队啊！”

    应若璃不由这么说了一句，出海以来首次见到这么多船在一行。

    “是啊，这是一支庞大的凡人船队，竟然航行到了东海深处，他们要去什么地方？”

    “计先生，我靠近一点看看吧！”

    巨鲸将军见龙女和计缘都感兴趣，加上他自己也有些好奇，遂这么提了一嘴，见没人反对，就赶紧快速游动着接近船队。

    那支庞大船队显然此刻是速度较为缓慢的，绝大多数船的风帆都收了起来。

    对于这些普通人来说，雾气的影响还是很大的，纵然有不少武功不俗的高手，但目力依然极为受限，巨鲸已经到了船队边缘几艘中型船只附近，却依然没有谁发现。

    最近的一条船上，除了持续不断的鼓声，也有人在大声提醒着船上的船员。

    “总领监大人说了，越是奇诡的天气，越是要小心提防海中有妖物出现，上个月有三条船被妖物迷惑引走，到后面已是船毁人亡，大家都注意着点！”

    船上的吼声自然也传到计缘等人的耳中。

    以目前的状况看，若不是成了气候的妖物，绝对不会招惹这么一支庞大的船队，如若船上人吼的是真的，那肯定是遇上了有些道行的妖物了。

    巨鲸将军也不是只在外围停留，而是托着计缘和应若璃，游曳在整个船队周围，从外围的中小型船只到一些大船边都有所停留，也让计缘听到这些船上许多人的对话。

    其中有对家的思念，有对前途的迷茫，也有心思暴躁，信念坚定的则几乎没有。

    这是一支来自一个叫做大秀皇朝的远洋船队，也不知道是不是东土云洲的皇朝，但计缘觉得很可能是来自别洲所在。

    这支船队途中经过一些国家，也到过不少海中岛国，出海漂泊已经整整八年了，行驶过许多危险的海域，碰上过数不清的状况，船队的规模也从曾经的两百余艘到了如今的一百艘不到。

    如此航程，可谓是披荆斩棘历尽艰险，但船队的使命却还是没有达成。

    此时此刻，船队总领监正使站在中央宝船的船头，负手望着前方，眼神中尽是迷茫，口中喃喃道。

    “国师口中的仙霞岛究竟在何方，真的能有长生不死的仙丹吗，八年了，即便寻到了，回去还要多久，陛下还健在吗，我们，还回得去么……”

    这位总领监正使不知道的是，此刻他的宝船船首下方，有一条几乎有这条船一半大小的巨鲸，正托着两人跟随着。

    计缘叹了口气摇摇头。

    “又是这档子事。”

第337章 回家吧

    应若璃也听闻过之前的一些事，计缘的感叹指的是什么她自然能想到。

    “既然知道仙霞岛，看来并非是漫无目的的瞎寻。”

    龙女这句话计缘只认同一半，开口说道。

    “这大秀皇朝的国师能令其国动员出如此庞大的船队，也算是颇受信任，但这般寻找，能不能找到仙霞岛山门不说，也未必能求道什么灵丹妙药。”

    应若璃笑笑。

    “计叔叔，那您就有所不知了。”

    “哦？何出此言？”

    计缘略感诧异的询问，只见龙女看向这大船船头的总领监道。

    “仙霞岛之名，就是我这常年躲在通天江的螭蛟都听过不少，兄长曾经有个酒肉朋友就是被仙霞岛仙修镇压的。传闻此岛地处东海，又有云此岛处于北海，还有人说此岛可能在外荒海……”

    计缘眉头一皱，他以前听过的传闻，是说仙霞岛就在东海的。

    “难不成仙霞岛还会动？”

    “这若璃就不知了，但我确实听过这几种说法，然后也知晓有凡人无意间登岛并得到仙人所赐之物的故事，这些人也都平安回到了家乡，其中有一些是有据可查的，并非事事作伪。”

    龙女说到这顿了一下才继续。

    “与此相反的是，寻常修行之辈，若与岛内无关，即便能有飞举之术，贸然去寻找仙霞岛，都未必能找到。”

    计缘若有所思的看向船头。

    “如此说来，那大秀皇朝的国师，倒也还算有些门道，让他们行船在海域间穿梭苦寻，一方面是想着撞大运直接找到仙霞岛，一方面也是存了使得仙霞岛仙修被此等诚心感动的意思。”

    从龙女刚才的只言片语中，计缘基本上能确认仙霞岛仙修应该还是比较有善念的，并且他也曾听过仙霞岛修士斩妖除魔的传闻。

    应若璃看看笼罩在雾气中那前后长长的船队。

    “正如计叔叔所言，但依然只是一种撞运气的买卖，或许对于大秀皇朝来说，一支这样的船队去搏一个希望，算是很合算的。”

    计缘也点头道。

    “确实，或者这也并非那大秀皇朝压的唯一一处压宝，说不准朝中还有不少能人呢，比如那能知道仙霞岛处世习惯的国师。”

    应若璃难得感叹一句。

    “是这个理，只不过，这群人就太可怜了……”

    计缘看看龙女，到底是当江神的螭龙，换成其他妖怪，这些人死活关他屁事。

    “我见识过帝王家，虽不可以偏概全，但不得不说，对大皇朝的皇帝而言，这么一船队人的性命，应当是并不在意的。”

    即便只剩下一百艘不到的船，但上头的人依然数以万计，说不准已经牺牲的也有这数量。

    “观这人说话时的气象，毫无蓬勃之像，想来是对这件差事已经心灰意冷，这样吧，我们劝一劝他们。”

    “劝？怎么劝？我们又没长生仙丹。”

    龙女疑惑的看着计缘。

    “仙霞岛就有么？他们苦寻八年，现在不过是一道皇命压着无法起身而已，但凡有点机会都想回家的。”

    “坚持了八年都不折返，他们能听？”

    龙女看看计缘，难道是自家计叔叔打算施展神通威胁，或者直接施展神通让他们强制折返？

    倒是计缘笑了笑，应若璃到底还是出门少了。

    “与其说找仙药，不如说找仙岛，与其说找仙岛，不如说归根结底是在找仙人，见着仙人，海中岛中又有何分别？这‘仙人’的话，分量该有一些吧？”

    这么说应若璃就恍然了，她从不把自己当“仙”，连带着刚刚也有些灯下黑的不把亲近的计叔叔当仙，但仔细想想，仙霞岛有没有计叔叔这等道行和境界的仙人还两说呢。

    船队依然在缓慢行驶，鼓声也一直没停过，只不过又过去一会，雾气开始渐渐消散了。

    雾气一散，海面上顿时显得清爽了许多，原本有些压抑的船员们，心情也开阔了一些，那些手臂发酸的鼓手也得以全都休息。

    总领监也是舒出一口气，但一个声音却突然在身边响起。

    “这位大人应当是这船队的统领之人吧？”

    “谁！”

    总领监被声音吓了一跳，直接跳开了两步，周围也立刻有手持兵器的卫士围拢。

    不过这位总领监立刻抬手制止了手下的动作。

    来人一身宽袖青衫，长发前鬓后披，其上又有发髻别着玉簪，转过头来看自己时，净面无须又不知年岁，一双苍色之目因为睁开到正常大小又是正面相对，所以也尤为显眼。

    总领监一只手摸着自己挂在身侧的玉佩，这么近的距离下还并无任何灼热感，说明对方不是妖怪。

    他心跳略有加速的总领监斟酌着问了一句。

    “阁下是什么时候上的船，又是什么时候到达我身边的？”

    计缘直白的回答。

    “差不多就是你感叹归家无期的时候吧。”

    “那，那阁下，阁下可是仙霞岛仙人？仙岛可就在附近？”

    周围人都因为这话左顾右盼，但海面上一望无垠，根本连个凸起都没有。

    计缘瞥了一眼这总领监腰间的玉佩，刚刚还没发现，是对方的这个动作引起了计缘的注意，现在看来倒是个有门道的东西。

    “不用找了，仙霞岛不在附近，我也不是仙霞岛的仙人。”

    总领监略一失望之后又立刻提神。

    “那仙长，您确是仙人无误吧？”

    计缘笑了笑，这倒也是个人精。

    “以常人的衡量角度，计某当个仙人倒也确是够了。”

    总领监当即直接作揖而拜，后面卫士和船员有样学样，也赶紧拱手作揖。

    “在下大秀御点总领监乔勇，拜见仙长！”“拜见仙长！”

    计缘也没躲，受了这一拜后看向乔勇。

    “你这腰上的玉佩倒是有点意思，听闻你们出海也遇上过妖邪，就不怕我是那妖邪所化？”

    乔勇起身摇头道。

    “此玉佩乃我大秀国师所赐，名曰獬豸（xiè zhi）佩，善辨妖邪形化，亦能辨别仙凡，若妖邪靠近则玉佩滚烫，若仙人驾临则玉佩清凉舒适，凡人则并无反应。”

    “哦！”

    计缘了然的点点头，这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不过乔勇的话其实没说全，国师当初在他出海前给了一堆符箓和器物并交代了这几句话之后，在最后又说了一句。

    若是遇上那种一看就知道分明不类凡俗，但玉佩依然毫无反应的，则来者自然是更加了不得，是福是祸得自行判断了。

    但计缘对这玉佩的名字却极为在意。

    “獬豸？”

    若是别人听了这名字，说不准还在想怎么写的，但计缘却一下子想到了什么，这不正是一种辨别善恶是非的神兽吗，只不过这知识的来源是上辈子罢了。

    “仙长是这么写的……”

    乔勇知识比划两下，计缘就知道自己没猜错了，遂摆手制止道。

    “我知道怎么写，这玉佩是你们国师给的？”

    “正是！”

    乔勇回答得毕恭毕敬。

    “大秀皇朝在什么地方？”

    “回仙长的话，我大秀皇朝地处北境恒洲，乃是南沿海大皇朝！”

    计缘从简单的几句话里就品出很多意思，这乔勇居然知道北境恒洲这个名词，而国内国师又不像是没手段的，显然这皇朝也不简单，至少比云洲那边一些个认为自己所居之土便是天下唯一的人要强太多了。

    计缘这一刻已经决定了，先打听打听獬豸的事情，如果别处打听不到什么，就去找那国师问问，不过现在嘛，还是照旧。

    “我听闻你们要找仙霞岛，求那仙丹？”

    “是！若无收获，我等终身不得归乡，皇命如山……”

    计缘点了点头，淡然道。

    “那你们回去吧，回去告诉你们那国师，就说几年后九峰山的仙游大会我会去，仙霞岛仙修也会去，到时候我帮你们问问这件事能不能成，他既然知道仙霞岛，应该也知晓仙游大会，让你们国师去和皇帝说。”

    既然旨意是要他们有收获，那其实计缘这句话，也算是收获了，甚至可以说是大收获，正常讲，只要有那国师之类的人在，定是能过关的，再不济也顶多吃点小挂落，比在海上漂泊一声最后客死他乡好得多。

    乔勇和周围副手面面相觑。

    “这……敢问仙长高姓大名？”

    “鄙人姓计，人都称我为计先生，此事信不信由你们自己定，言尽于此，计某就先告辞了。”

    说完这话，计缘已经一步跃出船头，落点生云凌空而去，待到稍远处，海面升起波澜，有一庞然大物分开海水出现，竟是一头巨鲸，其背还有一个看不太清楚的人。

    在这青衫仙人落下之刻，海中巨兽背上的人朝其拱手行礼，之后两人共踏鲸背，朝着海中一处方向离开，仅仅片刻就已经看不见了。

第338章 一唱一和

    因为雾气散尽能见度很高，计缘又直接从船队上空不算太高处踏云飞过，加上巨鲸出海动静很大，巨鲸托起仙人远去的场景基本被绝大多数在甲板上的各船船员所见。

    计缘这一走，艰难的抉择就落到了乔勇和整个船队的人身上，但乔勇还没召集各船的要员，已经有相近的船只频频或喊话或以简单的手势询问了。

    乔勇看看远方，再看了看左右。

    “你们想回家吗？”

    边上的副手和船员全都看着他，没有一个回答，但眼神中那种渴望却呼之欲出。

    “行，召集船尉，准备商讨回去的事情，要真有责任，这事情，我来抗了！都去吧！”

    “属下领命！”

    边上的几个副手激动的应命。

    原本若这么回去，整个船队都要落罪，但现在有了那名计姓仙长的话，很有可能可以免罪，就算有责罚，也会限定在小范围内。

    乔勇视线望向西南方向，他们在海外绕了好长一圈，但有司南罗盘在也时时记录绘制海图，至少知道回去的大概方向，而这西南方向，应该是传说中的东土云洲，但距离还不知道有多远。

    。。。

    巨鲸背上，应若璃还是回头看了看远方的船队。

    “计叔叔，他们就这么信了？凡人的欲念可是很强的，即便这不是他们的欲念，但他们怕这种帝王的欲念啊。”

    龙女当然不是不相信自家计叔叔的信用问题，而是一样付出巨大代价苦寻八年的东西，哪怕看到仙人来了，怎么会轻易被一句话就打发走呢。

    计缘没有回望，仅仅淡然的说道。

    “我才离开的时候，信五成，等他们集合重要官员商议之后，信七成，那些官员回到各船，并且消息在船队传开之后，则是十成。”

    “至于之后的事情，其实也不难推测，若旧帝未死，凭借那股欲，得知这消息也不会将他们怎样，若旧帝已死，新皇多会为这些漂泊之臣网开一面，何况还有那国师在呢。”

    应若璃只是想了想就笑笑不再多虑，而是踏了一脚对巨鲸将军道。

    “你已经游了快两个月了，还有多久？”

    “若璃娘娘莫急，娘娘莫急，很快就出东海了，不过到了绕过荒海那段，大海会变得更加狂野，水族无四海真龙约束，也同样难驯，还请娘娘和计先生注意。”

    应若璃淡淡应了一声。

    “你当我没去过荒海吗，至于计叔叔就更不必你担心了。”

    “是是！”

    巨鲸将军铆足了劲游起来，速度也比之前更快了几分。

    又是十几天后海水的颜色开始有了微妙变化，似乎变得更浑浊了一些，波涛果然也更加汹涌，几乎每时每刻都有狂风肆虐，甚至有时候会有天上罡风刮落到海面这低的距离，导致掀起惊涛骇浪。

    这还是海面上的情况，海底的情况虽然看似稳定不少，鱼虾也算繁盛，但一缕缕的水灵之气似乎也有变化，席卷在激流中好似一股股水底罡风，若不找到平缓处，不能轻易以之修行。

    巨鲸将军在这里游动明显吃力不少，一些滔天大浪处几乎必有罡风肆虐，每当这种时候，巨鲸将军就会下潜到水下深处，用潜游穿梭。

    这一路原本都是平稳的，到现在却显得异常颠簸，换成常人巨鲸背上都该犯晕恶心了。

    但也并非没有风平浪静的地方，只不过巨鲸将军说那种地方很可能是荒海妖族喜欢待的地方，最好还是少惹麻烦直接绕过去。

    这一点计缘和应若璃也同意，所以在绕行荒海这一小片水域几天之后，终于又进入了相对平稳的四海中，而这次则是北海。

    东海北海接壤的位置其实只有内里的一部分，最外侧有很大一部分算是被荒海隔开，但距离不算太远，如今到了北海，巨鲸将军也松了一口气。

    遥望海面远方，巨鲸将军略带兴奋的开口。

    “往东北方向至多再游两三天，就是君母的龙岩岛！”

    听到这话，应若璃也明显有些激动起来，计缘能瞧见她下意识的捏紧裙摆。

    “现在该想想那条恶蛟了，你只知他是荒海来的，却对于他是否结交什么亲朋势力一概不知，此事还是的问问你君母才是。”

    “对，计先生说得是！”

    巨鲸将军嘴上应得老实，心中却非常激动，反正那恶蛟死定了，横竖都得死！

    虽然早已经疲惫不堪，但巨鲸将军也顾不上这么多了，而是再次加快速度疯狂往龙岩岛游去。

    两天之后，精疲力竭的巨鲸将军沉到海底，张口鲸吞狂吸，将周围大群大群的鱼虾蟹都吸入口中，以补充体力。

    等巨鲸将军稍稍恢复一些，又拖着计缘和应若璃往前游了半天，视线中出现了一座被乌云笼罩的岛屿，不时就有闪电在岛上劈落。

    “龙岩岛？为什么有雷云不散？”

    应若璃半是激动半是疑惑。

    “没事没事，若璃娘娘请放心，看到这乌云便定是没事，君母这些年被扰得不胜其烦，总是生闷气，她一生气，龙岩岛上空就结雷云，只打雷不下雨！”

    计缘看看脚下的巨鲸将军，一怒生雷，在龙蛟之属里不算弱了吧？

    “你家君母好像还挺厉害的，为何不自己把那骚扰的恶蛟给处置了？”

    “计先生，君母自然是厉害的，但那恶蛟也不差，以龙蛟之规，若是……”

    应若璃知道计缘不清楚这方面的事，脸色微红的说道。

    “龙蛟远古的规矩传下来，此种缠偶情况下，娘亲若是亲自动手和那恶蛟打斗了，赢了倒还好，若是输了……就……”

    计缘赶紧抬手制止龙女再说下去。

    “我懂了我懂了，不对啊……那你过来和那恶蛟打？”

    应若璃赶紧摆手摇头，脑袋和一个拨浪鼓一样。

    “我不同我不同的！我等于是来寻仇的，与古规根本两不相干，就是输了至多一死，而且我也不会输，不说有计叔叔的青藤剑在，就是单轮道行也是如此！”

    龙女渐渐冷静下来，这话说得极为自信，但也确实有自信的本钱。

    “先去见见我娘！”

    “是！”

    巨鲸将军潜入水下，朝着龙岩岛下方游去，还没接近龙岩岛就发现有一小群怪模怪样的水族精怪拦路，领头一个浑身鱼鳞但有三分人样，背后还有一条长尾，是炼化了横骨的。

    “站住，前面是龙岩岛，是我家老爷夫人住的地方，不准靠近！”

    巨鲸将军还没说话，应若璃眼睛眯起，伸手一探，瞬间将那开口的家伙抓到了跟前，一只掐在他脖子上冷声询问。

    “你家老爷？叫什么？在何处？”

    “呃……你，呃，好大，的胆子……我家老爷乃是，花龙……”

    计缘眼看应若璃要气不过捏死这家伙了，赶紧引一小缕剑气屈指一弹，射中这精怪后颈，后者吃痛双眼一番白就晕了过去。

    “留着好带路，剩下的都解决了吧。”

    计缘这话才落，巨鲸将军“嘿嘿嘿……”一阵笑，张开巨口再次猛吸。

    那些还在愣神中的精怪胡乱在水中挥舞想要逃走，但最终全都落入了巨鲸口中，一阵骨骼碾碎的声音传来，预示着它们变成了巨鲸将军的养分。

    龙岩岛下也是有水府的，大半都藏在岛屿下面的中空石窟内，巨鲸将军的到来让龙岩岛的水族喜出望外，两个鱼娘更是高兴得冲到君母屋阁外。

    “禀告君母，巨鲸将军回来了！”

    屋内一名浑身蓝袍的女性也从床榻边站起身来。

    “他真的把墨荣叫来了？”

    “未曾见到墨爷，君母您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鱼娘话音带着喜意，令女子心神也略有微微不安，难道那家伙来了？

    走出石窟殿外，巨鲸将军巨大的身子在匍匐在海底，而其面前站立着一男一女，男的并不认识，但女的不论是神态到姿容，都和自己有许多相似之处。

    母女双方都愣神了好一会。

    “你是……若璃？”

    “娘亲！正是若璃来了……”

    应若璃沉声着说完这句，脚下则略显忐忑的接近龙母。

    “娘亲……这两百多年来，你过得怎么样？”

    “你倒是真的长大了……你兄长呢？你们过得怎么样？”

    应若璃心中一喜，会关心自己和兄长，说明并非真正绝情，赶紧走近几步想伸手抓住龙母的手，后者下意识避了一下，但龙女不管不顾直接抱住了自己母亲。

    “我们过得很好，但很想娘亲！”

    这一下，龙母双手摆在身侧起也不是落也不是，最终也抱住了应若璃。

    一侧的计缘看到龙女虽然低着头，但分明笑得很开心，单是这一抱，这一趟对龙女来说或许也值得了。

    “请娘亲放心，只要这恶蛟敢出现，我就斩了他，若他不出现，我也会找上门去将他料理妥当！”

    龙母刚要说话，龙女就继续开口道。

    “女儿也不是不知好歹之辈，除了对自身道行有自信，还请来了帮手，这一位是计叔叔，父亲的至交好友，一位法力通玄的道妙仙人，我借计叔叔仙剑一用，什么恶蛟都挡不住！”

    “应宏的朋友？”

    龙母这才郑重看向计缘。

    计缘也不好称呼对方应夫人，万一恼了呢，直呼其名似乎也不太好，只好拱手行礼道。

    “正是，在下计缘！”

    从计缘身上，既无仙道之气也无妖气魔气，好似只是凡人，但本身他立在海底水中就不正常，只能说道行太深。

    “是应宏让你来的？”

    计缘笑笑。

    “自然是应老先生请求，他自己其实也想来，但怕你不待见他，所以就忍住了，可又怕若璃不能成事，所以特地嘱托我前来相助！”

    应若璃略显诧异的转头看看计缘，却发现自家计叔叔朝她眉头微微一挑。

    “对对对对！正是如此，计叔叔神通广大又喜好云游天下，我面子不可能有这么大，都是因为爹爹出面才让计叔叔出手的！”

    “哼！”

    龙母冷哼一声，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第339章 烈火烹油

    巨鲸将军在外头稍远处听得也是心中喜悦，本以为龙女来了，没想到龙君也是想来的，那更不用怕了。

    于是巨鲸将军张嘴就“噗”得将一直含在嘴里的那个精怪吐了出来，直接滑到了计缘旁边。

    龙母皱了皱眉头看向巨鲸。

    “这是谁？”

    “回君母的话，这是那杂鳞恶蛟的手下，围在龙岩岛外围鬼鬼祟祟的，除了他，其他的那些杂碎都被我吃了！”

    “那你怎么不连他也一起吃了？”

    应若璃笑了笑道。

    “娘亲放心，这是女儿特意留下的，让他好带我们去那恶蛟的老巢，正好将之诛杀！娘亲可知晓那恶蛟还有什么亲朋往来，还有什么帮凶在身边？”

    龙母思索一阵。

    “当年初与那家伙遇上，身边倒是没见着什么其他厉害的妖物，前几年听说他也是打听了好一阵子之后，才开始对我死缠烂打，甚至吃了我水府中外出的一些侍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听到了我住在龙岩岛。”

    巨鲸将军在外面附和着回答。

    “那杂鳞蛟是从荒海来的，能在这里有什么根基？就算结交一些朋友，也都是酒肉朋友，他在的时候给个面子，死了谁会惋惜？即便是荒海有一起过来的，以那边蛮荒的态势，更不会有谁理会了，再说了……”

    “若是能将龙君的身份抬出来，哼哼，四海真龙相互之间谁不认识，谁不会给龙君几分面子？到了这地步，水族中又有谁敢帮衬？”

    这话倒是说得有些道理，但龙母明显非常不喜，应若璃便赶紧扯开话题。

    “好了好了，先解决掉那杂鳞蛟再说，计叔叔，我们怎么逼问他合适？”

    计缘想了下道。

    “只需要放他走，他自己就会带我们过去的。”

    说到这，计缘直接拎起地上的妖怪，猛然朝着外头甩去，以柔劲推送，令其直接在水中划出一条痕迹，一直飞到了龙岩岛外。

    似乎是扔出来的时候还被施了什么手段，没多久这妖怪就醒了过来。

    这妖怪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边上的兄弟全没了，再看看龙岩岛那边，有条大鲸鱼在那时不时摆着尾巴，以为是刚刚被打晕后就没人管他了。

    ‘哎呦得赶紧去通知花龙侯老爷！’

    那种鱼类的精怪哆嗦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该跑了，于是赶紧又是游窜又是御水，直接贴着海底朝着偏西方向跑去。

    而在其离开后又过了一会，计缘和龙女才一起跟了上去，龙母犹豫了一下，最终也一起跟了上去，依然由巨鲸将军托着，只不过这次由龙女施法隐匿的行踪。

    大约在海底九百里外的一处海沟内，有一座以岩石珊瑚等物搭建起来的水府，虽然粗糙，但这些年也被经营的有模有样。

    那精怪游窜的速度远不如巨鲸将军，九百里花去了大半天时间才到。

    此刻勉强算是正殿的位置，主坐上方有两人，一个穿着枣绿色长袍头戴一顶高冠的男子，另一个浑身表皮灰褐色的光头赤膊男子，其余旁坐上也是各有水中精怪，或像人多一些，或像鱼虾等物多一些，一起在那闹闹呼呼的吃吃喝喝。

    “来来来，鲨兄弟，你今天你能来拜访我，算是给花某面子，那些要求咱先不说，花某考虑过后定然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来，先喝酒，喝酒，这可是我前阵子穿行北海，在恒洲附近弄沉了十几条船，才弄来的人间美酒，还有些这东西，什么香料果脯的，那些凡人比我们还会享受！”

    绿袍男子显得兴致极高，哈哈大笑的不停介绍这些东西。

    灰皮的赤膊汉子举起酒杯笑笑，看看带着气泡保护的酒水，浅浅喝了一口。

    ‘哼，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不过嘴上还是笑呵呵的说道。

    “酒倒是不错，但是花兄既然弄沉了十几条船，那这船上的人嘛，啧啧，人肉可比……”

    “呃哈哈哈哈，灰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控制得住自己的嘴啊，再说人若死了泡了海水，味道就变了！”

    “哦哦哦，是我多嘴，是我多嘴，将来花兄若有空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路途虽然远了点，但却绝对难忘！”

    绿袍男子立刻起了兴致。

    “哦？那是哪里？”

    “当然是黑……”

    灰皮男子话说到一半，外头就有显得极为仓皇的声音传来。

    “老爷！老爷……不好了老爷！”

    绿袍男子站了起来，没过多久，那个鱼鳞精怪就跌撞着连游带跑的进来了。

    “嗯？不是让你看着美人那吗？怎么自己回来了？”

    鱼鳞精怪对着绿袍男子拜了拜。

    “不是小的擅离职守啊，是那条凶恶的巨鲸又回来了，还请了帮手回来，怕，怕是要对老爷不利啊，小人我也是与他们缠斗了一番才逃出来的，其他弟兄就全都被吃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绿袍男子放声大笑起来。

    “你尚能和他们缠斗一番，还敢来找我麻烦？以前我处处忍让，虽然吃了美人府上不少下人，但始终没对那条大鲸动手，他倒好，三番两次跳出来，那就别怪我了！”

    “花兄可是遇到麻烦了？是否需要我帮忙？”

    还坐在位置上喝酒的灰皮男子这么说了一声，象征意义大过实际意义，站都没站起来。

    “哎，灰兄不必在意，那巨鲸虽然孔武有力，但不过是个没化形的小角色。”

    “可是你这下属不是说还请了帮手了吗？”

    那灰皮男子也就随口再这么一说。

    “哈哈哈……灰兄你忘了，当初你们说想要一个修行精深纯粹的水族妖物之魂，我为表诚意，纠集好些帮手，再加上你那几位兄弟一起帮忙，去东海那边围杀过一条墨蛟！”

    灰皮男子皱起眉头。

    “想起来了，我虽然没去，但据说那墨蛟道行极深，有心算无心又是围杀之局，居然还被他跑了，所以只得了一条龙筋，龙魂龙躯自然走脱了，云洲那鬼神众多，我们倒是没有贸然追，后来还是另寻的……难道这墨蛟还有什么特殊的？”

    “嘿嘿，其实我有一件事没说透，我之前吃了美人很多仆从，从他们口中逼问出了一些消息，他们有一个靠山，就是那条墨蛟，都称之为‘墨爷’，想必是美人以前的相好，但当初那墨蛟就算不死也不成气候了，肯定当不得救兵。”

    绿袍男子怡然自得这么说着，也令灰皮汉子心下恍然，不由高看对方一眼，没想到这家伙还有这份心计，不是完全没脑子。

    “好你个杂鳞妖孽，原来墨荣的死和你们有关！”

    应若璃清冷的声音自外头传来。

    紧接着就是“轰隆……”的一声巨响，水府外殿直接被巨鲸将军撞毁，绿袍男子和灰皮客人所处的位置也是摇摇晃晃不断有石块珊瑚落下。

    绿袍男子怒意骤起，龙气席卷而出面部表情狰狞，脚下一蹬就飞射出去殿外。

    “是谁不想活了？敢来花大爷这里撒野！”

    男子骂完，就看到了外头一条巨鲸，以及其背上的两名女子和一个青衫男子。

    “美人？你，还有个妹妹？太好了！都送上门来了！”

    绿袍男子仔细盯着龙母和龙女精致的面庞和凹凸的身形看了许久，虽然二者表情冷漠但这都无所谓，然后再看向边上的青衫男子。

    “你就是墨荣？还没死？果然没什么龙气了！”

    计缘摇了摇头，连话都懒得说，左手平伸，青藤剑就自动到了手中，随后右手轻轻抚过剑身，才将之交给应若璃。

    龙母将一直高抬的头微微低下一点，站在巨大的鲸首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绿袍男子。

    “花侯，这是我女儿，替我来做一件事！”

    名为花侯的花鳞蛟龙愣了一下，看应若璃。

    “你女儿？做什么？”

    应若璃浑身法力全都涌向双手涌入青藤剑，眯起眼脱口回答道。

    “杀你！”

    开口的同一时刻，龙女已然伸手拔剑，但抓住剑柄拔剑的同时，感觉运力千钧都十分废力。

    ‘好沉重！’

    右臂带着细不可查的微微颤抖，奋起全力终于在下一刻拔出了仙剑。

    “铮——”

    剑鸣声起。

    刷……

    一道银白匹练在海底闪现，，在花侯瞳孔巨缩和下意识的闪避中，直接斜着划过身前。

    轰隆隆隆隆……

    海沟上大量岩石崩塌，水府近半被扫毁，更是留下一道更深的剑痕于海沟底部。

    但应若璃在挥出这一剑的时候就暗道不好，她终究是控制不住仙剑，砍偏了一点点，只是剁掉了对方一手一脚，另刮下一小片皮肉。

    “吼昂……”

    花侯痛苦的龙吟声响起，在无尽的血污和浑浊的泥沙中，一条花鳞蛟龙现出原形，痛苦的在海沟中打滚，活脱脱像是一条被刚刚抓出泥土的蚯蚓。

    “吼昂……哞……哞……吼昂……”

    计缘看应若璃还想运法挥剑，伸手制止了她。

    “虽不死，也伤得极重了，不需要浪费法力。”

    当然更关键的是不需要浪费青藤剑的剑气，虽然龙女的法力补足了大量的消耗，但若无仙剑本身剑气在也是没那种无可匹敌的锋锐的。

    不过计缘当然不会让大家这么站着，而是右手拇指弯曲，四指像扇扇子一样在胸前微微挥动两下，随口张口吐出一大蓬红灰色的火焰朝着海沟中被痛苦折磨得发狂的花鳞蛟龙飞去。

    在龙女和龙母，巨鲸将军和周围水府逃窜的水族，以及那个才出门的灰皮男子眼中。

    那一蓬颜色怪异的火居然在海底都一直不熄灭，最终落到了花鳞蛟龙身上。

    哗啦啦啦……

    明明是在海底，整个刚刚还笼罩在灰尘和血污之中的蛟龙之躯，却一刹那燃起了犹如烈火烹油般猛烈的红灰色大火。

    “昂……”

    蛟龙的龙吟声骤然高亢了好几个档次。

    ‘什么！？御火？在海底烧蛟龙！？’

    灰皮男子刚刚看到龙女运使仙剑已经暗道不好，此刻看到这种诡异的御火场景，更是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发抖。

    只不过正想溜呢，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巨鲸方向，发现所有人都或愣神或表情夸张的看着烈火，唯独放火的那个抓着剑，面向了自己的方向。

    一下子，浑身上下好似被针扎了一样。

第340章 不用管最好

    不过还好这种注视感只是短短的一瞬，随后就被红灰色的烈火和周围的灰尘所阻隔。

    灰皮男子犹豫一下，小心的伏低身子，化为一条不过手臂长短的小鲨鱼，小鲨鱼在浑水中游动着向裂谷后方逃去。

    其他精怪都在拼命往上面游窜，而这条小鲨鱼算是借着他们混淆视线而逃，盖因为此刻海沟底部水温在急剧升高，正常水族实在坚持不了多久。

    三昧真火有时如同无温，有时炽热无比，今天烧蛟龙，以阳形外显，是热力席卷之势。

    一直到在这大裂谷中不快不慢的游了十几里，这鲨鱼才贴着崖壁游上了上头的海底，然后随着周围的鱼群一起往外游，整个过程尽量收敛气息。

    回头看看那边海沟方向，下面的海底灰尘这会才有一些翻卷上来，而火光已经消失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大火终于被海水扑灭了，还是说……那本命花侯又自称花龙侯的倒霉催花鳞蛟龙已经被烧光了。

    鲨鱼不敢停留，在水中哆嗦一下，奋力甩动尾巴，稍稍加快了一些速度游动。

    。。。

    海沟深处，应若璃和龙母亲眼看着花鳞蛟龙在红灰色烈火中被焚烧，直到烧无可烧之时，火焰才逐渐弱了下去。

    明明深在海底之下的海沟之内，明明周围本来都是压力又强又冰冷的北海海水，但却丝毫无法对火势造成影响。

    好吧，现在周围早已满是气泡，那是海水水温急剧升高挤出溶解气体然后沸腾造成的，换而言之海沟深处周围的海水已经完全可以煮鱼汤了。

    巨鲸将军此刻也只是勉强保持不退，待在这里也十分难受，若是换成一条没成精的普通鲸，这会估计已经三成熟了。

    龙母下意识多看了计缘几眼，此人既然是那家伙的至交，果然不是寻常仙修之辈，这御火手段简直骇人听闻。

    “计叔叔，刚刚那个就是您的三昧真火**吧？”

    应若璃是第一次看计缘施展有关御火的神通术法，但也可以第一时间猜出这是什么。

    计缘看了看应若璃后，眼神注视着裂谷上方。

    “是高天明告诉你们的？”

    “是他和我哥说起过，然后我和我爹也知道了。”

    计缘点点头。

    “嗯，确实是三昧真火，此火成形之后威力不俗，如这花鳞蛟龙，若没受伤，中了真火还能以自身法力抗衡一下，先中了一剑受了伤，又因为痛苦稳不住心态，直接被真火点燃了。”

    说话间，计缘伸手往尤有一丝残火的余烬中招手送了送袖子顺带一招手，从其中飞出一颗依然缠绕着一丝丝三昧真火的龙珠。

    正是因为这颗龙珠，所以真火还没熄灭。

    龙珠可以说是龙蛟之属的至宝，并且道行不深都未必能修出龙珠，算是龙蛟赖以修炼的根本之一，丢了龙珠的损失不可谓不大，有甚着等于丢了半条命，损失近半道行。

    没想到这条鳞色驳杂的蛟龙，居然还真的有龙珠。

    缠绕在龙珠上的三昧真火到了计缘手边就自动熄灭，只剩下一粒鹅蛋大小的龙珠。

    以前计缘御使三昧真火每一次都十分小心，生怕自己哪天就人体自燃了，如今五气圆满之后，同样得心应手，显得更加举重若轻起来。

    在三昧真火消失之后，龙珠又开始散发出光芒，溢出光**约两尺距离。

    看着这美丽的龙珠，计缘下意识说道。

    “这龙珠赏心悦目，不过倒是不大。”

    龙珠如同它的龙身主人一样，可以变换大小，但这颗珠子是花蛟现出原形之后的，所以算是最大的形态了，虽然鹅蛋大小在计缘的视角看来很大，可对比几十丈长不止的蛟龙来说似乎又太小了，反倒是光轮范围勉强合适。

    “计叔叔，这龙珠已经不小了，我倒是没想到这杂鳞蛟还能有这么大的龙珠。”

    龙女边说边朝着周围四顾。

    “对了计叔叔，那杂鳞蛟之前在招待什么人，同墨荣的死脱不了干系，怎么这么久不见他出来？”

    “已经跑了。”

    计缘这话让应若璃略感诧异，她认为有计缘在对方绝对跑不了才是，所以刚刚也没特别关注这一点，不过她马上反应过来。

    “计叔叔这是也打算看看他去哪？”

    计缘收起龙珠，再次抬头看看裂谷上方，声线平静的回答。

    “倒也不算是我的意思，原本打算震慑一番后逼其就范的。”

    “啊？那是为什么……”

    应若璃话说到一半，见到计缘微微摇头就没说下去了。

    “走吧，我们先回龙岩岛。”

    龙母看着杂鳞蛟化为灰烬，连龙魂走脱的机会都没有，心中郁气也消了不少。

    “属下遵命！”

    巨鲸将军回答一声，急忙扑腾身形朝着上方游去，这鬼地方现在水温这么高，早就待不下去了，周围还有一些来不及逃走已经被煮熟的精怪，但他这会也不敢张嘴吃了，怕开水烫嘴。

    等回到龙岩岛，巨鲸将军已经迫不及待的将好消息公之于众。

    大声吼着：“那杂鳞恶蛟已经被我们除掉了，从此以后龙岩岛不必再忍气吞声了！”

    巨鲸的吼声传遍龙岩岛水府，内部的水族都暗自庆贺。

    现在不止是巨鲸将军和几个龙母的贴身鱼娘，龙岩岛诸多水族都已经知晓原来君母另一边的亲家这么厉害，以往的彷徨一扫而空。

    不一会，龙岩岛就开始布置庆贺宴席，不是什么大席面，也不会邀请谁，就是水府中的水族自己庆贺。

    龙母和龙女则一起在房中说话，估计也是相互之间倾诉牵挂。

    而计缘则独自在厅中品尝龙岩岛的小食，只有几个鱼娘和精怪作陪，巨鲸将军倒是想陪着，但他体型太大，根本挤不进来，所以出去觅食了。

    计缘品尝了一下每一种糕点，就只挑符合自己口味的东西吃了。

    边上的鱼娘在最初的紧张过后，现在也能和计缘聊上两句。

    “计先生，您是从云洲过来的啊？这么远，很累吧？”

    “是不近，不过累得应该是巨鲸将军，他一路托着我们过来的。”

    “哦。”

    一个鱼娘赶紧给计缘的海螺杯内添满饮品。

    “先生和龙君是好友，他凶不凶啊？”

    计缘考虑了一下说道。

    “他凶不凶嘛，得对人对事，正常情况下除了眼界高一点，脾气还算可以吧。”

    “哦，那我就放心了。”“嗯我也是我也是！”

    “对呢，若璃小姐脾气这么好，计先生脾气这么好，龙君脾气一定也好的。”

    还想问什么的时候，计缘却站了起来。

    “若一会有人问起，就说计某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说完计缘就一步跨出如脚踏流水，直接出了水府外，然后朝上向着海面上升而去。

    不一会，龙岩岛附近的海面破开一朵浪花，计缘从中飞出，凌空虚度般踏步到了岛上。

    “怎么样？”

    计缘没头没脑的这么问了一句。

    一阵薄薄的雾气在岛上弥漫，不多时从中游荡出一条虚虚幻幻的龙影，老龙的声音虚虚实实的传来。

    “跟了许久，观其逃窜路径，表面上看起来和北海的几条真龙没什么关系，我已经在其身上种下蜃气，消耗了这一缕蜃形龙影的大部分元气，很快就会消散的。”

    计缘一听，定睛看看他。

    “那你还叫我来这和你见面？赶紧下去见你夫人啊！”

    老龙看着计缘没说话，估计若非是计缘，换成龙子乃至龙女都得说教或者干脆责骂几句了，但眼前是计缘，老龙只好扯开话题。

    “计先生的三昧真火果然不凡，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先生到底还有多少手段不为人知，多少当世仙修都没见过的通天手段？”

    计缘客气一句。

    “彼此彼此，蜃形**不也是如此神异，我都没发现。”

    “你真没发现？”

    老龙的雾气龙影凑近一点，认真看着计缘面上的表情，却见到后者很少见的“嘿嘿”一笑。

    “没发现吧，倒是靠猜能猜出来。”

    龙影转望西侧，叹了口气道。

    “当初墨荣的死，果然和黑荒之地有关系，只是没想到不是来自大贞周边，倒是来自北海，哼，那我当初杀得那些妖倒是替他们死了一回。”

    计缘淡淡道。

    “也没几个是无辜的。”

    “这倒也是！”

    龙影再次看向计缘，以两只前爪相互抱了抱算是行礼。

    “计先生，这次又承情了，多谢你替墨荣报仇，之后的事先生就不用管了。”

    计缘也回个礼，老龙也算是好面子的人，所以此刻嘴上自然是顺着回答。

    “好，既如此我就不管了。”

    随后龙影之雾就彻底消散，计缘也不知道老龙的蜃形是真的没了还是依旧在。

    视线转回东方，云洲那边可也有事呢，希望在所谓仙游大会之前吧。

第341章 牛奎山猎户的丰收节

    计缘也没有急着回去，而是看了看龙岩岛水面上的样子，岛屿不算太小，也有茂盛的植被，不过有不少地方都有落雷的焦痕，当然此刻岛上是风和日丽了。

    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这岛为什么叫龙岩岛，或许只是随口起的名字，于是计缘便屈指朝着海滩一侧方向连连弹了几下。

    那头的一些椰子树上，一个个青色的椰子就落了下来，并且纷纷滚动到计缘脚下，北海这边海水明明比东海更冷一些，没想到龙岩岛上竟有椰子树，而且长得不错，在大贞和祖越国他可是没见过的。

    身后海面再次破开一朵浪花，龙女被一股水流托出水面。

    “计叔叔，原来你在岛上摘椰糖果？这种事情让下人来做不就好了嘛。”

    计缘也不说实情，只是摘了大约二十个椰子之后，才摄起这些椰子再次入了水，也问一句别的扯开话题。

    “过来走走，见到有就顺带摘的，怎么样，令堂同意回通天江了没有？”

    这是龙女来之前就想达成的目标，计缘相信刚才龙女肯定提到过了。

    龙女摇了摇头。

    “娘亲死活不愿去通天江。”

    说到这，龙女却还是露出笑容。

    “不过，我说动她去东海了，到时候我叫上兄长一起为母亲寻一处合适的地方暂时安家，这样照应起来也方便一些。”

    “那就好，这地方毕竟太远了一些。”

    计缘话虽这么说，但心中也想着龙母不是什么娇弱女子，光从这龙岩岛上落雷的痕迹就能看出来了。

    等到了龙岩岛水府，计缘那二十个椰子也没好意思拿出来，就直接收入了袖子内，龙女自然也不会说破，只说计叔叔出去逛了逛。

    龙岩岛的所谓宴席丰盛倒是丰盛的，唯有一点让计缘稍稍不习惯，就是基本全是生的，什么新鲜鱼虾新鲜贝类，基本都是剔出肉来切好，摆出个精致的拼盘之后就端上来了。

    计缘上辈子就不太喜欢吃刺身之类的东西，这辈子也基本没尝试过，只是没想到礼貌性的试了试之后，发觉滋味居然还不错。

    。。。

    大贞稽州的牛奎山边，一个依山而居的村落正是村民才起来活动的时刻。

    一个壮硕的汉子穿戴好初春厚实的衣物，吃完热腾腾早饭，去了自己的弓箭长矛以及绳索样的东西，从家院中出来。

    汉子看看村头村尾的炊烟，将长矛往地上一插，双手框在嘴边放声大吼。

    “今天个赶山的队伍，准备走咯~~~~”

    声音在村中回荡一阵后，男子又喊了一遍。

    不多时，村中许多人家的屋里都来了人，大多数既有弓箭也有长棍或者叉子，带绳索的倒是不多。

    陆陆续续一共十几个男子，有高有矮有的精瘦有的壮实。

    这些人走到村墙大门处的时候，家中也有人来送，众人一一同家人道别。

    “放心吧，最近运气都不错，而且天气这么冷，我们也不入深山，就在外围看看陷阱什么的。”

    “当家的早点回来，晚饭等着你呢！”“孩子他爹，天冷山道不好走，有没有收成不重要，去年入冬前的那些肉都没吃完呢！”

    “哎哎，知道了知道了。”

    “都回去吧，外头还冷！”

    一行人走几步回头吆喝一声，等入了山中，速度反倒是提起来了。

    领头的汉子搓了搓手，将背后的长矛取出来当拐杖。

    “走，先去看陷阱！”

    都是山里和野猴子一样跳着长大的，即便现在天冷衣服厚，但这点影响对这群猎户而言没多大，步伐依旧矫健，就是来个江湖人，武功不到一定都未必能比得过这些猎户。

    往山中走了一个多时辰，就已经到了预设的第一处陷阱，领头的才走到十几步外，透过树木间隙望去，陷阱上盖的伪装已经塌陷，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容。

    “八成有东西掉进去了！”

    没一会，十几人都围到了陷阱边上。

    “哟霍，一头野猪！”“不错不错，肉多，我喜欢！”

    “嘿嘿，就是皮毛不值钱啊……”

    “有就不错了。”

    看着这野猪在坑内见到人之后冲来撞去的，一众猎户也是笑逐颜开。

    “先不理它，去其他陷阱！”

    领头的一挥手，一众人再次启程，一个陷阱一个陷阱的查找过去，总计在不同位置设十个陷阱，有陷地坑也有绳网陷阱，前九处中有五个都有货，这几率已经很高了。

    还没到最后一处陷阱的时候，一众猎户已经低声着有说有笑了。

    “吼……”

    远远的嘶吼声让队伍一下子安静下来，不过没有人慌张，所有人都在一瞬间伏低身子。

    领头的汉子压压手左右挥了挥，身后的人取弓的取弓，抓矛的抓矛，还有人将背上好似绳索的东西解下来，张开之后居然是两张大网。

    “最后一个陷阱是什么？绳网还是地坑？”

    “地坑。”

    领头汉子点点头，挥挥手点点地，一众猎户心领神会，一点点悄无声息的摩过去。

    都是有经验的老猎人，此刻山风方向对他们有利，只要声响不大，就有很大机会。

    听声音像是猛兽，虽然风险大一点，但他们人多也不算太怕，而且猛兽皮毛都是很值钱的。

    等到了地坑数十步外，透过大树望向那边，声音果然是从里头传来的，并且还有一种带着撕扯和骨头摩擦的咀嚼进食声。

    领头汉子想了下，点过七八人，除了近半人手持弓箭在原处准备支援，随后猛然挥手。

    下一刻，所有被点到的人都冲向了陷坑，口中更是大声呼喝来威吓野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来啊啊啊啊！”

    “上啊啊啊啊！”

    ……

    “吼呜，吼……”

    陷坑中一阵惊慌的嘶吼，似乎是在犹豫了一会后，一条斑驳花影猛然跃出陷阱，但正好撞上了一张罩落的粗绳大网。

    “吼……”

    “哈哈哈哈哈……一只大花豹子！”

    “这皮子可值钱咯哈哈哈哈哈……”

    “不错不错，虎豹之皮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啊，可以进城给老婆扯一块花布了！”

    对比惊慌失措的花豹，一众猎户则心花怒放。

    领头的汉子在笑过之后，也不由说道。

    “去年入冬以来，山外围的也物多了好多，而且也分外好抓。”

    “嗨，这不是好事嘛！”

    领头的看看牛奎山深处的方向。

    “确实是好事，但我总觉得牛奎山深处的一些动物，都跑到外头来了。”

    “啊？难不成里头没吃的了？”

    领头的汉子摇摇头。

    “那就不清楚了，牛奎山这么大，兴许只是我们这一处这样，反正对我们来说算是好事。”

    说完，汉子就一起去处理猎物了，困住豹子的绳网已经被缩成一团，透过网眼将豹子的四肢抓出来捆了个结实之后，直接用绳子将花豹勒死，除非是有人花钱定的，否则猛兽一般不带活的出去。

    坑中的猎物已经被花豹咬死并且咬破了肚皮，但猎户也不浪费，花豹只是先吃了内脏，肉大多还在，自然也要带走。

    这时候，天色就突然暗了下来，不过这才中午，自然不是天黑了，而是雷云起了。

    “轰隆隆……”

    雷声和天色变化使得猎户们吓了一跳。

    “不好，又变天了，快带上猎物回去。”

    “走走走，带上东西都走，陷阱别复原了！”

    一群人算是满载而归，脚步飞快的回赶，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如此处的场景，在旷阔的牛奎山周边的不少地方，都在上演。

    牛奎山上空再次阴云密布，闪电在厚重得好似铅云滚滚的云层中跳动。

    “轰隆隆……”“咔嚓……轰……”

    闪电将大山深处照的透亮。

    一头魁梧巨大的无毛猛虎半个身子探出洞穴外，花纹更加复杂的面部被闪电照得雪亮，但他却没有对闪电的畏惧，而是凝神望着天空雷云。

    “师尊曾无意间笑问过，这司雷者为谁，难道，不是天么？”

    渐渐的陆山君一步步走出洞穴，步伐看似不快但间距不小，很快来到一处石台处，抬头看向天空的黑云压墨。

    “轰隆隆……”

    “吼————”

    虎啸声居然刹那盖过雷霆，带着狂风呼啸，传遍山中四野。

    只是这一片山中的动物，早已逃无可逃，全都迁去了更外围。

    “山君，你要化形了么？”

    一个弱弱的声音在石台边传来，陆山君看看那边，赤狐的脑袋探了出来。

    “呵呵，那看头上的云什么时候敢劈我了，我劝你也离我远点，或者去我洞穴中暂避，这些年你虽然长进不少，但以你的道行若被此等落雷波及，不死也得重伤。”

    重伤？胡云抬头看看天空，觉得陆山君高看他了。

    “那我也离开了，你自己小心！”

    留下这句话，胡云撒腿就跑，没有前往陆山君那充满压抑感的洞穴，而是直接跑往山外。

第342章 虎妖传说

    “轰隆隆……”“吼……”

    虎啸声夹杂在雷霆声中，从牛奎山深处传出去，到达外围的时候声音已经弱了不少，所以又重新被新一轮的雷声所盖过。

    那一群扛着猎物和山货的猎户匆匆赶着路，这节骨眼上要是下了暴雨，山上又湿又滑又冷，路会非常难走，搞不好还得在山中过夜。

    “隆隆隆……”

    一种特殊的回荡传来，领头的汉子停下脚步回望牛奎山深处，远远望去，视线能看清楚的最远一座山峰上，很多树木与竹子都在摇晃，好似有一阵阵黑风从深山处席卷出来。

    “嗷吼……”

    另一种声音隐约传来，令领头的猎户恍恍惚惚间产生一种诡异的幻觉，眼神中，好似看到山那头的遥远处，有一阵灰黑的雾气升天，在天际乌云之下形成一只巨大的猛兽头颅，正对着天空雷云咆哮不止。

    “嘶…….！”

    这场景令汉子下意识倒吸凉气，腿部好像注了铅一样难以动弹。

    有猎户忽然发现头领没跟上来，转头发现对方停在那边看着深山，赶忙问了一句。

    “头你看什么呢？又有猎物？”

    这话吓得汉子冷不丁哆嗦一下，再看远方天空已经没有任何景象，刚刚好似完全就是错觉，回过神看看边上的猎户。

    “没什么没什么，赶紧走，有猎物也不能停了，不能在山里过夜！”

    领头的汉子边催促，一边赶紧再次跑起来。

    “这么冷谁愿意在这过夜啊。”

    “可这次猎得多，东西重啊！”“跑起来跑起来。”

    一众汉子扛着猎物不断在山中穿梭，所幸这乌云虽然越来越大，雷声也非常频繁吓人，但终究没有马上下雨，让猎户们顺利到达了山下。

    村口早就有一众乡亲等候在那里，见到猎户们回来纷纷兴高采烈的叫起来。

    “看！回来了，好多大货！”“开去帮忙。”

    “你们看你们看，前头扛着一只大虫啊！”

    “娘哎，大虫？”“不是不是，别瞎说，那是只大豹子！”

    “豺狼虎豹，豹子和大虫也差不太多了。”

    “对对对，都是顶级的好皮子！”

    猎户家眷和村中看热闹的人全都拥出去，帮着那些猎户一起扛猎物，那沉甸甸的野猪，毛色鲜亮的野兽，看在识货的人眼里都是肥美的肉和能换银子的皮草。

    “轰隆隆……”

    雷声再次炸响，紧接着“哗啦啦啦……”的瓢泼大雨终于落下，猎户们和家属乡亲赶紧一起逃回家中。

    山村规模本身就算不上很大，当晚就将两头野猪料理了，本打算全村每家每户都分到了野猪肉，回家能好好享受一顿开年初春的新鲜野味。

    不过领头的猎户汉子在回来后一直有些心绪不宁，于是决定带着东西和媳妇一起去她娘家。

    提着一扇猪排和一条野猪前腿，带着媳妇和孩子，猎户汉子来到了老村长也就是他岳父家。

    岳母和媳妇一起端着热气腾腾的野猪猪排和野猪肉上来，烹制前擦抹了山中的辛辣野姜野椒，很大程度上去除的膻味，但一节前蹄则单独给顿烂了装大花碗里。

    “来，爹您快趁热吃，您老最爱的前蹄肉！”“是啊爹，我们特意给截留的，顿烂了的。”

    女儿和女婿一起笑着催促。

    “嘿嘿嘿，算你们有孝心！”

    老村长乐乐呵呵的说了一句，拿起筷子架起一节蹄子皮，递给一边小外孙。

    “阿~”

    后者张大嘴一口含走猪皮子，鼓起腮帮使劲咀嚼。

    “都坐，都吃！”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动筷子，除了一盆萝卜烩菜，主要就是两盆猪肉，加上一壶米酒，这伙食，就是宁安县城里面的人都眼馋。

    “轰隆隆……”

    雷声再次响起，不过屋内这些人都已经习惯了，都就着一盏油灯吃着桌上的肉和菜。

    吃了一会之后，汉子借着给岳父倒酒，低声询问老人。

    “爹，我问您个事，我记得我小时候，牛奎山好像闹过一阵子妖怪？”

    “哎呦说这个干啥呀！”

    边上的岳母瞪了女婿一样，倒是小孩子兴奋起来。

    “妖怪？我们这有妖怪吗，那神人和仙人呢？”

    “神不都在庙里嘛！吃你的吧。”

    孩子母亲笑着回答一句，夹起一块萝卜就塞孩子嘴里，否则这小家伙尽吃肉了。

    “爹，我隐约记得小时候是有过这事的，当年官府好像……”

    “不错！当年是有过类似的事情。”

    老村长在这山村当了快四十年村长了，统管周边两个村子的每一任里正都和他关系很好，对过往的一些重要的事也记在心中。

    “算算年月，差不多快二十年了！”

    感慨着说了这一句，老村长喝掉了小杯子中的米酒。

    “外公外公，您给我讲讲嘛！”

    小外孙咽下嘴里的萝卜和肉，推开母亲的筷子央求，而猎户汉子也是赶紧殷勤的给他续上酒水，又夹了一块连皮带肉的肘子。

    “好吧，我就讲讲！”

    老村长喝了一口米酒，将肘子夹到嘴里咀嚼着眯起眼，仿佛回到了那一段人心惶惶的岁月。

    “具体多少年了一时间想不起来，估摸着快二十年了吧，当初你爹也就比你大不了多少。”

    老村长指着小外孙笑道。

    “我记得那几年，牛奎山闹虎灾，有一段时间，官府征召组织我等山边猎户，进山除虎……”

    十八年前，其实不光是德胜府边上的牛奎山宁安县这一块，其他两府挨着牛奎山的地方，也有类似的情况，只是宁安县这边比较严重，而老村长也接触不到外府这么远的消息。

    “那会我身子还算硬朗，也一起进过两次山，我们还找到过大虫的巢穴，亲手捕杀过一只大虫，只不过在那周围并未发现任何人骨，可后来……”

    老村长露出一丝后怕的神情。

    “老话说风从虎云从龙，谁都听过，但谁也没见过，但那次我们就见着了！”

    “那一夜，我们和邻村一共三十几个经验老到的猎户手，一起守在一处断定有猛虎出没过的深山山岗内……原本风清月朗，可突然间狂风大作，山石西沙迷人眼，猛虎咆哮更是一起传来，那呼啸声，听得人心惊胆战，就是最勇敢的猎手都要胆寒！”

    小外孙已经下意识的靠近了自己娘亲，连口里的肉都不咀嚼了。

    “但我们都是猎手，再怎么也要沉住气，所以没谁吱声，不过那大虫好似能知道我们在哪，随便一扑就抓走了一个邻村的猎户，惨叫声响了一路，我们一起追出去，看不到影了，更诡异的是……”

    老村长故意凑近自己的小外孙。

    “风也停了！”

    “哎呀老头子你吓唬孩子干嘛，老不正经！”

    “呵呵呵……孩子这不爱听嘛！”

    “小脸都吓白了！”

    猎户汉子赶紧给岳父再满上酒。

    “爹，您接着说。”

    “嗯，那会我们回来之后有些失魂落魄，也被吓得够呛，可吃人猛虎不除谁也不得安心，官府奖赏也是大，更是派遣会武功的官差准备一起行事，而且我们一些个猎户也是不甘心，所以就再次去了。”

    说到这，老村长叹了口气。

    “哎……我兄弟也是那一次没的，那猛虎着实妖异，嬉戏一般叼走两人，更是杀了七条猎山犬，来去皆有山风裹挟，咆哮声更是令听者腿软，那次之后，我和一些个老猎户就人清了，我们这些猎人绝非对手，从那之后，官府再怎么游说，我们都死活不进山了……”

    老村长喝了口酒压压惊。

    “山中猛虎成精一事，也是从那次之后开始传出来的，但我们这边几个村子都讳莫如深，没人乱说，怕招来。”

    “后来听说官府贴了榜文，并且还前往德胜府那边求援贴榜了，随后来了一些个厉害的江湖大侠，到底是江湖人武功高，居然真的杀了猛虎，还是一直罕见的大白虎，那皮子在县衙门口示众好多天，我们村好些人去看过呢！”

    猎户汉子抓着筷子皱着眉头，一口喝掉自己杯中米酒，问了一声。

    “爹，您确定那猛虎真的死了？”

    “那还有假？那大白虎，寻常大虫两只都顶不上，绝对的凶物，而且打那以后，牛奎山就太平了，别说吃人猛虎，就是普通大虫都几乎没见着了！”

    猎户汉子犹豫了一下，压低了身子再次询问了一声。

    “爹，有没有可能，那猛虎精，还没死？”

    老村长条件反射般头皮麻了一下，转头定定看着自己女婿。

    “你瞎说什么！难道你见着了？”

    “没有没有，只是这次下山，那雷声中就像有猛兽咆哮，天上黑云也下人，野兽都从深山里往外跑，我这心里呀，瘆得慌……”

    老村长和汉子都透过窗户往外头看去，深山被阻隔看不太远，只能看向天空。

    这一刻。

    “咔嚓……轰……”

    雷霆巨响震耳欲聋，一道粗大的闪电好似一把带着聊聊连三根分叉，直直落向山中。

    整个山村中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抖了抖。

第343章 代师问苍天

    “哒哒哒哒哒……”

    雷霆声使得桌面上盛肘子的大花碗都颠簸抖动不已，好一会，安静的室内才重新开始有声响，不过这会却没人敢再说妖怪的事情。

    老话说白天不讲人，晚上不说鬼，此时此刻老村长家里也是差不多的忌讳。

    牛奎山延绵二百余里，跨越德胜府边缘，横穿定元府，擦过天越府，随着深山中雷云面积的增大，一些特殊存在也频频注视着牛奎山方向。

    德胜府宁安县、宝顺县，定元府成泽县、采明等县，天越府大康县，这些挨着牛奎山较近的大县，县城中的城隍庙上，一个个法相金身显现，各县城隍全都出现在庙宇高处，遥望牛奎上深处的雷云滚滚。

    这其中，又以宁安县距离雷云中心最近。

    “轰隆隆……”

    天地大亮，又是一道威能异乎寻常的雷霆从雷云中劈落，犹如利剑般直直落入牛奎山中。

    宁安县城隍庙顶，老城隍宋世昌肃立在庙顶，面色沉重的看着牛奎山一言不发。

    “城隍大人，此雷不像是寻常雷雨所落，说不准是天地异像，牛奎山中不是出了至宝，就是有异乎寻常之事！便是有可怖妖孽要成道也不是不可能！”

    阴阳司主官在一旁忧心忡忡的对老城隍建言。

    “是啊，这雷云确实不同寻常，也确实像是某种劫云，但此等状况天威难测啊！”

    此时远方银蛇电舞，有的雷响有的雷声弱，有些雷霆就是他们这等鬼神也倍感压力。

    老城隍下意识的望向县城中某处方向，此刻入夜后的城中，因为阴云和大雨的关系，能见度显得很低，但城中一角，依然隐约有淡淡灵光闪动。

    那方向正是居安小阁。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宁安县可是有那一位先生住所，他也没少去牛奎山，山中若真有什么邪性的东西即将修得关键成果，怎么可能逃得过那一位的法眼？”

    另一侧的武判官抚了抚须道。

    “说不准，和那一位也有点关系呢！”

    “难道是那一只赤狐？不对吧，那狐狸的道行还差得远的吧？”

    “此等存在行事，岂是我等能擅自非议的？即便那一位风轻云淡处世恬静，诸位也需慎言！”

    “嗯，不要多议。”

    。。。

    此刻，北海东南角的龙岩岛下，计缘侧卧在休憩的客舍中，双目微闭眼皮不断跳动，收心收意之下，身内山河呈现一种雾化的状态。

    计缘此刻似梦非梦，这是一种以前也曾出现过几次的特殊的状态，恍惚间，稽州西部的牛奎山中，有灵犀之念通达。

    视线好似穿透山河，看到了那里的景象，此时尽是滚滚铅云电闪雷鸣。

    诡异的是牛奎山其他地方，乃至周边村镇县，被乌云笼罩的地方出了有雷也有雨，唯独这一处只有风雷没有大雨。

    有闪电在云层中缠绕流动，有的在下有的在上，有的在内有的虚空而生，八方汇聚于雷云中心，酝酿出扭曲不定的雷霆。

    “咔嚓……轰……”

    天地间白光伴随着巨响，一道雷电自天空雷云落下，扭曲闪动着刹那间触及大山某处。

    “吼————”

    雷光照亮深山的时刻，有一张咆哮的兽脸迎着天空，好似化为一片幽光冲向雷霆。

    “轰……”

    周围山林中大量雷电流动，山壁山岗上如银蛇游窜。

    ‘好气魄，竟然没躲避雷劫！’

    计缘在恍惚中看到这一幕的时刻，也不由在意念中赞叹不已。

    修行乃逆天行事，而雷霆是天威象征，草木禽兽之属则尤其惧怕天雷，一些开启灵智的精怪，本能的会在雷雨天到处藏身躲避，似乎是有种深刻在灵魂中恐惧。

    而一旦有精怪尤其妖邪之辈将要成气候的时候，其所在之处往往更易引发雷雨天气，有时甚至反季节引发大雷雨，仿佛天意不容。

    可退一步说，此等雷霆再可怕也只是天候，真正妖物都有不低的灵智，也不是非得在雷霆威势最盛的时候去挨一顿雷的，完全可以先躲避着巩固修为，等到修行水到渠成之时气息也平淡不少，雷劫再生也弱上许多。

    届时再找更合适的地方承雷一番，会保险得多。

    但陆山君显然不是这样，计缘很了解自己这头猛虎，与其说是不知进退，不如说是无比自信和骄傲。

    牛奎山，当初计缘为陆山君讲道的月台上，一只无毛巨虎匍匐在圆盘般的巨石上遥望天空，巨虎身上已经有多处焦痕，但看起来对他毫无影响。

    但真正的劫雷只落下了三道，并且一道比一道强，并且天上的雷云还在扩大。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中间不断有普通闪电落下，也偶有劈落在猛虎身上，但猛虎都不闪不避，虽然也有些痛苦，但他知道相较于真正的考验，普通雷霆不过是挠痒而已。

    “吼~~~”

    猛虎的吼声响彻山野，本就已经不小的狂风显得更加肆虐，天空中的云层显得更加沉重，在月台这边抬头望去，有种四方翻卷向中心汇聚的感觉。

    这种时刻，身上已经焦黑的皮表就显得又痒又痛，但陆山君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滋啦啦……滋啦啦……”

    天空中类，乌云密布间又有雷霆滚动，电流声在地面都清晰可闻。

    陆山君瞳孔一缩，因为他发现中心雷霆居然隐隐呈现一丝血色，一种令他极度心悸的感觉窜上心头。

    ‘逃逃逃……’

    这种念头不可抑制的升起，但巨虎的面部表情却越发狰狞可怖。

    “嗬……嗬嗬……”

    猛虎两侧嘴角咧起，露出惨白的獠牙和周围尖锐的牙齿，猛兽对天呲牙威胁，四肢脚掌上的尖锐利爪纷纷弹出，浑身的表皮好似滚过一层层波浪一般，筋肉全都狰狞而起。

    下一刻，猛虎四爪居然缓缓离地，一股风缠绕这猛虎升起十数丈，离开了月台，本该还不会飞行的陆山君，以踩空之姿仰起身形，对着天空即将落下的血色闪电，发出猛烈的咆哮。

    “吼——”

    “咔嚓……轰……”

    雷霆几乎在猛虎咆哮的同一时刻猛然落下，直直击穿猛虎缠绕的黑风击中虎身。

    “轰隆……”

    猛虎直接被血色雷霆浇灌着砸在下方月台之上，无穷雷电缠绕不算，罩住了整个月台。

    紧接着竟然又是另一道血色闪电落下，直接劈中巨石月台上的猛虎。

    “咔嚓……轰隆隆……”

    “嗷……”

    陆山君发出痛苦至极的惨叫声。

    此时此刻，整个牛奎山中百兽寂静万鸟缩巢，数不尽的动物都尽可能躲在能遮风挡雨的地方，面对着雷霆天威瑟瑟发抖。

    胡云同样缩在自己的狐狸洞穴之中，他的洞穴在一处高峰的山腰处，除了中心的暖窝，前后共有一大一小两个洞口，一面朝着宁安县，一面朝着牛奎山深处。

    现在胡云正透过洞口望着牛奎山深处的方向，忧心的看着雷霆落下，但以他的视角，看不到那血色雷霆，反倒看起来还是普通雷电的颜色。

    “山君啊山君，你可别出事啊，先生不在这，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谁都救不了你啊！”

    “嗷……”

    一阵猛虎的惨叫声隐约间传来，吓得胡云抖了抖，浑身赤色毛发都膨胀起来。

    。。。

    月台出，陆山君半趴半倒在巨石上，半张脸都焦化，身上更是没几处好皮，一些地方的皮炭都随着身上的电弧一点点脱落，是不是身子就会颤抖一下，一缕缕虎血顺着满身伤口渗出，满目疮痍正是此状。

    “嗬……嗬……嗬嗬嗬……”

    陆山君半边嘴唇已经炭化脱落，所以獠牙始终露在外面，他前肢撑起再次望向头顶，头上的皮炭混合这血迹纷纷脱落，内里除了血肉，也有更深层次的条纹，虎眉更明显也更修长，虎鼻更狭长也更窄……

    天空中第六道真正的雷霆正在酝酿，这雷霆在陆山君的视线中扭曲变换，色泽居然也变换不定，似青似红……

    “即便，我错估了你这雷劫之威，即便，我陆山君今日要身陨于此……也不会，不会给师尊丢脸的……”

    猛虎抖动这身体，颤抖着艰难地站起来，将身上的血迹抖落。

    明明已经领略到成道奥妙，明明已经只差一步了，陆山君有些不甘心，但望向天空之雷，一种避无可避的感觉是如此强烈，好似就算逃回洞窟也是无济于事。

    “朝朝闻道夕死可矣……嗬……”

    整只猛虎挺直冷虎躯，目光冷然的望向天空雷云，浑身残余的妖气沸腾，气势更是达到了历劫以来的顶点，不是虎啸，也不是厉叫，而是朝着天空咆哮般大吼。

    “代我恩师，且问苍天，司雷者，为谁？”

    “……司雷者，为谁？”

    “……为谁？”

    陆山君的咆哮声回荡在整个牛奎山，更回荡在天地之间。

第344章 你是陆山君？

    远在北海龙岩岛水府客舍的中的计缘，此刻眉头紧皱，陆山君所面对的雷劫实在太夸张了，比他所知的妖物雷劫要夸张很多倍。

    尤其是雷光变色由红转青，这根本闻所未闻，哪里还像是寻常妖物可以躲避的天雷？

    如果每一个化形妖物都要面对这样的天雷，那基本不太可能有谁活得下来。

    为什么陆山君需要面对这样的天雷？难道是因为他脱胎换骨将要转化成别的生灵？

    可即便龙蛟之属，也……

    不对！化龙劫同样非同小可，天下龙族甚至集大智慧，在悠久的历史中演变出“走水”这一神奇途径来一步步抗衡化龙之劫。

    可那不是化蛟而是化龙，陆山君前身再厉害，不过是区区一只炼化横骨的猛虎精，远够不上老蛟化龙的境界。

    计缘心思电转，急速思索前因后果，但现在显然也不是多想的时候，没法在一瞬间想出关键也不能再继续下去。

    ‘陆山君绝对不能死！’

    这也不光是计缘的棋路问题，更因为他计某人就这么一个牌面弟子，怎么可能没感情因素在里头。

    意境山河中，计缘那顶天立地的巨大身形已然显化而出，朝天探手，将一枚璀璨的黑子取在手中，棋子中隐隐有风雷呼啸之声透出。

    计缘一挥手，高山之巅的丹炉周边，一丝丝玄黄之气被牵引，好似一道道细细的黄色飘带汇聚。

    接着此刻同陆山君契机牵引的时刻，计缘的巨**相手持如星辰般的黑子，闭起眼睛凝神片刻。

    下一刻骤然睁开双眼，同时刻，天地化生……

    意境天地在此时如烟如雾流转变化，周围景物山河幻化不同形状，竟然有几分像牛奎山。

    计缘以剑指持子，指尖玄黄之气像随旋转，迅速点向下方，丹炉烈焰燃起，法力腾腾天地化生，意念若存若离，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已经倾尽全力，眼前的雾气和模糊虽然浓烈，但在隐约间那月台好似梦中之物般显化。

    ‘陆山君，让计某来助你一臂之力！’

    。。。

    牛奎山，月台巨石之上，猛虎毅力咆哮，天空中回荡着他不敢的喝问，上方云层也在酝酿新的雷霆，一道夺命之雷。

    也是这一刻，一种浩渺的声音在猛虎精陆山君的耳中回荡。

    “陆山君，让计某来助你一臂之力！”

    猛虎惊喜间环顾四周，大那声音好似并无出处，而是凭空而生。

    “师尊！？”

    紧接着，一道道似有似无的玄黄之气好似一个漩涡般垂涎，一个无比沉重却并无威胁感的压力压落下来。

    看天空依旧雷霆闪耀，但这一刻，陆山君闭上了眼睛，周围的颜色却并未退去，并且“看”到了新的景色。

    有一只虚幻巨手带着无穷雾气，以剑指朝自己点来，手臂相随着玄黄之气，穿着熟悉的青衫长袖。

    咚……

    心中沉闷的声响敲击在额头，就好像被巨指一点。

    刷…….

    一道道玄黄之气随着这一指汇入额头，灌入四肢百骸，最终大部分汇入骨髓之中。

    “嗷吼————”

    陆山君再次一声咆哮，虽然并未感觉到体力和法力有任何回复，但却有一种力量在腾起，仿若有了重新对抗雷劫的信心。

    一声虎啸之后，心中的画面迅速退去，一种明悟也涌上心头。

    ‘师尊并不在附近，是以某种神通手段遥遥相助。’

    “咯啦啦……咯啦啦咯啦啦……”

    身体中的骨骼发出一阵阵怪响，原本就经历过几道天雷后蜕变的部分，骨骼居然开始急速生长，一整头猛虎都在微微颤抖这，脊椎和头部都有微微形变。

    “吼呜……嗷呜……吼……”

    咆哮声越来越低沉，但每一声咆哮都蕴含着一种压抑，并蕴生出一股气息吹遍整个月台。

    ‘还差点什么，还差点什么……’

    陆山君浑身不由自主的颤抖，心中明白自己真正脱胎换骨的时刻即将到来，但还差点什么。

    “轰隆隆……”

    雷声在上空响起，引得陆山君猛然抬头，天空乌云之中，一道泛着青红之光的雷霆已经化生而出。

    ‘就差你了！’

    “咔嚓……轰……”

    天地间一阵青白，照亮整个牛奎山乃至周边县镇的一切事物，不论鬼神还是凡人，都听到了那震耳欲聋的最后一声雷。

    雷霆在这一刻落下，直接正中陆山君头顶，好似九天雷浆浇灌，将巨虎压得伏在月台巨石之上。

    “隆隆隆隆隆隆……”

    周围电光流窜不休，大片山林被引燃但来不及腾起大火又在一瞬间焦化。

    更强烈的痛苦浇灌在陆山君身上，死的威胁从不后退，但却无法再占据绝对优势。

    “吼……吼……！”

    猛虎在雷光中颤抖着站起来，身上的表皮迅速焦黑炭化，体内的血液滚烫，也变得更加粘稠。

    “滋啦啦滋啦啦……”

    “咯啦咯啦咯啦……”

    雷光和骨骼摩擦声持续了许久，终于都停顿下来，或者说一切都寂静下来，只余下远方的雨声。

    陆山君站在月台上一动不动，彻底化为了一尊炭化的猛虎像。

    呜……呜……

    山风吹过。

    身上的黑炭突然间全部崩落，整个陆山君好似一下瘦了一大截，骨骼都已经外露，虽然骨内还包裹着一些身体，但依然如同一具可怕的骨架立在巨石月台，好似形销骨立。

    “咕咚……咕咚……咕咚……”

    一种好似大锤击鼓的声音自巨虎骨架内部传来，那是有力的心跳声。

    春气化生万物再起。

    在巨虎心脏类，一股当初在仙剑帮助下收纳的新春之气散发出来，流淌过全身上下。

    巨虎生机开始随着新造的血液重新弥漫。

    一丝丝一点点一片片，陆山君周身上下的组织开始重新生长。

    形态依旧如虎，又好似有些不同了。

    新的毛发开始生长，黑黄深邃，但唯独面部的绒毛变得极短，鼻吻间也更加修长，双目不再虎目滚圆，狭长且带一条黑纹大眉，好似一双人眼，双耳三角更显圆润，并且在耳下各自生出两道长长的黑白缠绕毛发，尾端更是蓬起小团，好似是一对特殊的长长的耳坠。

    整个面部若虎亦似人。

    “咯啦啦……咯啦啦……”

    骨骼延展皮肉生长，陆山君的躯体还在不断长大，已经远超之前的巨大猛虎了。

    一条黑黄深邃斑驳缠绕的尾巴重新在身后甩动而起，恍惚间带着屡屡烟絮，好似有许多条尾巴的幻影。

    “嗬……嗬嗬嗬……”

    身上的痛苦正在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麻痒痒但却很舒适的感觉。

    北海龙岩岛之下，计缘颇有些骇然的持子感受着陆山君的变化，这幅样子，他对这模样有了一种奇特的怀疑，但又不敢肯定。

    随着雷劫结束，加上计缘此刻心神略有震动，这种关键的特殊时刻同棋子之间的联系也在迅速减弱，马上就要断开，这是计缘无法控制的。

    所幸该做的已经做了，陆山君也已经成功渡劫，下一刻，联系终于断去，有些疲惫的计缘也终于可以真正睡一觉休息休息了。

    而牛奎山中，陆山君的变化却还未结束。

    在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一头身形若虎却有不再是猛虎的巨兽出现在月台之上，这一副新模样陆山君自己不需要什么镜子，就已经心中了然。

    ‘这就是师尊所谓的脱胎换骨么！’

    随着这个念头落下，陆山君在月台巨石上惬意的舒展身体，本就感觉巨大的身躯此刻更显得魁梧庞大，一身长长的毛随着身体扭动如波浪一般飘荡，并隐隐有光轮显现。

    之后，陆山君人力而起，两只前爪相扣罩于面部。

    呜……呜……呜……

    山风又开始大了起来，将巨兽周围的黑灰吹尽，陆山君在此刻将两只巨爪左右分开。

    这一刻，身中法力流转，浑身荧光不散，一种流光自面部而起，将周身缠绕。

    好似有无穷金粉光粉散溢在周身，身躯大部分如同粉末随风流动，荧光也才此时盛起却未扩散，而是朝内收缩。

    整个巨兽好似化为了一阵淡淡的光，却在越变越小，最终化为一个人形。

    早在雷声停息了一刻钟之时，一直躲在自己洞穴中的胡云就已经忍不住了，加上一直没能再听到陆山君的咆哮，心焦之下，赤狐早已经跑出洞穴，往牛奎山深处跑，往当初讲道的月台跑。

    也是这一刻，恰巧就到了月台跟前，目睹了变化在流光中的一幕。

    当荧光散去，胡云成为了陆山君人形的第一个见证者。

    赤狐瞪大了眼睛长大了嘴，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浑身的赤色毛发都立起，一只狐狸爪子抬起来指着月台。

    “你，你是陆山君！？”

    月台上的人转身一个角度，笑看不远处的赤狐，双手持礼朝着他拱了拱手。

    “正是陆某！”

    此刻的陆山君，玉面黑发，身形修长，着一身带着些许黑色云纹的淡黄宽袖长衫，整个人看起来平静俊秀，斯斯文文恍若莘莘学子，淡雅潇洒仿佛翩翩君子。

    “不对！你一定是化形错了，你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化形是什么胡云现在可是很清楚的，并非幻化之像，而是真正人像，也不是由着你想化形成什么样就能什么样，而是要与心与道有所契合的。

    胡云觉得有些荒谬，为什么陆山君化为人形会是这般“文弱”的样子，他不该是胳膊比别人大腿还粗，腰部比得上大磨盘，一个脑袋能砸穿墙的肌肉猛汉吗？

    月台上的男子收起礼，一挥袖摆手在身侧，没有理会胡云的大惊小怪，而是再次抬头望向天空中已经无什么特殊雷霆的乌云，雷劫的气息正在散去。

    “陆某再问一次上苍，这司雷者为谁？”

    声音平淡无波，却十分响亮，在山中回荡依旧久久不散，但同样的，并无任何回音。

    “哗啦啦啦……”

    雷劫已去，这场雷劫留下的乌云，最终化为了一场普通的雷雨，原本这里是无雨的，此刻却也下起了豆大的雨点，滋润着被雷霆肆虐半夜的山峰和大地。

第345章 恩师就住在这里

    大雨落下，打在陆山君的脸上和衣服上，有再次滑落在地，整个月台很快被雨水浸润，将上面残留的一些灰黑和血污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胡云在稍远处看着这一切，感觉陆山君就一直呆立在雨中看着天，似乎并没有要躲避的样子。

    而巨石月台随着雨水冲刷，上面越来越干净，颜色也好似越来越剔透，简直如同在雨中被冲刷的皎洁之盘，也将胡云的视线吸引到月台上。

    似乎也被月台吸引了视线，陆山君终于低下头来，看看脚下的月台，再看看一侧的胡云，笑着问了一句。

    “怎么，不恭喜我？”

    胡云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双爪并拢朝着陆山君行了一礼。

    “恭喜山君你化形成功，以后就是天地之大任遨游了！”

    “哈哈哈，确实！”

    陆山君大笑一声，从月台巨石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山岗上，随后大步朝着自己的洞穴方向行去。

    这一片山都因为落雷的原因，使得不少地方都有焦痕，不少树木都被因为闪电被引燃，只不过这会大雨落下，也很快被淋灭了。

    没有闪电，又是乌云遮天大雨倾盆，山中的能见度变得极低，但对于陆山君和胡云而言都造不成多大影响。

    很快，陆山君就到了自己的山洞之中，随着继续往内走去，头顶出现了一些钟乳。

    陆山君手指往上方钟乳石上一点，就有荧光在一个个钟乳上浮现，很快将洞内照得明亮。

    而脚下，就是一个清澈的小水潭，因为山石的黑底，此时在光线下好似一面平滑的镜子。

    尽管陆山君在化形成功之后已经知道自己的模样了，但此刻照镜子看，对自己现在的模样还是有种特殊的感觉的。

    “感觉还差点什么。”

    看了许久，陆山君摸了摸头顶，终于意识到差在哪了，他落绒成衣的时候，没有化出发簪。

    想了下之后，陆山君伸出一根小指轻轻一弹，一根小臂长短利爪脱落，随后他一食指为刻刀，快速在这根略有弯曲的爪子上做起文章来。

    不多时，一根稍有弧度的白簪出现在陆山君手中，材质仿若白玉又如象牙。

    然后陆山君将一部分长发挽髻成结，再以发簪固定。

    “这下差不多了！”

    胡云在边上也一直上下细看陆山君，或许是因为人形状态的缘故，此刻的陆山君并没有如同往日那样带给胡云太多的压迫感。

    “陆山君，你化形成功了，是不是就要离开牛奎山了？”

    听到胡云这么问，陆山君也是感慨着回答。

    “是啊，在牛奎山被困了这么多年，既然以化形成人，自然是要出去看看的，也得履行一下当年的约定……”

    说到这，陆山君低头看看赤狐。

    “不过，也不会马上离开，会将修为和心境巩固一段时间，雷劫的伤势也不是马上能好的，我会将状态恢复到最佳才出发。”

    陆山君很清楚，这狐狸在担心些什么，但这事终究是会到来的。

    听到这回答，赤狐明显松了口气，计先生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尹青走了，还没有再回来过，连陆山君都要走了，心中有种难受的感觉。

    “好了，你我先一起修行。”

    陆山君说完，转身大步朝着洞穴前半段走去，来到了往日里趴卧的干草处盘腿坐下，开始以一种人类修士修行的姿态调理气息起来。

    胡云几下跳跃也到了那边，看看陆山君闭目调息的样子，在他背后的洞壁上有个凹口，上面正摆着当初计缘送的字帖，写着“脱胎换骨”四个大字。

    ‘我也修炼！’

    胡云心中念起，在陆山君边上趴卧，引动神异，开始吐纳周围的灵气。

    外面的大雨依旧“哗啦啦……”的下着，整个牛奎山以及周边范围都显得格外安静，没有谁知道为什么今晚前半夜的雷声这么大，在深山中又发生了什么。

    春天是万物复苏和新生的季节，一场雷雨之后大山都被润泽，一切更显得生机勃勃。

    在随后的一段时间内，月台巨石周围被雷电所毁的树木，留下的草木灰都成了新的养料，有新生的植被在这里抽芽生长，也有一些树木的树桩处生出新枝。

    原本的焦黑色泽渐渐被新的绿意所取代。

    而陆山君雷劫的伤势也好似复苏的植被一样，一点点愈合完好，化形以来的境界也逐渐巩固，修为在这短短的一两个月内达到了上升的高峰期。

    终于，这一天，一直闭目修行的陆山君睁开了眼睛，一抹神光在眼中一闪而逝。

    看看左右，赤狐并不在身边，不过没没等多久，就见到胡云从外面跳跃进来，陆山君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显然这狐狸刚刚捕食回来。

    陆山君站起身来，对着赤狐道。

    “胡云，带我去一趟计先生的住所。”

    “哦，现在么？”

    “嗯，现在。”

    赤狐点了点头，又重新跃出洞穴，回头看看陆山君道。

    “那你跟上咯！”

    说完，赤狐开始在山中快速纵跃起来，不过时不时就会回头看看，但每次陆山君都不紧不慢的跟着，便也不再收敛速度，开始放开速度奔跑起来。

    陆山君这些年虽然一直对计缘尊敬有加，但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他不方便下山去自己恩师家中拜会，每次还得等恩师亲自来山中看他。

    所以在陆山君心中的一些愿望中，有一个小小的愿望是希望能亲自到恩师家中拜访。

    一人一狐的脚程极快，植被茂密的且崎岖的山野在脚下如履平地，在牛奎山中穿梭了一个多时辰就已经到了外围山区，很快就要踏出牛奎山。

    这一刻陆山君居然罕见的有些忐忑，他本可以御风出山，但却跟希望脚踏实地的一步步走到宁安县。

    终于，陆山君第一次走出了牛奎山，走下了山岗来到了外面的道路上。

    胡云经常下山的位置，是能遥遥看到不远处的一个山村的，此时陆山君凭借目力，能看到山村中嬉戏的儿童，能看清村中晒着的皮子，能看到那一户户的炊烟，这感觉分外新奇。

    沿着道路一直前行，宁安县距离这边不过数十里之遥，加上又是真正的平地，不消片刻，一人一狐已经来到了县外。

    作为出过文坛大家尹兆先的宁安县，如今学习风气浓厚，甚至还有外县的学生慕名来县中学塾学习，所以来县中的书生其实是并不少见的。

    但陆山君一身衣衫颜色主要是淡黄色，到时少有突兀，所以他在入城之前双手掸了几下衣袖，身上衣衫的颜色就自然而然变化为淡青色，除了在衣袖位置还有一些细细的黑色云纹，倒是很符合青衫书生的模样了。

    宁安县一直是一个宁静的地方，但又是一个热闹的地方。

    进入城内，周围穿行的人群，酒楼茶馆等处的议论声，店铺的叫卖声，等等声音显得嘈杂却充满生活气息。

    这和山中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环境，陆山君表面上面色平静，心中却混杂着激动和新奇，也在努力适应着。

    胡云到了城内已经运起的障眼法，在前头小心的带路，视线左顾右盼。

    “胡云，你在看什么？在这还有人对你不利？”

    陆山君终于发现了赤狐的不对头，有些过分谨慎了，但据他所知，便是县中城隍也不会对胡云怎么样的。

    “哎，山君你不懂，我在县中有些‘死对头’，虽然我其实并不在意，但遇上了会很麻烦的，小心为妙，趁现在它们都不在，我们脚步快些，天牛坊在那个方向！”

    死对头？

    陆山君稍感疑惑，但也没多问，而是很体谅的终于加快了脚步。

    “卖卤肉面咯~~~好吃的卤肉面，还有羊杂碎咯~~~~”

    天牛坊外，孙记面摊上有人在吆喝着招呼生意，陆山君下意识望了望那边，然后拐入了天牛坊。

    ‘不知道师尊有没有在这吃过面。’

    一路上有遇上的人，对方总是会下意识多看他这个陌生人两眼，而陆山君偶尔也会笑着拱手，他甚至能想象出这些人遇上恩师的时候，会说上一句“计先生好”。

    很快，一人一狐到了最里边偏僻角落的一处小院外，院中的大枣树如同一顶翠绿的华盖，将小阁覆盖其下。

    陆山君看着院门上的老铜锁，看着大门上脱落的漆面，再抬头看看上方，“居安小阁”四字匾额高挂，看字迹并无神异，也并非师尊所写，同样色泽暗淡，有几个字甚至缺了口。

    左右看看没人，学着胡云的样子，从边上跃墙而入。

    一口盖着石板的水井，一张石桌四个石凳，简单的院落房舍，厨房外还有一口带着木盖的大缸，院心一颗粗壮繁茂的大枣树……

    这就是居安小阁，这就是自己恩师的家。

    即便许久未归，周围也尽是计缘的气息，陆山君此刻满心感慨。

    “天下间那些庸俗之辈，有谁能想到，如师尊那样的存在，就住在这里！”

第346章 代师还缘

    胡云也已经好久没来居安小阁了，在周围转悠一圈之后听到陆山君的话，跳上了石桌道。

    “这里很差么？我觉得居安小阁很好啊，风景又好又安静。”

    陆山君看看胡云，点头道。

    “能这么想，说明你确实也长进了。”

    说着，陆山君也走到石桌前，然后抬头望向院中的大枣树的树冠。

    这个季节，本该是枣花陆续盛开的时节，不过院中枣树虽然郁郁葱葱，但并未开花。

    繁茂枝叶的深处，藏有一个个火红的朱果，只是这往常在胡云口中显得极为神异的大枣树，今天就好似一颗普通树木一样，除了枝丫随着清风摇曳，并无任何特殊之处展现。

    陆山君思索了一下，身姿挺立，双手执礼弯腰躬身朝着枣树树干行了一礼。

    “在下陆山君，得先生指点，一直在牛奎山中修行，今日功成，特来居安小阁拜会。”

    陆山君时刻记得自己恩师说过，不准他随便在外透露师徒关系，所以即便在这里，也以先生代称。

    赤狐也反应过来，指着陆山君说道。

    “这个就是陆山君了，就是牛奎山中的那只大老虎。”

    陆山君计缘也时常提起，大枣树也不是没听过，只是从没见过，此刻听清楚对方自报家门，警惕也稍稍放下来一些。

    “沙沙沙……沙沙沙沙……”

    枝丫一阵摇摆，院中刮起一阵清风，周围有淡淡灵气席卷。

    这时候，胡云就死死盯着大枣树的树冠，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果然，没过多久，枣树枝头的其中一处绿荫间有红光闪烁，下一刻，一颗硕大的赤色大枣从其中落下。

    陆山君下意识的伸手一接，就接住了这颗大枣。

    这枣子有半个拳头大小，入手的触感温润如玉，表皮火红，甚至有火色和热力伴随着隐晦光芒在表面流动，更是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

    ‘这就是胡云说过的火枣吧，果然不凡。’

    陆山君细细观察一阵，才再次拱手致谢。

    “多谢赠枣。”

    陆山君拿了枣子只是张嘴一吸，在一阵烟雾中入了口中，不过这不是浑沦吞枣的吃了，而是收了起来。

    随后他挥袖拂了一下其中一条石凳，也在石桌旁坐下，闭眼感受了一会居安小阁的宁静。

    这一坐就是一整天，直到日落西山才重新站起来。

    而这时候，胡云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以前他也经常这么在这里睡，即便是计缘不在的这些年，偶尔他也会来这里睡一次。

    因为每当心情烦躁的时候，在大枣树底下总是更容易静下心来。

    陆山君并没有叫醒胡云，他要去做的事情其实并不适合将赤狐带着，而且这狐狸这些年虽然修行越发勤奋，但在他看来还不够，需要一些刺激让他更加勤奋，孤独感就是其中一种。

    呜……呜……

    清风吹拂树枝挠动。

    “沙沙沙……沙沙沙沙……”

    大枣树的枝丫轻轻摇摆着，陆山君这一天下来，虽仅仅闭目安坐，但那股恬静气息已经一定程度上获得了大枣树的认可。

    陆山君没多说什么话，再次浅浅的朝着枣树拱了拱手，随后轻轻一跃，跳出了居安小阁，来到了外面，朝着整个院子长揖一礼之后，才转身大步离去。

    虽然他并不擅长卜算之道，但此时此刻，当年立约的九人在陆山君心中却隐隐有着一种模糊的感应，虽然未必每次都绝对准确，但找个方向和大概范围是不会有问题的。

    走出天牛坊，孙记面摊上那个看起来五十来岁的摊位店家似乎正准备收摊，见陆山君出来也不由多瞧了几眼，他记得这人应该是上午见过。

    “摊主这是要收摊了？”

    陆山君停下脚步问了一句，他想起来自己成人之后，还没食用过人间烟火，尤其是面这种麦子做的素食，既然早晚要尝试，不如在恩师家门口好些。

    听到这斯文青衫客的询问，孙福回神笑着回答。

    “是啊，太阳落山了，家里人还等着呢，准备回去了，不过客官要是想吃面，也可以为你做一碗，材料都还有富余。”

    陆山君点点头，走近几步选了个位置坐下。

    “这都有什么面？”

    孙福过来帮着擦了擦桌子。

    “客官不是天牛坊的人吧，我这孙记面摊开了好几代人了，向来就是卖卤面，杂碎汤也是一绝，吃过的人赞不绝口！我呀，得了我爹真传，味道丝毫不差！”

    “呵呵，行，那就一碗卤面一份杂碎汤。”

    陆山君笑着点了东西。

    孙福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呃，抱歉啊客官，咱这卤面是还有，但是杂碎汤，呃，已经没了。”

    “没了？”

    陆山君眉头一皱，作为山中猛虎成道，嗅觉自然是不差的，他分明嗅得出还有一些羊内脏卤制的食物留存，应该就是杂碎汤的材料。

    陆山君吃不吃杂碎汤其实无所谓，想着可能另有原因也就不深究。

    “那就一碗卤面吧。”

    “好嘞，马上给您做！”

    没等多久，一碗热气腾腾的卤面就端到了陆山君面前，不过陆山君从没用过筷子，从筷笼里拿了筷子一时间居然不太会用。

    孙福有些奇怪，走过来询问一句。

    “客官，这筷子可是有什么问题？”

    “夹不起来啊！”

    陆山君如实说道。

    “啊？我看看！”

    孙福从陆山君手中接过筷子，拿在手上试了试，从筷笼里夹起一根筷子又放下，又拿起一根转动一周，筷子笔直，并无任何弯曲。

    “挺好的啊，没问题啊。”

    陆山君笑了，再次拿过筷子空夹了几下，这次用起来极为顺手，丝毫看不出是才学会的。

    “确实没问题。”

    孙福有些奇怪，但还是说了句“客官慢用”就回去收拾摊位了。

    熄灭灶火，擦拭橱台，收拾碗碟，忙活一阵之后，孙福也瞥向橱车柜子内的剩余材料，看着那边埋头吃面的书生感慨道。

    “客官，其实我这还有一份羊杂，您若要吃的话，我便卖你吧。”

    陆山君心道果然没料错，咀嚼着将口中的面咽下，看向孙福询问道。

    “既如此，刚才为什么不卖呢？”

    “哎……”

    孙福叹了口气，不知为何今天就有强烈倾诉欲。

    “说来话长，客官要是不嫌烦，我就与你说道说道？”

    见陆山君点头，孙福在陆山君同桌边坐下，继续道。

    “其实，当年在这天牛坊中，居住着一个奇人，人人尊称其一生‘计先生’……”

    陆山君心中一动，竟然和师尊有些关系啊！

    “很多人只是听说计先生是奇人，但也就是茶余饭后的笑谈，可我爹深信先生神异，遂先生每次来面摊吃面，都极为礼遇，他的好心自然是有好报的，有一年计先生离乡，托尹文曲送了我爹一些鲜枣，对了，先生你一看就是读书人，尹文曲你知道吧？”

    “自然知晓，尹文曲乃是我大贞文学泰斗，三元及第，文曲星下凡！”

    胡云可没少说尹家的事情，陆山君自然也是知晓的。

    “对对对，就是那个尹文曲！那年他带来的枣子，我也吃过，真鲜甜，而且吃了对身体是真的好，人精神，我们家人打那以后连个风寒都极少有，我爹常说是拜那枣子所赐。”

    “总之我爹总告诉我们，计先生不是常人，他最喜欢吃我家的卤面和杂碎，所以不论生意多好，我们孙记面摊，总是会留下至少一碗面和一份杂碎，以防计先生突然来吃，若没来，反正也就多一份，回家随便就能吃了……”

    孙福看看天牛坊的方向。

    “哎，一晃好多年过去了！”

    陆山君皱了皱眉头。

    “那为何又要卖我了呢？”

    孙福摇摇头。

    “计先生已经好些年没来吃过面了，我爹也过世两年了，我觉得守着这份规矩，也没多大意义了……”

    孙福话还没说完，就见到这个吃面的客官抬手制止了他，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面条。

    “店家，既然是你父亲留下的规矩，我觉得还是守下去比较好，杂碎我也不吃了，这卤面多少钱？”

    孙福笑了笑没发表意见。

    “三文钱。”

    陆山君在胸口摸了摸，摸出三个叠起来的铜板放在桌上，站起来郑重朝着摊主拱了拱手。

    “钱放在这里了，卤面味道不错，以前都是只吃荤，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吃面食，很不错！”

    只吃荤？想来是个大户人家的，孙福也赶忙回礼，等对方离开了，才收起铜钱和碗筷。

    当晚，推着摊摊位橱车回到家中的孙福清点今天收益，却在摊位钱盒中倒出一块坑坑洼洼的狗头金，沉甸甸的，足有两指并拢那么大。

第347章 六甲身尚有三分侠气

    德胜府一直以来，都是稽州排名较为靠前的大府之一，府城的发展也一直比较不错。

    除了经济和民生上态势良好，德胜府在江湖上也不是一个池鱼之地，一直以来在江湖上久负盛名，甚至名头比德胜府在稽州官面上的排名还要大不少。

    盖因为德胜府府城外有一座落霞山庄，而落霞山庄在武林上享有盛誉，德胜府洛家，已经逐渐成为在整个大贞武林范围都能叫得上名号的存在。

    俗话说穷文富武，落霞山庄的新鲜血液习武练武，需要大量的药材和各种滋补品，没有足够的财力是无法保障的。

    得益于和财势强盛的魏家合作，洛家这些年经济上也是蒸蒸日上，没有拖武林地位的后腿。

    在德胜府府城最繁华的几条街道中，也有落霞山庄的产业。

    阳春三四月，正是花鲜好时节，也是在冬季沉寂了许久的各方商客又开始活跃起来的季节。

    这一天，德胜府的街市分外热闹，天气好加上有好几支有名的商队到达，让城中好多人都出来赶场。

    新到的胭脂水粉，婉州的各种丝绸织品，金州的药材，乃至周围县镇收来的皮子……

    各种新奇有趣的商品都货源充足，一样样被摆在了街头店铺和摊位上最显眼的位置。

    今天艳阳高照，城里又如此热闹，落霞山庄中也有人安奈不住，来府城中逛一逛，而最喜欢这种街市，其中就有年近四十的洛凝霜。

    作为当年九少侠中离得最近的一个，陆山君当然也是第一个找洛凝霜。

    一辆马车慢慢驶入德胜府，车帘处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占据了车帘口子，一脸好奇的看着外头热热闹闹的场景。

    “娘，娘，那边那个人现在还披着这么厚的兽皮，是不是特别怕冷啊？”

    “娘，快看那边，那有个人是光头哎……”

    “娘，还有我这，还有我这，有个家伙在那边用长矛扎自己的脖子，他好厉害，长矛都弯了脖子还没事，他武功一定很高！”

    “哎，兄长要是也能一起来就好了……”

    有孩子突然有些失落的说了一句。

    车内的洛凝霜也笑意盈盈，解释了一句。

    “前几天考教武艺，你们兄长被伯伯训斥了，罚他一月不能离开落霞山，不过我们可以带点好吃的回去给他。”

    “嗯！”“对的，我要给大哥带一只烧鸡，哈哈哈……”

    落凝霜笑着摇摇头，轻轻抚摸这已经又一次微微鼓起的肚子，这些年来她怀孕两次，大儿子已经到了勤学武功的年纪，而作为双胞胎的两个孩子都才七岁，一起在车中嬉戏，不过她还是十分想要一个女儿。

    “吁……”

    随着车夫收紧缰绳，马车的速度缓慢下来，很快在一间大商铺面前停下。

    “小姐，我们到了！”

    “好了，你们两个别闹了，我们要下车了。”

    “哦~~”“下车下车，找爹爹要零花钱买糖葫芦去！”

    两个孩子嬉嬉闹闹的下车，而车夫始终等在一边，见到洛凝霜出来，才伸手搀扶她下车。

    虽然已经年近四十，但洛凝霜有武功底子在，加上保养得当，依然细皮嫩肉风韵犹存。

    店铺是一间大型杂货铺，油盐酱醋和米粮工具全都有卖，也是落霞山庄产业，由洛凝霜的入赘夫婿在管理。

    “夫人，你怎么过来了，安心在家养胎啊！”

    一名美髯男子带着两个店伙计快步从里面出来，从步伐上看，这人也是个练家子。

    “爹！”

    “相公。”

    两个孩子几乎和自己母亲同时出声，也令那男子笑呵呵的，虽然是入赘，但在落霞山庄过得也还算如意，娇妻子嗣加上生活也惬意，没什么好奢求的了。

    洛凝霜的手和自己相公握在了一起，正要说话，却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转头望向店铺内部。

    里面有几个人在买米，有一个妇人在挑选竹编的箩筐，还有一个青衫白簪的先生在看着一些酥糖糕点，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没有了。

    “夫人，你看什么呢？”

    洛凝霜摇摇头，觉得刚才可能是错觉。

    “没什么，听说今天城里热闹，我们要进城逛逛，你走得开么？”

    男子皱眉看看店内，最终摇了摇头道。

    “不行，过会魏家一支大商队回来，有好些重要的货物要我亲自看着，这样吧，我派人与你们一同去，再叫一顶小轿子。”

    洛凝霜也不是胡搅蛮缠的，拒绝了轿子，只是道和孩子们一起去就行了。

    出了铺子，两个孩子就更加活跃起来，跟随的两个家仆看顾起来都显得很吃力，而洛凝霜也是左看右看，瞧瞧胭脂水粉看看丝绸布匹，路过铁匠铺等处却丝毫不看什么兵器。

    陆山君不远不近的跟了许久，眯起眼看着前方体态丰腴饱满的风韵美妇人。

    ‘倒是过上了相夫教子的日子，只是当初立志为侠，呵呵，某种程度来说这也算违约吧？’

    陆山君笑笑，心中这一句至多算是带着自嘲兴致的调侃，还没丧心病狂到对一个妇人嫁人生子有不满的地步。

    不过当年之约对于陆山君而言意义非凡，也不会如此简单就离开，他走得离洛凝霜更近一些，收敛妖气，以淡淡的法力运转双目。

    恍惚中好似一双狭长有神的巨目扫视洛凝霜。

    除了人火气和身中胎气，倒并无什么煞气，但一点必要的试探还是不能免，陆山君可不想找的第一个人如此轻易收场。

    想到这陆山君视线在周围扫视一圈，很快发现了目标，在稍远处，正有一个看似平平常常的男子，每路过一个看中的人，就能从对方身上顺出一只钱袋或者别的什么值钱的东西。

    而且这人显然身具武功，一次得手之后，几步就能略开好几个身为却显得轻松自然。

    ‘呵呵，就是你了！’

    陆山君面露笑容，转身朝着那人的方向走去，因为他衣衫精致，上头顶的白簪出众，加上步伐轻浮，果然就一下被那人盯上了。

    那男子在人群中瞅见陆山君这个青衫斯文客，心中一笑，觉得是一头肥羊，于是几步间就接近其身旁。

    看似漫不经心的路过，借着过路的间隙，一只手已经迅速朝着陆山君腰间的一只锦囊模样的袋子。

    只是在手触及的一刻，那袋子居然化烟消失，男子一愣的时刻，就迎上一双狭长的琥珀色双目。

    “咕咚……”

    心脏猛然跳动一下，一瞬间变得浑噩，又在下一瞬间恢复清明，而陆山君已经在这时错身而过。

    那男子甩了甩脑袋，没想起刚刚发生了什么。

    继续朝着前面快步走去，忽然鬼迷心窍一般，直径朝着一个满脸蜡黄的老汉冲去，一把从其怀里抢过一个钱袋就往前走，周围不少人都见到了这一幕。

    那老汉也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被当街抢了钱财，马上冲上去抓住男子。

    “你！抢钱啊！你还给我，还给我！这是我儿子的救命钱，你还给我！”

    “干嘛？我什么时候抢你钱了？”

    男子甩了甩头，气愤得推开老汉。

    后者被推得撞在一边摊位山，发出“哎呦”一声，周围人好些人围过来对那男子指指点点。

    “就是他，刚刚我也看到了！”“对，他明明抢了。”

    “报官啊报官，不能让这人跑了！”

    德胜府这边治理还算不错，人们也不算冷漠，有人去扶起老汉，有些人则自发想要围住这男子。

    ‘糟糕，我刚刚干了什么蠢事？不行，快闪！’

    “闪开，谁当我我就一拳打死他！”

    男子比划了一下拳势，将面前一位男子一掌拍开，这男子就直接被打得退后数步，一下坐倒在地上连连咳嗽。

    “这人会武功！”“大家小心。”

    “官差呢，官差在哪？”“打了人，他要跑了！”

    稍远处，洛凝霜也看到了这一幕，双手紧握，但摸着肚子却犹豫着没有出手。

    “哎……我们这都是寻常百信，那老汉的血汗钱看来是被抢了无处寻了，这人会武功，逃走之后定是难以缉拿了，可惜那些江湖大侠，只在传言中行侠仗义，现在却见不到！”

    边上有声音叹息。

    “娘……”

    男孩看看洛凝霜，弱弱叫唤了一声，洛凝霜看看两个孩子再看向不远处，眼睛一眯，嘱咐两个只是普通人的仆人道。

    “照看好他们！”

    说罢，直接脚踏落英步，连连闪过周边行人，纵跃而起跳入那边人群中，一把搭住正要逃走男子的肩头。

    “站住！”

    “找死！”

    那人以为是那个不识好歹的汉子管闲事，回头的同时就是手肘狠击，结果却被洛凝霜泄力挡下，并以拳击打在男子背后。

    “砰……”

    吃痛之下，男子知道来人会武功，虽然看清是个妇人，但却不敢留手，一下子对着洛凝霜急攻起来。

    “啪”“啪”“砰”“啪”“轰”……

    一个摊位倒塌，一张木凳子被踢碎，一旁围观者也是鸡飞狗跳般闪避躲开。

    “哎呦！”“躲开呀…….”

    “小心小心！”

    ……

    两人交手动作极快，在常人眼中只是手脚交错快速转换，交手多次，焦急之下下手也越来越重，身形转换纵跃挪腾。

    但到底洛凝霜底子更好，虽然武功退步厉害，但还是在三十多招之后，成功将对方绊倒，在一个手刀打在对方颈部。

    “咳，咳咳呃嗬……咳咳……”

    男子在地上抱着脖子咳嗽，显得异常难受。

    “让开让开，贼人在哪里，贼人在哪里？”

    有巡逻的官差赶到，排开众人过来，在旁人指点之下将刀架在地上男子的脖子上。

    “好哦！”“抓住这贼子了。”

    “太好了，快把这家伙捆起来！”

    “咦，刚刚那女侠呢？”

    “对啊，刚刚还在呢，一下不见了……”

    此刻洛凝霜冷着脸，已经略带喘息的离开人群，到了外头人烟稀少处，才捂住肚子满脸冷汗。

    从边上挤过人群看到这一幕的洛家几人下了一大跳，赶紧过来搀扶。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娘！”“娘你怎么了？”

    “小姐，我们赶快回去吧！”

    洛凝霜平复一下喘息，摆摆手。

    “不，不能再有大动作，找个地方，坐，坐一下！”

    “那边有个茶馆，扶小姐过去坐一下。”“走走走！”

    一行人在前面慢慢走，小心扶着短短这么一会就好似疲惫不堪的洛凝霜走到了一遍的茶馆里。

    陆山君看看那边依然被围着的人群，继续缓缓跟着洛凝霜一行人。

    前头茶馆里，说书先生刚刚说完一段书，喝了口茶到后面上茅房。

    此时此刻，早已回到大贞的计缘就站在茶馆后面的过道上，伸手拦住了从茅房回来的说书先生。

    “呃，请问您是？”

    见这位文质彬彬的白衫男子拦住自己，说书先生疑惑的问一句。

    计缘拱手行了一礼，笑问一句。

    “不知先生可知道一段书，讲的是约莫二十年前，九位英雄侠士去宁安县除虎的？”

    “哦，你说的是打虎九侠传啊，那是二十年前的？这我当然知道。”

    “如此正好，我请先生一会讲一讲这一段故事。请先生笑纳！”

    说着，计缘从袖中取出两个当五通宝，递给说书先生，后者笑着接过。

    “好说好说！”

    反正前一个故事讲完了，总要讲新的，有人点，能多赚些钱又能做个顺水人情，当然是好的，只是一抬头，给钱的那个白衫先生却不见了。

第348章 始于昔归于昔

    说书先生看看茅房方向又看看走廊那边的前厅，觉得兴许刚刚的先生是去了前头准备听故事了。

    掂了掂分量十足的当五通宝，塞进怀中内袋之后，说书先生整理下衣衫，带着笑意回去了茶馆大厅。

    “哟，先生回来了。”“快给先生上一壶新茶，钱记在我的账上！”

    “好嘞~~”

    “先生这会讲什么呀？”“对啊，讲个新鲜的！”

    “是啊是啊，讲个新鲜刺激的。”

    一群茶客见说书先生回来，纷纷起哄着说起来。

    这个社会听曲看戏听书，都算是非常不错的娱乐项目了，除此之外，寻常百信也没多少娱乐活动，可能也就晚上夫妻之间造小人了。

    所以茶馆里只要有一个水准线之上的说书先生坐场，通常都会非常热闹。

    “好好好，各位稍安勿躁，我自有故事要说！”

    说书先生拿着白纸扇对着众人拱手，眼神左右看看，扫了一圈也没发现那个让人印象深刻的白衫先生。

    倒是门口有一个风韵犹存的美妇人在下人的搀扶下，带着两个孩子坐进了茶馆，有茶博士正在好生招待，不由引旁人多看两眼，但也不敢逾越。

    说书先生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润润嗓子。

    “咳~既然大家想听新鲜的，那么我就说一个咱稽州这边的老故事，这些年说得人不多，情节也比较短，但还算精彩，若是有人出远门去到宁安宝顺等地，说不定还有当年的亲历者在世。”

    说书是一门艺术，这一点计缘一直这么认为，每一个能靠着说书活下来过日子的说书匠，都不简单。

    比如此刻，这说书先生寥寥几句，还没开讲甚至没说要讲什么，已经将大家的情绪和好奇提了起来。

    “哎呀先生你快讲啊！”

    “对啊，到底要讲什么故事啊？”

    “不急不急，这就开始！”

    说书先生刷~得一下，将白纸扇展开，于胸前摇了一摇，字正腔圆的开口。

    “话说数十年前，我稽州的牛奎山上，恶虎食人之案频发，几年间命丧虎口之人不知凡几，山边数县百姓人人自危，纵是老猎户也不敢轻易上山，那真是天黑不过岗，阴雨不入山呐……”

    边上的茶客听得十分认真，而才坐下的洛凝霜忽然愣住了，看看那说书先生的方向。

    旁边有年长一些的茶客以前也听过这故事，遂压低了声音小声同伙伴讲道。

    “这是要说《九侠传》了，有些年头没听到过了！”

    “九侠传？”

    “嗯，你听着就知道了，咱稽州本地的故事。”

    “哦哦哦……”

    洛凝霜身边，两个孩子正抢着茶点，也听着故事，只不过两孩子还有些奇怪的将手中抢到的茶点，各自摆了两块放到空着位置上，还笑嘻嘻的十分得意。

    而洛凝霜则略显失神的看着说书先生，或摇扇子或收扇，或拍醒木或展现肢体动作。

    她很少来茶馆之类的地方，这个故事洛凝霜有所耳闻，但这些年还是头一回实地听到有人讲。

    故事中的九侠客没有名字，都以燕、赵、洛、杜等姓氏代替，情节也不知道被美化和转折过多少次了，其中甚至有了同恶虎的三次交手。

    “呵呵……呵呵呵……才照面我们就都趴下了……”

    洛凝霜喃喃着笑，眼神中稍有些晶莹，那些曾经的往事，也一点点回归记忆，看看自己的嫩白之手，当初苦练武艺的手茧早就脱落了，如今已算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我的江湖梦，就留给孩子们吧……”

    洛凝霜叹了口气，温柔的看着桌上抢着茶点的孩子。

    隔着一桌远的地方，陆山君微闭着眼，静静听着说书先生的故事，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容。

    “此乃缘法呀！始于昔归于昔……”

    说到这，陆山君也不再犹豫，站起身来走到洛凝霜的桌前。

    两个旁桌的仆人一脸警惕的站起来看着他，洛凝霜也是略显疑惑的看看这个斯斯文文的先生。

    “这位先生可是有事？”

    陆山君微微一笑，朝着洛凝霜拱手行了一礼。

    “在下见女侠方才在闹市之中，不顾身怀六甲对贼人果断出手，甚是钦佩，又见女侠像极了在下所认识的一个故人，遂特来瞻仰容颜！”

    听到这话，两个仆人表情缓和了一些，洛凝霜也笑了，两个孩子更是一脸自豪，十分好奇的看着这个男子。

    “我娘当然厉害，听伯伯说以前更厉害呢！”

    “就是，等我们长大了，和兄长一起闯荡江湖，到时候我们也厉害，也做大侠！”

    陆山君看看两个小屁孩点点头没说话。

    原本他还不会马上放过洛凝霜，但听到茶馆中的故事，见到这女子眼中隐含的一丝晶莹，突然让他又多懂了一份世间人情。

    “哦？你怎知我怀有身孕？你那朋友与我相似？叫什么，你这是找不到她了么？”

    休息了一会之后，功法调息之下，洛凝霜胎气也稳定了，说话从容不少。

    陆山君直起身来。

    “非也，只是故人，而非朋友，或者某种意义上说，更类仇敌，不，更类举债关系，我是债主！”

    洛凝霜哭笑不得，还以为是个年轻人追心仪姑娘的感情戏码，没想到是讨债的。

    “至于那人的名字，倒是与这说书先生故事中提到的女子一样，都姓洛。”

    这话让洛家人这边都愣了一下，这就真的巧了，洛凝霜甚至在想，长得和自己像，又姓洛，难不成是家中那个族妹或者更小的侄女辈在外面举债？

    “你只知姓氏不知全名？说个名字我听听，或许我还认得，若是事情属实，这债我可以帮你要。”

    欠钱事小，落霞山庄名声事大，这事洛凝霜不能装没听见。

    陆山君又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而是转身朝着茶馆外走去。

    “不用了，我刚刚决定，将这债消了，以后就让这洛女侠安生过日子吧，相夫教子也挺好，说不准将来还真教出个侠士来。”

    这话远远传来，听得洛凝霜心中有种奇特的感觉，觉着有些不对头，她站起身来，转身望向已经出了茶馆正在远去的年轻男子。

    “先生留步！”

    陆山君脚下一顿，转身望向茶馆方向，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洛凝霜等候她发言。

    “先生话中意有所指，敢问先生高姓大名，最好也告知我那女子的全名，若遇上你口中的洛姓女侠，我会转告今日之事的。”

    陆山君抬起一只手摩挲了一下下巴，眼神一闪后展露笑容，双手持礼朝着洛凝霜再次拱了拱手。

    “在下，陆山君。”

    说完，陆山君收起手，再次转身离去，很快就消失在街头人流之中。

    茶馆内，说书先生的故事才刚刚进入**阶段，九侠士结伴抵达宁安县，揭榜之后一起上山。

    而听到“陆山君”三个字的洛凝霜，还是心中如遭重击，浑身过电般猛然一抖，呆立在门口久未有其他动作。

    “陆山君……他叫陆山君……是巧合么？不，不会的……”

    当年在猛虎精面前的可怖场景不断划过洛凝霜脑海，远比刚才的回忆更加清晰，肩上的伤口更是隐隐作痛。

    牛奎山上，山神庙前，猛虎作揖同九人立约，庙宇中有人淡然开口。

    “他年，若此九人中，有人作恶为乱涂炭生灵，就由你重新将之正法，是吞是斩皆不违天道……”

    当年计先生的声音在回忆中响起。

    这些年众人皆以为，那是当初计先生助他们脱身的权宜之计，不成想，如今那猛虎精，已经化为人形下山来履约了……

    洛凝霜忽然感到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股寒意后知后觉的升起，刚刚同自己说话后离去的，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可怕虎精！

    “小姐你怎么了，你脸色这么难看！”

    “是啊小姐你别吓我们！”

    看到洛凝霜脸色惨白，边上的仆人又急了，还以为胎气不稳。

    “没，没事……我没事！”

    洛凝霜回头朝着两人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心绪难定的在位置上坐下，只是一抬头，却发现对面已经坐了一个另一个有些陌生又有些眼熟的人。

    此人一身白衫，净面无须五官端正清朗，却看不出年龄，头顶一根墨玉簪束发，却依然使得头发前鬓后披，显得有些散漫。

    两个仆人猛然见到多了一人，又吓了一跳。

    “你又是谁？”“谁让你自己坐下的？”

    “快站起来！”

    没谁注意到两个孩子的表情却有些奇怪，看看两个家仆又看看洛凝霜，其中一人犹豫了一下开口。

    “娘，这大先生不是一直就坐在这么？他还说认识娘呢……”

    “嗯，一直就坐这呀！”

    一直坐在这？

    还不等其他人有反应，计缘就说话了。

    “洛女侠，近二十载过去了，别来无恙啊？你也不用为刚才之事忧心，相夫教子亦是正道，更不违侠义，当年之约于你而言，已经过去，陆山君也不会再找你了，或许，这就是你们此生最后一面。”

    虽然洛凝霜就在德胜府，不过这么多年来，计缘都没见过她，或许今天过后，将来也不会再见了。

    “您，您是计先生？”

    洛凝霜终于想起来者是谁，失声脱口而出。

    计缘点点头站起来。

    “正是计某，所谓有始有终，立约之时我在场，履约之时亦当如此，如陆山君所言，始于昔归于昔，呵呵，女侠保重了！”

    说完行了一礼，计缘也离开座位，朝着茶馆外走去，洛凝霜和仆人孩子一起望去，却见那一袭白衫于阳光中显得耀白迷眼，再细看已经消失不见。

    洛凝霜失神的看着计缘消失的方向，心安下来的同时，也觉得空落落的。

第348章 始于昔归于昔

    说书先生看看茅房方向又看看走廊那边的前厅，觉得兴许刚刚的先生是去了前头准备听故事了。

    掂了掂分量十足的当五通宝，塞进怀中内袋之后，说书先生整理下衣衫，带着笑意回去了茶馆大厅。

    “哟，先生回来了。”“快给先生上一壶新茶，钱记在我的账上！”

    “好嘞~~”

    “先生这会讲什么呀？”“对啊，讲个新鲜的！”

    “是啊是啊，讲个新鲜刺激的。”

    一群茶客见说书先生回来，纷纷起哄着说起来。

    这个社会听曲看戏听书，都算是非常不错的娱乐项目了，除此之外，寻常百信也没多少娱乐活动，可能也就晚上夫妻之间造小人了。

    所以茶馆里只要有一个水准线之上的说书先生坐场，通常都会非常热闹。

    “好好好，各位稍安勿躁，我自有故事要说！”

    说书先生拿着白纸扇对着众人拱手，眼神左右看看，扫了一圈也没发现那个让人印象深刻的白衫先生。

    倒是门口有一个风韵犹存的美妇人在下人的搀扶下，带着两个孩子坐进了茶馆，有茶博士正在好生招待，不由引旁人多看两眼，但也不敢逾越。

    说书先生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润润嗓子。

    “咳~既然大家想听新鲜的，那么我就说一个咱稽州这边的老故事，这些年说得人不多，情节也比较短，但还算精彩，若是有人出远门去到宁安宝顺等地，说不定还有当年的亲历者在世。”

    说书是一门艺术，这一点计缘一直这么认为，每一个能靠着说书活下来过日子的说书匠，都不简单。

    比如此刻，这说书先生寥寥几句，还没开讲甚至没说要讲什么，已经将大家的情绪和好奇提了起来。

    “哎呀先生你快讲啊！”

    “对啊，到底要讲什么故事啊？”

    “不急不急，这就开始！”

    说书先生刷~得一下，将白纸扇展开，于胸前摇了一摇，字正腔圆的开口。

    “话说数十年前，我稽州的牛奎山上，恶虎食人之案频发，几年间命丧虎口之人不知凡几，山边数县百姓人人自危，纵是老猎户也不敢轻易上山，那真是天黑不过岗，阴雨不入山呐……”

    边上的茶客听得十分认真，而才坐下的洛凝霜忽然愣住了，看看那说书先生的方向。

    旁边有年长一些的茶客以前也听过这故事，遂压低了声音小声同伙伴讲道。

    “这是要说《九侠传》了，有些年头没听到过了！”

    “九侠传？”

    “嗯，你听着就知道了，咱稽州本地的故事。”

    “哦哦哦……”

    洛凝霜身边，两个孩子正抢着茶点，也听着故事，只不过两孩子还有些奇怪的将手中抢到的茶点，各自摆了两块放到空着位置上，还笑嘻嘻的十分得意。

    而洛凝霜则略显失神的看着说书先生，或摇扇子或收扇，或拍醒木或展现肢体动作。

    她很少来茶馆之类的地方，这个故事洛凝霜有所耳闻，但这些年还是头一回实地听到有人讲。

    故事中的九侠客没有名字，都以燕、赵、洛、杜等姓氏代替，情节也不知道被美化和转折过多少次了，其中甚至有了同恶虎的三次交手。

    “呵呵……呵呵呵……才照面我们就都趴下了……”

    洛凝霜喃喃着笑，眼神中稍有些晶莹，那些曾经的往事，也一点点回归记忆，看看自己的嫩白之手，当初苦练武艺的手茧早就脱落了，如今已算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我的江湖梦，就留给孩子们吧……”

    洛凝霜叹了口气，温柔的看着桌上抢着茶点的孩子。

    隔着一桌远的地方，陆山君微闭着眼，静静听着说书先生的故事，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容。

    “此乃缘法呀！始于昔归于昔……”

    说到这，陆山君也不再犹豫，站起身来走到洛凝霜的桌前。

    两个旁桌的仆人一脸警惕的站起来看着他，洛凝霜也是略显疑惑的看看这个斯斯文文的先生。

    “这位先生可是有事？”

    陆山君微微一笑，朝着洛凝霜拱手行了一礼。

    “在下见女侠方才在闹市之中，不顾身怀六甲对贼人果断出手，甚是钦佩，又见女侠像极了在下所认识的一个故人，遂特来瞻仰容颜！”

    听到这话，两个仆人表情缓和了一些，洛凝霜也笑了，两个孩子更是一脸自豪，十分好奇的看着这个男子。

    “我娘当然厉害，听伯伯说以前更厉害呢！”

    “就是，等我们长大了，和兄长一起闯荡江湖，到时候我们也厉害，也做大侠！”

    陆山君看看两个小屁孩点点头没说话。

    原本他还不会马上放过洛凝霜，但听到茶馆中的故事，见到这女子眼中隐含的一丝晶莹，突然让他又多懂了一份世间人情。

    “哦？你怎知我怀有身孕？你那朋友与我相似？叫什么，你这是找不到她了么？”

    休息了一会之后，功法调息之下，洛凝霜胎气也稳定了，说话从容不少。

    陆山君直起身来。

    “非也，只是故人，而非朋友，或者某种意义上说，更类仇敌，不，更类举债关系，我是债主！”

    洛凝霜哭笑不得，还以为是个年轻人追心仪姑娘的感情戏码，没想到是讨债的。

    “至于那人的名字，倒是与这说书先生故事中提到的女子一样，都姓洛。”

    这话让洛家人这边都愣了一下，这就真的巧了，洛凝霜甚至在想，长得和自己像，又姓洛，难不成是家中那个族妹或者更小的侄女辈在外面举债？

    “你只知姓氏不知全名？说个名字我听听，或许我还认得，若是事情属实，这债我可以帮你要。”

    欠钱事小，落霞山庄名声事大，这事洛凝霜不能装没听见。

    陆山君又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而是转身朝着茶馆外走去。

    “不用了，我刚刚决定，将这债消了，以后就让这洛女侠安生过日子吧，相夫教子也挺好，说不准将来还真教出个侠士来。”

    这话远远传来，听得洛凝霜心中有种奇特的感觉，觉着有些不对头，她站起身来，转身望向已经出了茶馆正在远去的年轻男子。

    “先生留步！”

    陆山君脚下一顿，转身望向茶馆方向，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洛凝霜等候她发言。

    “先生话中意有所指，敢问先生高姓大名，最好也告知我那女子的全名，若遇上你口中的洛姓女侠，我会转告今日之事的。”

    陆山君抬起一只手摩挲了一下下巴，眼神一闪后展露笑容，双手持礼朝着洛凝霜再次拱了拱手。

    “在下，陆山君。”

    说完，陆山君收起手，再次转身离去，很快就消失在街头人流之中。

    茶馆内，说书先生的故事才刚刚进入**阶段，九侠士结伴抵达宁安县，揭榜之后一起上山。

    而听到“陆山君”三个字的洛凝霜，还是心中如遭重击，浑身过电般猛然一抖，呆立在门口久未有其他动作。

    “陆山君……他叫陆山君……是巧合么？不，不会的……”

    当年在猛虎精面前的可怖场景不断划过洛凝霜脑海，远比刚才的回忆更加清晰，肩上的伤口更是隐隐作痛。

    牛奎山上，山神庙前，猛虎作揖同九人立约，庙宇中有人淡然开口。

    “他年，若此九人中，有人作恶为乱涂炭生灵，就由你重新将之正法，是吞是斩皆不违天道……”

    当年计先生的声音在回忆中响起。

    这些年众人皆以为，那是当初计先生助他们脱身的权宜之计，不成想，如今那猛虎精，已经化为人形下山来履约了……

    洛凝霜忽然感到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股寒意后知后觉的升起，刚刚同自己说话后离去的，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可怕虎精！

    “小姐你怎么了，你脸色这么难看！”

    “是啊小姐你别吓我们！”

    看到洛凝霜脸色惨白，边上的仆人又急了，还以为胎气不稳。

    “没，没事……我没事！”

    洛凝霜回头朝着两人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心绪难定的在位置上坐下，只是一抬头，却发现对面已经坐了一个另一个有些陌生又有些眼熟的人。

    此人一身白衫，净面无须五官端正清朗，却看不出年龄，头顶一根墨玉簪束发，却依然使得头发前鬓后披，显得有些散漫。

    两个仆人猛然见到多了一人，又吓了一跳。

    “你又是谁？”“谁让你自己坐下的？”

    “快站起来！”

    没谁注意到两个孩子的表情却有些奇怪，看看两个家仆又看看洛凝霜，其中一人犹豫了一下开口。

    “娘，这大先生不是一直就坐在这么？他还说认识娘呢……”

    “嗯，一直就坐这呀！”

    一直坐在这？

    还不等其他人有反应，计缘就说话了。

    “洛女侠，近二十载过去了，别来无恙啊？你也不用为刚才之事忧心，相夫教子亦是正道，更不违侠义，当年之约于你而言，已经过去，陆山君也不会再找你了，或许，这就是你们此生最后一面。”

    虽然洛凝霜就在德胜府，不过这么多年来，计缘都没见过她，或许今天过后，将来也不会再见了。

    “您，您是计先生？”

    洛凝霜终于想起来者是谁，失声脱口而出。

    计缘点点头站起来。

    “正是计某，所谓有始有终，立约之时我在场，履约之时亦当如此，如陆山君所言，始于昔归于昔，呵呵，女侠保重了！”

    说完行了一礼，计缘也离开座位，朝着茶馆外走去，洛凝霜和仆人孩子一起望去，却见那一袭白衫于阳光中显得耀白迷眼，再细看已经消失不见。

    洛凝霜失神的看着计缘消失的方向，心安下来的同时，也觉得空落落的。

第349章 韬光养晦陆乘风

    计缘好歹也是陆山君的师父，自己这弟子心中想的是什么，多少还是能猜出来的，加上有些事情也有感应，所以其实根本不用做远远跟着之类的事情，而是可以直接抢先一步前往合适的地方等候。

    到了计缘如今的境界，这种同自身关系不算小的事情，有时候一个念头，就能福至心灵般算到什么东西，会浮现一个地名，知晓可能会在那发生什么事情。

    玉昌县，云阁陆氏就在这里。

    云阁在前些年遭逢大变，江湖地位一落千丈，但陆氏兄弟在玉昌县当地的名头却比以前更加响亮，只要是玉昌县人，就没人不知道陆乘风和陆乘云。

    两人以自身的力量，稳定住了云阁一脉的基业，近年来，云阁中人也重新安定下来，不论习武还是各种营生也都脚踏实地。

    不过比起陆乘云，陆乘风的名声就再没怎么传出去过，江湖上皆以为陆乘风早已堕落，荒废了武功，再无锐气。

    今日，云阁一处仓库外，正有两辆马车停在这里，四五人不断进出仓库，从里头搬运一些绢布美酒等物到车上，更有一块上好的大玉石也被搬上了车。

    “好了，可以了！”

    陆乘风亲自清点过后，旁人也停下动作，重新锁好库门。

    等一切准备就绪，陆乘风才挥挥手，同门人一起上车，驾着马车缓缓往外头行去。

    到了外府处，已经等候在那里的陆乘云见马车出来，快步上前给陆乘风递上一只包袱。

    “派人新改的衣服，到地方了一定要换上，别穿你这身破烂了，记住你是去干什么的。”

    看看自己大哥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陆乘风咧了咧嘴。

    “衣服不过是身外物，都是江湖人，比的是武功又不是衣服，若只认衣衫不认人，那也不用练武了，都去开裁缝铺子好了。”

    “你个混账，听你的口气倒像是去寻仇，曾经的云阁小君子可是最注重仪表的，怎么现在成了这样，给我上点心！衣服是你去拜访周家的时候穿的，至于大会，为了云阁，你定要一鸣惊人！”

    陆乘云佯装怒声，才让陆乘风勉强点头，手下了那只包袱。

    “兄长在家等候便是，些许小事我自会搞定。”

    陆乘云听到这话冷笑一声。

    “呵呵，有本事你自己生个娃娃出来？快滚！”

    陆乘风脸色一黑，没和自己兄长顶嘴，挥动着马鞭，亲自驾车慢慢离开了。

    玉昌县本身并不算太热闹，加上现在不过是天刚刚亮了没多久，城中鲜有人游荡，马车畅通无阻的直接到了城外。

    坐在颠簸的马车上，陆乘风一边驾车，一边双目半开调息内力，在身中运转真气周天，习武的步伐一刻不停。

    当初计先生给的朱果确实不是凡物，这些年他大哥陆乘云整日忙于各种云阁琐事，基本没多少时间练功，但武功非但没落下，反而时有精进，连陆乘云自己的甚为意外，但却隐约明白和自己弟弟当年给的一颗神异果子有关。

    陆乘风的武功同样不断精进，但靠的是自己的努力，靠的是锐意进取的信念，满手的老茧就是最好的证明，武学造诣反而比陆乘云更为扎实。

    云阁后方有一处树林，其中有数十颗大树被打得树身稀烂，有多处树桩被打得连根拔起离开地面，那都是陆乘风苦练武艺的痕迹。

    江湖上人人都道云阁早已没落，却不知道这些年陆氏兄弟卧薪尝胆，在远离视线焦点之外将云阁经营得有模有样，同时武功也不断提升，云阁更是在当初剔除了不少不安定因素，留下的都是忠心不二之人，同云阁一起进步。

    此时，马车在缓缓前进，陆乘风一边驾车一边练功，看起来像是昏昏欲睡，但边上的云阁弟子却丝毫没有帮忙的打算，深知陆乘风不会把车赶歪的。

    “你们说这次周家，愿意将那个小姐嫁给我们二爷吗？”

    “嘿，那是他们周家的福气，有什么不愿意的！”

    “不好说啊，阁主上次亲自过去，周氏虽然礼遇，但也没立刻拍板。”

    “不能这么说呀，人家上一次见二爷都什么时候了……再说二爷好歹也四十了，周家小姐才二十多……”

    “哎，反正也只是顺带，到时候二爷在那什么大会上一鸣惊人，人家还能不明白二爷的好？”

    后一辆马车上，三个云阁弟子聊着天，也不怕陆乘风听到，反正自家二爷的脾气大家都晓得，听到也没事。

    周氏远在杜明府，路程可不算太近，足有几百里地，也时常帮助照看云阁在杜明府的玉器产业，算是陆家的故交。

    陆乘风痴于练武，又要协助兄长护住云阁，从不考虑谈情说爱，但长兄如父，看着陆乘风年纪越来越大，儿子已经老高的陆乘云愈发心急，一直想要陆乘风成家。

    今时陆乘风与去参加杜明府的江湖大会固然是正事，但去周家相亲也很重要。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穿县过村的行了数日，距离杜明府也越来越近。

    这一天，天气空阴云密布不见日光，乡间道路的马车上，陆乘风忽然把眼一睁，看到了前方正坐在路边石块上的一个青衫男子。

    陆乘风虽然看起来好似在打瞌睡，但实则对周围的动静十分敏感，他在数息之前看过远方那一处，分明什么人都没有，却在一个恍惚之后出来了一个坐在那休憩的人，实在太过诡异。

    两辆马车缓缓行驶，陆乘风看似依旧如刚才那样，实则精神已经高度集中，一直盯着路边的男子。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甚至能看到对方青衫的袖袍处的黑色云纹，看到头顶带着一丝弯弯弧度的洁白簪子。

    终于，马车同路边之人擦肩而过，陆乘风看似没动，余光却死死盯着那人，而对方则堂而皇之的坐在石头上，看着马车上的陆乘风。

    仅仅是这样一番注视，居然让陆乘风产生一种淡淡的危机感，这种危机感来得如此莫名其妙，隐隐有种在悬崖边走动的感觉，但再仔细看那人，却又没了这种感觉，恍若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陆乘风睁开眼，皱起眉头，刚刚真是错觉？

    正思索着，忽然耳中一动，有破空声传来。

    嗖…..

    陆乘风伸手直接捏住了一支射来的飞镖，同时将身旁人撞开，自身借着翻作用力往另一侧躲开。

    “笃笃……”

    除了陆乘风手中抓住的飞镖，另有两支镖打在刚刚他和旁人的车凳上。

    说是飞镖，只是三根普通的铁签。

    “谁？”

    暴喝一声之后，陆乘风眼睛一眯，脚下一踏，朝着边上树林冲去，运起掌力狠狠拍在一颗树上。

    “喝~~”

    “砰……”

    树身的后方直接被打出一阵木屑，另有一人不透树打得倒飞出去，整颗大树不断摇晃，树叶纷纷落下。

    陆乘风一击得手脚下不停，追逐而去，进了树林却没见到刚刚倒飞进来的人，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陆乘风，纳命来！”

    一声阴恻恻的声响在头顶响起，有一人持刀凌空劈落，在陆乘风反应过来之时，刀刃已经到了眼前，竟然连一丝声音也无。

    “当……”“砰……”

    第一掌拍在刀侧，回馈的触感极为冰冷，第二掌几乎同时印向来人胸口，同对方另一只手对了一掌。

    对方身轻如燕，对完这一掌居然飘起一丈有余，远远荡开，落地后轻轻一点，身形模糊一下再次闪至陆乘风眼前，刀拳相继夺命连攻。

    “砰砰砰……”“啪啪砰，哒哒……当当当……”

    两人不断交手，短时间拼了二十多招，速度在外人看来几乎显得模糊。

    二十多招过后，再次对拼一掌后，来人荡开十几步，站在那边看着陆乘风，后者也终于能好好观察对方了。

    这人面貌普通，身材普通，但双目带着一股阴狠之色。

    陆乘风低头看看自己双掌，已经结起一层白霜，内力转了好几圈才将之化去。

    “阁下用的什么邪门武功，与我又有什么仇怨？”

    那男子抬头看了看天色，对着陆乘风咧嘴一笑。

    “小子，你武功不错嘛。”

    “彼此彼此！”

    陆乘风眯起眼，低声回敬一句，余光瞥过马车，那边并无异常，看来袭击者确实只有一人。

    只是眼神这么往那边一瞟，眼前的男子却模糊起来，完后一退入树后就消失不见，陆乘风追过去却什么也没发现，在林中找寻许久都没有任何踪迹。

    无奈，最终只能作罢，重新上车启程，但对这次的江湖大会的重视程度却再次提升。

    陆的另一头，陆山君所坐的位置，有淡淡烟雾浮现，刚刚那名男子出现在这里，拱手朝着陆山君行礼。

    “山君，那陆乘风武功不错，绝非如传言中那般荒废之人。”

    “嗯，如此甚好。”

    陆山君应了一声，看看这男子道。

    “知道为什么其余伥鬼我都放了，唯独没放了你？”

    “山君自有思量。”

    男子绝不敢和眼前之人动气。

    “呵呵，你也不用怨恨，你这人死在别处就是该下阴司刑狱的，刚刚陆乘风那，你几次想要下杀手，若非此人本身武功了得阳罡强盛，你就动手了。”

    陆山君眯起眼。

    “我既是试他，也是试你，他不错，你却不行，老实呆着吧。”

    说罢，陆山君张开嘴将伥鬼吸入口中。

第349章 韬光养晦陆乘风

    计缘好歹也是陆山君的师父，自己这弟子心中想的是什么，多少还是能猜出来的，加上有些事情也有感应，所以其实根本不用做远远跟着之类的事情，而是可以直接抢先一步前往合适的地方等候。

    到了计缘如今的境界，这种同自身关系不算小的事情，有时候一个念头，就能福至心灵般算到什么东西，会浮现一个地名，知晓可能会在那发生什么事情。

    玉昌县，云阁陆氏就在这里。

    云阁在前些年遭逢大变，江湖地位一落千丈，但陆氏兄弟在玉昌县当地的名头却比以前更加响亮，只要是玉昌县人，就没人不知道陆乘风和陆乘云。

    两人以自身的力量，稳定住了云阁一脉的基业，近年来，云阁中人也重新安定下来，不论习武还是各种营生也都脚踏实地。

    不过比起陆乘云，陆乘风的名声就再没怎么传出去过，江湖上皆以为陆乘风早已堕落，荒废了武功，再无锐气。

    今日，云阁一处仓库外，正有两辆马车停在这里，四五人不断进出仓库，从里头搬运一些绢布美酒等物到车上，更有一块上好的大玉石也被搬上了车。

    “好了，可以了！”

    陆乘风亲自清点过后，旁人也停下动作，重新锁好库门。

    等一切准备就绪，陆乘风才挥挥手，同门人一起上车，驾着马车缓缓往外头行去。

    到了外府处，已经等候在那里的陆乘云见马车出来，快步上前给陆乘风递上一只包袱。

    “派人新改的衣服，到地方了一定要换上，别穿你这身破烂了，记住你是去干什么的。”

    看看自己大哥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陆乘风咧了咧嘴。

    “衣服不过是身外物，都是江湖人，比的是武功又不是衣服，若只认衣衫不认人，那也不用练武了，都去开裁缝铺子好了。”

    “你个混账，听你的口气倒像是去寻仇，曾经的云阁小君子可是最注重仪表的，怎么现在成了这样，给我上点心！衣服是你去拜访周家的时候穿的，至于大会，为了云阁，你定要一鸣惊人！”

    陆乘云佯装怒声，才让陆乘风勉强点头，手下了那只包袱。

    “兄长在家等候便是，些许小事我自会搞定。”

    陆乘云听到这话冷笑一声。

    “呵呵，有本事你自己生个娃娃出来？快滚！”

    陆乘风脸色一黑，没和自己兄长顶嘴，挥动着马鞭，亲自驾车慢慢离开了。

    玉昌县本身并不算太热闹，加上现在不过是天刚刚亮了没多久，城中鲜有人游荡，马车畅通无阻的直接到了城外。

    坐在颠簸的马车上，陆乘风一边驾车，一边双目半开调息内力，在身中运转真气周天，习武的步伐一刻不停。

    当初计先生给的朱果确实不是凡物，这些年他大哥陆乘云整日忙于各种云阁琐事，基本没多少时间练功，但武功非但没落下，反而时有精进，连陆乘云自己的甚为意外，但却隐约明白和自己弟弟当年给的一颗神异果子有关。

    陆乘风的武功同样不断精进，但靠的是自己的努力，靠的是锐意进取的信念，满手的老茧就是最好的证明，武学造诣反而比陆乘云更为扎实。

    云阁后方有一处树林，其中有数十颗大树被打得树身稀烂，有多处树桩被打得连根拔起离开地面，那都是陆乘风苦练武艺的痕迹。

    江湖上人人都道云阁早已没落，却不知道这些年陆氏兄弟卧薪尝胆，在远离视线焦点之外将云阁经营得有模有样，同时武功也不断提升，云阁更是在当初剔除了不少不安定因素，留下的都是忠心不二之人，同云阁一起进步。

    此时，马车在缓缓前进，陆乘风一边驾车一边练功，看起来像是昏昏欲睡，但边上的云阁弟子却丝毫没有帮忙的打算，深知陆乘风不会把车赶歪的。

    “你们说这次周家，愿意将那个小姐嫁给我们二爷吗？”

    “嘿，那是他们周家的福气，有什么不愿意的！”

    “不好说啊，阁主上次亲自过去，周氏虽然礼遇，但也没立刻拍板。”

    “不能这么说呀，人家上一次见二爷都什么时候了……再说二爷好歹也四十了，周家小姐才二十多……”

    “哎，反正也只是顺带，到时候二爷在那什么大会上一鸣惊人，人家还能不明白二爷的好？”

    后一辆马车上，三个云阁弟子聊着天，也不怕陆乘风听到，反正自家二爷的脾气大家都晓得，听到也没事。

    周氏远在杜明府，路程可不算太近，足有几百里地，也时常帮助照看云阁在杜明府的玉器产业，算是陆家的故交。

    陆乘风痴于练武，又要协助兄长护住云阁，从不考虑谈情说爱，但长兄如父，看着陆乘风年纪越来越大，儿子已经老高的陆乘云愈发心急，一直想要陆乘风成家。

    今时陆乘风与去参加杜明府的江湖大会固然是正事，但去周家相亲也很重要。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穿县过村的行了数日，距离杜明府也越来越近。

    这一天，天气空阴云密布不见日光，乡间道路的马车上，陆乘风忽然把眼一睁，看到了前方正坐在路边石块上的一个青衫男子。

    陆乘风虽然看起来好似在打瞌睡，但实则对周围的动静十分敏感，他在数息之前看过远方那一处，分明什么人都没有，却在一个恍惚之后出来了一个坐在那休憩的人，实在太过诡异。

    两辆马车缓缓行驶，陆乘风看似依旧如刚才那样，实则精神已经高度集中，一直盯着路边的男子。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甚至能看到对方青衫的袖袍处的黑色云纹，看到头顶带着一丝弯弯弧度的洁白簪子。

    终于，马车同路边之人擦肩而过，陆乘风看似没动，余光却死死盯着那人，而对方则堂而皇之的坐在石头上，看着马车上的陆乘风。

    仅仅是这样一番注视，居然让陆乘风产生一种淡淡的危机感，这种危机感来得如此莫名其妙，隐隐有种在悬崖边走动的感觉，但再仔细看那人，却又没了这种感觉，恍若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陆乘风睁开眼，皱起眉头，刚刚真是错觉？

    正思索着，忽然耳中一动，有破空声传来。

    嗖…..

    陆乘风伸手直接捏住了一支射来的飞镖，同时将身旁人撞开，自身借着翻作用力往另一侧躲开。

    “笃笃……”

    除了陆乘风手中抓住的飞镖，另有两支镖打在刚刚他和旁人的车凳上。

    说是飞镖，只是三根普通的铁签。

    “谁？”

    暴喝一声之后，陆乘风眼睛一眯，脚下一踏，朝着边上树林冲去，运起掌力狠狠拍在一颗树上。

    “喝~~”

    “砰……”

    树身的后方直接被打出一阵木屑，另有一人不透树打得倒飞出去，整颗大树不断摇晃，树叶纷纷落下。

    陆乘风一击得手脚下不停，追逐而去，进了树林却没见到刚刚倒飞进来的人，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陆乘风，纳命来！”

    一声阴恻恻的声响在头顶响起，有一人持刀凌空劈落，在陆乘风反应过来之时，刀刃已经到了眼前，竟然连一丝声音也无。

    “当……”“砰……”

    第一掌拍在刀侧，回馈的触感极为冰冷，第二掌几乎同时印向来人胸口，同对方另一只手对了一掌。

    对方身轻如燕，对完这一掌居然飘起一丈有余，远远荡开，落地后轻轻一点，身形模糊一下再次闪至陆乘风眼前，刀拳相继夺命连攻。

    “砰砰砰……”“啪啪砰，哒哒……当当当……”

    两人不断交手，短时间拼了二十多招，速度在外人看来几乎显得模糊。

    二十多招过后，再次对拼一掌后，来人荡开十几步，站在那边看着陆乘风，后者也终于能好好观察对方了。

    这人面貌普通，身材普通，但双目带着一股阴狠之色。

    陆乘风低头看看自己双掌，已经结起一层白霜，内力转了好几圈才将之化去。

    “阁下用的什么邪门武功，与我又有什么仇怨？”

    那男子抬头看了看天色，对着陆乘风咧嘴一笑。

    “小子，你武功不错嘛。”

    “彼此彼此！”

    陆乘风眯起眼，低声回敬一句，余光瞥过马车，那边并无异常，看来袭击者确实只有一人。

    只是眼神这么往那边一瞟，眼前的男子却模糊起来，完后一退入树后就消失不见，陆乘风追过去却什么也没发现，在林中找寻许久都没有任何踪迹。

    无奈，最终只能作罢，重新上车启程，但对这次的江湖大会的重视程度却再次提升。

    陆的另一头，陆山君所坐的位置，有淡淡烟雾浮现，刚刚那名男子出现在这里，拱手朝着陆山君行礼。

    “山君，那陆乘风武功不错，绝非如传言中那般荒废之人。”

    “嗯，如此甚好。”

    陆山君应了一声，看看这男子道。

    “知道为什么其余伥鬼我都放了，唯独没放了你？”

    “山君自有思量。”

    男子绝不敢和眼前之人动气。

    “呵呵，你也不用怨恨，你这人死在别处就是该下阴司刑狱的，刚刚陆乘风那，你几次想要下杀手，若非此人本身武功了得阳罡强盛，你就动手了。”

    陆山君眯起眼。

    “我既是试他，也是试你，他不错，你却不行，老实呆着吧。”

    说罢，陆山君张开嘴将伥鬼吸入口中。

第350章 阁下也配？

    杜明府，稽州的又一座大城，自去过祖越之地，计缘每每看到大贞这些安定的雄城，都会有些感慨。

    其实以个人眼光而言，大贞本身也有一大堆问题，但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地方，大贞在周边同行的衬托下已经出类拔萃了。

    走在杜明府的街道上，计缘如同一个普通的游客，在城中穿来穿去，最终选定了一处合适的街角，趁着无人注意，从袖中甩出一张桌案两条圆凳，随后就坐在了那里。

    同陆山君此时在半道上试探陆乘风不同，计缘也有自己的打算。

    整个稽州武林有两处地方武人群体最多，一处是定元府，一处就是杜明府，德胜府虽然有落霞山庄，可比起整个武林底蕴还是不如这两处，而其中尤以杜明府更甚。

    今次举办的武林大会，其实并不是随随便便的小会，而是一场稽州武林的盛会，连落霞山庄的庄主和三庄主都会出席，有意助阵稽州武林地位的提升，一下就将大会地位拔高不止一档，周边大州的武者也有不少前来参会，规模算是不小了，就连杜明府官府都惊动了。

    计缘突然间在这个角落摆张桌子，当然不是为了晒太阳，一是出卖点手艺赚取点银钱，二是等一个人。

    桌子上也不可能什么都没有，而是被计缘相继拿出了笔墨纸砚等文房四宝，将笔搁在笔架上，就开始亲自磨墨。

    今天天气看似阴沉，却不过是因为时辰尚早，计缘知道再过不久太阳就会刺破阴云，到时候就是一个好天气。

    在计缘缓缓磨墨的过程中，天光开始逐渐展现威力，顶上的云层开始有消散的迹象，边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这街角显然也是一些小商贩喜欢的地方，没多久就已经有一些卖菜的卖货的人架起了摊位或者铺设好了地毯布，也有人频频望向计缘。

    很神奇的是，当天上第一缕阳光突破阴云的封锁，率先就照射到了计缘的桌案上，使得这一处显出独特的光亮感。

    不过看到这一幕的也就周边范围的一些商贩，并且最多十几个呼吸之后，越来越多的阳光照射下来，天气也逐渐放晴了。

    “先生，您是准备干什么呢？”

    边上终于有个卖干货的百姓好奇的问了一句。

    计缘看看他，皮肤黑黝面上沟壑纵横，看起来显老，实则可能不过是三四十岁。

    “和你所做之事并无不同，不过我只是卖些笔墨而已。”

    “哦。”

    汉子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不就是卖字的嘛，年前年后这种穷书生最多，不过现在这个季节倒是少见，但也不是没有。

    计缘看看左右多起来的人流，想了下，取过狼毫笔，沾了点墨汁之后在两张白纸上分别写下几个字。

    代写家书，售字问卦。

    两张白宣就摆在桌角，虽然看起来并不显眼，但是字迹是一贯的漂亮。

    写完字之后，计缘将桌下的第二条凳子摆在桌案对面，算是当做一会客人落座的位置。

    可惜计缘的卖相虽然不错，但从桌面摆设到衣着装束都绝对不像一个算命先生，也没有立起牌子，简单摆上两张纸显然是不够的，所以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在摊位前坐下来的却不多。

    不过计缘也不是真的为了做生意，主要不过为了一人而已，当有三个人远远经过这里，计缘就才睁开了养神的眼睛。

    虽然这三人已经从桌边路过了，但领头那个视线也瞥过桌上的白纸了，计缘知道他们会回来的。

    果然，三人在前面七八步的位置停下了脚步，然后折返回来。

    他们着装都比较华美，领头的一个，髻发的小冠上还镶嵌着白玉，身形魁梧又略显发福，带着身后两人走到了桌前，面上露出笑容的看看字又看向计缘。

    “字不错，不过先生这样子还懂算卦？”

    说话的汉子约莫四五十岁，虽然看起来养尊处优，但是指节上有老茧，虎口处更是有一层肤色较深，以计缘的武学造诣，自然知道这是常年使用兵器的结果，毕竟这种人不可能是挥锄头的。

    听到对方问话，计缘看向他们，笑道。

    “略懂一二，几位是要买字，还是问卦？”

    这会计缘是刻意对眼睛施了障眼法的，所以那一双苍目即使在这样的对视下也并不显露，只是那无波的眼神却依然不改。

    领头的男子皱起眉打量计缘。

    “先生，你我可曾在何方见过，为何先生这般面善呢？”

    ‘兰宁克，我们当然见过。’

    心中这么想的计缘眯眼做出思索状，随后摇了摇头。

    “记不得了，说不定真的见过吧，几位是要买字还是问挂？”

    计缘又问了一遍。

    “行，我也不问挂，你写两句好话给我，要写长卷大字，我来说你来写。”

    计缘点头，从一旁拉过一分纸卷，取了笔沾了墨，准备好了之后说了句。

    “请说。”

    “你就写，任气为侠，人中之龙。”

    计缘挥毫书就，八个大气磅礴的大字一气呵成，边上落款是缘先生，而非常用的计先生。

    “不错不错，先生这字写得好，多少钱？”

    计缘想了下道。

    “九两银子。”

    边上人一听，当即发作。

    “九两？你还不如去抢！你还真当自己名家之作了？”

    计缘摇头解释道。

    “话不能这么说，名家之作未必有我的字值钱呐，而且买了我的字，我送你几句话，说不定就能逃过一桩大劫！”

    之前讨字的男子也是冷笑一声，名不见经传的一个人，字写的确实好，但九两未免狮子大开口，去请春惠府名家写字也不过数十两，至于所谓大劫，更是无稽之谈。

    “我们走。”

    男子收起字卷，说了这么一句直接离开。

    “唉，几位，这可是上好的宣纸，百文钱才能买一尺的。”

    计缘站起来叫唤一句，前头那三人中，只是有人回头看了计缘一言眼，那眼神颇为凶狠，从钱袋里取出两块碎银扔在桌上，随后和同伴一起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得，赔了……”

    计缘叹了一句，坐回了位置上。

    边上之前说过话的摆摊汉子“啧啧”两声音。

    “我说先生，那凶神恶煞的，您也敢要这么狠的价？九两银子够我们全家吃一两年了，就是桌上这两粒碎银子，估摸着也有两百文钱呢，您就是写几个字，够赚了。”

    计缘有些哭笑不得，这种风凉话明显就是那种只见别人拿钱，不见别人成本的外行话。

    “这位兄台，我这是金州软木为材，数十道工序制成的三层香檀纸，只有京城香墨轩有售，这一尺的成本就不下百文，这还是十几年前的价，他拿走的，足有三尺，还带装裱，我就是不算字钱也是亏啊。”

    这是当初计缘从京城楚府顺的，连带借宿的情分一起，留下一张法令为报的。

    边上这人听着吓了一跳。

    “一张纸这么贵？哎呦，那先生您可亏死了。”

    “可不！”

    计缘没好气的说了一句，随后开始整理起桌上的东西。

    “先生要走了？”

    边上的摊主疑惑道。

    “才一单生意先生就走了？”

    “不留了，多来几单我得亏成什么样啊。”

    边上汉子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偷笑一句将自己摊位上的东西整理一下，正想再说一句，抬头却发现计缘已经不见了。

    不只是人没了，就是那张卓案和凳子都没了。

    男子站起来在街头前后望望，都没见着人影，不光是没见到计缘的影子，反而是之前离开的那三个人居然又急匆匆的回来了，看那气势汹汹的样子，摆摊男子赶忙坐下装作什么都没注意到的样子。

    那三个男子回到刚刚计缘桌案的位置，左右看看却没见到人。

    “兰爷，那卖字的不见了！”

    “奇怪，明明刚刚还在的。”

    领头的男子皱眉扫视一圈，看向一边摆摊卖干货的农人。

    “喂，边上的人呢，什么时候走的，去哪了？”

    “没，没注意啊，刚刚我还想和这位先生聊两句来着，一走神的功夫，人就不见了，有，可有些邪乎了！”

    农人如实说道。

    那三人左右看看，中间的人更是将之前的字卷展开又看了看，上头原本的文字，分明已经产生了变化。

    任气为侠，只是想想，人中之龙，阁下也配。

    字还是好字，但多了八个字，这寓意就令人难以接受了，也难怪三人十分气愤的跑了回来。

    农人是不识字的，但也能看出这字明显是多了，本来应该是赚了，可看人家这气愤的样子，估计写的不是什么好话。

    来人找了一圈没找着正主，最终带着怒意走了。

    而一边摆摊的农人回过味来之后，居然颇觉有一种神异色彩。

第350章 阁下也配？

    杜明府，稽州的又一座大城，自去过祖越之地，计缘每每看到大贞这些安定的雄城，都会有些感慨。

    其实以个人眼光而言，大贞本身也有一大堆问题，但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地方，大贞在周边同行的衬托下已经出类拔萃了。

    走在杜明府的街道上，计缘如同一个普通的游客，在城中穿来穿去，最终选定了一处合适的街角，趁着无人注意，从袖中甩出一张桌案两条圆凳，随后就坐在了那里。

    同陆山君此时在半道上试探陆乘风不同，计缘也有自己的打算。

    整个稽州武林有两处地方武人群体最多，一处是定元府，一处就是杜明府，德胜府虽然有落霞山庄，可比起整个武林底蕴还是不如这两处，而其中尤以杜明府更甚。

    今次举办的武林大会，其实并不是随随便便的小会，而是一场稽州武林的盛会，连落霞山庄的庄主和三庄主都会出席，有意助阵稽州武林地位的提升，一下就将大会地位拔高不止一档，周边大州的武者也有不少前来参会，规模算是不小了，就连杜明府官府都惊动了。

    计缘突然间在这个角落摆张桌子，当然不是为了晒太阳，一是出卖点手艺赚取点银钱，二是等一个人。

    桌子上也不可能什么都没有，而是被计缘相继拿出了笔墨纸砚等文房四宝，将笔搁在笔架上，就开始亲自磨墨。

    今天天气看似阴沉，却不过是因为时辰尚早，计缘知道再过不久太阳就会刺破阴云，到时候就是一个好天气。

    在计缘缓缓磨墨的过程中，天光开始逐渐展现威力，顶上的云层开始有消散的迹象，边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这街角显然也是一些小商贩喜欢的地方，没多久就已经有一些卖菜的卖货的人架起了摊位或者铺设好了地毯布，也有人频频望向计缘。

    很神奇的是，当天上第一缕阳光突破阴云的封锁，率先就照射到了计缘的桌案上，使得这一处显出独特的光亮感。

    不过看到这一幕的也就周边范围的一些商贩，并且最多十几个呼吸之后，越来越多的阳光照射下来，天气也逐渐放晴了。

    “先生，您是准备干什么呢？”

    边上终于有个卖干货的百姓好奇的问了一句。

    计缘看看他，皮肤黑黝面上沟壑纵横，看起来显老，实则可能不过是三四十岁。

    “和你所做之事并无不同，不过我只是卖些笔墨而已。”

    “哦。”

    汉子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不就是卖字的嘛，年前年后这种穷书生最多，不过现在这个季节倒是少见，但也不是没有。

    计缘看看左右多起来的人流，想了下，取过狼毫笔，沾了点墨汁之后在两张白纸上分别写下几个字。

    代写家书，售字问卦。

    两张白宣就摆在桌角，虽然看起来并不显眼，但是字迹是一贯的漂亮。

    写完字之后，计缘将桌下的第二条凳子摆在桌案对面，算是当做一会客人落座的位置。

    可惜计缘的卖相虽然不错，但从桌面摆设到衣着装束都绝对不像一个算命先生，也没有立起牌子，简单摆上两张纸显然是不够的，所以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在摊位前坐下来的却不多。

    不过计缘也不是真的为了做生意，主要不过为了一人而已，当有三个人远远经过这里，计缘就才睁开了养神的眼睛。

    虽然这三人已经从桌边路过了，但领头那个视线也瞥过桌上的白纸了，计缘知道他们会回来的。

    果然，三人在前面七八步的位置停下了脚步，然后折返回来。

    他们着装都比较华美，领头的一个，髻发的小冠上还镶嵌着白玉，身形魁梧又略显发福，带着身后两人走到了桌前，面上露出笑容的看看字又看向计缘。

    “字不错，不过先生这样子还懂算卦？”

    说话的汉子约莫四五十岁，虽然看起来养尊处优，但是指节上有老茧，虎口处更是有一层肤色较深，以计缘的武学造诣，自然知道这是常年使用兵器的结果，毕竟这种人不可能是挥锄头的。

    听到对方问话，计缘看向他们，笑道。

    “略懂一二，几位是要买字，还是问卦？”

    这会计缘是刻意对眼睛施了障眼法的，所以那一双苍目即使在这样的对视下也并不显露，只是那无波的眼神却依然不改。

    领头的男子皱起眉打量计缘。

    “先生，你我可曾在何方见过，为何先生这般面善呢？”

    ‘兰宁克，我们当然见过。’

    心中这么想的计缘眯眼做出思索状，随后摇了摇头。

    “记不得了，说不定真的见过吧，几位是要买字还是问挂？”

    计缘又问了一遍。

    “行，我也不问挂，你写两句好话给我，要写长卷大字，我来说你来写。”

    计缘点头，从一旁拉过一分纸卷，取了笔沾了墨，准备好了之后说了句。

    “请说。”

    “你就写，任气为侠，人中之龙。”

    计缘挥毫书就，八个大气磅礴的大字一气呵成，边上落款是缘先生，而非常用的计先生。

    “不错不错，先生这字写得好，多少钱？”

    计缘想了下道。

    “九两银子。”

    边上人一听，当即发作。

    “九两？你还不如去抢！你还真当自己名家之作了？”

    计缘摇头解释道。

    “话不能这么说，名家之作未必有我的字值钱呐，而且买了我的字，我送你几句话，说不定就能逃过一桩大劫！”

    之前讨字的男子也是冷笑一声，名不见经传的一个人，字写的确实好，但九两未免狮子大开口，去请春惠府名家写字也不过数十两，至于所谓大劫，更是无稽之谈。

    “我们走。”

    男子收起字卷，说了这么一句直接离开。

    “唉，几位，这可是上好的宣纸，百文钱才能买一尺的。”

    计缘站起来叫唤一句，前头那三人中，只是有人回头看了计缘一言眼，那眼神颇为凶狠，从钱袋里取出两块碎银扔在桌上，随后和同伴一起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得，赔了……”

    计缘叹了一句，坐回了位置上。

    边上之前说过话的摆摊汉子“啧啧”两声音。

    “我说先生，那凶神恶煞的，您也敢要这么狠的价？九两银子够我们全家吃一两年了，就是桌上这两粒碎银子，估摸着也有两百文钱呢，您就是写几个字，够赚了。”

    计缘有些哭笑不得，这种风凉话明显就是那种只见别人拿钱，不见别人成本的外行话。

    “这位兄台，我这是金州软木为材，数十道工序制成的三层香檀纸，只有京城香墨轩有售，这一尺的成本就不下百文，这还是十几年前的价，他拿走的，足有三尺，还带装裱，我就是不算字钱也是亏啊。”

    这是当初计缘从京城楚府顺的，连带借宿的情分一起，留下一张法令为报的。

    边上这人听着吓了一跳。

    “一张纸这么贵？哎呦，那先生您可亏死了。”

    “可不！”

    计缘没好气的说了一句，随后开始整理起桌上的东西。

    “先生要走了？”

    边上的摊主疑惑道。

    “才一单生意先生就走了？”

    “不留了，多来几单我得亏成什么样啊。”

    边上汉子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偷笑一句将自己摊位上的东西整理一下，正想再说一句，抬头却发现计缘已经不见了。

    不只是人没了，就是那张卓案和凳子都没了。

    男子站起来在街头前后望望，都没见着人影，不光是没见到计缘的影子，反而是之前离开的那三个人居然又急匆匆的回来了，看那气势汹汹的样子，摆摊男子赶忙坐下装作什么都没注意到的样子。

    那三个男子回到刚刚计缘桌案的位置，左右看看却没见到人。

    “兰爷，那卖字的不见了！”

    “奇怪，明明刚刚还在的。”

    领头的男子皱眉扫视一圈，看向一边摆摊卖干货的农人。

    “喂，边上的人呢，什么时候走的，去哪了？”

    “没，没注意啊，刚刚我还想和这位先生聊两句来着，一走神的功夫，人就不见了，有，可有些邪乎了！”

    农人如实说道。

    那三人左右看看，中间的人更是将之前的字卷展开又看了看，上头原本的文字，分明已经产生了变化。

    任气为侠，只是想想，人中之龙，阁下也配。

    字还是好字，但多了八个字，这寓意就令人难以接受了，也难怪三人十分气愤的跑了回来。

    农人是不识字的，但也能看出这字明显是多了，本来应该是赚了，可看人家这气愤的样子，估计写的不是什么好话。

    来人找了一圈没找着正主，最终带着怒意走了。

    而一边摆摊的农人回过味来之后，居然颇觉有一种神异色彩。

第351章 这也算虎拳？

    计缘这人，某种程度上说还是有点公平精神的。

    当年的九少侠，他见过杜衡，见过陆乘风，见过燕飞也见过洛凝霜，兰宁克也是九少侠之一，先见一面是应该的。

    所以计缘特意设局，事先见了兰宁克一面，好歹也有点当年的情分在，若这一面能让计缘看他顺眼，未必不会做点什么，插手命令陆山君干什么是不可能的，但足于兰宁克来说或许就是一次机会。

    好吧，现在说这些也无用了，计缘也见过兰宁克了，还挺讨厌他的，看这人自己的造化了。

    话分两头，在计缘离去之后，兰宁克也带着随行者略感气闷的离开。

    本来得了一副好字，心情还算可以，结果现在这字中多了两句讽刺，就和吃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

    关键是这字是确实漂亮，即便现在，若说扔了，还是有些不舍，简直鸡肋。

    “兰爷，其实咱可以把这字拆解咯，您看着一列，单独拆出来虽然纸面篇幅看起来小了些，但寓意却好了。”

    旁人展开纸面，照着中间以手刀试了试位置，虚虚划了一道。

    “嗯，就这么办吧。”

    兰宁克冷冷说了一句，目光依然四处游曳，旁人也恨恨道。

    “要让我再遇上那书生，定要给他松松筋骨！”

    “若非这是在杜明府，换成在定元……”

    “不过这字我们是看着那人写的，为何会多了几个？”

    几人也有些疑惑不解，觉得有些邪乎，今天也暂时没有在城中闲逛的兴致，准备暂且回客栈了。

    街道上，两辆马车刚刚从城门方向驶入，因为避让行人，所以在城中走走停停的缓缓前进，最前头赶车的正是陆乘风。

    原本看似漫不经心的他，在瞥见街边路过的三个人时就精神一振。

    似乎是感受到那股强烈的视线，兰宁克也转头朝着一个方向望去，看到了那驶来的两辆马车，以及马车上的一个车夫。

    “你们可认识那赶车的是谁，看着有些眼熟。”

    兰宁克询问边上两人，后两者看了看后也是摇摇头。

    “不曾见过。”

    兰宁克皱起眉头，喃喃道。

    “今天真怪了。”

    多年没见陆乘风，兰宁克已经差不多把陆乘风的样子给忘了。

    不过马车上的陆乘风显然不是这样，他眯起眼睛遥遥望着那个一身华服的富态男子，随着马车接近，直接收紧缰绳将马车停下了。

    而兰宁克也止住脚步，双方在一丈之遥内对视片刻。

    陆乘风略有感慨之情的淡淡道。

    “兰宁克，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兰宁克心头一惊，这人不但面熟，而且认识自己？

    “阁下是何人？”

    陆乘风微微一愣，他想过好几种情况，唯独没想到兰宁克居然不认得自己了。

    他突然想到了当年提着酒去居安小阁拜访计先生的自己，当初他曾经唏嘘的对计缘说自己都快记不清几人的名字了，可实际上到了见着兰宁克的一刻，一切记忆都悉数涌上心头，而对方却真的不认识自己了。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陆乘风突然神经质的笑了一阵，引得兰宁克和其追随之人极度不满，边上一人怒声道。

    “你笑什么？”

    “没没没，我笑的不是你们，而是我自己，哈哈哈哈……知道自己还没那么不堪，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陆乘风止住笑，朝着兰宁克抱拳拱手。

    “在下陆乘风，见过兰大侠，今次武林大会，有机会见识见识大侠手段。”

    言罢，陆乘风也不再多说，轻轻一抖缰绳，马车就再次动了起来。

    兰宁克皱着眉头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思绪流转片刻才突然恍然。

    “是他？”

    “兰爷，您认得这个陆乘风？”

    兰宁克点点头，对旁人道。

    “此人是稽州云阁之人，当初云阁还是有些名头的，年轻时，我曾与此人一道出游过，只是时间久了一下没认出来。”

    兰宁克还想说几句，突然感受到什么，转头朝着一侧望去，在刚刚马车驶来的城门方向，见到的只是来来往往的人流，刚才那一瞬间有些心悸。

    接二连三出怪事，兰宁克真没心情再闲逛了，带着人直接回了客栈。

    时间很快到了傍晚，白日的热闹开始冷却，店铺打烊百姓回家，而在客栈中休息了半天的兰宁克也不得不再一次准备出门。

    尽管今天回来之后就有些心绪不宁，很不想出门，但晚餐可是上午就和人约好了的，对方算是旧识又是武林名宿，不宜爽约。

    “咚咚咚……兰爷，我们该去仁贵楼了。”

    房门外，随行者已经敲门提醒了，兰宁克应声道。

    “知道了，马上出来。”

    片刻后，三人下楼，走出客栈前往仁贵楼。

    此刻已经日落西山，街道上虽然还没黑下来，周围的颜色却显得昏黄，行人也并不多。

    仁贵楼那边已经挂好了一个个灯笼，远远走来已经能听到热热闹闹的声响，显然生意非常好。

    最近是杜明府武林大会的日子，仁贵楼这种名酒楼里，江湖客自然不少。

    到了门口，小二热情的招呼兰宁克三人进去。

    “客官，是否有定了位置，今天客人太多，若是没有定位置，可能就得等一等了。”

    “江猛江大侠约的我们。”

    听到旁人这么说，小二眼睛一亮，赶紧道。

    “哦哦，那定是兰大侠到了，快请上楼，快请随我上楼，二楼靠窗雅座，江大侠已经到了！”

    店小二热情的带着三人上去，在二楼，陆山君就坐在靠近楼梯口的位置上，一人占据一张桌子，见兰宁克上来，咧开嘴露出似笑非笑的面容。

    在陆山君眼中，兰宁克身上煞气缠绕，更有怨气不散，这本身其实不算什么，江湖人本就煞气重，厮杀也是常有的事，但兰宁克身上没有那股子难以明言的堂正之气。

    见兰宁克等人在靠窗位置坐下，陆山君夹了一口桌上的红烧肉，眯起眼望向窗口方向。

    那边桌上，连上兰宁克三人在内，一共五人，围坐在一张八人桌上。

    “江大侠放心，兰某定会在这次武林大会上夺得一个靠前的名次，也定会声援您！”

    姓江的汉子浑身肌肉狰狞，面目也显阳刚，但说的话做的事却和外面有些出入，笑呵呵为兰宁克倒上酒。

    “有兰大侠这句话，江某把握更高了一些，这次稽州武林准备拧成一股绳，谁占了先机，好处可是很大的，若江某上位，自然不会忘了兰大侠！”

    “嘿嘿，江大侠一身虎拳在整个稽州无人可比，放眼大贞也少有人能敌，而且智勇双全，您不上位，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啊！”

    类似的事情其实并不少见，如江猛这样的人也不止一个，谁都知道这次武林大会重要，类似拉票的举动屡见不鲜，但光这样是不够的，最终还是要手底下见真章。

    “哈哈哈哈……兰宁克！江猛！你们两个卑鄙小人果然在这里！”

    一声怒喝突然从楼梯口传来，随后四个一身蓝色劲装的男子快步走上了楼，各个都带着兵刃。

    “哦？你们几个是？”

    兰宁克眯起眼询问道，心想今天一直心绪不宁，怕是应在了此事上了。

    一边江猛也是冷笑连连，任谁被人这样大庭广众的骂都不会开心。

    “哈哈哈哈……你们这两条贼狗，我就知道你们也会恬不知耻的来参加武林大会，我是樊通，当初你们两害得我家破人亡，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哎呀客官啊，酒楼里打不得啊，我们……”

    “你走开，打坏了东西我们照价赔偿！”

    说话的人一把推开前来相劝的客栈掌柜。

    “铮”“铮”“铮”“铮”

    四人都把刀拔了出来，指向窗口的几人。

    陆山君独自吃着菜喝着酒，没有起身，而是运气法力提升耳目，听着客栈中其他的声音。

    “你们看，那边那个显胖的家伙，就是铁鞭客兰宁克，对面坐着的是江边猛虎江猛，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定元府樊家被逼得家破人亡，他们两个居功至伟。”

    “嘘……慎言！”

    “哼，仇家寻上门，还不许我说？而且这里是杜明府，武林大会期间，连洛庄主都在场，容不得这等武林败类上位，我怕他们作甚，樊家当年连遭大难，先失了剑意帖后又被群起逼迫交出多年研究，事后接连落井下石之辈，为我辈江湖人所不齿！”

    陆山君看看说话的那桌，是三个样貌普通的男子，说得自然是大义凛然，不过声音压得极低，显然还是怕惹事的。

    “受死！”“杀！”

    樊通和同伴怒喝一声，挥刀朝着兰宁克和江猛等人冲去，一见着他们的身法，兰宁克的心就放下大半，不是什么一流高手。

    “吼……”

    江猛一声大吼竟然吼出一种猛兽的感觉，闪身到桌前，双手成爪，弯腰低神闪入人群猛挥双爪。

    “当~”“砰”“撕拉….”“噗……”

    “砰……”

    一人凭借一双肉爪，硬生生挡住四把兵刃，杀得血光四起。

    这四人虽然身手也不差，可比起对手而言差的太多，即便兰宁克没动手，撑不住十几招已经不是被打飞就是被利爪重伤倒地。

    围观的普通客人早就吓得都逃出去了，而江湖客虽然不至于逃，却没人出手。

    “砰……”

    樊通被一掌打在胸口，倒飞开去撞到一侧立柱上摔落，“唔噗”得一声喷出一口带着泡沫的血污。

    抬头看着靠近的江猛，露出惨笑。

    “嗬，嗬……我，早就知道不是你们对手，不过我就是要逼你动手，逼你运功，我早已经在……”

    “哼，你以为你这点用毒手段江某会没有察觉么？我们喝酒，都是装装样子的。”

    江猛说话的时候，兰宁克也从袖中取出了一只瓷碗，里面盛满了本该喝下去的毒酒。

    “嗬嗬嗬……”

    樊通还是在笑。

    “那又如何，你们名声臭了，这次武林大会，来的人不少，很快今日之事就会尽人皆知，想当武林泰斗？想占先机？做梦去吧！哈哈哈哈哈哈……”

    樊通自知武学天赋有限，就算加上用毒都未必能成，他就是要恶心这两人，恶心得他们在武林大会无法立足，至于樊家的未来，交给更有希望的人。

    “你找死！”

    江猛这下是真怒了，运起虎爪猛然朝着樊通脑门打去。

    “嗖……”

    有破空声传来，江猛还没打中樊通，条件反射般一避。

    “啪……”

    只见一只筷子射在江猛与樊通之间的地板上，插入木片中好几寸，尾端还在微微抖动。

    “谁？谁敢管这闲事？”

    江猛怒喝着望向一侧，看着楼梯口的方向，扫过那边几桌人，不少人视线都回避，唯独一人不动。

    “有意思，就你这也配叫虎拳？”

    一个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传来，那个青衫书生模样的人，从位置上站起来。

第352章 不要脸的潜力

    陆山君的外表可不像是孔武有力的样子，不说细胳膊细腿吧，至少也是斯斯文文。

    不过这个江湖本来就有诸多奇人异士，一些玄妙武功也不以身体状况区分，地板上的筷子还在颤动，足以证明站起来的这个人是个高手。

    听到陆山君明显带有讽刺意味的声音，江猛眯起眼上下看看他道。

    “阁下是哪路高手，此人在江某和友人酒里下毒，又持刀行凶，一切后果都是咎由自取，轮不到外人来管吧？”

    陆山君笑了。

    “没有没有，在下其实对这个姓樊的并不在意，只不过那边那位欠了我一点债，你又恰好和他是一道的，干脆一起帮着还了。”

    兰宁克冷哼一声站起来。

    “哼，阁下说得是我？我怎么不记得在哪见过你，更不记得曾欠了你什么债务？”

    陆山君没有说话，双手左右拂了拂袖子，身上的衣衫居然缓缓变换了颜色，从之前的青衫变化为一身浅黄之色，衣袖边角的黑纹流云也往上延展，简直好似一片花纹。

    这一幕看得周围的江湖客心中都产生惊愕感。

    “这人难道会法术？”“亦或是在变戏法？”

    “不清楚，有些诡异啊！”

    “看那姓江的和姓兰的怎么应对了。”

    ……

    旁人声音细碎，除了好奇也有幸灾乐祸的意味在里头，而江猛和兰宁克本人的压力也大了起来。

    这衣服颜色变化如此显眼，搞不好上头有毒粉，或者说如果真的是个会法术的法师，也会很棘手。

    这时候陆山君看了看江猛，视线扫向兰宁克。

    “我这幅样子你当然不记得，给你点提示，好叫你知晓我的来头。丁丑年初春，牛奎山上山神庙前，我聆听先生教诲，饶了你们一命，作为约定，你九人逃得性命后，此生立志为侠，他年由我亲自下山查看你等是否履约，兰宁克，想起来了吗？”

    陆山君说话的速度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兰宁克的心头，他的眼睛也是越瞪越大，眼白处更是泛起血丝，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脸色变得极其苍白。

    他想起来了，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想起了牛奎山山神庙外的一幕，再看眼前这书生的衣衫颜色。

    ‘这，这是……’

    兰宁克心神巨骇，身子在缓缓后退，有些记忆你以为忘记了，其实只不过是深埋在心中，这一刻危机接近，一下全都想了起来。

    “兰兄，此人是什么路数？”

    江猛死死盯着陆山君，见对方真说出了个所以然，想着询问一声兰宁克，不过后者的情绪显然已经不太稳定。

    “江，江兄，这个可，可能不是人……”

    “你说什么？”

    兰宁克因为强烈的恐惧，不但话音很小，语句也断断续续。

    “他说我可能不是人！”

    陆山君咧开了嘴，双掌的手指一根根勾起，呈现一种筋膜凸显的勾爪状，抬起头声音低沉却响亮的说了一句。

    “我也用虎拳，看好咯。”

    话音一落，陆山君张嘴一哮。

    “嗷吼————”

    轰隆……

    周围所有人全都下意识捂住了耳朵，巨大的咆哮声使得整个酒楼的瓷器餐具都在“哒哒哒哒哒哒哒……”抖动，甚至有不少开裂。

    江猛更是好似脑子挨了一击重锤，整个人一下懵了，耳中全是“嗡嗡嗡……”的声响。

    但人浑噩，视线却还在，在他瞪大的眼睛中，看到的是陆山君微微躬身，斜着肩急速接近。

    恍惚间，好似看到一只吊睛猛虎带着“嗷吼……”的咆哮声扑来，气势流动到骨骼带动，无不如猛虎扑食。

    江猛身体想做出反应却好似极其沉重，周围的一切有那么一瞬变得极其缓慢，根本还来不及抬起手，在电光火石间胸口就被对方斜肩狠狠撞中。

    “砰……”“咯啦啦啦啦啦……”

    骨骼的一串脆响中，江猛的胸口整个凹陷进去，随后左胸一痛。

    “轰……”

    仁贵楼二楼的窗墙直接炸开，一条人影带着木屑碎片，生生砸穿了酒楼木墙之后，飞出七八丈砸到了街道上。

    江猛这会还没有死，整个人在外头颤抖着，口中鲜血喷涌说不出话来，双手双脚好似全都骨骼碎裂动弹不得。

    “嗬……呃……嗬呃咳……”

    眼神死死盯着客栈二楼方向，低头看看自己胸口，那里有一个大洞。

    强悍的身体素质让他多撑了这么一会，随后瘫倒在地气绝而亡。

    客栈二楼，陆山君举着一只带血的手爪，掌心处有一颗染血的心脏依然在不断跳动。

    “哦，原来此人之心还是红的。”

    这一式黑虎掏心实在是太过凶残太过震撼，周围所有人头皮发麻却又鸦雀无声。

    兰宁克最先反应过来，却根本没有对抗的勇气，什么话也没留下，直接冲着江猛砸出的大洞跳出酒楼，将浑身真气运转到极致，以真正逃命的姿态疯狂逃跑。

    什么武林大会，什么江湖地位，一切的一切哪有自己小命重要。

    兰宁克不管不顾，撒腿狂奔，此刻的轻功更是到达了此生最高境界，真正的健步如飞。

    去庙宇之类地方的想法确实有过，但兰宁克一瞬间就摒弃了，因为他不敢赌，不敢将希望寄托在那些泥塑金身上。

    兰宁克第一个念头就是逃往落霞别院，那里有即便在先天高手中都是顶尖人物的洛凌，只有他能挡住这种妖怪。

    而且就算洛庄主挡不住，去那个方向也绝对没错，兰宁克知道，那边还有一个“云玉阁”，乃是云阁在杜明府城的重要产业，陆乘风绝对在那！

    ‘我不能死，就是死也不能一个人死！陆乘风，陆乘风也有份的，当年他也有份的！’

    心中无声的咆哮着，恐惧和亢奋交织的脸庞更显狰狞。

    酒楼的二楼，陆山君看着兰宁克疯狂逃出去却没有立刻跟上，而是走到破开一个口子的墙边，看看外头已经气绝的江猛，又看看内部一众鸦雀无声的人，最后低头看向同样骇然却在眼神深处流露着快意的樊通。

    “哎哎哎……啊……饶命啊！”“大侠饶命啊！饶命啊！”

    “我们只是兰宁克的仆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咚咚咚……”

    兰宁克的两个随从一下就跪了下来，不断哭喊着朝陆山君磕头。

    不过陆山君根本看都没理他们，而是将手中还在跳动的心脏随手一抛，“啪嗒”一声，正好落到樊通的面前。

    “我本可以不杀这江猛，不过，我算欠你们樊家一个小人情，既然你这么想他死，那他就死了吧。”

    这句话没头没尾，陆山君也没有要完全解释清楚的意思，留下这句话和那颗心，随后轻轻一跃，跳出了客栈。

    直到陆山君离开，客栈内的人才重新恢复血色，不少人这会才敢喘大气，刚刚的压迫感实在太强，强到好似一个孩童孤身站在猛虎面前。

    “刚刚那一个，是先天高手？”

    “准没错了，恐怕就是在先天高手中都是厉害的那一类！”

    “太可怕了，太凶狠了，直接把江边猛虎江猛的心给掏出来了！”

    “哼，现在已经死楼下死猫了。”“那人和樊家有旧？”

    “错不了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樊通愣愣看着地上的心脏，直到此刻它才停止跳动，边上有江湖客过来搀扶他。

    “樊大侠，您没事吧，快起来快起来！”

    “恭喜樊大侠大仇得报啊！”“是啊。”

    。。。

    在寂静的晚间，打斗的巨响自然是会吸引到别人，而比官差更早一步到的，自是裹挟着阴风的阴差。

    两名夜游神在飘忽间止步于江猛的尸体旁边，皱眉看向江猛胸口的大洞和仁贵楼方向。

    “刚刚的咆哮声正是来自此处！”

    “嗯。”

    两名阴差扫过四周，暂时未感受到什么邪祟气，再转头看看江猛的尸体，一个浑浑噩噩的新魂正往体外钻出来，反倒是这江猛的魂上有恶业凶气缠绕。

    “哼，江湖人果然没几个好东西。”“先带着！”

    其中一名阴差一伸手，直接将江猛之魂一把拽出尸体，以刀柄在额前一击，呆若木鸡般跟随在他们身后了。

    虽然江猛不是本地人，但既然遇上了，自然容不得孤魂野鬼在外。

    “那吼声有些怪异，别是城中混入了妖邪，还需细查一番。”

    “正当如此！”

    两名夜巡游三言两句之后，扫观四周，阴气弥漫之下，同片刻之前留存的武人阳罡对撞，眼中好似有一阵细细的烟雾形成，恍惚间冲出一片兰宁克仓皇逃窜的轮廓。

    “那边！”“走！”

    两名夜游神迈步，化为两道模糊的鬼影，朝着兰宁克逃跑的方向追去。

    。。。

    兰宁克这会根本顾不上什么真气消耗和什么保持必要的战斗体力，他十分清楚自己绝对不是一个妖怪的对手，反抗就是死。

    还好拼命激发潜能之下，他的轻功突破了极限，很快就已经接近落霞别院。

    “洛庄主，洛凌庄主————有江湖邪道追杀我，恳请洛凌庄主出手，洛庄主，救命啊——！”

    “陆乘风……陆乘风你快出来，你我的仇家杀来了，还不快来帮忙……！”

    什么脸面什么礼数，兰宁克现在什么都顾不上，运气真气，嘴里能想到什么吼什么，边吼边朝着落霞别院冲去。

第353章 别把自己弄脏了

    现在时间说早不早说晚也不晚，很多人家都正是晚饭的时候，落霞别院中正是如此。

    这一次杜明府武林大会的别称就是稽州武林大会，落霞山庄的二庄主留守，而洛凌和洛枫作为落霞山庄的牌面人物，全都到达了杜明府，此刻也正在别院中吃饭。

    “洛庄主，洛凌庄主————有江湖邪道追杀我，恳请洛凌庄主出手，洛庄主，救命啊——！”

    兰宁克卯足了劲的大吼声遥遥传来，让洛凌和洛枫全都全都停下了筷子。

    “出去看看何人呼救！”“嗯。”

    话音才落，位置上已经空了，两人轻功都极为出众，脚尖连点之下已经穿过花园跃出院墙，正落到了兰宁克眼前。

    兰宁克在呼喊了几声，骤然见到前方闪过人影，顿时被吓了一跳。

    “啊……”

    因为一路的高度紧张加上体力消耗过大，仓皇间保持不住平衡，一个常年练武的高手竟是直接步伐不稳的摔过去。

    洛凌身形一闪，托住兰宁克的胸口，看向这个人。

    “是你在呼救？”

    “洛庄主，洛庄主！看到您就好了！您一定要救救我呀，有一个恶徒在大庭广众之下追杀武林同道，江猛已经死了，他一定会来杀我的，他一定会来杀我的！”

    兰宁克惊慌失措的尽量将事情说了一遍，然后看看周围，也见到了正在另一头的街面方向跑来的陆乘风和几个云阁门徒。

    不知为何，看到陆乘风出现，兰宁克比看到洛凌和洛枫还要兴奋，脸上露出病态的亢奋。

    “呵嗬，喂……陆乘风，陆乘风！我在这里，快过来！”

    洛枫皱眉看着兰宁克此刻的样子，觉得这个人有点不太正常，而洛凌也没有一直扶着兰宁克，待其站稳就松开了手。

    洛枫在数年前也已经成功突破先天，如今也是一个先天高手，落霞山庄两个先天高手在这里，自然是不会怕什么花招的。

    陆乘风身法自然不差，迈着迷踪步片刻就由远及近，走到了兰宁克等人跟前，而这会落霞别院中的下人也举着灯笼出来，将周围照得透亮。

    陆乘风拱手朝着洛凌和洛枫行礼。

    “洛庄主，三庄主！”

    这两人都是实打实的武林泰斗，跺跺脚都能让稽州武林抖三抖的存在，任何时候遇上都得礼遇。

    “嗯，他说与你共同的仇家上门？”

    洛枫眯眼看看陆乘风和兰宁克，他刚刚可听见兰宁克叫陆乘风之时的说辞的，后面又说了什么恶徒追杀武林同道，到底是个什么事还不太清楚。

    “仇家？”

    陆乘风看向如同丧家之犬的兰宁克，和白日里判若两人。

    “什么仇家？兰大侠，陆某怎么不知晓与你有什么共同的仇家？”

    兰宁克面部肌肉抖了抖。

    “有的！呵呵呵呵，你也忘了，你也忘了，哈哈哈哈，大家都一样，都一样的，来了，他要来了！”

    洛凌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却突然感觉到什么，转头望向街道尽头方向。

    在黑夜的星光下，一个一身淡黄衣袍的人正一步步慢慢接近，步伐轻快毫无身法痕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

    “来了！来了！就是他，他把江猛的心给掏出来了！”

    兰宁克一下子激动起来，失声大叫。

    陆山君好似闲庭信步般接近，遥遥望向落霞别院之外。

    “哦？两个先天高手，听先生说过，先天高手都是天赋卓绝又毅力深厚之辈，没想到能见着两人，确实气血旺盛阳罡烈烈，嗯，陆乘风也在，倒也好！”

    洛凌眯眼看向来人，虽然看不出身法多高明，但口气听起来却不小，说得话也有几句不太听得懂。

    “阁下是谁，江边猛虎江猛是否被你所杀，为何要对兰宁克穷追不舍，若其中有什么误会，望卖我落霞山庄一个面子，大家坐下来敞开说话。”

    这种场面话以洛凌的身份来说再合力不过，身份和拳头都很重。

    “不用这么麻烦。”

    见兰宁克还故意将陆乘风拖下水，陆山君已经明白这人没什么底线了，更无须顾忌什么，说完这话已经鬼魅般欺近兰宁克。

    “住手！”

    洛凌闪电般出手，探手出拳左臂挥掌，意图将来人逼退，不过陆山君单手上下一拍，就将拳掌拍开。

    “嗯？”

    洛凌和洛枫心头一惊，前者借着交手的劲力扭腰换形，闪到了兰宁克身前，后者已经在同时一跃而起，身形在空中如同蝴蝶飞舞，倒转间从上至下，双手连拍数掌朝着陆山君罩落。

    同一时刻，洛凌已经再次拳掌交替攻出，只不过这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全力而为。

    “呜……呜……”

    两名先天高手带起的拳风掌风居然发出一阵呼啸声。

    “啪”“啪”“砰”“啪”……

    陆山君闪身、摆手、挥袖、格肘……

    电光火石之间，陆山君同洛氏两个庄主交手十几次，声音和动静一次比一次大，甚至脚下的地砖都有龟裂。

    以一敌二挡住两个先天高手，而且其中有洛凌！

    面前的场景令陆乘风和周围人惊愕不已，只有兰宁克并未有多少意外之色，这会他缓过气来，神情紧张不已，脸上也阴晴不定。

    “打得不错！”

    陆山君冷声一句，挥袖扫开洛凌，在洛枫背后一掌击来一瞬间转身，带着笑意同他对了一掌。

    “砰……”“咯啦啦……”

    洛枫只觉一阵汹涌掌力袭来，右臂手骨龟裂筋骨寸断，整个人在空中倒翻四五个跟头后，落地依然不断后退，稳住身形的时候，一条手臂已经拉松在一侧，并且微微颤抖。

    “三弟你怎么样？”

    洛凌紧张一句，洛枫则强撑回答。

    “不碍事！”

    陆山君笑了笑。

    “你们两个算是不错了，当得上一句伸手了得。”

    说话间再欲前进，洛凌却再次爆发，浑身真气催动到极致，身形和攻势比之刚才更加凌厉的三分，频频在陆山君周边闪动，一出手就是恍若残影的拳脚，竟是好似单独挡住了对手。

    不过到了陆乘风和兰宁克这般境界的人，已经能看出洛凌处于绝对的下风，甚至逼对方多动几步身位都做不到。

    “洛庄主，我来助你！”

    陆乘风大喝一声，催动真气施展迷踪步，以狂暴至极的姿态刹那间逼近陆山君。

    “喝~~~”

    呼喝中蕴含大量真气，撼山一拳而出带出空气撕裂的啸音。

    “砰”“砰”“砰”“砰”……

    一拳爆发，拳影连绵不绝。

    既然这人托大始终不怎么挪动身形，那就当靶子吧，陆乘风已经将眼前人想象成云阁中的大树桩，以疾风骤雨般的拳势，准备将之打得“连根拔起”。

    洛凌和洛枫本不指望陆乘风有什么作为，却没想到此人有这般武艺。

    而洛枫也忍着疼痛再次回到战场，以左手催动掌力相助，陆乘风攻势刚猛，但毕竟不是先天，回气是最大短板，这一套拳势结束立刻会弱下来。

    洛凌则信心大振，先天罡气缠绕双臂，真气不要本钱般疯狂倾注在攻势中，力求能短时间内克敌制胜。

    但一边兰宁克心已经凉了半截，在陆乘风加入攻势之后，他发现那妖怪居然还有闲暇频频看他，面上的表情始终似笑非笑。

    ‘挡不住的！他们挡不住的！’

    心念崩塌之下，兰宁克居然拔腿就跑，朝着街头方向再次狂奔。

    “砰……”

    才跑出去十几步，突然撞上了什么，兰宁克又一屁股坐倒在地，抬头看去，见着了一身黄底云纹衫，皮笑肉不笑的陆山君。

    “准备跑哪去？”

    另一边的洛凌洛枫和陆乘风都错愕般看着这边，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升起，刚刚还在交手的敌人，一瞬间从眼前消失，并且挪移般出现在了几十步之外，感觉刚才就是在同他们嬉戏。

    “饶，饶了我吧……我，我以后一定行侠仗义，一定以侠义为先，一定遵守约定，我一定痛改前非，对了，樊家，我会将樊家的银钱还回去，我会帮助樊家人重铸辉煌，我会，我会负荆请罪，我会……”

    兰宁克一下子连求饶带保证，说了一串话，跪在地上不断“咚咚咚”得磕头，额头都磕破出血了还不停止。

    陆山君看向洛凌三人。

    “听见了吧？”

    只要脑子不坏，这一串话足以说明很多问题，至少这兰宁克不是什么好鸟是能定性的。

    陆山君笑呵呵的搀扶住还想磕头的兰宁克。

    “起来起来，别磕头了。”

    看着站在面前脸色苍白满面汗水泥灰的人，陆山君还伸出袖子为其擦了擦额头的血污汗水和灰尘。

    “瞧瞧你，别把自己弄脏了。”

    这话音才落，在兰宁克心神松懈的一瞬。

    “嗷吼……”

    陆山君猛然张嘴，弥漫出一个虚幻的虎首。

    “啊————”

    在兰宁克惊慌的大喊中，陆山君一口将之吞下了肚，一切快得好似幻觉。

    其余人都在愣神当场，而陆乘风一抖就僵住了身子，因为这一个瞬间，吞掉兰宁克的人已经到了自己跟前，不过两拳距离。

    冷汗一下子就分泌出来，脊背更是湿透了，陆乘风隐隐明白这人是谁了。

    陆山君对着陆乘风笑了笑。

    “怕么？”

    陆乘风强忍着逃跑的冲动，压住颤抖的声线回答。

    “当然怕！”

    “听说你这些年几乎没出过玉昌县，如何看待同我的约定？”

    陆乘风自知这是生死时刻，虽寒意浓烈，但心里话也是不吐不快。

    “先有家后行侠，我云阁家门不稳危机四伏，这种时候与我而言，侠义之道便是持家护家！”

    陆山君眼珠微转面露思索，但并未说话，而是看向街道尽头。

    “何方妖孽在此行凶？”

    “孽障找死！”

    两声暴喝自街道尽头传来，落入陆山君的耳中，显然是刚刚显露的妖气被夜游神察觉到了。

    “啧啧啧，一不小心过火了，我可不想和阴司起冲突。”

    轻飘飘留下一句话，陆山君一跃而起，身形已经在飘忽间急速远去。

第354章 陆氏高人

    陆山君看似身形飘忽，但速度极快，在洛凌和洛枫看来几乎是身形数闪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陆乘风如临大赦满面冷汗的站在原地喘气。

    “呜……呜……”

    一阵阴风刮过，在场的人全都下意识打了个冷战，虽然看不到阴差经过，但却被这一阵阴气冲得回了神。

    洛凌收回远望的视线，和洛枫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看向陆乘风。

    “陆贤侄，刚刚那个……”

    陆乘风缓和一口气，颇为庆幸的朝着洛凌和洛枫拱了拱手。

    “此事说来话长，两位庄主若是想听，陆某与你们好好说说，但也不宜外泄。”

    说到底当事人还有洛凝霜，陆乘风觉得还是告诉两个庄主为好。

    洛枫朝着自己大哥点点头，转身面向别院的下人们。

    “今夜之事，谁也不准传出去，知道了吗？”

    这些下人还有不少沉浸在刚才几大高手交手的震撼中，听到洛枫话，条件反射般立刻应声称“是”。

    半刻钟后的落霞别院内，洛凌洛枫和陆乘风相继落座，并且屏退了所有下人。

    “三弟，你的手怎么样？”

    洛枫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右手，皱眉道。

    “虽然看似受了重创，但骨裂而不碎，筋膜也完好，并未失去知觉，先天真气在身，体魄恢复力极强，辅以药膏的话，不出两个月自然能够痊愈。”

    洛凌点点头，亲提起茶壶自倒上茶水，往洛枫和陆乘风面前送了一杯。

    “陆贤侄，我与令尊也算故交，今日之事，好好说说吧。”

    “多谢洛庄主。”

    陆乘风道了声谢，回忆了一下才缓声道。

    “想必两位庄主之前也留意到了，那人与其说武功高绝，不若说是身体实在太强，加之那兰宁克被吞掉的一幕，不难推测他其实并不是人。”

    陆乘风也没卖关子，叹了口气继续。

    “若无意外，那人其实是一个妖怪，他口中的债务也确有其事……”

    “妖怪！？”

    洛凌和洛枫虽然有一些猜测，但乍一听到这信息还是免不了一惊。

    “不错，他乃是牛奎山猛虎成精化为人形……”

    陆乘风一边回忆一边叙述，将当年之事大致讲了一遍，听得洛凌和洛枫既是惊骇又觉不可思议，但事实摆在眼前也不得不信。

    “如此说来，凝霜也会有危险？”

    “极有可能。”

    洛枫活动着自己的右手，皱眉道。

    “可如此妖物若是要对凝霜不利，我等也挡他不住啊！”

    陆乘风只能尽量安慰。

    “观那虎妖行事极有原则，当初虽有此约，但其绝非残忍嗜杀之辈，否则他也不会放过我，洛师妹早早嫁人，在家相夫教子，更不会去做任何坏事，我认为那虎妖不会加害她的。”

    “哎，但愿如此吧。”

    事到如今洛凌也只能这么说，倒是洛枫想到更关键的地方。

    “也就是说，当初在客栈中我见过一次的那个盲目先生，就是那位计先生？”

    一说到计缘，陆乘风发自内心的尊敬。

    “不错，那就是计先生，陆某愿意相信那虎妖不会随便害人，也是因为有先生在，此约既是对我等九人的，也是对那猛虎精的，那妖怪也需修行正道。”

    “那能不能找到计先生？”

    听到洛枫的话，陆乘风摇了摇头。

    “计先生居所我并不方便透露，而且先生云游天下，常年不在家中，一时间也找不到的。”

    洛凌还是有些不放心。

    “即便如此也还是不能确定凝霜无事，三弟你继续坐镇别院，我马上回一趟落霞山庄，看看凝霜的情况，实在不行，先将她转移到京都去暂避。”

    “好，大哥也要小心！”

    落霞山庄三位庄主感情极好，而这三位中，洛凌和洛枫各有两个儿子，老二则只有洛凝霜一个女儿，大家都将洛凝霜当亲女儿养，说是落霞山庄的掌上明珠也不为过。

    相互交流几句之后，洛凌立刻起身往德胜府赶。

    。。。

    另一边，陆山君花了点时间使了些手段，摆脱了两名夜游神的纠缠，出城游荡了一圈之后，再次从另一边入城回到了府城内。

    关于陆乘风说的话，陆山君其实还算比较认可的，所谓行侠仗义自然要量力而行，实际上他在初见洛凝霜的时候就想明白了。

    那九人只要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各自本分的生活，也是不会有什么事的，顶多吓唬吓唬并且在其人余生中继续观察。

    在回了府城之后，陆山君直接隐匿身形收敛气息，穿街走巷来到了一间稍显偏僻的客栈内，十分轻巧的就到了一间房门外。

    里面住的正是樊通，虽然晚间曾经持刀对江猛和兰宁克出手，不过杜明府的官府并未管这事。

    他们主要是因为酒楼报官才到的，樊通赔偿了酒楼的损失同酒楼和解了，既然无人报案了，只要不碍着民生，自然实行所谓的江湖是江湖了原则，官府也没有再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所以此刻樊通已经回到了客栈中休息。

    经历了之前的事情，樊通现在是怎么也睡不着，他不清楚樊家什么时候与这么一位大高手有旧了，更想不明白樊家遭难的时候这人为何不出现。

    但不论怎么说，这也是一件好事，樊家最大的仇敌就是江猛和兰宁克，只要那个高手能为樊家报仇，什么代价樊家都能付，反正如今也没什么不可失去的了。

    “也不知道兰宁克死没死。”

    樊通坐在客房内，喝下一杯茶水后喃喃着。

    “已经死了。”

    门外淡漠的声音传来，让樊通一惊之后又一喜，赶忙起身过去开门，果然见到陆山君站在外头。

    “恩公已经将兰宁克杀了？”

    “是啊，而且尸骨无存。”

    陆山君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却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让樊通极为欣喜。

    “太好了，哈哈哈哈，太好了！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这些人一个个终究都会自食恶果的，对了，还不知道恩公高姓大名，与我樊家有什么关系？”

    樊通激动的以拳击掌，又拱手作揖对陆山君行礼问候。

    陆山君走进房内，自己取了茶杯倒了一杯水喝，回头看看樊通。

    “吾名陆山君，与你们樊家没什么特别亲近的关系，你们樊家剩下的仇怨我也不会再管。”

    樊通脸上的笑容一僵，强笑着替陆山君再倒上一杯茶水。

    “恩公除去了兰宁克和江猛，已经帮我樊家报了大仇，自然不能再奢求什么。”

    “呵呵，倒也还算识趣。”

    陆山君笑了笑，想着这一场缘法当初令师尊非常满意，便又坐下来继续说道。

    “既如此，我倒也不好小气了，这样吧，你以后可以去找陆乘风帮忙，请他照拂你樊家人，就说是我陆山君的意思。”

    “陆乘风？”

    樊通略有疑惑，都姓陆，是与这位陆山君前辈关系很近的人？

    陆山君自然不清楚樊通在想写什么，直言道。

    “陆乘风是云阁陆氏之人，在这府城中有一家云玉阁也是云阁产业，可以在那找到他。以后有什么困难，只要合理的就只管去找他，过阵子你们这什么武林大会之后，他的名声应该会起来的。”

    留下这句话，陆山君再次喝干茶水，就走出了客房，樊通立刻送出来，可到了外头却发现廊道上连个人影都没了。

    “如此可怕的轻功，简直匪夷所思！”

    带着不可抑制的兴奋感，樊通感叹一句后再次回了房中，搭上云阁陆氏，樊家说不定真的能翻身了，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陆氏居然有这样一个奇人存在，不但武功奇高，容颜都如此年轻。

    当然了，真实年龄绝对要大得多，定是驻颜有术之辈，至少樊通不相信这真的会是个只有二十多岁的人。

    樊通曾经听闻云阁早已没落，于是心中已经很自然的想象出一种可能，云阁陆氏一直有这个一个高手在外潜修武功，当初云阁遭逢大变他并不知情，如今他归来，云阁自然会再次崛起。

    所以才会说这次武林大会之后，陆乘风的名声会起来的。

    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越想越是振奋，樊通一扫多年来心中的阴霾，觉得樊家未来也一片光明，至少不用再担惊受怕。

    。。。

    府城城墙的城楼上，一袭白衫的计缘斜躺在城楼屋顶的挑檐之上，以左臂枕着头，望向城外方向，陆山君在片刻前刚刚离去。

    此时，两道模糊的黑影划过，在城楼下的城墙上化为两名身着官差袍的高帽阴差，正是杜明府的夜巡游左右正使。

    “计先生，城隍大人想请您去我杜明府阴司坐坐，不知先生是否有意前往？”

    计缘直起身来，从高处滑落到城墙上，朝着两个夜游神拱手行礼，后者不敢怠慢也赶忙回礼。

    “计某不叨扰了，请两位代我向城隍问好，今夜之事也多谢各位通融了。”

    虽然知道阴司大概率抓不住陆山君，但计缘人都在这，说句话的事情，自然没必要让误会增大。

    “立约守约重信重诺本就是应该的，我等也并非不明事理，计先生客气了。”

    听到夜游神义正言辞，计缘也只是笑笑，这种事，其实对事也对人，若不是他在这，妖物伤人再怎么也不会轻了。

    没再多说什么，计缘点头示意过后，凌空踏步离开了杜明府城。

    经历过洛凝霜、陆乘风和兰宁克，陆山君的世俗观应该更加全面了不少，而他也不愧是计缘看重的弟子，根本无需计缘出手纠正什么，心性不错判断力也不差。

第355章 守约者与羞愧者

    并州崖前府，数匹快马正在主人的马鞭催促下狂奔。

    “驾~”“驾~”“喝~”“驾~”……

    马蹄声奔腾不休，马背上骑手技术高超，在这种路况下一自己的身体操控帮助马匹规避一些潜在危险，使得行进速度始终不降。

    不少地方的道路十分泥泞，溅起的泥水和污秽让每一个骑手身上都沾满了泥。

    领头的一名骑手包着头巾，背着长刀，以单手抓着缰绳，另一只袖子则空空荡荡。

    “就在前面，各位，我们加把劲，绝不能再让他们跑了！”

    “哈哈哈……果然我们在上个集镇换了马匹是对的，他们的马已经撑不住了。”

    遥遥望着道路前方同样策马奔腾的一群人，后方的骑手中有人快意大笑起来，一群人也尽皆附和。

    而前头的那群骑手注意到追击者接近，也是恨不得立刻飞走。

    “该死，这群人真就没完没了了！驾~”

    “驾~”“驾~”……

    这群人数量明显比后面的人要多不少，足足有二十余人，全都穿着灰布劲装，而后面的人不过七八人而已，但双方的气势却完全不同。

    又过去一刻多钟，前头的马匹显然快撑不住了，速度有显著下降。

    杜衡眯眼看着前方，对同伴道。

    “王兄，我们过去拦住他们。”

    “好！”

    两人对话简洁，动作也同样如此，说完之后便各自一拍马背腾空而起，在马背上踩上一脚，以超过马匹奔跑的速度朝前跃去，施展轻功再次加速，直接一左一右绕过前头的人落到了他们的前方。

    杜衡与王克一个用长刀一个用宽背大刀，于空中各自出鞘。

    “铮……”“铮……”

    刷~刷~

    刀光闪现在眼前，挡住了人群的去路。

    “噗……”“当……”

    最前面的两人一个被直接斩落下马，马匹也倒了下来，一个则挥剑挡住了王克的刀。

    因为前头的马匹和落马的人绊倒了好几匹马，骑手的呼喝和马匹的嘶鸣交织在一起，逃窜的队伍终于停了下来。

    杜衡和王克两人站在道路前端，而没多久，另外六个同伴堵在了道路后方，将二十余人前后夹在中间。

    王克本就是崖前府人，如今是府台总捕头，这次追击这群燕地的江湖败类，交手数次不能得手，甚至还折损了几个官府捕快，直到遇上杜衡带人来助，高手数量多了，才终于堵住了这群滑不留手的人。

    刚刚用剑挡住王克刀劈的男子用刀指着杜衡，恨声道。

    “杜衡，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无冤无仇，你却带人追杀我一月之久，是可忍孰不可忍！”

    杜衡笑了笑，同一边的王克对视一眼。

    “也没让你忍啊！”

    王克也是大笑起来。

    “还不是你们自己要逃，你要真有种，早就该同我们决一死战了，怎么，有胆子奸淫掳掠，还没胆子坦然受死么？”

    杜衡摇了摇头。

    “王兄，你忘了，越是这种人，越是欺软怕硬，遇上可欺之辈凶狠异常，遇上不敌之人脚底抹油。”

    后方马上的江湖客也已经下马，大神呼应。

    “杜大侠所言极是，这群人胯下但凡还有luan子，就不会见着我们只知道逃，不过今天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那边六人已经有人解下腰间酒壶，喝上一口之后递给边上的人。

    李通州舒展一下筋骨，看着依然在马背上没有下来的二十多人，朗声道。

    “赵大同，若你自裁，我等可答应帮你家人躲过仇杀，尔等亦是如此！”

    马背上的人看看前头的杜衡和王克，再看看后边的李通州等六人，冷笑连连道。

    “哼哼，我赵大同早无什么家人，而且你们同我们乃是生死之敌，你们说几句鬼话就骗我等兄弟自裁？做你们的春秋美梦！”

    “是啊，做梦！”“大不了拼杀一番，总能弄死几个！”

    “对！”“和他们拼了！”

    ……

    李通州摇头冷笑，那边杜衡也是神情淡漠的抬起头。

    “赵大同，我们与你们不同，不会口头承诺转眼翻脸，更不会欺善怕恶出尔反尔，我们这些年在江湖上也有些名头，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李兄的说得就是我们大家的意思，考虑一下吧。”

    马背上的男子脸色阴晴不定，片刻之后到底是不敢，大吼一声持刀跃起，周围兄弟自然也是一起跟上，朝着人数更少的杜衡和王克冲去。

    一时间，两批人杀在一处，刀光剑影拳脚相加，惨叫声和呼喝声响彻这一片林道，更有人且战且退逃入林中，战线拉成数断。

    足足一刻多钟之后。

    “砰……”

    李通州一掌将最后一名壮硕男子打飞，撞在了树干上落地瘫倒，而周围的敌人不是已经气绝就是同样倒地失去反抗能力。

    虽然人数差了不少，但武功却是杜衡这边八人强得多。

    李通州拍拍手，走到杜衡身边，见后者抖甩一下长刀，将刀身上的血迹甩落后归鞘背后。

    “杜兄，王捕头，这次一个没跑，全都在这了，这燕地还真容易出盗匪，只不过手段确是平平。”

    李通州一直追随在杜衡身边，当初当初和杜衡一起连鬼怪都对付过，对付这些普通的恶徒自然毫无压力。

    “被他们所害之人却不是这么想的……”

    王克边说边踢了一脚边上昏迷的男子，继续道。

    “赵大同，我知道你是装昏，刚刚让你自裁你不愿，呵呵，此前我已经见过知府大人，等带你回崖前府，等候你的将会是凌迟处死。”

    地上男子身子一动，刚想暴起，直接被王克在脖颈上轻轻一踢就真正踢晕了过去，边上的李通州蹲下身，在对方身体大穴上连点。

    “啪啪啪啪啪……”

    一阵突兀的掌声传来，令杜衡等人闻声抬头至于身体也紧绷起来。

    只见林中一棵树上，居然有一个青衫男子就坐在树杈上鼓掌，而此前不论是他们八人还是赵大同等人都未曾察觉还有人在边上。

    “阁下是谁，与赵大同是否有关？若并无关系，还请讲明，以免引起误会。”

    王克高声询问，手也按在了背部刀柄上。

    陆山君的掌声这才停歇，带着笑意看着杜衡和不远处的王克，语气明显比较开怀。

    “哈哈哈哈哈……不错，很不错，王克很不错，而杜衡，我倒是真没想到你这人废了一条手臂，反倒是真的勇猛精进，成了真正的任侠之辈。”

    这话换个人来说挺讨人嫌的，但在陆山君口中却有种真心实意的奇怪感觉，尤其是在杜衡和王克这两个当事人耳中。

    杜衡淡淡回了一句。

    “谬赞了，还请阁下表明身份。”

    陆山君心情显然非常好，见到王克和杜衡，等于是当初所放之人真正益于世间，算是一种认可。

    他从树杈上跃下，轻轻落在地面，无声无息却带起一阵清风，将周围的落叶都吹拂的向外扫动。

    拱手朝着杜衡和王克方向施了一礼，陆山君笑盈盈道。

    “两位，我们可是旧识啊，在下陆山君，老家稽州牛奎山，今日是特地来寻你们的，见到你们的近况，吾心甚慰啊！”

    稽州牛奎山，陆山君？

    杜衡和王克微微一愣之后，脑海中几乎实在一瞬间就闪过无数画面，定格到了当年山神庙外拱手行礼的猛虎上，脊背一下子就燥热起来。

    “哎哎哎，你们两个怕什么，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陆山君向来重诺，同样也钦佩重诺之人，尤其是向我承诺并守约的人，你们两问心无愧，有什么好怕的？哈哈哈哈哈……”

    陆山君说了一串话，说完也笑着收起了礼，这会王克和杜衡才意识到应该回礼，一个抱拳作揖，一个只能躬身。

    “见过山君！”

    “王捕头，杜兄，这？你们认识？”

    “是啊，此人是谁？”

    李通州和周围几名同伴也十分好奇的询问着，看现在的情况，应该是友非敌啊，为什么感觉杜衡和王克这么紧张。

    一边陆山君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看看头顶的阴云后，张嘴喷出一口淡淡的烟气，在面前化为一个逐渐清晰的人影。

    “啧啧啧，同样是九人之一，你瞧瞧人家，比你高不知道多少，羞愧不？”

    人影表情复杂的看着王克和杜衡，随后朝着陆山君躬身行礼。

    “回山君的话，羞愧。”

    “呵，不知道你真羞愧还是假羞愧，但不论真假都晚了。”

    “是！”

    人影显现的一幕显然令在场众人有些措手不及，所有人都想到了一些神鬼之事，而王克和杜衡更是毛骨悚然。

    眼前这个出现的人影，依稀有些兰宁克的影子，看着样子，怕是已经死了。

    “对了，杜大侠，王捕头，陆某询问你们一件事，赵龙其人如今是什么状况，陆某有些算不到他，你们若知道什么就请告知一声，如果不想说也没什么。”

    知道这是可怕的虎妖，但却始终彬彬有礼，杜衡和王克心中的紧张也缓和不少，前者犹豫一下，还是开口道。

    “前些年杜某听闻，赵兄早已经出家为僧，在鹿鸣禅院修行。”

    “啊？出家了？”

第356章 持“狱”章以断阴阳

    当初的九人同陆山君立下约定，虽然对那九人而言很多都忘了这一茬，但对于陆山君则是修行和成道的一段重要历程，时时刻刻不忘这一点，随着灵台越来越清明，心中也一直有着模糊的感应。

    实话说陆山君想过很多种可能，但还真没有想过居然会有人选择出家的。

    这世道，一般而言出家的人不是走投无路的，就是从小被僧侣收养的孩子，从小诵读佛经以成为僧人为己任。

    像赵龙这样家境不错的去当和尚，还真的是太少见了。

    听到陆山君诧异出声，杜衡也补充道。

    “不错，不是那个京都有名的鹿鸣寺，而是西宁府的鹿鸣禅院，比较偏僻，知道的人也不多，杜某也是前些年去找寻赵兄的时候被其家人告知的。”

    陆山君听着点点头，询问一句。

    “那杜大侠可是去鹿鸣禅院见过赵龙？”

    杜衡不敢隐瞒回到。

    “正是，杜某去过小量山的鹿鸣禅院，赵兄那会已经受戒三年，一言一行也都有僧人模样，不过武功并未放下，只是从以前善用棍法变成了喜欢用禅杖。”

    “哦，原来如此！”

    陆山君点点头，面露思索，视线扫过一边的伥鬼兰宁克，这伥鬼现在有些神情恍惚的看着王克和杜衡，而两人也不断将视线投注到看起来和常人无异的兰宁克身上。

    伥鬼这种鬼物，在鬼类中都算比较特殊的，不了解的人很难分辨其和活人的区别，极具欺骗性，除了无法反抗主人也拥有身前的智慧和能力，同样也会有情绪。

    兰宁克是陆山君的伥鬼，现在的情绪自然逃不过陆山君的感知，即便是现在，兰宁克依然有种不甘和怨恨，似乎见到王克和杜衡的现状，心中极为不爽。

    “呵，死性不改就是你这种鬼。”

    陆山君低语一句，将兰宁克吸入口中，随后拱手朝着杜衡和王克再行一礼。

    “王捕头，杜大侠，陆某先行告辞了。今日一见，陆某甚是欢喜，将来有机会，或许我们可以把酒言欢。”

    杜衡和王克对视一眼，赶紧行礼。

    “他日相邀，一定备好美酒前往。”“亦欢迎山君随时相邀。”

    正如陆山君说得，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杜衡和王克在最初的恐惧过去之后，这会也并无多少心理负担。

    见到两人这份坦诚，陆山君一笑之后，驾着一阵清风，卷着一片片落叶，很快消失在林中。

    “呼……”

    “呵……”

    杜衡和王克都不由松了口气。

    一边也李通州等人则略显精神亢奋，对比杜衡和王克，在外人感官中，陆山君反而有种高人仙妙的感觉，哪怕唤出伥鬼都透着一股子神异，根本不知道是妖怪。

    “杜兄，王捕头，刚刚是哪一位高人？”

    “是啊杜大侠，刚刚那位高人口中吹出一个大活人来，是什么法术吗？”

    听着周围人略带兴奋感的话，杜衡苦笑一声。

    “说来话长，确实是高人，但和你们想的有些出入……”

    王克赶紧说道。

    “先不提了，我等还是将赵大同这等败类押解回崖前府府城，等着看他们被挫骨扬灰的人可不少呢！”

    “对！王兄所言极是！”“不错，先把他们绑起来。”

    一群人暂且将心中疑惑压下，开始处理起手头的事情来，等到将赵大同等人捆上马背，已经是半刻钟之后的事了。

    这会，逃散的马匹也有不少被归拢，有些找不到的也只能暂且作罢，或许会便宜了那个乡村的百姓。

    来时八马快速追击，回去的时候牵着二十多匹马的马队，除了要照看马匹，加上还要看住剩下的七八个犯人，行进速度自然会慢下来。

    此刻也算是荒郊野外，崖前府距离这边起码两百余里，怎么都不可能一瞬间回去，所以自然的，在天黑下来之前，杜衡等人就需要找地方宿营。

    今日天阴，天色黑得很快，李通州引马在前，想要找到一处合适的露宿地点，周围树林都太过通透，风寒且不遮雨，也容易被人偷袭，最好是有石壁之类的地方，而这地方之前追击的时候曾经见过一处。

    脚下奔马速度不快不慢，在跨过一处小溪之时，见到远方一处石壁边有火光闪动。

    李通州策马向前，接近一些后，见到有一个白衫男子升起一堆篝火，坐在那边边烤火边看书，听到马蹄声也站起来望向这边。

    “这位先生只有一人？”

    李通州没有下马，遥遥问了一句。

    火堆旁的计缘抓着书起身，视线掠过李通州看向后方。

    “这位壮士，在下准备前往宜州西宁府，暂且只有一人，今晚天阴无光夜路难行，若不嫌弃请来此歇息吧。”

    李通州武功高强，目力也不差，此刻看去，火光映在计缘脸上，让李通州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此人有些面善啊。’

    心中如此想过之后，突然发现这人眼睛色泽不太对，似乎泛着一种苍白，心中忽然一颤，立刻从马上下来，抱拳躬身道。

    “李通州见过计先生！”

    他当初在金州虽然只见过计缘两次，但绝对印象深刻，居然直接认了出来。

    计缘稍感意外，实际上当初在金州雪夜中有不少人，但他也就记着杜衡而已，不过他向来是人敬我敬人的，自然也立刻回礼。

    “原来是李大侠，既如此计谋也不装什么路人了，请杜王等诸位前来此处歇息吧，周围并无什么危险。”

    “是，在下立刻前去通知。”

    李通州立刻上马，调转马头前去通知。

    片刻之后，一阵马蹄声奔来，杜衡和王克当先策马，带着各自复杂又激动的心情前来。

    一阵行礼寒暄和准备过后，整个队伍的人也都到了计缘的篝火边。

    计缘并未分什么亲疏，让所有人都围坐在篝火边，甚至连赵大同等被点了穴的罪犯也因为看管问题离得比较近。

    除了有人烤马肉需要分心关注一下肉块，其他人基本全都认真听着计缘的讲述，讲的是什么呢，主要是之前洛凝霜、陆乘风和兰宁克经历的事情。

    从过程到结果都讲了讲，令杜衡和王克有些唏嘘的同时，也感叹人在做天在看。

    有意思的是，计缘这么一番说，反倒让之前一直很硬气的赵大同等人脸色愈发难看，在计缘讲到兰宁克已经是一个伥鬼，去不了阴司之后，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

    “计先生！我想请问，真的有阴司地府存在吗？人死后真的会有阴差来收魂，并且带去阴间？”

    篝火边静了一下，计缘看向这个被点了穴还被五花大绑的人，王克低声介绍一句。

    “先生，此人是我等这次追捕的要犯，此生干尽了伤天害理之事，手底下冤魂无数，回了崖前府会被处以凌迟极刑。”

    计缘点了点头。

    “看得出来，戾气和怨气同恶业缠绕，人火气上尽是血光，命不久矣。”

    赵大同脸色略显苍白的再问了一句。

    “计先生，可否告知方才的问题？”

    这事不光是他，周围人也很在意，大家现在都知道，这位看似平常甚至目盲的大先生，实则是个高人，甚至可能是个神仙，这种凡人难以接触之事，无疑是很容易引人好奇的。

    计缘收敛起一直以来的淡淡微笑。

    “阴司自然是有的，我还可以告诉你，以你赵大同的状况，恐怕崖前府阴司会有阴差一直守在刑场，一是防止你死后恶魂出逃，会在第一时间将你制住带走，二嘛……”

    计缘顿了一下，有些残酷，但也是咎由自取，便也说了下去。

    “二嘛，听闻你会遭受凌迟之刑，虽然行刑官并不知晓，但阴差会帮着他保住你的心脉，稳住你的神魂，让你全程保持清醒，三千六百刀不止，就不会让你死。”

    赵大同脸色苍白，一下子满身冷汗，甚至身子都在微微打着摆子。

    这意味着自己面对凌迟之刑，连昏过去都是奢望，恐惧感从未有现在这么强烈，赵大同想要自杀却浑身无力。

    微微摇了摇头，计缘才重新看向王克。

    “王捕头，借你印章一用。”

    印章？王克一愣，从怀中内袋里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小巧的官印，递过去询问道。

    “可是这个？”

    “就是它。”

    计缘接过印章看了看，上头写着一个大大的“狱”字，下方有小字为“崖前总捕”。

    “不错，字很合适！”

    说话间，计缘变戏法一样捏出一支狼毫笔，随后提笔在印章的表面，顺着“狱”字描了一遍，落下最后一划，印章上的“狱”字竟然有光芒闪过，随后又隐匿下去。

    严格来说陆乘风、燕飞、杜衡，多少都受过计缘的影响，而王克是真正自己选择当的捕快，并凭借着能力和功劳当上一府总捕头，其他人都得过一些东西，而王克没有。

    时光匆匆岁月蹉跎，说不准这次见王克就是最后一次，计缘当然不是谁都会送东西，但王克有这个资格，遂专程为其印章绘笔。

    “王捕头，此印章，虚以你自身刑捕正气养之，嫉恶秉公则如炽如狱罡气不散，日后办案，便是阴司鬼神之流，也多会卖你三分薄面，遇上邪性之事，持此章也能有所克制，可印人身而提阳煞，印刀身而提凶煞，印阴魂而封戾煞，善用慎用。”

    王克双手捧着接回自己的印章，听着计缘这话，感觉印章沉重了何止十倍。

第357章 赵龙何在？

    交还印章，计缘便没有再留下的想法了，叮嘱两句之后，便起身与众人告辞。

    谢绝一众人的挽留，计缘直接跨入了黑夜，不过几步间身形便已经远去。

    对于这等高人，杜衡和王克等人便是想送一送都无从着手，只是追出去两步的功夫，已经看不见计缘的背影，便也只能作罢回到篝火边。

    王克心情极为兴奋，就像是儿时得到第一把木剑一般，爱不释手的把玩着手中的印章，同时也感觉到印章是真的变重了不少，并非完全是错觉。

    。。。

    宜州地处稽州和并州之间，西宁府更是在宜州的中心地带，其实陆山君之前从稽州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经过一次了，只不过那会是直接御风过去的，也不清楚赵龙具体在哪。

    实际上一开始陆山君是想先去找赵龙的，但照着这个方向行来，一不小心就直接出了宜州，反倒是算到了王克和杜衡的所在，既然正巧这两人在一起，所幸就先去找他们了。

    既然现在知道赵龙在鹿鸣禅院出家为僧，事情就好办多了，陆山君再次御风前往宜州，直奔西宁府。

    等到了西宁府，陆山君凭借着模糊的感应，在道宽县外落下来，并且直接进了人来人往的县城。

    道宽县还算比较热闹，才入城就看见到处都有地摊，也有人挑着担子边走边售卖一些小件货物。

    陆山君四处张望一番，见到一个老者裤腿上绑着绑带沾着些泥灰，摆着箩筐卖着一些晒干的山中草药，便直接走了过去。

    “哎这位书生，你是要买草药？老汉我这的草药都是各山中亲采的，比药铺子里会便宜不少，你若有方子，我可照着方子给你看看，有不齐全的你再去药铺抓药，也能省下不少铜钱！”

    老汉对于药草生意显然轻车熟路了，陆山君还没开口，就一股脑将这些话说了出来。

    陆山君笑笑，从怀中取出一枚当五通宝，入了世俗，自然早已经换了一些大贞的银钱，取出铜钱后递向老者询问道。

    “老倌，在下向你打听一处地方，你可否知道小量山鹿鸣禅院位于何处？”

    老汉接过这当五通宝，掂量了一下，没立刻回话，而是在箩筐里挑挑拣拣，最后取出来一小包用不知名干叶子包着的东西。

    “给，干杞子，药铺里管这叫枸杞，好东西，里头的够你泡个七八次茶了，很滋补的，常吃健筋骨耐寒暑，嘿，还能壮阳，年轻人也用得着，五文钱的量，童叟无欺，去药铺买这么一包，没两个当五通宝拿不下来。”

    陆山君看着这老汉将药材放到自己手上，看看他再看看药材，等着对方的后话。

    那老汉做成一单生意，抚了抚须笑道。

    “我知道咱西宁府有两座名字差不多的山，一座庸通县的小凉山，一座是本县以南的小量山，前者盛产淫羊藿，杜仲，山茱萸，何首乌，和黄精，后者山深得多，除了常规药材，还能挖到老山参，甚至山王参，你要问了别人，你这书生问的鹿鸣禅院，应该就是在县南小量山中的寺庙，不过早就今时不同往日了。”

    老汉卖了个关子，见陆山君面色平静几乎没什么表情，就继续道。

    “这鹿鸣禅院早就改名字，现在叫大明寺，以前知道的人就不多，去的人更是极少，现在知道的人就更少了，说来也怪，这寺庙就像是不太在意香火一样，建庙建得这么深。”

    陆山君思量一阵，目光一闪后才向老汉道谢。

    “多谢老倌告知。”

    “客气了，书生走好，要是觉得这干杞子效果好，下次再来啊！”

    陆山君只是道了两声“一定”，就快步离去了，出了县城直接脚下生风，带着一种模糊感前往县南方向。

    同时陆山君心中也在思索着，赵龙既然当了和尚，那应该和洛凝霜的相夫教子也差不多，算不得什么罪过，可见总是要见一见的。

    距离不算远，加上陆山君御风而行，没过多久就已经到了小量山，也终于在经过一番搜索之后，在空中看到了藏在小量山中的寺庙轮廓。

    这寺庙看起来有些不凡，深处山中看起来与山融为一体，很容易一下略过。

    从天空落下，收敛气息之后前往如今的大明寺，虽然是处于深山中，但在寺庙外很远处就开始有台阶，粗略一算足有千级。

    “当……当……当……”

    隐隐约约的钟声传来，陆山君皱眉抬头，看向寺院的方向，每一声钟响，都有一种模糊的光轮散溢着闪过，同时钟声也好似变得更为洪亮。

    “看来这佛寺并非普通的香火之庙，而是真有明王之法修持的所在啊！”

    陆山君对于世俗的事情知道的还算不少，毕竟曾经有过不少伥鬼，从贩夫走卒到书生山客都有，学到了不少东西，但对于修行界的事情则所知不多，主要还是从自己恩师计缘那里了解的。

    而佛寺的一些事也知道一些，明白佛寺也分两种，有些徒有其表，虽有明王像，但无明王法，或许还少不了一些纯粹欺骗信众的庙宇，专为敛财而生；还有极少的一部分则是真正修行之所，甚至有可能有明王化身在寺庙中。

    既然可能是真正修行之所，陆山君也严肃不少，在拾阶而上的时候，也调整着心绪，整理着衣物，以较为尊重对方的姿态走到庙宇大门前，那里正有一个看起来年过半百的和尚抱着一个大扫把靠在门前打瞌睡。

    “当……”

    钟声又响了一次，僧人一下惊醒，看到一个青衫书生模样的人站在门外。

    “呃，善哉大明王佛，这位施主是来我大明寺上香？”

    僧人看了看陆山君身后并无他人，看起来这年轻人是一个人来的，又不是什么樵夫，在这深山中穿着这身衣服独自走，稍有些怪。

    陆山君恭敬的行了一礼道。

    “这位大师，在下陆山君，来贵寺是想拜访一位故人，他在此处楚家，俗家名叫做赵龙。”

    “赵龙？”

    僧人挠了挠头。

    “你可知他的法号是什么？”

    陆山君摇了摇头，之前杜衡并未说，他也没注意这个，不曾问起。

    “哦，那你先进来，喝口茶休息休息，我帮你去问问。”

    “好，多谢了。”

    陆山君笑着回了一句，抬脚就要往寺庙里跨进去。

    “噜呜……”

    一阵悠扬的鹿鸣声自寺院中响起。

    刷~

    一道白光闪过，直接扫到陆山君身上，光影弹跳间，陆山君好似迎面撞上了堵大浪，直接被扫得往庙门外弹飞。

    门口僧人被吓了一跳，眼看着陆山君被突然被弹飞，身子已经凌空，而下方是无数台阶，这摔下去要是这么滚落，绝对受伤不轻。

    “哎，施主小心啊……”

    这一声叫唤余音未落，僧人就惊愕的见到这个书生在空中倒着化形，好似站立在冰面之上，退出七八丈之后身形一转，轻飘飘落到了台阶上。

    “孽障……你来我大明寺作甚？”

    一阵浩荡的声音自寺庙内传出，同时里面也有一阵阵脚步声传来，似乎有很多人朝寺庙门口跑来。

    不多时，两排僧人手持棍棒或者禅杖，一左一右在庙门口排开，根由三个老僧走出，所有僧人都一脸严肃的看着数十个台阶之下的陆山君。

    “嗯？没有妖邪气？”

    中间一个老僧稍显惊愕，然后马上反应过来什么。

    “不对，不是没有妖邪气，而是你道行比我高太多！你到底是谁，是妖还是魔，亦或是其他精怪？为何来我大明寺？”

    陆山君看看这么多僧人的阵势，扫了扫左右袖口，又掸了掸裤腿，随后才道。

    “各位大师不必紧张，我只是来找一个人，他俗家名赵龙，在你们这出家，他当初与我立下一个约定，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如今我来履约。”

    老僧双目爆出精光，死死盯着陆山君。

    “当初慧同大师说觉明身上还有劫数缠身，原来就是应在了你的身上？”

    “觉明？劫数？”

    陆山君眯起眼看看老僧。

    “呵呵呵，这么说，赵龙出家之前，定是干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咯？”

    仅仅一句话，陆山君就推测出一些事了，否则高深就不会推测出赵龙应的是劫数，而是善缘了，当然，也可能是赵龙命运多磨，还有别的苦难没到，但陆山君可不相信有这么巧，至少现在不信。

    “赵龙呢？人可在寺中，让他出来当面和我说！否则，区区一座修法佛寺，纵然有明王化身，可未必挡得住我……”

    陆山君话音才落，寺庙内钟声又起。

    “当……”

    在这法光弥漫之刻，陆山君张嘴咆哮。

    “嗷吼————”

    震撼无比的虎啸声裹挟着狂风和滚滚妖气，冲毁佛寺钟声，横扫庙宇山间。

第358章 现原形

    陆山君咆哮的时刻，背后妖气隐隐汇聚成一个模糊的虚影，是一只恐怖的怪物，偏偏却有几分人像，十分诡异和骇人。

    “嗷吼————”

    隆隆隆隆隆隆……

    音哮和狂风持续了一小会，曾经的鹿鸣禅院如今的大明寺，整个寺庙各处的瓦片都在抖动，周围山林的树木也在摇摆。

    站在寺院大门口的一众僧人竟然在刚刚的吼声中，有种难以站稳的感觉，也不得不全都捂住了耳朵，那门口守门的僧人更是已经蹲在地上抱着耳朵。

    好一会后，这吼声才逐渐平息下来，一众人甚至有几个神情带着恍惚和茫然。

    几个老僧看向陆山君的表情已经忌惮到了极点，这绝对不是普通妖怪，已经化形不说，这种压迫感极强的妖气和刚刚的那种虚影才是真正需要注意的。

    但其实陆山君针对的并非是外头这些和尚，在寺院钟楼上，负责敲钟的僧人也才从刚才的震撼中清醒过来，双手离开一直捂住的耳朵，甩了甩头看向身前挂着的大钟。

    这大钟看起来毫无变化，但这僧人撞了这么多年的钟，早已经对此钟了如指掌，绕到钟身另一侧，果然见到了有两道细细的裂纹，如若直接用钟锤撞击，恐怕这大钟就会碎开。

    寺院门口下方的台阶上，陆山君理了理自己那因为咆哮而有些散乱的鬓发，随后才再次开口道。

    “陆某现在讲话，应该稍多了一分说服力，让赵龙出来见我吧，在下也不想和列位高僧起冲突。”

    陆山君语气平静，但对面老僧却无法完全泰然处之了。

    “陆施主，觉明潜心修佛，正在关禅之际，他早已断去一切尘缘，并非什么罪大恶极之徒，我观施主虽然是妖，但却通情达理，禅院清静之地，也不方便妖修入内，施主还是请回吧。”

    “施主？我可不曾布施什么东西给你们，也没有这种打算，如何称得上施主呢，不若老和尚还是叫我孽障吧。”

    陆山君这是在讽刺老和尚刚刚气势逼人直呼“妖孽”，见到不可力敌就立刻缓和。

    “都是修行人，人族修士比我妖族更讲求修心之道，赵龙若是真的身正不怕影子斜，出来自然是没有任何危险的，就算躲着不出来也无用，他不出来我就进去。”

    说话间，陆山君已经重新拾阶而上，一步步接近大明寺。

    每接近一步，身形上就弥漫出一阵好似黑烟一样的东西，甚至扭曲了一众僧人的部分视线，看起来陆山君脚下的台阶都好似已经凹陷下去，显得极为不真实。

    明明是人形在接近，好似有一头巨兽缓慢靠近。

    领头的老僧大喝一声展开双臂随后再合拢。

    “善哉大明王佛……！”

    佛音阵阵带起明黄光芒，将心神被慑的一众僧人喊醒了。

    “守住心神，他这是慑心妖法，你们进寺院去，以佛法对抗，念诵明王咒！”

    “走，快进寺院！”“快快快！”

    除了三个老僧还在外头，原本气势汹汹的一众僧人全都退回寺院，在院门前两边盘腿坐下。

    “念诵大明咒，恭请大明王化身佛法庇护！”

    一众盘腿而坐的僧人双手合十双目紧闭，口中异口同声念诵佛音。

    “唵……嘛……呢……叭……咪……吽……”

    在佛音起来的瞬间，整座大明寺中的和尚都听到了大明咒，不论是真正修佛的修士，还是普通和尚，全都就地盘腿坐下，跟随这一期念诵大明咒。

    法音在短时间内震耳欲聋，整个大明寺中都有明黄色佛光不断闪耀。

    陆山君的脚步就停在寺院庙门两丈之外，同三个老僧对视，周围的佛音因为针对的是他，所以听着极为刺耳，令他心情也越来越差。

    一阵阵佛光弥漫，也加持到了三位老僧身上，使得他们浑身镀上一层金色，气势大涨的同时也更显庄严肃穆。

    “陆施主，现在退去还来得及，若执迷不悟，我佛明王有降妖伏魔之法！唵……嘛……呢……叭……咪……吽……”

    老僧真言大明咒一起，居然化为六个金色文字落到手上，一双手掌弥漫着金光，仿佛随时会打落下来。

    “呱噪，给我让开。”

    陆山君喝骂一句，一步跨出已经朝着寺院冲去，右手成爪挥击而上，只不过凝实的妖气和法力并未使得这一击展现锐利，就像是猛虎拍击，以击退为先而不求伤敌。

    “吼……”

    老僧也在同一刻出手挥掌。

    “执迷不悟，着！”

    金光与妖气在寺院门前碰撞，轰击出一道爆裂的光环。

    “轰隆……”

    狂风骤起，寺院不少地方的瓦片都被掀飞，而交手双方这一击对拼不过是开始，在接触的一瞬间，三个老僧就已经一起发难，将陆山君围在中间。

    一道道金光好似粘稠的大网，在陆山君左右探视的时刻，将其罩落其中。

    “我佛明王！”

    “降妖伏魔！”

    “妖孽受死！”

    三个老僧原本枯瘦的身体现在却肌肉狰狞，从三个方向以肉掌，脚踢以及禅杖击打攻击陆山君。

    “轰~”“砰~”“砰~”“轰~”“轰~”“砰~”……

    一阵阵金光闪耀，三个老僧饱含佛法的攻击竟然极为凌厉迅捷，陆山君一人在其中挥臂抵挡，好似被压制在了下风，甚至每一次对撞都有些龇牙咧嘴的疼痛感。

    周围的金光越来越盛，将妖气压制。

    “佛门清净之地，容不得你放肆！”

    “妖孽，还不快快现出原形！”

    “唵……嘛……呢……叭……咪……吽……”

    老僧的喝骂声和整个寺院的佛音真言，好似无孔不入一般，每时每刻都在响起，影响着陆山君的动作，更是令他显得越来越头痛。

    刷……

    一道显赫金光汇聚于老僧禅杖上，凌空打落，另外两名老僧双手合十，大声念诵法咒，周围金光大网猝然收紧，居然将陆山君周身上下缠绕束缚。

    “当————”

    禅杖重重的打在陆山君额前，爆出一道璀璨得有些刺眼的金光，将陆山君打得单膝跪地。

    “善哉大明王佛！妖孽，是你自己不退，休怪我佛法无情！”

    老僧一手按住禅杖，一手以佛礼呼佛号。

    “唵……嘛……呢……叭……咪……吽……”

    周围的佛音更显嘹亮，无数金光从寺院中心主殿的大明王佛塑身中流出，甚至将寺院周围都渲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滋滋….滋滋滋……”

    佛门金光在禅杖上浓郁至极，禅杖好似温度极高，将陆山君的额前灼出好几处焦痕伤口，甚至印到了前骨之上。

    “妖孽，现出原形！”

    陆山君咧了咧嘴，抬头看看眼前压着禅杖让他起不了身的老僧，双目已经由原先的黑色化为一片黑黄，虹膜更是呈现一轮轮金丝，瞳孔缩成一个小点，呈现的也是金黄色。

    一种野兽龇牙咧嘴的低声嘶吼声隐隐在周围弥漫，一股更加压抑的气息开始蔓延。

    “我敬此处乃是佛门修行之地，亦顾及当年高人教诲，对你们百般忍让，现在到了这个地步，我出手重些，纵然是先生亲至也不会怪罪于我了！呵呵呵呵…….”

    陆山君一点点崩直跪下去的那条腿，身形也慢慢拔高。

    抓住禅杖的老僧金色的手臂上肌肉一块块隆起，从一手变为两手，双臂微微抖动着死死压住禅杖，但却无法将陆山君逐渐抬高的身躯在压下去。

    老僧已经掌控不住禅杖，眼睁睁看着陆山君站直身躯，这体魄比起刚才魁梧不少，身高已经到了老僧需要抬头仰视的地步，并且还在变大。

    虽然此时还是人形，但体表已经开始逐渐变得粗糙，皮肤颜色和身躯骨骼也开始变化。

    “嗬……要我现出原形？那陆某就成员了你们！”

    话音落下，陆山君的身形就急速膨胀，身上的衣衫颜色先化为黑黄，随后贴于皮表化为毛皮，手脚筋骨凸显，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巨大，肩膀扩宽变大，背部一节节脊柱隆起……

    领头的老僧早已握不住禅杖也收不回来，任由参战被陆山君的变化越带越高，一阵阵浓烈的妖气好似模糊了空气的热流，使得在大明寺所有僧人眼中，天空都显得有些扭曲。

    三个老僧和寺院中僧人的佛法从未停下，也不断以真言汇聚而挥掌攻击，却好似在此刻都失去了效果，打在妖气环绕的躯体上就如同巨石落水，听得一声响之后就再无反应。

    领头僧人见势不妙，大喝一声。

    “用降魔镇山**！”

    下一刻，几个老僧双掌合十大声诵经，佛音也越来越浩荡，原先的金网形成一个金色的罩子，将陆山君压制其中。

    “唵……嘛……呢……叭……咪……吽……”

    金光巨罩好似重若万钧，“砰”得一声就砸到地面，甚至砸穿诸多台阶，印入山体之中。

    只是仅仅片刻之后，这罩子就开始越来越大，三个老僧合十的双掌也颤抖的越来越厉害，好似双掌之间有什么药强行撑开。

    无穷妖气从金光巨罩下方喷薄而出，呈现火焰焚烧之像，天空已经原本的金色佛光已经被黑风和虚无妖火所取代。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金色巨罩不断抖动，其上隐隐浮现一座金色的大山虚像，却已经开始骨裂。

    “嗷吼————”

    虎啸响起的同一刻。

    “轰隆……”

    “砰”“砰”“砰”

    金光巨罩炸开，三个老僧直面爆炸，分三个方向被弹飞。

    “砰……”

    其中一个老僧直接砸在寺院墙上，嵌入墙中将墙壁砸得龟裂。

    “噗……”一口透着些许淡金色的鲜血吐出，老僧从墙上滑落，双掌撑地才没有躺倒，颤颤巍巍的看向寺院前方。

    整个寺院的真言佛音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安静下来，所有僧人都骇然的抬头望向寺门前方。

    一只楼宇般大小的怪物呈现在眼前，似虎非虎，似魔非魔，巨虎身躯之上，细看亦有人面之像，身后的尾巴扫过则会带起一道道虚影，好似有多尾闪动。

    无尽妖气冲天而起，引动视觉上产生种种异像，妖气流动中好似无穷火焰想着八方蔓延，恍若烈焰漫天黑风缠绕。

    巨兽身上伸出一只爪子，轻轻将嵌入额头的禅杖抓住取下，看了看后咧嘴一笑，然后随爪一甩。

    “呜……”

    禅杖带着破空声击穿寺院其中一间禅房，“轰……”一声砸毁半间屋子之后撞入地下两尺。

第359章 觉明不明

    这一式禅杖飞掷，让陆山君心中对寺院禁制多了一分了解，果然沾染佛法的东西可以穿过那层禁制。

    实际上这寺院的禁制并不一般，之前第一次，他确实是想进去喝茶等候的，但却在猝不及防之间被弹飞。

    而之后那些大和尚见势不妙，纷纷回到禁制中念经，也是相信寺院禁制的力量。

    即便是陆山君之前象征性的想冲入寺庙中，也知晓应该不可能轻易成功，当然了，当时也没想现出原形来着。

    结果陆山君低估了这些老和尚对降妖佛魔的执念，他试探不等于对方也会如此，直接并肩子所有手段都上来了，一通佛法将他给黏住了，更是压制住了妖气和法力，对妖物针对性极强。

    如此果断出手，除了可能对妖类没好感，也同样也让陆山君看出，这些和尚是绝对不会让自己见到赵龙的。

    既然如此，所幸就现了原形将那一圈佛光撑爆，还简单利索一些。

    此刻陆山君利用禅杖一窥寺院禁制的漏洞，知晓这禁制确实刚强，但变化也同样比较单一，重力轻技，刚而不柔，绝非仙府等处那种，系山势、水势、天势、地势的神妙禁法。

    陆山君看看寺门前吐血的老僧，又看看另外两个刚才被炸得更远的和尚。

    三人虽然都受了伤，看着严重，但因为有明王之法护体，所以其实并无大碍。

    当然了，三个老和尚的抵抗力也下降了不少，如果陆山君要乘胜追击，也无法再对抗，等于是少了三个麻烦。

    陆山君心中冷笑，并未下杀手，御风托起巨大的妖躯，升至大明寺上空，俯瞰整个寺院。

    天空的妖气成焰，同席卷的妖风一起弥漫了半边天，带给寺院众僧巨大的压迫感。

    “赵龙~~~~你还不出来？大明寺的和尚这么保你，看来你也是有些不凡之处的，难道想看着他们因你而死？”

    陆山君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明寺，轰隆隆的余音仿若雷鸣，巨大的妖躯也缓缓落到大明寺之上。

    一层明黄色的光轮出现在寺院之上，好似一层流动的光罩，之前正是因为这一层禁制才将陆山君弹飞。

    但是现在，陆山君的妖躯缓缓落下，其中一只巨掌带着尖锐的爪子落在禁制之上，虽然令禁制大亮，却并不能对妖躯产生什么影响。

    尖锐的利爪上有一层特殊的光线，本该滑不留手的禁制，居然被利爪如同划开奶油一般一点点的嵌入进去，随后又从利爪处透出妖气。

    “咯啦啦……咯啦啦啦啦啦……”

    随着陆山君掌爪收拢，一点点摩擦出一种瓷器碎裂的声响，从禁制内部开始出现阵势的不稳。

    整个寺院的和尚都紧张的望着寺院上空的禁制，看着这从未听过更未见过妖物的一双黑金如珀的双目，好似那一双眼睛有着诡异的力量，能摄人心魄，使人陷入恐惧而失去其他能力。

    “砰……”

    声音响起，所有僧人一抖，寺院的禁制脆弱的好似薄薄的琉璃盏，直接碎裂开来。

    很多僧人面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不敢相信寺院的禁制居然如此脆弱，照理说即便是这妖怪确实很厉害，也不该这么轻易就破除禁制的。

    但不管怎么说，事实就是这禁制在陆山君的爪下坚持了不到十个呼吸，此时妖风带着浓烈的妖气席卷入寺院，一只巨大的妖爪踏入寺院地面，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妖，妖孽……你竟敢闯入，我佛明王禅静之地……大明寺僧众，一起降妖——！”

    寺院门口的老僧怒不可遏，只觉修行大半辈子的神圣净土被妖物所污染了，擦去嘴角的鲜血，高声怒喝。

    只是老僧的怒喝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所有僧人着了魔一样盯着陆山君的眼睛，口不能言身不敢动，那些本身只是普通僧人或者佛法极其浅薄的，甚至身体还在不断抖动，昏迷过去的也有不少。

    陆山君看看寺院外的老僧。

    “你个老和尚，自己要打也便罢了，何必让这些小和尚螳臂当车。”

    说话间，陆山君扫视整个寺院，即便禁制已除也依然看不通透。

    “赵龙~~~~别躲了，你我迟早要见，早见好过晚见，今日见好过日后见，我既然是孽障和妖邪，一会是否会吞了这群和尚还是毁掉周遭一切可都不好说，你还不出来？”

    陆山君又吼了一声，声音中已经显得有些不耐烦，真找不到的话，只能将这大明寺拆了，掘地三尺总能找到赵龙。

    云层之上，计缘站在云雾缭绕之处，眯眼看着下方一片狼藉的大明寺和妖躯巨大的陆山君，思索着要不要出手阻拦。

    计缘知道陆山君确实已经十分克制了，可不论人还是妖，忍耐总是有限度的，吞了和尚自然是不可能的，但要不了多久，或许陆山君就会忍不住直接将整个大明寺毁去。

    这大明寺虽然远不及各处修行圣地仙府山门，但终究不是普通的世俗寺庙，是有一尊明王塑身在的，明王化身虽然不显却也不代表不会显。

    佛门一众明王到底还是有底蕴的，大贞佛法不显不代表佛门无力，大明寺真的生死攸关，明王化身极可能出现。

    届时就不是陆山君能点到即止的了。

    不论寺庙毁灭还是真正大打出手，都不是计缘想看到的，相信也不是一众和尚想看到的，甚至不是陆山君想看到的。

    而能阻止这一切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云端的计缘，另一个就是赵龙，不过看如今这情况，不管是否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事，这赵龙怕是不会出来了。

    陆山君的吼声又没有得到回应，妖躯的面孔上也流露出一丝冷笑，扫视周遭所有被震慑的僧众，以及已经重新汇聚到庙前并跨入寺院的三个伤势不一的老僧。

    “觉明大师，你这法号，甚是可笑啊！”

    陆山君这句话虽然依旧传遍寺院，但声音很低很低，透露着一种危险的感觉。

    计缘双目一睁，知道不能等了，自己这便宜徒弟直到此刻，是真正生气了，甚至妖气都产生微不可查的变化，还有杀意流出。

    只是在他正准备传音陆山君的时候，寺院主殿方向，传来一声不算多嘹亮的佛号。

    “善哉大明王佛，陆施主，赵龙在此！”

    寺院主殿的大门被从内打开，露出了那一尊一丈高的坐地明王像，也露出了门前光头肃立的一个中年和尚，正是曾经的赵龙，如今的觉明。

    此刻的觉明双手合十双目微闭，抖动的眼皮说明了其实内心也并不平静，深呼吸一口气，才睁开眼，望向了寺院广场处的巨大妖躯。

    脚下腾空跃起，运起轻功的觉明几个纵跃间就到了广场上，距离陆山君最近的爪子不过二十丈的距离，这距离对于陆山君来说足够近，近到可以一掌拍死觉明和尚的地步。

    “觉明，你为什么出来？你何必出来，难道你不相信慧同大师？”

    那个领头的老僧显得激动非常，与另外两个老僧一道，飞奔冲到觉明和尚身边，挡在了他身前，极其紧张的看着几乎是近在咫尺的巨大妖物。

    反倒是陆山君妖躯的人面上表情微妙，定睛看着觉明和尚，以他此刻照观，这大和尚身人火气旺盛，心跳和身气变化都显出他很紧张，佛法之气微弱，但乍看似乎是无戾气也无怨气。

    只不过，这是在大明寺，实在佛门实修之所，而佛法最擅削去怨气戾气，不能就说赵龙真的无暇。

    但陆山君同样不担心这一点，只要抓了赵龙，带着他去他家去各方走一遭，总是能查出来的。

    也是这时候，觉明和尚再次开口了。

    “慧同大师确实说，若遭逢劫数，不论发生何事，绝不可现身，能忍耐一时，便可化去此劫，呵呵呵……”

    觉明勉强笑了笑，看向身边的老僧。

    “可是方丈，我终究不是如你这般的高僧，看不透也想不透，我想不出此局何解，纵然我躲在明王像下无事，谁又来救你们？我犹豫过也挣扎过，最终还是出来了。”

    计缘听着这话，颇有些奇异的感觉，思索着琢磨，难不成是他计某人？那慧同大师是否是他认识的那个？

    下方的觉明抬头看向陆山君，本以为是虎妖前来，没想到是这般想都想不出来的模样，却远比记忆中的猛虎更加威严可怖。

    “陆山君，赵龙在此，我确实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当初我被奸人利用，错杀一队义士……在知道真相之后悔恨交加买酒浇愁，却不想醉话又被他人听去，我当时心中混乱，做了更混账的事情，害怕东窗事发身败名裂，找到那几人之后，一番逼问之下，亦将他们悉数除去……”

    陆山君听着，眼睛已经眯了起来，眼皮细缝内的目光显露丝丝杀机。

    “此后我时时在噩梦中惊醒，白天浑浑噩噩晚上无法入眠，只有去佛寺明王像下诵经方能入睡！”

    计缘在云端瞧着赵龙，怕是那会已经怨气缠身，所以才只能在明王像下安睡了，至于鬼神庙宇，鬼神才懒得管当时的赵龙。

    “当初的一个夜晚，我在明王像宿醉，自言，若有无量寿，愿还无量果，本打算了结此生，却被一位大师所救……”

    觉明一口气将这些痛苦的往事都说完，似乎心里也好受了一些，随后看向似虎非虎的巨妖，突然忍不住问了一句。

    “陆山君，你当初吃人，是如何甩脱这种负罪感的？”

    陆山君看着赵龙这样子，倒也并非是挑衅的语气，像是真的在求解，压下怒意和杀机，认真思索过后方才回答。

    “初开灵智时，人猎我毛皮，我亦可取人皮肉；后食人得伥鬼，有伥鬼谓我曰，愿带活人献于吾口，食五人十人皆可，只愿换取解脱，我亦应允；后见先生，方知‘有情众生’之意，豁然开悟，时至今日，陆某已能分对错是非，但负罪感若是像你言得那般痛苦，陆某确实没感受过。”

    陆山君这说得是大实话，但显然不是赵龙想要的回答，他叹了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汗，心跳倒也平稳下来。

    “这些年，除了练武念经之时，纠缠心间恶感从未散去，那汪汪苦水汇聚成海，无边无际不着陆地，此刻反倒是解脱了，要杀要剐，任凭山君处置。”

第359章 觉明不明

    这一式禅杖飞掷，让陆山君心中对寺院禁制多了一分了解，果然沾染佛法的东西可以穿过那层禁制。

    实际上这寺院的禁制并不一般，之前第一次，他确实是想进去喝茶等候的，但却在猝不及防之间被弹飞。

    而之后那些大和尚见势不妙，纷纷回到禁制中念经，也是相信寺院禁制的力量。

    即便是陆山君之前象征性的想冲入寺庙中，也知晓应该不可能轻易成功，当然了，当时也没想现出原形来着。

    结果陆山君低估了这些老和尚对降妖佛魔的执念，他试探不等于对方也会如此，直接并肩子所有手段都上来了，一通佛法将他给黏住了，更是压制住了妖气和法力，对妖物针对性极强。

    如此果断出手，除了可能对妖类没好感，也同样也让陆山君看出，这些和尚是绝对不会让自己见到赵龙的。

    既然如此，所幸就现了原形将那一圈佛光撑爆，还简单利索一些。

    此刻陆山君利用禅杖一窥寺院禁制的漏洞，知晓这禁制确实刚强，但变化也同样比较单一，重力轻技，刚而不柔，绝非仙府等处那种，系山势、水势、天势、地势的神妙禁法。

    陆山君看看寺门前吐血的老僧，又看看另外两个刚才被炸得更远的和尚。

    三人虽然都受了伤，看着严重，但因为有明王之法护体，所以其实并无大碍。

    当然了，三个老和尚的抵抗力也下降了不少，如果陆山君要乘胜追击，也无法再对抗，等于是少了三个麻烦。

    陆山君心中冷笑，并未下杀手，御风托起巨大的妖躯，升至大明寺上空，俯瞰整个寺院。

    天空的妖气成焰，同席卷的妖风一起弥漫了半边天，带给寺院众僧巨大的压迫感。

    “赵龙~~~~你还不出来？大明寺的和尚这么保你，看来你也是有些不凡之处的，难道想看着他们因你而死？”

    陆山君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明寺，轰隆隆的余音仿若雷鸣，巨大的妖躯也缓缓落到大明寺之上。

    一层明黄色的光轮出现在寺院之上，好似一层流动的光罩，之前正是因为这一层禁制才将陆山君弹飞。

    但是现在，陆山君的妖躯缓缓落下，其中一只巨掌带着尖锐的爪子落在禁制之上，虽然令禁制大亮，却并不能对妖躯产生什么影响。

    尖锐的利爪上有一层特殊的光线，本该滑不留手的禁制，居然被利爪如同划开奶油一般一点点的嵌入进去，随后又从利爪处透出妖气。

    “咯啦啦……咯啦啦啦啦啦……”

    随着陆山君掌爪收拢，一点点摩擦出一种瓷器碎裂的声响，从禁制内部开始出现阵势的不稳。

    整个寺院的和尚都紧张的望着寺院上空的禁制，看着这从未听过更未见过妖物的一双黑金如珀的双目，好似那一双眼睛有着诡异的力量，能摄人心魄，使人陷入恐惧而失去其他能力。

    “砰……”

    声音响起，所有僧人一抖，寺院的禁制脆弱的好似薄薄的琉璃盏，直接碎裂开来。

    很多僧人面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不敢相信寺院的禁制居然如此脆弱，照理说即便是这妖怪确实很厉害，也不该这么轻易就破除禁制的。

    但不管怎么说，事实就是这禁制在陆山君的爪下坚持了不到十个呼吸，此时妖风带着浓烈的妖气席卷入寺院，一只巨大的妖爪踏入寺院地面，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妖，妖孽……你竟敢闯入，我佛明王禅静之地……大明寺僧众，一起降妖——！”

    寺院门口的老僧怒不可遏，只觉修行大半辈子的神圣净土被妖物所污染了，擦去嘴角的鲜血，高声怒喝。

    只是老僧的怒喝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所有僧人着了魔一样盯着陆山君的眼睛，口不能言身不敢动，那些本身只是普通僧人或者佛法极其浅薄的，甚至身体还在不断抖动，昏迷过去的也有不少。

    陆山君看看寺院外的老僧。

    “你个老和尚，自己要打也便罢了，何必让这些小和尚螳臂当车。”

    说话间，陆山君扫视整个寺院，即便禁制已除也依然看不通透。

    “赵龙~~~~别躲了，你我迟早要见，早见好过晚见，今日见好过日后见，我既然是孽障和妖邪，一会是否会吞了这群和尚还是毁掉周遭一切可都不好说，你还不出来？”

    陆山君又吼了一声，声音中已经显得有些不耐烦，真找不到的话，只能将这大明寺拆了，掘地三尺总能找到赵龙。

    云层之上，计缘站在云雾缭绕之处，眯眼看着下方一片狼藉的大明寺和妖躯巨大的陆山君，思索着要不要出手阻拦。

    计缘知道陆山君确实已经十分克制了，可不论人还是妖，忍耐总是有限度的，吞了和尚自然是不可能的，但要不了多久，或许陆山君就会忍不住直接将整个大明寺毁去。

    这大明寺虽然远不及各处修行圣地仙府山门，但终究不是普通的世俗寺庙，是有一尊明王塑身在的，明王化身虽然不显却也不代表不会显。

    佛门一众明王到底还是有底蕴的，大贞佛法不显不代表佛门无力，大明寺真的生死攸关，明王化身极可能出现。

    届时就不是陆山君能点到即止的了。

    不论寺庙毁灭还是真正大打出手，都不是计缘想看到的，相信也不是一众和尚想看到的，甚至不是陆山君想看到的。

    而能阻止这一切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云端的计缘，另一个就是赵龙，不过看如今这情况，不管是否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事，这赵龙怕是不会出来了。

    陆山君的吼声又没有得到回应，妖躯的面孔上也流露出一丝冷笑，扫视周遭所有被震慑的僧众，以及已经重新汇聚到庙前并跨入寺院的三个伤势不一的老僧。

    “觉明大师，你这法号，甚是可笑啊！”

    陆山君这句话虽然依旧传遍寺院，但声音很低很低，透露着一种危险的感觉。

    计缘双目一睁，知道不能等了，自己这便宜徒弟直到此刻，是真正生气了，甚至妖气都产生微不可查的变化，还有杀意流出。

    只是在他正准备传音陆山君的时候，寺院主殿方向，传来一声不算多嘹亮的佛号。

    “善哉大明王佛，陆施主，赵龙在此！”

    寺院主殿的大门被从内打开，露出了那一尊一丈高的坐地明王像，也露出了门前光头肃立的一个中年和尚，正是曾经的赵龙，如今的觉明。

    此刻的觉明双手合十双目微闭，抖动的眼皮说明了其实内心也并不平静，深呼吸一口气，才睁开眼，望向了寺院广场处的巨大妖躯。

    脚下腾空跃起，运起轻功的觉明几个纵跃间就到了广场上，距离陆山君最近的爪子不过二十丈的距离，这距离对于陆山君来说足够近，近到可以一掌拍死觉明和尚的地步。

    “觉明，你为什么出来？你何必出来，难道你不相信慧同大师？”

    那个领头的老僧显得激动非常，与另外两个老僧一道，飞奔冲到觉明和尚身边，挡在了他身前，极其紧张的看着几乎是近在咫尺的巨大妖物。

    反倒是陆山君妖躯的人面上表情微妙，定睛看着觉明和尚，以他此刻照观，这大和尚身人火气旺盛，心跳和身气变化都显出他很紧张，佛法之气微弱，但乍看似乎是无戾气也无怨气。

    只不过，这是在大明寺，实在佛门实修之所，而佛法最擅削去怨气戾气，不能就说赵龙真的无暇。

    但陆山君同样不担心这一点，只要抓了赵龙，带着他去他家去各方走一遭，总是能查出来的。

    也是这时候，觉明和尚再次开口了。

    “慧同大师确实说，若遭逢劫数，不论发生何事，绝不可现身，能忍耐一时，便可化去此劫，呵呵呵……”

    觉明勉强笑了笑，看向身边的老僧。

    “可是方丈，我终究不是如你这般的高僧，看不透也想不透，我想不出此局何解，纵然我躲在明王像下无事，谁又来救你们？我犹豫过也挣扎过，最终还是出来了。”

    计缘听着这话，颇有些奇异的感觉，思索着琢磨，难不成是他计某人？那慧同大师是否是他认识的那个？

    下方的觉明抬头看向陆山君，本以为是虎妖前来，没想到是这般想都想不出来的模样，却远比记忆中的猛虎更加威严可怖。

    “陆山君，赵龙在此，我确实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当初我被奸人利用，错杀一队义士……在知道真相之后悔恨交加买酒浇愁，却不想醉话又被他人听去，我当时心中混乱，做了更混账的事情，害怕东窗事发身败名裂，找到那几人之后，一番逼问之下，亦将他们悉数除去……”

    陆山君听着，眼睛已经眯了起来，眼皮细缝内的目光显露丝丝杀机。

    “此后我时时在噩梦中惊醒，白天浑浑噩噩晚上无法入眠，只有去佛寺明王像下诵经方能入睡！”

    计缘在云端瞧着赵龙，怕是那会已经怨气缠身，所以才只能在明王像下安睡了，至于鬼神庙宇，鬼神才懒得管当时的赵龙。

    “当初的一个夜晚，我在明王像宿醉，自言，若有无量寿，愿还无量果，本打算了结此生，却被一位大师所救……”

    觉明一口气将这些痛苦的往事都说完，似乎心里也好受了一些，随后看向似虎非虎的巨妖，突然忍不住问了一句。

    “陆山君，你当初吃人，是如何甩脱这种负罪感的？”

    陆山君看着赵龙这样子，倒也并非是挑衅的语气，像是真的在求解，压下怒意和杀机，认真思索过后方才回答。

    “初开灵智时，人猎我毛皮，我亦可取人皮肉；后食人得伥鬼，有伥鬼谓我曰，愿带活人献于吾口，食五人十人皆可，只愿换取解脱，我亦应允；后见先生，方知‘有情众生’之意，豁然开悟，时至今日，陆某已能分对错是非，但负罪感若是像你言得那般痛苦，陆某确实没感受过。”

    陆山君这说得是大实话，但显然不是赵龙想要的回答，他叹了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汗，心跳倒也平稳下来。

    “这些年，除了练武念经之时，纠缠心间恶感从未散去，那汪汪苦水汇聚成海，无边无际不着陆地，此刻反倒是解脱了，要杀要剐，任凭山君处置。”

第360章 果然还有后手

    陆山君此刻的妖躯对比觉明而言，如同一只大猫爪边站着一只蟋蟀，金轮般的眼睛给觉明和三个老僧带来极大的压迫感。

    随着视线接触，一种特殊的恐怖感也在蔓延，即便是三个老僧，都隐约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这是一种很不正常的状态，心境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受到了影响，可明知是妖物手段，却也无法对抗。

    领头的老僧到底是道行比较高，强压下心境的影响，双手合十宣佛号道。

    “善哉大明王佛，陆施主，觉明他与我佛门极为重要，一切因果我佛门都愿代其接……”

    “咕咚……”

    话还没说话，老僧心脏猛然一跳，整个人好似在一瞬间神魂离体又回归。

    随后老和尚陷入一种浑噩状态，浑身肌肉僵硬，嘴巴也无法开合，除了还能艰难喘气，什么都做不了，另外两个老僧也是如此，好似都变成了木头人。

    陆山君“呼……”得轻轻吹出一口气，带起一阵旋风，将三个老僧刮到一边，唯独觉明虽然别风吹得睁不开眼甚至左摇右晃，但却不曾被吹动。

    这过程中他依然看着觉明，好似其他一切都不足关注。

    “行啊，既然你要解脱，自己动手吧。”

    陆山君一招手，原本嵌入远处房屋废墟中的禅杖又飞了回来，停在赵龙身前。

    “或许因为有这些和尚在，你一直无法自我解脱，放心，现在整个大明寺上下，没有一个和尚能阻止你，自己动手吧，用法器禅杖，一死身魂俱灭。”

    陆山君低下头凑近他，金轮般的眼睛距离觉明不过一尺远。

    “动手吧，当年你醉酒被人听去秘密，没有勇气承担身败名裂的后果，今时今日，总该有勇气自我了断了吧？”

    两句话中，关于禅杖能让赵龙身魂俱灭的话，全完是陆山君胡诌的，他根本不了解佛门法器，但这么说却有他自己的打算。

    一阵阵妖气之焰缠绕在觉明和尚身边，妖怪的金轮巨目好似一面巨大的淡金色金子，倒影这身穿僧袍的身影，也在不断放大的心中情绪，善恶对错皆是如此。

    觉明和尚看着眼前悬浮的禅杖，陆山君巨大的金轮眸子作为背景，更衬托出这根银色禅杖的圣洁。

    计缘虽然此刻人在云端，但法眼全开下，加上整个大明寺有妖气有佛法，赵龙之身也极为特殊，罕见的使得计缘将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

    在计缘眼中，陆山君此刻是施了特殊神通的。

    ‘摄人心魄以镜照观，立物为圣，形影相鉴！’

    这种手段不知道是不是陆山君临时想到的，甚至可能只是一种直觉上的运用，就像调亮室内昏暗的灯光，使得地面污迹更为显眼，与客人和房屋主人自己都能直观所见。

    在这种状况下，或许只有陆山君能看清一些内心深层的东西，但计缘法眼却能看到一些别的，比如赵龙身上笼罩的一层淡淡金色薄膜般，其上的隐晦光芒流动着佛经文字，不知道陆山君是否也看到了。

    觉明颤抖这抬起手，缓缓伸向禅杖，在触碰到禅杖的那一刻微微一顿，随后握住了它。

    “这样也好……我本就算不得一个真和尚……”

    觉明喃喃一句，握紧禅杖向外甩开，手臂上的肌肉也微微隆起，随后闭眼鼓起真气运劲狠狠向自己天灵盖打去。

    “当……”

    禅杖一击却没能打在觉明的天灵盖上，而是打在了陆山君伸出的一根爪子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响。

    在觉明睁开眼诧异的看向陆山君时，后者自己已经先行开口。

    “死倒是简单，不过你当初既然下了那什么无量寿无量果的宏愿，能令这些和尚这么紧张你，当也是个佛子的材料，真就打算一了百了？”

    觉明看着陆山君，在刚刚用禅杖打向自己的时刻，各种情绪都达到顶峰，现在大起大落之下，心绪反倒变得十分平静，遂问道。

    “那山君以为呢？让我下山偿还罪过然后再死？”

    陆山君咧开嘴露出一颗颗利齿獠牙，摇了摇头道。

    “我就算能信你，却信不过这些能将你禁足的和尚，既然你都已经求死了，还有一法，虽不能明你心中所想，却可让我真正知晓你心念的善恶之变，洞悉诚心与否，能还了你我立约之果，之后你修禅可，还愿亦不影响。”

    “什么方法？”

    “呵呵呵，很简单，让我吃了你，将你化为一个和尚伥鬼，我就能洞悉你善恶之变，晓你心念虔诚与否，只要我不干涉，你可修禅可还因果，甚至省去化缘了。”

    觉明有些荒唐的笑了一下。

    “那你为何同我说这么多？你随时可以吞了我，同我反抗与否毫不相干，方丈大师和整个大明寺都挡不住你，我又算什么？”

    “不不不，若不是知你真心求死，我还真吞不掉你。”

    陆山君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大殿内的坐地明王像，此刻金箔贴面的明王像庄严肃穆，长明灯照得法相上闪动着微弱的金光。

    “你身上被下了无量佛法，大明寺的明王化身一直不显，我本以为这寺院是徒有其表，刚刚我以神通照视你身，才知晓明王化身的无量佛法有大半都在你身上！”

    陆山君的再次低头看向觉明。

    “赵龙，既然你心求解脱，那么就散去身上佛法，我知晓你并不懂这些，但法随心动，你只需虔心念经，心中想着佛法归于明王，你身上的法印自会慢慢消退，到时候，我就能吞了你了！”

    计缘看着下方发生之事，不由望着陆山君微微点头，陆山君果然还是知道了赵龙身上另有后手。

    明王化身上的佛法居然会直接流到一个佛修也不算的凡人身上，若能成，简直是一座活着的明王塑身。

    计缘怀疑赵龙身上的明王佛法是一点点流动的，其一直在明王像下，缓缓将明王之力接引过来，这过程是缓慢而无感的，赵龙自己都极可能不知道这一点，或许这种天赋才是大明寺如此紧张赵龙的原因。

    只要再点化赵龙的佛性，让他真正心向佛法，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大明寺也同样能崛起。

    陆山君应该只是看出赵龙身上隐藏着很深的佛法，而计缘也是通过陆山君的话才猜出这一层可能的本质。

    如果陆山君没注意到这一点，不管不顾直接吞了赵龙，那是要“闹肚子”的，而且会很严重，就算是直接出手杀赵龙，也可能激发明王之力，使得赵龙成为一个有肉身的明王化身。

    ‘当真是高明啊！’

    计缘不由赞叹一句，更加好奇是哪位大师能发现这一点并加以引导，也只能是引导，不可能是高僧手段，因为就算明王亲至也未必做得到。

    这大师还和当初他认识的慧同法号重名，但计缘可不认为会是同一个和尚。

    ‘不过我徒弟也不差！’

    赵龙本身有无量寿无量果的宏愿在，加上身体的特殊，算是接纳明王之力基石，陆山君让赵龙主动排斥佛法，散去明王之力，就是断了根基，这种事只有赵龙自己能做到，连计缘都欠手段。

    当然了，一剑杀了或者一口火烧死还是很简单的，但那能算么？

    “好，我该怎么做？”

    觉明这一开口，边上的三个被妖气侵蚀而使得肢体不听使唤的老僧面上表情显得极为激动，口中更是“嗬嗬”个不停。

    陆山君理都没理他们，只是笑道。

    “不复杂，你会什么经文就念什么，纵然不会，念个善哉大明王佛也行，只要心中想的是洁净己身不假外物，愿佛法远离即可。”

    事到如今觉明也不多说什么，就地盘腿坐下，开始念诵经文，仅仅是在两息过后，身上居然开始有金色流光般的佛法经文飘出，甚至能看到其上金光闪闪的文字，识货的和尚能明白那正是《坐地明王经》。

    这一刻，赵龙浑身上下一刹那变成金灿灿的颜色，比之前三个老僧佛法加持的状态不知道强多少，简直透出一股金刚之感。

    “告佛坐地，汝我同气；明王天伦，当初发心……”

    觉明和尚虔心念经，身上的佛法却在不断远去，形成一条金色的法河流向了后方主殿的明王像。

    陆山君只是淡淡的看着这一幕，此时此刻，他愿意相信赵龙确实诚心，只不过赵龙这伥鬼他是化定了，或许只有大明寺一方对此会强烈反对。

    但陆山君可不会管他们，留赵龙在大明寺，怕是几十年都不得下山了。

    佛门虽有众多大德高僧，但很多和尚也会有私念，陆山君认为大明寺这里就是如此，他不会去管佛门多余的闲事，但他管赵龙是于情于理都没问题的。

    且如同刚才所说，吃了赵龙，九侠之约结束，而成为伥鬼之后也不是不能成为高僧。

    当世佛门一直说炼狱之中亦能成佛，成为伥鬼也可以嘛，至少他陆山君绝不会干涉赵龙去还愿还果，只是不能再容纳大明寺坐地明王像的化身之力而已，可这同陆山君有什么关系，同赵龙又有何干？

    时间逐渐过去，觉明一遍又一遍的念诵着经文，身上的金色也越来越淡。

    不过天空之上的计缘却将视线从大明寺广场上转移到寺院主殿位置，赵龙的金身之光越来越淡，主殿方向的金身就越来越强。

    明明除了赵龙的念经声之外，一切都十分安静，但在计缘感官中，能感受到一种震动感在短时间内从产生到加剧，这次甚至陆山君都毫无所觉。

    隆隆隆隆隆隆……

    ‘果然还是忍不住了！’

    计缘念动的下一刻。

    刷……

    一道金光从大明寺主殿中升起。

    “佛……法……无……边……”

    一种庄严浩荡的声音自主殿响起，一道道金光形成光轮在此处显现，佛音划过整个大明寺，所有原本被陆山君震慑之法镇压住的和尚纷纷清醒过来。

    “轰隆……”

    主殿方向的大门和院墙直接炸开，烟尘中一道巨大的金色佛掌印飞出，在电光火石之间直接迎向陆山君。

    “吼……”“砰……”

    仓促碰撞之下，巨大的妖躯直接犁地滑动十几丈才停下来。

    三个老僧激动得朝着主殿方向合掌叩首。

    “恭迎我佛明王法驾！”

第361章 四臂擎天妙法无量

    主殿方向，坐地明王像浑身亮若鎏金，在“咔嚓咔嚓咔嚓”的不断声响中，一点点从佛台上站起来。

    身上混合着石粉和香灰的灰尘不断落下，身形也越来越高，差点顶到大殿上方的琉璃盏。

    或许因赵龙归还明王之力，惊动了不知身在何方的佛门坐地明王，这一尊明王塑身，终于降临了明王化身。

    “咚……”“咚……”“咚……”“咚……”……

    明王塑身一声声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向着殿外走去，缓缓弯腰跨过门槛。

    身上原本构成坚硬塑像一部分的袈裟，此刻也逐渐变得柔软，好似一件真正的巨大衣物，越是走动，整个明王化身的泥塑感就越来越小，反而变得更像一个金身古佛。

    此刻这一尊古佛身高超过两丈，虽然比起陆山君的妖躯来还是小了很多，但绝对也是一个庞然大物了，更关键的是身后佛法光轮闪耀，周遭佛音和经文环绕，好一副宝相庄严佛法浩荡的气相。

    陆山君稳住身形，眼角的余光瞥见赵龙依旧充耳不闻的在散去身上明王之力，冷笑的看着接近中的古佛。

    “佛门明王化身？”

    金身古佛跨过院墙，站在广场上，视线同样扫过赵龙之后才看向陆山君。

    “善哉，明我真妙佛法，修无量禅！”

    古佛双手缓缓合十，下一刻，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右掌骤然拍击，金色巨掌汇聚镇山之法，在陆山君眼中，恍若一座大山压下，有一种避无可避之感。

    “嗷吼————”

    陆山君厉声咆哮，身上妖焰骤起，一下好似燃起无穷大火，将寺院半个广场都占据，利爪之上更是黑风缠绕妖气无穷。

    刷……

    一道巨大的爪光裹挟着狂风迎上。

    “轰隆隆……”

    平地响惊雷，明王化身后退一步，而陆山君直接四肢爪着地面不断向后滑动，大明寺的广场一路被抓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古佛真言之音炸响。

    “唵……嘛……呢……叭……咪……吽……”

    每一个字落下，就有无穷金光闪现，一轮轮光芒荡漾开去，扫过整个大明寺，小量山的数座山峰，同时每一个真言响起就有金色巨掌好似无事空间距离朝陆山君拍落。

    “轰……”“轰……”“轰……”“轰……”“轰……”“轰……”

    六击过后，陆山君巨大的妖躯已经倒飞着离开了大明寺所在的山头，“轰隆”一声重重砸在数百丈外的山腰之上。

    山体上有树木折断，有山石崩塌，带起的巨响震耳欲聋，周遭更是烟尘滚滚。

    ‘仅仅是明王化身，就如此厉害？’

    陆山君心惊不已，刚刚那几下已经让他受了些伤，感觉到身骨隐隐作痛，以他如今的修为，一些小问题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影响，顶多一时之痛，不会持续作痛的，所以能肯定一直硬碰硬会比较棘手。

    但这古佛也不如表面那般风轻云淡，至少胸前的袈裟上已经有了好几道爪痕，露出内里金色的皮肤，并且这皮肤也不算完好，虽然破开的表皮很浅，但也露出了里面塑像的泥灰。

    这让陆山君明白，虽然这金身古佛现在看起来像个人，但又不是真正的明王亲至，本质上还是泥塑，是能打碎的。

    山腰上的妖气越来越盛，无穷妖焰重新渲染半边天，形成一只异兽的虚像，好似一只巨大无比的妖兽卧在对面几座山峰之上。

    “坐地明王佛，赵龙与我早已立下约定，今日我与他双方有因有果，此事与佛法无关。而且传他明王之力，大明寺高僧可问过赵龙的意愿否？你这坐地明王佛，问过他自己的意愿否？”

    陆山君带着咆哮的吼声响彻整个小量山，隆隆隆隆的尾音上山中远方的樵夫之流还以为雷雨将起。

    古佛光轮璀璨，视线略过各峰之上的妖焰虚影，扫向远处山腰，直视妖物本躯。

    刚刚那六掌不过只有最初两掌有受力的感觉，后面四掌全都打在妖焰和狂风之上，这妖孽御风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了，更是展现其他种种神异。

    而且虎身人面耳鬓须长，非神却有威严之相，似明理又气焰冲天，身后尾巴扫动会带起虚影也像是会有多尾生发的迹象。

    本就已经是从未见过的异兽，若真是还能修生出多尾，恐怕将来会是一只旷世大妖，慢慢耗不可取，需得以雷霆手段镇压。

    “佛法无边，佛法无量……”

    浩荡佛音响起，古佛闭目，天空一道道佛法光轮朝下方收拢，古佛身上的金光则越来越盛，一片片彩光从于天空显现，将天上云彩渲染成七彩之色，而一层层云气也随之展现变化，形成明王之相。

    “空寂之志，坐地明王，法相召来，不忆一切法，乃名为禅定，知心是空，名为见佛……”

    这佛音并非迟缓的一点点响起，而是好似有同一种声音响起多道佛音，短时间内响起无穷佛法经文。

    彩云在佛音中不断变化，同时又缓缓下降，最终在汇聚并接近大明寺之时化为金色，居然朝着古佛金身汇聚而去。

    原本的明王化身一下再次拔高变大，而佛身却在此刻缓缓盘腿坐倒，同一时刻，佛光大盛。

    陆山君压力大增，感觉的眼前的明王化身气势连续拔升，若刚才感觉是一个厉害且棘手的对手，那么此刻已经有些难以企及难以招架之感了。

    ‘这坐地明王想杀我！？’

    这念头才起，坐地明王睁开双目暴喝出口。

    “你这妖孽，将来为祸世间必定生灵涂炭，留你不得！由我度了你吧。镇……！”

    随着一个“镇”字出口，古佛根本动也未动，陆山君却突然感到四肢压力剧增，大有一种碾压态势。

    但妖躯抖动一下之后，却并未如古佛所愿得被直接压倒在地，身上一座大山的金色虚影显现，也只是令妖躯颤动却无法将之压下。

    陆山君浑身筋骨集力，展开身子抬起头。

    “一个明王化身，你还当你真就佛法无边了？”

    怒喝一声，陆山君妖躯爆发，猛然撑开头顶山势纵跃开去。

    古佛再次开口：“山！”

    “山”字音落下，大山虚影一下好似化为实质，铺天盖地的压力倾泻下来，几座山峰上的妖焰虚影都破碎，“轰隆”一声，陆山君在半空中又被重重压了回去。

    别看古佛状若轻松，但实则已经使出了这尊化身能用的最强手段，一旦“镇山降魔”四个真言全部落下，这尊化身的明王之力就会耗尽，但这异兽妖物虽强，坐地明王也有把握将之镇压，至少也能将之重伤并压在小量山下，随后大明寺僧众也能将之诛杀。

    “嗷吼……嗷吼……”

    陆山君怒不可遏，最难受的就是一身妖力被压在将用未用之时，根本无法使出全力，这样下去就太憋屈了。

    正打算拼命之时。

    刷~刷~

    两道带着粉末光耀的黄色流光闪过陆山君身边。

    两尊金甲力士显化，身形拔地而起也不断膨胀，比之当初计缘所用金甲力士的常规状态要巨大不少，在身形刹那间扩至三丈高的时刻，两尊力士举臂擎天。

    “砰轰~”“砰轰~”

    先后两声巨响，力士四手将天空中大山虚影撑住。

    “隆隆隆隆隆隆……”

    整个小量山都在颤抖，两个金甲力士双臂和双腿被压得弯曲，但在随后几个呼吸之中，身上黄巾飘荡，加上陆山君也奋起力量重新站起来，金甲力士也随之缓缓站直双腿伸直双臂。

    一时间，陆山君身上压力骤减，浑身妖力喷薄而出，更重要的是心中升起一种强烈的兴奋感。

    哪怕第一次见到黄巾力士，但如此具备标志性的神将，早就听胡云说过多次的陆山君怎会认不出来。

    ‘金甲力士乃是恩师施法所创的护法神将，恩师就在附近！’

    大明寺广场上，坐地明王目光爆出精光，死死盯向远方的陆山君和他身边的两尊巨大的金甲力士，随后视线微微抬头，见有一白衫之人踏云而立与自己对视。

    并无任何言语，几息之后，古佛佛音再起。

    “降！”

    佛光肆起巨山由虚转实，朝着陆山君和两尊金甲力士压下，那边山脊不断龟裂，整座山峰的都在下陷乃至崩塌。

    “魔！”

    最后一字真言佛音落下，佛光大山显化出山水之色，恍若化虚为实。

    只是同一刹那。

    “铮……”

    铿锵锐利的剑鸣声在短暂的一瞬盖过一切经文和轰鸣，一道雪亮银光也在一闪即逝的那一刻盖过一切妖焰和佛光。

    青藤剑近乎全力一斩，剑光瞬间划过山峰上下。

    “咔嚓咔嚓……”

    镇妖大山从下往上撕裂开一道细细的裂痕，并且在不断扩大，其上源源不断的佛光也已经被断去。

    两个金甲力士身上黄光一闪。

    “喝~~~”“喝~~~”

    粗犷的吼声中一推，各自将那一半的大山推开，随后右臂模糊一下消失不见，再次出现已经拳触山底。

    “轰……”“轰……”

    镇妖大山本就已经被仙剑斩去神髓，此刻更是被两个力士一击打碎。

    呜……呜……

    无穷残存佛光化为冲击，带着强烈的狂风席卷周围，山中树木摇摆飞沙走石，大明寺这边的所有和尚都压低身子或背身或遮面，挡住肆虐的风沙。

    古佛的双掌也在山峰被击碎的一刻弹开，身躯也略有倾斜。

    计缘踩着云落了下来，站在大明寺广场上，隔着不到十丈看着巨大无比的明王化身，以法眼观之，这古佛身上的泥塑可已经撑不住了。

    刚刚毕竟就是等明王化身将佛法全部倾注到那一座大山中，毁去它总比直接对古佛出手好。

    “这位明王，此事你就别管了吧？”

    古佛看着眼前渺小的白衫先生，观之如同凡人，但表象之下，也能看到那种尘沙近身而自净，气息流过自清朗的神异。

    “尊下也是道妙真修，此等妖物踏我佛寺欲食我僧人，你不助力也便罢了，为何还要帮他？”

    计缘摇头道。

    “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道理，便是觉明和尚也有自己的选择，陆山君确有些微冒犯之处，我便代其向明王道一声歉，不过我也还是那句话，这事明王就别管了。”

    计缘话音顿了顿，随后才道。

    “明王乃佛门至尊果位，今日个中是非，当也是清楚的，不用计某再多说了。佛法无边，佛法无量，但明王这尊化身终究还是承载不起这无量法，化身还是散去吧。”

    古佛沉默片刻，随后双掌重新合十，行佛礼的同时低头看着计缘。

    “尊下妙法无量，你在这里，望保大明寺僧众无恙。”

    计缘这才露出笑颜，朝着坐地明王拱手回礼。

    “明王且安吧，便是我不在，大明寺僧人也会无恙的。”

    古佛望了一眼虎身人面上露出惊喜之色的妖物，原来此妖已被点化。

    “善哉……”

    浩渺之音落下，坐地明王的古佛化身再也支撑不住，从下方开始失去光泽，重新化为泥塑，又开始一点点朝上崩塌。

第362章 施我一死

    看着明王像一点点好似沙化般消散，整个大明寺的僧人都瞪大了眼睛面露惊骇，同时也产生一种恐惧感。

    三个老僧朝着明王像散去的方向不断佛礼叩首，所有僧人不管恐惧与否都只是默默念坐地明王经。

    直到明王塑身完全散去，三位老僧才抬起头来，转身面向计缘，恭恭敬敬弯腰行佛礼。

    “善哉大明王佛，仙长，大明寺僧众……”

    计缘面向老僧微微点头。

    “方丈放心，计某保各位大师无恙。”

    这声音虽然不算洪亮，但却轻柔的船边大明寺范围，使得每一个彷徨或茫然的和尚都能清晰的听到。

    和什么人说什么话，之前计缘对明王说的是自己在不在陆山君都有分寸，但这些和尚中的大部分显然是被吓得不轻了，最想听的就是计缘现在的话。

    说话间，计缘也看向不远处的觉明，真要说起来，这曾经的赵龙如今的觉明，除开剃度了，变化在当年九侠士中是最小的，比保养得当的洛凝霜还要小。

    嗯，虽然觉明看起来是个中年僧人的样子，但实话说，计缘的记忆当中，当初的赵龙也长得很着急，明明二十出头，但那会看起来也和现在差不多，一副中年相貌。

    哪怕到了现在，觉明也依然在念经，不是如同周围其他僧人一样因为明王像化土成沙才念经，而是一直从刚刚念到现在一刻不停，包括之前妖法、佛法、仙法等各种神通交锋的巨大动静也没能影响到他。

    其身上的明王之力依然在缓缓流出，只是从刚才河流涌现，到现在只有涓涓细流了，飘荡的方向也只是散入大明寺中，因为坐地明王像已经没了。

    在计缘细细观察觉明和尚的时候，那边的陆山君已经重新站了起来。

    之前明王的镇山降魔**着实厉害，最后山势由虚化实，就是真正的千重巨峰压顶，抗无可抗，如果只是陆山君自己，怕是会一下就被砸在山下，不死也要重伤，而那会有两尊金甲力士合力相助，也依然差点把他们压趴下。

    还好下一个一瞬间，仙剑就已经展现锋芒，将佛法所化的巨山劈开。

    此刻陆山君左右侧目看了看身边两个金甲力士，这两尊力士此刻的身形极其魁梧，但赤红之面一脸肃穆，金甲流光隐晦并不耀眼，黄巾在身前身后飘荡随风拂动，只是锤臂站在那里，用看的就在视觉上带来一种压抑的威势。

    见力士不动，陆山君抖动一下毛发，在数百丈外的山那边一跃，带着已经收敛许多的妖气，轻轻松松划过一道弧度，随后十分轻柔的落到了大明寺中已经一片狼藉的广场，就落在计缘身后十几丈的位置。

    在落地之后，巨大的妖躯在雾化的微光中逐渐收缩，最终化为一个身着淡黄色云纹长袍的年轻男子。

    陆山君恭敬的朝着计缘拱手作揖。

    “陆山君见过先生！”

    计缘的视线从觉明身上移走，转身对着陆山君点了点头。

    “若非明王化身出现，我今日并不会现身，就当我不在吧。”

    “是！”

    陆山君应诺之后，才收起礼，扫了一圈周围的僧人，又看了一眼三个一脸无奈的老僧，最后才望向依然念经的赵龙。

    没有询问计缘是否该放过赵龙，甚至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恩师是什么性格陆山君再了解不过，说一就是一，所以也并没有任何改变计划的念头。

    如今整个寺院除了徐徐的风声，又只剩下了赵龙一人的念经声，反而显得更加安静，陆山君和计缘，以及所有僧人就这么静静候着。

    直到又过去许久，觉明和尚身上再无明王之力流出，一直持续不断的念经声方才停了下来。

    觉明和尚睁开眼，转动一下视线，看到了寺院广场一片狼藉，但除了广场这边，这座生活了多年的寺院其实并未遭到太多破坏，大多数地方完好无损，顶多少了些瓦片。

    站起身来，觉明的视线找了一圈，却没有找到那个巨大的妖怪，反倒是一眼就看到了计缘，微微愣神之后，有些不确定的询问一声。

    “您是……计先生？”

    计缘面露微笑朝他轻轻颔首。

    “我该称呼你为赵龙还是觉明大师？”

    “先生想怎么称呼都可……”

    面对计缘，觉明还是有些羞愧的，话说到这里想要行礼，却因为这些年的习惯，下意识的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

    随后抬起头来就看到了在计缘身后不远处的那个陌生男子，眼神交汇，觉明就隐隐明白这应该就是陆山君。

    陆山君此刻上前几步，走到觉明面前。

    现在没有任何和尚会阻止，便是不远处三个老僧也已经闭上了眼睛。

    “赵龙，你改变主意了吗？”

    眼前的中年和尚长长呼出一口气，答非所问地道。

    “我不是什么有勇气的人，该拿的拿不起，该放的也放不下，面名利不知取舍，坐静禅不悟佛理，自己多年前就定下的生死之局，也累得寺院落到如此境地，这人生未免可笑！”

    觉明露出一丝苦笑，也有一份解脱，朝着陆山君行佛礼躬身，以一个和尚的身份说道。

    “陆施主，请施我一死。”

    话音落下，觉明的佛礼正好弯腰九十度，并且没有起身。

    微风吹过寺院，整个小量山都十分安静。

    陆山君又走近几步，整理了一下衣袖，双手抱拳向着觉明和尚伸展作揖。

    这一副画面在整个大明寺僧人眼中，在计缘眼前，定格了短暂的几息时间，随后陆山君直起身来，身上弥漫起一股遮蔽光线的黄黑之影，阴影最终化为一张巨口。

    觉明和尚抬起头来，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看着这张血盆大口越来越，随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许多依然在愣神中的和尚心头一颤，看着妖怪的所化的巨口一下将觉明吞噬，除了不可避免的惊吓，心中也有一些特殊的感悟。

    三个老僧此时才睁开眼睛，一声“善哉”之后，又低头念经。

    计缘扫了一眼他们，低声呢喃一句。

    “大明寺甚幸。”

    稍远处，两名金甲力士已经跨过寺院外墙，走到了广场中，身形也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状态，虽然类比常人依旧大上好几轮。

    现在计缘手上一共有六尊金甲力士，在最初的三天罡三地煞之数炼成这六个之后，计缘自觉已经够用，所以并未再增加数量，而是选择在有空的时候，以更大精力一点点融入更多纸片。

    若一味追求数量，怎么会有这两个力士今天的威势。

    不过再怎么提升质量，金甲力士本质还是那样，此刻也是不急不缓走到计缘面前，十分公式化的行礼。

    “尊上！”

    声线平静，表情冷漠，毫无起伏变化，是真正的无视任何人。

    向着计缘行礼，站却站在陆山君一左一右，显然还处于之前的命令当中。

    陆山君多多看了这两个力士几眼，若非对金甲力士有一定了解，知道金甲力士其实是没有情感的，他说不准也会认为这两个力士是目中无人。

    “方丈大师，大明寺毁坏了一间禅房，一角院墙，也毁去了一片广场，这我这两个力士别的优点没有，但却有那么一把力气，不若帮你们一起重建寺院如何？”

    大明寺方丈抬头看看计缘身旁的两个金甲力士，后者因为计缘的话，眼神也扫向老和尚。

    在老僧眼中，两个力士仪态几乎相同，别说转身了，连头都不动一下，抬着头低目斜视，不眨眼也不转睛，一股蔑视之感极其强烈，同时也在心理上带来更强的压迫感。

    见力士脸上几乎就写着“不愿意”三个字，老僧哪敢不识趣。

    “多谢仙长好意，我大明寺并未遭到多严重的破坏，些许损毁，僧人当做日常修行来修缮，不出半月即可恢复，不劳烦两位神将了。”

    计缘看了看金甲力士，摇了摇头也没多说什么，力士的秘密他还是不便在外人面前多讲的。

    “既如此，那计某就先告辞了。”

    见计缘要走，陆山君也有些紧张。

    “先生，您这是要去哪里，此番前来可是算到我有难，特地前来相助？”

    这话问的，计缘可不想说他一路都跟着，那陆山君说不准后边就会有些放不开手脚。

    “此前在海外，知你化形，回来看看，我还有事，就先行一步了，把你该做的事做完再来找我吧。”

    说话间，两尊金甲力士已经化为两道流光，飞入了计缘袖中，旁人甚至无法看清是两张纸片人。

    陆山君拱手施礼，道了声“是！”，目送着计缘踏云升空，又忍不住叫了一声。

    “先生！”

    “嗯？”

    计缘顿住身形看向陆山君。

    后者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除了一些狗头金和银钱，竟然只摸出一个干叶包，无奈之下，只能走近几步，将这个干叶包向计缘递过去。

    “先生……可以用来泡茶……”

    “哈哈哈哈哈……有心了。”

    计缘接过这一小包枸杞，笑着踏云而去，陆山君稍显失落的同时，心中也放松不少，至少恩师没有对他的行事有什么意见。

    再看看周围，计缘一走，这些和尚很明显一下子变得极为紧张。

    “呵呵，各位大师，之前得罪了，陆某毁了一间禅房和外院一处院墙，至于广场，乃是出自坐地明王之手。”

    说着，陆山君从怀里取出一定至少有十两的银锭，伸手递给大明寺方丈。

    “这是赔偿，请方丈大师收下。”

    “不用不用，我等自会修缮，无需陆施主赔偿……”

    老和尚立刻开口拒绝，陆山君则又加重语气说了一遍。

    “请，方，丈，大，师，收下！”

    “这，善哉大明王佛，多谢陆施主了！”

    老和尚额头见汗，不敢再推迟，接过了银子回以佛礼。

    “嗯，我走了，说不定以后你还能见到觉明和尚，现在就别记挂了。”

    言罢，陆山君御风而起，飞出小量山之后回望大明寺一眼，随后远遁离去。

    直到好一会之后，大明寺上下僧众才长出一口气。

第363章 都要去幽冥

    陆山君一离开小量山，御风的速度就立刻拔升，朝着计缘离开的方向急速飞遁，心中自然存了是否能追上恩师的念头，毕竟他留下也就多说了两句话，属于前后脚离开的关系。

    可惜事与愿违，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追不上一个刻意躲你的人，尤其这人能耐还比你强。

    手上有玉怀山裘风私赠的太虚玉符，再加上计缘自身刻意隐匿气息，能找着他的人可不多，至少陆山君还不行。

    所以追了足足小半日功夫，已经从西宁府追出了快一州之地还没看到计缘之后，陆山君终于放弃了，驾着风开始折返，毕竟西宁府那边还有事呢，不是他自己有事，而是觉明和尚的事。

    计缘在天空中看着陆山君远去，从袖口中取出了那个干叶包，低头打开一看，里面大约是一把量的晒干枸杞。

    拿了一粒放在嘴里咀嚼，味道甘甜又带着微酸，算是很好吃了。

    又过去小半日功夫，天色开始暗了下来，西宁府府城外的荒野，陆山君缓缓从天空落下，看看四下无人，遂张嘴吐出一口气，在面前化为一个伥鬼，正是觉明和尚。

    “善哉大明王佛，这便是鬼躯么……”

    觉明和尚诵完佛号，伸手看了看自己，不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对外界的温度变化也不敏感，至少毫无寒意。

    陆山君看着这和尚，此刻对方已成伥鬼，虽然不能知道对方心中所思所想的细节，但心绪变化和善恶执念却能清晰感受到。

    所以现在某种程度上说，陆山君其实比觉明和尚自己更了解他的佛性，也清楚这和尚此刻心性，若他陆山君化形之时是脱胎换骨，那么觉明和尚死了一次，纵然成为了伥鬼，却也有差不多的感觉。

    对比以往的伥鬼，此刻的觉明和尚的气息平和，毫无阴冷之相，陆山君算是更能理解大明寺那群和尚为什么这么紧张觉明了，不过觉明不死，守在庙中似乎有不会有这般变化。

    “觉明大师，伥鬼亦是鬼，惧怕天光阳罡，也有鬼的弱点，但伥鬼到底不同于寻常之鬼，多像人几分，你嘛，就更像人了。此处在荒郊林地，前方就是西宁府，我这便放你离去吧！”

    陆山君不再称呼眼前的和尚为“赵龙”，而是直呼“觉明大师”，话音落下的时刻，已经吸回了和尚伥鬼身上的一缕细细烟气。

    “放你离去后，你不再是我的伥鬼，虽有了自由，但也需注意，我在你身上的法力只够支撑一年，一年之后，就得靠你自身的阴寿了，我不确定你能有几年，但想做什么，还需抓紧。”

    觉远和尚佛礼躬身。

    “多谢陆施主！”

    陆山君拱了拱手算是回礼。

    “大师保重，希望还有再见的一天，对了，河神、土地、山神近辖之所你都可以一去，但唯独要小心阴司鬼神，再是好鬼，见着游魂，职责所在，他们多半不会放过。”

    “好，贫僧知晓了！”

    虽然对面的妖怪才把自己吃了，可觉明此时是真心实意的感激，见陆山君似乎要走，赶紧出声询问心中关心的一件事。

    “山君，当初九人之中，你都已经见过了么，结果又是如何？”

    陆山君笑了笑，在边上一块石头上坐下，再次张嘴吐气，召出伥鬼兰宁克。

    “此人是兰宁克，比曾经的赵龙更混账些。”

    兰宁克显现之后第一时间看向觉明，面上露出笑容，因为面貌变化不大，虽然光头了，但还是马上认出了这是谁。

    “哈哈哈哈……赵龙，你也被吃了，哈哈哈哈，你也不是个好东西，还装成和尚的模样！”

    觉明合掌行礼。

    “兰施主所言极是，佛法慈悲，愿你早日脱离苦海，善哉大明王佛。”

    “你……”

    兰宁克愣了一下，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种心绪变化让能感受到这一点的陆山君觉得分外好玩。

    陆山君带着笑意继续说道。

    “洛凝霜嫁为人妇，在家相夫教子，还有几分侠义心，应该能教出几个好儿女；陆乘风虽未在江湖上铲奸除恶，但也秉承心中之侠义，坦然磊落；王克乃崖前府总捕头，缉拿案犯无数，行事秉公职守；杜衡更是了不得，本以为废去一臂已经断了武道路途，却改用左手发奋图强，更是汇聚一群游侠走南闯北行侠道，已是一代名侠；至于其他的，尚未找寻。”

    觉明点了点头，他见过杜衡，当初在寺院见到之时还有些羡慕对方。

    “多谢陆施主告知，如此贫僧便离去了，兰施主也保重。”

    再行一礼，觉明转身朝着西宁府城而去，一边的兰宁克这时回过神来，显得有些激动。

    “山君，你放了他？你还了他自由？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为什么！？”

    “哪那么多为什么，你要明白了为什么，你就也走了！”

    陆山君懒得多理会他，放下一句话之后就一口将伥鬼重新吞下，让兰宁克重归那种暗无天日的囚牢状态，若陆山君不分享一丝感观，则目不能见，耳不能闻，身无所感。

    这就是伥鬼的悲哀，身体没有自由，思想没多少**，偏偏想疯都疯不掉。

    陆山君重新御风飞走，但计缘却没有离开，而是落到了西宁府城中，跟着觉明和尚，他想看看这和尚会干什么。

    在城中七弯八绕之后，觉明和尚来到了赵府，应该就是他俗世的家中，轻车熟路的进入府中来到内院，在一间卧房内朝着床榻上的一个两个老人磕了三个头，随后出了府。

    大约又跟了和尚一刻多钟，计缘突然抬头看看天上，不由的笑了。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陆山君居然也在远处看着，只不过他离得距离不近，显然不想让觉明发现。

    能在意觉明的看法，本身就能说明陆山君对这和尚的改观程度，或者说认可。

    觉明和尚此刻就像是一个活人一般，一步步不紧不慢前行，最终来到了西宁府的庙司坊。

    他眼睛半开半闭，表情恬静，口中念诵着佛经走向城隍庙方向。

    两名夜巡游从带着阴风前来，扫了和尚一眼后，正要从觉明身旁经过，不想却被叫住了。

    “两位是阴司鬼神吧？”

    觉明是第一次见着鬼神，但却并没有太多新奇感，心绪起伏也不大，反倒是两个夜巡游对视一眼，饶有兴趣的面向他。

    “这位大师倒是有些道行，竟能看见我们。”

    “不错，我们是西宁府阴司城隍下辖夜巡游，我是右从使，他是左从使，这位大师有何指教？”

    觉明行了一个佛礼。

    “善哉大明王佛，两位夜巡游大人，贫僧是一个罪大恶极之鬼，请带我去阴司吧，如果可以，贫僧还想见一些枉死之魂。”

    “你？”

    “鬼？”

    两个夜游神诧异出声，仔细打量觉明。

    身上气相平稳阴阳平衡，无煞气，无戾气，无恶业相随，也隐有佛法气息，这种鬼这么多年来也没见过。

    “正是，贫僧新死不久，或许少了些鬼气。”

    少了些鬼气？这话听着有些荒谬。

    但见这和尚不像是疯子，右从使运法眯眼，突然伸手在和尚后脑一拍，将觉明打了个踉跄。

    “真的是鬼！”

    “怪事……还有你这种鬼？”

    两个夜游神也是觉得有些好笑，算是礼遇的将和尚“请”去了阴司。

    ‘还真去阴司了！’

    计缘和陆山君此刻都是差不多的想法，在这之前其实也猜测过这种可能，真见到了虽不意外，但难免有些感慨。

    计缘甚至在想，陆山君前去大明寺吃了觉明，究竟是于佛法有碍呢，还是有利呢？

    。。。

    初入夏的时节，陆山君在幽州找到了包栋，这位没有成为什么江湖大侠，但也没成为什么恶徒，如今是所在门派中的一个管事。

    陆山君是在观察了对方两天之后，夜里于包栋家中现身的。

    陆山君的到来把包栋吓得不轻，同陆山君的接触也是全程紧张冷汗不止，所幸自己没被吃掉，妖怪也在随后离开了。

    而计缘的现身则在包栋心情平复了一些之后，只是和他拉了拉家常，聊了聊这近二十年的人生起落以及志气的消磨。

    没有任何埋怨和训斥，只是静静倾听和聊天，直到天明方才离去。

    其实在寻常百姓的群体中，包栋和洛凝霜这样的情况，才应该是最正常的情况，只不过他们多了一层江湖儿女的光环。

    又过去几日，找到董必成的时候，这结果又令陆山君稍感意外，董必成的气息在感知中比较弱，本以为又可能有点特殊情况，不过情况确实特殊，却不是陆山君以为的那种。

    燕州劳阳府一处山脚，站在一处坟墓前的陆山君，颇有些苦恼的看着石碑上的文字，口中苦笑着喃喃自语。

    “董必成啊董必成，你怎么就是个短命鬼，这下要去阴司找你，我怎么混进去啊？”

    约定既约束九侠，也约束陆山君，所谓生要见人死要见鬼就是这局面了。

第364章 计先生的法钱

    此处坟墓虽然一定程度上可通阴间的阴宅，但也只限于接受后辈亲朋的祭祀。

    陆山君当然不可能在这里祭祀董必成，而且就算祭祀的时候说些话对方能单方面听到一点，也是远远不够的，还是得面对面才行。

    在董必成的墓碑前苦恼了半天，直到陆山君离开，计缘也不清楚他有没有想到什么合适的办法。

    等陆山君一走，一阵淡淡的雾气逐渐接近董必成的坟前，最后显现出计缘的身躯。

    计缘看着这块青石墓碑，上头写着“爱子董必成之墓”，立碑者没有留名，想来应该是董必成的父母。

    四下望去，还有一些纸灰和少量碗碟，上头有一些发霉的贡品，肉类估计被野兽叼走了。

    “哎，白发人送黑发人……”

    感叹的话余音尚在，计缘已经消失在原地，再出现的时候就是在劳阳府府城之中了。

    陆山君再厉害，想要无声无息闯过鬼门关基本是不可能的。

    计缘在大贞鬼神中面子倒是大，至少在这府城一级的阴司中，若表明身份，要带个人进去绝对不成问题，可之前他才说自己有事离开，现在还没几天呢就又跳出来帮忙，岂不是等于明明白白告诉陆山君：“你师父我就一直跟着你呢”。

    这就让计缘颇为哭笑不得，当然了，虽然他也是要点脸的，但若陆山君真的事不可为，该帮还是得帮。

    想着这些事，计缘除了在城中买了一些饼子带在身上，因为董必成墓冢的见闻，心血来潮之下又去了一个处比较特殊的场所。

    劳阳府府城，庙司坊的其中一条街道上，计缘正在缓步前行。

    这条街道有些特殊，来往的行人也不缺，但不算很热闹，人们说话都比较小。

    因为这条街道上有好些比较特殊的店铺，民间百姓被称之为“凶肆”，也就是指的棺材铺、扎纸铺等等经营殡葬白事相关事物的店铺。

    计缘慢慢在街道上走着，视线左右游曳，随后定格在一间基本没什么客人的店铺上。

    这店铺没什么特殊的，所以由于视力关系，他看不清店铺招牌上写的东西，只知道这是一间扎纸铺。

    扎纸铺的老板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眼睛小小的，皮肤黑黑的，皱纹挤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在笑，入了初夏的天气还是穿着好几件衣服，在哪噼里啪啦的拨动着算盘。

    脚步无声地走入店铺内，计缘环顾四周，在这个铺子里有纸人纸马，纸车纸床纸马桶，各种纸糊的用具琳琅满目，而纸钱纸锭之类的更是少不了。

    计缘两辈子为人，头一回进入这样的店铺，也稍有些好奇，走近一堆纸钱所在，取了一张摸摸看看，这白纸剪裁成外圆内方，拿到眼前凑近了细瞧，模模糊糊能看到印着“阴阳通宝”的模具印子，看起来比寻常人家自己用剪子剪出来的高级不少。

    计缘在店里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店铺老板无意间抬起头，才发现有人在店里。

    “哎哎哎，这位客官可不要乱碰本店的东西，都是匠人精心制作的，真就是纸糊的，经不起折腾，弄坏了都要照价赔偿的！”

    计缘看看他，点头道。

    “多谢提醒，计某自当轻拿轻放。”

    店家放下算盘，站起来走出柜台，到了计缘身边，凑近了看，眼前这人虽然穿着一身朴素白袍，但斯斯文文气质不俗，加上头上的墨玉簪剔透润泽，应该不是便宜货。

    店家脸上立刻换了张面孔，笑起来的皱纹起了不少褶子。

    “呃呵，客官是家中有白事要办，前来采办货物？”

    “倒也不是，只是可能会给过世故人送点东西，阴间鬼城什么东西都不方便带，来这里看看。”

    老头绕过计缘走到他面前，笑着说。

    “那客官您可就来对了，我这的东西是整个劳阳府城最精致的，您瞧这纸人，五官端正表情恬静，这腮红都是用的正宗胭脂水粉，还带着香呢！”

    以计缘的经验，这种阴间相关的小事，其实真正修行界人物都未必懂，但往往是这种关系密切的市井之徒能知道不少，至于真假，计缘听过就能分辨，所以也询问道。

    “店家，这些东西，阴间的人如何用，如何收？”

    老头看看计缘，这种斯斯文文的大先生或许满腹经纶，但对这种风俗事所知甚少。

    “先生有所不知，咱这铺子，有名就有名在东西精致又都开过光，请了专门的法师做过法，这样东西才能到阴间，您听我说啊……”

    店家絮絮叨叨说了起来，大致上讲明了这类供奉用品也是要含法才有用，否则到不了阴间。

    若没有高明法师施法，那就得完全要看祭祀之时亲朋的愿力了，真心实意悼念，东西就有些作用，若只是走走形式，那东西做得再精致也就是外观上好看，甚至都到不了下面。

    “听说有法力的东西，比如经受过有能耐的法师加持的纸钱，那这纸钱就成了法钱，烧给谁都好使，阴间的亲人可以用这法钱上的一些法力，做什么都好使！”

    掌柜的一通说，就是表明自己店里的东西不但精致，而且珍贵。

    计缘听得倒是津津有味，甚至能觉出其中不少都很有道理，也受到一些启发，但环顾店中，所有纸制商品几乎都没蕴含什么灵气和法力，所谓的高明法师施法，自然是无稽之谈了。

    店家觉得计缘会是个大客户，而且看起来也对白事这方面不懂，这种客人都是扎纸店掌柜最喜欢的，很多都会听店家的建议。

    所以店家对计缘的问题是知无不言，力求做到热情之中又无微不至，前前后后说了好多相关事物和风俗习惯，从猜测到经验无话不谈，说得是口干舌燥，终于盼来了关键部分。

    “那这个纸人怎么卖？”

    计缘点着店家最开始介绍过的纸人丫鬟。

    店家伸出四根手指。

    “嘿嘿，四十文一个，童叟无欺，买全管家、奴婢、家丁等下人，还能有优惠！”

    还挺贵，计缘瞬间没了买一个兴趣，直接把视线转向纸钱，看这纸张质量不怎么样，应该不会太贵，但是这纸钱剪裁的极好，加上这些印子，品相算是不错了。

    “那这纸钱呢？”

    “哦，这阴阳通宝，两文钱可以买厚厚一大叠了，别看只是一叠纸钱，咱这纸钱啊，都印了通宝，费了墨的，整个劳阳府别无分号，常言道墨通文智，也是一大象征呐，不然墨斗线为何能驱邪呢？”

    “而且啊，您别看这纸张质量像是不咋地，但本店以信誉保证，用的是阴槐木和少许檀木为料，工序少但也是考究的，做纸钱最佳，也合适烧给阴间，同样是留有余香呢！”

    店家从方木串上取出一叠纸钱，压得很实，每一张都很薄，密密麻麻不知道有多少张，一边展示，一边口上还头头是道地说个不停，热情到计缘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计缘当即取出两个铜板。

    “买一叠。”

    “哎好，客官还买点什么？您瞧这纸马，惟妙惟肖，还有这纸车，两个一起买的话，先人在下头，就既可以骑马又能驾车了，嗯，车夫最好也买一个，不，买一双，可以轮换照应嘛！”

    计缘笑笑摆手。

    “不用了，不用了，买一叠纸钱便可。”

    店家老头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定睛看看计缘，而计缘也不闪躲，许久才确认这人应该是认真的，声音的热度都明显冷了下来。

    “劳烦柜台结账，为给您包起来。”

    “好。”

    计缘脸皮再厚，这会也是尴尬笑笑，不过两文钱买个省事，还听了这么多修行典籍上都不会记载的事，还是很值得的。

    出了扎纸店，计缘脚步都比之前快了不少，他能感受到后面还有一道幽怨的眼神一直在看自己。

    两个时辰之后，劳阳府的一处无人小巷的拐角，计缘坐在那里，掌心摆着一叠纸钱，其上有虚无之气缠绕，并且缓缓渗入纸钱之中。

    计缘不懂怎么做那种法事，但听了扎纸店掌柜讲述过后，倒是能推导出一些原理，加上本身就有当初炼制金甲力士的经验在，可以触类旁通，所以在尝试了数十次的失败，浪费一大半的纸钱之后，计缘终于达到了类似目的。

    渐渐的，手中纸钱颜色开始变化为铜黄，也变得越来越厚实，其上阴阳通宝四个字质感也更强，甚至分量都重了许多。

    这并非纸币本身就会变成这样，而是多了一分计缘的引导，类似金甲力士剪纸之时的意像妙法的另类应用，说着简单，可不懂其中关窍的人，法力再高也会迷糊。

    “虽然简单，却是不失道理，皆是智慧！”

    看着手中的纸钱，计缘也不由有些感叹，这种封存法力灵气的方法，无疑又是一种“民间智慧”，修行界的高人们是不会去考虑这些事的，但有需求就有市场，人间从来不可小觑。

    而且，这法钱在阴间应该也可以具有不俗流通性，比之修行界五行精粹等物有异曲同工之妙，却显得更加高明，前者依然属于以物易物，而这法钱对于修行高人虽然鸡肋，在阴间，就是真正的硬通货币了。

    当然，若是法力和灵气蕴含到达一定高度，甚至能让修士也赖以施法或者辅助某些重要阵法等事物，或许这法钱也会更加有用，只是结构还需要更加复杂，灵法更需要纯粹。

    不过除了上述问题，产能的问题也不小，即便完善，也很可能只能是个费时费力的金贵之物，。

    计缘看着手中变得越来越像大了好几号的铜钱的纸币，今日无心插柳的举动，下意识让他想到了许多许多。

第365章 帮个小忙

    作为实验性质的产物，计缘几乎是不计法力消耗的在尝试，反正这一叠纸钱数量得有几百张，而这种涓涓细流一样的法力消耗是他最不惧的。

    不知不觉到了傍晚，计缘手中的化为灰烬的纸钱越来越多，浪费的法力也不少，也终于尝试出了目前能达到的极限。

    此刻手中剩下的，是一个个厚度如同正常当五通宝，大小比之前的纸钱缩小了不少，却依然比寻常铜钱大上一些，好似一个鸡蛋中截面的法钱。

    法钱质感厚实又如鎏金般华美，单单一个的分量在感受上得有三四两的样子。

    计缘取了一枚在手中把玩，其上“阴阳通宝”的字样简直如同雕刻一般，手感也是极佳，关键是除了纸钱本质，这都是法力和灵气撑起来的，有一种内敛的厚重感。

    伸手在法钱上轻轻一弹。

    “叮……”

    整个法钱并未颤动，但一声清脆的声响环绕在法钱周围久久不散。

    美观，厚重，蕴法生灵，这就是计缘自己的感观评价。

    现在手上一共才剩下五十多个，但因为厚重了，所以却感觉比之前数百之前还要多。

    “不错，挺好看，再想提高只能从材料和术法推衍上着手了。”

    有狼毫笔在手，加上计缘如今对书写推衍的独特方式的熟悉，自觉综合今日所思，还能再提升一下，不过今天的成果也是很满意了。

    此刻计缘好似把玩一个个新玩具一样的摩挲着法钱，像是想到了什么，拿起其中一枚扣在手心，目光四下寻找一番后，看中了一张破草席和上头的两根烂木头。

    “着~”

    口中轻吟一声，随后一挥手。

    一刹那间狂风起。

    “呜……呜……”

    这风吹拂得计缘衣衫摆动，吹过破草席和烂木头之后卷着它们冲天而起，在天空中打了几个转，直接吹向天际，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望着天空依然留有余威的风势，计缘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下用力过猛没有收手，手中的法钱直接化为粉末散去，但效果也是很不错的。

    计缘根本没有使用自身神通，这一下也根本不是御风，其实就是法力和灵气冲击而出，带动了周围的风势将东西卷走，虽不是御风却达到了御风的效果，而这也真是计缘刚刚心中所想的情况，等于是法钱将这种想法实现了。

    法钱的法力来自计缘，自然很纯粹，灵气也是计缘汇聚之物，在身中转五行而成，无属无相精纯无比，

    这使得任何人只要得法，运用起法钱来会十分顺畅，做什么都是助力，甚至若本身有什么神通术法，拿着这法钱施展起来，约等于半个计缘在帮他一起施法。

    而且若是有法钱又有一道神异的符箓，那效果会更加拔群，根据法钱的蕴含的法力灵气，周围的灵气环境，以及符箓的神异程度，最好情况下说不准就差不多等于计缘在施展这一项神通。

    计缘自己想了想，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一件挺恐怖的事情，他不会小觑别人，同样也很了解如今的自己。

    退一步说，即便本身不会什么术法神通，只是一个鬼甚至是一个凡人，知道运用的召法，也能有神效，比如计缘刚才就简单粗暴，只是心中所想演化出一阵风。

    如果眼前有一根蜡烛，那刚刚那一下也能转化为一阵大火，当然了，这并非御火，类似于夸张了许多倍的风助火势，法钱用出之后也控制不了火，自己站在火中也会被烧死就是了。

    “这样的话，董必成那边给这法钱，就得斟酌着来了……”

    计缘喃喃自语着，不是他小气，而是手头上这些虽然也不算多完美，可用好了，搞不好能在鬼城那种引起什么乱子，虽然有阴司鬼神和阴差在，注定引不起什么大乱子，但说不准一时间阴差都未必制得住他，若董必成鬼品不行，那不就等于给犯人送武器嘛。

    收起手中的法钱，计缘一边取出一个饼子啃了一口，心念一动之下，一边屈指掐算了一下，陆山君那边似乎已经准备有动作了。

    城中丽富大酒楼的三楼包厢内，摆着一张大大的八人桌，其上从鸡鸭鱼肉到野味翅肚之流，红烧白斩清蒸水煮，样样都有，精美馋人的菜品摆满了大桌，一样样都是色香味俱全。

    而陆山君就独自坐在包厢之中，拿着筷子端着碟子，以看似斯文实则速度不慢的方式，大块大块的夹着菜，大口大口的吃着肉，时不时还端起酒杯喝上一杯。

    “啧啧啧，啊~~~”

    咽下口中食物，再次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陆山君品着酒味啧啧有声。

    “以前在山中，哪知此等人间美味，素菜都能做得如此可口，怪不得先生如此在意人间秩序了，你说就冲着这菜，人间能乱嘛？”

    兰宁克赶紧端起酒壶，为陆山君满满倒上一杯，口中附和着。

    “山君所言极是，人间不能乱，不能乱！”

    “是先生所言极是！”

    “对对对，先生所言极是！”

    兰宁克哪敢有任何反驳，不断点头称是，同时也时不时小心的吸一口食气，品一品这曾经随便就能铺张着来一桌，如今却成了奢侈的菜肴。

    虽然陆山君让兰宁克可以随便吃，但后者也不敢真的放开了吃，毕竟陆山君还在大快朵颐呢。

    不一会，桌上的菜品全都被吃光，陆山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兰宁克则十分识趣的立刻离开包厢下楼去了。

    走到丽富大酒楼一楼楼梯口，兰宁克朝着掌柜方向遥声道。

    “上头春来厢，让人来清理一下，一模一样的再上一桌。”

    “哎哎，好！呃，对了客官，还有几样特色菜，需要加进去吗？”

    兰宁克点头。

    “加，有什么好的就加，钱少不了的！”

    “好好！”

    掌柜的忙不迭点头，等兰宁克又上去了，才暗暗咋舌，边上的几个小二也面面相觑。

    “这都第几回了啊？”“第三回了！”

    “见过能吃的，没见过这么能吃的。”

    “人这肚子不会撑破嘛？”

    “谁知道呢……”

    “还说什么呢，赶紧上去收拾收拾，让后厨准备菜肴。”

    掌柜一声吩咐，边上的人应声后立刻动了起来，主要是柜面上压着一大锭银子，根本不愁对方吃霸王餐。

    楼上的包厢内，等第三桌菜上齐的时候，陆山君只是浅尝辄止的吃了一点，随后就表示让兰宁克吃了。

    这让兰宁克极为感激，不再克制的开始吃了起来，当然虽然看起来夹着筷子在大口大口的吃，但菜却没怎么少，主要以食气为主，也同样不忘喝酒。

    现在这种感觉是如此安逸舒适，做了失去自由又大部分时间暗无天日的伥鬼之后，才知道曾经的享乐生活是多么珍贵。

    陆山君坐在一旁看着伥鬼兰宁克吃得那个满脸幸福，等差不多了，才笑着开口。

    “兰宁克，我要去一个地方，但是那地方我直接走是进不去的，需要你来帮我，也需要你有一点点牺牲。”

    兰宁克身子一顿，虽然早就死了，但却莫名感到了一股寒意。

    “什，什么地方？”

    帮忙的事他根本没能力拒绝，只敢问问去的是哪里。

    陆山君笑容更盛，算起来，还是之前觉明和尚的事给了他启发，他又不需要一定是完整身体去鬼城，妖魂过去也是一样的嘛。

    但是妖魂闯鬼门关，哪怕陆山君再自负，也觉得这是找死，所以需要一个吸引火力的，或者用一种偷梁换柱之法。

    “嘿，无需紧张，不过是去鬼该去的地方，劳阳府阴司之地罢了。”

    兰宁克一抖，面色难看至极，他现在多少也懂一些这方面的事情了，他这种作恶多端的鬼去阴司，那还能讨得了好？

    “放心放心，你籍贯并非劳阳府，他们对你的事不会太清楚，当然，你身上恶业难消，必然是恶鬼，所以也会处以极刑，你只要忍耐下来，受完阴司酷刑之后，就会放你去此处阴间鬼城了！”

    陆山君的计划很简单，妖魂离体，以神通躲入自己的这个伥鬼魂灵内，让兰宁克假装“不小心”被阴差发现并抓走，然后去阴间受刑再放入鬼城，这就完成潜入了。

    细细琢磨一遍，可行性还极高，毕竟伥鬼和自身关系的特性，陆山君是很清楚的，加上他也知道自己并非寻常虎妖，神通还是很玄妙的。

    兰宁克现在有些胆战心惊。

    “在，在下自然愿意帮助山君，可，可万一在下扛下酷刑，魂，魂飞魄散了呢……”

    “哎放心，有我在，自然会度阴气帮助你的，死不了！若你死了，我也会暴露，在阴司重地暴露在城隍面前，我可没那么傻！来，我和你细细说说！”

    陆山君凑近兰宁克，唧唧呜呜在其耳边说了好一阵。

    “你也不用埋怨我，你本就该遭到报应，觉明和尚知道自己去阴司，他都没我护着，你去一遭又怎么了，说了这么多，该怎么做懂了吧？”

    陆山君自然知道自己的伥鬼情绪怨愤，但这次并未责备。

    “懂，懂了……”

    兰宁克心若死灰，但也完全无法反抗，只能无力的应诺。

    此时此刻，丽富大酒楼外的街上，计缘嗅了嗅三楼菜肴的味道，再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饼子，无奈的摇摇头笑了笑。

第366章 兰宁克的心酸

    自投罗网也是需要一个好计策的，陆山君可不会傻傻的让兰宁克直接去闯鬼门关，即便这鬼在阴差面前不堪一击，但有恶鬼擅闯鬼门关，性质与从外头抓回来一个恶鬼是完全不同的。

    届时会惊动好几位阴司中相关的鬼神主官，还会就此事展开一定程度的调查商讨，复杂性和花费的时间都会加深。

    而若是兰宁克装作不慎被阴差遇上，然后被抓回去，那事情就简单得多了。

    按照程序直接带到判官那里，断个善恶之后就可以去罚恶司了，简单粗暴的处以极刑，然后看死没死，死了记载一笔就没事了，没死就带去鬼城。

    当夜子时左右，兰宁克面色阴沉心思沉重的在城外行走，虽然很紧张，但演还是要演一下的。

    到达劳阳府北面城墙的某处，伥鬼飘荡而起，沿着城墙一步步快速走上城头，随后再跃入城中。

    左右查看一番之后，往一户居民院中潜去，很快便穿门而过，看到了屋子中熟睡的一家人，两个大人和一个幼童，皆睡在一张大床上。

    才走近两步，熟睡中人身上就窜出几把虚火，一阵阵热力笼罩在床头，让兰宁克稍感难受。

    这种状况兰宁克不清楚，若计缘在这，就知晓，人身熟睡之后，不会受到恐惧等因素的影响，让人火气自旺。

    有修为在身的人，可以形容为元神起而识神休，普通人虽然谈不上元神，但是差不多情况，没有意识情绪这猪队友捣乱，某种程度上人身反而比清醒的时候要更加不惧邪祟，不过若人勇武，也是一种助力。

    这里的“神”指的是精神，神念，神思等意识形态产物，而非人身神那种真正产生于人身之中的玄奇神灵。

    当然这也是相对而言，凡事都有个度，至少这点火气虽然让兰宁克讨厌，但对他这种程度的伥鬼而言影响不算太大。

    伸手在家中那个男主人胸口一压，森森鬼气缠绕其身，过了一小会，兰宁克离开两步，在招了招手。

    一个虚影从这家男主人身上飞出，隐约间，还同身躯连着一根若有若无的线，正是此人的灵魂。

    兰宁克随即离开这户家中，而那还有些迷迷糊糊的灵魂也跟着一起走，很快就来到了街道上。

    “咦，我怎么在大街上啊？”

    一句疑惑的询问响起，预示着那家男主人的灵魂已经摆脱浑噩，一定程度上清醒了一些。

    “哎，我们出去逛逛，可不就在大街上嘛，上次我们都说好了一起去找点乐子，难得出来一次，赶紧走啊！”

    兰宁克走过来笑着说了句。

    那男子的灵魂愣了一下，看着兰宁克，明明认不出眼前人是谁，但听着他的话，却不由感觉确实有这事，也产生了眼前人也是熟人的错觉。

    这是人梦境中浑噩的常态，梦中有时候会有很多没由来记忆，自身的逻辑性也会呈现混乱，自制力同样会变差。

    这灵魂离体时肉身还是休憩的状态，而现在灵魂的意识也不够清醒，或者说意识虽有但半梦半醒，否则识神一醒，肉身就醒了，正常情况下灵魂也会立刻被拉回去。

    所以兰宁克仅仅是几句引导，还在“做梦”中的这个男子立刻就感觉到眼前这位，是自己某个“叫不出名字”的熟人，也确实有“早就约好”的某间事。

    “走啊走啊，我带了银子，你只要一起去就行了！”

    兰宁克再催了一句，男子一听就赶紧跟上。

    “哦那最好了，走走走……”

    只不过这灵魂迈步子的时候，总是迈不开更跑不动，步子很小，因为识神和身体还在睡着。

    于是兰宁克上前一步，直接拉着男子一起走，路线直直朝着城墙方向而去。

    这梦中男子对于之后自己这朋友能带着他飞檐走壁登墙也毫不怀疑，虽然兴奋却也觉得理所应当。

    ‘怎么还不来？’

    眼看马上就要出城，兰宁克正想着，忽然听到一众细细的呼啸声。

    武功高手的敏锐让他立刻转头然后弯腰。

    一条长长的黑影几乎贴着背部扫过。

    “啪~”

    脚下的城墙都如水面般波动了一下，下一刻刹那。

    “啪~”

    又是一响，兰宁克手臂一痛，就松开了抓着男子的手。

    “哎哎哎，我要掉下去了，我要掉下去了！”

    由于和兰宁克是沿着城墙一点点走上去的，此刻兰宁克一松手，男子立刻失去了支撑，手脚一阵乱挥却无法阻止自己下落。

    “救我啊……”

    灵魂下落过程中带来无穷的恐惧感，在灵魂的叫喊中，远处的阴差却无动于衷。

    下一刻，灵魂还没落地，身上的细微微一亮，刷~得一下，整个灵魂化为一道微弱的光线消失不见。

    城中某处的民房内，一名熟睡的男子猛然一抖，带着心有余悸的恐惧感醒了过来。

    “哎……呼，呼……只是个梦啊……”

    男子左右看看，自己的妻儿还在熟睡，平复了一下心情，擦了擦汗再喝了点水，这才重新躺下去。

    而在劳阳府北面垂直地面的城墙上，兰宁克紧张至极的看着数十张外的两个黑袍高帽官差服的“人”。

    这两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煞之气，面目显露一丝青光，比起兰宁克来更像是恶鬼，却是实打实的阴差。

    其中一个手中持有长鞭，而另一个持刀而立。

    “哪来的小鬼？胆敢引人生魂，这种妖魔路数的东西是从哪学的？”

    “何必跟他废话，抓回去自然就知道了。”

    兰宁克一听这话，赶紧跃上城墙，朝着城外疯狂逃去，这可不是演出来了，是真的怕。

    恶鬼一跑，两个阴差几乎在同一刻化为一阵模糊的阴煞之影，一起跃出城去，其中一人手中长鞭挥舞。

    “想跑？留下吧！”

    长鞭犹如灵蛇，朝着兰宁克打去，后者下意识翻身旋转，拳掌齐出打在鞭子上，随后借着反震力继续逃。

    “还是个懂武功的鬼。”

    另一个阴差道了一句，刹那间突进数十丈，在兰宁克才泄去鞭上的力道，还来不及感受手上灼烧般的疼痛，余光已经见到另一名阴差闪现在眼前。

    身形交错的一刻，阴差无声无息拔刀而斩。

    “噗……”“啊……”

    刀光在兰宁克胸口斜着亮起，而他的惨叫也几乎在同时不可抑制的响起，那种灼烧带着撕裂的痛苦钻心透骨，根本不是鬼能忍受的。

    一条鞭影在同一时刻瞬间缠住兰宁克，将本就处于一定麻痹状态的兰宁克其捆绑住。

    “哼，拿下了。”

    “带走！”

    兰宁克此刻浑身痛苦，刀伤的痛难以缓解，这鞭子也好似烧红的烙铁缠着自己，却连惨叫都叫不出来，直到入城后好一会，或许是因为觉得够了，鞭子上的灼烧感才弱了下来，让兰宁克好受一些。

    陆山君的妖魂躲在兰宁克鬼体深处，也对阴司鬼神加深了一点认识，虽然这劳阳府夜游神对于他而言不够看，但对付鬼，恐怕就是道行高阴差一两个层次，都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抓捕到一个恶鬼，两个夜游神巡视一下周围之后，才带着兰宁克前往庙司坊。

    踏过阴阳，展现在兰宁克和陆山君眼前的就是传说中的鬼门关，真就如同一道城关，左右两侧都是虚幻迷雾，唯独城关清晰显现。

    城关鬼吏阴差见到夜巡游接近，纷纷问礼。

    夜巡游脚步不停，带着脸色青白脸色不适的兰宁克踏入了鬼门关，走向府堂深处。

    陆山君隐藏伥鬼魂中深处，默默观察鬼门关，明里暗里的阴差数量不少，还设有禁制，果然不是随便好闯的。

    抓回恶鬼之后的程序和陆山君预料的差不多，带到文判面前判定，因并无簿册记载，定义为孤魂野鬼，并以恶魂恶业轻重定罪。

    期间还询问了兰宁克姓名、籍贯、死因和今夜所犯罪行等问题，不过除了姓名和籍贯，其他问题兰宁克一律不配合。

    “呵呵，恶鬼兰宁克，移交罚恶司，领刑狱鞭刑，六鞭。”

    判官笑着落笔定了案，一旁的鬼吏也将兰宁克带走。

    兰宁克狠狠松了口气，不用上什么生前听来的刀山火海，只是六鞭，还好还好。

    他这种心态，陆山君在心中冷笑但也不提醒，依旧将注意力集中在周围，这种观察阴司的机会可不常有，也隐约听到一些路过阴差的闲聊对话。

    “听说今日我阴司中来了一位贵客？”

    “可不是嘛，咱是没看到，神神秘秘的，据说有阴差通报之后，城隍大人亲自去迎的。”

    “来头不小啊，到底是谁啊？”

    “那就不清楚了……”

    听到类似讨论，陆山君心中暗喜，这样正好，阴司有贵客就势必牵扯注意力。

    。。。

    一小会之后，罚恶司刑狱内，兰宁克被锁链固定在刑架上，一名魁梧的行刑官手持泛着幽光的长鞭站在三丈外。

    周围全都是鬼物的惨叫和瘆人的笑声，阵阵阴风带来的呼啸也不绝于耳，显得异常嘈杂，也使鬼心烦意乱，兰宁克有些紧张和恐慌起来。

    “恶鬼兰宁克，经由判官大人定刑，罚恶大人认可，执刑六鞭。”

    说话间，行刑官狠狠挥动手中长鞭。

    “呜呜呜……”

    好似鬼婴哭喊的呼啸声在鞭子上响起。

    “啪……”“啊————呃嗬……”

    这种痛苦好似被直接五马分尸，兰宁克意识都短暂的模糊了一下，能看到身上飘出一些半透明的光团，身上冷热交替针扎刀劈，仅仅一鞭就已经撑不住了。

    “一。”

    行刑官的冷漠的声音响起，然后再次举起长鞭。

    “呜呜呜……啪~”

    第二鞭落下，兰宁克只有浑身抽搐的力气，喊都喊不出来了，鬼躯更是时明时暗，一会青色，一会惨白。

    “二。”

    ‘这才第二鞭，这才第二鞭，我会死，会死的！山君救我，山君救我啊！’

    兰宁克心中的呼唤得到了回应，撕裂的感觉暂时稳固，身上的阴气也稳定下来，不过紧接着就是第三鞭，第四鞭。

    到最后，兰宁克已经不求陆山君救他了，反而想要直接在第四鞭解脱了一了百了，可惜最终还是生生挨完了六鞭，整个过程比生不如死还要痛苦。

    连行刑官都略感诧异这鬼能撑下来，但既然撑住了，也就照例派人送去了鬼城。

    一辆鬼车驶入一座不小的鬼城，在某条冷清的街道上踹下一个东西，正是站都站不起来的兰宁克。

    好半天过去，兰宁克才好受了一些，颤抖着撑起身体，神色茫然的看着周围的墙屋街巷。

    这里似乎很冷清，偶有鬼魂走过却好似凡人百姓，只是没谁多看瘫在那的兰宁克一眼。

    “辛苦了，现在起来，去找你那多年未见的朋友董必成，照其坟墓风水看，应当是在城中偏南的中心。”

    陆山君的声音响起，使得浑身痛苦的兰宁克也不得不挣扎起身，心中思绪依然有些不安。

    虽然现在入了鬼城，但陆山君总是要出去的吧，那到时候……

    兰宁克突然觉得有些想哭。

第367章 还剩一人了

    这鬼城也是有名字的，就叫做劳阳鬼城，城中自然不可能有劳阳府府城那么热闹，甚至比起当初计缘见过的无涯鬼城都要冷清很多倍。

    兰宁克在鬼城中穿街走巷，想要找个鬼问问路都有些困难，实在是见到的鬼太少了。

    凭感觉走了好久之后，在城南饶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往城中百姓家里面去找鬼问问了。

    不过城里面的房子也很古怪，有些房子空空如也，有些地方连地都是空的，找了几处，终于在一条巷子里听到了一些笑闹声响。

    兰宁克赶紧快步上前，到院子前敲门。

    “咚咚咚……有人，呃，有谁在家么？”

    一小会之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兰宁克微微一愣，看到的是一个表情诡异的纸人。

    实话说虽然兰宁克是个鬼，但还是被微微惊了一下的。

    这纸人开了门之后没有说话也没有改变表情，一直是一副嬉笑的样子，因为表情就是画上去的，腮红和眼睛极为浮夸瘆人。

    随后兰宁克才看到了院中的情况，一共有八个人围坐在一起玩木牌，刚好四男四女，而且一个比一个老。

    ‘全是老人？’

    兰宁克又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劳阳府鬼城，大部分人都是老死的，可不就全是老人嘛。

    “哟，还是个后生相貌，你死的时候够年轻啊。”

    “哎，可惜了，这么年轻就过世！”“嗯！”

    几个老人看到兰宁克的样子是一番评头论足，兰宁克在这里尽量礼貌的行礼询问。

    “几位，可否知晓劳阳董氏阴宅所在？”

    董家是劳阳府大户，只要是本地人应该都会有所耳闻。

    “董家？那个练武的董家？”

    一个老人问了一句。

    “对对，就是那个董家！”

    “你要是问董家老阴宅，那已经荒了，不过前些年听说董家少爷英年早逝，你们这种年轻人死了是最可惜的，而那董家少爷似乎是本不该死，所以阴寿特别长，应该是在阴木巷深处，就是一片林子围着的地方。”

    兰宁克心中了然，难怪他饶了几圈没找到，原来在阴木林中。

    道了声谢，兰宁克赶紧脚步匆匆的离开。

    半刻钟后，终于到达了阴木林边，这种树有些像槐树，但木体漆黑叶色暗沉，看起来也是只有阴间或者阴气重的地方才有。

    正常城池中不该有这么大的林地，但在这显得空旷的鬼城中倒也正常，毕竟大多数人阴寿比阳寿短太多，鬼城鬼魂总是稀疏。

    穿入林中走了大约百步，兰宁克已经远远能看到一间明显华丽一些宅子，甚至还能看到有纸人拿着扫把在清理本就很干净的宅院门口。

    这一刻兰宁克情绪是有些复杂的，对于当初九侠中的其他人，他可以嫉妒甚至愤恨，但对于董必成倒是没这情绪，因为董必成比他还要早死好多年，论倒霉算是九人中第一。

    还没走近，兰宁克已经高声宣告起来。

    “董兄，兰宁克前来拜访，不知董兄可否在家？”

    大约在兰宁克走到宅院面前的时候，里头匆匆走出来一个大约三十上下的锦袍男子，正是董必成。

    董必成见到兰宁克时表情先是略显诧异，随后则略有兴奋，他细看了一下才确认真的兰宁克，虽然和记忆中的样子有些差距，但这才是正常的。

    “兰兄，你怎么也英年早逝啊？而且在我劳阳鬼城中，难道你是死在劳阳府的，是病死还是意外，亦或是江湖事？走走走，进去喝茶，进去喝茶！”

    在鬼城中少有谁来拜访，朋友更是不多，见到兰宁克，董必成显然十分开心，但又想着对方可能新死神哀，还不敢把开心表露在脸上，只是略显兴奋的邀请他进去。

    “好好，叨扰叨扰！”

    “哎，兰兄还记得我，能来看我已经让董某不甚感激了，别客气，我爹娘年年都会贡好茶给我，来尝尝我们劳阳府今春的雨前茶。”

    看着董必成一脸关心又热情的样子，兰宁克不知为何稍有些羞愧，但依然不忘陆山君的要求。

    两鬼在宅中落座，自有纸人丫鬟前去准备茶水等物，而兰宁克也询问一句。

    “董兄进鬼城前可吃了什么苦，阴寿又是几何啊？”

    这问题其实很有水准，一个进了鬼城的鬼，只要知道这两点，基本就能知晓他身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或许是我董家祖上积德吧，阴司中也没吃什么苦，就是被判官老爷训斥几句轻狂之事，哎，可能是早死的缘故，我阴寿有六十多载，以前觉得是好事，可现在，在这阴间也是无趣啊。”

    “好死不如赖活着。”

    兰宁克只能这么安慰一句，听到董必成的话，已经基本了解他生前和自己不是一路人了。

    “对了兰兄，你还没说你是怎么过世的呢？”

    兰宁克正尴尬着要说话，一个声音已经率先响起。

    “他啊，自然是作恶多端遭了报应，让我一口给吞了！”

    声音落下，一阵雾气脱离兰宁克的鬼体，在边上化成陆山君的样子。

    “你是？”

    董必成倒也不算太惊讶，他见过一些老鬼有很多神奇的鬼法，就是他自己也会一些，所以以为陆山君也是个厉害点的鬼。

    陆山君拱了拱手道。

    “吾名陆山君，当年在牛奎山上的山神庙前，曾与你们九位侠士立下过约定，如今特来履约，不过你倒是命不好，已经死了。”

    董必成微微一愣，也想起了当初的事情，不过对比之前的几位，他是最淡定，都死了快十年了，还有什么看不开，只是站起来回了一礼。

    “原来是山君驾临，不过董某已经死了很久了，未能完成同你的约定，只能致歉一声了。”

    话音落下，转头朝着已经端着茶水上来的纸人丫鬟道。

    “也为陆先生看茶，茶不能倒满，倒准些别洒了。”

    纸人机械的点头，慢吞吞的走着，为三者一一摆上茶盏，又倒出没有丝毫温度的茶水。

    “这纸人就是笨了点，什么事都得吩咐得很详细……”

    董必成感叹一句，再次看陆山君。

    “此番山君前来，准备如何对我？妖怪也能进鬼城么？”

    陆山君拿起轻飘飘的茶盏尝了尝这所谓的茶水，冰冰凉凉的满是阴气，不过味道倒是还行。

    “你也没行什么恶事，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来见见你，也是当年约定所束，对了，你怎么死的？”

    董必成心平气和喝了一口茶水，回忆了一下道。

    “也和这侠义有关，呵呵，江湖上人人对名满天下的大侠敬佩不已，那些侠义事也脍炙人口，可又有谁知道多少人死在其中，董某自不量力追击贼人草上飞，结果技不如人，反被其所杀。”

    “也是，行侠也是看实力和运气的，但这么死也令人钦佩，算是问心无愧。”

    听到陆山君的话，董必成苦笑一声。

    “真的问心无愧？不是的！认不清自己的实力而盲目行事，害了自己也就罢了，还会令家人悲痛，证实我的死讯之后，一向严厉至极的家父一夜白头，我娘整日以泪洗面，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谁能体会？我能问心无愧？”

    董必成说话虽然平静，但依旧有种哀伤和愧疚的情绪。

    陆山君没有说话，思索了一下，只是叹了口气。

    “不说这些了，两位今日能来，董某很高兴，和我说说阳世的事情吧，兰兄的事就不提了，燕飞他们如今怎么样了？”

    董必成没再问兰宁克的事，而是将话题扯到其他人身上，因为之前陆山君的话已经让他有所猜测，所以他选择给兰宁克留点尊严。

    陆山君还是很愿意和董必成多说几句的，大致讲了讲之前几人的事情，兰宁克的事也真的没有提，令后者稍显感激。

    直到过去半日，兰宁克和陆山君才告辞离开，前者更是细问了那“草上飞”的情况。

    董必成靠在院门外，看着拜访者离去，他直觉上觉得这两人恐怕不会再来了，也能猜出他们并非以正当手段来的鬼城，但他也没有去找阴差打报告的打算，只是有些唏嘘，唏嘘自己也唏嘘曾经的友人。

    刚想转身回去，却忽然发现林地尽头又有来访者。

    计缘一袭白衫，一手在侧一手负背，几步之间已经缩地般来到董必成阴宅之前。

    “你是？”

    董必成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熟悉感，因为刚刚见过陆山君，所以马上想到了这是谁，称呼都立刻改成敬语。

    “您是计先生！”

    计缘拱手行了一礼。

    “不成想与董大侠再见，会是以这种方式！生前事已远去，阴世之路还漫长，董大侠若是在这城中待得烦闷，倒是可以去找阴司之人寻求一份差事，就说是计缘举荐。嗯，这个给你，虽然只是些小玩意，但也算稀罕。”

    计缘说完，负背的右手伸出来展开手掌，露出其上的一叠铜钱，鎏金灿灿十分惹眼，看起来得有二三十个。

    “这，这是什么？”

    “法钱，董大侠没见过么？”

    法钱？董必成愣了，从怀中掏出一小叠泛着轻微黄铜色的薄薄纸钱，对比着看了看。

    “呵呵，拿着吧，计某的法钱自然还是有些与众不同的，非常时刻能定乾坤，望慎用啊！”

    计缘笑了笑，将法钱放到了董必成手中，后者下意识伸手一接，只觉得入手沉重，其上灵韵也浓。

    董必爱不释手的把玩了一下，刚想道谢并请计先生进屋，抬头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阴木林外，计缘回头看看身后，再望向前方，如此，就还剩燕飞一个了。

    “也不知道那蛮牛和陆山君遇上会是个什么光景！”

    计缘笑着喃喃自语，对心中所想甚是期待。

第368章 老牛我眼皮跳

    陆山君逃出阴司的计划很简单，因为本就已经入夏，很快就会到七月十五，等上一些时日到了鬼节这一天，劳阳府阴司鬼门关会开放。

    这一天若有人祭祀某个鬼，这个鬼就可以去领受一道阴符打入鬼躯，然后出鬼门关去近距离享受祭祀，也能见一见家人。

    早在混入阴司之前，陆山君就已经花钱找了好几个人，让他们在七月十五这一天天黑后祭祀兰宁克，因为银子给的足，所以祭祀排场也可以稍微大一些。

    七月十五一道，之前请的人果然在家中或者一些小巷弄堂里摆桌祭祀。

    如此，兰宁克算是有惊无险的混出了鬼门关，至于那一道阴符，在不久后直接被陆山君吞了，虽然阴司有感之后几乎片刻就找来，但收了伥鬼又匿藏气息的陆山君又怎么会是普通阴差能找到的呢。

    七月底的一天，天气炎热得不像话，但劳阳府董氏家主却带着夫人和二儿子一起出城，到了自己长子的墓前。

    下人将几个食盒和篮子内的贡品一样样拿出来，在董必成的墓前摆好，头发花白的董夫人则亲自和丫鬟一起摆弄纸银锭和各种纸钱。

    等到都准备的差不多了，下人点燃了烛台上的蜡烛，也点燃了纸银锭和纸钱。

    董夫人眼睛微红的看着自己的相公，朝着董老爷点了点头。

    满头银丝的董老爷神情肃穆，从怀中取出一张细细折叠过的榜文展开，嘴唇颤动了一下才开口。

    “儿啊，那草上飞已经死了，今天上午有人领走了我董家的两千两悬赏，爹亲自去见过那贼子，也请官府仵作反复查验，更是请来了本府的一些亲历受害者，都可确认是草上飞本人，你泉下有知，也可以安息了！”

    董老爷声音沙哑的说完这些，将手中的榜文也放到燃烧的纸钱火堆里点燃。

    “兄长，那草上飞被人断去四肢成了人彘，送到我劳阳府的时候还活着，但似乎已经被吓傻了，即便如此，问他有些事还是会有反应，确认是草上飞无疑。打听这么久都打听不到他的消息，原来已经隐姓埋名做起了青楼生意，狗改不了吃屎，依然手段下作……”

    董必武捏紧拳头恨声道。

    “他竟然一直在邻府，不过这次终究是让他得到了应有的处罚，装在人彘缸内斩首，可是从未见过呢，兄长你真该瞧瞧，哈哈哈哈哈……”

    董必武笑着才松开了握紧的拳头，也象征着一个心结的解开。

    今天的事情让董家二老和二儿子再次想起了丧子之痛，但草上飞的死是令人快意的，此刻董老爷夫妇既有些落寞，也有些庆幸。

    二老自然心痛于董必成当年的死，但同样很担忧自己的二儿子，作为如今早已成年的二子董必武，自小就很喜欢缠着董必成，让他带着出去玩。

    兄长的死不但让董家二老很难受，也深深刺激了董必武，自那后每日刻苦练武，虽然从没提起过什么特别的话，但董家二老也十分担忧董必武会想方设法找草上飞去报仇，若是有个意外，董家实在承受不起第二次痛了。

    所幸老天有眼，草上飞终究是死了。

    不过董家二老和董必武或许没想到，早在他们祭奠董必成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草上飞的死讯。

    没办法，这会董必成已经是后补阴差，托了计缘的关系，阴司中立刻就将他从鬼城中带了出来。

    结果草上飞一死被带去阴司，直接就撞上了董必成，那可真是冤家路窄……

    而此时此刻，陆山君早已经在前往大贞北境的路上了。

    杀草上飞虽然是兰宁克主动提出来的要求，但陆山君也是很乐意的，更何况还有两千两白银的报酬，这可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了，足够寻常百信吃几辈子都吃不完。

    只不过对于陆山君这种本身就不缺金银的人来说，两千两不过是锦上添花，若是给了计缘，估计就算是以计某人如今的心性，也还是会开心一阵子。

    。。。

    祖越国西北部繁城洛庆城，是祖越国极为重要的城市，其繁华程度更甚祖越国都，素有西洛庆东越中的称号。

    历史上在祖越之地诞生的王朝，更是多次将洛庆作为王朝陪都甚至是首都。

    燕飞和牛霸天此时就住在这繁华的洛庆城外的一座小庄园中。

    这庄园不大，就屋舍四五间，外头的天地园区种植着各种蔬菜瓜果，也有葡萄藤、枣树等果树，除了果树本就有之外，蔬菜瓜果都是粗放式的撒上种子任其自生自灭，连除草都不除，有的摘就摘，没得摘就买。

    庄园距离洛庆城很近，如果愿意，这么点距离就是寻常百信也不过小半个时辰就能到洛庆城中去，而对于燕飞和牛霸天就更不用说了。

    这些年两人在祖越之地走过不少地方，待得最久的就是洛庆，不光是住着舒服，关键还是牛霸天硬是拖着燕飞赖在这不走。

    用牛霸天自己的话说，就是和城中勾栏的姑娘都处出感情来了。

    而燕飞除了一直练武，时不时也会麻烦牛霸天带他去找一些鬼物乃至一些不成气候的妖物练手，单单是武林高手之间的切磋，已经不能满足燕飞了。

    别人肉眼凡胎不好找这些东西，牛霸天到底是个修为深厚的妖怪，找起来并不困难。

    至于牛霸天为什么一直和燕飞这个武者混在一起，一方面是确实称兄道弟时间久了，关系越来越好，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当初就决定帮燕飞挡去一劫，自然就一直跟着。

    毕竟就算燕飞能入了先天境界，凡人武者的寿命还是只有寥寥几十载，那姓陆的虎妖总得在人家死之前来吧，对于牛霸天来说这几十年完全可以等，何况和燕飞一块逛游也很有意思。

    这一天清晨，牛霸天打着哈欠从床上醒来。

    “啊嗬……呼……睡得真舒服呀……”

    老牛直起身子，搓了搓脸，耳朵动了动，能听到园中有衣衫抖动和长剑划过气流的锐利呼啸，知道燕飞早已经起来练武了。

    不过这时候，右边眼皮子抖动起来，老牛狠狠眨了眨眼睛，还是止不住，随即又搓了搓脸，这才平息下来。

    扭动了一下身子从床上起来，一边打哈欠一边走到房舍前的石桌上，那里燕飞已经泡好了茶水。

    牛霸天翻起一个茶盏，提起茶壶倒了一杯，也不管烫不烫，一口连茶叶一起闷了，喝了好几杯才停下来，然后又揉了揉右边脸颊和眉目。

    燕飞练完一套招法，擦着汗朝着牛霸天走来。

    “牛兄，你醒了？”

    牛霸天皱着眉头搓揉着右边的脸，口中还“啧啧”个不停，等燕飞坐下来倒茶喝的时候，才看着他道。

    “燕兄弟，老牛我琢磨着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坏事要落到我头上，这眼皮一直跳个不停，你说我要不要暂时避一避，以免连累了你。”

    牛霸天这话说得其实很在理，再怎么少心境，到底也是修行之辈，灵觉还是远超常人的，没由来的眼皮跳是很不正常的。

    燕飞摇摇头。

    “牛兄大可不必，你之前早说过，要帮我挡一挡虎妖，你若有难，燕某就要躲开？岂有这等道理，燕某虽然是个武功微薄的凡人，但也因此容易被人忽略，说不准就能帮上什么忙，而且眼皮跳这种事也未必是什么祸事……”

    燕飞说到这看了看牛霸天眼角还没洗去的红印。

    “兴许是是牛兄纵欲过度，有些体虚，亦或者预示着钱财告罄呢？”

    牛霸天愣了愣，从怀中掏出一个绸囊，甩了甩只能听到零星铜钱的响声，这钱袋不是他的，而是燕飞的。

    “呃……呵呵呵……燕兄弟说得有点道理，钱财身外物，很快能来回来的，咱再去杀些不长眼的东西就有了。”

    牛霸天尴尬笑了笑，将属于燕飞的钱袋放到了桌上，至于他自己的，早就已经没了。

    “对了燕兄弟，今天吃个什么？你上次烹调的烤羊就很不错，要不咱今天再吃一次吧，这回多烤点！”

    对于老牛而言，在人世间除了必要的修行不落下以外，就得贯彻“吃喝玩乐”四个字，这样才叫多姿多彩。

    “呵呵，牛兄，这肥羊一百五十文一只……”

    “好吧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老牛打住了燕飞的话，正想扯点别的，却突然再一次眉头紧锁，左右看看庄园周围，动动耳朵又探鼻嗅了嗅。

    “牛兄，怎么了？”

    “燕兄弟，有人要来了，不，来的不是人，虽然非常淡，可那股子焦灼的味道可不是人能有的，逃不过老牛我的鼻子，就是不知道是来找你的还是来找我的！”

    牛霸天冷笑着说了一句，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燕飞也下意识起身，顺着老牛的视线望向远方。

    隐约间，在庄园外的小路尽头出现了一道人影，正在一点点慢慢往这边走来，不消片刻已经接近了庄园外的菜地。

    “牛兄，认识么？”

    老牛微微摇头。

    “不认识，但如那臭婆娘之流都擅长变化，保不准就是仇敌之一，或者，也可能是你那位到了。”

    两人都没什么动作，看着陆山君一路走到内圈围栏外站定，并未跨入围栏，就站在那询问道。

    “两位，飞剑客燕飞可是住在此处？”

    燕飞眯眼看着陆山君。

    “我确实住这，但可没人知道我就是燕飞，阁下是谁？”

    站在围栏门外人儒雅的执礼躬身，笑道。

    “鄙人陆山君，时隔近二十载，应约特来拜访。”

    “好家伙，你就是那虎妖？”

    不等燕飞说话，牛霸天开口了，身上更是妖气腾腾气势强盛。

第369章 你们管这叫老虎？

    牛霸天自然不是蛮不讲理的存在，但这些年也从燕飞口中听过不止一次当初牛奎山的事情。

    老牛属于那种粗中有细的人物，曾经反复分析过牛奎山虎妖的个性状况，虽然那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但对于成了气候的妖怪而言二十年并不算多久，铁定也改变不了多少。

    从燕飞的口中，老牛站在一个妖怪的立场，以一个没怎么接触过正统修行界的野妖的状况出发，思考得出几个关于陆山君的结论。

    其一：这陆山君对于九少侠而言，不论实力还是心态都处于凌驾地位，九人几无可能反抗这种层次的妖怪，化形后就更不可能了，而且对于九人的生命在意程度不高。

    其二：可以说虎妖心思细密，但一定程度上也能算欺软怕硬，毕竟当初计先生在庙里才能让那虎妖改了念头，若是计先生不在，九人早就死八百回了，什么慧根灵性的都得靠边站，说白了还是计先生拳头大，否则那虎妖能服软？

    其三：对于诺言极为看重，也可能是很怕或者很尊重计先生，更大可能是三者皆有，加上很多妖怪的性格简单，陆山君基本属于言出必行的那一类，说不吃人就不吃人，同样的，你没按照约定做人，那说弄死你也绝对弄死你。

    这三点都是老牛反复推敲所得，也想过初见时的应对，若是计缘知道这老牛心中所想，也会赞叹一句，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此刻见到陆山君，老牛第一反应就是：‘气势上要先一步碾压这老虎，让他知道一个才化形没多久的妖怪，该如何尊重前辈！’

    如今的祖越国神道败坏得厉害，即便是洛庆这样的地方，阴司城隍势力虽然不弱，但也只是保持中庸平衡。

    那洛庆城隍早就知道有牛霸天这么一个妖怪在城外，但对方不显山不露水，道行显然极深，没有为祸洛庆之地的情况下，保持了一个默契互不相扰，所以此刻牛霸天释放妖气也并无顾忌。

    话虽如此，此时牛霸天的妖气依然还是比较收敛的，但只是相对于形，而不是对于势。

    妖气弥漫在牛霸天周身两丈范围，更是腾起三丈高，威势凝缩煞气腾腾，隐隐约约有一头目生红光的健牛在咆哮。

    陆山君视线从燕飞身上挪开，看向牛霸天，老牛此刻稍稍抬起下巴，用眼皮下垂着的角度注视着陆山君，双目深处有幽光妖焰腾起。

    燕飞身边能有这么一个绝对道行深厚的妖怪，也确实令陆山君有些意外，遂再次朝着牛霸天拱了拱手，和声问道。

    “请问阁下是谁？同燕飞又有什么关系？”

    牛霸天心中暗笑，态度还不错，肯服软就好，面上的表情也稍稍缓和，哼了一声回答。

    “我叫牛霸天，耕牛的牛，称霸天下的那个霸天，燕飞是我老牛的兄弟，虽是一个凡人武者，却很合我老牛的胃口，嗯，是性格对味，不是好不好吃那意思，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若有事，我老牛自然不会不管！”

    牛霸天讲话一半还很贴心的解释一句，生怕陆山君这才化形的山野妖怪不通语境，同时也把话挑明了，燕飞的事就是他老牛的事。

    “哦，失敬失敬，燕飞倒是有个好兄弟啊！”

    陆山君笑着回应一句，然后看看篱笆围墙又看看里面。

    “不知可否容陆某进来说话？”

    “山君请便。”

    燕飞淡淡说了一句，不得不承认，有牛霸天在身旁，燕飞底气也是足了不少，至少并不是很怕。

    陆山君刚要抬脚迈步，老牛就又开口了。

    “慢着，我让你进来了吗？”

    看着脸上浮现冷笑的牛霸天，陆山君眉头皱起，又把脚收了回去，刚想开口说一句，老牛就又笑着开口了。

    “你可以进来了。”

    陆山君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脖子动了下，发出细微的骨骼“噼啪”声。

    “牛兄，是不是太过了……”

    近距离之下，燕飞能以内力真气压缩声线，传入牛霸天耳中，后者低声笑道。

    “燕兄弟，不碍事，这种没见过世面的野妖，就该压一压，这是我们的地头，你瞧他，不挺乖巧的嘛！”

    两人低语的时候，陆山君已经克制住一瞬间的怒意走进了院子。

    燕飞到底不是牛霸天，不敢太过分，顺手将桌上的茶盏取了一个，倒上了一杯茶。

    如今正是盛夏之末，茶水依旧不凉，反而显得滚烫。

    “山君请坐，请用茶。”

    有牛霸天在一旁，加上燕飞这些年的锻炼，说话也不卑不亢。

    陆山君“嗯”了一声，就在桌边坐下，燕飞也陪同落座，就老牛气势腾腾的站在一边看着陆山君。

    “阁下不累么？”

    看着这牛妖维持着这种令陆山君也有些压抑的压迫感，他忍不住讽刺了一句，不过老牛根本不理他，只是看着他而已。

    “燕飞，你也应该知晓我为何是而来，祖越之地对飞剑客评风褒贬不一，而且在我看来，你身上戾气不浅，也有怨气缠绕，那么你行得是什么侠？”

    不等燕飞回答，陆山君继续道。

    “听说九年前你以比武为名约战一位中原大侠，最后你取胜，而那大侠命丧你剑下？可有此事？”

    燕飞闭起眼回忆一下，随后叹了口。

    “确有此事，刀剑无眼，比武关头也收不住手，不但是他，当初为了磨剑，我还约战过的数位祖越江湖名宿，有好几个落下重伤，死的也有。”

    “哼，比武是武者双方都认的事情，姓陆的你还能用这事来评判吗？”

    牛霸天又哼唧一句，随后道。

    “生死状这种东西你懂不？不想比就别爱惜名誉，死了能怨谁，技不如人呗！我们妖怪吃几个人都不以为意，凡人比武失手杀人，大惊小怪什……”

    老牛突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冷意袭来，还没说完的话都给生生止住了。

    陆山君面上浮现一种可怖的冷笑，视线也已经开始冰冷下来，这一切变化并非从燕飞承认比武杀人开始，而是从牛霸天一句“我们妖怪吃几个人都不以为意”之后产生的。

    牛霸天心中猛得一跳，不知为何感觉有些不大对头。

    “燕飞，当初您们九人我几乎都已经拜访，倒是没想到你竟然与妖物称兄道弟，呵呵呵呵呵呵……很好，很好！观这牛妖行事，也不像是个好东西。”

    陆山君茶水一口都没喝，慢慢从位置上站起来，眼中浮现金珀之色，凶光弥漫之下扫过燕飞和牛霸天。

    刚才陆山君就已经对这牛妖有些不爽了，不过粗鄙之人常有，粗鄙之妖也应当不少见，以陆山君的涵养，这点肚量还是有的。

    可现在不同了，这煞气浓重的牛妖，还是个随便吃人的主，加上燕飞这所谓的飞剑客同样戾煞缠绕，负面传闻一下就占据了主导。

    “怎么，想打架？姓陆的，你一个才化形的‘小妖怪’，能顶得上我一条胳膊的力气么？”

    牛霸天已经察觉到气氛变了，但此刻更不能弱了气势，就和他上青楼一样，该硬就得硬。

    ‘一个才化形的妖怪，就算是虎妖，多给他一百年修炼时间又如何，还能翻了天去不成？’

    “打架？呵呵……不不不……”

    陆山君皮笑肉不笑的摇了摇头，但那种面色没有让老牛松口气，反而有些紧张起来，这可不是服软该有的样子。

    果然，陆山君下一句话就让燕飞和牛霸天心中同时“咯噔”一下。

    “陆某并不是想打架，只不过，想杀了你们而已！”

    此话一出，陆山君身上杀气骤燃，烟絮一般的黑光凶焰腾起，随着身上衣衫的变色，开始弥漫，一股可怖的凶煞之气扩散，金珀的视线死死盯着燕飞和牛霸天，令老牛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压抑。

    “燕兄弟，到我身后来，这虎妖不对劲！”

    老牛只来得及说出这句话，陆山君身形已经在眼前模糊。

    “嗷吼————”

    猛烈的咆哮声在牛霸天和燕飞耳边炸裂，在短暂失聪的“嗡嗡……”声中，牛霸天下意识双臂一挡。

    “轰……”

    小庄园院石桌炸裂木凳掀飞，茶壶茶盏碎裂四散，院中更是掀起一阵裹挟着烟尘的狂风。

    “哞……”

    牛霸天遭受重击吃痛之下，在身体被击飞的一刹那，还不忘电光火石之间抓住燕飞的衣服，将他一起带飞，否则燕飞站在原地必死。

    “轰……”

    老牛直接被打得撞碎身后一间房屋，犁着地倒滑出去十几丈才停下来，看看最最厚实坚固的左臂上，一道道裂痕血肉狰狞，他心有余悸的略微喘气。

    刚刚若是反应慢了一拍，只怕这一爪就照着胸口了，这明显是朝着心脏去的。

    能不能破开自己胸口老皮和妖力的防御老牛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绝对不想试试。

    “燕兄弟，一会斗法打起来，你能跑多远跑多远，老牛这次没跟你开玩笑！”

    庄园院内，陆山君舔了舔露出利爪的右手，随后将手中的血甩掉，这微微一尝，舌头上的炽烈感让他知晓，这牛妖道行比想象中的还高。

    “嗷吼……”“哞吼……”

    两妖一声嘶吼，身形在同一刹那消失在原地，随后“轰”“砰”“轰”……声势巨大打斗伴随着旋风和地面的撕裂一处处炸响。

    挥剑斩开好处飞溅的石块和碎木，身体更是被狂风吹得站立不稳，连身法都试不出来，只能一咬牙，听从牛霸天的吩咐开始往远处跑。

    地面好似正在发生地震，庄园外围的果木早已被毁，不是倾倒就是拦腰撕断。

    燕飞跑动中回头望去，牛霸天此刻正抓着一颗粗壮的柿子树连根拔起，轮棍子一般朝着陆山君打去。

    “轰隆……”

    地面狂震动。

    “踏蹄崩裂~~~”“轰……”

    “踏蹄崩裂，踏蹄崩裂，踏蹄崩裂，踏蹄崩裂……看你死不死！”

    “轰……”“轰……”“轰……”“轰……”……

    烟尘弥漫法光闪耀，蹄踏神通和抡树横扫交替攻击。

    最后一击落下，陆山君嘴角溢血得倒飞出去，一路“轰隆隆”撞断好几棵树，砸碎水渠边的老水车之后砸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小老虎，你不是我对手，我妖躯法体都还没运使出来，你也就现原形能拼一下，还是回去再修炼几百年吧，哈哈哈哈哈哈……”

    牛霸天身上妖气煞气弥漫，黄色光晕冲起十几丈，抓着明明该早就断裂的树干狂笑不止。

    只是下一刻，老牛的笑声就已经弱了下来。

    稍远处，陆山君的妖气和煞气已经化为了虚无的火焰，渲染了半边天空，在一阵阵“咯吱”声中，一头从未见过的恐怖巨兽正在一点点显露出真身……

    老牛一双眼睛瞪得越来越大，最后简直如同两个铜铃，稍有些僵硬的转头看看远方同样呆滞的燕飞。

    “不是……兄，兄弟，你们大贞那边……管这叫老虎！？”

第371章 够了！

    而此时与牛霸天一样惊愕和紧张的，还有洛庆城的一众鬼神。

    两大妖怪已经打斗到了洛庆城外不远处，而因为距离的拉近，也让包括洛庆城隍在内的鬼神能看到陆山君妖躯的样子。

    这种妖怪别说见所未见，简直闻所未闻，光看外表就知道绝对不简单。

    但也只是很短的时间过后，狂风在这里肆虐开来，漫天的呼啸声也波及到了洛庆城，天空也灰暗阴沉下来，让视线的能见度再次降低，加上漫天妖气的阻隔，隐约只能看到两大妖怪都站了起来。

    牛霸天不得不站起来，哪怕现在难受得要死，却绝对不能露出弱势。

    妖怪之间的厮杀在整个修行界中都算是很凶残的，尤其是现在这情况，在老牛看来已经不死不休。

    妖气的对撞再次加强了风暴的影响，地面沙石震动，空中风尘漫天。

    陆山君一条左肢处于失去知觉的状态，不断有炙热的鲜血涌出，但势头也正在越来越小，在其站起来的时刻，已经只有少量鲜血溢出。

    “咯啦啦……咯啦啦……”

    左肢内骨骼已经碎裂，只不过强悍的肌肉挤压，强行将骨骼固定在一起，爪子轻轻按落地面，好似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但实际上不光是左爪，身躯上也受到了不轻的伤，眼前的牛妖妖法强大神通不俗，是个极为难缠的对手。

    “呵呵呵呵……痛快，到底还是和妖怪打痛快……”

    陆山君的声音响起，这是在战斗开始之后他除了咆哮之外首次开口，之前所有互动几乎都是牛霸天单方面在叫骂。

    虽然有很多妖怪也擅长诡异的法术，可更多妖怪之间的战斗是硬碰硬的，就像牛霸天，修出一个了不得的妖躯法体神通，也一样是偏向硬撼争斗的方向。

    这显然让陆山君觉得比上次跟一群和尚动手要痛快多了。

    “哼哼，看你好似无事的样子，但老牛我的一对牛角冲顶可不是那么好消受的，你能挡得住几次？”

    牛霸天双目红光炽烈，气势强盛的闷声怒吼。

    陆山君没有马上再度冲上去，哪怕明知道这样会让对面牛妖有了足够喘息的时间，声音平静的询问道。

    “刚刚为何将我甩飞？以你的妖法之力和那神通提起的势，可不像是这样虎头蛇尾的。”

    老牛一面呼哧呼哧的喘息，一面暗自稳固神魂和妖气，虽然刚刚确实留手了，但那一式冲顶的威力算“虎头”却绝不能算“蛇尾”，充其量没有完全爆发而已。

    “哼，不过是怕你一下就死了，老牛我还没打痛快呢，好不容易遇上你这么个能硬抗我妖躯法体的妖怪，一下把你弄死了，岂不可惜，来，再打呀你这卷毛大虫！”

    老牛心思向来粗中有细，这会他是绝对不会说实情的，若是让对面这妖怪知道自己是因为怕带着他冲向洛庆城，从而导致洛庆百姓被波及得死伤惨重。

    那么对面这个妖怪说不定会立刻以此做文章，只怕到时候洛庆城危险，而老牛本就困难的处境也会更加束手束脚。

    虽然老牛并非见不得凡人百姓的死，但若这死伤劫难是因为他而起，那就心中不爽了。

    更何况，牛霸天和城中七八家青楼勾栏等处的姑娘都有交情，那些娇滴滴细声叫着“牛哥哥”的女子要是有个闪失，就更不是老牛愿意看到的了。

    听到这牛妖如此挑衅回答，陆山君冷笑一声。

    “给了你机会说话，不管你是嘴硬还是真就作如此想，我可就当真了，你那神通确实厉害，但且不说你还能用几次，就是用出来，你以为我还会再吃中一次？”

    陆山君嘴角发出一种野兽的嘶吼，声音越来越响，到后面已经带起周围的“隆隆隆隆……”的回音。

    身后一条长长的虎尾在甩动中呈现更多残影，其中有一道更是模模糊糊虚虚实实。

    ‘虚生新尾！这种妖怪能生尾！？’

    看到这一幕的老牛心头猛然一惊，惊愕程度再次加深，他毕竟不如佛门明王法眼通透，但这会也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

    ‘娘的，世间还有这种可修多尾的妖怪？搞不好要栽了！’

    老牛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有这种疑问了，不过虽然此刻心中发寒，老牛展现的气势却愈演愈烈，妖气蒸腾之下同样化为虚无妖火，同陆山君的妖气分庭对抗。

    陆山君嘴上这么说，其实心中更倾向于猜测这牛妖刚刚是护住了洛庆城，但这种事不能赌，也不能让对面这牛妖知晓自己在意洛庆百姓，否则借此做文章可能令局势逆转。

    ‘既然这蛮牛如此不识趣，就先打了再说，顶多尽量不杀了他。’

    “嗷吼……”

    一声厉啸，陆山君直接踏着风飞天而上，这牛妖有好几种神通都善于借调土灵，那就在天上和他斗。

    牛霸天也极为善战，自然也看出陆山君的打算，他不会冲动就飞天上去，而是脚下一动，已经骤然朝着原本庄园的方向冲去，身形化为一道妖光不断将地上的巨石树木踢起，朝着天空的妖怪打去。

    “呜……轰……”

    “呜……”“呜……”

    投掷的巨石和树木都饱含妖力，但陆山君在天上的灵活性居然不下于脚踏大地，加上所御狂风愈演愈烈，巨石树木偶有击中也被尾巴轻易击碎。

    零星有碎石和巨木在天空扫向洛庆城，都被严阵以待的鬼神施法挡下。

    天上妖怪的气势越来越强，陆山君天际游曳之下狂风相随，逐渐凝成一层黄黑色的妖云，化为陆山君妖躯的形象。

    “吼……吼……吼……”

    云层中居然也发出一阵阵猛烈的吼声，听得牛霸天在地面感觉越来越被动，不知道这妖怪要施展什么妖法神通，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冲上天去和对方打，但依然只是不断运法投掷。

    最后陆山君的妖躯也消失在巨大的妖云之中，只有那吼声依然如雷炸响。

    狂风愈演愈烈，好似刻意卷起地面的飞沙走石，已经到了阻碍任何人视线的地步，加上浓烈的妖气和各种光法异像的影响，老牛此刻连天上什么情况都看不清。

    这种情况下，老牛也愈发紧张，头顶的牛角寒光闪闪，体内的妖力也沸腾不止，妖躯法体的力量提升到极致，十二万分的注意全都集中到迷乱视线的天空。

    但是下一个刹那。

    “砰……”

    老牛感受到本就麻木无比的背后受到冲击，一个踉跄之下身体已经猛然失重，更有利爪扣死了双臂，一张血盆大口咬在了脖颈肩背处。

    “嗷吼……”“咔嚓嚓嚓……”

    剧烈的痛苦中，老牛已经被带向了天空，刚刚明明没有感受到妖气，但遭遇了什么已经显而易见。

    “哞……你，他娘咳……玩阴的……嗬咳……”

    老牛已经话都说不利索，之前战斗他最提防的就是这妖怪的一张巨口，没想到还是被咬中了……

    陆山君的獠牙利齿恐怖至极，其上更是弥漫着一阵模糊状态的物质，一点点破碎牛霸天的妖躯法体。

    肩膀上骨骼一点点开裂，脖子上更是动弹不得，双臂被扣双脚离地，鲜血不断喷涌而出，地面好似下起了一场牛妖血雨。

    “呜哞……”

    “牛兄……牛兄……山君，你要杀的是我！燕飞在此受死，山君……”

    燕飞挣扎着站起来，攥紧拳头双目赤红得对着天空大吼，虽然看天空灰暗风暴肆虐之下，根本看不清天上的情况，但老牛痛苦的哀鸣和漫天血雨已经说明了一种可怕的情况。

    “山君……燕飞愿意领死，与牛兄无关，此时与牛兄无关，燕飞愿意领死啊……！”

    纵然有真气提振嗓音，这声响依然淹没在风暴中，但燕飞知道陆山君一定听得到。

    “够了！给我，定！”

    计缘略带怒意的声音在天空炸响，直接盖过风暴和妖鸣。

    声音落下的刹那，不论是牛霸天还是陆山君，都感觉到身魂骤然陷入凝滞状态，时间还在流动，空间却已经禁止。

    这声音两妖都听得出来是谁，牛霸天升起生的希望和强烈的庆幸感，而陆山君听到计缘的声音，更是不敢对恩师的神通有任何挣扎反抗。

    不论是牛霸天还是陆山君，这两大妖怪的道行都不浅，即便是如今的计缘，用寻常定身法定他们也几乎不会有什么太强的作用，这一次算是消耗了不少玄黄之气，更是已经站在了地面防止自己会晕眩。

    没办法，局势发展太快，本还指望他们相互谅解，谁承想陆山君看起来突然就下了杀手。

    这种杀红了眼的情况，计缘也没把握他喊一声就能立刻止住，只能用定身法，总不能用仙剑斩用三昧真火烧吧。

    不过计缘也清楚这两个妖怪不会太过反抗他的手段，陆山君不会违逆他这个恩师，而牛霸天是想反抗也没力气了，即便如此，巨大的法力和玄黄之气的消耗，让计缘显得有些乏力。

    随着一声“定”，两大搏杀中的妖怪处于一种诡异的禁止，风暴没了陆山君的妖法支撑，也慢慢平息下来，只余下天空的灰尘和细石如同雨落。

    风暴的平息和妖气的散去，使得能见度逐渐上升，在燕飞和洛庆城隍等鬼神眼中，天空中的两妖在一种玄奇的静止状态下缓缓下落。

    即便轻轻落地，还是呈现一种一动不动的状态。

    而一个白衫先生，就站在两妖身边，面色严肃甚至带着一点怒意的看着他们。

    “今日到此为止，不可再动手，你等明白了？”

    淡淡说完这句，计缘神念一动，撤去了消耗巨大的这一次定身术。

    下一个刹那，陆山君和牛霸天都感觉到身体重新恢复了知觉和行动能力，前者有些惶恐，后者则有一种强烈的安全感。

第372章 字还能跑了

    牛霸天现在是放心了，这妖怪虽然厉害，但在计先生面前肯定是翻不起什么浪花的。

    而陆山君心中惶恐之余，也在同时想明白肯定是自己恩师不希望牛妖出事，也就一瞬间想明白之前这牛妖绝对是因为洛庆城而留手了。

    听到计缘的话，陆山君妖躯雾化收缩，赶紧化为人形，然后低头长揖作礼。

    “不敢违先生之意！”

    牛霸天坐在地上穿着粗气，看着脚边已经变成“小不点”的陆山君，闷声对着计缘道。

    “计先生，您一定是早就来了，您早出来不就结了，害得我老牛受苦……”

    抱怨一句，牛霸天也收起妖躯法体的状态，重新回归人形，只不过同陆山君回归人形还化出衣服不同，牛霸天也就几条破布还挂在身上了。

    换成别人他估计也就放浪形骸了，但面对计缘还是有所收敛，用手挡一挡关键部位。

    刚刚明明流了这么多血，伤势应该是很夸张才对，可其实牛霸天看起来最严重的伤居然还是最开始手臂上的那几道抓痕，而身上背部肩膀等位置，却是好多肌肉已经并拢的血痕，伤口也不大的样子。

    这状况计缘也是微微愣了一下的，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严重，而听到牛霸天的抱怨，他也摇了摇头道。

    “计某确实早就到了，不过也别光说我不阻拦，你这张嘴但凡消停个一时半会，这架也不至于打成这样，甚至根本打不起来，让你长长记性也好。”

    牛霸天瞪着个眼睛，看看计缘又转头看看一边依旧低着头躬身维持行礼状态，并且大气不敢喘的陆山君。

    “就他？要不是老牛我气势压着，他还不立刻暴起？”

    陆山君不敢起身不敢转头，但听到这话也斜眼看看牛霸天，深吸了口气却依然没开口。

    牛霸天看着陆山君这样，嘴里也不由嘀咕一句。

    “连大气也不敢喘，到底还是拳头硬才是老大。”

    陆山君收回斜眼的视线不再看他。

    燕飞此时也从远处飞掠而来，很快到达近处才止住身形，朝着计缘拱手行礼之后马上走到牛霸天身边上下看看他伤势如何，然后将身上一件外衣脱下给他。

    “牛兄，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老牛我皮糙肉厚，别看撒了这么多血，但我真身亦有三丈高，不输一条大楼船，又不是精血真元，普通的血马上就补回来了。哎兄弟搀我一把，站不起来……”

    老牛本想潇洒的起身，但奈何腿有点软。

    燕飞闻言赶紧伸手搀扶一下，老牛在站起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燕飞衣服在下半身绑了个裤衩出来。

    计缘叹口气，视线望向一直维持躬身状态的陆山君。

    “怎么不说话？”

    “先生责备，不敢开脱！”

    “起来说话。”

    陆山君闻言，这才敢起身站直看向计缘。

    “刚刚咬住牛霸天是要下死手？”

    实际上在计缘的法眼感官中，之前两妖打得确实厉害，但前半段有来有回，顶多打得疲惫打得焦灼。

    只是陆山君最后那一下，让计缘有种他杀红眼动死手了的感觉，前头他可以看看两妖的手段，毕竟这种各有非凡神通且修为不浅的妖怪交锋也罕见，又可以让这蛮牛吃点亏长点记性，可陆山君一咬住对方，计缘就坐不住了，只能立刻阻止。

    “回先生的话，并非如此，这蛮牛神通不凡，此前我虽然频频伤他，但其实并未损其本质，更无法令其服软，我使尽了手段都破不了他那妖躯法体，不得已使诈，打算尝试衔口以獠牙将其法体破去！”

    陆山君说话恭恭敬敬，条理也清晰，说完还补充一句。

    “此前他以牛角顶我，在洛庆外转变动作，我亦看在眼里，若非之前他说自己是个吃几个人都无所谓的妖怪，我也不会出手！”

    前面的话老牛听得还坐得住，但一听后面这话，老牛的暴脾气一下就起来了。

    “放你娘的屁，老牛我他娘什么说过吃几个人无所谓了？谁说谁就是孙……呃……”

    老牛突然就悬崖勒马般将骂人的话止住，他这会想起来之前陆山君态度的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呃，老牛我好像……还真说过类似的话……”

    “哼！”

    陆山君哼了一声，但自知犯错也没多说什么，视线扫了一眼燕飞。

    这蛮牛虽然嘴上的话冲，妖性却不坏，之前燕飞和老牛一起被陆山君认为是同流合污，这会起了反差，此刻就令陆山君高看不少了。

    而计缘此刻也看向燕飞，询问一句。

    “为什么不把剑意帖拿出来？”

    计缘留下剑意帖的本意不是为燕飞开脱，但刚刚那情况拿出来，在陆山君面前总是会有效果的，没想到燕飞居然愣是到最后都不提一嘴。

    这话问的燕飞一愣，也将牛霸天和陆山君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燕飞身上，陆山君更是心中诧异。

    ‘剑意帖在他手上？’

    在陆山君看来，自己和恩师的缘起自当初的山神庙外，但那还远远称不上师徒缘，能得如今的成果，《剑意帖》绝对功不可没。

    燕飞回也不解释，留下一句“计先生稍等”之后，就赶紧回了之前的小庄园，在自己卧房的废墟位置找寻了一会，从倒塌的柜子里找出了一卷纸轴，然后赶紧回去。

    计缘看了一眼洛庆城墙上依然不敢轻举妄动的鬼神，微微拱了拱手之后，带着陆山君和牛霸天在往小庄园的方向走，正好同匆匆跑来的燕飞在中途相遇。

    “计先生请看！”

    燕飞停下脚步，拿着纸卷缓缓在计缘面前展开。

    “嗯！？”

    计缘微微一惊，陆山君也皱起了眉头，也就只有本就知道情况的牛霸天和燕飞还比较淡定。

    这纸张绝对是曾经的剑意帖，但怪就怪在这有些泛黄的纸上，居然一个字都没有，只是空白的。

    计缘伸手拿过字帖，仔细端倪了一下，确认这绝对不是天箓书，况且天箓书他也不应该看不见才对。

    “这字呢？”

    燕飞恭敬得说道。

    “回先生的话，当初您留下神意在字卷上，燕飞领略过几次，在大约半年之后燕某做了一个梦，梦见字帖上的字自己飞出字卷逃离，第二日醒来之后，果见字帖上再无文字，就连牛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此后就一直将字帖封存了起来……”

    说完剑意帖的变化，燕飞又解释了一下。

    “字帖文字脱走，神意消失，不说燕某刚刚情急没能及时在庄园被毁前找出字帖，就是拿出来了，也已是一卷普普通通的旧纸，山君又怎知这是先生所赠……”

    防着虎妖上门，老牛自然是想过计先生留下的东西的，也同燕飞通过气，后面字迹消失，老牛便也断了这条主意，所这次开始不用只能说是真的没用。

    燕飞说完这些，才双手将字卷递给计缘。

    计缘本来想说光“剑意帖”三个字，或许就足够让陆山君收手了，但随即一想，燕飞又不知道这《剑意帖》最初是陆山君所赠，只能将口中的话又咽了回去，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纸卷上。

    计缘看着手中的泛黄的纸张，当初有字的时候这纸的颜色还没那么深，现在却充满了一种陈年旧纸的感觉，想来和失去了文字也有些关系。

    “天箓书就已经够玄奇了，没想到还有字会自己跑？”

    计缘现在听得不过是燕飞的“梦话”，虽然知道燕飞不会骗自己，但也还并不相信字会自己跑，此刻抓着纸卷略微掐指一算，居然还真感觉到一些遥远的联系，但却模模糊糊。

    ‘若是青松道人在此，说不定能算出什么来。’

    论卜算能力，青松道人虽然不能同很多修行高人相比，但算一些在能力范围内的东西却很细腻。

    到了这一步，陆山君哪能还看不出来什么，朝着燕飞和牛霸天拱了拱手。

    “原来先生早有安排，得罪了！”

    牛霸天哼唧了一下刚想说话，计缘就开口了。

    “那倒也不是，燕飞的事情还是得你陆山君来算，若坐得端行得正也不需我来救，若做不端行不正，又何必救呢？山君以为如何？”

    “先生所言极是！”

    牛霸天努了努嘴，到底还是没在嚷嚷，反正他清楚，事情说开了，加上计先生也在这里，燕飞今天是死不了了。

    这一尊仙人边上站着，嘴上说一句“我不影响你”，就真的不影响了？那肯定不可能的。

    陆山君看着老牛，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那妖躯法体，确实有些门道，即便是刚刚也依然没有崩碎。”

    老牛这会力气已经恢复了许多，咧嘴笑笑。

    “嘿嘿，还差得远呢！嘶……不对啊，刚刚的斗法……”

    计缘这会嘴角扬了扬，而陆山君也终于笑了。

    “回过神了？呵呵，单轮道行硬拼，陆某不是你对手，但陆某脱胎换骨之后有一天赋神通，吾定名曰‘慑心’，算起来有些像龙属的龙气龙威，却更加特殊，你与我斗法之初已经着了道，大把力气浪费在错误方向，是不是总觉得心慌，是不是总觉得可怖？”

    “你他娘的……！”

    老牛有些气急败坏，偏偏又不能动手打人。

第373章 你是个痛快妖

    陆山君见老牛这幅样子，没有收口，反而继续说道。

    “之前同你斗法我已然看出你力量虽大，却极易动怒，一旦疯起来五感也会有相应减弱，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狂提妖气，又为什么掀起狂风使得漫天飞沙走石？”

    陆山君的语气虽然带着一丝讽刺，但却让牛霸天真正冷静下来了。

    怒归怒，但老牛不得不承认这姓陆的妖怪说得有道理。

    而且老牛这会也想清楚为什么刚刚最后一下自己会着了道，并非姓陆的真的能做到隐匿无形，只不过他在天空留下了大量妖云妖气混淆视听，真身又瞬间收敛妖气落地偷袭，这才被对方得手。

    再回顾之前的斗法搏杀，老牛很多时候自以为打中了对方，其实都是在空使力，在中了那所谓“慑心”神通的情况下，自己的判断力和妖力使用都出现了大问题。

    陆山君此时的话虽然难听，但换个角度想，这是在故意提醒老牛，他的弱点太明显了，明显到这么短时间就被陆山君看穿并且利用。

    很多情况下能一力降十会，但不代表每次都行，遇上一个善于在战斗中观察且心思不差本事也跟得上的，就容易让他栽跟头，比如这次。

    “你……”

    老牛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见到陆山君一侧身，都不拿正脸对他，低骂一句。

    “你他娘的……”

    这会计缘研究手中的纸卷也研究的差不多了，就收起来放入了袖中，而陆山君怼了牛霸天几句，也没有马上针对燕飞，见计缘看完纸卷，便将上次没来得及求解的疑惑询问出来。

    “先生，我脱胎换骨之后，显然已经脱离的虎形，更是能察觉出一些潜在变化，譬如此前我说的‘慑心’之威就能控制自如，还有为这尾巴，虽然还没掌握门道，但似乎亦能修出些东西来。”

    讲到这里，陆山君收缓语气，带着些许忐忑和期待询问道。

    “先生，您知道我的妖躯，现在是什么吗？”

    正在活动筋骨的牛霸天再次转头看向陆山君。

    “搞了半天，你自己也不知道你是个什么妖怪？计先生，我看您估计也不知道，说不准这家伙就是修炼修傻了，修出了个怪胎！”

    能在此刻讨嘴上便宜，老牛就绝对不留在下一刻，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是给那些书生说得，老牛刚才被说得这么憋屈，逮住机会还不赶紧刺陆山君两句。

    “嗬……”

    陆山君嘴角发出一阵嘶吼，他不得不承认，这蛮牛还有一个了不得的天赋，只要他想，也是很容易将别人激怒的。

    这使得旁边的燕飞有些紧张，也看得计缘哭笑不得，刚刚才想到青松道人，见到老牛这样子，也觉得两人某种程度上异曲同工。

    只不过青松道人更纯真一些，是讲大实话惹人嫌，老牛更贱一些。

    至于陆山君的疑惑，有没有别人能回答计缘不知道，但他自己还是心中有数的，笑了笑略微压了压嗓音，视线抬头望向此刻才彻底散去的妖云，显得有些低沉又中正的声音从计缘口中响起。

    “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神威慑人，立昆仑之丘而遥望东方，乃神兽陆吾！”

    “陆吾？”“神兽？”

    陆山君和老牛各自喃喃自语，但一个侧重“陆吾”之名，一个则更关心“神兽”一词。

    老牛倒是听过仙兽，这神兽一词觉着有些像山水神灵或者走愿力神道的，可那不就直接叫山神水神之流的神了嘛，且陆山君怎么也不像一个神。

    计缘低头看看陆山君和牛霸天，点了点头道。

    “不错，正是陆吾，不过真正的陆吾有九尾，而你还差一些。”

    “这哪是差一些，简直差远了！”

    牛霸天装作低声嘀咕一句，但他知道在场谁都听得清，只不过陆山君并不会在这方面生气。

    计缘也没理老牛，看着陆山君面露思索的样子，叹了口气继续道。

    “你也不用想东想西，好好修行就是，更不用去找什么同类，和龙蛟之属的不同，陆吾应该只有一个，更何况是如今了。”

    听到师父的话，陆山君赶紧拱手。

    “是！”

    计缘再次扫了三人一眼，最后望向洛庆城方向。

    “剩下的事你们看着办，赶紧了结，我先去一趟洛庆城，安抚一下此地鬼神。”

    言罢，计缘轻轻一跃，凌空飞渡脚下生风，御踏着清风朝着洛庆城飞去。

    这会洛庆城百姓才从之前的风暴中缓过劲来，不过说实话，之前的风暴看着可怕，但实际上并没有对城内百姓造成什么影响。

    即便是有些沙石落在城内，也不过是城东方向靠近城墙的一小部分区域多了些尘沙。

    但物质影响没有，精神影响不小，之前隐隐有可怕的吼声传到城里，虽然很多人以为是雷，却也有心慌的认为是有邪祟有妖怪之类的，这年头祖越国可很多地方都不太平。

    不过这种恐慌也不会持续太久，估计城中庙宇的香火会好上一阵，然后发现没事就会慢慢淡忘了。

    只不过这些洛庆百姓平日里上香叩拜的城隍爷和一众鬼神，此刻正紧张的在城墙上等待着。

    果然没过多久，一名飘逸的白衫客就飞落的城头，早已等候的洛庆城隍带着一众鬼神纷纷拱手行礼。

    “多谢仙长制服妖物！”

    城隍的话也不能说错，计缘也就懒得纠正了，回了一礼才安抚道。

    “城隍和诸位阴司主官请不必多礼，城外妖物斗法已经落下帷幕，更不会波及洛庆城中之人……”

    计缘不会将事情说得太清楚，略显含糊的将来龙去脉带过性的讲述一下，侧重是安抚而不是解释。

    刚刚的情况虽然城中鬼神不是一直能看得真切，但最后关头还是看得十分清楚的，加上计缘为了使他们减少才艺，显露出一些自身的法力和灵气。

    正统修仙之辈，尤其是修行高深之人，身内的法力和灵气共同显现，有一种仙灵之感，和妖气魔气等是截然不同的，虽然不是绝对不能假冒，但计缘这么做也让鬼神安心不少。

    等计缘和声细语好说歹说的同洛庆城的鬼神解释过后，再回城外小庄园位置时，就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小庄园大部分都已经在之前两妖的战斗中被毁去，只剩下一间杂房和一间棚子，倒是屋前的石桌和几条凳子还好好的。

    此刻陆山君正提着一个完好的茶壶，又刨出一些茶具洗净后，施法泡茶并殷勤的为人倒茶，而这倒茶的对象不是燕飞，而是坐在燕飞边上的陆山君。

    ‘什么情况？这蛮牛脑子被打坏了？好像没打到头啊……’

    老牛自然不是因为被大傻了，态度之所以这么殷勤，除了陆山君在问清楚燕飞的事后处置得较轻，更大的原因是他无意间知道了陆山君很有钱！

    “哎来来来，老陆老陆，咱这边房子虽然打坏了，但这茶罐子没坏，茶壶也干净，试试这茶叶，就是附近山上的野茶炒制，跑得茶水喝起来非常清爽，尝尝，尝尝！”

    看到计缘回来，老牛也连忙招呼一声。

    “计先生回来了，洛庆的那些鬼神，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您就是不去解释也无妨的，快过来喝茶，喝茶！”

    计缘点点头走过去以询问的眼神看向陆山君，不过看到了后者脸上也满是茫然，显然也没搞清楚这蛮牛为何突然态度大变，之前还恨不得找到任何机会怼他呢。

    于是计缘就看向燕飞，结果燕飞只是尴尬笑笑。

    “计先生坐！”

    老牛给计缘放好茶盏，滴溜溜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自己也坐下，询问一声喝茶的陆山君和计缘。

    “怎么样？味道如何？”

    “尚可。”

    “很不错。”

    计缘回答一句，陆山君的回答则加上一分。

    老牛“嘿嘿”笑笑。

    “这还是我老牛亲自炒的茶呢，想当年我还是一头耕牛，家中虽穷但女主人勤快，春季都会上山采摘野茶叶，回家自己炒制，喝完的茶水茶叶就倒在牛棚里给我，那茶叶就爽口……”

    老牛很罕见的回忆了一段早年的经历，说完看看身后屋子。

    “可惜了这庄园，都是我和燕兄弟修身养性的家啊，那口我带了几百年，承载着回忆的大锅也毁了……”

    “噗……”

    燕飞一口茶水喷了出来，还好及时用手挡住了，否则就要喷到计先生身上去了。

    “虽然重建庄园要很多银子，可我们缺钱只是小事，回忆却是银子也买不回来的……”

    计缘嘴角一抽，顺嘴就问了一句。

    “那金子呢？”

    “金子倒是，呃……金子又能如何啊……”

    计缘算是明白了，这老牛实在讹钱呢，拿钱来干嘛他也想得到，毕竟当年的事情记忆犹新，再看看燕飞，果然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老牛作为一个妖怪，想要弄到钱自然不难，但架不住花得更快，这些年扔在洛庆城勾栏里的银子对很多人来说都算得上是天文数字了，此刻知道陆山君是个金主，那还不傍上啊。

    陆山君是想不到这牛妖能无耻到这种地步的，所以虽然觉得老牛有些做作，但还真就觉得老牛像是煞有其事。

    “庄园损毁，陆某自然会赔偿，就是要我一起重建也并非不可。”

    陆山君一句话，老牛就狠狠一拍大腿。

    “痛快！老陆你是个痛快妖！”

    随后老牛凑近陆山君一点道。

    “你多少银子？”

    陆山君又愣了一下，想了下不算一堆狗头金，光银钱的话，就是碎银子和董家的悬赏。

    “大概两千多两。”

    “好！老陆痛快！两千多两就两千多两，老牛我收下了！”

    牛霸天已经伸手揽在陆山君肩头大笑，后者眉头一跳，强忍住才没有将他拍飞。

第374章 或许漏了什么

    只可惜牛霸天想得很美，但陆山君也不是省油的灯。

    洛庆城外这种小庄园能卖个一两百两已经算是天价，而老牛所谓的几百年大锅，不论真假，反正那铁锅比较结实耐操，居然并没有毁。

    所以最后的赔偿自然也是令老牛非常不满意，但也磨上陆山君了。

    当晚以庄园被打坏为由，陆山君直接提议众人去城中的客栈居住，位置就挨着洛庆的花街。

    若非计缘在这里，能震慑到牛霸天，估计这老牛就敢直接提议住到花街上去，反正那里也有客栈。

    到了晚上，吃过一顿丰盛的晚餐之后，白天同陆山君打生打死的牛霸天，这会早已经忘记了白天的痛，欢天喜地以出门散布为拙劣的借口，转头拐入了花街上快活去了。

    所以客栈中就剩下计缘、陆山君和燕飞，前者在自己房中休息，后两者则过了一会不约而同的走到了计缘的房门外。

    陆山君看着也准备拜访恩师的燕飞，朝着对方拱了拱手，而燕飞也回了一礼，随后两人在门外站定，由陆山君轻轻叩门。

    “咚咚咚……”

    “进来。”

    两人推门而入，见到计缘正在坐在桌前看着那张空白的剑意帖纸卷，头也不抬的说了一个“坐”字。

    燕飞看了看陆山君，关好门才一起走到桌前坐下。

    计缘虽然视线不在两人身上，但依然注意到陆山君在坐下的时候，左臂有些不太灵活。

    “伤得还挺重？”

    在计缘面前，陆山君自然也不隐瞒。

    “很重，若没有他当时那一瞬间的留守，我左臂就会被刺穿，随后胸口空门大开，那蛮牛之前让我回去再修炼几百年，虽然是夸口嘲讽之言，但他道行确实比我深很多。”

    这种事对于老牛来说或许因为面子问题不会说出来，但陆山君则无所谓，尤其是在计缘面前更是坦诚。

    燕飞只是在一边听着，心中回忆着白天的斗法，忽然发现妖怪之间打得日月无光，但其实和武者比斗也差不多，拼得不光是实力，还有战斗思维和心理素质。

    之前在燕飞感官中，除了前半段，后面几乎都是老牛在吃亏，甚至感觉危在旦夕，可现在听陆山君讲，实际上的情况可能相反，这也和很多武者能以弱胜强的道理是一样的。

    计缘也不奇怪，点了点头想想后说道。

    “那蛮牛的妖躯法体确实了得，虽然消耗巨大，但却极大提升体魄和力量，修炼潜力也是极大，纵然是你，使劲手段和计策，也不还是没破了他的法体，不过这蛮牛这法体当初也被妖怪破过。”

    陆山君是计缘的得以弟子，心中也是计定要起到大作用的，如今他九侠之约基本结束，也要向他透一些底了。

    而听到计缘弹起老牛的法体被破，同老牛交过手的陆山君自然是很好奇的。

    “什么时候的事，又是谁出的手？”

    计缘淡淡道。

    “若我所料不差，应当是西域岚洲浅苍山玉狐洞天中的某个妖怪，极大可能是一个狐妖。”

    “狐妖？”

    陆山君皱起眉头，这种妖怪在没成气候的时候，几条大黄狗都能撵着走，但是一旦成了气候，尤其是修出多尾之后，就会变得比较难缠。

    “不错，狐妖，那蛮牛还有个最大的弱点就是好色，当初那狐妖就是利用了这点，但也绝非只有这点手段，你要记住，将来若是遇上玉狐洞天的狐妖，多长个心眼，尤其是一个叫涂思烟的女妖，她似乎对一些事情很了解。”

    陆山君认真细思了一会才开口。

    “记下了！先生可是有事情要吩咐？”

    “嗯。”

    计缘扫了一眼燕飞，并没有刻意避讳，淡漠苍目中神光流转，后者立刻感觉到头晕目眩，揉了揉额头后就趴在桌上睡去。

    等燕飞睡着，计缘才继续说道。

    “山君，我虽有完整的仙兽修行之法，但并未直接传授你，而是以引导指点为主，令你自悟自修，除了不想盖住你的潜力，也另有原因。”

    陆山君正襟危坐认真聆听，他想过无数次怎么回报恩师怎么尽孝，现在看来有机会了。

    “天地之大难以尽窥，各方各界幅员辽阔，更有一处处世外洞天，妖族是一支极为庞大的力量，虽然各处多是一盘散沙，但也有许多势力强大到仙门都不能轻易涉足地界的，如俗称黑荒的黑梦灵洲。”

    说到这，计缘面露思绪，声音也压低了一些。

    “虽然很多仙门仙修和神道修行之辈都对妖怪有偏见，但不得不说，成了气候的妖物，少有天真之辈，尤其是在有些地方，有传承也有目的……”

    看了看认真聆听的这个弟子，计缘想着当初的事，右手伸展，从袖中飞出一道淡淡的光，在掌心化为一块阴木牌。

    “看看这个。”

    这木牌本该早就没有以物传神之力了，不过计缘早就封住了里头的灵气和法力，所以现在解开，陆山君也能窥见其中的内容。

    从计缘手中接过木牌之后，陆山君凝神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在云洲之地，妖怪有，仙人有，鬼神亦有，但真正势大的反而是看起来很羸弱的人族。

    人族势大，虽然其中品性也参差不齐，但大多以教化和秩序为主，他们中的安宁已久，受愿力演化神道护持，其中绝大多数人族几乎没见过什么真正的神鬼，即便知晓仙妖神魔，也多存敬畏之心。

    但黑荒的许多妖怪与群魔则不同，以“人畜国”为例，他们已经不是为了单纯果腹或者偶尔想要取巧助修了，那种喜欢聆听惨叫哀嚎，喜欢研究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残忍吃法，还有各种玩弄人心的事情，即便在陆山君看来也是十足的“变态”。

    陆山君曾经听计缘在月台讲过，世间很少有纯粹的“恶”，但此时此刻，先不说本就极端的魔，陆山君觉得黑荒的群妖也已经演变到纯粹的恶了。

    看着陆山君脸上的震撼之色，计缘表情略显严肃。

    “妖族是个极为复杂的群体，你陆山君其实已经不算是妖怪，但世间就你一头陆吾，谁又知你是上古神兽？”

    陆山君眉头一皱又松开，认真的看着计缘等待下文。

    “为师希望你以妖怪的身份，将来能在妖族中混出点名堂来，在为师需要你的时候，能助力一把。”

    陆山君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郑重得行长揖礼。

    “师尊有令，陆山君莫有不从！”

    计缘伸手拖在陆山君下叩的手下，摇摇头将他抬起来。

    “这是我的希望，但不是师命，作为师父，我自然也希望弟子能更好能平安，但入我计缘门下，还是得有些心气，更得有些使命感的……”

    计缘话音顿了下.

    “若只是黑荒这么点事，若只是天下混乱这么点事，若只是各族交锋这么点事，若只是正邪两立这么点事……若仅仅如此倒也罢了……”

    计缘思绪延伸，如今他逐渐觉得其实所面临的比当年衍棋所知的还要复杂一些，尤其是当初在东海坐鲸撞上的一幕，那看不清摸不着的神秘，也间接启发了计缘，或许未必就只有这天地间的事情。

    “若我以前衍算的方向，本就错了一个大前提呢？这世间种种混乱牵扯，谁又最喜欢……”

    计缘没有再说下去，也不能再说下去了，

    陆山君抬头站正，头一次感受到自己恩师身上有一种压力，能令恩师都显得有些疲惫，心头更是有些凛然。

    “陆山君，谨遵师尊教诲！”

    “嗯，我们都量力而行吧，无愧便可，坐下吧。”

    陆山君带着心中复杂的感觉坐下，而计缘在燕飞身上一点，后者也逐渐清醒过来。

    燕飞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神色莫名的看看左右，也知晓自己不是自然睡着的，但也不会不识趣的问为什么。

    只是等计缘问起他的时候，才询问请教一些武道上的疑惑，对于燕飞，计缘同样不藏私，将这些年自己的理解一一讲解，算是广撒网了。

    等第二天天亮，牛霸天哼着小曲回来的时候，才发现计缘已经离开了，左思右想不对劲，良久反应过来才惊呼一声：“老牛我的仙人指路！”

第375章 测字

    牛霸天这妖怪，计缘当然是关注的，不过他觉得这蛮牛现在的状态其实就挺不错的，虽然看似不着调，但能修出这么一身本事，天赋和勤奋绝对是不缺的。

    所谓仙人指路，也就是老牛的一个念想，其实他一没有感受到什么瓶颈，二又没有什么心结，安心修炼安心生活就很好，有点银子可以去花街一趟就很开心，这样的妖怪，计缘也不好说他能指点什么。

    戊戌年盛夏，北境恒洲仙府九峰山举办的仙游大会，计缘是一定会去的，但怎么去是个问题。

    路不熟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也是形单影只的去，或许会有些尴尬也可能会有些不懂的地方，稳妥的办法是坐合适的界域摆渡，再和熟人一起去。

    这方面计缘早就考虑清楚了，完全可以去找玉怀山的人一起走，怎么说玉怀山也是有底蕴的，不是寻常小门小派，不至于去不了仙游大会。

    而且计缘估摸着这还有几年呢，人家玉怀山不可能现在就启程过去了，北境恒洲再远，界域摆渡几个月总能到的。

    不过现在嘛，计缘还是先去回一趟大贞，去并州云山找一找青松道人，尝试一下能不能让他帮着算算《剑意帖》上头的字去了哪里，顺便也看看秦子舟如今的状况。

    。。。

    并州云山依旧是那个以云海盛景著称的东乐县名山，当然这也就是在附近一府之地名气大点，其他地方可不像并州那么少山。

    并州地处大贞中原的心腹地带，加上又是大平原，虽然不像北方那么冷，但是温度变化却十分敏感，现在天气入秋，其他地方或许还处同盛夏不遑多让的炎热状态，而在并州已经透着一种清凉了，春秋两季也是并州最最舒服的季节。

    这一天清晨，云山依旧雾起，秦子舟已经起床在院中打起了云山观传下来的那套养生拳。

    如今秦子舟白虚白发白眉毛外加体态也改变的模样，虽然和生前判若两人，但到底还是曾经的秦大夫本人，虽然如今神阳之体完全百病不生，但对于这套养生拳还是挺感兴趣的，甚至觉得其中大有门道。

    就比如说青松道人，这云山观的观主能活到现在，养生拳功实在不可没。

    此刻天才蒙蒙亮，青松道人还在酣睡，齐文则因为憋尿开门出来，见到秦子舟已经在打拳，忍不住说一句。

    “秦爷爷您可真勤快。”

    “呵呵，清渊小道长早。”

    秦子舟回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云山观实行成年才赐道号，清渊是齐文如今的道号，而秦子舟则还是秦子舟，毕竟给青松道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收秦老为为徒弟的，所以只是在云山观挂名。

    实话说这也让齐文松了口气，毕竟若是自己师傅真就将这么一个老人家收为徒弟，那按照先来是师兄的原则，他岂不是要叫对方秦师弟了？

    在齐文急匆匆跑向茅房的时候，原本还在打拳的秦子舟忽然神色一动，收起拳势随后纵身飞跃而起，身上星力牵引灵气飞举而上。

    等齐文上完茅厕回来，就发现秦子舟已经不在院子里了，颇有些莫名其妙，也不知道这老爷子是回屋睡觉了还是干嘛去了。

    而此时的烟霞峰上，秦子舟落到山巅，望着真站在那边石头上眺望云海的白衫人，确认无误后赶紧拱手行礼。

    “见过计先生！”

    计缘回神，转身回礼。

    “秦公，在云山观可待得习惯？”

    “哈哈，哪有什么不习惯，前生忙了一辈子，过过悠闲生活，采气引星而修行，挺舒坦的。”

    计缘笑了。

    “计某还以为你会闲不住手，会太过频繁的下山去治病救人。”

    治病救人当然是好的，计缘也不会反对，但秦子舟可是有希望成为未来界游神的，修行的比重自然要更大一些，治病救一人百人，修行将来救无数人，见秦子舟这样子也是更放心了一些。

    “道理秦某懂，自然不会辜负你与龙君的苦心，而且云山观也不缺病人，就是病症单一了些。”

    秦子舟煞有其事的说了一句，让计缘愣了下，难道秦子舟的名头传山下去了，导致有人上山看病？

    “病症单一的病人？”

    听到计缘的问题，秦子舟笑了笑。

    “嗯，采些草药制作药膏，治得最多的就是跌打损伤之症。”

    可以，计缘明白了，也不由得笑了。

    “看来秦公在这里过得确实不错，都会开玩笑了。”

    印象中以前的秦子舟基本是不苟言笑的，至少有限的接触几次都不是爱笑的人，现在到能偶露促狭了。

    “青松道人和齐文起来了么？”

    “还没有，不过也快了，再有半个时辰吧。”

    计缘点点头。

    “行，那就等他们起来了我在下去，现在就与秦公一道欣赏这云山之海吧。”

    清风徐徐之下，将计缘负手的衣袖吹得拂动，秦子舟也走近几步，一同观摩云海。

    两人一个风轻云淡缥缈若仙，一个长须白眉也似老仙，若有常人登山突然看到这幅光景，说不准就会心生敬畏大呼仙长。

    “秦公应该还没见过大海吧？”

    “嗯，是没见过。”

    不知怎么的，计缘心中又想起了之前海上的那种特殊鸣叫声和天际的红光。

    “有的是机会游遍山川四海，天地很大，大过常人所想，秦公若真能成就界游神之位……”

    计缘抬头望向天空，此刻虽然星辰早已看不见，但不过是被天光所遮挡，实际还是在那的。

    “若真有那一天，计某还仰仗秦公能尝试看着天地是否有界，能行到天星之外去瞧瞧。”

    秦子舟也下意识抬头望天。

    “若真有那一天，秦某自然会的……计先生，那边有什么？”

    计先生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说，而且秦子舟虽然接触的修行之人不多，但眼界却从一开始就被拔高了，毕竟见了城隍等鬼神还在其次，他可是见过两江正神，见过真龙的，计先生的修为肯定也极高，能让计先生说出这话，肯定有文章。

    不过计缘没能回答出什么。

    “计某也不知道啊！”

    晨光越强，雾海越消，很快云山观中的师徒两就起床了，而计缘和秦子舟也从山顶上下来，只是没有急于进到道观里同齐宣和齐文打招呼，而是在天空隐匿着望向观外某处。

    果然，没过多久，两只小貂就瞧瞧来到了云山观外，接着厨房院外的一根柴枝，攀上云山观的院墙，随后又沿着院墙跑到大殿后方隐蔽处跳入观中。

    不一会，青松道人和齐文一起在道观院中打拳的时候，两只小貂就躲在大殿后面偷偷看着。

    秦子舟笑着指向那边，对计缘道。

    “每天都来，都是这个时候，有时候还会偷偷带点礼物放厨房。”

    “哦？什么礼物？”

    计缘好奇心起来了。

    “哈哈，我想象，嗯，有时候是咬死的蛇，有时候是山溪中的小鱼小螃蟹，也有咬死的山鼠和青蛙，什么毛虫壳虫的更是不少，少数时候会有一点点浆果……”

    “哈哈哈哈哈……好礼物，好礼物！”

    这计缘还能说什么，除了觉得好笑，还觉得有些可爱，当然，收到“礼物”的齐文估计不会太高兴，毕竟打扫厨房肯定是他的事。

    等两个道士打完拳，计缘和秦子舟才以步行的姿态从院外敲门进来，而见到计缘的两个道人自然十分高兴，张罗着要招待一顿丰盛的午餐。

    只不过在知道计缘来让他算卦之后，什么采购食材之类的事情全都甩给了齐文，而青松道人则将精力倾注到了算卦这件事上。

    云山观大殿前几张小马扎排开，齐宣、计缘、秦子舟三人坐在一起，一张泛黄的旧纸卷就瘫在青松道人的膝盖上。

    “这……计先生，就一张纸，如何算卦呀？”

    青松道人感知不比仙修，无法靠摸纸感受气息，计缘想了下便道。

    “你就当这纸是‘家宅’，算一算‘住户’的情况。”

    “家宅？”

    齐宣愣愣看着纸，顺便晃荡两下。

    “住纸上的，难道是画和字？”

    “不错，正是字，以字为户以纸为居，成贴年为数十年前，算是住户的生辰八字，具体在……”

    计缘将左离成书剑意帖的时间也报上，更是补充“住户离家时间”。

    这听得青松道人一愣一愣的，但面上的表情却逐渐兴奋起来，这种事换个人来说他会以为对方有病，但是计先生来说，那就绝对是真事。

第376章 星起云山观

    计缘将能想到的都补充着讲了讲，最后看向青松道人。

    “怎么样，道长可有把握？”

    青松道人左右看了看秦子舟和计缘，面上表情一定。

    “试试吧！”

    说到这，青松道人又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及时向计缘询问一声。

    “计先生，算这个不会出事吧？我可只是一介凡人，连您都需要求助的事情，我……”

    “呵呵……看来青松道长也还是惜命的啊。”

    计缘笑了笑继续道。

    “放心，算这个问题不大，即便是你真算一些仙人高人同样没事，只有算不算得到，并非一算就出事，当然了，算到些涉及特殊天机之事，而你又口快说了出来，或者干脆就是有大神通者刻意针对，这才容易出事，今天这事是没问题的。”

    “哦哦哦。”

    齐宣恍然的点点头，然后又小心的问了一句。

    “这事计先生您也没辙？”

    计缘点点头，云山观是他除了在宁安县以外，待得最舒服的地方，在场的也都是能充分信任的人，当然也没什么心理包袱。

    “即便是我，也并非万能，正所谓术业有专攻，论及卦算易术，你青松道长的本事很厉害，比我计缘要厉害，也比很多所谓仙人神人厉害。”

    秦子舟也展露笑颜在边上夸奖一句。

    “得计先生此等夸奖，齐道长足以自傲了！”

    这两个高人在边上夸他，愣是将已经一把年纪的青松道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还挠了挠头。

    “那，我便起卦了？”

    “道长请！”

    青松道人点头之后，开始调整自身的状态，双手上下一翻，随后轻轻在身前身后拂动几下，这动作本身并没什么特殊的力量，却是一种心里层面的仪式感。

    随后青松道人的心思安静下来，双目盯着《剑意帖》纸卷，轻轻扫过其边角。

    齐宣本身不懂什么奥妙法术，但计缘看得出他这是在“丈量”，纸张厚度，长宽，乃至纸卷轴部的木条也考虑到，好似看一家风水格局一般。

    “室宽半尺，长两尺，屋侧载木……户主乃癸未年正月初九申时一刻出世……”

    青松道人一边口上喃喃自语，一边双手借助各个指节掐算记录之前的信息，也以这种形成条件反射的方式引导着起卦。

    这过程中秦子舟和计缘都一点声响没有露出，不打扰青松道人算卦，计缘更是法眼大开，细细盯着齐宣此刻的状态，不放过一厘一毫的变化。

    从气相到神态，青松道人思绪的变化体现在卦象的进展上，也会引起身上气相的变动。

    良久之后，青松道人的气相忽然产生了有了更为明显的变化，人火气或者青松道人整个气相都开始偏向更明亮的色彩，估计快要有结果了。

    果然，青松道人低语着说出一些算到的东西。

    “户主众多，择水而居，喜檀喜墨不喜强光，甲午年九月初居于外乡……这，似乎也太远了……计先生，我是不是算错了？”

    通常而言青松道人对自己算的卦是很有自信的，不过事情特殊，对象也不是人甚至不是什么正常活物，也就不敢打什么包票了。

    计缘立刻摆手。

    “你应该没算错，继续算，不要怕，有个大概的方向或者范围就好，近了我也好找。”

    “好。”

    青松道人继续安心算下去，最后算到了北部偏西方向的几万里之外，齐宣也算带着齐文走过不少大贞的土地，知道这绝对已经出了大贞的国界，至于具体在哪个地方他就不清楚的。

    不过计缘却对青松道人算出的结果非常满意，齐宣不但给出的大致方向和大概距离，更是描绘出了那些“字”所在环境的一些可能的特征，比如周围可能存在水池河流，生长的树木，以及一些人为环境。

    这些信息换个常人知道了，也依然是抓瞎，但计缘知道了这些，结合起剑意帖到合适的距离之后再自己掐算几回，就有很大把准确找到那些“字”。

    等青松道人将算到的全部说完，也自觉并没有什么身体不适，便还是不太确定自己算得对不对，毕竟在他看来算的是一些玄奇之事，多少也得有个反应啊，平常给人算卦，还时不时挨一顿打呢，这次什么情况没有，有些不适应。

    得亏了计缘是不知道青松道人心中所想的，要是知道，说不准对齐宣的感观除了“卦痴”的印象，还得加上个“受虐狂”。

    计缘凝神微微过了一遍齐宣算的内容，心中对于齐宣所算也更加确认，甚至脑海中隐隐出现一种画面感。

    回神之后，计缘站起身来郑重朝着青松道人拱手致谢。

    “多谢青松道长起卦相助，这趟云山观计某是来对了！”

    青松道人赶紧站起来回礼。

    “不敢当不敢当，计先生有事，只要说一句话，贫道定然全力相助，若非先生，贫道也不会如今快知天命的年纪，却依然健壮得如同中年！”

    听到齐宣这么说，计缘倒有些恍惚，看着满头乌黑身体强健的齐宣，外表完全看不出他已经五十多岁快六十的年纪了。

    “师父，计先生，秦爷爷，我回来了！”

    齐文这时候也脚步轻快的背着背篓回来，背后满载着山下村中买来的新鲜食材，计先生一来，不光是心里高兴，也能托福吃顿好的。

    “来来来，计先生难得来一次，贫道今天就再露一手厨艺，齐文，取柴烧火！”

    “好嘞！”

    云山观的师徒两热情高涨的一前一后去往道观中的厨房，看他们那劲头，真看不出其实是一对师父年过半百徒弟三十已过的师徒。

    计缘站在道观大殿前，神情平静的看着这师徒两到厨房忙碌的身影，边上的秦子舟也已经站了起来。

    “齐文不打算成家？”

    秦子舟抚了抚自己的长须道。

    “虽说云山观道士并非不能娶妻，但清渊道长心系于道，并无成婚之意，至少在秦某看来是这样。”

    计缘转头看看秦子舟，又看向后方大殿内的道家星幡。

    “秦公，星起云山观，如何？”

    秦子舟似乎早就在等计缘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只是的对着计缘点头。

    计缘了然，遂郑重拂袖拱手作揖躬身，秦子舟也几乎在同一时刻以相同礼数做出动作，那边厨房中，齐文点着灶火，抬头往大殿方向望去。

    正巧看到计缘和秦子舟站在观中主殿门前，一右一左相互躬身作揖，而实现延展入内，则是云山观主殿中那副巨大的星幡。

    “看什么呢，灶火都要灭了！”

    青松道人责备一句，将齐文给拉回了神。

    “噢噢噢，马上烧马上烧！”

    齐文赶紧往灶里头丢一个干草结，引旺火之后往里放劈开的柴枝。

    等火烧起来，再往大殿方向看去的时候，眼中的计先生和秦爷爷就各自坐在马扎上晒太阳了。

    说来也怪，在齐文看来，明明秦爷爷看起来是年纪非常大的，但计先生在他边上坐着，却丝毫没有一种“年轻人”或者晚辈的感觉。

    而犹如两个老头一起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的计缘和秦子舟，则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能影响到云山观和齐文齐宣连个道士未来的事情。

    “不过还是有些单薄啊，就青松和清渊两位道长，加上老夫也不到一掌之数……”

    秦子舟才这么说了一句，计缘已经笑着看向远处道观厨房边的院墙。

    “这不就一掌之数了嘛！”

    秦子舟一愣，顺着计缘的视线望去，发现远处的院墙上，两只灰色小貂正朝着厨房的方向探头探脑，显然是被厨房中香气四溢的调味给诱惑到了。

    “哈哈，行，一掌之数，妙极！”

    计缘一笑，再次站起身来，一抬手已经有一支狼毫笔从袖中飞出，落到了手心。

    抬头举目，望向观中黑底银斑金斑的星幡。

    “本想着多等一阵，不过常人寿数有限，齐宣也已经不年轻了。既如此，计某也不小气！”

    计缘一步跨入云山观主殿，秦子舟跟随在身后，眼见计缘持笔之手左右微微挥动，笔尖就笼罩住一层玄黄荧光。

    “这星幡本就有些特殊，加上秦公这些年修炼所引，算是开了个头，常言道画龙点睛，计某便画幡点星吧。”

    说话间，计缘缓缓浮空而起，身形悬于星幡之前，第一笔一点，整个原本还有些皱皱的星幡好似化为一块平直的铁板。

    下一刻，狼毫笔随挥而动，迅速在星幡上落笔。

    刷刷刷刷……

    一道道金银相交的光在星幡之前闪过，引得在厨房中忙碌的齐宣齐文师徒出门而望，也使得院墙上的两只会貂目不转睛。

第377章 天地妙法

    青松道人和齐文愣愣的看着自家道观主殿中的光芒，从厨房门口能清晰看到观中星幡上的的星辰也在闪烁。

    作为一座不供奉任何神明，只敬供周天星斗的最传统道观，星幡的变化在两个道人心中的意义就和佛寺和尚看到寺庙中明王像闪耀佛光一样，触动是非常大的。

    看着星幡上的星斗一点点闪过光芒，最后所有华光都收敛到星幡内部，依然恢复成那张挂在观中多年的黑色大布，齐宣和齐文都知道其中绝对有非凡变化。

    “师父，我们是不是有机会成仙了？”

    齐文虽然不懂仙修之道，但眼下这情形是福是祸还是很明显的。

    青松道人恍惚间也有些激动，只是克制着没有表达出来，即便是道士有着自身的信仰，让他们不会纠缠着计缘想要学仙，但神妙修行之道有谁不想，长生之术有谁不渴望？

    而计先生现在的做法，怕不只是要带云山观的道士步入修行这么简单，这不光是青松道人作为一个算卦大师现在的感觉，更是在秦老爷子来了之后就隐约有这种直觉。

    但青松道人从来都不说，也不多问，这等高人行事自有其理，顺其自然才是该有的态度。

    “我早说过，有些事情不能强求更不需要强求，结缘结善缘就是最好的，你看……”

    青松道人不说了，因为那边计缘已经从殿中星幡之前落下，重新走出大殿看向厨房这边。

    “两位道长不必介怀计某此番是否会令你们偏离道门教义，计某并未以任何一处仙府之术约束云山观，这星幡还是云山观的星幡，至于修行之道，自然还是云山观道门之法，重星斗敬天地。”

    像是理解两个道人的疑惑，计缘的声音淡淡的在齐宣和齐文两人耳边响起。

    “道门之法？呃……”

    青松道人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云山观道门之法他和齐文这么多年来早晚功课，有用没用当然清楚，多是心理上的象征意义啊。

    “不错，不过不是曾经的云山观道门观想，两位请安心准备午饭，之后计某和秦公会详细同两位讲解，若是不愿也可直接提出便是。”

    两个道人虽然似懂非懂，但计缘这么说了，也就不再多问想，行礼道谢之后，怀揣着暂时心中略为的激动，继续回去准备午餐。

    至于会不会不愿？青松道人和清渊道人又不是真的傻！

    今天午餐，以云山观的标准来说算非常丰盛了，有鱼有肉也少不了种植的新鲜蔬菜，更有有鲜美的山中菌菇汤。

    而在开始用餐的时刻，计缘还特地要了两个小碗，将青松道人做的鱼肉和猪肉取了一些分别放在两只碗中，然后就摆到了厨房外的地上，随后才和几人一起在厨房用餐。

    不一会，两只小貂就在忐忑和犹豫中不断试探，他们灵智已开，十分清楚屋内的那个白衫先生端了碗就是给他们两只小貂吃的，但知道是一回事，放心又是一回事。

    不过最后两只灵貂终于还是经不起诱惑，跳下墙头开始吃起了碗中的食物，这也是两只小貂第一次吃熟食。

    云山观建立之初到如今的历史中，道观的今天是最不平静的，虽然依旧静静立在烟霞峰上，可云山观的道人们却迎来了命运转折。

    计缘亲自为齐宣和齐文讲解当今修行的几条道路，讲述周身窍穴和身内天地之道，讲述修行意义上的天地五行与阴阳，天地灵气的变化与万般妙法与神通的本质，然后和秦子舟一起讲到了极为特殊的星斗星力。

    若说寻常仙府仙门的修行根本，不论玄奇还是普通，实际上是以各种导气决和练气诀为基础的话，那么计缘此刻在云山观所讲就一种全新的基础。

    秦子舟作为计缘手中的一枚重要虚子，这些年面临重大变化之刻，计缘也是能在冥冥中感同身受的，某种程度上也了解了其作为神阳之躯对道门星斗参悟和理解。

    有些不能悟透的地方，仅仅是白天坐在一起晒太阳的时候相互交流一番，已经足够支撑起今天午饭后的讲解。

    结合了计缘推敲过无数遍的导气决之法，加入了原本看似无用的云山观道门星斗观想之法，一部新的《天地化生》初露雏形。

    这已经不能算导气决，确切的说算是导气接星之法，虽然现在远远不算完备，却也足够带齐宣和齐文入门。

    计缘也是人，也会有私心，所以这新的《天地化生》其实也掺杂了不少自身理解的私货，有他自己的价值观在里头，但也极为重视这一部修典的。

    不光准备将逆运之法也化入其中，甚至想将棋子在意境山河中的星辰之相，也启发式的化入其中。

    整个支撑计缘和秦子舟理论体系的，最最关键的一环，就是这一特殊导气接星之法的《正反天地化生妙法》。

    正修引气接星力，配合练诀最终在周身窍穴乃至意境中修出一颗颗星辰。

    逆运对灵气的影响不大，也无法如计缘那样因为意境中本就有天地而展现特殊神意，但却足够助人在施法时，使得身内与身外星辰呼应。

    至于会产生什么神妙变化，计缘现在也不知道，初步推断是灵法威能会有些提升，同样悟道有些帮助。

    而除了这导气接星之决，反倒是对于其他仙府仙修或者各道修行者都更为重要的练气诀，在计缘的体系中并不算多重要，虽然早已和当初的《玉怀小练》大不相同，但被命名为《天地小练》的练气诀，其本质上不算比前者高明什么。

    不过是契合新的《天地化生》而已，连名字也是计缘懒得想直接配套着拿过来的，就算以后《天地小练》完全失传，后辈随便找个什么练气诀也能修炼，只不过效率惨了些而已。

    当然，这一切距离齐宣和齐文还远，有足够的时间让计缘和秦子舟将心中的东西一起归纳整理成完整的修炼体系。

    说实在的，这一切的最终受益人除了云山观的道士，计缘本身也算其一，反倒是秦子舟虽然也能用，但将来定会涉足神道，比重占据会小很多。

    不过计缘可没把齐宣和齐文当小白鼠的意思，两人因为灵气的关系身体虽然身体比常人强健很多，但毕竟还是普通人，经不起折腾的。

    真正的小白鼠是计缘自己，当然细究的话秦子舟也算，只有计缘推敲出来认定合适之后，才能继续完善《天地化生》和《天地小练》，不过这些就没必要和齐宣和齐文讲了，面的两个道长东想西想的，毕竟计缘也有自信，自己推衍的会比两人修炼的快。

    现在还没有书面的法诀能给，到时候计缘会按照自身进度，将这“天地妙法”送来云山观。

    从吃过午饭之后，计缘和秦子舟就一直在为齐宣和齐文讲解，这其中又以计缘为主，毕竟秦子舟对于正统修行也不过是半吊子。

    齐宣和齐文出时还以为是计先生给观中星幡施法开光这么简单，可到了后面就逐渐明白过来，这哪里还是云山观的星斗观想，根本就是以此为其中很小一部分的基础，塑造出了为云山观量身定做的神仙妙法。

    随着计缘以齐文和齐宣也能听得懂的话一点点细致入微的剖析，齐文和齐宣也就越来越激动，直到深夜，周天星斗最为闪耀的时刻，两人已经不由自主的在计缘的引导下开始了第一步的修行。

    云山观周围灵气逐渐开始浓郁，天空群星眨眼，观中主殿的星幡隐隐透出一股神光，似乎呼应着漫天星斗之光。

    隐约间，星辰的光芒在云山这一代显得更为浓郁，而齐宣和齐文更是先后在极短的时间内隐约被灵气环绕，面上也透出一股微不可查的星辉。

    见两人如此快进入状态，秦子舟也是不由赞叹一句。

    “计先生，看来青松和清渊两位道长，还是有些天赋的，我本以为他们还需要些时日才能开窍入门。”

    “呵呵，多年的星斗观想和早晚课的基础在，算是量身定制，有这表现并不奇怪，对了，这是给两只灵貂的，秦公暂且收着，等将来两貂学习着逐渐明事理之后，就能学了。”

    计缘将一根玉签摆在桌上，上头有书写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

    “算是仙兽修炼之法，仙兽修炼有导引、变化和蕴法三步，其中蕴法需要契合兽身，这只算是算是导引和初变之法，蕴法阶段却同一些仙府专程为自家仙兽量身定做的方式不同，需要修持的灵兽或者小妖自身有一定控制和完善能力。”

    “虽然会困难不少，但也未必是坏事，此法当初得自应老先生，我以前因为一事仓促改过一次，后面又完善一次，改得温和了些，毕竟开了灵智的小小灵兽哪有龙蛟的体魄。”

    说到这里，计缘也看向秦子舟。

    “秦公，计某无法事事具细，劳烦你多担待些。”

    归根到底，云山观的这一切，存了栽花插柳的意思，但本质是为秦子舟的界游神之道铺路。

    秦子舟郑重而严肃，拱手点头。

    “秦某知道轻重！”

    当初在计缘面前立下的约定，那句“施救天下人天下灵，苍生万物有情众生”的话，此刻在秦子舟脑海中依旧历历在目。

    这话本身分量就极重了，可如今的秦子舟觉得，这句话又不是字面那么简单，不论如何，自然要言必信，行必果！

第378章 传法祖师

    也就是在这云山的烟霞峰上，普普通通的云山观内，一个绝对能算简陋的厨房里的破桌前，面对着一桌子杯盘狼藉的，计缘和秦子舟聊着云山观甚至可能是正统道门的未来。

    在这种周围灵气环绕星光下落的特殊的氛围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整整两天。

    此时天气温度依然不低，可桌上的盘子偏偏连异味都没有。

    并不算很系统的将事情相互梳理一遍，计缘才拿出送给秦子舟的礼物，从袖中取出几本书放在桌上，除了计缘自己写的两本，其中就有一直珍藏到现在的《外道传》和《通明策》。

    秦子舟拿起来每一本都翻了翻，从他的神态中计缘知晓他是能很自然的看得见天箓书的，不过这也早在预料之中，毕竟神阳之体，哪怕真论起修为还很低，但本质摆在那。

    至于计缘自己所书的两本，记录的是一些基础的术与法，包括障眼法、迷神术，以及风、水、雷、火的基础御法，但全都有计缘的理解，绝对不算是普通的大路货了。

    “秦公有空可以多看看《外道传》和《通明策》，两书之中都有计某的备注和补充，以此能多了解一些修行界的事情，至于另外两本，主要是为云山观道人修行试手所留，对于秦公而言则是小术，将来界游神之道精进，蕴化的神通必然更为不凡。”

    秦子舟收起书册放入怀中，朝着计缘再次拱手。

    “那秦某就收着了！”

    计缘点头之后，两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齐宣和齐文，这两天下来，云山观的两个道人也差不多该从初次修行中清醒过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又到了这一天黎明，晨光照亮云山观的时刻，青松和清渊两个道人就自然而然的睁开了眼睛。

    看看桌上的碗碟再看看四周，青松道人有些恍惚。

    “天都亮了啊！”

    这话听得计缘有些似曾相识，但也没点破已然过去两天的事实。

    “我和师父就这么坐了睡了一夜啊？”

    看看自己脊背挺得笔直正坐在凳子上一夜，居然也不腰酸，齐文还是略感诧异的，不过这分诧异很快就被更强的兴奋感所取代。

    虽然三十多的人了，但齐文现在的依旧保持着那份童真和活力。

    “师父，计先生，秦爷爷，我之前在修行中看到异像了，我看到山间的溪流飞瀑和碧水清潭，上映天空，星辰光芒璀璨，有星光下投，有灵风徐徐，那感觉真妙！”

    齐宣也同样分享自己的感觉。

    “我也看到了异像，我见到一峰劲翠迎风展，天星辉耀尽下落！计先生，这是不是说明我和齐文都天赋卓绝啊？”

    计缘想了想回答道。

    “天赋嘛自然是有的，不过这种异像是初次导气入体之时，很多修行者都会看到的幻象，下次就看不到了，只有等修为到需要开辟丹炉架金桥的地步才能重开意境，以寻常仙修的理论讲，这幻象通常以单一纯粹之景为妙，如烈火熊熊或者大水漫天，只不过云山观修行特殊，以星光映景为妙也属正常。”

    “哦……”“原来如此……”

    一听是“人人有”的初修幻象，齐宣和齐文的亢奋劲头就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很激动，开始细细感受身体内灵气的流淌，嘴上不停询问计缘和秦子舟这方面的问题。

    等到日上三竿，齐宣和齐文能想到的问题已经都得到了解答，其他的倒也没有好高骛远，知道需要慢慢修行。

    修仙中两个最大的门槛，第一个感知灵气导气入体，第二个就是在小天地中内化阴阳结成丹炉。

    当年计缘能一蹴而就，是因为他本身极为特殊，不需要困难重重的观想五行，观想并稳定出一片能容纳丹炉的意境之地，还得勾连五行转化阴阳，再尝试凝结丹炉。

    而齐宣和齐文哪怕有天地化生妙法，终归特殊得有限，第一步导气入体的难度在于天资筛选上，第二步就得慢慢磨了。

    魏元生天资不算差了，照样好几年才结成丹炉架起金桥，开辟出蕴法丹田，巩固之后方能下山见自己娘亲，齐宣和齐文多了这么多年的道门观想功底，或许会快一些，但绝对也有限。

    等齐宣和齐文的那股兴奋劲过去，计缘才站起身来要告辞了。

    一听计缘要走，齐宣就急了。

    “计先生，您这就要走？才来了一天，都还没好好招待您呢，像之前那样住个一两年多好啊，您，您的传法之恩……我，能否叫您……”

    论及传法云山观，终究是计缘占了大头，秦子舟不过从旁协助。

    齐宣稍有些语无伦次，计缘则赶紧抬手制止了他。

    “有心就好了，等我完善一下《天地妙法》就会再来的，现在还得去找那些“字”呢。而我对云山观虽有传法之实，但传法未必就得谈师承，你我乃是平辈友人，不需要如此搞此等形式。”

    说到这计缘笑了笑看向齐文。

    “而道长唯一一个徒弟，就是计某要，你舍得么？咱们一切照旧便可！至于修行的问题，秦公还留在这呢。”

    青松道人挠了挠头，最后只能笑着附和。

    “一切照旧，一切照旧！”

    云山观的两个道人就这点好，十分洒脱，计缘说过一通讲明白了，就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齐宣和齐文同秦子舟一起，送计缘到了道观院门外，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保重再会”之后，计缘便腾云离去，方向正是之前卦象的方向。

    计缘的身形才在天边消失，秦子舟就发现齐宣赶紧窜回了道观里头，还有声音传来。

    “齐文，快把我珍藏的几卷檀宣拿出来！”

    “啊？噢噢，我去找找！”

    师徒两前脚后脚的进了观中，一个准备笔墨等物，一个则去房中翻箱倒柜的找出了两卷包好的带轴宣纸。

    秦子舟就在观中看着，搞不清楚这师徒两是要干嘛，或者说是齐宣要干嘛，但他也不问，反正人就在这，总会知道的。

    结果齐宣在道观大殿中铺开桌案备好笔墨，整整三天，滴水未进颗粒未食，就算晚上也守着灯烛一直挥笔，三天下来人瘦了一圈，还顶上了两个熊猫眼，但要做的事情却一蹴而就的完成了。

    第三天的后半夜，看着云山观星斗大殿桌案上的纸卷，青松道人开怀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成了，成了，没想到画下来了，真的画下来了！”

    齐宣的精神在此刻反而容光焕发，听到动静的齐文和秦子舟也赶了过来，除了看到提笔兴奋不已的齐宣，也见到了桌上的两幅画。

    这是两副立身像，一副是白眉白须，一脸慈祥的秦子舟在抚须，一副是宽袖长袍，苍目淡然的计缘负手而立。

    “以前我试过，若是想要回忆计先生面貌，总是会在细节处显得模糊，更别提落笔作画了，今天终于画下来了！”

    “哇，师父你好厉害，画得好像啊，就像是秦爷爷和计先生走到了画中一样，秦爷爷您快过来看看！”

    齐文在边上拍手叫好，左看右看兴奋不已。

    秦子舟看着话中的自己和计缘，抚须赞叹一句。

    “没想到青松道长的丹青之术如此了得！”

    “嘿嘿，谬赞，谬赞了，只此一次，再让贫道复刻一遍都做不到了！对了，还差一点。”

    齐宣说罢，凝神屏息，工工整整的在两幅画上各自写上“秦”和“计”字，随后才真正收笔。

    “秦公，您和计先生，便是我云山观的传法祖师了，这名头我和齐宣可以不叫，但云山观的后辈却不能忘了根本！”

    “哈哈，随你随你，这种事计先生也管不到你头上。”

    秦子舟倒也洒脱，看着青松道人一脸认真的样子也不反驳了，反正他是无所谓的，而且到了合适的时候修界游神，本就会让云山观乃至更多的地方供奉，至于计缘那边，秦子舟就不代管了。

    云山观西北方的高空，踏云急行的计缘心有所感，掐指算了算之后回望云山观方向。

    “画得倒是神妙，就是字丑了点……”

    这么叹了一句，计缘算是默认了青松道人的行为，至于齐宣写的字，虽然远不及计缘，但也算工整。

    。。。

    祖越国西北边境接壤廷梁国，不过因为常年和大贞交恶，为了避免两面受敌，祖越国对廷梁国的国策就历来都极为温和。

    计缘在飞临此处上空之时，便取出《剑意帖》纸卷频频掐算，随后一直修正方向飞行。

    而越过祖越边境之后没多久，就是廷梁国有名的产墨之乡墨源县，到了这边，计缘的速度也就降了下来，更是在入了墨源县后没多久就从云头落下。

    周围有很多较为险峻的山势，但相对于计缘以前见过的诸多名山，显然不够苍翠，贫瘠的高处山地上多生本地松树，而低一些的地方则多是桐籽树和漆树，这三者也是墨条的重要原材料。

    没兜多少圈子，计缘既不走墨源县城，也不入任何乡村，极有目的性的朝着一个方向行走，空气中隐约传来墨香，预示着远方应该有产墨作坊。

    只不过走了一阵，到一条小河边的时候，眼前模糊一片的视线中，突然闪过一个能被计缘看得清清楚楚的佝偻老头，杵着根拐杖在河边东瞧瞧西嗅嗅，甚至还用拐杖撑起身子登高远眺。

    那老头显然也看到了计缘，只不过扫一眼就当不存在，依旧我行我素，随后又快步沿着上游走去。

    计缘眼神一闪面露思索。

    ‘本方土地？这是在干嘛？’

第379章 吵吵闹闹

    既然这土地将计缘当成了路过的普通人，计缘就也不说破，沿着河边慢悠悠走着，如同一个欣赏风景的雅士，只不过眼神的余光依然注视着这土地公的动向。

    看着土地比常人老头更佝偻矮小的样子，虽然有人身的模样，但八成不是人死后修成鬼神的那种土地。

    往往土中生灵的有几类精怪，身形总是趋于这种样子，据计缘所知，土地公中至少有三成以上是这几类精怪修成。

    前头的土地公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被一个修为远高于自己的人跟着。

    一直沿着河边走，见到河水中有墨污流过，土地公就用长长的拐杖往水中一挑，带起一条溪流，随后抓到手中凑近看看又闻闻，甚至还点了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不对啊，没气味了，难道不是这？我又找错了？”

    土地公将手中的一捧水往河中一洒，随后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沿着河流上游走。

    这样子明显是在找什么东西，计缘也有些好奇了，他倒也想过有没有可能寻找的目标和自己相同，若真是一致目标，计缘也不急着找到那些字了，得看看是什么事端让土地这般寻找。

    这土地公虽然身形矮小，但是动作其实真不慢，毕竟是勾连地脉的土地神，踩在自家管辖的土地上速度是非常快的。

    偶尔会直接消失在土中，然后在老远处显现身形后东看看西探探，若非计缘也是个能人，寻常人绝对跟丢。

    大约半刻钟之后，土地公在周围绕了一个极大的圈子，巡视过多处沿途土地，随后到达了一个依水而建造的大作坊处。

    到了这里，空气中的墨香为浓郁了不少，作坊边上的河水也时不时就会呈现半黑的状态，显然这是一个生产“源墨”的作坊。

    源墨是廷梁国墨源县的招牌宝贝，计缘就知道一块正宗的“源墨”能在大贞卖上高价，文人雅士趋之若鹜的想要拥有，并不是人人都能买得到的。

    这主要也是因为大贞和廷梁国虽有国境接壤，但隔着延绵的廷秋山，而廷秋山不但山势险峻山路崎岖，更是毒虫猛兽无数，通路极为困难，反而是从祖越国借道转向廷梁国还更安稳些。

    大贞和廷梁国外交关系虽然不错，但通商如此艰难，以至于“源墨”一墨难求，在大贞境内价值连城，一块上等品质的源墨可比肩同等重量的白银，是一等一的文士奢侈品。

    当然了，大贞宁安县精细华美的木雕沉漆文贡物件，一样在别国极为值钱，而且是越老的物件越受追捧。

    比如计缘当初的那个黄花木笔筒，是正宗宁安县老匠人出手做的，当年两百多文，如今这样的二十年老笔筒，现在放在廷梁国天宝国这等地方，也能卖上天价。

    这样的念头也就是在计缘脑海中一闪而逝，主要是看到了这源墨的生产地，作为一个也喜欢挥笔弄墨的人，也会有些心痒。

    ‘既然到了墨源县，若是合适，倒也要弄几块源墨来使使。’

    类似宁安县的案头清供，墨源县的源墨，都是精心制作的东西，其中的上品都倾注了制作者的精气神，有一种虔诚的精神在里头，至少在计缘看来是这样的。

    这种东西，落在计缘手中，同样会认可它的价值，甚至使用时还能引出那一份特殊的玄妙。

    作坊那边声响不断，显然正在从事墨条墨锭的生产制作，土地公到了这之后也慢了下来。

    整个作坊大约有大大小小十几间屋子，以及前后大片的空地，制墨工搬原料的搬原料，换工具的换工具，进进出出在作坊范围内忙得热火朝天。

    土地公没去那些人多的地方，而是绕着作坊转悠几圈之后，到达一间非常大的屋子外，盯着门前的位置细看了许久。

    “呵呵，看来今天能有点进展了。”

    伸手往视线的焦点位置一抹，从门上摸下来一点墨迹，放在鼻前嗅了嗅，土地公的面上露出一丝笑容。

    计缘这会也已经到了附近，依然只是远远的看着。

    凭借超常的听力，计缘知晓土地公所停留的那间大大的屋子，其实里头并没有工人在忙碌，像这样比较大，但是没人在里头的屋子有好几间。

    这屋子屋顶特别厚，外头也有很多厚厚的草席帘子和木板层，就连大门上还照着两床旧棉被，光看着就给人一种屋子非常“暖和”的感觉。

    土地公习惯性的左右看了看，随后拐杖往地上杵了两下，身形就化为一缕青烟遁入地下，就这样子，计缘估计他绝不是走了，而是进屋了。

    既然如此，计缘索性也几步跃过作坊外围，贴近到了那间屋子的外面，但没有马上进去，而是在外面听着，同时法眼也已经睁大。

    还没等听到什么，就有两个工人抬着着一个罩着布的木盒往这边走，盒中飘着一股好闻的墨香，显然是才成的源墨，并且品质不低的样子。

    “你去开门，我抬着呢。”

    “好！”

    其中一个工人跑到这门前掀开棉被，打开插销，然后在“吱呀呀……”的枢转声中推开了厚重的大门。

    这门一开，更浓郁的墨香就从屋内传了出来。

    “走走，快晾上，放甲等架子。”

    除了门口一点光，室内只有两个小窗口的窗户纸能投入一点光，显得很暗，两人几乎是摸着墙壁匆匆走入室内最深处。

    随后一点点将木盒里的墨锭墨条取出来，放在架子上，很显然，这是一间专门用来晾墨的屋子。

    源墨成型后需要晾干，对温度有极为严格的要求，更不能直照阳光暴晒，除了材料好，正是每一个环节精益求精才使得源殊为难得。

    “咦？怎么少了这么多？”

    “是啊！这个房室的甲等区，之前不是晾了至少两百余条上品墨锭么，怎么，感觉少了快一半？难道东家有人来取过货了？”

    一人疑惑中甚至有些惊慌，要是丢了可是大损失，东家准会大发雷霆的。

    “这，这我也不清楚啊，可，可这边的墨还没完全晾好，就是晾好了也还得挫边，洗水和填金呀！”

    “糟了，听说县中最近有不少墨坊遭窃，贼人就偷上等的墨锭，难不成我们这也糟了贼？”

    “啊？这！可是半个时辰前我们才来过这，那会也没少啊，墨坊这么多人在，没见着谁进来呢，而且坊中不是有江湖高手坐镇嘛……”

    “此事咱做不了主，快去通知东家！”

    “走走走……”

    两个制墨工心怀忐忑的匆匆出了屋，朝着墨坊前头的屋舍跑去，而在他们离开的时候，土地公的身影也从室内地板中升烟而起。

    土地公抓着拐杖，佝偻的身影抬起头扫视四周。

    “哼哼！尔等小毛贼定在此处，洗偷墨锭也定是什么小精怪，还不快给本土地现身就擒，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本土地还会从轻发落！”

    土地公叫唤了一声见没动静，冷笑一下，拐杖轻轻往地上一砸。

    “咚……”

    声响传遍屋内，随着声音传播的还有一道淡淡的黄光闪过。

    一下子，就连在屋外的计缘都感觉的整间屋子“厚重”了不少，在法眼中，屋子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土黄，似乎如同大地一般坚实。

    土地的质问声在屋内回荡，但就是没有任何其他声响传出来，但此刻即便土地根本没察觉到什么异常气息，通过之前两个制墨工的话也断定了这里有问题。

    “小毛贼，再不出来，本土地就一把火烧了这间屋子，我看你们能不能承受得住烈火焚身！”

    这话一落便有了奇效，立刻有“咿咿呀呀”的一阵吵闹声从屋子的各个角落传出，其中还有尖细的怒骂声朝着土地响起。

    “你这小老头，你敢这么做，我们大老爷知道了一定打得你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就是，你个死老头，就是一个小小土地，我们，我们不怕你！”

    “对，不怕！”“不怕不怕！”

    “是的是的，不怕！”“快放我们出去。”

    “放我们出去，我们就去到大老爷面前告状！”

    “可大老爷在哪呢？”“大老爷往北走的！”

    “不对，是往西！”“不对，是往北！”

    “咿咿呀呀……”“哇呀呀……”

    一时间这屋子里吵吵闹闹乱成一锅粥……

    土地公面色诧异，他以为只有一个或者至多两个精怪，没想到似乎是有一大群。

    “哼！我不知道你们大老爷是谁，也不知道你们是不是真不怕我，不过看来，你们是怕火的，再不束手就擒我就烧了你们！”

    土地公冷哼一声，拐杖再次往地上“咚咚……”两声，一时间室内“隆隆隆隆…..”的震动起来，好似掀起一场地震，架子上的墨锭纷纷掉落地面，然后又没入地板中。

    土地公很清楚这屋子不值钱，值钱的是这些源墨，只要墨锭在，烧了屋子，墨坊主人也没多大损失。

    “再不出来我可动手了。”

    一朵火苗出现在土地公的拐杖上，使得室内的叽叽喳喳的吵闹声顿时一静，随后就更加嘈杂，骂声叫声议论声吵翻了天，比菜市场还热闹。

第380章 大老爷计缘

    虽然隔着一层土地公的法术，但计缘的耳朵居然还是听见了屋内的声音，也听到了乱成一锅粥的嘈杂声。

    ‘这‘大老爷’，不会说的是我吧？’

    计缘也有些奇怪，但同时又想不出其他可能。

    《剑意帖》成于距今至少**十年前，蕴含当时大贞乃至周边各国公认的天下第一高手左离的剑意和精气神，可以说在近百年前初成之时已然极为不凡，几乎快要脱离凡俗之物。

    真论起来，对剑意帖影响最深的人应该只有两人，一个自然是当年书写剑意帖的左离左狂徒，另一个就是计缘了，中间虽然辗转过不少人，但计缘觉得那些对剑意帖本身是没什么影响的。

    剑意帖上的字成了一个个小精怪，满口叫着“大老爷”，也只可能是叫左离或者叫他计某人，但话又说回来，左离死了都快一百年了，而且当初这字帖虽然不凡但也只是字帖。

    ‘所以说果然是在叫我么？’

    计缘神色莫名的看着这个土灵笼罩的屋子，想着被一百多个小字围着叫“老爷”，觉得这画面既奇怪又好笑。

    屋内的土地公举着拐杖，上头的火光从之前的火苗逐渐壮大成好似一团火把的火焰。

    哪怕因为火焰的关系使得室内的能见度大升，但土地公放眼望去，周围尽是沾染着墨污的墙壁，根本看不出任何精怪躲藏的痕迹。

    屋子就这么大，也几乎一目了然，就这自己还发现不了，土地公心中明白，若是被他们逃了，下次有了防备，估计就逮不着这样的机会了。

    “既然你们还不出来，那就不要怪本土地出重手了，收受别人这么多供奉，自然也要为人解忧！”

    哗~~

    拐杖上的火焰一下窜起几尺高，显然土地不是开玩笑的，是真的要烧了这屋子了。

    “你敢！”“小老头你好大胆子！”

    “快放我们出去呀……”

    “小老头我们出来！”“对对对，我们出来！”

    “我才不出去！”“我也不！”

    “要烧死的！”“死就死！”

    “哎哎哎，别烧别少呀！”

    土地公光听精怪们吵闹，耳中听到的全是嘈杂一片，简直有种不胜其烦的感觉，而且只听打雷不见下雨，就是说要出啦的也不见动静。

    “哼哼，还嘴硬，着~~”

    拐杖往四周各方一点，一朵朵火花顿时飞出，带着灼热打向屋子各处。

    “啊……”“哇……”

    “要烧死了！”“大老爷救命！”

    “大老爷救命！”

    ……

    这种吵闹焦急的氛围中，土地公打出火焰，已经准备遁入地下，省得自己也置身火海，这种御火之术不是多神妙的火术，只用来放火的话，点燃可燃物之后就成了凡火明火，除非一直消耗法力，否则自己也是会被烧的。

    只是还没等土地公遁入地下，就发现自己打出去的几团火在空中的时候就越来越弱，到还没碰到木墙木架的时候就已经只剩下火星子这么大，最后什么东西都没点着就灭了。

    “嗯？”

    土地公诧异了一下，不信邪的再次挥动拐杖点火。

    这次火苗还没飞出拐杖一尺远就自己熄灭，甚至拐杖上的火焰也越来越弱，最后“噗”得一下彻底熄灭，室内一下子昏暗了不少。

    ‘难道这些精怪极擅御火？不对呀，那他们之前也不用这么怕啊！’

    土地公还惊疑不定的想着，屋子内的嘈杂吵闹已经到达了一种新高度。

    “哈哈哈哈……小老头法术不灵！”

    “哇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他点不起火了。”

    “快放我们出去，反正你也烧不着！”“对，烧不着！”

    “不放我们走就告状！”“对，告状，去告诉大老爷！”

    ……

    土地公皱起眉头，听这吵吵闹闹的声音，似乎御火失效并不是因为他们在作怪，那么应该是另有特殊情况存在。

    “我乃是墨源县里弄乡土地，何方高人在场，若方便的话还请现身一见！”

    土地公双手捧着拐杖，在身前一侧拱手，视线游曳一圈，尝试性的开口问礼。

    话音一落，下一刻就有声响回应。

    “里弄乡土地，计缘有礼了！”

    随着声音落下，计缘的身影也在屋中显现，就在入门不过四五步的位置。

    土地公闻声转身，就见到一个白衫先生站在大屋门前不远处，长鬓长发玉簪别髻，一双苍目注视着自己，正做出拱手行礼的姿势。

    ‘真的有人？’

    “你是……”

    土地公心头微微一惊，疑惑的话还没说出口，屋内声音一下子炸了。

    “大老爷！”“大老爷！”“大老爷！”

    “啊！”

    “是大老爷！”“真的是大老爷！”

    “哎呀！”

    “大老爷来了！”“大老爷救命！”

    “这小老头欺负我们！”

    ……

    计缘四下扫了一圈，法眼大开的情况下，才勉强能见到房屋的屋顶墙壁等各处角落，那种墨污较深的地方，隐隐贴着一些淡淡的字迹，就连精怪的荧光都是墨色的。

    “都出来。”

    计缘淡淡的一句，声音虽然平静，但却盖过了所有嘈杂，屋内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随后，在土地公和计缘的眼中，屋子各处的角落乃至平平无奇的墙上，都慢慢飘飞出来一个个墨迹浓郁的字。

    剑、吾、自、兵、铁、意、锋、锐……

    有单字也有重复，总数足足过百，一个个字都清晰可辨别，一个个字都意韵灵犀生动非常。

    有意思的是不少字都有些蜷曲弯折，且下方贴着半块或者一角源墨碎片，看起来就像是伸手中还抱着源墨一样。

    计缘无奈苦笑，这可真是“人赃并获”了。

    “竟然是字？字也能成了精怪？”

    土地公心中震动，惊愕之言不由失声脱口而出。

    所有字全都漂浮在半空中，在计缘周围围成一圈，有的横着有的竖着，还有的时不时会扭动一下，好似在抬头偷瞄计缘。

    这种情况别说土地公了，就是计缘也从没想过会遇上。

    土地公在惊异了一会之后，视线就从这些字身上移开，落到了计缘身上，忽然想起来似乎之前在河边也见过这人。

    当时以为只是个凡人，所以并未过多理会，现在想来是高人当面看不穿了，而且哪怕是现在，土地公依然瞧不出来人有什么特殊的，依然好似一个凡人。

    正看着，土地公视线一下子集中到了计缘的衣怀一侧，敏锐发现来者怀中有一物在探头探脑的看着周围，细细一瞧居然是只纸鸟。

    像是发现了土地公的视线，纸鹤转头望了望土地公，随后又一下缩回了计缘怀中。

    ‘这究竟是何方高人？怎有如此多的精怪侍奉！’

    很显然，土地公认为那只纸鸟也是精怪之一。

    基于敬畏，土地公郑重抱杖拱手，重新作揖行礼。

    “小神是墨源县里弄乡土地黄丘，不知这些字迹精怪乃高人门下，若有冒犯还望海涵！”

    “嘿嘿嘿，这下知道怕了！”“大老爷快教训他！”

    “大老爷为我们做主呀！”

    “用仙剑斩他！”“不对，用三昧真火烧他！”

    “不行，用定身法将他定在空中挂十年！”

    “不够不够，一百年！”“对对，起码一百年！”

    周围的字又热闹起来，这下计缘看清了，这声音居然源自字迹上的墨纹抖动，显然这些字迹成了精怪，天然就有一些特殊的能耐。

    每一句惩罚的话落下，土地公心头就会颤一下，这些精怪明显很单纯，越是单纯就说明他们说的话越真。

    “安静！”

    计缘一句话，直接让所有声音闭嘴，随后朝着已经略显忐忑的土地公再次拱手。

    “是计某管教不严，才出了这等事情，对了，请问本方土地，这些字出了偷了墨锭，可否还做出其他有危害的事？”

    “没有没有！”

    土地赶紧摆手。

    “这些天有几个富户多次来土地庙中祭祀供奉，称墨坊连连遭窃，请了官差和高手围着库房依然无用，怕有鬼怪作祟，我拿了供奉便各处探查，这才遇上今天的事。”

    计缘了然，刚想说话就听到外头有嘈杂声响，显然是魔坊主人和其他人来了，遂会意土地公之后，带着字迹先行离开。

    等魔坊主人带着人到达屋内，只见到重新被土地公召出地面的墨锭胡乱散落在地上，墨架也有不少倒塌。

    距离墨坊几里外的河流下游，计缘和土地公就坐在河边石块上，那些字迹已经全都飞回了《剑意帖》，但字帖并未收起，而是摊开在计缘边上。

    一堆或完整或残缺的墨锭堆在《剑意帖》旁边，正是之前的赃物。

    从土地公口中了解经过之后，计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看看身边的剑意帖。

    “你们倒是眼光毒辣，专挑上品源墨吃……”

    这些字一个个“大老爷”叫得欢快，又是人赃并获的情况，计缘当然不能装傻了。

    而自从刚才开始，剑意帖中的字就全都不吱声了，他们之前见着好墨想吃，现在才懂了这东西不能凭本事拿得到就可以随便吃，也明白闯祸惹大老爷不开心了。

    “请问土地公，此处乃源墨产地，一块此等品质的墨锭，价值几何？”

    计缘想的是产出地应该会便宜不少，不过这土地公显然也极为精明，一听计缘开口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计先生无需担心，他们偷的都不是成品，最后也还会筛选，而且这还未曾言商，只是原材而言价值不高，每块十文钱已经差不多了，对于这些早已赚得盆满钵满的富户来说是九牛一毛而已。”

    “原来如此。”

    土地公还继续说道。

    “先生不必介怀此等小事，我会托梦这几家墨坊东家，告知日后便会无事，也会多加照看魔坊，足以抵过损失。”

    这何止是足以抵过损失，绝对是那些墨坊主人赚了，土地公这么说也是因为之前出手过重，差点出手烧死这些字迹精怪。

    若是普通精怪死了也就死了，可现在毕竟有大靠山嘛，算是主动示好。

    计缘自然求之不得。

    “多谢土地公相助，计某承情了！这样吧，土地公若是有办法，再帮计某弄一些好墨，我出钱向你买就是了。”

    听到这话土地公才安心，也开怀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计先生说笑了，要点好墨还不容易，我自会帮你弄来，不过我怎会要你的钱财，再说我要钱财有什……呃……”

    “是么，这个也不要？”

    此刻计缘摊开手心上，有一枚金灿灿的法钱安静的躺在那，其上道蕴流光时隐时现，一看就非等闲之物。

第381章 以后热闹了

    ‘宝贝！’

    只要是个正常的修行者，看到法钱的第一反应就是在心中跳出这个词，里弄乡土地公当然也不例外。

    这计先生手中的钱币比寻常当五通宝大一些也厚一些，表面鎏金神蕴内敛，钱币周围隐隐有气息环绕，更是牵扯得附近灵气覆盖其上，好似镀上了一层灵膜，实际上能看到的流光也来自这层灵气。

    土地公可以想象，这钱币本身的神妙之处还隐藏在内部没有显现。

    想要！非常想要！

    “这，这……呃呵呵，计先生，您这手中的钱币，怎么看都是个宝贝，您确定拿这个来买墨？”

    土地公本来想说“这宝贝我不能拿”，实在是心痒难耐，到了嘴边就变成了问计缘是否确认了。

    有情众生皆有欲，有公欲有私欲，轻重不过是同眼界和诉求牵扯而已，没高下之分，黄丘不过是小小的一乡土地，能见到的宝贝当然有限，今天有这机会，怎么可能放过。

    计缘并没有马上说什么，而是直接将法钱递了过去，土地公半推半就一下之后，还是接过了法钱，然后攥在手中左瞧右瞧。

    “此物是计某所炼，也确实算是一宝，严格来说类同某些地方风俗中会请法师做法后，烧给先人的法钱，不同之处在于其上灵法天差地别。”

    “噢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土地公抓着法钱越看越喜欢，抓在手心能更加明显的感受到其上的那种道蕴，法钱以词他也有所耳闻，甚至还见过，但那些货色怎么能与手中的宝贝相提并论。

    这手中的法钱，灵法深厚偏偏又剔透无比，毫无驳杂感，结合法钱那种随心所欲的运使技巧，那真是干什么都能用得上的好东西。

    施法炼物都是助力，就是遇上要命的事情也能当压箱底的手段。

    而且其中纯粹的道蕴还带起一股清新之感，说句不夸张的，这恐怕就是体现了一种深不可测的“道境”，仅仅是粗略一窥，土地公就觉得，可能若是修行出了偏差有走火入魔迹象，都能靠这法钱救回来。

    土地公不知道计缘道行究竟多高，但接触到现在的种种耳听目见的蛛丝马迹看，那是猜多高都不为过。

    “这，太贵重了，太贵重了……小神，小神我，我定帮先生多寻一些好墨！”

    还回去是绝对舍不得的，而且土地公自觉也根本拿不出什么东西能比肩这法钱，也只能这么说了。

    计缘点头一笑。

    “那就有劳土地公了，对了，我也不去墨渊县城了，干脆就在你的土地庙中暂住，你有消息了也方便找到我，不知土地公意下如何？”

    一方面是等待土地公弄墨，一方面也正好借机好好研究一下这些“字”到底怎么回事。

    土地公连连点头。

    “自然可以的，自然可以的，计先生愿意住简直令我的小庙蓬荜生辉，我这就托梦庙祝，让他准备好客房，先生请随我来！”

    说完，土地公跳下石头，伸手引请。

    “嗯！”

    计缘看了看剑意帖。

    “一起走吧，带上这些墨锭墨条，都这样了，这些东西你们就拿走吧，下不为例。”

    一听这话，《剑意帖》上立刻声音嘈杂起来。

    “哈哈哈，谢谢大老爷！”“谢大老爷！”

    “我的我的，我剩下的那块最大！”

    “走开走开，我的才最大。”

    “呀不要抢我的！”“放开放开！”

    ……

    这种争抢吵闹看得计缘直摇头，抬袖一收，就将还在争抢的一众字精和墨锭，连同剑意帖一起收入了袖中，然后低头看看怀中仔细瞧着这一幕的纸鹤道。

    “你可不准学他们！”

    一边的土地公就当做什么都没看到，等计缘收拾好了，才前头领路，带着计缘快步朝着自己的土地庙走去。

    这过程中还时不时拿出法钱来观摩，在发现弹一下回音不绝之后，又会频频弹着玩，像极了得到了心仪玩具的孩子。

    这也让计缘意识到，或许自己的法钱会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受欢迎一些。

    。。。

    墨源县以制墨闻名遐迩，县中各乡根据位置不同，产的墨也有细微差异，而里弄乡则主要是产松烟墨为主，以其他墨为辅。

    墨源县算是廷梁国数得上的富裕县，县中多得是靠着制墨发家的大户，而神祇庙宇又是时时要求拜的，所以里弄乡的土地庙并非计缘想象中的那种小破庙，而是一座有着宽广两进大院的庙堂。

    其中还有不少厢房和存放所谓“供奉功德榜”的善信堂，说白了就是弄个排名，比谁捐给庙里的钱多的，而这钱也到不了土地公手上，都进了庙祝的口袋。

    今天庙祝正在土地庙的厢房中躺着养神，而庙宇的事情自然有两个庙工会处理。

    原本只是休息，但庙祝在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将庙祝吵醒。

    “谁呀，我这才眯一会！”

    “咚咚咚……”

    没人应答，敲门声还是在响着，庙祝有些烦躁的从床上起来，走到门前打开门。

    “谁呀？”

    打开门的一瞬间，在视线的面前根本就没人，不过在他以为是个恶作剧的时候，眼睛的余光瞥到了下方。

    一低头，看到一个佝偻得差不多只有庙祝半身高的老头杵着根拐杖站在门口。

    “土地爷！？”

    庙祝惊得失声叫了出来，他虽然在土地庙盈利了不少钱，但土地公天天拜，虽然之前看的都是泥塑，可一见到真人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传说很多土地公都很矮，原来是真的！

    “嗯，算你还有点眼力！”

    土地公嗯了一声，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得说道。

    “今日会有一位贵客来访，来人姓计，是一名白衫儒雅之士，不可直呼其名，称其为计先生便可，你赶紧收拾一间安静又整洁的客房出来，计先生或许会小住一些时日。切记，安静整洁，快些快些！”

    “是是是，我一定马上就办！”

    庙中拱手领命之后，就见土地公已经消失不见。

    “哎呦……”

    一个恍惚，庙祝从竹躺椅上醒来，脸上还残留这汗水，看看室内又看看房门，并无任何动静。

    “是个梦？不对，这梦太真实！”

    一个激灵之下，这位留着短须的中年庙祝赶紧从椅子上起来，想也没想就将自己床上的被褥卷了起来，然后从箱子里取了一床新的给换上，然后开始打扫起这个房间来。

    论安静整洁，整个土地庙就他的房间最合适。

    事实证明，庙祝的反应太对了，也非常及时。

    大约又过去一刻钟，有庙工匆匆跑来庙祝房间，见到庙祝在打扫，就小心的“咚咚”敲了下门。

    “什么事？”

    “赵叔，有个姓计的白衫先生来土地庙找您，说您认识他。”

    庙祝一愣，反应过来后赶紧回道。

    “对对，我认识我认识，快请他进来，不，我一起去请！”

    来客虽然彬彬有礼，但庙祝明显还是紧张。

    将能做的事情都做足了，带着来客来到房间安顿，并表示一日三餐都会准备，更不会来打搅。

    见人家没有什么不喜之处，才总算令庙祝安心下来，随后就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感，这可是土地公托梦招待的贵客，会不会是个神仙？

    计缘倒是对此不以为意，安心在庙中住下了。

    这土地庙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气派不少，甚至这个房间可能比客栈的上房还要好，本以为打个地铺能解决的事情，现在倒是感觉来享乐了。

    等庙祝一走，计缘把门关上，坐于桌前将《剑意帖》放在桌上摊开。

    怀中纸鹤赶忙挤出锦囊，自己拍着翅膀飞到了字贴边上，就连一向“高冷”的青藤剑也显出形来飞悬于桌前。

    不过这会《剑意帖》极为安静，上头的字没一个吵吵的，似乎感觉现在是要责备了，居然能从一张字帖上感受到一种紧张感。

    “什么时候开始有感觉有自己想法的？”

    计缘淡淡的开口，为了不让这房间成为菜市场，立刻以手指了指字帖上的一个“剑”字。

    这个“剑”字的一撇一捺从纸面上抬起一角，像是偷瞄了一眼计缘，然后一下从纸上飘了出来。

    “回大老爷的话，我们大概是十年前就有一些懵懂的感觉了，后来听了您好几回道，在您身边时间越长，就越来越嗯……清醒！不过我们一直都只是能听能想，无法动也无法说！”

    计缘点点头，难怪这些小家伙还清楚他的一些看家本事。

    “好好在《剑意帖》上待着不好么，这字帖好歹是你们的家，出去了多有不便，干嘛要走？”

    这话不说还好，一问出来，《剑意帖》上就炸锅般乱了起来。

    “我们也想待着字帖呀！”“是啊，可是那会没力气，字帖太重了我们抬不动！”

    “嗯，带着字帖我们动不了，也飞不起来！”

    “是啊，后面找了好久，躲着风躲着雨，直到吃到了好墨才有了一些力气能自己吸收灵气……”

    “大老爷我们好苦的！”“大老爷您别生气，别责怪我们了！”

    “大老爷当时把字帖给那个姓燕的……”

    “我们都觉得您不要我们了！”“我们就要来找您！”

    “对，能动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大老爷！”

    “对对，我们知道您要往北！”“不对，是往西！”

    “错了，是往北！”“往西！”“往北！”

    “哇呀呀呀你错了……”“啊啊啊，你才错！”

    ……

    “别吵了别吵了……”

    计缘哭笑不得，等房间内安静下来也依然感觉耳边嗡嗡得一片。

    “哎！以后热闹了……”

    纸鹤在《剑意帖》边上左摇右摆地拍着翅膀，已经有了明显的情绪表达。

第382章 各有神异

    虽然这些字是十几年前开始有感觉的，但实际上在书写之初就饱含左离的神与意。

    在其后近百年时间里接触的一应事务也并非完全就忘了，而是有一种懵懂模糊的概念性记忆在。

    这就造成了一种略微矛盾的现实，这些字相对小纸鹤乃至胡云这种存在而言懂不少东西，不会如同一些从零开始的精怪和妖物一样什么都得慢慢学，但基础又不够扎实，所以就和计缘上辈子网上常见的“云”玩家一样，他们以为自己懂，其实根本不懂，单纯得可怕，又因为本身文字的特性，充满倾诉欲。

    嗯，说倾诉欲可能不太准确，因为哪怕只是相互吵闹，这些字也乐意。

    和剑意帖上的这群小家伙说话无疑是一件比较累的事情，想了解一些情形的前因后果和其中过程，交流起来也比较困难费劲。

    不过好在计缘这“大老爷”在这群小家伙心中出奇的有威严，相互之间再是争执得不可开交，只要计缘一句话，所有的小字就全都听命。

    可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情，往往因为某个小字在说话时的“小小刺激”，就能引发整个《剑意帖》大吵大闹。

    关键计缘还真就不能只逮住其中一个“字”来询问前后事，因为这些小字有些话是自相矛盾的，而且都坚信自己才是对的，否则也吵不起来，而且又因为是群体行动，有时候单独的个体在某些时间段，是处于走神甚至休息状态，反正有其他字带着走，所以单独个体的记忆上也不全。

    所幸这些小家伙虽然爱相互拌嘴（在“小字”看来，是坚持真相），但除了嘴上吵闹，团结是真的团结，多少个字一起“出走”，从头到尾都不落下同伴，或许这才是完整的《剑意帖》，也是一种天生浓厚的家人情怀。

    介于这种情况，等计缘真正搞清楚这些小字“离家出走”的全部过程，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中间这些字讲了怎么离开《剑意帖》，又怎么避开重重危险，如何在胆战心惊中一会向西一会向北，在这些年里，一路丧心病狂的跑出两万里，到达了墨源县这途中的“天堂”，诱惑太深，这才多赖了一段时间。

    “这么说，寻常妖物精怪和鬼神，都很难发现你们咯？你来回答，其他的不准说话！”

    计缘揉着太阳穴，询问着这些字，问完问题还得立刻点着其中一个字，强调一声单独发言权。

    那个被点中的“锐”字左右扭了扭，像是在环顾四周，随后才面向计缘。

    “回大老爷的话，难不难我也不清楚，反正我们想躲，除了大老爷您，还没有谁能找得到我们，我们有一次大吵架，还被一个妖怪听到了，但我们一躲，他就找不到了，在原地徘徊了半个月，我们就躲了半个月不敢说话，可憋死我们了！”

    剑意帖上的好多字在这会都抬了起来，显然又有挑头的趋势，估计对于这一段经历，大家都有话说，但被计缘一瞪眼，全都老实躺了回去。

    计缘微微眯眼。

    “最开始那个妖怪看到你们了？还是你说，其他字不准说话。”

    “我，我没注意……那会大家都在叫快跑，我就跟着一起跑了……”

    “呼……”

    计缘呼吸一口气，只能看向其他字。

    “你们谁知道？”

    话音一落。

    “我我我！”“我知道！”

    “大老爷，我也知道！”“他们都不清楚，我最清楚！”

    “你说谎，我比你清楚！”“你胡扯，我最清楚！”

    “我才是最先发现的！”“啊呀呀呀……”

    吵起来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停！你来说话！”

    计缘指了指那个说自己“最先发现的”字，其他字一下子安静了，而那个“心”很有种洋洋得意之感的立起来。

    计缘通过字上的墨气流动，很清楚能感觉出，这小家伙就是在“得意”。

    “回大老爷的话，我那次就多留了个心眼，看清楚了那妖怪的长相，是一只鼻子鼻子大大的老狗，身子有些像人，能站起来走，而且那次并非只是他守了我们藏身的那片荒地半个月，而是很狡猾的先离开了一会，然后又突然回来！”

    “哦？”

    计缘眼睛一眯，看来这狗十分清楚这些字是藏着而不是离开了，甚至可能本身感知非常敏锐，能觉出没有危险，又清楚遇上了不凡的精怪。

    没错，字成精本身自然不凡，但计缘心中的不凡还另有所指，这些字整体是《剑意帖》，但每一个字都有特色，计缘此刻要确认的也是这一点。

    “是的大老爷，那会我和‘觉’还有‘灵’都认为，这妖怪没真的走，就让大家一直躲着，果然那妖怪就藏在附近，最后找不到我们，还龇牙咧嘴发火呢！”

    “嗯，做得不错！”

    计缘笑着夸奖一句，让这个“心”字更加得意，在那游来荡去。

    这些字果然各个都有不同的神髓灵蕴在里头，比如这“心”就会更聪明一些，“灵”和“觉”等就更敏锐一些，“剑”和“锐”则应该更勇敢也更具锋芒，以此类推，各有神异。

    此类纯粹的精怪，尤其是这种文字生灵的，若是谁吞吃了他们，恐怕也能使得自己产生某种神妙变化。

    “全都听着，以后都不要随便乱跑了，知道吗？”

    “是！”“知道了！”

    “我们懂的！”“大老爷您要带着我们啊！”

    “不去燕飞那！”“对！”

    “去了也要再跑！”“没错！”

    “那大老爷让我们不跑呢？”

    “啊！？”“那怎么办？”

    ……

    计缘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发出“咚咚”得回响，压过吵闹让大家安静下来。

    “放心，不送人了，燕飞好歹也看过挺久的剑意帖了，还留有我的传神真意，不需要再过多观摩，你们就跟在我身边好了。”

    一众字刚想欢呼，但计缘耳中已经有脚步声接近，还没等计缘呵斥，一众字居然全都没了声响。

    计缘回头看看《剑意帖》，见上头的字安安静静，便点头笑了笑，卷起了字帖收入袖中。

    没过多久，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后房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计先生，呃已经到了午膳时间，您看是我给您端着送来呢，还是一起到庙厨中用餐？”

    计缘想了下，也不麻烦人家了，便回答道。

    “不用了，我随你一起前去庙厨好了。”

    说着，计缘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去开门，而在这之前，纸鹤已经飞回了怀中。

    见到计缘，庙祝赶紧先行了一个礼。

    “那计先生就随我一起过去吧，刚没多久有一大户前来还愿，带了好些美味佳肴过来，呃，先生不介意与他们同处一室吧？”

    “客随主便，我不介意，走吧。”

    “哎好，先生随我来！”

    庙祝见这位计先生没意见，才放心的引请着他一起往外院的庙厨位置走去。

    这土地庙确实不小，一座主殿大得出奇，除了一座土地像，其他位置挂满了长明灯，都是周围富户专门花不菲的钱财点的。

    这土地庙如此受到追捧自然是有原因的，求神拜佛，无非追求一个“灵验”，而本方土地就是这种神，故老相传，里弄乡土地爷十分护持乡里，所以向来香火鼎盛。

    。。。

    里弄乡土地庙的庙厨其实分相连的前后两厅，后厅是专门烧火做饭的，前厅则如同一些寺院的食堂一样，摆着一些个桌椅。

    土地庙算上庙祝庙工也就三个人，这些桌椅自然就是专门应对今天这种情况，哪个有钱的主来还愿或者拜神，然后吃上一顿所谓能消灾祈福的“供神饭”。

    大多数佛寺都是吃素的，土地庙没有这规矩，荤素不忌还能喝酒，只不过这供神饭也有讲究，先做好了饭菜都得供一下土地，撤下来后摆在食堂开吃才能是“供神饭”，寓意与神同食消灾解难。

    这会庙厨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两个庙工和几个某富户的下人正在端着菜递着碗。

    现在天气依然还很热，即便在神案前供了一会，所有菜除了凉菜之外还是热气腾腾。

    今天来还愿的是刘员外，也是个大墨坊主，上午瞌睡的时候梦见土地公告知前些日子的奇诡之事已经解决，惊醒后同自己夫人一说，最后决定马上来还愿，现在他已经和自家夫人一起坐在一张圆桌前等着开饭。

    一共摆了两桌，刘员外家人和庙祝，以及两个得力家中下人一桌，剩下的家丁和两个庙工一桌。

    “郑小师傅，赵师傅还不来？”

    “哦，赵叔去请一个庙中留宿的客人了，马上来，你看，这不来了！”

    庙工摆好碗筷，回答刘员外一句，正巧看到庙祝带着计缘走到了门口。

    “计先生，这边请，您坐那一桌。”

    庙祝指了指刘员外那边，因为做得人少，桌边还很宽裕，不像下人那一桌那么挤。

    随后庙祝赶紧先行一步，走到刘员外和刘夫人边上拱手行礼。

    “刘员外，刘夫人，计先生是我庙中贵客，同桌用餐两位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

    刘员外笑着表示无碍，还站起来朝着计缘拱手。

    计缘点头回礼之后，就顺势坐在了桌前，而庙祝则十分殷勤的替计缘摆好碗筷，放好酒杯，甚至在眼尖看到桌前有一小块污迹，一时间没找到桌布的情况下，用自己的袖口赶紧擦了擦。

    这一切都看在刘员外眼里，顿时就对来人产生了好奇，以前就是知县老爷来过一次，都不见庙祝殷勤成这样的。

第383章 俊和尚的消息

    “庙祝无需如此，计某自己来就好了。”

    计缘倒也不是想拒绝庙祝的好意，他是怕庙祝会殷勤过头，甚至给自己夹菜都有可能，而计缘非常不喜欢别人一个劲给自己夹菜，哪怕是处于好意，上辈子这辈子都是如此。

    庙祝也是个人精，把握好尺度见好就收，绝对不惹人反感，摆上筷子后连忙回应。

    “计先生乃是远客，我这是地主之谊，地主之谊，对了，人都到齐了，刘员外，刘夫人，我们可以开饭了吧？”

    “赵师傅你才是庙祝，你说了算。”

    刘员外随和的应了一声，庙祝见计缘也没意见，便当仁不让的宣布一声。

    “大家吃饭，吃饭！”

    所有人这才纷纷拿起碗筷，开始夹菜吃饭。

    “来，夫人吃一块长寿糕。”

    刘员外拖着碗，给自己夫人夹菜，边上的人也动筷吃饭。

    今天的桌上菜肴丰盛，刘员外不但是带着大鱼大肉过来的，甚至连厨子也带了，土地庙的庙工虽然会做饭但手艺毕竟有限，而刘员外带来的厨子就不同了，一盘盘菜做的色香味俱全。

    桌上的菜中有一些菜品显然是这墨源县或者廷梁国的特色菜，计缘以前从未见过，本就心情不错，下筷品尝起这些特色美食来，心情也变得更好。

    庙祝虽然在吃饭，但眼神的余光一直在留意计缘，见他吃饭的时候带着笑意，心中算是松了口气，之前就怕菜肴不和胃口。

    “老爷，给您满上。”

    一边刘家的下人站起来，提着酒壶给刘员外倒满酒，然后又给刘夫人也倒上一些，随后再给自己和旁人倒过去，到了庙祝这的时候，摆摆手。

    “多谢多谢，我自己来，自己来！”

    庙祝取过酒壶，并未给自己倒酒，而是看向正品着菜的计缘。

    “计先生喝酒吗？这是我们墨源县的名酒，外人只知道源墨大名，却不知道这墨源香酒，味道绝对不差的。”

    计缘乃是好酒之人，怎么可能不喝，便也笑着点头，庙祝提着酒壶给计缘倒满，随后才给自己倒上。

    提杯一品，计缘就喝出这墨源香的里头的门道了，这种酒属于度数略高，初品觉得一般，但实则回味很好的酒，需要喝得很慢，细品出味道之后再下咽。

    刘员外一看便知计缘若非以前喝过墨源香，就是十分懂酒的人，否则初次喝墨源香的外乡人喝不出这种味道。

    他也观察计缘挺久了，一身素白长袍并无什么花纹和配饰，但风度气质不凡，头顶的玉簪也不是寻常能找见的东西，应该是个有来头的。

    “不知这位先生是何方人士，以前可是喝过墨源香？”

    刘员外首次主动和计缘说话。

    常人餐桌上聊天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计缘放下酒杯回应道。

    “计某是大贞人士，以前并未喝过墨源香，只不过喝得酒不算少了，比常人略微多懂一些。”

    “噢！原来是大贞朝来的雅士！”

    在场的人包括刘员外和庙祝在内，都惊了一下，大贞距离墨源县可不近，对于常人而言简直就是远在天边，加上祖越国同大贞关系极差，偶尔有个大贞商队来墨源县都是极为稀罕的，大贞那边的源墨也大多是廷梁国商人拉过去卖，或者从祖越国二道商贩那边走私。

    “那你此番来墨源县所为何事啊，方便说一说么？”

    “咳咳，那个，刘员外，计先生是与我土地庙关系密切的一位大人之友，是本庙的贵客，可能另有要事，咱还是别多问了。”

    刘员外一位计缘是走私途径绕过祖越来的，也不敢多问。

    “噢噢，是是，赵师傅所言极是，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对了，听去过大贞的商人说大贞如今国力昌盛，想必国富民强吧？”

    计缘笑笑。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大贞确实还行，不过廷梁国也不差啊。”

    “哎，计先生此言差矣，我墨源县自然是不差的，但廷梁国其他地方就未必了，吃不饱穿不暖的不在少数。”

    “嗯。”

    计缘收起笑容点了点头，确实言之有理。

    “对了，计某正好也有问题想请教刘员外和庙祝，不知二位可曾听过大梁寺？”

    虽然从棋子的感应上来说当初的慧同和尚一切都好，如今也知道廷梁国算是安稳，天宝国虽然不清楚具体的，可至少并非真的魑魅魍魉横行，且当初杀害墨蛟的凶手也已经另有眉目。

    但既然到了廷梁国地头，计缘也就顺便问两句。

    “计先生也知道大梁寺？这大梁寺的名头刘某当然听过，是我国北方有名的佛门大寺院，据说高僧辈出，也灵验得很，而且还有一桩趣事，这些年也传得很是有模有样不知真假。”

    一听到刘员外这话，刘夫人就掩嘴笑了起来，就免庙祝也露出笑容。

    “刘员外指的可是那恋僧之事？”

    “呵呵呵呵……还能有什么，自然是那件事咯。”

    看到这几位的笑容，以及周围人脸上普遍的笑意，计缘莫名的就联想到了什么，进而在脑海中出现了一张俊俏的脸，嗯，这脸头上顶着个光头。

    ‘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恋僧又是何事？”

    计缘故意装作什么也不清楚的样子，疑惑的询问一句。

    庙祝看了看刘员外，见对方有想开口的意思，就果断闭嘴，果然，刘员外喝了一口酒，带着笑意说道。

    “先生有所不知，这大梁寺有位高僧，法号慧同，明明年纪不小了，但却依然面貌年轻且俊秀至极，船上袈裟更是光彩照人，不知道迷倒了多少女香客，更不乏富户商贾王公贵族等女眷为之倾心，甚至还有荒唐的王爷亲自去大梁寺询问过慧同大师，问其能否还俗……”

    可以，果然是他！

    计缘很想保持严肃，但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这可真是有趣了，那慧同大师可曾答应？”

    “哈哈哈哈，自然不曾答应，但架不住还是一直有人惦记着，有阵子大梁寺香火极为鼎盛，但盛得有些不正常，女眷异常多！”

    庙祝也笑着在边上补充道。

    “所以后来，估计也是慧同大师有些怕了，干脆就不久居大梁寺了，常常出去云游，一走就是一年两年乃至好几年这么久，别的僧人说云游修佛我信，慧同大师这应该是躲女人去的！可惜走得再久，一回来还是前功尽弃，前些年他回大梁寺，差点被长公主绑了去，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对对对，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

    庙厨里笑成一片，其中就有计缘一个，看来慧同和尚过得还挺滋润的，嗯，至少挺精彩的。

    而《剑意帖》虽然处于袖中，但考虑到有一百多个性子活跃的小家伙在，计缘刻意没有隔绝外界视听感知，只单方面禁了声音透出，所以这会《剑意帖》中乐得更热闹。

    这么笑过之后，餐桌上气氛明显融洽了不少，敬酒倒酒得也平凡起来，在刘员外等人的询问下，计缘也讲了许多趣事，不限于大贞，而是这些年来走过经历过的事。

    一些神怪之事也讲，不过前头多冠以一个听说或者传言的名头，但却讲的极为细致，让听者都犹如身临其境，偏偏这计先生口气一直都很平静，简直比一些说书先生还玄乎，很多人几次忘了动筷子，心跳都扑通扑通的。

    “哎呦，这，这鱼糜丸子怎么一点味道都没有，也没有任何弹性？”

    刘员外忽然叫了一声，又用勺子取了另一颗鱼丸，发现那一颗有味道。

    庙祝赶紧夸张得叫起来。

    “恭喜恭喜啊刘员外，您这是吃到了土地爷尝过的鱼丸，要有福报了！”

    说这话的时候，庙祝还心虚地看了看计缘，生怕对方拆穿自己，毕竟他编得这套也好些年了，见计缘没动静才略松一口气。

    “噢噢噢，对对对，早就听说土地爷吃过的东西会没有原材本味，那！”

    刘员外一咬牙，赶紧把那半颗丸子再次放到嘴里，咀嚼两下给吞了下去。

    计缘只能在一旁装作没看见，这确实是土地吃过，但若说招福进财那就想多了，没什么营养倒是真的，吃多了还填胃。

    一顿饭算是宾主尽欢，就连计缘都没想过会这么尽兴，等回到房间的时候，土地公就赶紧现身出来了，手中还捧着一个大盒子。

    “计先生，我先给您备好了一盒上品松烟墨，一共有一百六十三块标准墨锭，您放心，这还不是全部，小神会帮您弄齐墨源县的上等好墨，这些您先收着！”

    计缘拱手致谢。

    “有劳土地公了。”

    “哎哎，您喜欢就好，小神先告退了！”

    土地公也不多打搅，直接又遁入地面离开了。

    计缘没说什么一百多块已经够了的话，不是他不知足，而是那枚法钱，绝对值得上更多的好墨。

    走到盒边拿起一块松烟墨，有纹路有金丝，还有一股淡淡的独特墨香飘荡，确实比之前那些小字吃的还要好一些。

    取出《剑意帖》摊在桌上，看着上头颇有些安奈不住的小字们，计缘安抚了一句。

    “别急，你们那种吃法，太过暴殄天物，吃多了也撑，更不算最利于你们修行！”

    计缘一下将一盒墨都收入袖中，只留下了一条墨锭，又取出砚台笔架和狼毫。

    “一个个都安生点，我来帮你们上墨。”

    看这架势，所有小字都明白，这是大老爷要用狼毫笔沾墨刷给他们，一个个都激动得不行，整张《剑意帖》都在桌上不停摆动，好似有风在吹一样。

第384章 字九练，上大梁

    将砚台摆好，凝聚一缕清泉之后，计缘亲自动手磨墨。

    好的墨锭不光是外表和香味，在这一刻也体现出不凡来，磨墨的时候手感非常细润，出墨也极为均匀，砚台中的水几乎是瞬间就被染黑。

    《剑意帖》上的字差不多全都半立起来，一个个都朝着砚台的方向看着。

    磨墨带来一种简单的仪式感，让计缘的心也更加宁静，这种意志上的变化甚至影响了计缘周遭的气息，让一众原本躁动的小字也显得异常安静。

    砚台中磨出的墨汁犹如一汪黑色的清泉，不但透亮也散发这淡淡的墨香，细腻到没有一丝瑕疵。

    取笔，扯袖，沾墨……这过程中，《剑意帖》已经自己“滑”到了计缘面前的桌上。

    这庙祝并非是个喜欢舞文弄墨的人，所以房间中并无书案，就只有这么一张小圆桌，但在这一刻，小圆桌的雅韵却不逊任何香案。

    “剑意帖成书于左离，留存其巅峰状态的神意，也使得你们先天不凡，但左离终究不是真的左剑仙，字韵重，锐气长，少了变化多了意气……”

    计缘提笔，笔尖静止在《剑意帖》上空五寸处，看着这些安静的小字道。

    “字也是道的一种体现，铁画银钩亦可润墨展神，我为你们刷墨，不可只顾着吃墨，也需观想我落笔存神之意，我会在适当的时间以九种字迹变化为你们刷墨，今天是第一种。若是谁走神没注意，我可不会单独为了你再来一次，懂了么？”

    《剑意帖》上静悄悄的，但计缘知道并非他们不懂，也并非走神没听见，相反，这些小字全都很认真。

    点了点头，狼毫笔终于落下，点在第一个“吾”字上。

    （吾自幼酷爱兵刃，尤其恋剑，六岁得木剑……）

    整篇《剑意帖》的情感是随着左离平生所变化的，从意气奋发到年老迟暮，从入江湖的兴奋忐忑到所向无敌的寂寥，但计缘刷墨书写，自然尽量褪去左离的情感，展现字迹本身的灵动。

    一篇书写下来一共用去了一个多时辰，其实书写一共花去的时间连半刻钟也没有，主要时间都在磨墨上。

    写完一遍，共用去了正好十条墨锭，而且还在磨墨的时候加入了计缘自身的法力和一丝丝玄黄气，耗费的心神更是不少。

    但结果也是喜人的，整篇《剑意帖》现在墨迹鲜亮熠熠生辉，一个个小字犹如正在打坐的修士，安安静静的笼罩在这一层光亮中，许久时间过去，墨迹在逐渐干涸，但光芒依然不退。

    “不错，不愧是天生字灵！”

    计缘由衷的赞叹一句，对于这些小家伙也是打心眼里喜欢，而且更清楚他们的特殊与神妙。

    这百十个字中不乏重复的，可即便是两个看似重复的字，其实所蕴含的灵性也是相似但不同的。

    虽然只有寥寥百十个字，但计缘从来不是一个贪心重的人，能得这百十个字已经是造化了。

    而且这些字虽然组成了《剑意帖》，但计缘相信有他刷墨相助，在并不拆分他们的团结和整体性的前提下，变化性也会增多，到时候字与字也能组合出无数种可能来。

    将狼毫笔搁在笔架上，计缘舒展一下筋骨，坐在边上凝神静修。

    。。。

    里弄乡土地庙虽然时有人来上香，但对于计缘来说其实还算安静，在这里一待就是三天，除了第一天帮助那些小字书写刷墨之外，后面两天就比较惬意了，多是出门在墨源县中游逛。

    作为产墨闻名于世的地方，既然来了，计缘怎么可能好好游览一下，了解各种精墨的大概制造过程，听闻墨源县产墨的历史，以及种种文化特色。

    期间里弄乡的土地公分几次，带给计缘一盒盒上等好墨，除了漆烟墨、松烟墨、油烟墨等大类精品。

    而第三天晚上，土地庙的庙祝和庙工都休息之后，计缘的房门又被轻轻敲响了。

    “咚咚咚……”

    计缘正在以提笔书写的方式推演《天地妙法》修行法诀，听到敲门声就知道外面是谁，只是淡淡道了一声“进来”，之后并不断开心神，继续挥笔衍书。

    土地公一手托着一个小了很多的盒子，一手抓着木杖推开了门，见计缘正在写字，动作便又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将门关上之后，才慢步上前，低声道。

    “嘿嘿，计先生，小神找到了顶好的东西，特来献给先生！”

    这些天土地公确实找来了不少好墨，但心中总是感觉差了，因为这些墨根本抵不上那枚法钱的。

    而今天心中总算踏实了一些，手中这盒墨当然依旧不能同法钱的价值媲美，但在他看来已经是当世墨中魁首，分量多少重一些了。

    “先生请看！”

    土地公走到桌前，献宝似得打开了盒子。

    计缘这会正好又推算错了一步，妙法前后连贯的自然之意错乱，遂也顺势停笔，转头垂目朝土地公的盒中看去，见到里头躺着十几条犹如层层金线花纹叠起来的墨锭。

    “这是？”

    “嘿嘿嘿，先生有所不知，这是极为难得的金香墨，几乎从不在正规市场上流通，便是有钱有势有权的人也往往一墨难求，甚至都未必听过！”

    “原来这就是金香墨！”

    诧异的话从计缘嘴里脱口而出，这两天他游览墨源县，从一位残疾年老的制墨工口中听过金香墨的名头。

    说是这种墨制造极难，工序也极为繁琐，简直如同剑师铸成上等宝剑，制墨过程中嵌入墨脂并层层叠叠按压累积，形成一圈圈薄如蝉翼的金色纹路。

    “香沉墨髓，黑脂如膏，化汁黏笔，落纸凝形！”

    听到计缘说出这些门道，土地公更是开心，计先生越识货就越好。

    “不愧是计先生，了解的透彻！不错，这就是金香墨，可谓是匠心之制，先生可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多谢土地公为计某寻来这金香墨，多谢了！”

    计缘拱手致谢，这十几条金香墨锭来得太好了，以后他为那些小字第九次写字刷墨，正好用得上，还能多出来几条。

    得了这么些墨，计缘也不想得寸进尺，直接告知土地公墨已经足够，不必再找了，也告知了自己即将离开。

    这令土地公松一口气之余，也多少有些失意。

    这一位绝对是道妙高绝的大神通仙修，若是能常住土地庙，说不准自己还能有大机缘，但这种事强求不得，只是这一场相遇已经是缘法了。

    等土地公离去，计缘将手中的墨全都取出置于桌上，连同金香墨在一起，一共四大盒一小盒。

    这些墨中上品精品，都倾注了一位位年长的制墨老师傅的心血，每一块上等好墨的诞生，都费时费力而且费神，尤其是金香墨，可以说每一块墨都独一无二，在同批次的源墨中独领风骚。

    此等品相的墨一盒盒摆在面前，即便是计缘，都有一种‘我计某人现在很富裕’的感觉。

    第二日，计缘起了个大早，向庙祝辞别之后就朝着北方走去。

    望着计缘远去的背影，庙祝倒是并无什么一下轻松了的感觉，实话说一开始他是紧张的，接待起来小心翼翼，可这计先生就如同冬日和煦的阳光一样，风趣幽默博学多识，与之相处自然而然变得舒心，哪还有什么压抑。

    虽然只是短短三天，但现在计先生走了，庙祝乃至两个庙工都有些许不舍，只是告知计缘，若他日再经过，还望再来庙中住宿。

    而当天中午午休的时刻，庙祝就又被土地公托梦了，被土地公狠狠夸奖了一顿。

    至于计缘，此次当然是朝着大梁寺的方向去的，本来这次也不是非得见见慧同和尚，但之前在饭桌上听了趣事，计缘就很想去瞧瞧这和尚是不是还那么窘迫。

    某种程度上说，在无伤大雅的情况下，计缘也是一个有点恶趣味的，反正距离仙游大会还有几年，先去一趟大梁寺再去玉怀山也不迟。

    。。。

    即便计缘并没有刻意以飞举之术赶路，但仅仅以游龙之意漫步廷梁，在不住宿的前提下，半月后也到了廷梁国北境的同秋府，正是大梁寺所在的地界。

    正如刘员外所说，廷梁国比祖越国好不少，但还真比不上大贞，一路走来很多地方都不算富足，百姓虽然能吃饱穿暖，但几乎毫无积蓄，一旦有个什么天灾**的意外，这种社会环境下也很难得到有力援助。

    不过同秋府因为挨着廷梁国京城，自然是个富庶之地，到附近几府，计缘从百姓面上看到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九月底，大梁寺外，计缘随着其他香客一起走在前往大梁寺的道路上。

    这里地面以青石铺路，宽阔得能四辆马车并行，除了行人和车马，还有人推着板车，载着香烛等物前行，亦有人扛着糖葫芦的木靶边走边叫卖，一副热热闹闹的景象。

    香客的说小声全都在计缘耳中，不多时就听到了好几处讨论慧同大师的声音，清脆悦耳的声响应该是来自年轻女子。

    “当……当……当……”

    大梁寺的钟声远远传来，一座恢宏的佛寺已经隐约展现在眼前。

第385章 真是时候

    这些年计缘走过的地方不少，也见过一些寺院，但不得不说，单论规模，印象中没有一家寺院能和大梁寺想比。

    在计缘模模糊糊的视线中，远处大梁寺建筑群连成一片，延绵视线左右不短的距离，其中的高耸之处应该是类似佛塔的建筑。

    “当……当……当……”

    钟声持续响起，常人听着这钟声，也有种佛韵悠长的感觉，而计缘听着种声更是能好似隐隐约约能听到随着钟声而来的念经声。

    静心凝神之下，这佛音甚至短暂盖过周围香客行人的喧嚣，单独徘徊于计缘的耳边。

    “不错，这大梁寺果然有些门道，不愧是能出慧同这般高僧的佛寺，虽非明王法场，但也确实不凡了！”

    计缘这么低声赞叹了一句，倒是没想到在这般嘈杂的环境下，还被边上耳朵灵敏的一个中年男子听到了。

    “先生说得不错，这大梁寺乃两百年古刹，是我廷梁国第一佛寺，慧同大师更出了名的高僧，也是如今大梁寺的一张招牌呢！”

    计缘这会走路既不存意也不施法，但行走间清风拂面，衣袖鬓发扫动间摆首提襟自有气度，绝非寻常寒窗书生可比，更不存官场之士的威仪。

    这么一位气度不凡的白衫客在路上走，其实也吸引了不少视线，早就有一些有眼力的猜测这定是一位名士雅士，只不过怕惹人不喜，大多只是多看几眼就不会过多留意。

    而这男子就是比较近的一个，见计缘视线扫过来，男子边走边略微拱手。

    “听先生口音字正腔圆，可是来自南山府附近？”

    在廷梁国官话参考南山府，也就是贴近廷秋山附近的那些府，是国中公认发音最正最准的语言，虽然很流行学习那种说话方式，但很可惜，廷梁国大多数地方虽然语言差不多，但地方口音都很重，不是真正南边的人都很难说得这么标准。

    计缘见这人虽然穿着宽袍，但手腕处缠有圆钉护臂，并且踏步不长不短十分有力，若非军武之人就必然是个硬功高手。

    计缘同样脚步不停的略微拱手回了一礼，摇头笑道。

    “鄙人并非南山府人也非廷梁国人，乃是大贞人士，久闻大梁寺盛名，今日特来一游。”

    男子一听计缘居然是大贞人，眼睛都略微睁大了一些，上下看看计缘再看看左右，确认他只是单独一人，抱拳自我介绍一番。

    “原来是大贞来的风流雅士，失敬失敬，在下铁风，金铁的铁，狂风暴雨的风，廷梁京都人士！”

    “计缘，计上心头有缘千里的计缘。”

    计缘简短的回应一句，朝着前方大梁寺望去，在不足百步的位置，寺院外摊位众多商贩成群，甚至还有不少人搭建棚户，俨然成为了一个寺院外的集市。

    铁风显然对大贞这么远的地方也十分好奇，套近乎混熟了之后，同计缘有说有笑的一起结伴前行。

    都是有分寸的人，相互聊天也都止于表面，并不深入探求什么，多聊的是各自家乡的风土人情，铁风也为计缘介绍了大梁寺的情况，从内部几座佛塔到寺院有哪些高僧，以及什么时候会有高僧开课讲经都不拉下。

    经过寺前市场时候，铁风买了一小捆香，而计缘则并未买什么香烛之物，这一点在铁风看来，可能是这位大贞的文士应该并不信鬼神仙佛一说。

    比起外部市场上的热闹，寺院内虽然也是香客人流涌动，熙熙攘攘一片，但显然要安静有序得多，大声喧哗的人也极少，也有僧人在寺院各处为香客排忧解难。

    什么迷路了找不到出口或者找不到茅厕，要去什么殿，要见什么僧人，以及有哪些行为犯了寺院忌讳，都会有僧人帮忙或者制止。

    大梁寺的热闹，由此可见一斑。

    “嘿嘿，计先生，大梁寺还不错吧，大贞可有类似的名寺啊？”

    进了寺院之后，铁风见计缘频频顾盼，时时驻足停顿，心中也有一小点自豪。

    “呵呵，大贞并无此等规模的寺院，依计某所见，这大梁寺单论规模，不但是你们廷梁国的第一寺，可以算是廷梁、祖越、大贞三国之地的第一寺了。”

    “哦？先生还去过祖越？”

    铁风更显好奇，而且能这么说，一定也不是随便一条道经过一趟可以的。

    “嗯，去过，那边除了少数地方，可谓是民不聊生啊！”

    计缘看着此处的繁华，再联想到祖越国的情况，也不由叹了一句。

    两人随着一众香客到了寺院中的明王殿前，铁风正欲进去上香，走了几步却发现计缘没有跟上来，转头看了看，发现计缘并未跨步上前。

    “计先生，怎么了？”

    计缘微微拱手。

    “铁兄弟自去上香礼佛便是，计某就不进去了拜明王了，正好在这大梁寺中还有一个故人，你我这就分道吧。”

    “这，这么突然啊，我还想请计先生一同去我铁家别府做客呢……”

    铁风同计缘了得非常投机，也自觉眼前是一位真正博学多才的雅士，并不想这么就别过了。

    “要不这样，计先生先随我一起拜完了明王，然后我陪着先生一起去找寻那位故人？呃，若是方便的话！”

    计缘笑着摆摆手。

    “不了不了，可能会有些不太方便，至于拜明王……”

    计缘看了看这巍峨的明王大殿，透过大开的殿门能看到里面掐着佛手印的巨大明王像。

    “呵呵，还是算了！”

    再次拱了拱手，计缘朝着铁风一点头，便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大步离去，没有任何迟疑之处。

    铁风在大殿台阶上看了一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继续进了明王殿，毕竟计先生直说了不方便。

    之前同铁风交流，计缘已经知道大梁寺高僧多在内院修行，慧同也不例外，所以方向还是很明确的。

    一路向北绕着寺院各种建筑走去，最终到了一道院墙拱门前，不过这里居然停着一辆马车，要知道不管身份如何，其他香客都得在寺院外下马车再走进来，这马车居然直接驶入了寺院深处。

    不过这种事计缘也不多想，直径朝着拱门走去，那边立着一块“香客止步”的牌子，还站着两个壮实的和尚。

    见计缘走来，其中一个和尚宣一声佛号，伸手挡在了拱门前。

    “善哉大明王佛，施主，前方乃我寺后院之地，亦有高僧修禅，不方便香客前往了。”

    计缘拱手回礼。

    “我并非香客，也不会硬闯，乃是为了会友而来，请劳烦通报慧同大师一声，就说计缘来访，他会见我的。”

    虽然之前铁风口口声声说慧同大师绝对不在寺院中，但这么近距离，不论是棋子的感应还是掐算，都指明了慧同就在大梁寺中。

    “呃，这位施主，慧同师叔他并不在……”

    “这位师傅，出家人不打诳语，还请通报一声吧。”

    计缘淡然站在那，话语间一股温和清新之气流转，让两个和尚下意识更愿意相信他，也不再多说下去，对视一眼之后，另一个和尚才道。

    “那还请施主稍等，我立刻去后院通报一声，若师叔不肯见也请施主不要恼。”

    “多谢！”

    计缘回应一声，目送着其中一个僧人匆匆离去。

    。。。

    大梁寺内院的一间单独的僧堂内，慧同和尚垂目低首双手合十，坐在蒲团上不停低声念经。

    他面前摆着一张矮案，上头放置点了檀香的小香炉，摆了一盘水果，放了茶壶和茶具，还有几碟糕点。

    而在矮案对面，一个头戴珠钗的桃红色衣衫也盘坐在那，身体略微前倾，双臂撑着自己的小腿，就这么看着慧同和尚念经。

    念经声在持续了一会后停下来。

    “慧同大师，这篇佛印经我还是学不会。”

    女子这么说了一声，慧同和尚只好叹了口气，继续从头开始念经。

    这时候，僧堂外，一个壮实的和尚匆匆走来，不过没能接近，就被一名女官伸手拦住。

    “站住，不准过去！”

    和尚面色古怪，明明自己才是大梁寺僧人，却被一个外人拦着，但他也知道轻重，明白这人惹不得，如实说道。

    “这位施主，外面有慧同师叔的故人来访，我需要禀报一声。”

    “故人？是谁，我帮你去说！”

    “呃，那位施主名叫计缘，说是听到名字，师叔就会见他。”

    女官念叨了一遍，复问了一句。

    “哪个计哪个缘？”

    “呃，这个，小僧不知。”

    “做事这么不牢靠！等着，我去通报！”

    “是是！有劳了……”

    女官点了点头，转身就朝着僧堂位置走去，几步间已经到了门口。

    “咚咚咚……”

    “什么事？”

    “大小姐，有和尚说，有人自称慧同大师的故人，前来拜访大师，名叫计缘。”

    女子还没说下一句，就见到原本正在念经的慧同和尚猛然抬头。

    “计先生？”

    慧同和尚声音是诧异的，心中则是喜悦的，先生可来得真是时候啊！

第385章 真是时候

    这些年计缘走过的地方不少，也见过一些寺院，但不得不说，单论规模，印象中没有一家寺院能和大梁寺想比。

    在计缘模模糊糊的视线中，远处大梁寺建筑群连成一片，延绵视线左右不短的距离，其中的高耸之处应该是类似佛塔的建筑。

    “当……当……当……”

    钟声持续响起，常人听着这钟声，也有种佛韵悠长的感觉，而计缘听着种声更是能好似隐隐约约能听到随着钟声而来的念经声。

    静心凝神之下，这佛音甚至短暂盖过周围香客行人的喧嚣，单独徘徊于计缘的耳边。

    “不错，这大梁寺果然有些门道，不愧是能出慧同这般高僧的佛寺，虽非明王法场，但也确实不凡了！”

    计缘这么低声赞叹了一句，倒是没想到在这般嘈杂的环境下，还被边上耳朵灵敏的一个中年男子听到了。

    “先生说得不错，这大梁寺乃两百年古刹，是我廷梁国第一佛寺，慧同大师更出了名的高僧，也是如今大梁寺的一张招牌呢！”

    计缘这会走路既不存意也不施法，但行走间清风拂面，衣袖鬓发扫动间摆首提襟自有气度，绝非寻常寒窗书生可比，更不存官场之士的威仪。

    这么一位气度不凡的白衫客在路上走，其实也吸引了不少视线，早就有一些有眼力的猜测这定是一位名士雅士，只不过怕惹人不喜，大多只是多看几眼就不会过多留意。

    而这男子就是比较近的一个，见计缘视线扫过来，男子边走边略微拱手。

    “听先生口音字正腔圆，可是来自南山府附近？”

    在廷梁国官话参考南山府，也就是贴近廷秋山附近的那些府，是国中公认发音最正最准的语言，虽然很流行学习那种说话方式，但很可惜，廷梁国大多数地方虽然语言差不多，但地方口音都很重，不是真正南边的人都很难说得这么标准。

    计缘见这人虽然穿着宽袍，但手腕处缠有圆钉护臂，并且踏步不长不短十分有力，若非军武之人就必然是个硬功高手。

    计缘同样脚步不停的略微拱手回了一礼，摇头笑道。

    “鄙人并非南山府人也非廷梁国人，乃是大贞人士，久闻大梁寺盛名，今日特来一游。”

    男子一听计缘居然是大贞人，眼睛都略微睁大了一些，上下看看计缘再看看左右，确认他只是单独一人，抱拳自我介绍一番。

    “原来是大贞来的风流雅士，失敬失敬，在下铁风，金铁的铁，狂风暴雨的风，廷梁京都人士！”

    “计缘，计上心头有缘千里的计缘。”

    计缘简短的回应一句，朝着前方大梁寺望去，在不足百步的位置，寺院外摊位众多商贩成群，甚至还有不少人搭建棚户，俨然成为了一个寺院外的集市。

    铁风显然对大贞这么远的地方也十分好奇，套近乎混熟了之后，同计缘有说有笑的一起结伴前行。

    都是有分寸的人，相互聊天也都止于表面，并不深入探求什么，多聊的是各自家乡的风土人情，铁风也为计缘介绍了大梁寺的情况，从内部几座佛塔到寺院有哪些高僧，以及什么时候会有高僧开课讲经都不拉下。

    经过寺前市场时候，铁风买了一小捆香，而计缘则并未买什么香烛之物，这一点在铁风看来，可能是这位大贞的文士应该并不信鬼神仙佛一说。

    比起外部市场上的热闹，寺院内虽然也是香客人流涌动，熙熙攘攘一片，但显然要安静有序得多，大声喧哗的人也极少，也有僧人在寺院各处为香客排忧解难。

    什么迷路了找不到出口或者找不到茅厕，要去什么殿，要见什么僧人，以及有哪些行为犯了寺院忌讳，都会有僧人帮忙或者制止。

    大梁寺的热闹，由此可见一斑。

    “嘿嘿，计先生，大梁寺还不错吧，大贞可有类似的名寺啊？”

    进了寺院之后，铁风见计缘频频顾盼，时时驻足停顿，心中也有一小点自豪。

    “呵呵，大贞并无此等规模的寺院，依计某所见，这大梁寺单论规模，不但是你们廷梁国的第一寺，可以算是廷梁、祖越、大贞三国之地的第一寺了。”

    “哦？先生还去过祖越？”

    铁风更显好奇，而且能这么说，一定也不是随便一条道经过一趟可以的。

    “嗯，去过，那边除了少数地方，可谓是民不聊生啊！”

    计缘看着此处的繁华，再联想到祖越国的情况，也不由叹了一句。

    两人随着一众香客到了寺院中的明王殿前，铁风正欲进去上香，走了几步却发现计缘没有跟上来，转头看了看，发现计缘并未跨步上前。

    “计先生，怎么了？”

    计缘微微拱手。

    “铁兄弟自去上香礼佛便是，计某就不进去了拜明王了，正好在这大梁寺中还有一个故人，你我这就分道吧。”

    “这，这么突然啊，我还想请计先生一同去我铁家别府做客呢……”

    铁风同计缘了得非常投机，也自觉眼前是一位真正博学多才的雅士，并不想这么就别过了。

    “要不这样，计先生先随我一起拜完了明王，然后我陪着先生一起去找寻那位故人？呃，若是方便的话！”

    计缘笑着摆摆手。

    “不了不了，可能会有些不太方便，至于拜明王……”

    计缘看了看这巍峨的明王大殿，透过大开的殿门能看到里面掐着佛手印的巨大明王像。

    “呵呵，还是算了！”

    再次拱了拱手，计缘朝着铁风一点头，便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大步离去，没有任何迟疑之处。

    铁风在大殿台阶上看了一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继续进了明王殿，毕竟计先生直说了不方便。

    之前同铁风交流，计缘已经知道大梁寺高僧多在内院修行，慧同也不例外，所以方向还是很明确的。

    一路向北绕着寺院各种建筑走去，最终到了一道院墙拱门前，不过这里居然停着一辆马车，要知道不管身份如何，其他香客都得在寺院外下马车再走进来，这马车居然直接驶入了寺院深处。

    不过这种事计缘也不多想，直径朝着拱门走去，那边立着一块“香客止步”的牌子，还站着两个壮实的和尚。

    见计缘走来，其中一个和尚宣一声佛号，伸手挡在了拱门前。

    “善哉大明王佛，施主，前方乃我寺后院之地，亦有高僧修禅，不方便香客前往了。”

    计缘拱手回礼。

    “我并非香客，也不会硬闯，乃是为了会友而来，请劳烦通报慧同大师一声，就说计缘来访，他会见我的。”

    虽然之前铁风口口声声说慧同大师绝对不在寺院中，但这么近距离，不论是棋子的感应还是掐算，都指明了慧同就在大梁寺中。

    “呃，这位施主，慧同师叔他并不在……”

    “这位师傅，出家人不打诳语，还请通报一声吧。”

    计缘淡然站在那，话语间一股温和清新之气流转，让两个和尚下意识更愿意相信他，也不再多说下去，对视一眼之后，另一个和尚才道。

    “那还请施主稍等，我立刻去后院通报一声，若师叔不肯见也请施主不要恼。”

    “多谢！”

    计缘回应一声，目送着其中一个僧人匆匆离去。

    。。。

    大梁寺内院的一间单独的僧堂内，慧同和尚垂目低首双手合十，坐在蒲团上不停低声念经。

    他面前摆着一张矮案，上头放置点了檀香的小香炉，摆了一盘水果，放了茶壶和茶具，还有几碟糕点。

    而在矮案对面，一个头戴珠钗的桃红色衣衫也盘坐在那，身体略微前倾，双臂撑着自己的小腿，就这么看着慧同和尚念经。

    念经声在持续了一会后停下来。

    “慧同大师，这篇佛印经我还是学不会。”

    女子这么说了一声，慧同和尚只好叹了口气，继续从头开始念经。

    这时候，僧堂外，一个壮实的和尚匆匆走来，不过没能接近，就被一名女官伸手拦住。

    “站住，不准过去！”

    和尚面色古怪，明明自己才是大梁寺僧人，却被一个外人拦着，但他也知道轻重，明白这人惹不得，如实说道。

    “这位施主，外面有慧同师叔的故人来访，我需要禀报一声。”

    “故人？是谁，我帮你去说！”

    “呃，那位施主名叫计缘，说是听到名字，师叔就会见他。”

    女官念叨了一遍，复问了一句。

    “哪个计哪个缘？”

    “呃，这个，小僧不知。”

    “做事这么不牢靠！等着，我去通报！”

    “是是！有劳了……”

    女官点了点头，转身就朝着僧堂位置走去，几步间已经到了门口。

    “咚咚咚……”

    “什么事？”

    “大小姐，有和尚说，有人自称慧同大师的故人，前来拜访大师，名叫计缘。”

    女子还没说下一句，就见到原本正在念经的慧同和尚猛然抬头。

    “计先生？”

    慧同和尚声音是诧异的，心中则是喜悦的，先生可来得真是时候啊！

第386章 将生的佛门法场

    这种机会肯定是要抓住的，慧同和尚看了面前女子一眼，声音尽量平稳的说道。

    “长公主，贫僧有故人远道而来，需要见一见，还望行个方便。”

    桃红色衣衫的女子坐直的身子，下意识转头看看门口的方向，随后再看向慧同。

    “既然是故友前来，那茹嫣就不打扰大师了。”

    女子站立起来，向着也同样站起来的慧同和尚款款行了一礼。

    “善哉大明王佛！”

    慧同还了佛礼，随着长公主一起走向门口，打开门的时候，那名干练的女官正站在门口，而前来通报的和尚就在不远处候着。

    长公主笑着对着女官道。

    “走，我们去寺院里，之后再回别院。”

    在长公主说这话的时候，慧同在边上也朝着那边的和尚使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连忙离开去告知外头依然等候着的客人了。

    计缘就在内院的拱门处等了半刻钟不到，就见到之前匆匆离去的那个和尚又匆匆回来了。

    “善哉大明王佛，计施主，师叔让我请您过去，这边请！”

    和尚佛号过后就伸手引请，计缘回了一礼，说了句“有劳了”就迈步跟上。

    仅仅是一道未封闭的拱门隔绝，过去之后却感到大梁寺外部的喧嚣一下就去了不少，里头才真的有了一种佛门清净之地的感觉。

    “施主这边请！”

    每到一个需要拐道的位置，和尚都会先行一步。

    等到又过了一个拐角，计缘和这和尚过去的时候，正巧看到一个干练的女官陪着一个整体身着桃红色衣衫的女子慢慢走来。

    在计缘眼中，那女官行动干练呼吸绵长，加上那旺盛的气血旺盛和虽少却凝实的官气，应该是一个有重要差职在身的高手。

    而那桃色女子身子盈盈气息华贵，隐约有皇气相随，必然是一位皇室中人，结合之前的传闻，身份是谁已经呼之欲出。

    在计缘观察对方的时候，那长公主和身边女官也在看计缘。

    见计缘行走悠然，自有一股风轻云淡之感，即便视线扫来，也感受不到一丝侵略性，就好似宁静赏景扫过山花一般，而且看过两眼之后也移开视线不再多看，挺有君子风度的，关键是面向深沉，长得其实也不错。

    这社会到底还是看脸的，若计缘顶着一张长满麻子的肿脸和大蒜鼻，再有风度的动作估计也就会惹人背后耻笑。

    双方交错而过，没有任何言语上的交流，只有那位带路的僧人在两个女子接近的时候，快步上前合十双手行了一礼，计缘则脚步都不带停。

    等到计缘离去了，两个女子都下意识回头望向其背影，见到这人真的连转头回眸都没有。

    “这就是慧同大师的故友？果然气度不凡！”

    那女官见惯了大富大贵高官厚禄的人，但见到计缘依然由衷赞叹一句，一边的长公主也是笑笑。

    “能让慧同大师如此惊喜的访客，自然不会是常人。”

    两人交谈一句慢慢离开，计缘则在一小会之后到达了一间独院的僧堂，依然一副年轻俊秀相貌的慧同和尚正站在那里，见到计缘过来，立刻迎了上来，到跟前行佛礼问候。

    “善哉大明王佛，真的是计先生到了！”

    “慧同大师别来无恙啊？”

    计缘拱手回礼，相视一笑间只是简短的寒暄就知道双方过得都还不错。

    慧同朝着一旁和尚推推手。

    “智行，你先下去吧。”

    “是，师叔！”

    等那和尚离开，计缘一直憋着的一句话才终于以一种略显促狭的语气说出来。

    “慧同大师，倾心于你的痴情女子不少啊，应付起来比念经累吧？”

    “哎……岂止啊，比小僧我翻山越岭和超度亡魂都要吃力！先生里边请。”

    两人在僧堂中落座，案几还是刚刚的案几，就连点心和茶水都没换，只不过坐的人已经不同了。

    在相互交流了一段时间之后，计缘也了解了慧同这些年的情况。

    “这么说天宝国虽然不算妖魔丛生，但也有内忧外患，显出皇朝不稳的气相？”

    “不错。”

    慧同和尚点点头道。

    “我当初先在我廷梁国绕行一圈，回到大梁寺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就立刻北上天宝上国，短短四十年左右的功夫，那里的情况和当初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差了好多，我在给您写的信中详细提到过这些，不过看来您是没收到。”

    慧同和尚的信是送到廷秋山脚下，拜托廷秋山山神转至大贞境内，再交由大贞的邮驿送信的。

    计缘这些年也没在宁安县，不清楚那信是中途丢了呢，还是寄到了却因为他不在，所以压在衙门，上次陆山君化形计缘也没到宁安县。

    “若是时局和风气都不佳，三四十年确实够一些人将一个国家损耗得千疮百孔，天宝皇朝立国得有四百年了吧？”

    计缘感叹着询问了一句。

    “嗯，有这么久了，以前我跟着师傅一起走一趟天宝国，只觉得那边处处都好，处处都妙，不过那时候师父就说过，几个字都认不全的人能当知府知县，辉煌有时候只是表象。那会我年纪还不大，不太懂这些，现在想来师父当时就已经看破了。”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

    计缘喃喃一句，有些好奇的多询问一句。

    “不知令师可在寺中啊？”

    慧同和尚佛号一声。

    “善哉大明王佛，我师父法号福度，三十年前已经圆寂了，终年八十六岁！”

    计缘眉头一皱。

    “此等高僧，只有八十六载寿数？佛门明王不传慧法？”

    “生死乃是天数，我大梁寺并非真正佛门法场，便是明王化身也未显，虽有部分我佛明王慧法，但除非有仙丹妙药相助，否则亦非人人能修成，师父佛法精深却依旧不敌天数，但想必能魂归明王座下。”

    说白了，佛法精深者心境自然高妙，但亲灵气不生妙法，身体机能抗不过岁月。

    计缘摇了摇头，想必能魂归明王座下？

    佛门没有阴司那种完整的接引体系，一个普通的老和尚圆寂，除非有明王化身或者明王本尊，亦或者有佛门高修将魂魄接引走，否则大概率还是入了阴司。

    但慧同如今是有真佛法在身的，这问题多少也懂些，计缘就不说破了。

    “对了大师，你和那长公主到底是？”

    “哎呦计先生您可别提了，您过来的时候准是见过那长公主了吧？别看她文文弱弱的，其实心思多得很，又是当今陛下的亲姐姐，整个廷梁国都没人敢惹，也不知道怎么就看上我这个和尚，应付起来心累啊！”

    这会要事都讲过了，慧同和尚就开始倒苦水了。

    这种诉苦的话，慧同也就只能和计缘说话，在大梁寺他身份特殊，是没什么人能倾诉的了，虽然很多僧人对外都说剃度之刻也是剃去了烦恼，但和尚本身也是有烦恼的。

    “呵呵，我看那长公主年轻优雅身姿曼妙，相貌想必也不会差，大师就没想过还俗？我看你佛法虽深，但佛性也不是那种禅定老僧，未尝不能想一想嘛！”

    “先生莫开这种玩笑，这要被长公主听了去可不得了。”

    听着计缘的话，慧同和尚的高僧光环去了大半，明知外头没人，也依然小心的张望一下门口，然后有些哭笑不得的说道。

    “当今陛下居然会为自己亲姐姐专门下旨，让我单独教长公主学经，可她哪里是来学经的呀……”

    计缘笑了。

    “哈哈哈，她那是馋你身子？”

    “呃……”

    慧同脸色僵了一下，虽然计先生的话听着极其别扭，但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大梁寺是廷梁国的国寺，同廷梁国朝廷牵扯其实还是比较深的，即便慧同是有真正佛法的和尚，皇帝下旨也只能兜着。

    “不提了不提了，这桃花劫还是看你自己吧，哦，说道劫，计某响起一件事，大师是否在大贞提点过一个名叫赵龙的人，出家后法号觉明？”

    慧同皱眉想了想，随后摇头。

    “小僧不记得有这回事。”

    “哦，那就是法号相同的另外一个和尚咯……”

    “和小僧法号相同？”

    慧同疑惑思索，虽然“慧”在寺院中确实用得多。

    “大师就不用多虑了。”

    计缘笑笑，以法眼照观一个方向，好似穿透房间木墙，看向了大梁寺最大的明王殿。

    那里香火环绕佛气充盈，隐约的诵经声回荡不去。

    “我记得你们主尊的是佛印明王？”

    “不错，正是佛印明王，计先生看出什么了？”

    慧同和尚深知眼前之人是一位道行高绝的高人，不会无的放矢。

    “你们大梁寺努力了这么久，殿中佛像日日听经，久浸香火愿力，明王化身倒是终于有些眉目了，据说明王分出化身之时，明王真身会亲自法降，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计缘收回视线，看向慧同。

    “呃这，小僧修为和见识都浅薄，无法回答先生的问题。”

    一旦大梁寺有了明王化身坐镇，不管这化身有多少佛力，大梁寺都已经不算普通的佛寺了，算是真正佛门法场，相当于一处新出现的修行之地了。

第387章 明王真身

    “计先生，您是不是看出我大梁寺的明王金身快要成了？”

    慧同和尚稍显激动的再次询问一句，实际上他早几年前就看出，寺院的主殿的佛印明王像产生了变化，否则也不会如同屁股生根一样，从天宝国回来之后就硬是在寺院中没挪步过。

    要换了往常，慧同留在寺院内的时间，一年中占不到一半，甚至一出去就好几年也是常事。

    计缘也不卖关子了，直接点头确定的回答。

    “虚空传来的经文和佛力，已经开始同香火愿力纠缠，算是在塑造大梁寺的明王金身了，大梁寺多年的努力，前面都是水磨工夫，到了如今这一步就快了。”

    “善哉大明王佛！”

    慧同的佛号声也略显激动，这可是他师父圆寂前的梦想，也是大梁寺历代僧众的梦想。

    能修来真正的明王化身，首先这寺院就是收到了明王肯定的，主要是承认了寺院的潜力。

    “咚咚咚……”

    “师叔，晚斋是否给您送到僧堂里来？”

    声音还是刚刚那个壮实和尚的。

    之前听慧同提过一嘴，虽然外表上看着和尚粗犷有力，看起来比慧同年纪大多了，但实际上和同批次的一些僧人一样，都算是慧同看着长大的。

    以前每次慧同云游回来，这些小和尚都很喜欢缠着慧同讲一些外头的见闻，算是都比较亲近。

    “计先生，你我是去就在此处用餐如何？我怕那长公主还未离开，你我足不出户，也能有个将要秉烛夜谈的假象。”

    “行吧行吧，真不知道你是不是动了凡心，所以才这么怕她……”

    “哎计先生，您道妙高绝，这可玩笑不得！”

    慧同被计缘吓了一跳，倒不是因为心虚，而是眼前这一位道行实在深不可测，慧同对于仙道之事了解的就更少一些了，但这种仙修嘴里说话，万一要是“言出法随”了，那就玩大发了。

    计缘遥遥头不再说话，自己一边倒茶一边吃起了桌上的糕点，看着上头蜜饯糕点的精致程度，想必也是那长公主带来的。

    “智行，一会将斋饭送到这里，记得不要忘记计先生的那一份，对了，多做些本寺的特色拿手菜，我和计先生要秉烛夜谈。”

    即便隔着门，门口的和尚依然合十双手微微躬身。

    “是，那等做好了，我就给师叔送来。”

    “去吧去吧！”

    智行和尚离去，一路向着寺院厨房的方向，因为此刻已经是黄昏，寺院中的香客数量锐减，已经是客少僧多了。

    不过在同寺院厨房会知过一声后，才出来厨房门口，智行和尚就被之前那个女官拦住了，直接开门见山的询问。

    “慧同大师可会完客了？”

    “师叔要和计先生秉烛夜谈，斋饭都要送到他的僧堂去的。”

    “嗯，去吧。”

    “小僧告退！”

    智行赶紧离开，这位女施主可不好惹，至少在他们这些辈分稍稍靠后的和尚心中，比起长公主他们更怕这女官。

    片刻之后，女官到了寺院外围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辆停靠在院墙处，一旁还守着一些劲装护卫和两名侍女。

    见到女官过来，众人行礼，而前者也不回礼，则凑近马车道。

    “大小姐，慧同大师要和那位计先生秉烛夜谈，斋饭不去僧斋堂吃了，我们回去吧。”

    里头的长公主撇了撇嘴。

    “真就这么多话要讲啊，和我在一块的时候就只念经了……”

    女官在外面笑了笑，这位长公主和她虽是主仆关系，但两人向来亲密，很多话都不需要太忌讳。

    “大小姐，您就别使性子了，一会天都黑了，别院那边饭菜应该都准备好了。”

    “哎，可惜了那一桌精致斋饭……哎！对哦，你说我专程去这里的厨房给慧同大师做一顿斋饭可好？”

    “噗……大小姐，您是金枝玉叶，十指不沾阳春水，还做斋饭呢，您知道怎么把米煮熟吗？”

    面对女官毫不客气的笑讽，马车内的长公主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也就是这么一说嘛，走了，回同秋府别院。”

    得了这一声命令，马车的车夫这才驾车动起来，其他人也一个个尾随其后或者随侍左右。

    第二日，第三日，这位长公主依然如约而至，但是计缘还在寺院里，每次长公主被告知慧同大师在和计缘叙旧畅谈。

    之前听说这个计先生是从遥远的大贞过来的，一路上千山万水艰难险阻，真的是好不容易才能来一趟，所以长公主也算通情达理的并未去打扰他们，干脆之后几天就不上门了，让慧同和尚放松了好几天。

    到了计缘来大梁寺之后的第十天，长公主才再一次来到了大梁寺。

    内院入口听闻僧人说计缘还在，长公主就真忍不住了。

    “什么？慧同大师还不方便见客？那大贞的计先生是赖着不走了么？而且就算多住些时日，他们两的话还讲不完了咯？”

    “长……殿下，这小僧哪里知道啊，师叔的事情小僧也不敢管啊！”

    值守的和尚叫苦不迭，只敢这么回应。

    “行了行了，我也不怪你，我自己去找他们，我倒要听听他们聊些什么呢！”

    长公主带着女官和两个侍女，有些气呼呼的这么说了一句，也不管别的，直接就往慧同的僧堂方向走。

    值守的和尚见势不妙，赶紧绕路飞奔向自己师叔的僧堂，只不过才匆匆赶到那个院子，就见到慧同和计缘联袂走了出来。

    “怎么了？慌慌张张。”

    “师，师叔，长公主又来了，说一定要见你，我拦不住，就赶紧来报信了！”

    慧同倒是依旧是淡然模样。

    “知道了，随她吧，你继续值守去吧。”

    “是！”

    此刻慧同表情庄严肃穆，计缘则淡雅中透露着一份深沉，两人走出这处小院，一路向着寺院前头走去。

    在两人的耳中，有一声声经文正在越来越响，庄严的佛号声虚空自生，各种佛经和佛号来自同一种声音，并且在寺院范围相互回荡着。

    长公主带着女官脚步匆匆，还没到地方就看到慧同和计缘出来了，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看到慧同和尚的表情十分郑重，到嘴边的话就改口了。

    “大师，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这种关头，慧同和尚依然驻足朝着长公主行礼，耐心回答。

    “善哉大明王佛，回禀长公主，马上就有我佛门尊贵长辈即将到来，我与计先生前去迎接！”

    “尊贵长辈？那我来的时候，怎么见其他和尚都没反应呢？”

    慧同展颜一笑，这一瞬的笑容光彩照人，令长公主乃至其身边女官都微微愣神。

    “善哉大明王佛，无需惊动寺院其他僧众，这长辈也不喜喧闹！长公主稍待，我和计先生先过去了。”

    说完，慧同就又匆匆离去，计缘朝着两个女子点了点头示意，就也一起离开了。

    “当……当……当……”

    大梁寺钟声正在响起，寺院中香客游人依然络绎不绝，也有文人雅克在一些留白之处题词。

    而计缘和慧同则一起走到大梁寺正门之处，因为施了一些法术，所以慧同出现在这里并未过于惊动其他香客，只不过后面的长公主和女官依然远远跟着。

    大梁寺正门外，计缘和慧同驻足远眺。

    随着佛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两人见到热闹的寺外集市处，走来一个身穿旧袈裟，手持银白锡杖的老僧。

    这老僧低眉垂目面斜着朝向身前地面，两瓣嘴唇上下蠕动，显然正在念诵经文。

    “修法明王，佛印千身，我佛有法度众生……”

    这念经声好似滚滚闷雷，在大梁寺周围越来越响，配合寺中钟声，一股禅意也越发明显，偏偏周围香客和绝大多数和尚都毫无所觉。

    慧同身子站得笔直，双手合十的姿势前所未有的标准。

    计缘则在一旁静静站着，他发现自己施展在双目上的障眼法不知不觉也已经化去了。

    走到大梁寺外十丈之处，老僧才抬起头来，定睛看着慧同和计缘，一手杵着锡杖，一手单掌佛礼。

    “南牟摩柯我佛**！”

    慧同合十双手将腰弯成九十度。

    “善哉，我佛佛印明王！”

    计缘则抬起双臂拱手，但并未说话，老僧只是持佛礼朝着计缘点头，随后继续迈着大步朝大梁寺走去，慧同则侧身让开，随后又落后两步跟上。

    而即便刚刚行礼之刻，那如雷音环绕的诵经声依然一刻不停。

    计缘站在原地没有动，侧身看看这位老僧和慧同远去的背影，面露思索之色。

    ‘这是，明王真身？’

第388章 树下坐谈

    在老僧和慧同一前一后走入大梁寺的时候，大梁寺内另有几个有点道行且年龄不一的和尚也匆匆现身，他们反应虽然慢了好几拍，甚至不知道这满寺佛音出自哪里，但本能的去了佛印明王殿。

    果然，没过多久就看到慧同跟随着一个老僧缓缓走来，那满寺回荡的佛音一下子找到了出处，正是那老僧口中所念。

    不知为何，仅仅是看到了那老僧，大梁寺有点道行的和尚就在心中升起一种明悟，不多问也不多言，只是微微行佛礼。

    随后也陆陆续续有一些慧根出众心思剔透的和尚过来，整个佛印明王殿前开始围拢了不少僧人，只有一些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僧人依旧该干嘛干嘛。

    大梁寺还是那个大梁寺，周围的香客依旧络绎不绝，却无人对这些和尚们的情况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计缘就落后的稍微远一些，大概在二三十步外的地方远远跟着进来，看看周围的香客上香的上香礼佛的礼佛。

    虽然很多时候人们都对自己利益以外的事情漠不关心，但现在的情况显然是有种“游离”的特殊意味在里头。

    长公主和那个女官是开始就跟随着计缘和慧同一起到了寺院外的，她们意识到这老和尚应该是个高僧，此刻也在后边远远的跟着。

    但两人却却发现周围的香客依然照旧，尤其是在慧同大师出现，以及大梁寺诸多高僧都陆续出来的情况，这就有些诡异了。

    两人没有凑到前头的众僧边上去，而是小心的靠近计缘。

    “你是计先生吧？”

    长公主先礼貌的问一句，计缘回头看了看这两个女子，点了点头道。

    “不错，正是计某。”

    “计先生，你，有没有觉得周围好奇怪，这有些太反常了，这些香客……”

    计缘看了看周围，笑道。

    “大梁寺一直是廷梁国国寺，以长公主和陆侍官的身份，自然知道慧同大师是有真佛法在身的，计某就直说了吧，今天迎接的这位佛门长辈，佛法了得，这些香客并非着了魔，而是和尚们‘游离’在外。”

    想了想，计缘以常人能听得懂的话再解释一句。

    “大梁寺等一众高僧，其实并未在众人眼中消失，而是被心中无佛或者佛念不诚的人下意识的忽略了，在他们感觉中，所见所知皆为平常，来庙中其实不为求佛而为求利，我拜你，你护我，自然见不着真正佛意，嗯，某种意义上讲也是见知障的一种。”

    女官下意识的又问了一句。

    “那为何我与长公主能看到？我们佛心比大多数人都诚？”

    “哈哈哈……这自然不是的，计某说了，众人并非看不到一众和尚，而是忽略了，你们从一开始就紧紧关注着慧同大师，怎么可能忽略呢？安静在这看着吧，对你们来说也算是一场缘法。”

    说完这些，计缘便静静的站着看向大殿前方，不再多言。

    长公主和女官对视一眼，最后走近计缘两步，站在其边上也看向大殿方向。

    而计缘身边，心思逐渐宁静下来，甚至在隐隐约约间能听到一些念经声在回响，越是仔细想听，就越是响亮。

    “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不愧是佛门高修，如此一来，大梁寺真正有佛心的僧人都受益匪浅，更能心向佛法。”

    计缘淡淡一句，却发现那名一直在殿前念经且疑似佛门明王的老僧转头看了他一眼。

    看到这一幕的长公主压低了声音对着一边的女官轻轻说了一句。

    “这大师耳朵好灵啊……”

    不过很快两人就开不出玩笑了，甚至于眼睛也越瞪越大。

    大梁寺的佛音越来越响，不光是那个老僧的雷音，更有一个个大梁寺僧人齐声念经的声音合成一处。

    而那位一直站在殿外的老僧在某一刻停下了经文，合十的双手也缓缓落下，身子没有动，却从其身体中又走出半透明的身影。

    这身影和老和尚长得一模一样，但仅仅离开身体两步，就逐渐化为金色，并且随着一步步迈向大殿，身体也在越来越大，到后面已经与大殿门框齐高，并且在才跨入大殿的一刻就又长高一截。

    大梁寺众僧念经声更为响亮，带着激动之情看着这一幕，犹如金色大佛的身影走动中并未碰到任何一个香客，但香客却会下意识的躲避开去。

    直到金色身影站立在佛印明王殿中，同面前的佛像相对。

    “佛身像，我身像，金身像，化身像，善哉……”

    金色身影对着大佛塑身持佛礼微微一拜，随后跨步走去，最后融入了这座佛像之中。

    这一刻，漫天的香火愿力和佛经一下子像是受到了吸引，在同一时刻纷纷汇入佛像之中，使得原本包金的佛像更像金碧辉煌。

    大梁寺众僧一起对着大殿方向躬身作拜，一众来来去去的香客也似乎心有所感，都下意识的朝着大殿作拜，就连长公主和女官也受到感染一起合手作拜。

    唯独计缘依旧站着，他倒不是真的在意一点面子，而是真的不敢随便对金身行礼，只好淡然站着了。

    浓浓的佛力和愿力弥漫整个大梁寺，常人虽然看不见这种色彩，但佛印明王殿上空的云层却被渲染得多彩。

    “快看天上，是彩云！”“哎哎，你们看啊。”

    “真的啊，大梁寺现彩云了啊！”

    “妈妈妈妈，天上有彩云。”

    “这是大梁寺的明王佛显灵了！”

    “大佛显灵了！”“快拜快拜，保佑我今年大发财！”

    “保佑我取个好老婆！”

    ……

    香客们在发现天空彩云之后，除了惊异和激动，对大梁寺各殿的佛像拜得也更勤快了，只觉得今天撞了大运，拜了佛一定能够受到保佑。

    长公主拜完之后，才发现计缘一直站着没动。

    “先生不拜？”

    “嗯，不方便拜。”

    至于是什么不方便，计缘没有多说，长公主也没有多问。

    看到这样的奇景算是非常难得，廷梁国皇室一直都知道大梁寺有真佛法，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

    等到半刻钟后，满寺的佛音逐渐弱了下来，天空云彩也恢复了平常。

    那位老僧在大梁寺众僧的簇拥下走下佛印明王殿的台阶，预示着这次明王化身的成功显化，以后大梁寺就是佛门法场了。

    大梁寺方丈快行几步，走到慧同身边和对方眼神交流一番之后，走到老僧面前，略显激动的作邀。

    “尊者请去内院歇息！”

    “嗯，不急！”

    老僧面色和善，视线转向计缘的方向，随后迈步走去。

    计缘看着那位老僧明显朝着自己的方向过来，转头对着长公主和女官说道。

    “两位还是回去吧，慧同大师最近一段时间都不太方便，即便追求爱侣无可厚非，但他毕竟是个出家人，留些余地给他吧。”

    长公主也不傻，知道眼前这位绝对是个高人，之前听闻他是大贞人，还想着一个文人怎么过来的，现在倒是明白了。

    而今天大梁寺来的贵客也定是佛门高人，都是属于神仙般的人，对于慧同她还能骄横一下，对于这些高人就心有敬畏了。

    “好吧，先生记得帮我和慧同大师说一声，就说茹嫣过阵子再来找他。”

    “好，我会转告的。”

    两位女子一个浅浅施了一个万福，另一个则抱拳行了一礼，随后再望了望那边的一众和尚，才一起离去。

    那老僧不看两个离去的女子，只是走近计缘，视线看穿并扫过真悬浮在计缘背后的青藤剑之后，以佛礼相对。

    “先生同去后院一叙如何？”

    计缘视线扫过慧同和另外几个大梁寺高僧，随后也郑重拱手回礼。

    “大师请！”

    黄衫旧袈裟的老僧和一身白衫的计缘一起在前头走，大梁寺方丈赶忙左右看看向旁边的僧人，慧同心领神会，凑近低声道。

    “方丈大师，这是我的一位故友，乃是仙道高人。”

    “原来如此！”

    。。。

    计缘和老僧并未去什么精致佛堂，而是在内院走了一阵，一棵苍翠的大树底下停了下来，有僧人取来两块蒲团，两人便就于此坐下。

    而其他僧人大多被打发散去，只有大林寺方丈、慧同和另外三个上了年纪的老和尚在旁作陪，但也只敢站着。

    “我此番来大梁寺只为显佛像金身为化身，倒是没想到能遇上先生这般仙道高人，看来这大梁寺比我想的还要好！”

    “彼此彼此，计某此番来大梁寺会友，也没想到能见识佛门明王亲点化身。”

    “先生道场何处？”

    计缘摊了摊手。

    “家乡大贞稽州，并无任何道场。”

    佛印老僧定睛看了看计缘，正好同计缘侧面的苍目对上。

    “原来如此，真是天地广阔奇人无数啊！他日先生若来西域岚洲，可来我摩柯佛印法场做客。”

    “大师客气了，有机会计某会去的，对了，提到西域岚洲，我向大师打听一个事，不知大师是否知道玉狐洞天？”

    老僧面露笑容。

    “知晓，其中有诸多狐妖和狐仙修行，玉狐洞天的狐狸，有的邪性有的灵性，行事亦正亦邪，也有些不择手段，先生如此问，是遇上过了？”

    计缘点头。

    “呢，之前有一只狐狸，曾想顺走计某的青藤剑。”

    嗡……

    仙剑微微一震，自有轻鸣响彻。

    老和尚明显愣了一下，哪只狐狸胆子这么大？随后又马上反应过来，应该是只看到了仙剑，却没看穿计缘那几乎时时刻刻身融天地中的意境。

第389章 大梁寺出大事了

    “那先生是如何处置那狐狸的？”

    佛印老僧淡淡询问一句，计缘也并不隐瞒，直言道。

    “那狐狸道行不浅，神通也非凡，让她耍了个花招之后跑了。”

    计缘这边实话实说，倒是佛印老僧佛号一声。

    “善哉，计先生宅心仁厚！”

    “呵呵呵，大师不必夸我，那次我是真的没有察觉，也是太信得过自己的一双法眼。”

    计缘笑语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佛印老僧看着计缘一双毫无波澜的苍目微微点头。

    “想来那狐狸确实有点门道。”

    以老僧如今的修为，在佛门中号称明王果位，是现存佛门至高境界之一，自然能看出计缘这双眼睛已盲，但却依然能透出神光，已经不是什么心眼天眼之类的神通了，很可能是一双照见万法的法眼。

    这种境界的法眼自然是极难成就的，甚至都没有一个准确的修炼法门，说不准这计先生双目失色，也是法眼极致的代价之一。

    有句话叫做，道授以极，则招天妒，必损其身。

    想了下，老僧继续道。

    “那玉狐洞天极为隐蔽，即便是西域岚洲一些修行圣地，也未必知晓其所在，不过贫僧恰好知晓洞天位于何处，计先生若是要去找个说法，那九尾狐也会卖你面子。”

    九尾狐！

    计缘精神一振，狐妖能修成九尾何其艰难，确实有资格以狐仙自居，难怪佛印老僧说有狐妖也有狐仙。

    也难关当初那涂思烟敢自报家门，怕是除了玉狐洞天很难去之外，洞天中有真正的九尾狐存在也是重要原因。

    不过计缘口中还是十分认真的说了一句。

    “愿闻其详。”

    “嗯，欲寻玉狐洞天，先要找到浅苍山。此山并非坐落于西域岚洲常人所知的任何一座山名，甚至不算是真正常在的山。”

    这听得计缘倒是好奇了，他这人也非常喜欢一些神奇之事，也算是修仙的大乐趣之一。

    “此话怎讲？”

    老僧抬头，视线落于背后大树上方的叶脉，因为已经是秋天，所以有些树叶已经泛黄，只不过还没落下。

    “秋意渐浓林木苍，落叶飘零山不青，贫僧听我佛门同修大德说起过，浅苍一词，在那几脉狐狸中，寓意为秋至冬近之时，乃苍茫之始，是为浅苍，没有一座山叫浅苍山，即便有也是同名不同意，玉狐洞天所在的浅苍山，指的是长濑、青昌、墨月三山各自其中一峰的初秋、中秋、深秋之时。”

    “那若那时便是浅苍山显现之意，又如何进入玉狐洞天呢？”

    洞天不论大小，已经是几乎自成世界，也定有各种神异禁法护持，不可能知道在哪就说进就进的。

    “这贫僧就不清楚了，不过先生在合适的时候到了那里，凭着一双法目也定能瞧出端倪。”

    和老僧对话，计缘丝毫感受不到压力，这或许是以前和老龙相处习惯了，但他也更愿意相信这是佛印大师的佛性所致。

    至少现在计缘能搞清楚一件事，所谓佛门明王，并非是个巨大的金身大佛，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修行僧人。

    而佛印老僧同计缘聊天，也同样有种怡然之感，很难得的如同常人闲聊。

    两人所谈也逐渐深入，不再限于一些表面事物，外可论天文地理，论天地之象，内可言从各方修行至理到身内天地蕴化。

    遇上一个佛门明王何其难得，计缘自然不会错过交流机会，而佛印老僧其实也有类似的感觉，难得与修为如此深不可测的仙修坐而论道，而且在大梁寺如今的关头，这种偶遇更是缘法。

    论天文地理天地之象，经过上辈子熏陶的计缘能讲得东西实在太多了。

    论修行至理，计缘和老龙探讨过许多次，再加上上辈子从小到大了解的大道明言，就算只是记得其中几句，但能被广而传播的必然是其中精华。

    论身内天地蕴化，计缘本身展开意境就是一片天地，更是隐隐与外天地有所交融。

    讲到一些神妙之处，为了增加说服力，计缘甚至浅浅施展天地化生，将自身意境展现毫厘，在周围呈现春花秋月与斗转星移变化之像，充分说明了天地运转的时间与空间关系。

    佛印老僧和计缘越论越吃惊，越谈越欣喜，甚至感到以前有些困扰悠久岁月的问题都有开解的迹象，只差以后回去禅定细思了。

    而计缘同样受益匪浅，站在佛门明王的角度，与仙妖魔神各不相同，智慧乃是佛门极为强调的一词，在道理中也展现无遗，佛印老僧明显不是那种佛门杀伐的怒目金刚雷的明王，佛法奥妙却极深。

    以往与老龙探讨的一些问题，没能深解的，在这里计缘却有茅塞顿开之感，更是使得自身就困扰许久的一些修行推衍困难迎刃而解。

    一佛修一仙修，两者兴致已起，放浪形骸不足，道意悠长有余，在大梁寺内院的这颗树下，更是时不时呈现出种种异像，并且有着朝周围延伸的趋势。

    树旁稍远处，慧同和大梁寺方丈等人哪怕是修佛高僧，此刻也已经有些难以自持了。

    两位高人在树下坐而论道，所讲的道理在起初他们还能听得懂，但随着深入，几个修为浅一些的和尚已经感觉到头脑昏沉，但即便如此，咬破了舌头依然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这种级数的论道，一辈子都未必能碰上一次，哪怕修为提高能活几百年也依然如此。

    慧同和尚双手死死合在一起，耳中全是两位高人论道时的各种声响，好似有无数句话在回荡，这是因为前面的道音入耳，后面的却徘徊不前，慧同以自身佛法，强行收拢道音，使之不散去，否则若是散去，绝对是巨大损失。

    哪怕现在听不懂悟不透，百年，几百年，将来修行路上悟透一点都受益终身。

    只是这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猛然抬头望向四周，只见光华如烟如雾，虚空生香有花散落，已经开始蔓延出外院。

    “不好！”

    慧同看向身边方丈，发现老方丈已经摇摇晃晃，嘴角有血，但不是受伤，而是自己咬破了舌头，但依旧有些昏沉。

    慧同赶紧上前一步，摇晃方丈两下。

    “方丈大师，方丈大师！”

    “啊？”

    方丈清醒过来，随后激动的看着旁人。

    “慧同！此乃我大梁寺千百年不遇的大机缘，你佛法精深，一定要全记下来，一定要全记下来，不，这太难为你了，能记多少记多少，老衲快受不住了！”

    “我知道，方丈大师请放心，慧同自当尽力，但是还请方丈大师快些想办法，两位高人深处轮到意境之中不可自持，异像已然蔓延……”

    老方丈左右望去，发现果然如此。

    “方丈大师，还请发动僧众，赶紧遣散寺中所有香客，最好能请寺外市场众人也暂且退去，否则凡人观见论道之像，心中会顿起各种幻想，或喜或悲情绪激荡声音喧哗……大梁寺香客太多，若是群情如此，必然会惊扰两位高人论道！”

    人都是有私心的，即便站在慧同和尚这个高度也是如此。

    凡人听到这种论道有没有好处？当然有，好处因人而异，虽然因为来寺庙求告的成年人大多心思繁重难有悟性，但到底还是有好处的。

    可是一旦一众人观像而惊呼，漫天喧哗和嘈杂极有可能惊醒计缘和佛印明王，所谓缘法有时候玄之又玄，大概率两位高人会认为“天意如此”，然后就终止这一场论道。

    原本一场可持续不知多久的高人论道就此终止，香客受益不多，而大梁寺的损失可就太大了！

    老方丈也是明白人，顿时就想通了关键。

    “南牟我佛明王，我这就命寺院僧众出动，对，带上先帝所赐的国寺佛令！”

    老方丈擦了擦自己嘴角的血，看看树下两位身形已经笼罩在一片朦胧中的高人，小心翼翼的抬脚往外走，直到十几丈外才敢小跑然后是提纵这飞跃出去。

    刚刚一听论道之音，一观论道之像，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居然已经从上午到了下午，但这会寺院的人流可还不少。

    “各位施主，今日我大梁寺要提前闭寺一个时辰，诸位请回吧！”

    “施主，我大梁寺将要提前闭院，题词之事还请下次再来！”

    “施主，大梁寺提前闭院，实在不方便你再留于僧堂参禅，择日再来吧！”

    ……

    佛印明王殿，坐地明王殿，怒目明王殿，寺院大广场，小广场，各僧堂……

    处处香客多或者少的地方，都有和尚在传声，不管香客是惊愕是愤怒，这些和尚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但就是执意请人离开，甚至是赶人。

    大梁寺终究是廷梁国国寺，哪怕香客中有不少权势之辈，也不敢过分造次，大家都知道大梁寺绝对出了什么事，但没有和尚说，总不能逼着人家说。

    只是等众多香客从寺院大门出来，才发现不远处的寺前集市，那些商贩和游人居然也在动，看那推着车或者抬着东西的样子，似乎提前收摊撤市了。

    有和尚苦口婆心的劝，最后还是搬出了先帝佛令圣旨，以及答应了商户生意上的损失，大梁寺两倍赔偿，但也得等过阵子再来要钱，且得做好真实账目来证明。

    有身居高位的人看着这一幕，惊愕之余也是不由喃喃。

    “大梁寺，这是出大事了呀！”

第390章 听道生幻

    随着大梁寺内外一众香客的陆续离开，整个大梁寺的喧嚣也在一起褪去，让大梁寺很罕见的在黄昏之前就已经提前安静了下来。

    如今寺院中安静到鸟鸣可闻，这也让大梁寺众僧松口气之余，更感受到了那种特一份宁静，那些有悟性有佛心的僧人，不论在寺院哪个角落，都能听到一阵阵隐隐约约的道音。

    “咯吱吱吱吱……砰。”

    大梁寺正门的厚重木门随着两个壮士和尚的推动，在一阵阵咯吱声中，最终轻轻关在一起，里面两个和尚又抬起门杠将门锁死。

    外面则已经挂起了一块大大的沉香木牌，上头写着“本寺即日起谢绝礼佛参禅”。

    没给时间，没给理由，但边上还挂了一块施了法的佛令金牌，正是廷梁国先帝御赐的那一块。

    像是就等着大梁寺闭寺，在整个寺院前后门全都封闭之后没多久，大梁寺后院那个大树底下，论道之音和异像从此而始，一阵阵雾化的朦胧光景延展过这一处院落的范围，甚至没过内院，笼罩了大梁寺大约二分之一的面积。

    在这片范围，越是接近论道的中心位置，感受到了道音和异像越多，对人的考验也越大。

    此时此刻，在大梁寺众僧中，只有慧同和尚一人能够勉强站在树下不远处，其他大梁寺高僧包括之前的老方丈在内，早已支撑不住，或自己出去，或者被封闭耳窍进来的和尚抬出去。

    而在外围，一个个僧人或者自己取了蒲团，或者干脆就席地而坐，纷纷在合适的距离上参禅静坐，并且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往外移动。

    不过外面的香客虽然几乎人人都配合，但每天这么多人来大梁寺，自然也会有些许叛逆一些好奇心又重的，若是还自认有那么几分本事，就容易胆大行事，或者将这一份好奇寄托给别人来满足自己。

    一个多时辰之后，日头西斜，大梁寺周围笼罩在一片黄昏的金色之中，庙前的阴影被拉得老长，视线也显得昏黄起来。

    在这种时刻，有几个身手轻盈的男子从远方悄悄接近了寺院外早已空无一人的集市，这里虽然已经没有摊主和逛市之人，但还是有很多棚子和摊位在的。

    几人悄悄接近之后就赶紧在在外围找了个棚子，蹲下身子以棚子和里面的桌凳作为掩护躲了起来。

    从这位置远远看大梁寺，好似建筑群整体的前方偏暗且布满阴影，但后方有夕阳余晖照耀，显得好似上方金光万丈，十分有佛意。

    一个穿着灰色衣衫的男子探头张望片刻，询问身边的人。

    “哎兄长，你说大梁寺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要清楚，还来这干嘛？”

    说话的是穿着深褐衣服的男子，面色消瘦还留着一撮小胡子。

    边上还有一人穿着蓝色劲装，也插口说了一句。

    “刚才大梁寺原本一切正常，突然间就有大批和尚出来说要请香客离去，更是动用了当年被赐下之后就从未动过的国寺佛令，显得极为仓促。”

    小胡子男子思索了一下，突然面色一变。

    “谭兄，会不会是长公主在里头出了事？”

    不过蓝色劲装的男子马上摇头。

    “不会不会，之前我就问过六爷，六爷说长公主今天去找过慧同大师了，但对方依然在会客，所以早已回到同秋府别院，寺院内的事情应该和长公主无关。”

    “嗯，先等天黑一些进去看看吧！”

    三人短暂沉默下来，看着日落的余晖渐渐淡去，夜色也越来越浓。

    “兄长，还有谭大哥，我听说大梁寺是真的有高僧的，那种能降妖除鬼的高僧，还有那慧同大师，据说都五十多了，看起来还和一个弱冠之年的俊秀小生一样，我们这进去没问题吧？”

    “哈哈，汤小兄弟说得对，但也不必过分担心，六爷早说过了，高僧降妖除鬼靠的是佛法，这佛法对我等气血旺盛的大活人效果是不大的，还是武功顶用，以我们三人的轻功身法，足以在和尚们反应过来之前就离去。”

    “嗯嗯，我别的信心没有，对自己的轻功还是很自信的。”

    终于，夜色彻底降临，不过对于三人而言，今夜算是天公不作美，因为天上群星璀璨，居然比往日还要耀眼不少。

    在星光照耀下，竟然感觉周围比黄昏之末还要清晰些，但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指望今晚起云是不可能了。

    “我们走，记得脚步要轻！”

    “嗯！”

    三人从藏身之处出来，踮着脚几个小纵跃之下，已经到达了大梁寺院墙外围，不过他们并未在正门处，而是在一旁的墙角。

    远远看了一眼大梁寺挂出的沉香木牌，一旁的御赐金牌在星光下也还算明显，一点金色在木牌旁点缀。

    “大梁寺的和尚真不怕御赐金牌被偷？”

    “你管他呢！”

    低声嘀咕两句，几人贴着墙根绕到寺院一侧，静心凝神没听到里头有任何声响，于是相互点头之后，在同一刻翻越墙头。

    就像是三只轻盈的燕子，越过墙头之后脚尖着地，轻身功法加上身体动作，愣几乎没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此处位置是怒目明王殿外的小广场，三人放眼望去是空空荡荡一片，除了殿中的长明灯亮着，其他僧舍僧堂位置毫无光亮。

    今夜的大梁寺安静的过分，既无念经声也无钟鸣响。

    但三人艺高人胆大，并无什么惧怕感，再说了这里可是大梁寺，不会有什么魑魅魍魉的邪异在的。

    大梁寺人流太多，为了分流，寺院各处都有院墙，这样可以避免一种全都挤在一起的感觉，虽然更容易迷路，但平常一直有僧人在各处候着，随时会帮人指路解难。

    只是现在对于三人来说，肯定没僧人来指路的，一连走过好几处院落，都没见到一个和尚。

    “奇怪，大梁寺的和尚哪去了？”

    那年轻一些的汤姓男子刚要跨出一个拱门，就被自己的兄长拉住了，随后指了指前头的角落。

    三人都小心望向那边，见到有十几个和尚垫着蒲团，挨着那边的墙坐成一排，有的保持静禅姿态，有的则靠着墙好似睡着了。

    “怎么说？”

    “不惊动他们，我们绕着换个方向。”

    三人改道，想要继续深入，结果绕过一处之后，那边依然有和尚坐着参禅，一连换了好几处方向，有时一两个多时十几个，都有和尚在外围坐着，且大多靠着墙。

    许久之后，三人停在了靠西的一处院墙前，面前有两个和尚倒在地上。

    “他们好像围了个圈，但没见到几个老和尚，围着的里头一定有古怪！”

    “不错，就从这进去！”

    简短的交流后脚下不停，三人如同三只轻燕，一些飞掠过和尚昏迷的院墙后，还依然跃入其后的院中四五丈之远。

    看看周围并无异常，三人就继续朝前走去，只是走着走着，最年轻的那一位开始频频甩头。

    “你怎么？”

    “兄长，总是有好像诗歌一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长长短短，听得云里雾里。”

    “哪有什么诗歌，别瞎说了，收神！”

    又走一阵，这次那个小胡子的汤姓男子也看到了异常，正路过一座小水池，却发现池中莲花正生长着窜出水面，随后马上盛开出一朵朵金莲，更是能闻到一股幽香。

    “金莲？”

    男子惊呼一声，仗着轻功飞跃过去，想在荷叶上一点后折断一朵金莲……

    “噗通……”

    水花溅起水池动荡，池中哪有什么荷叶莲花，哪有什么金莲盛开。

    “嘘……汤兄你干什么？”

    “金莲，有金莲盛开！”

    “哪有什么金莲，你魔怔了？快把你兄长拉出来！”

    两人一起将小胡子男子拉出这个不大的水池，拍脸将其拍醒，随后继续朝前，一路上又见到了几个昏迷的和尚，但他们即便昏过去了，却依然表情恬静面露微笑。

    到了这里，已经不是单一谁出现幻觉了，一道道隐隐约约的虹光在周围游离，天上的星光璀璨，好似一道道银色之雨落下。

    耳中响起若有若无的交谈声，有时如同响雷，有时好似清泉叮咚，有时如同老僧念经，有时好似雅士抚琴高山流水。

    三人的脚步早已停顿，视听都陷入一种强烈的震撼之中。

    有几次甚至看到有巨大的异兽幻想在空中游离，从天而落又擦身而过，还看到有仙鹤起舞化为仙子笑盈盈接近。

    多少次三人都几乎大声惊呼出来，都以仅有的冷静强行克制住了。

    “仙、佛、灵、妖、魔……世间种种有情众生皆有向道之心。”

    “先生此言差矣，仙、佛、灵、妖等暂且不论，魔却未必！”

    “大师所言亦有道理，那么计某纠正一下，一部分魔尚有向道之心，一如痴魔之魔，偏执之魔，非心念坚定之辈不能成。”

    “善！人无生念，不可生魔，人念生极，生魔亦极，求金求银，求官求权，求仙求长生，念渐重则欲更重……”

    这种声音传来，三个混进来的武功高手的心念已经陷入某种混乱，心中好似欲念被层层勾起，却又有旁人在怒目提醒此非正理。

    “啊~~~我受不了了！”

    年轻的汤姓男子忍不住拳脚乱挥，将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兄长和朋友打得倒退几步，但两人却并未清醒，反而好似喝醉一样在周围游荡，面色时而惊喜时而哭泣。

    “南牟摩柯明王佛！三位施主不该来的！”

    一名老僧出现在院中，果断出手将三人制住，随后在其身上连点，刺激窍穴加度入一丝灵气。

    “大师……”

    谭姓男子愣愣看着面前老僧。

    “三位施主，这便是我大梁寺闭门谢客的原因，还请速速离去！”

    “是是是！我们这就走！”“对对，我们马上走！”

    “告罪告罪，我们走乐！”

    三人见这和尚没有开罪他们，如临大赦般赶紧往外飞跃，将轻功运转到了极致，抢在头脑再次昏沉之前脱离的范围，随后头也不回的离开大梁寺远去。

第391章 道音消钟声响

    其实出在现在的论道环境之下，寺院周围一草一木的动静都尽在计缘和佛印老僧的心念之中，自然也知道大梁寺遣散香客和三人前来探查的事情。

    大梁寺遣散香客乃至闭寺，能让两人更放得开手脚，否则也不会出现香客才散去，异像就蔓延的情况。

    计缘这些年来是习惯了自己的身内意境的神奇的，天地化生已经不仅仅是炉火纯青了，在论道之中应激，自然而然的展现出来支撑论点。

    加上借此有推演云山观道门《天地妙法》因素在，天空星光也好似受到影响，不断有星力垂落。

    计缘没想到的是，佛印老僧身内天地居然也存在相当了得的已经，论道之中同样不断显化异像，有花有木有红霞有佛音。

    这就和棋逢对手酒逢知己一般，是计缘和老龙论道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受，虽然计缘知道佛印老僧绝对不会有一个如同真实天地的意境，但至少这也已经很惊喜了。

    大梁寺中有不少老僧现在就和救火队员一样，自封耳内灵窍，将论道影响降至最小，并且尽量无事各种幻想，到处在论道影响范围内帮助寺院中的僧人。

    彻底昏迷的就送到外围没有影响的地方去，因为僧舍全都在内院，所以只好将前院一些没有被道音影响到的佛堂大殿腾出来放置僧人。

    那些受到影响较小，但是有些摇摇晃晃的，则赶紧帮他们再挪远点，或者干脆叫醒让他们离去。

    而那三个受惊离开大梁寺的高手，知道远离大梁寺并且穿过那处寺外集市之后，才真正松了口气。

    三人现在微微喘息着相互对视，然后回望大梁寺方向，只觉得离开了大梁寺范围，周围的夜色都暗了不少，而大梁寺方向好似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星光。

    “刚刚那些……你们也看到了吧？”

    姓谭的那人心绪激荡难平，询问着大汤小汤。

    “嗯，太难忘了。”“我也是，太不可思议了！”

    就是现在，三人心中依然有一声声或怪异或苍茫的声音在挥之不去的隐隐回荡。

    “走，去回禀六爷。”

    同秋府府城距离大梁寺不过隔了一片林地以及一些乡村和田野，路程大约也就十里路不到，寻常百姓就是步行，半个多时辰也能从城里到大梁寺门口，而这三人轻功造诣极高，不多时就已经回到了同秋府城，并从西城一角点着火盆的城墙处翻越过去。

    三人脚步不停，很快就到了城中一处大宅院的位置，在敲过门之后，一直等候着的门房管事赶紧出来开门将三人迎进去。

    一刻多钟之后，府中客堂内，一名略显发福大约五十上下的男子听了三人的大致汇报，申请显得有些惊愕，一盏茶抓在手中良久不动。

    “你们是说，在大梁寺内部，越是走得深，就越是能看到种种幻象，听到种种奇怪而可怕的声音？”

    谭姓男子皱了皱眉，纠正一句。

    “回六爷的话，那声音并不可怕，只是十分诡异，我等以真气封耳却并无太大作用，越听越是头脑昏沉，眼前幻象也越多。”

    “没错六爷，我刚开始看到幻象是一个水池中居然盛开金莲，奇怪的是我真人虽然不讨厌金银，可也不至于看到金莲就想去折下来，但我当时就是朝着水池冲去了，好似明白得到那几朵金莲会很了不得，然后就噗通一下掉水里了。”

    “对对，我和谭大哥本以为兄长掉水里该清醒了，但没想到还在水里扑腾着不愿起来，口中叫嚷着寻找这金莲。”

    被称作六爷的男子这才提起茶盏盖子，捋开漂浮的茶叶茶杆喝了一口茶水，眼神则游历在身边的灯盏上。

    “还有这种事……大梁寺不愧是被先帝赐了金牌的国寺，大梁寺的这次闭寺，还真像是一种神人仙佛的伟力……”

    喃喃自语到这里，男子转头看着在一旁静候的三人。

    “辛苦了，你们下去休息吧，后面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了。”、

    “是！”

    三人异口同声回答，随后才匆匆下去，头脑中那种昏沉感其实一直都在，现在他们急需要好好睡一觉。

    等三人都离开，这位被称为六爷的男子立刻回到书房，开始提笔写起信赖，一直写了好几页纸，才招了一名管事进来，吩咐几句命其将信送走。

    同时刻，同秋府城内一处名为繁花别院的府邸内，长公主躺在床上将脑袋悬出床外，呆呆的看着室屋梁和天花板。

    “慧同在干什么呢……大梁寺里面又发生了什么呢……”

    。。。

    大梁寺绝对算得上是同秋府名胜，不光同秋府城内城外周边百姓喜欢到大梁寺祈福求拜，就是有外地人到同秋府地界，大梁寺也是必去的地方。

    但自打十月初的一天，大梁寺突然封闭寺院之后，五日、十日、二十日，寺院的大门就一直未曾打开。

    也是大梁寺还有僧人外出采购新鲜果蔬等物，才能让周边的明知知道大梁寺里头的僧人都还在正常吃喝拉撒。

    大梁寺一直不开，周遭百姓的各种“小道消息”横飞，议论出好几种版本。

    有说大梁寺在接待皇亲国戚，也有说大梁寺方丈圆寂，还有人说可能是这些年大梁寺迎接香客太过频繁，众僧想要静修一段时间。

    因为大梁寺僧人哪怕外出采购，对寺院内部的事情也都缄口不提，至多是在有人问起方丈大师是否健在的时候，无奈的回一句方丈安好。

    大梁寺内已经没有僧人能长久处于论道之音的范围内，即便是慧同也早早的就离开范围，和方丈大师等人一起在外围各个大殿打地铺了。

    这可并非是听过之后睡一觉就能再听的，没有修行磨合，再次强听则可能后面的捞不着，前面的也都忘却，属于得不偿失了，而且越到后面就越深奥，用句市井之言概括来说可以形容为“根本不是人能听的”。

    时间到了十一月上旬，佛印老僧和计缘的这场论道才停了下来，双方各有收获，也需要将今时所得好好消化，转化为修行或者修心上的助力。

    两人声音停了，但大梁寺上下已经厚如雾气的朦胧感却并未消去，即便以计缘和佛印老僧的视角看来，这雾中依然异像丛生，有佛子行走，有龙蛟飞舞，亦有天落星辉地生莲花。

    佛印老僧和计缘都从蒲团上站起来，一个行佛礼，一个拱手作揖。

    “与先生一场论道，胜过百年修行！”

    老僧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不可抑制的喜悦，计缘也笑意满面的回应。

    “大师过誉了，与大师论道一场，计缘收益何止百年！”

    两人都是恭维，但两人说得都是实话，甚至计缘和佛印老僧都有种感觉，若是前者和一位真仙，或者后者和另一位明王论道一场，都未必有这次论道的收获深。

    只能今时今日，说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兼备，是可遇而不可求缘法。

    时间正是黎明，太阳才露了边角，东方的天边才有一道朝霞的金线。

    老僧望向寺院钟楼的方向，再看看周围雾气，随后才对着计缘道。

    “你我二人所留残念不可不消，今日这大梁寺晨钟，先生可要撞？”

    计缘笑着摇了摇头。

    “还是留给大师撞吧，毕竟，这大梁寺今后也算是大师其中一个小法场。”

    “呵呵呵，以后未必会小！”

    佛印老僧慢慢走去，计缘则站在树下并未离开，片刻之后，大梁寺久违的钟声响起。

    “当~~~~当~~~~当~~~~当~~~~”

    钟声悠远非常，除了传遍整个大梁寺，更是传出寺外，传到乡野传到农村，甚至隐约传到了同秋府府城。

    随着钟声响起，寺院中朦胧中显出光怪陆离的雾气也终于渐渐消散，但计缘认为这雾气并非真的消弭了，若是某天因为天气条件使得大梁寺起雾，说不准还会有神异怪事发生。

    这虽然只是计缘一时的心中感觉，但这一瞬的感觉也是非常准的。

    大梁寺僧人几乎第一时间全都醒来，意识到仙道佛道两位高人的论道终于结束了。

    而周围百姓和同秋府城中的人此刻大多还未起床，但也有人听到这悠远钟声第一时间就醒过来的，并侧耳倾听。

    只不过此刻大多数人都不清楚这类似钟声的声响来源于哪里，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幻听，直到天亮后与人交流得知了也有他人听到声响。

    随后没多久，大梁寺将于明日重新迎香客的消息也传了出来，众人不由就将钟声联系到了大梁寺上，也为此时蒙上了一层神异色彩。

第392章 妙法诞

    佛印老僧撞完种之后，回到之前和计缘论道的树下之时，见大梁寺的那些有佛法的高僧也已经重新汇聚过来，而计缘则在看着院中那一棵树。

    这树高达近二十米，在周围建筑普遍不高的情况下算是极为挺拔了。

    周围的僧人无人说话，只是对着佛印老僧行礼，而计缘则突然问了一句。

    “此树可是菩提树？”

    这棵树计缘有些眼熟，这种有些像榕树的大乔木，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的菩提树。

    “菩提树？”

    佛印老僧疑惑了一句，再看看这棵树。

    “此树应当叫榕桑，何来菩提之名？”

    计缘立刻意识到这里文化乃至很多知识层面都与上辈子相近，但此处佛门肯定并不清楚释迦摩尼的故事。

    计缘点点头，说了句“原来是榕桑。”就不再多说。

    “计先生，菩提是何意？读音倒是有些亲切之感。”

    计缘看看佛印老僧，回忆了一下上辈子的一些信息后道。

    “菩提算是一种远方方言的音译，意为觉悟、智慧。”

    “原来如此！”

    佛印老僧并未多说什么，静思了一会后一笑，随后就向计缘和大梁寺众僧告辞，直接回西域岚洲去了。

    ……

    繁花别院，一名原本外出采购的侍女兴高采烈的一路从前院跑到后院。

    “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

    边跑一边兴奋的喊着。

    “叫什么叫，什么事情高兴成这样？”

    后院一间仿照僧堂样式的屋舍外，女官看着一路小跑来的侍女，皱眉问喝了一声，而身后的屋内，长公主楚茹嫣也走了出来。

    “什么事？”

    “长公主殿下，大梁寺明天就要重新开门了，听说今天破晓之时好多人听到寺院钟声了，外面集市上不少人在说着明天去上香呢！”

    长公主面露惊喜之色。

    “真的吗？”

    “千真万确，我听到消息还到处在市场周边找了找，找到了几个出来采购的大梁寺僧人，听他们亲口确认了，大梁寺明日重新开门迎接香客！”

    “啪~”

    楚茹嫣狠狠拍了一下手。

    “太好了！立刻备车，我们现在就去大梁寺！”

    “可是长公主殿下，大梁寺不是要明天才开么？”

    长公主笑着对侍女晃了晃手。

    “那是对常人说的，大梁寺能明天开，今天就一定没事了，只不过是需要做一下重新接纳香客的准备，我们今天去准没问题！快命人去备车吧。”

    侍女笑了笑，赶紧称“是”领命。

    等侍女一走女官才面向长公主询问道。

    “殿下，这么去是不是急了一点啊？”

    “没事，如果真的不方便，大不了我们再回来就是了，而且陛下对大梁寺的事情也十分关心，早已经传书询问我大梁寺的事情，也让我多留意，我算是为君分忧嘛！”

    上次在大梁寺看到的事情，楚茹嫣和女官并没有传出去，但她的皇帝弟弟突然对大梁寺十分上心了，专门快马加鞭传书给她，询问了大梁寺的情况，所以她顺势就说了一下那次“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观。

    然后皇帝就更上心了，请自己姐姐多关注大梁寺。

    侍女只能笑笑，长公主这理由足够冠冕堂皇了。

    准备马车的时间其实就半刻钟不到，不光马车清理了一遍，从车夫到侍从，从要携带的果品糕点到檀香等物都一应俱全，甚至还带上了两壶好酒。

    不过并非马车准备好了就能马上走，因为长公主楚茹嫣还要再细心换一换妆容，这就又过去整整半个时辰。

    等长公主在镜子前化好妆带上合适的珠钗，边上两个帮着上妆的侍女这才退下去，前者转头问问女官。

    “怎么样？好看么？”

    “好看好看好看，咱们快走吧！”

    女官敷衍一句，其实她根本看不出来除了多带了点珠钗饰品，长公主之前的妆容和现在的区别在哪里。

    一共两辆马车驶出别院，随后直奔西侧城门而去，边上还随行着女官在内的多名骑手。

    也就一刻多钟的时间，马车就到了大梁寺外的依旧空荡的集市，随后到达了已经开启厚重大门的大梁寺外。

    那块闭寺的木牌和御赐金牌都已经撤了，正有和尚拿着扫把在打扫寺院门前的一大块空地，清理一些被风吹来的落叶等物，毕竟寺院很多地方都快一个多月都没打扫了。

    见到车马接近，再看看那熟悉的马车，立刻就有僧人跑回寺中去禀报，在马车刚刚停下的时候，慧同和尚就已经赶紧出来迎接了。

    “善哉大明王佛，贫僧慧同，恭迎长公主殿下！”

    慧同和尚执佛礼对着马车微微躬身，长公则直接掀开马车朝着慧同笑笑。

    “慧同大师，今天我能进寺院吧？”

    慧同和尚十分坦荡的说道。

    “自然是可以的，本寺重迎香客虽然是在明天，但其实今天寺中除了还需要清理一下，已无什么特殊之处了。”

    听到这话，已经有侍女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并取了梯凳垫在长公主的马车前，而楚茹嫣则顺势从车上下来。

    “你们将车赶到后院去，今天我和慧同大师步行进去。”

    下人领命之后纷纷退去，陪在长公主身边的只剩下了女官，慧同朝着寺院门前一引。

    “长公主请。”

    “慧同大师请。”

    慧同领先半步，两人并行在后，一步步踏入大梁寺，视线扫过，有不少僧人在打扫，途径一些大殿，还能看到有僧人抱着席子铺盖等物出去，并且数量还不少。

    和慧同和尚一起逛了一下平常香客最多的一些广场和大殿，随后两人又朝着内院过去。

    “对了，慧同大师，那位计先生和那个老和尚离开了？”

    慧同先是宣了一声佛号。

    “善哉大明王佛！尊者在撞钟过后已经离去，而计先生暂未离开，正于内院禁地伏案作书呢！”

    “禁地？”

    楚茹嫣好奇的看着慧同和尚。

    “大梁寺哪个地方我没去过，怎么多出来一个禁地了？”

    慧同也不隐瞒。

    “回长公主的话，我大梁寺原先并无什么禁地，只是这次封寺之后，内院的一处小院已是本寺禁地，但并非绝对禁忌之地，亦通作净地，是禁喧哗禁不洁的意思！”

    “哦！那我能去看看么？”

    慧同就知道长公主会这么问，笑道。

    “其他时间长公主若是想去，贫僧自当亲自带领，只是现在不信，无能可在此时去打扰计先生。”

    “哟，大师好大的口气，连长公主都不行啊，你这意思就是陛下来了也要拦着咯？”

    女官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说了一句，却见到慧同一脸认真的面朝她回到。

    “陆侍官所言不错，此时便是陛下亲至，也不可进入禁地。”

    这句话让女官和长公主都说不出话来，前者本有心想要顶一句“大梁寺好大的胆子”，但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慧同和尚紧接着解释道。

    “两位此前是见过尊者施法的，想必也知晓计先生乃非凡之人，莫说是寺外之人，便是本寺任何一个僧人，此时也不得出入禁地，我辈凡人岂可扰圣！”

    长公主看着慧同认真的样子，下意识问了一句。

    “凡人不行，那大师你也不行？”

    楚茹嫣爱慕慧同和尚，以前也知道慧同和尚是有真佛法的，而这次又令她对“真佛法”有了一些新的认识，不再是以前想的那种念经祈福消灾之流。

    “呵呵，人都说大梁寺的慧同乃当世高僧，此言太过谬赞，对于尊者和计先生这等高人来说，贫僧亦是市井凡人一个！走吧，长公主想看，贫僧尽量带你从禁地外围经过一趟便是。”

    三人静步慢走，踏入内院，在走一小会之后慧同就止步了，伸手指着远处院落中一棵苍翠的大树道。

    “那边树下的小院便是本寺禁地，我们只在此处驻足一观便可。”

    长公主下意识踮了踮脚，这位置根本不是那所谓禁地的门口，而是还隔着起码两道院墙外的地界，在这连那处禁地的拱门都看不到，更别说看到人了。

    此时此刻，在那颗大树下，有一张桌案摆在那里，桌上文房四宝俱全，而计缘独自在树下伏案书写，推衍着天地妙法。

    经过之前的论道，计缘简直思绪泉涌，之前知道方向但还比较复杂的问题全都迎刃而解。

    并且计缘也考虑到要加一些保险措施，每推衍出一大段，领衔的要义便会以特殊的法令书写，防止传承之外的或者居心叵测之辈得到此法。

    随着文字书写，周围原本已经被钟声消去的那种种异像居然又隐隐浮现，只不过这次没有大范围的出现在大梁寺中，而是仅仅浮现在计缘周围。

    笔落纸有神相随，异像游离纸面穿梭不休，而计缘的狼毫笔居然有时候能直接点在异像之上，将之随着笔头的墨水一起写到纸上。

    不过一日功夫，计缘已经在一卷宣纸上写下整整三千多言细密的小字，不光以天箓书和传神意的手法，更是仿照这段时间学习自那些小字精身上的文字神意，加上周围异像环绕不时又神拘其中，全书可谓字字珠玑。

    这不光是将传云山观之法，更是被计缘当成了自己修行的根基。

    最后一个字落下，《天地妙法》的上半部也是最重要的一部《天地化生》就此诞生。

    “轰隆隆……”

    天空突然晴空炸起雷响，大梁寺上空在短时间内汇聚起大片大片的阴云。

    “呜……呜……呜……”

    “轰隆隆……”

    狂风呼啸席卷落叶，周围风云变幻，在闪电照耀过后，天色已经急剧变暗……

第393章 夸张的雷劫

    突然炸响的雷霆也一下子将沉浸在道蕴意境中的计缘惊醒，他猛然抬头望向天空，根本用不着掐算也知道发生什么。

    “雷劫？怎会……”

    计缘话才到一半就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向桌案上那一卷墨迹未干的《天地化生》。

    “此书成竟引来雷劫？”

    看周围乌风阵阵电闪雷鸣，天空乌云越聚越多，短短时间已经将一个晴空之日变成乌云密布的阴天。

    ‘不好，不能在大梁寺！’

    从被雷霆声惊醒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其实也不过短短的一两个呼吸时间。

    大梁寺中虽然有不少高僧，但大多数都是**凡胎的普通僧人，而且就算是那部分所谓高僧，单轮道行和修为，也并不是很高，计缘知道现在没时间犹豫，当机立断直接御风踏云而起，更是运足法力化作遁光离去。

    大梁寺中的一众僧人此刻也大多处于惊慌之中，不少和尚匆匆跑出屋舍看向天空，见到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大梁寺方丈和几个老僧跃出僧堂，朝着周围满是惊叫和和尚大喝。

    “莫慌，莫慌！我大梁寺众僧勿要喧闹！”

    “我寺众僧，回僧堂和佛殿避雨，念诵佛印明王经！我等静修佛法，雷劫不会降身的！”

    在一众老僧的呵斥和安抚下，一些定力差的和尚这才安定下来。

    “咔嚓……轰隆隆……”

    “啊……”

    雷霆来的太突然，长公主楚茹嫣惊慌得大叫起来，下意识抱住了身边的女官，而女官和慧同和尚同样也被雷声吓得一抖，随后下意识看向天空。

    只见乌云滚滚好似漩涡，在天空中汇聚转动，更有雷电在其中跳动。

    “呜……呜……呜……”

    狂风席卷，寺院中的花花草草几乎要贴到地面，很多人站都站不稳。

    “雷劫！怎么会有雷劫！？”

    慧同和尚惊得大叫起来，长公主此刻则靠着女官的支撑才能站稳。

    “慧同大师，这到底是怎么了？”

    这话淹没在狂风声中，慧同听见了，但还没做出回应，就见到有一道白光自寺院禁地中升起，隐约能看到一个踏云而飞的人影。

    大梁寺的和尚以及楚茹嫣和女官，有许多人都看到白光升起遁走，而在这道光升天的时刻，计缘那尽量保持的平淡的声音才传入寺院。

    “大梁寺僧众勿怕，此雷劫是冲着我计缘来的，我一走便不会影响到大梁寺……”

    声音平静但却浩荡，带着一阵阵回应压过雷霆之声，在整个大梁寺回荡。

    “那人在飞！那是计先生？计先生会飞！？”

    女官面带惊色的看着踏云白光飞遁而走，其实仅仅是一瞬间的功夫，那道光已经在寺院上空一闪而逝，一眨眼的功夫在视线中已经只有一个小光点，没一会就看不见了。

    而大梁寺上空的乌云虽然没有散，但那种漩涡般滚动汇聚的感觉却没了，只有一篇盖顶的普通乌云，也伴随着偶尔两声雷鸣，狂风更是小了许多，充其量只是一场雷阵雨了。

    直到这一刻，大梁寺内惊慌的气氛才减弱下来。

    “轰隆隆……”

    雷声依旧在响，却再无之前那种震慑得人心惶惶的威势。

    “长公主殿下，快随贫僧入僧堂，马上就要下大雨了！”

    “呃，好，好的！”

    “慧同大师，刚刚那声音是计先生的吧？他刚刚化作一道光飞走了？”

    女官以稍显激动的声音再次询问了一声，所谓神佛仙圣，慧同和尚之前嘴里说得头头是道，但论起冲击，还没有计缘这一飞给女官的大。

    “确实是计先生，他是踏着运驾驭着法光飞走的，显然是不想拖累我大梁寺，只是这雷劫……善哉大明王佛，愿我佛保，呃……”

    慧同和尚突然说不下去了，计先生本身就是能和佛门佛印明王坐而论道的仙人，佛法保佑他……

    ‘以先生的道行，雷劫应该奈何不了，只是为何会引来雷劫，先生无垢无暇怎么……’

    慧同和尚突然看向远处禁地的那棵大树，或者说引来雷劫的并非先生自己！

    “大师，什么是雷劫？”“慧同大师，计先生会没事么？”

    “大师，我能否也学会飞天遁地之能，您能否帮我向计先生引荐一下？”

    两个女子在慧同身边不断抛出问题。

    “善哉大明王佛，两位，我们快些去僧堂避雨，这些问题我慢慢回答！”

    。。。

    此时此刻，计缘飞遁速度提升到了极致，他飞过哪里，哪里的头顶上就汇聚乌云，好似就在跟着他一样，或者说跟着他手中一卷书。

    计缘法眼全开，视线扫过苍茫大地，哪里人火气重就避开哪里，但雷劫来得实在太急，根本没有多少时间，他只能全力飞遁，能多远是多远。

    最终，计缘在一座大山一处颇为荒凉的山脊上空停了下来，几乎是他一停下，这一片天空的乌云立刻壮大，无数闪电在其中索绕，并且乌云不断延展，值得天色不断暗下来。

    十几息之后，周围已经暗沉的好似夜幕初降。

    “轰隆隆……”

    一道雷霆打在一座山峰上，将其上一颗大树劈裂，粗壮的雷霆电光闪烁，将暗沉中的大山照亮。

    计缘落在山脊之上，抬头看向天空，巨大的乌云漩涡汇聚着雷光，好似还在不断往下压落。

    说实话，即便是如今的计缘，看到这一幕心中依然不免忐忑，但若是放下《天地化生》自己直接跑是绝对不可能的。

    推衍出来之后，计缘连自己都没连贯的看过一遍，这若是一毁去，毁掉的也是自己那份心境，以后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推衍出来就说不准了。

    ‘不就是雷劫嘛，来吧！’

    但现在不能也不敢将书卷收入袖中，否则就真的成了劈他计某人了。

    “滋滋……咔嚓轰……”

    计缘心中念头还未结束，天空第一道雷霆就急不可耐的落下，漫山遍野被雷光照得一片惨白。

    “轰……”

    “滋滋滋喳喳……滋滋喳……”

    计缘单手以剑指顶天，周围雷光四溢，而在上头，一双身着金甲的赤红大手双掌朝天，挡在计缘上头，正是一瞬间召出来的金甲力士。

    “啪啪……啪…..砰……轰……”

    散溢的雷光扫过荒芜山脊周围，不论是巨石还是枯木，爆裂得爆裂弹飞得弹飞，地面更是留下一道道焦痕。

    所有电光在计缘周身好似遇上了一层薄膜般划开，而整个金甲力士身上也缠满了雷光，黄色的土灵不断从金甲力士脚下汇聚，以抵御雷霆，而计缘的法力则源源不断顶上，使得金甲力士不至于后继无力。

    这雷霆并非一闪即逝，依然好似长河浇灌一般灌落天威，计缘咬着牙死顶，倒不是说极为吃了，更多的是紧张。

    终于，这一道雷霆过去，四五息的时间就和四五个时辰一样漫长，边上除了计缘和金甲力士所站的脚下，其他部分大多已经一片焦黑。

    “嗬呼……”

    计缘微微松一口气，看看这尊金甲力士，身上的雷霆依然不散，力士的法体上已经开始升起一股股青烟，显然快要承受不住了。

    不得已，计缘只能一招手，将金甲力士收回，即便重新化为黄符纸人，上头依然有雷光索绕，并且计缘拿在手上感觉有些刺痛麻木。

    金甲力士的体魄计缘是很清楚的，连力士都扛不住，虽然不清楚自己的身体能有多强，但他可不想去尝试。

    但计缘还来不及多思考。

    “咔嚓……轰隆……”

    又是一道雷光，此刻雷光中呈现出一种淡紫色，落下的势头犹如雷矛突刺，在同一瞬间将周围的一切照亮。

    又是四五息的时间，这一道雷霆方才结束，这次计缘招了两个金甲力士，却全都被雷光劈得粉碎，他自己也在最后一点雷霆余威中体验了一把触电的感觉，就连眼睛都有些刺痛。

    “呼……呼……”

    计缘微微喘息一下，缓解这份压力，法力消耗还能承受，但心里的压力实在是太重了。

    视线时刻注视着天空，上方雷霆积蓄的速度奇快，这一次已经呈现一种紫中带金的光芒，一道道闪电在云层中不断朝着核心汇聚……

    “敕令：驱邪缚魅！”

    计缘厉喝一声，终于祭除了对付雷霆的杀手锏，随着敕令落下和玄黄之气的索绕，雷咒刹那间自计缘宽袖中飞射而出直奔久天。

    刷~~

    一道巨大的雷光法咒在天空展现，也是同一刻，雷霆再次落下。

    “咔嚓……轰隆隆……”

    哗啦啦……

    雷光好似久天飞瀑浇落，不断倾泻到雷咒之上，整道雷咒光色也骤然化为紫金，咒文的每一次明灭都越来越耀眼并且在不断膨胀。

    不好，雷咒要撑不住了！

    能撑几息？两息？三息？

    计缘心在滴血，这雷咒如今已经是手中的一个宝贝，若是毁去了，那真的是要心疼坏了，但再心疼也得忍住，否则这次的雷劫要撑不过去！

    计缘笃定了这次的雷劫不可能有太多道，最多就只有三道，但却是威力惊人的三道，否则以这提升夸张的威力，若是能到个六七道，他只能跑路了。

    终于，哪怕有玄黄之气一起顶着，雷咒本身的光已经到达了刺目的阶段，这也预示着雷咒即将崩裂，而此刻正好过去三息半的时间。

    收！

    计缘心念一动，瞬间挥袖将字迹已然有裂痕的雷咒收回，然后在同一刻，右手抓住青藤剑剑柄，剑鞘上“灵韵青藤藏锋万丈”几个字中，“藏”字的光芒已经尽数化入“锋”字之中。

    “少看不起人！”

    计缘对天怒喝一声，把钱出鞘！

    “铮————”

    刷……

    仙剑威力完全绽放，剑光与雷光同辉，周围已经被照耀只剩白芒而不见万物，同样的伸手不见五指。

    这一刻，剑气剑光带着无可睥睨的威势划过一道半月，将浇灌的雷霆一分为二，并且斩上久天，将上方混混雷云同样劈开。

    “滋滋滋喳喳……滋滋喳……”

    即便雷光被劈开，但依然有无穷雷霆顺着剑柄灌落。

    “哼嗯……”

    计缘闷哼一声，强忍着痛楚，死死抓着《天地化生》妙法，不断运法护持其上，无穷雷霆之力既有目的性的突入计缘左手，同法光一起在书卷上纠缠。

第394章 雷雨如哭如笑

    这最后一道天劫之雷的威力简直强到令人发指，以敕令雷咒的强大御雷纳雷能力，吸收了超过一半的威力，又以威势无双的仙剑斩开天雷和雷云，但就是这样，剩下的雷光依然顽强的劈落在计缘的身上。

    这一击劫雷打得不算结结实实，但却绝对难受至极，让计缘充分感受到了久违的痛楚。

    但越是到了这种时刻，计缘就越不能放弃，已经顶过去九成，剩下不到一成前功尽弃，那绝对难受得不是吐几口血这么简单了。

    不过这也并非完全是坏事，因为即便计缘能不费吹灰之力的挡下所有天雷，但这劫是书卷的劫，不能真的一丝雷光都不落到书卷上，否则未必不会有下一次。

    在一阵“滋滋滋喳喳喳……”的雷光中，计缘的眼前也只剩下一片紫中带金的劫雷颜色。

    浑身颤抖的情况下，计缘握住仙剑的右手缓缓松开，然后一点点接近胸口，将手掌按在胸前内袋部位，那里是纸鹤居住的锦囊。

    若计缘自己还有把握能撑住，那么灵性日显的纸鹤就极为脆弱了，这种程度的天雷要是直接击中必然让纸鹤化灰。

    所幸计缘摸到锦囊的时候还能感受到里头那鼓鼓的纸张，也幸亏这锦囊是经过特别手段加固的，否则这会还真不好说。

    劫雷的主要目标依然还是计缘左手上死死抓着的《天地化生》，所以雷光在计缘身上只是当做通道，随后大量汇聚到其左手。

    计缘鼓足法力一面以之支撑左手上的书卷，一面也以自身阻碍雷霆，甚至在念动之间从袖中飞出一排法钱，刹那间化为精纯法力和灵气，让计缘在这一刻法力大增，甚至镀上一层法膜，直接将雷光撑开。

    “滋滋……滋……”

    最后一丝雷光终于消失，这一片山脊和周围几座山峰都在冒着一阵阵烟，计缘站在原地平复着心跳和激荡的法力，自己身上也满是白烟蒸腾。

    “轰隆隆……”

    雷声依旧在响，但计缘却并不惊慌，抬头看向天空，那乌云滚动汇聚的形态已经没有了。

    更是因为仙剑一斩，使得滚滚乌云在中间裂开一道宽阔的口子，有阳光其中挥洒而出，将这一片山照耀出一条光带，也使得能见度上升了不少。

    天上虽然还有雷霆，但已经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悸的劫雷。

    “呼……”

    计缘深吸一口气又长舒出一口气，将始终按在胸口的右手放开，再低头看看左手中的书卷。

    原本白色的宣纸颜色已经消失不见，纸卷此时透着一种枯黄的色泽，甚至一些边缘还有点似是而非的焦灼痕迹。

    胸口，小纸鹤钻出锦囊，探出一个脑袋看着计缘的左手，看到这只平日里还算白净的手此刻隐隐发黑。

    不过计缘现在可没心思注意自己的伤，更是忘却了痛苦，双手小心的抓住纸卷的上下两端，然后一点点的展开。

    从外部看这书卷可不是完好无损，所以此刻计缘刚刚放松一些的心又紧张起来。

    终于，随着纸卷展开，计缘看到了文字，自己的字迹依旧醒目，随着文字展现越来越多，其上的神和意也逐渐在眼中显露

    这些些字的墨迹乌黑，甚至偶尔会短暂呈现出一种金紫之色，字迹都完好无损存神存意，仔细感受的话更是多了一种天威浩渺气息。

    “没事！没事就好！”

    直到这一刻，计缘才真正放松下来，身子也没有之前那样紧绷了。

    “哗啦啦啦啦……”

    倾盆大雨在这一刻落下，大雨浇灭了周围山头因为雷光所引燃的火苗，浇得大地降下温度。

    计缘没有施展任何神通术法，任由大雨打在自己身上，冰凉的雨水使得他精神一振，更加清醒了一些。

    直到此刻，浑身上下尤其是左手的刺痛才愈发明显起来。

    “嘶……还挺痛！”

    计缘自嘲得笑了笑，以他的定力和强大的心神，自然不会忍受不了这点痛楚，但绝不代表这痛苦就轻了，换个其他修行者，怕是得痛得站都站不稳了。

    随后计缘右手轻轻拂过左臂，其上的焦黑之色瞬间退去，一些黑色细粉也随之脱落。

    手臂很快如同之前一样，好似并无什么伤痛，但也只有计缘自己知道这只是表象，内里还是该伤的伤。

    比起计缘所在荒山的迟来雨水，整个同秋府早已沐浴在这一场雷雨之中，除了少数人，同秋府的百姓并不知道在某个地方发生了一场凡人视线之外的事。

    大梁寺内，慧同和尚和长公主楚茹嫣拖着蒲团，一起坐在僧堂外檐口下的走廊上，女官则在稍远处挨着廊柱站着，三人的视线都在看着大雨。

    “轰隆隆……”

    雷声依旧响起，长公主听着雷响，忽然说了一句。

    “好像雷声比刚刚小多了？不过雨好像更大了。”

    “嗯，雷声确实比方才要小了一些！”

    两人说话间，雨势却越来越大。

    “呜呜……呜……呜……”“轰隆隆……”

    风雨在天上呼啸，雷声也显得尖锐，啪嗒啪嗒打落大地的声响绵密非常，在汇聚的一个个水洼上溅起一声声悠荡之声。

    “呜……”“哗啦啦……”

    楚茹嫣不由自主的靠近慧同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冷，身上起了鸡皮疙瘩，良久才对着一直皱着眉头的慧同低声说了一句。

    “慧同……这风雨和雷声，有些吓人啊……”

    慧同猛然一震，睁眼看天，长公主的话反倒提醒了他。

    “这天……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啊！”

    希望计先生没事吧！

    慧同和尚心中忧虑，抬头看向远方的天际，忽然神色一愣，因为远远看去，远方的天空居然有一道长长的白线一直延伸到更远的视线尽头。

    ‘不对，不是白线，是云被分开了！’

    之前青藤剑斩向天空的时候正是雷光最盛的时候，同秋府普遍范围都是一片闪电，即便是大梁寺的那些高僧也没能注意到仙剑的剑光，所以此刻慧同也是才发现那一道天际白痕迹，阳光的色泽在那道云层白线中尤其显眼。

    看到远方的那一抹阳光，好似心中的阴霾也被照亮了一些。

    “慧同大师，这世上有很多像计先生那样能飞天遁地的仙神人物么？”

    长公主轻声询问着，慧同始终合十着双手也不转头看她，只是静静回答道。

    “贫僧修为浅薄，阅历见识也不深，但也知晓世间如计先生这般人物应该并不多，至于飞天遁地，不过是神通术法之一，懂得这些神通便可施展，道行自然是不能差的，但门槛并不算很高，所以相对要稍多那么一些。”

    “那为什么以前我们一直看不到？他们都在神仙的世界修行么？”

    楚茹嫣始终看着慧同，慧同和尚的侧颜看着也依然那么俊秀，略显厚实的耳垂使得他整体气息更加温和。

    “善哉大明王佛，长公主，修行中人自然是有法场有道场的，凡人无缘也难以找寻，但……”

    慧同和尚面向楚茹嫣，微微一笑继续道。

    “但也并非常人就一直见不着，只不过常人欲念重心思重，很多时候是真人当面识不得，就比如说计先生，他偶尔会去茶馆听书，一壶茶水两碟干果，同寻常茶客一般为说书先生的精彩故事鼓掌叫好。”

    “呵呵，若是长公主驾临附近，焉能知其乃仙修高人乎？”

    楚茹嫣低头细思了一下，摇头回道。

    “或许只会认为是一个气度风雅之士吧。”

    或许是因为和慧同太熟了，即便是重新认识了大梁寺，楚茹嫣对慧同也并无任何距离感，甚至目的性也毫无改变。

    大梁寺禁地的树下，早有僧人支起了一个简单的雨棚，防止计缘留下的桌案直接被大雨淋着。

    大约过去了小半个时辰，雷雨的雨势逐渐减弱，随后慢慢停歇下来。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就连天空的乌云也在雨后一点点散去，阳光重新照耀大地，有一道彩虹挂在大梁寺北方的天空。

    “好美啊，难得和你一起不是听经，而是看雨后彩虹！”

    楚茹嫣略显出神的赞叹一句，慧同和尚只是微微叹口气，并无多说什么。

    不过在视线落到彩虹上的时候，发现有淡淡法光飞来，正是踏云接近大梁寺的计缘。

    “计先生回来了！计先生果然没事！”

    慧同高兴得呼出声来，整个大梁寺有点道行能发现这一点的和尚都面露喜色，就是长公主和女官也是欣喜的。

    计缘当然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但能看清他底细的人至今还没遇上过，所以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他一点事都没有。

    在计缘从大梁寺禁地落下的时候，外围已经围了好一些和尚，包括带着长公主和女官的慧同，不过依然没谁进入禁地。

    落在树下，计缘随手将自己的桌案收入袖中，然后慢慢走出了这所谓的禁地。

    “计先生，刚刚的雷劫是？”

    大梁寺方丈小心的询问一句，计缘想了下，妙法的事情还是别说那么详细了，便有些模棱两可的回答。

    “方丈大师安心，此劫和大梁寺无关，乃是计某刚刚所书之物引起，已经安然度过，不会有事了的。”

    “善哉，善哉，计先生无事就好！”

    计缘视线扫过，院外的和尚们都纷纷低头行佛礼，这种尊敬，就好似他是佛门明王一般，最终视线还是落在慧同身上。

    “慧同大师，大梁寺已有佛印大师化身，你也……嗯，既然见识过佛印大师妙法，与之论道也受益匪浅，计某也要告辞了。”

    “望诸位大师修行日进，不用送我。”

    计缘本想和慧同说，大梁寺明王化身有了，你现在也可以继续去云游了，但看到其一旁的楚茹嫣，果断住嘴了。

    而他话音才落，一个清脆的女声就立刻响起。

    “先生！计先生请等一等！”

    计缘看向女官，疑惑道。

    “陆侍官有事？”

    一向强势的女官这会罕见得有些紧张和扭捏，看看四周，咽了口口水后压低声音道。

    “先生，修法修仙，有，有什么资格要求么？”

    这也是个直肠子，一张嘴计缘就见着地了，于是笑着摇了摇头道。

    “计某不收徒。”

第395章 要回酒债

    像陆千言这样的女人，心直口快的性格其实计缘并不讨厌，可他不讨厌甚至很喜欢的人多了去了，教人仙法和与人为友都有很大的不同，绝不是随随便便的事情。

    陆千言这么问，别说是计缘这，就是任何一个有道仙修面前都只能得到同一种答案，或许别人会留一些余地，但计缘不会，这种性格的人还是一样直来直往的好。

    至于无道之辈，有能耐的基本也看不上女官，只会些粗浅手段在市井以法师自居的那种，则无法令女官惊艳，真打起来大概率还不是女官这种一流武林高手的对手。

    听到计缘开口就直截了当的拒绝，女官当然也失落了一下，不过她算是早有被拒绝心理准备，求仙哪有这么容易的，只是没想计先生连什么要求都不说，直接说自己不收徒。

    以女官的性子不可能死皮赖脸求个不停，她讨厌别人矫情更不习惯自己矫情，所以只是捏了一下拳便不再多说，可如今得见世间有真正仙神，心中升起的火是没那么容易灭了。

    到此刻慧同和尚才上前一步。

    “善哉大明王佛，计先生于我大梁寺有大恩，更是与尊者以友相称，大梁寺还未好好招待先生，吃顿斋饭再走可好？”

    计缘看着慧同和尚这一副高僧深沉的模样，却总是会想到当年初见吓他一跳的时候，以及前段时间吐槽诉苦的模样，于是促狭一句。

    “斋饭计某这段时间也吃够了，我想吃肉了啊！”

    在慧同明显呆了一下的时候，计缘才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诸位大师勿怪，玩笑罢了，计某去也！”

    笑声中，计缘轻轻一跃，于十几丈高处卷起清风，瞬间飞上天空，身形却在其后好似逐渐化入风中，很快就消失淡化了。

    “善哉，计先生真逍遥仙也！”

    慧同和尚面带笑容，朝着计缘离去的方向以佛礼作拜一下，而周围包括大梁寺方丈在内的大梁寺僧人，也行同样的佛礼。

    其实计缘还真没开玩笑，大梁寺的素菜虽然挺好吃，但突然说到想吃点荤的，这念头就越来越重。

    很多人也会遇上这种情况，本来吃什么都无所谓，但突然想到了某个美食，就心心念念想不停了。

    而且计缘身上的天劫之伤也不能忽视，虽然慢慢以灵气和法力浇灌，随着修炼也能缓缓恢复，但此种伤势毕竟不是寻常之伤，还是得谨慎对待一些。

    如今在计缘的念想中，最理想的就是去一趟通天江，老龙还欠着他不少龙涎香，多少应该会有些效果。

    ……

    两日后，大贞通天江畔的清晨正起着薄雾，计缘的身形不是从天上飞落，而是好似从雾气中走出一样，就这么以雾凝形的出现在了江边。

    这一处江段正是通天江水府的入口附近，此刻江面上还有几艘大船在行驶，因为薄雾的关系显得非常缓慢。

    计缘扫了江面一眼，边一步步踏入了水中。

    入水没多久计缘就知道老龙一准在家，附近水域的底部水流有一种极其轻微的顿挫感，间隔时间很长，不仔细体会也无法感觉到，其实这就是老龙在龙潭的呼吸引起的。

    一到水府外，巡视的夜叉就发现了计缘，除了其中一个赶紧游入水府深处，其他的都在水府禁制入口站定等候，长发在水中游入浮动的飘带。

    等计缘到了近处，所有夜叉都握着兵器抱拳行礼。

    “见过计先生！”

    计缘浅浅回礼，脚踏水波走近几步，看看水府内部询问一句。

    “你们龙君在吧？”

    一名夜叉统领赶紧回答。

    “龙君在龙潭休憩，已有夜叉前去告知先生到来的消息，计先生还请随我入内休息等候！”

    “好！”

    计缘刚要踏入水府，突然想到了什么，凑近边上一个气息熟悉的夜叉低声吩咐了一句，后者则连连点头。

    随后计缘才进入了水府，在夜叉统领的引领之下，很快就在水府内殿中坐下，边上案几上头还摆上了各种吃食，不乏大贞京都内有名的一些糕点。

    计缘吃了几块包裹着气泡的绿豆糕，随口对着在一边陪侍的夜叉问了一声。

    “应殿下和江神娘娘不在？”

    若是这两个在，这会早就出来见他了。

    “回计先生的话，江神娘娘和应殿下……”

    “哼，他们两去了月秀岛！”

    夜叉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老龙的声音就从后殿传来，随后其人排开水波缓缓踏步滑行至计缘近处，在接近的过程中已经拱手行礼。

    “计先生，挺久不见！”

    计缘放下手中的绿豆糕，站起来笑着回礼。

    “应老先生好，一个人悠闲啊。”

    老龙低哼了一声，引了引手。

    “计先生请坐！”

    计缘当然知道月秀岛是什么地方，就是龙女和龙子在东海上为龙母寻的一处安身所，看老龙似乎不想多提这方面，计缘就也不多提，坐下之后直接开门见山。

    “应老先生，当年你我一场赌约可还作数啊？计某来要债了！”

    “早准备好了！”

    老龙也十分痛快，手一挥就在桌上变出两个酒壶来，一个是白玉晶莹的细嘴酒壶，一个是翡翠色泽的翠绿酒壶。

    “给，两个千斗壶，算是两件宝贝了，白的那个是丰儿给你准备的，他怕你来的时候他不在，就放我这了，里头是灵气浸润仙草为辅所酿造的好酒，约有二十斗，也算难得；至于翠绿的这个千斗壶，自然是龙涎香，差不多有三斗吧。”

    计缘一听面露喜色。

    “三斗啊，不少了，不少了！”

    所谓以斗计酒，差不多就是一斗四斤的量，三斗足足有十二斤，这可是龙涎香，计缘原本想着能有个三四小壶就差不多了。

    老龙瞥了一眼难得喜笑颜开的计缘，淡淡说了句。

    “计先生喜欢就好。”

    “自然是喜欢的，那计某就笑纳了！”

    计缘抬了抬袖子，两个千斗壶就自行飞入了他的袖中，随后就站了起来。

    “这点心也吃了，酒也拿了，那计某就告辞了！”

    “啊？”

    老龙愣了一下，立刻吹胡子瞪眼得站起来。

    “好你个计缘！你还真的只是来要债的？拿了酒就走，这么匆忙，手谈一局的时间都无？”

    计缘面对老龙这种好友，哪怕对方是真龙，哪怕此刻对方看起来像是动怒，也已经毫无心理负担，听着这话还故意笑着摊摊手。

    “不然呢？应老先生一直苦着张脸，我看也是不欢迎计某，还不如让你自己个儿在这凉快着呢！”

    老龙情绪缓和下来，摇了摇头背手推了两推。

    “算了算了，随你吧。”

    “那行，既然随我，那应老先生就同我一起走一趟吧，当初你我一同将秦子舟送至云山观，如今那里将起大变化，也该领着你一起去瞧瞧。”

    计缘也站起来，整了整衣冠邀请老龙，毕竟也看得出来对方闷在这心情算不上好。

    “呵呵，就知道你还有话说，我也正闷得慌，走吧！”

    老龙这才露出笑容，对着周围夜叉吩咐几句之后，就随着计缘一起出了水府，刚走出水府禁制，在一众夜叉行礼过后，其中一名越众而出，手中还牵着一根细细的水藻。

    “计先生，您要的鱼！”

    老龙瞅了瞅那夜叉的身后，原来这水藻穿从大鱼的鱼鳃进入又从口中穿出，这么穿了三条起码二三十斤重的大鳙鱼。

    “不错不错！”

    见到这几条鱼，计缘心情就更好了一分，还记得当年在江面垂钓，也是这个夜叉挂的鱼。

    “嘿嘿，先生吩咐哪敢不用心，我游遍附近水域，专门找了这几条合适的鱼，尤其是按照您的要求，找了的都是脑袋大的，就这三条，一半分量都在鱼头上。”

    夜叉浅浅的提了一嘴过程，以示自己的努力。

    计缘看看老龙，指着这名夜叉道。

    “瞧瞧，什么叫得力手下，这就是！”

    说着，计缘从夜叉一脸受宠若惊的夜叉手中接过水藻绳子，袖口一甩就连着一片江水一起收入了袖中。

    计缘的话也让老龙多看了这名夜叉两眼，还冲其微微点头，随后才和计缘一起游江而去，很快消失在夜叉们的视线中。

    而在计缘和老龙走后，周围夜叉甚至是夜叉统领都靠过来恭喜这位同僚，被龙君和计先生同时记住，这位同僚将来前途光明。

    ......

    踏云飞向并州之时，计缘就已经在中途取出翠绿之色的千斗壶，倒了一些龙涎香喝了，并且刻意控制身体不炼化酒中的特殊灵气，任由酒力在身中流窜，并且自发汇聚到了左臂左手位置。

    一股清凉的感觉升起，稍稍压制了那种时时刻刻都存在的痛楚感，也让计缘微微松口气，龙涎香果然还是有些效果的。

    倒是边上的老龙还以为计缘的好酒程度又上升了一个台阶，已经到了在天上赶路也急不可耐的要倒酒尝尝了。

第396章 云山观喜迎客

    看到计缘这馋酒的样子，老龙不由笑了一句。

    “计先生的酒瘾倒是越来越大了。”

    龙涎香毕竟珍贵，计缘也舍不得一下子喝太多，更怕喝太多会影响酒力的发挥，听到老龙这么问，计缘抬了抬左手。

    “酒瘾自然是有的，但并非真的到了这般夸张的地步，而是之前手上有残留伤势，想试试龙涎香有没有效果，倒也不愧是龙涎香，真就有点效果！”

    “伤？你受伤了！能伤到你？谁出得手，多久了？”

    老龙半是惊愕半是关切，在他看来，到了他和计缘这般的道行，要么不受伤，一旦受伤并且没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就肯定是大事，就像当年那真魔一样，中了自己的龙爪和计缘的仙剑，恐怕百年之内都会很难受。

    计缘伸出左手握了握拳，将天劫的残余气息展露一丝，苦笑一句。

    “硬要说是谁出得手，那大概只能是我自己吧！”

    这股雷劫的气息到现在依旧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感觉，更有紫金两色的微弱电光从计缘手臂上闪过，只不过被计缘的法力巧妙的隔绝着，以免它通过吞噬计缘本身的灵气来壮大。

    老龙一看这雷霆之气，脸上立马严肃了不少。

    天劫其实不是单指雷劫，更不是单指天上落下的，还有各种不同的劫数，如金风、黑水、烈火、心魔劫和现世报等等，只不过雷劫是其中最为直观也威势极大的一种。

    当年应若璃的叩心关得龙心，其实也算是计缘帮助她渡过了一个大劫，所以将来化龙劫就会顺坦许多。

    若论渡劫，老龙算是计缘认识的人中最有发言权的，即便龙族长久以来已经演化出各种手段来应对修行中的劫数，但化为真龙也是历经劫难，最后一次堪称九死一生。

    而眼中计缘手上的雷劫，虽然被他压制得很好，但哪怕只显露一点点，其中的那一丝天威浩荡却依然极为明显。

    不过想来也不奇怪，这毕竟是能威胁到计缘并且切实将其伤到的雷劫。

    “天劫中的雷劫？紫金色雷霆，非同小可啊……计先生你到底干了什么？你本身无垢无暇修为更是高绝，不可能惹得雷劫落下！”

    对于老龙，计缘也不隐瞒，右手一抬就从袖中出来一个泛着枯黄的卷轴，轻轻落到了右手手心。

    这卷轴并无任何特殊气息展露，看似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陈旧，如果之前没见过计缘的手伤，老龙可能还会不太清楚，但现在却能嗅到一丝相同的气息。

    没错，是用嗅的，并非感受到什么神异，而是那种相似的微微焦灼感。

    “计某到廷梁国大梁寺拜访当初令你输掉赌约的慧同大师，正巧遇上大梁寺明王化身将显……”

    老龙眼睛一眯又展开，想着佛寺明王化身显化可能会有明王亲至的传言，也不急着追问天劫，便说道。

    “以你的性子，一定是留下来看热闹了吧？怎么样，有佛门明王来了么？”

    这传言虽然历来就有，虽然也难遇上正好卡在明王化身将要显化之时的佛寺，可也不是没有人专门等到过。

    但却没有多少关于在那一刻与明王结缘的传言，所以老龙也吃不准是不是真有明王会亲至。

    “呵呵，不错，计某也就顺便留下来看看，结果确实等到了佛印明王前来！”

    “嗯，那这和你手中的东西以及天劫有关系咯？”

    计缘笑容收敛但表情依旧悠然。

    “此前与佛印大师一见如故，便一起在大梁寺内院一颗大树下坐而论道，转眼时过一月有余，我二人尽是欢喜，计某也是真的受益匪浅，以往一些问题都茅塞顿开。等佛印大师走后，我便在远处设桌案作书，将心中所得一一推衍出来，作成了这一部《天地化生》，也是我《天地妙法》的上半部！”

    这妙法算是计缘此生目前为止最得意之作，说出来的时候心情也舒畅，更难得带着一丝自豪。

    计缘这种言语情绪上的变化，自然逃不过老龙的观察，能令一向来不骄不躁的计缘展现骄傲之意，可见他对手中妙法是何等得意。

    老龙此刻对《天地妙法》以及这一部《天地化生》也就更加好奇，听到这嘴里的话立刻脱口而出。

    “成书之刻，天雷即现？”

    计缘面色严肃了一下，点点头复述一遍，只不过换成了肯定的口气。

    “成书之刻，天雷即现！”

    回想起那三道威力递增极其夸张的天雷，现在想来如果不是手上有极为特殊的敕令雷咒，哪怕那道雷的目标不是朝着他计某人的，恐怕硬接的结果会非常危险。

    “并且雷劫威势惊人，有种必要将此书摧毁的天势，还好我也有点手段，才勉强抗了下来，不至于让我的心血白费！”

    仅仅凭借计缘的三言两语和其受伤的雷霆气息，老龙几乎能想象出当时的凶险。

    看着这卷轴上的焦黄，足可见当时计缘也没能真正完全泯灭掉雷劫，当然也可能是为了让卷轴真正“历劫”刻意放了一些许雷霆，但至少计缘当时已经无法做到拿捏完美了，毕竟自己受了伤并且卷轴上也落了痕迹。

    换个修为低一些的，别说灰飞烟灭了，怕是连渣都剩不下了。

    计缘瞧着老龙沉思的样子，晃了晃手中书卷笑道。

    “要不要看一看？”

    老龙明显意动。

    “此书方便我阅览？”

    “哈哈哈……你我之间还需讲这些作甚，不过是一观而已！”

    计缘笑语间就将手中卷轴抛了过去，老龙连忙伸手接住，看看自己好友并不似玩笑，便怀着难得略显激动的心情，双手一点点上下将卷轴展开。

    字迹正是出自计缘手笔，起初文字平平无奇，但展现越多，随着阅读，竟然在老龙心中展现出各种幻象，要知道他可是真龙，即便没有特意抗衡也是很神奇了。

    随后其中有些文字居然也有紫金之色闪过，更有神秘莫测的气息扫动和煌煌天威展现，老龙几乎瞬间明白，若是心念不坚或者内心肮脏之辈，定然会被骇到。

    而随着卷轴完全打开，《天地化生》三千多言的细密小字全都呈现在老龙眼前，一眼阅览而过，重重妙化之像伴随着文字之一显现，摒除心中杂念，直指蕴法本身。

    “天地化生，天地化生，大地山河天空星象，妙化天地，妙蕴天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老龙连连感叹，随后慢慢讲卷轴重新卷好后递还给计缘。

    “难怪要叫天地化生，此法显天地之妙的迹象，竟是已为天地所不容，真妙无双啊！”

    老龙的夸赞虽然简单，但分量却是极重，只是阅览了一遍就能看出这些，而真正的不凡恐怕得修炼的人细细感受了。

    计缘侧脸看向头顶更高处的天空，想着哪天似哭似笑的雷雨，心中想着。

    ‘也并非真就不容吧......’

    两人也并不急躁，到达并州云山上空的时候，差不多是半下午的时间，太阳开始偏西。

    一接近云山观，还没落下去，老龙就觉出这道观与以前不同了，或者说里头的人和以前不同了。

    “计先生，已经下决心了？”

    老龙当年和计缘一起将秦子舟送到云山观，除了让秦子舟静养接受自己的身份，并且借助道家天星方面的典籍推演界游神之道，自然更明白计缘也有过引领道家至少是引领云山观一脉的念头。

    如今看来计缘已经不再犹豫了。

    “不错，计某已经决定了，而且这《天地妙法》会是云山观修行的根本依靠。”

    老龙转头，以有力的眼神望向云山烟霞峰上这一座小小的道观，能接得《天地妙法》，这小道观一脉只要不太点背的夭折，将来……

    像是知道老龙在想什么，计缘的声音悠悠响起。

    “计某只求云山观不骄不躁本分的慢慢修行，能在修行之道上稳步前行越走越远，将来不失为一方正修道门！”

    “道门啊……”

    老龙忽然眯起眼看向计缘。

    “我早就有一种怀疑，而现在感觉更甚了，计先生在下一盘大棋啊？”

    计缘不确认也不否认，想了下还是沉默过后吐出一句。

    “有可能吧！”

    这时候，秦子舟已经发现了老龙和计缘，率先一步登上烟霞峰顶，站在峰顶那块巨石上对着天边云头飞近的两人拱手作揖。

    “秦子舟，见过计先生，见过应先生！”

    计缘和老龙异口同声的回礼问候。

    “秦公好！”

    秦子舟的上下限摆在那边，加上自身品格高尚，就是一向高傲的老龙也会对其表现出应有的尊重。

    片刻之后，三人有说有笑的从山上下来，接近山腰处的云山观，而齐宣和齐文已经赶紧兴冲冲的跑到观外迎接了。

    “计先生，应先生！你们来了啊！”

    “见过计先生、应老先生！”

    两人便问候边行礼，面上满是喜色，最近修行虽然还没有步入正轨，但感受天地灵气的那种韵律实在是妙不可言。

    “哈哈哈哈，青松道长，又到了你展现厨艺的时候了，给！”

    计缘一挥袖，连带着一团包着水波的水泡，将三条穿着水藻但依然在喘气吐泡泡的通天江大鳙鱼甩了出来，而齐宣和齐文下意识一起双手去捧。

    “啪……”

    两人一起后退，面上带着小心和慌张，晃荡了几下才站稳，发现四掌接触水泡却并未将之弄破，分量虽重但也不是抬不起。

    “快，快去水缸里养着！”“嗯嗯，走走！”

    两人兴高采烈的抬着大鱼进去，连带着水泡丢入厨房大水缸中。

    “啪~砰……”

    水泡破碎，直接将原本只有小半缸水的水缸盛满，三条穿着水藻的鱼在里面欢快扑腾。

    “游吧游吧，没多久了！”

    齐文笑呵呵的对着鱼说了一句。

    此刻道观主殿方向有两道灰影窜过，一直窜入了厨房，随后窜上了水缸，正是两只小貂，他们趴在水缸边上看着水中，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鱼。

第397章 连天都想夺走

    这两只小貂毫不在意的在齐文面前出现，并且将后背露给齐文而主要注意着水缸内，说明已经和云山观的人相互熟悉了。

    云山中的溪流里也有鱼，但那里的鱼最大的也只有手掌那么长，而且还很细，两只小貂对于那些鱼来说就是“巨兽”了。

    可如今水缸中的，三条鱼脑袋大得不像话，简直像是水中的大怪物一样，两只小貂看得也是愣愣的，隐约想起当初在道观外也叼走过半条很大的鱼。

    “小心点，别掉进去了，不然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青松道人对着对着两只小貂嘱咐一句，就又赶紧出了厨房，毕竟客人还在外头。

    看到齐宣和齐文先后出来，计缘张望一下厨房水缸方向的小貂，面带笑意的问一句。

    “和这两只小家伙熟稔了？”

    秦子舟抚须道。

    “不错，两只小貂本就已经开了灵智，也有向道之心，我和它们说明之后，自然是没费什么功夫就让它们入了云山观修行，等炼化横骨之后就可算是云山观弟子了。”

    老龙看看这两只小貂，知道它们修行的契机还是当年他和计缘在云山观中的一场简单的论道交谈。

    “它们倒是好运气啊，岂知天下修行之辈，有几个的造化比得上这两只灰貂，若还无向道之心，真就是该天打雷劈了！”

    老龙言语意有所指，齐宣和齐文只道是仙道难得，秦子舟能明白一些但不算透彻，也只有计缘只道老龙意思是什么。

    “呃对了，计先生、尹先生、秦公，这鱼你们打算怎么吃？”

    计缘早在大梁寺就犯了馋嘴病了，这会听到青松道人的问题，不由就想到了他当初做得鱼头，配合山中物料带着一种咸鲜的辛辣感。

    “那自然是道长的秘制鱼头做法咯，计某可是特地让通天江夜叉在江中找寻的这三尾大鱼，腰斩既是鱼头，精华全都在里头呢！”

    如今齐宣和齐文已经步入修行，一些神怪之事在他们面前也不用太忌讳了。

    “啪~”

    青松道人一拍手，一听是自己的拿手做法就放心了，他还真怕要求做什么名酒楼的菜肴，便朗声道。

    “计先生放心，料子厨房很足，保管让几位吃得吐舌冒汗却依然停不下来！”

    “哈哈哈，好好好，道长快去准备吧！”

    青松道人连连点头，对着齐文叫一声。

    “齐文，杀鱼！”

    “好嘞！”

    计缘和老龙等人也不需要齐文和齐宣特别招待，自己就在观中拖出一些凳子和一张小桌板。

    桌上的茶叶是两个道人山中自采自晒自炒的，水是山泉刚刚烧开的，不过没有什么干果糕点。

    “早知道从通天江水府顺一些茶点过来了，咱们怎么说也是有点道行的修行人，竟是连颗瓜子也无！”

    计缘哀叹一声，老龙也是被他这模样逗乐了。

    “谁让你这么急着过来？”

    秦子舟提起茶盏轻轻吹吹上面的茶沫和热气，喝了口热茶道。

    “咱云山观也不是什么香火鼎盛的地方，一年到头没几个人上来拜，就是谁好奇来过一回，看到观中无神像无大鼎，无愿池无铜钟，只敬天地星斗，你让他求子求财求姻缘？算了吧，下次估计也不会来了，所以那些个精致糕点与本观无缘！”

    计缘想了想，突然笑了笑。

    “嘿，计某还有变！”

    说着，从从袖中取出一包干叶包着的东西，然后小心的一点点解开，露出里面一粒粒干瘪红紫色物体。

    “枸杞？”

    秦子舟前生行医近百载，当然一眼就认出这是什么，在老龙还纳闷的时候就说了出来。

    “不错，秦公眼睛刁，正是一把上好的野枸杞干！”

    计缘拿起一粒放在嘴里咀嚼，滋味甜甜的带着微酸，随后伸手一引。

    “两位请用！”

    这还是当初陆山君送的，没想到这会充当茶点了。

    所谓闲情逸致，讲求的就是一种心态，已经和谁在一起了，即便是老龙，在这种氛围下，对于一杯粗茶一把枸杞，也是觉得意味十足。

    三人品茶聊天，讲的还是云山观的事情，这次多了老龙，上回计缘和秦子舟讲过的也顺带提了提，最后才到了关键的地方，讲道了云山观修行根本之法已经成了大半。

    “这么说，计先生的《天地妙法》已经有眉目了？”

    计缘点点头，取出卷轴，展开一丝放在桌上，刚好能看到“天地化生”四个字。

    “经历了一点波澜，但前半部的《天地化生》已成。”

    “这可不是一点点波折，此书为天所妒，非同小可。”

    老龙忍不住说了一句，同时伸手指了指天，秦子舟肃穆点头，然后道。

    “这样的话，此法也不能轻传，即便将来云山观修士多了一些，哪怕数量再少，毕竟总可能有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时候！”

    “呵呵，理是这么个理，但事未必是这么个事，秦公你自己洗洗阅览一遍此书就知道了！”

    老龙也摇头抚须，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觉得也难怪计缘有时候喜欢装深沉，这种感觉确实不错。

    秦子舟不疑有他，从桌上取过卷轴展开阅览。

    此刻老龙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秦子舟，顿时又发现不同，见他阅览书卷，居然能有淡淡光雾弥漫周围，这在他自己看卷轴时或许因为太入神，并没注意到。

    良久，秦子舟才长出一口气点点头。

    “果然，计先生所作妙法，考虑得就是周全！”

    云山观厨房那边，已经有一阵阵入锅声和滚油声传来，一阵阵带着辛香的菜味也逐渐传开。

    “这青松道长的秘制鱼头的佐料和做法，也得传下来，同样是云山观一宝！”

    “对对对，同样是云山观一宝！”

    “哈哈哈哈哈……”

    三人同时大笑起来，就是之前独自在家的老龙，此刻心情都极为舒畅。

    道观厨房中，青松道人听着外边爽朗的笑声，也是面露开心。

    “师父，计先生他们好像挺高兴的啊，笑什么呢？”

    “反正肯定是好事，对了，火烧旺点，这鱼头太大，火力不足可别弄出个半生的来！”

    “师父您放心吧！”

    齐文一边保证，一边讲手中柴枝折断，很有层次的放入灶内，顺便将一只凑得太近的小貂拎起来丢远一些。

    “别往炉灶里瞧，小心把你毛都烧焦咯！”

    “吱吱……”

    这只灰貂有些不服气的叫唤两声，随后跑出了厨房窜出了道观大门。

    ……

    傍晚，云山观院中，一张八人大桌被抬了出来，桌上放了除了一些云山观自己种的素菜，当然少不了那口大锅。

    因为鱼头三个鱼头太大，加起来得有几十斤，这次就连这口能做十几个人饭吃的大锅装起来都有些勉强，青松道人能将之烹饪好也确实算本事了，体力和精力都消耗不少。

    锅中四溢的香气飘满云山观，桌边三面坐着计缘、应宏和秦子舟，剩下的一面则是青松道人和清渊道人并排坐着，而两只小灰貂则在稍远处，用两只盘子装着新鲜的去鳞鱼肉。

    因为这大铁锅中有一整锅莲肉带汤的鱼头，所以保温能力也是极强，几人都吃得欢快，白玉千斗壶中的美酒也被计缘拿来大家一起享用，甚至两只小貂都给倒了一小杯，只不过喝完之后两个小家伙直接就躺到了。

    这一幕让青松道人看得不由想到了当初，计先生不由分说把他给灌醉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整锅鱼头被几人吃去大半，齐宣和齐文早已经吃得只有揉肚子的分了，而计缘三人还在不断下筷，时不时还会用汤勺舀一碗汤喝了。

    看着齐宣和齐文都只能干看着，计缘也笑着说。

    “这就是修仙的另一个好处了，不至于美食当前吃一点就饱了，哈哈！”

    等到真正扫干净桌上菜，也多喝了几杯酒之后，计缘才又一次从袖中拿出了《天地化生》，朝着青松道人递过去。

    “青松道长，此乃计某推衍出的《天地化生》，是《天地妙法》上半部，此法奥妙非常，望云山观珍重此法，寻找传人也许慎重，当然也不用太拘谨，符合云山观原本的道家之意便可。”

    青松道人挺直了身子，忍着肚子涨，郑重的双手接过卷轴，一副想打开又不敢立刻打开的样子。

    “想看就看吧，此物日后就是云山观修行根本了，不用这么客气。”

    计缘看穿他的想法，这么说了一句。

    “哎！”

    齐宣应了一声后，迫不及待的展开，齐文也凑过来一起瞧，只是两人这一看，就和定格了一样，眼神被吸入卷轴中，身形都有些朦胧恍惚。

    “呦，看不出来这两个道人的天资还有点门道！”

    老龙忍不住略带惊异的说了一句，秦子舟则抚须笑道。

    “计先生专门以契合道门存想之法为依所作，若是这二人还没这点悟性，可就真白费了计先生苦心了！”

    “嗯！”

    老龙也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种说法。

    所幸这一次两个道人并没有因为观法而一坐几天，等清醒过来的时候只是过去了一刻钟，但那种恍惚又惊异的神色，充分说明了在这过程中受到的冲击。

    齐文回神之后不由问了一句。

    “计先生，所有修仙妙法都这么神奇么？咱这部《天地化生》在一众仙门修行法门中算厉害的吧？”

    “这个嘛……别家的……”

    计缘有些不太好回答，虽然他对自己的《天地妙法》很自信，但也没见过几个别家的，总不能只以《玉怀小练》对比吧。

    “哼哼……”

    老龙哼笑了一声，眯起眼看着齐宣手中的卷轴。

    “计先生不好自夸，我来告诉你们，这么说吧，此法初成之时，连天都想夺走！”

    毫无夸张，形容恰当！

第398章 就叫大老爷吧

    “天都想夺走！？”

    青松道人瞪着眼睛看着手中卷轴，原地愣了好半天。

    “这残局也该收拾一下了。”

    老龙这么说了一句，抬手一指桌面，顿时有一道细细的水龙卷从无到有，随后又逐渐扩大，将桌面全都笼罩其中。

    “哗啦啦啦……哗啦啦……”

    残羹碎末和鱼骨等物随着龙卷升天而起。

    青松道人和清渊道人身体下意识后仰，生怕被水龙卷卷入，但在老龙的控制下自然不可能伤到人分毫。

    等水龙卷过去，不但残渣消失不见，就连桌上的餐具和大铁锅也刷了个干净，而且筷子都不曾少一双。

    “可以，应老先生今天帮忙刷锅洗碗了，咱先把东西搬进去好腾出桌子喝茶！”

    计缘说了这么一句，就站起来动手搬餐具，见他不施什么法，其他人便也一起搭把手身体力行，将东西搬回厨房。

    半刻钟之后，这张大方桌上已经换上了茶壶和茶盏，计缘的枸杞白天已经吃完了，但这次有稍好一些的东西，桌上用一个饭盆装了半盆还冒热气的锅巴。

    云山观的灶是并联双灶，正好是可以一个炉烧菜一个炉煮饭蒸东西，今天人多，米煮的多所以锅巴也多。

    “咔嚓咔嚓……”几声脆响，一小块锅巴在计缘口中被搅碎。

    “啧啧，锅巴就该吃这种带着一点焦黄的，松脆！”

    计缘觉得今晚是最近吃饭吃得最舒坦惬意的一次了。

    “呵呵，喝茶就锅巴，这辈子还是头一遭！”

    秦子舟笑着拿起一块锅巴咀嚼，见到老龙和计缘看向他，忽然意识到这辈子也没几年，便立刻说道。

    “算上上辈子也是头一遭！”

    “嘿，这等品茶法也别有一番滋味，以前也不曾有人这么请过我。”

    老龙说了一句，计缘就立刻忍不住插嘴。

    “应老先生说笑了，谁敢这么请你，怕不是你一个耳光扇过去命都没了。”

    老龙指了指自己。

    “我脾气很差吗？”

    “不差不差，至少在我面前脾气挺好的。”

    几个大佬在边上扯皮，青松道人和徒弟只是暗暗喝着茶，不时赔笑一下，遇上需要他们说话的时候才说，不敢随便插嘴。

    当然，主要也是青松道人今晚还有重要任务，时间越是过去，他就越是紧张。

    等到时间过去许久，秦子舟看看天空，对计缘道。

    “计先生，是时候了。”

    老龙和计缘也收敛嬉笑，后者朝着青松道人点了点头，青松和清渊两个道人立刻站起来，小步跑向道观大殿。

    随后两个道人一起躬身对着大殿中的星幡行礼，礼毕才漫步步入大殿。

    齐文站立于星幡之下双腿扎马双手相捧叠在腹前，齐宣助跑两步后跨步一跃，正好踩在齐文的手上，而齐文在此刻猛烈抬手一送。

    借着这一送之力再加上齐宣自己的力道，身体飞跃到了悬挂星幡的横梁搞多，手臂在星幡顶部一划随后一拿，整张大大的星幡就随着他一起落了下来。

    片刻后，两个道人郑重肃穆的四手一起托着星幡到了院中，站定在桌前，而计缘等人也已经离开位置站在那里。

    计缘上前一步，同样对着两个道人手中的星幡拱手施礼之后，才冲着星幡一指。

    顿时，星幡脱离两个道人的手，缓缓升了起来，横面悬浮在离地三丈高的位置，同时刻，青松道人也拿出那卷《天地化生》，将之慢慢展开。

    几乎在书卷展开的同一刻，此书就脱离了青松道人的手，自己悬浮到了星幡下方大约离地两丈位置。

    “有请云山观观主，掌教真人青松，立于星幡法书之下！”

    计缘朗声一句，特殊的道蕴带起一种神秘莫测的仪式感，仿若有浩浩荡荡却有若有若无的韵律在烟霞峰和整个云山回荡。

    青松道人深吸一口气，在激动中略显僵硬的走到了《天地化生》的下方，抬头望去，发现书卷上竟然也有与星幡一模一样的图案隐隐亮起，而上方的星幡上早已星光璀璨。

    此刻计缘运转法力，首次施展真正的天地化生。

    一下个刹那，在老龙秦子舟和两个道人眼中，周围亮起无尽璀璨的光芒，好似浮现无尽星辰，仿若日月天星下坠。

    天空中的星力以如雨下落，不断汇聚到云山烟霞峰，落到了星幡之上，又透过《天地化生》再分出一丝丝流转到青松道人身上。

    接着这一神奇的瞬间，青松道人对《天地化生》的理解提升到了一个极高的地步，更是感受到与天地山河与漫天星斗之间的联系。

    恍惚间，青松道人自觉好似踏步群星之间，星辰仿佛触手可及，各个星辰之间有的毫不相干，有的相互关联，展现出重重不同的力量，呼应着大地山河。

    在大地上有山河生化，万物生灭，有动物繁衍有凡人生息，也有仙魔妖灵修行参悟……

    感受此种神异，青松道人心念非但没有发飘，反而诞生出一种对天地的强烈敬畏感。

    也就是在这种好似虚幻又好似真实之刻，青松道人隐约看到有一片星光在身旁汇聚，他下意识把手一伸正好托住了落下的书卷，随后是一股淡淡灼痛感，但计缘之前就吩咐过发生什么也不能松手。

    灼痛感逐渐增强，并且还有一种麻麻的感觉，随后转化为刺痛。

    “轰隆隆……”

    头顶的星光之中，忽然演化出一片巨大的雷云，有紫金色的狂躁雷霆在中心汇聚，那种威势仿若能覆灭万物。

    不知为，青松道人就是知道这雷霆的目标是自己，或者说是手中的书卷，这一刻惧怕感骤升，几乎差点就要松书卷逃命。

    老龙之前的那句话被齐宣想起，忽然间明白自己在和天地抢法书。

    但计缘之前的话一直在心头回荡。

    ‘青松道人，一会不论发生什么，绝对不可松手，一旦松手，天地妙法就不会再承认为你执掌！’

    齐宣死死攥紧了手，身上细密的汗水渗出，咬紧牙关一动不动，更不敢闭眼。

    ‘不能松手，不能逃，都是幻象，都是幻象！’

    “咔嚓…..轰隆隆……”

    浩荡天威落下，漫天光芒都被雷光掩盖，青松道人被骇得心脏骤停，这么站着昏了过去。

    外面，天星之力下落的趋势慢慢放缓，周围的异像也逐渐减弱，然后缓缓散去。

    齐文已经被吓得倒在了地面，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师父，腿有些发软，甚至这会都站不起来，而计缘等人则肃穆的站在原地。

    天空的星幡此刻星光熠熠，虽然在一点点收入幡中，但却速度极慢，计缘一指一挥，星幡在空中绕着云山观和烟霞峰三周之后，飞回了道观大殿，重新悬挂其中。

    秦子舟走近睁着双目看着天，但僵硬得一动不动的齐宣，见其右手死死攥着《天地妙法》。

    “没脉象了，心跳已停，呼吸已止！”

    “师父！师父死了？师父！”

    刚刚还腿软没力气的齐文几乎立刻挣扎着站了起来，想要冲到齐宣边上，却直接被一步跨到身边的老龙拉住。

    “别过去，你师父还没死，哼哼，我们三个在此，不管是谁要你师父的命，亦或者是你师父自己想死，都没那么容易！”

    计缘此时也走近青松道人两步，比秦子舟更靠前一些，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有一团新春清气浮现。

    “枯木逢春，天地化生！”

    计缘手指在青松道人额头，一点，清气好似好似一圈圈波纹一样荡过其周身上下。

    随后，齐宣睁着的双目重新恢复了神采。

    “咕咚……咕咚……咕咚……”

    有力的心跳声隐隐响起，脉搏也重新恢复。

    良久，青松道人恢复了知觉，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看自己的右手，见到自己始终抓着卷轴，才常常舒了一口气，他生怕在最后一刻选择了逃跑。

    下一刻，对于天地妙法的感悟才从心间升起，随后也明白了自己同书卷同星幡之间，已经产生了联系，齐宣尝试性的一抛书卷，卷轴立刻化为一道光射向道观大殿，随后自动展开，“融入”了星幡之中。

    青松道人收敛心绪，转身朝着大殿方向拜了拜，而齐文也随之做出同样的动作，随后和齐文一起对着计缘等人拱手作揖。

    “多谢几位相助，多谢！”

    “好了，天地化生法书也算是一件宝物，总算你受得它的认可了，并且借此领悟天地妙法，虽然还得修行，但理解上的问题会少很多，算是真正能称作云山观道教一脉的掌教真人了。”

    计缘这么说了一句，觉得有些渴了，便率先坐回桌边倒茶喝，他这么一领头，一群人便又很快坐回了桌边，气氛也比之前更加轻松。

    老龙讲着说云山观也得有自己的禁制，计缘则说没这必要，至少现在还不用，秦子舟在一边打哈哈，两个道人还在暗自激动。

    不知怎么的话题就拐到了上次算《剑意帖》的事情上，于是在计缘拿出《剑意帖》给人开眼的时候，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字就跳了出来。

    左一个“大老爷”右一个“大老爷”的叫个不停，看得众人是啧啧称奇。

    两天之后的清晨，云山观只剩下了两个道人和两只小貂，至于秦子舟则随着计缘和老龙一起出去了，要出去多久也没个准信。

    齐宣和齐文盘坐在道观大殿中修行，两只小貂也单独坐在两个蒲团上似模似样的学着修炼。

    早课结束，齐文突然问了一句。

    “师父，您是掌教真人，那秦爷爷和计先生呢？您画的那画像要不要挂出来？”

    齐宣皱眉想了下。

    “计先生和秦公的画像，现在还是不要随便挂在外面了，以后要是咱也有个什么禁制，或者能有个福地洞天啥的再找地方挂着。”

    “至于称呼嘛，秦公应该是我云山观道门的界游神君，至于计先生……”

    齐宣苦思冥想一下，以后就算云山观装大了，以计先生的性子，绝对不太喜欢人人搁那叫“传法祖师”。

    突然间，前几天那些小字的叫法闪上心头，那会那些小字乱糟糟叫成一片，计先生也丝毫不反感。

    “啪~”

    齐宣一拍掌。

    “有了！以后若有能被我云山观认可收入墙门的弟子，就告诉他们画像上写着‘计’字的那一位，是‘大老爷’！”

第399章 绕着云山埋手段

    “大老爷？”

    齐文复述了一遍，不由也想到了之前那些会说话的小字，那天晚上《剑意帖》一展开，云山观迎来了有史以来最热闹的夜晚，现在想来依然觉得十分有意思。

    “对，就叫大老爷，也只用说这么多，其他的一干细节就不必多言了。”

    青松道人现在对自己的想法很满意，看齐文的样子应该是也觉得不错，不过再抬头看看大殿中的星幡，还是对着齐文郑重的说道。

    “云山观现在是修行道门了，咱现在好歹在观内算一号人物，将来要将云山观道统发扬光大，没有过硬的修为是不行的，所以以后要勤修苦练啊！”

    “那是自然咯，对了，师父，那您以后还去不去摆摊算命了？”

    “呃……”

    青松道人顿时语塞，想着将来修为越来越高，普通拳脚甚至是江湖武人的拳脚应该都不怵了吧。

    “咳，修行归修行，爱好归爱好，计先生都有那么多爱好呢，当然也不能耽误修行。”

    见师父这样，齐文就知道估计自己师父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两只小貂这会也修行完毕，从蒲团上下来，抬头看了看星幡，对着齐宣和齐文“吱吱”叫了两声，就窜出了大殿又跑出了观院，不知道往山里哪野去了。

    ……

    云山观这边师徒两和两只小貂修炼的修炼贫嘴的贫嘴，而计缘、老龙和秦子舟自然也有事情。

    三人其实也没离开多远，就在云山附近飞行，相较于计缘和老龙的御风踏云一起使用，秦子舟本身还不会这等神通法术，但他毕竟有界游神的胚子，所以能以天星之力踏天游行，只不过速度还及不上正常飞举，所以还是由计缘和老龙带着他飞。

    尽管如此，不论老龙还是计缘从始至终都不会看轻了秦子舟，连老龙都将其摆在于自己同等高度的位置，以前是钦佩其人品多一点，现在是期待其未来多一点。

    有云山观为依，本就是纯阳之躯的秦子舟气数已成，当年才带来的时候若是三成可能，那现在就飙升到六成。

    飞临茂前镇上空时，老龙指向下方某处道。

    “那便是人身神所在的位置吧？”

    计缘看了老龙一眼，纠正一句。

    “那人叫黄兴业，确切的说人身神和他还是一体的。”

    “呵呵，都一样，凡人寿命才几年？那黄兴业当年已经不年轻了，没多少年可活了，迟早就是人身神，此等神灵世所罕见，若黄兴业身死之后人身神能遁入天地寻找自己的机缘倒还好些，若是随着黄兴业生死而散，那就太可惜了！”

    老龙意有所指，也相信计缘肯定早有打算，这一点计缘不会在身边两人面前否认，底棋自然是越多越好。

    “不错，那样未免太过可惜，计某当年在事后给茂前镇土地留下过一道敕令，更是拜托其帮忙照看黄兴业，此外我也施法匿藏了黄兴业身上那本就微弱的异像，青松道长算过，此人会安然寿终。”

    对于齐宣的算卦能耐，现在就是连老龙也不得不佩服一下，其虽是凡人，算卦约束和前提条件也多，但测挂准是真的准，想来计缘上次找那些小字，不就来让齐宣出手一试了嘛，果然还是手到擒来。

    “走！”

    计缘话音一落，三人御云朝着茂前镇落去，很快就在土地庙外不远处落地。

    此刻时间还在，但茂前镇几乎人人务农，所以起得很早，来来往往已经有不少人在镇中道路上穿行，只是来土地庙的倒是不多。

    计缘三人每一个放在人群中都显不凡，更何况是聚在一起了，一个白衫风雅气度斐然，一个宽身长袍白眉白须，一个一身华服贵气逼人。

    这三者一起朝着土地庙走去，本该引得周围人再三瞩目，但此刻却好似并无人在意他们。

    一个农妇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刚刚从土地庙上香出来，同样是没有多看已经近在咫尺的计缘三人，倒是其怀中的孩子一下就被被三人吸引了，尤其是秦子舟那长至胸口的白须。

    计缘三人气息平和清新，孩子面对这样的陌生人也不觉得怕，还伸出手想要去抓秦子舟的胡子。

    “爷爷，我能摸摸你的胡子吗？”

    “唉唉唉，不行不行，这可不行，你要是拔胡子爷爷可会痛的！”

    秦子舟佯装抓着自己的胡子避开一下，但还是“不小心”让这孩子肉肉的小手蹭到了胡子，错身而过的时候让小手捋着胡子滑过。

    “嗯？娃子你和谁说话呢？”

    农妇顿了顿脚步，将自己的孩子抱正一点，回头看看，也没注意到有那个“爷爷”。

    孩子伸手指着那边，口齿不清的说着。

    “那呢那呢，胡子，胡子长，长胡子爷爷！”

    “长胡子爷爷？”

    农妇看看后方，心想难道是见着土地公了？

    茂前镇农人和大贞其他地方一样都普遍迷信，加上都说小孩子能看到一些常人难见的事，这一想确实觉得可能，赶紧抱着孩子朝着土地庙方向拜了拜。

    土地庙中，香客本就不多，现在就只有庙祝坐在一把竹椅子上休息，说是庙祝，这种小庙其实也就是周围相邻的又懂得多一些的老人代管一下而已。

    随着计缘、老龙和秦子舟跨入土地庙的院墙，庙祝就犯起了瞌睡，几个呼吸间就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走到土地公塑像前，见神案上贡品倒是不少，还有一盏做了防风设计的长明灯，旁边备着两坛香油。

    “请茂前镇土地现身一见。”

    又不是什么特别关头，不需要用拘神这么粗暴的手段，计缘平静的声音施以道音透入神像，传到了地下土地公的耳中。

    大约等候了十几息的时间，土地公伴随着一道烟雾钻出地面，一抬头就见到了计缘三人，心头一颤之下，赶紧躬身作揖。

    “茂前镇土地，见过三位上仙！”

    计缘这土地公是认识的，老龙身上那股并不算特别掩饰的龙气，加上当年在这块发生过的事，也可以猜测或许就是通天江的龙君，而与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的白眉白须之人绝对也不简单，只怕是也得在前头冠以“真”字的级数。

    “土地公不必多礼，劳你看顾黄兴业虽然不算一件苦差事，但也虚几十年小心翼翼，算不得简单了，今日便来送你一桩造化！”

    计缘直接开门见山，也让茂前镇土地本就不平静的心情更加激动起来。

    “你做茂前镇土地也才没多少年，原身也是土中精怪，应当还没被此方城隍所承认吧？”

    土地公不敢说谎，直言道。

    “因上次黄府的事情，乐县城隍大人和长川府城隍大人都已经提前承认了我土地神的神位，在阴司皆有背书。”

    “呵呵，倒是挺快啊！”

    老龙笑了一句，没有看向土地和计缘，而是看向秦子舟，后者只是抚须笑着，这会悠然开口。

    “那请问土地公，若给你一个选择，其一是继续在长川府内有府县城隍照拂下修行，其二是将来归我统辖，你作何选择？”

    土地公几乎想也没想，根本不需要考虑就脱口而出。

    “小神愿归入仙长统辖！”

    开什么玩笑，仙长来的时候说送自己一场造化，这不明摆着告诉自己该怎么选了嘛！

    说完，才小心的看了看秦子舟。

    “请问这位仙长是？”

    “老夫秦子舟，没什么大威名，也没什么高身份，你可暂且称我一声秦公。”

    “哦哦，秦公！”

    土地赶紧再次作揖。

    计缘想了下，从袖中取出一小叠金灿灿的法钱，直接递给土地公。

    “拿着，总有些用处，那道敕令以你的法力施展或许还有不顺畅的时候，以此法钱运使就强多了。”

    土地公看到这法钱眼睛都直了，小心的双手捧过连声道谢，法钱他知道一些，但这些，简直是宝了吧，到手上，就能感受出其中蕴含的灵蕴，心中都激起一种澎湃之感。

    “咦！计先生什么时候又鼓捣出这么个东西出来？给我一个玩玩？”

    老龙童心又起，计缘直接丢五个任其把玩。

    “对了上仙，我归您统御，可需做什么仪式？”

    秦子舟笑笑。

    “记着就好，现在还不需要，至于阴司那边也不用去说，该干嘛干嘛，到时候自然知道了。”

    “是！小神领法旨！”

    其实与其说是土地归入秦子舟统御，不如说将来要他帮着看顾云山观山门，但前途绝对会比当个茂前镇土地光明。

    辞别土地从庙中出来，三人又去了一趟黄府看了看黄兴业，随后便绕着云山一周，在合适的地方落下，老龙聚水灵，计缘提笔定法，秦子舟引星力下坠。

    三人合力，在云山各处埋下手段。

第400章 儿童相见不相识

    因为白天的天光太阳之力实在过盛，所以真正方便动手的阴阳调和时间还是晚上，并且还得是和那天为青松道人洗礼的时机差不多。

    所以当各处都一一搞定的时候，时间上也已经好几天过去了。

    十一月初的一天夜晚，计缘将手中的笔从一道悬浮的敕令上收起，而秦子舟还没天下动作，天上的星光还在如雨般下落。

    一边的老龙也已经收手站在计缘身边，看着眼前大约十几丈范围的水灵波纹中文字闪耀，又有大片星光汇聚，璀璨如星河，并且星光的落下，更像是在扩展这一片水灵星河，但实际上空间范围并未增长，而是一种心境上的错觉。

    “计先生，你说这本质上是当初从我那拿的水行聚灵成河之阵，只是小改了一点，我看着这可小改的幅度可不小啊！”

    老龙看着秦子舟仿佛融入在星光中，不断壮大着“灵河之中”的星辰光芒，并且逐渐将原本光芒更甚的敕令法咒文字掩盖，不由感叹这提疑一句。

    “其实改得幅度真的不大，应老先生原本的水行聚灵阵虽然看似简单，但却结构与神妙具备，计某不过借着天地妙法，尝试拓展灵河之中的世界，并融入了星辰之力而已，水本就是生之源泉，又可以镜像倒影，最合适不过。”

    计缘说得浅显，老龙也认可这种说法，但思维定式上面的改变和对天地妙法的掌握才是关键，这已经算是配合云山观星幡和法书，共同改造这一片的灵气和星力牵引，不是简单能做到的。

    一年两年不显，十年几十年变化也未必多大，但百年几百年之后呢，整个云山极其周围的灵性环境将大不相同，偏偏因天星呼应，若非感知特殊或者修习天地妙法之人，很难感受到其中的不同寻常来。

    “呵呵，虽然温和缓慢，但正是如此也更加有效长久，堪称改天换地的手段倒是被计先生说得如此轻巧！”

    老龙赞叹一句，看着秦子舟此刻也离开这一处灵河范围一步步走来。

    不过对于老龙的夸赞，计缘可觉得受之有愧或者根本不敢当。

    “应老先生快别这么说，便是原本的水行聚灵之阵，要是维持个百年几百年，足以呈现一条真正的长远灵河，岂不也是圣地？”

    老龙又反驳一句。

    “此种灵性圣地世间又不算少，有什么可比性的，但星河就不多见了，说不准将来这里成了之后就这么一条。”

    “你看看，还不是因为少见的缘故！”

    “好了好了，两位就不要因为这等问题斗嘴了，都是改天换地的手段！”

    秦子舟赶紧过来圆场。

    稍顷过后，那一片灵河也逐渐消失，化为一阵夜间的薄雾散入周围，以后会时不时的化雾而出，反正云山最不差的就是云雾，谁也不会对此太注意。

    青松道人和清渊道人两师徒还在幻想着云山观的山门如何如何，能不能未来也有什么福地洞天，岂知三个大佬早已经谋划上了。

    且不说世外洞天，就是福地灵地，任何一处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多少仙府圣门累积一代代传人的努力才有今天，虽然修行环境只是努力中的一环，但也能说明一些了。

    做完这些，这次云山观的事情才算真正结束。

    回去云山观之时，因正处深夜，齐宣和齐文正在酣睡，三人也没吵醒他们，秦子舟继续留在观中修行，计缘和老龙则告辞离去，在秦子舟站在道观大殿万拱手恭送中踏云升天而去。

    不多时，云山外的高空中，计缘和老龙在此短暂停留，后者问了计缘一句。

    “计先生之后做何打算？是打算回稽州家中住一段时间，还是打算去我那坐坐？”

    计缘本想提一提月秀岛的事情，但考虑到这毕竟是别人家事，而且老龙的性子脾气他也很熟了，不至于是那种不理性的人，所以也没有说这事，而是如实说了之后的打算。

    “计某或许会回居安小阁住上一段时间，不过得去拜访一下玉怀山，届时可能会一起前往北境恒洲，若时间合适，也去看望一下老朋友。”

    老龙略显疑惑。

    “北境？去那干嘛？”

    “应老先生听说过九峰山仙游大会没有？”

    老龙想了下。

    “哦，这一甲子是在九峰山啊。”

    “不错，有兴趣凑热闹去么？”

    老龙咧了咧嘴。

    “嘿嘿，我一个妖族，去仙游大会讨不自在？还是算了，你要去便去吧，我也有自己的事情。”

    计缘严肃了一下。

    “是上次那花蛟之后的事？”

    “这算是一部分事吧，但妖族太过驳杂，又是和黑荒有关，就看你我故意放跑的那个爬虫的了。”

    说到这，老龙朝着计缘拱了拱手。

    “既如此，你我就此别过，此次云山之行也算是让老朽开了眼，也放松了心情，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计缘也回礼道。

    “或者我改日再去通天江也一样！”

    “告辞！”

    “再会！”

    老龙先行一步，直接化为一道龙形虚影滚着风云离去，计缘在云上站了一会，也转身朝着稽州方向离去。

    在天上赶路的时刻，计缘也心神也在意境山河中观察天空的棋子星辰，这些星辰有的虚有的实，有的璀璨有的暗淡，其中代表云山观的两粒就是较为耀眼的。

    这两粒棋子并非指的是齐宣和齐文两人，而是秦子舟一粒，剩下的云山观道脉算一粒。

    非单独个人为一粒棋子的情况以前也出现过，那次是对左家后人的，而这次是云山观。

    计缘思绪在其中流转一阵，计较着如今所知所得，不知不觉已经回到了稽州，回到了宁安县外，而此刻也已经是日上三竿之时。

    落下云头，在县外几里处落地，以步行的方式慢慢走回宁安县，在他想来宁安县中认识自己的人还是不少的，这么久不见踪影，还是不要突然出现的好。

    不过事实证明，计缘多虑了，上次离开宁安县已经差不多过去快十年了，这十年对于修行中人而言不算太漫长，但对于宁安县生活的百姓来说，十年足够发生太多事了。

    十一月已经天寒，北风轻微呼啸，吹得计缘鬓发飘荡衣衫抖动，他孤身一人在距离宁安县外几里的路上行走，也感受着此处依然宁静的气息。

    有车轴声在身后，响起，一穿着棉袄的农人驾着一辆简单搭着顶棚的牛板车前来，瞧着眼前衣衫有些单薄的人在赶路，便吆喝了一声。

    “这位先生可是去宁安县啊？这大冷天行走不便，要不要我载你一程？”

    “嘟……霍霍……”

    农人边问，边呵斥着牛慢慢降下速度。

    计缘回头看看对方，模模糊糊的看来这板车也是四面透风，不过他倒不是嫌弃，而是想自己走走。

    “多谢这位兄弟的好意，计某想自己走走。”

    “哦，那我可走咯？”

    计缘笑着拱拱手，并未挽留。

    农人看着这人斯斯文文且脸上也并无挨冻的风霜，看起来确实不是强撑，边甩着绳鞭抽了牛屁股两下，继续驾着车前行了。

    大约在一刻多钟后，计缘走到了宁安县城，从城门口一路走向天牛坊，这路上他已经做好了被人认出来问候一声的准备，可惜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认出他或者说认得他。

    那些路上的叫卖声，交谈声，店铺的揽客吆喝声，不绝于耳，看向计缘的人也多，但这些声音和目光，都不是对一个本地人的，或者有些人原本认识他的，但这么多年没见，就是亲人都会记忆模糊，何况是计缘。

    走到天牛坊外的时候，见到孙记面摊的招牌，计缘不由精神一振，在模糊的视线中摊位还在那位置，香味也还是不变。

    计缘脚步都快了几分，很快就来到摊位前，现在已经有几位食客在摊位上吃面，他到了跟前就问了一声。

    “店家可还有卤面？”

    鬓发花白的孙福正整理着餐具，听到声音抬头一看，是个文雅的先生，便赶紧回道。

    “有有有，有卤面也还有羊杂。”

    计缘展颜一笑，就在以前常坐的位置坐下。

    “那好，给我一碗卤面，一碗杂碎。”

    “好嘞，马上做！”

    计缘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看边上食客，也有人正在瞧他，见他望来就下意识立刻埋头吃面。

    这几个食客除了看着风度翩翩的计大先生本人，也主要看头顶那剔透的墨玉簪，便是不识货的也知道这一根价值不菲。

    面摊边上还有一个大约七八岁大的小女孩，在哪抓着一根枯枝甩来甩去的玩耍，见计缘往过来，小女孩就立刻停止了甩树枝的行为，装作一副文静的样子。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孙福看看小姑娘，对着计缘笑道。

    “这位客官，她叫孙雅雅，是我孙女。”

    “哦，是你孙女啊……”

    计缘眉头微微一皱，甩了甩袖，让右手藏在袖中微微掐算，已知孙老头早已过世，这事当初陆山君知道，那会没在计缘面前提。

    “哎……”

    “客官您的面和杂碎好了！”

    孙福端着托盘，送到计缘面前将吃得端出来，见计缘叹气，便多嘴问了一声。

    “先生是外地人吧，因何事叹气啊？”

    计缘道了声谢，回了句。

    “没什么，想到故人了。”

    说完便拿起筷子吃了起来，面和杂碎的味道几乎和当年孙老头做的一模一样。

    还记得那年孙福刚刚接替他爹接管面摊的时候，做得面味道还差了些，如今算是尽得真传了。

    “不错，还是那个味道！”

    孙福本来“哦”了一声已经要转身，计缘的话再次引起了他的注意。

    “呃，这位先生以前吃过我做得面？”

    孙福这下仔细打量了一下计缘，本以为该是个三十上下的先生，这一细看，忽然有些看不透年纪了，相貌清雅，有种年长者的感觉，很难形容年岁。

    “呵呵，吃过，也吃过你爹做的。”

    计缘这么回了一句，继续有滋有味的埋头吃面，而孙福则皱起眉头沉思不已，不时看看计缘的样子。

    回到橱车前一直有些琢磨不透，随后无意间看到了挂在橱车木门上的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涂了墨的字，写着“留一份”。

    刹那间，孙福心中恍然，猛然抬头看向计缘，带着不可置信的声音脱口而出

    “您，您是计先生！？”

第401章 家还是家

    孙福的声音惊愕之感尽显，若非这块木牌时时挂着，他也不可能一下子想起计缘来，毕竟对于这位曾经的宁安县奇人，其长相早已在记忆中模糊了。

    听到孙福竟然还能直接叫对自己，计缘向着他笑了笑，咽下口中的面条道。

    “不错，正是计某，孙兄台倒是还记得我啊！”

    孙福用橱车上的抹布擦了擦手又在自己衣服上再擦了擦，赶紧从橱车后面绕出来，惊喜又复杂的看着计缘。

    “计先生，真的是您啊？我，我再给您加点卤和杂碎吧？”

    他仔细看看计缘又要回橱车上去那东西，计缘赶紧叫住了他。

    “不用了不用了，这些就够了，这些就够，你先忙你的，若是真不忙就坐边上咱聊聊天。”

    计缘用筷子指了指桌旁的空位。

    这会也有其他食客因为和孙福较熟，好奇的询问一句。

    “孙叔，这位大先生是谁啊？”

    孙福看了看说话的年轻人，面露回忆之后才回了一句。

    “这是计先生，你孙伯爷以前常念叨的，你来我们家的时候也说过好几次呢！”

    “啊？我不记得这事啊……”

    “你那会才多大啊，除了吃和玩，能记着什么事？”

    孙福朝着那人说了几句，抓着手中抓着抹布就略显拘谨的在计缘边上的位置上坐下来。

    计缘看看他，依旧慢条斯理的吃着面，将另一只碗里的杂碎夹出一些到面碗里，混着卤肉和面条一起团在筷子上送入口中，吃得津津有味。

    “先生您怎么离开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看啊？”

    计缘持着筷子歉意的拱拱手。

    “很多事情要忙，而且人在外也有许多身不由己，多谢挂念了。”

    “哦哦，也是，在外头哪能想回来就回来的，我爹还在的时候还总念叨你，有时候还会问我一句‘计先生’多久没来摊位吃面了，我几乎次次都说没来过，偶尔也骗他一回说刚来吃过，呃，先生不会怪我吧？”

    计缘朝他点点头。

    “怎么会呢，此言因孝而生，是大善，倒是老孙头始终记着计某，令我甚是感动啊！”

    孙福笑笑。

    “那是，我爹一直在家中说您不是普通人，一定要善待您。”

    “呵呵，这个老孙头……他离世的时候可有什么心愿未了？”

    计缘笑了下，这么问了一句。

    “嗨，我爹的心愿就是让我和我大哥的儿子能舞文弄墨学文章，能考上功名当大官，但咱小老百姓哪是这块材料啊，两个小子倒是在学塾上过学，但后来还是读不下去，该干嘛干嘛呗，这倒也好，我现在都抱上孙女了。”

    计缘听到又是会心一笑，但继续吃面没有说话，面吃光了就吃杂碎。

    “计先生，以前也听人说过您可能是不会再回来了……见到您真好！”

    计缘听出了孙福的话外音，估计是有人曾说过他计某人可能是客死他乡了，这种事也并不少见，会这么认为也不奇怪。

    “再吃到孙记的面条和杂碎，也很好。”

    计缘说着将最后一口杂碎也放到嘴里细细咀嚼一阵之后才咽下，随后转头看向孙福，见气神气饱满不现忧愁，显然是过得不错，但还是问了一句。

    “家中可有什么困难？可以同计某说说。”

    孙福连连摆手。

    “没没没，计先生，您别看我依然在这摆摊卖面，可这是因为不想咱老孙家的手艺失传，其实咱家里日子过得不错，什么都不缺！”

    到底也是外人，孙福没把狗头金的是说出来，但也表明了自己家足够富足。

    计缘一看就明白了，正所谓贫贱家庭百事衰，这话说得过了却也有些道理，毕竟钱不能解决所有事，但确实能解决大部分事，在这宁安县里也是有效的。

    “也好，知足才能常乐。”

    计缘将筷子放在晚上，将之前因为怕沾上面汤而折起来的袖子抖了抖松散下来，就这么坐在桌前同孙福聊天，也朝着那个小女孩招了招手，但小女孩却害羞躲在橱车后面没过来。

    “这孩子，别看好像挺怕生，其实性子很强，和小男孩一样，我正打算也送他去学塾上课呢！”

    “哦？如今女孩能去学塾上学了？”

    计缘略感诧异，要知道在以前，虽然大贞没有在律法上明文规定女孩不能去上学，但这几乎是一种不成文的规定，女性的社会地位还是低了些，至少学堂上几乎看不见女子。

    哪怕是一些大户人家的大家闺秀，也是家中私塾请夫子来教识字。

    “嘿，换早些年确实不敢想，但咱宁安县是什么地方，那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出了尹文曲这么一个当朝大员，他近年来推行的政令之一，就有女子亦可读书。”

    “哦，那阻力怕是挺大啊。”

    孙福收起计缘身前碗筷道。

    “那就不清楚了，但尹文曲的话在咱宁安县还是很管用的，至少我抬出他的身份，就没人跟我唱反调了。”

    计缘笑笑，伸出大拇指。

    “不错，有见地。”

    说完，他也拍拍裤腿站起来，从袖中拿出几枚铜钱来。

    “价格没变吧？”

    “哎呦计先生您这么多年在外，才回来到县里，这面就当我请您吃的，怎么可以要您的钱财，快收起来收起来！”

    孙福态度很是坚决，并非是作伪的假客气。

    计缘看了他一样，居然真的将钱收了起来，点了点头道。

    “好，计某便承情，先回家中去了，有事可来居安小阁找我，嗯，什么事都行。”

    说完这句话，计缘离开座位，大步走入天牛坊的坊门，朝着居安小阁的方向而去。

    等人走了，面摊上其他几个吃完了故意没走的食客的话题才重新热络的起来。

    “孙叔，那大先生到底谁啊？您老说计先生计先生的，他很有名？”

    “对啊孙老板，看着这人年纪应该不算太大吧，怎么听你的话感觉好像……”

    说话的人有些形容不出那种感觉，好像明明已经当爷爷的孙福在和自己父辈说话一样。

    孙福眼瞅着计缘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这才凑近这几桌人低声道。

    “你们啊，懂什么！这是计缘计大先生，十几二十年前在我们县里头可有名了，回去问问你们父辈最好是问问爷爷辈，准能记些起来！”

    “十几二十年？”

    “这人年纪这么大！？”

    孙福压压手使得几人收声之后继续道。

    “这人呐，当年就传是个奇人，上一任的知县老爷和县尉老爷都对其恭敬有加，对了，尹文曲你们总知道吧？”

    “知道啊！”“瞧您说得孙叔，尹文曲那我们哪能不知啊！”

    “嗯，尹文曲当年老家就在天牛坊，那会和计先生是最要好的邻居，他还是县学塾夫子的时候，几乎每天必至居安小阁，他和计先生的交情极深！”

    “哦！”“这样啊！”“原来如此！”

    边上食客纷纷惊叹，他们的表情也让孙福十分满意，而一边小女孩看他们脸上那夸张的样子，也“咯咯咯”得笑了起来。

    计缘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居安小阁，一路走来遇上的人也没几个认出他来，到了小阁门前，找出钥匙开锁推门进去。

    “吱呀~”一声，门框上落下一层灰，只不过这些灰全都在计缘身边划过，就是落到肩上也立刻滑落。

    “呜……呜……”

    院中有清风拂动，大枣树枝叶摇摆，发出一阵阵轻灵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沙……”

    嗅了嗅，或许因为有大枣树在，家中气息十分清新。

    “辛苦你了！”

    计缘知道自己现在不可能在宁安县常住，至少这次回来未必就待得久，家中可全靠了大枣树在看着，即便这里其实没多少东西可偷，但毕竟是家。

    将家门全都打开透了透气，这次计缘没有吝啬法术，直接一挥手带起一阵风，将室内灰尘都卷走，让家里恢复干净整洁。

    再到厨房一看，计缘不由拍了拍额头。

    “哎呀，都浪费了！”

    厨房中那一小罐蜂蜜过了十年自然已经不复当初，但计缘打开罐子再细看，却发现底部凝结了一层晶体，微微刮去表面的一层蜡，能闻到一丝丝沁人心脾的甜气。

    “倒是好像还能吃？”

    此时纸鹤直接挤出锦囊，从计缘怀中飞出，绕着大枣树不断转圈，院中大枣树“沙沙沙……”得摇动着枝叶，好似也在和纸鹤打招呼。

    计缘从厨房出来，除了打算去打水之外，想了下也将《剑意帖》取出，放到连院子里。

    下一刻，卷轴自动打开，其上叽叽喳喳的声响一下子冒了出来。

    “哎呀！居安小阁！”“对啊对啊，回宁安县了！”

    “啊啊啊，大枣树！”“哈哈哈……终于会宁安县了！”

    “大枣树还不会说话啊？”“笨蛋，大枣树是树，要凝聚精灵的！”

    “嘘…….这里周围都是凡人，我们小声点！”

    “对对对，小声点……”

    一群小字压低声响，淅淅索索对话一番之后，直接一个个从《剑意帖》中跳了出来。

    院中大枣树的枝叶都静了，显然被这群小字惊到了。

第402章 传信取信

    当初计缘得到《剑意帖》的时候喜欢的手不释卷，不知道在这院里看过多少回，又不知道多少次在树下展开字帖以树枝舞剑。

    所以大枣树当然不可能不认识《剑意帖》，实在是没想到这张字帖上的字居然都一个个叽叽喳喳的在相互吵闹说话。

    计缘看看大枣树的树干，所谓草木精灵草木精灵，其实草木之流虽然受限于大地，几乎无法移动，被常人理解为迟缓无思维，但其实有灵性的草木往往比开智的动物更加聪慧有智。

    就连他计某人初见这些小字的时候都颇为吃惊，更别提大枣树了，不过到底也是以前就熟悉的事物，很快枣树的枝叶重新开始随风摇曳，以展现那种包容性。

    这些小字虽然吵闹，但这段时间计缘这大老爷的教育工作也不是白做的，所以此刻在居安小阁，虽然小字们依旧掩饰不住兴奋感，但确实要安分了很多，好吧，这安分只是相对而言，如果有人贴近居安小阁的话，还是能听到一些嘈杂的。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所以小字纷纷从《剑意帖》上跳了出来，哪怕之前有一些在“睡觉”，也被相熟的其他小字给“拉”了起来，然后同样兴奋的到了外面。

    就好像乘着居安小阁内部充满灵气的清风，百多个小字一起在小院中飞来荡去，《剑意帖》被写成以来虽然早就有灵性，但对于小字们而言，这里才是他们最初开始产生意识的地方，是真正的家。

    以前这些小字总是显“饿”，吃了那些墨其实都浪费了，但计缘上次给他们重刷了一遍墨迹之后，到现在一个个都还“撑”着，根本还没消化掉其中灵力，所以精力也更加充沛。

    “好了，你们在这待着，我去挑水把水缸打满。”

    生活需要仪式感，对计缘而言，在自己家里挑水煮茶或者做饭什么的，就算是一种仪式感。

    当然了，计缘从来不是个死脑筋的人，之前家中灰尘实在太夸张，自己一个人真清理起来估计几天乃至半个月弄不好，那就果断施法了。

    此刻计缘看了一眼院中始终盖着石板的水井，又想到了当初从水井中冒出来的戾恶邪物，想了下还是算了，拿起扁担和水桶，要出门去打水了。

    临出门的时候对着纸鹤招了招手，后者轻巧的拍着翅膀飞到了计缘身边，计缘左手扶着扁担，右手伸出食指，在纸鹤头顶上轻轻一点，一股神念和法力一起缓缓传入。

    “去一趟玉怀山，算是替我传达拜帖，说三个月内计某定上门拜访，若有意提前去往仙游大会的，方便的话也等一等计某。”

    边说边传神，等计缘收了收，神念已经传入纸鹤身上，后者快速拍了拍翅膀，算是表示马上就启程。

    “不急，我送你一程！”

    计缘笑了笑，伸手托住纸鹤，随后在掌心周围浮现起一阵轻微的旋风，风转动这带起一阵阵微弱白芒，速度越来越快。

    “走。”

    计缘一抬手。

    “呼呜……”

    范围仅仅一掌之地的狂风起卷，余波带动得院中大枣树也枝叶大幅度摇摆，而纸鹤已经乘风消失在天际。

    仙游大会还有几年，玉怀山的与会者不太可能提前启程，顺带一提也就是提个醒。

    计缘笑了笑，这才挑起扁担出门了。

    此刻差不多到了正午，天牛坊在外头走动的人其实并不多，加上居安小阁本就偏远，计缘挑着扁担走来倒是一个人也没遇上。

    直到天牛坊的双井浦这边才热闹起来，有人洗衣有人洗菜，也都有说有笑的，大部分都是坊中妇人，足足有十几人在这里取水用水。

    大冬天的虽然手都被冻红了，但却丝毫丝毫不耽误手上活计。

    计缘提着扁担的到来，让这些声音短暂的安静了一下，有些像当年第一次来双井浦打水的时候。

    “哎，那人是谁啊？”“好文气的样子啊！”

    “来挑水，那是我们坊中人么？”

    “没见过啊！”

    这是一些年轻姑娘的，其中一些既有些不好意思又忍不住偷瞄计缘这么气度风雅的白衫男子。

    而年长得多的大妈大婶虽然也有不识的，但还是有那么两三人皱起眉头一直瞧着计缘。

    “哎，小东他娘，你有没有觉得这人看着好面善啊？”

    一个正在搓揉衣服的妇人询问边上的邻居，那被问的妇人穿着一身花棉袄，也正皱着眉头洗着手中的床单。

    “确实啊，这模样是真的好，我们坊中什么时候有这样的……”

    妇人突然不说话了，看着计缘走到双井边，卷起袖子上转动轱辘取水的样子，一段记忆也忽然浮现在脑海，脸色也微微红了起来。

    “哎哎，你脸红什么呀？我想不起咱坊里头有这么一号人物啊！”

    那妇人被叫得下意识抖了抖，有些心虚的搓揉着床单，当年她还青春年少，也是在这双井浦见过几回那位大先生来打水。

    天牛坊百姓淳朴，姑娘家更是极少出门，少见到一些俊朗人物，当初居安小阁的计先生可是好多怀春少女的幻想郎君。

    不过这么些年来，少女们的梦早就破灭了，大多也都嫁去了别处，不是在县中其他坊，就是在县内其他村镇，这妇人算是极少数嫁给坊内人的女子了。

    以前年轻的时候也是如现在的姑娘一样，和大婶们在这洗漱洗衣聊天嬉笑，现在曾经的大婶都老去，而自己也成了大婶了。

    在大贞之地，一般人家的老人活到六十多已经干不动活了，一般能活到七十以上就算高寿，秦子舟那种是真正的老寿星了。

    妇人不知自己为何会想这么多，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计缘已经在打第二桶水了。

    “哎，说话啊，你傻了？”

    旁边的妇人用肩膀蹭了蹭邻居，才让这短暂回到少女时代的女子回了神。

    “啊哦！他，我，我觉得他有些像居安小阁的计先生，但又有些吃不准……”

    “计先生？哪个计先生啊？”

    边上的妇人是从其他地方嫁入天牛坊的，虽然她嫁过来的时候计缘也回过两次居安小阁，但其实多数在睡觉，所以真算起来，这二十年间除了少数地方的少数人，计缘在宁安县人眼中几乎没怎么活跃。

    就是当年计缘在宁安县名头最盛的时候，其实也是大部分人都不认得他，小道消息在茶余饭后传得也是“某人某人”的，更何况如今了。

    不过花棉袄的那个妇人却没回答，因为计缘已经打好水挑着担子站了起来，她也下意识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又在衣服上蹭了蹭。

    “计先生？”

    这一声不算响却也不算轻，因为周围的人本就在小声议论着这个白衫先生，所以也非常显耳。

    原本已经迈开几步的计缘停顿了身形，前后两只装满水的水桶左右晃动，但其中的水看着晃得剧烈，其实并未洒出一滴。

    计缘双手牵着钩绳，侧身望向那妇人，朝其微微点头，之后赶紧挑着扁担抓着钩绳迈步离开。

    “真的是计先生，真的是！计先生还是这么斯文风雅……”

    因为那一回眸点头，花棉袄的妇人脸又红了下，但随后又哑然失笑，将冰冰凉的双手贴在脸上。

    “哎，计先生是谁啊？”

    “计先生啊，也是我们天牛坊的居民，是个很好的人……你去问问你相公或者公公婆婆，他们准知道……”

    随着后面的嬉笑声再次热闹起来，计缘已经顺着小路回了宁安县。

    “哎，光阴对于常人来说确实流速飞快……”

    带着这种感叹，计缘回到居安小阁，亲力亲为的将两桶水倒入了水缸。

    不过本该马上再回去挑水的计缘，却故意等了小半个时辰才再去双井浦，果然这次去，之前那妇人已经离开了。

    之前已经吃了卤面和杂碎，计缘也就不在家里做饭了，只是煮了一锅开水，但之前的茶叶早已经发霉变质，他再随意也不可能喝这种茶，所以喝了一壶白开水。

    差不多等到了午后上工时间，计缘才离家，走向了宁安县衙。

    这么多年下来，想必寄给他的信件攒了不少了。

    县中街道依然还是当年模样，几乎没什么改变，很多老字号店铺也依然在原来的位置，吆喝叫卖声和争论声依旧热热闹闹。

    接近县衙位置的时候，县学的朗朗读书声已经隐约传入计缘的耳中，学生们在念的是尹兆先的《群鸟论—童生答曰》，经过数次修改，已经是很不错的启蒙读物了。

    县衙公办所门外，计缘缓步接近，朝着守门的差人也早就注意到这位白衫先生接近。

    计缘拱了拱手。

    “请问这位差爷，计某打算取了寄存的信件，不知该有何种手续？”

    计缘这样的白衫文雅之士，就是官差也会客气几分，也回了个礼道。

    “先生只需出示户籍文书，我看过之后带着文书入内找主簿大人便可！”

    “哦，计某随身带着呢。”

    计缘说着左手从右臂袖中取出了一张折好的纸，随后递给官差，上头有宁安县知县官印和上上代负责户籍事物的主簿私印，是和当初居安小阁的房契一起办的。

    “不错，就是这个，先生请进吧，左边走廊挂着‘户’字的房舍便是了，寄存的邮驿物件也都在那有记录。”

    “多谢！”

    计缘再一拱手之后，才入了院门。

第403章 老朱大人

    其实计缘也不用专门找哪个房舍，左侧走廊那边开着门的也就一间，正是那间写着“户”字的房舍。

    如今已经是十一月，再过二十天左右就是除夕，正值年关将近的时刻，县衙门也有自己的一大堆事情要忙，计缘到这房舍门口的时候，扫见里头的人正提着笔在哪不停写着，写完一部分在换一本文书，如此往复不间断。

    “咚咚咚……”

    计缘在门框上敲了几下门，引起里头人的注意之后，才拱手施礼道。

    “主簿大人，在下计缘，来取一下邮驿的信件。”

    里头的人停下笔，细细打量了一下计缘之后，才拱手回礼道。

    “先生请进！”

    入了室内，计缘看看这主簿，年约三十上下，短须短髻头戴方冠，细部看不清但周身气相还算清明。

    “敢问先生户籍文书可带了？”

    “带了带了，请主簿大人过目。”

    计缘再次取出那张官印文书递给这位主簿，后者看过之后点点头，确认了“计缘”两个字的笔画，然后递还给计缘。

    “先生稍等，我查查你的东西在哪。”

    大贞的邮驿对民一般是只收信件，但若是钱财给的足，小件的其他东西也会顺带送一下，所以主簿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别的。

    从边上找出几本册子，翻找过后找到天牛坊的簿册，然后一页页翻过去，花了些时间才终于找到了计缘。

    簿册上有一个个名字，大多数后面都打了勾，一眼望去也就计缘的没打勾，而且还出现了好多次，但主簿也不需要每一个名字都找到，因为同一个人的信都会放在一处，找到一个就能拿全，他只要事后全打上勾就行了。

    看清楚确实有信，且正在库房中之后，主簿在桌案上写了个条子，然后盖上自己的私印。

    “呼呼……”

    主簿吹了吹纸条上的墨，随后递给计缘。

    “拿着往里走，给过门处的衙役，会领着你去库房的，小心些，墨迹未干。”

    “好，多谢主簿大人！”

    计缘再次拱手，小心接过纸条，随后走出了房舍，回头看的时候，那主簿已经再次埋案处理文书了。

    到底是出了尹兆先的地方，而且以前的宁安县知县也廉政清明，良好的氛围和自豪感之下，宁安县处理政务的大小公务人员都算尽职尽责。

    半刻钟后，县衙库房，计缘在外头等着，而压抑从里头翻了好半天才翻到了计缘的东西。

    “霍，还不少啊！”

    压抑托着一扎信件，边走边拍拍上面的灰尘，计缘看到其手中的信件足足有一掌宽那么厚，少说也有几十封。

    压抑走到外头，解开扎紧信件的细绳索，随意翻了翻，确认上头全是给“计缘”的，这才递给等候已久的计缘。

    “先生久等了，给，这就是你的全部信件，除此之外应该并无他物。”

    “多谢！”

    计缘双手捧过这一摞信，道谢之后等对方重新锁好库门，才同其一道出去。

    “先生，你这信数量可真不少，你这是得有多久没来拿了？”

    每一个坊都有不同的差役负责，若有信会去那人家处看看，无人才会打回县衙，这衙役观有些信面纸封的色泽，知道不少信有年头了。

    这送信可未必是苦差事，有道是家书金不换，送信去的时候，家境不太差的人家或者给两个铜钱或者请吃点东西都是很正常的，也是县衙默许的衙役收益。

    听这衙役这么说，计缘笑了笑。

    “是啊，在外漂泊已久了。”

    两人也未多闲聊，等到了外口处，计缘才独自离开，出了公办所门口还向着之前那位差人拱手致礼。

    公办所内廷的入口处，那名差人才站定没多久，正和边上同僚聊天内，肩上就被人一拍，转身看去，见到了一个须发花白的健壮之人。

    两名差役赶忙躬身行礼，异口同声道。

    “见过朱大人！”

    “嗯！”

    来人正是当年的宁安县县尉朱言旭，不同于前任县令陈升高升而去，朱言旭如今早已告老，但现任县令有感其德行又知其武艺，请朱言旭当了团练总教头，帮着操练衙役官差。

    朱言旭皱眉看着外头的方向，随后看向身边的衙役问道。

    “刚刚那人我看着有些面善，是来取信件的？叫什么？”

    “回朱大人的话，那人确实是来领信件的，名叫‘计缘’，是计策的计，缘分的缘，说来也稀奇，那信件啊，厚厚一摞，好些都很旧了……呃，朱大人，朱大人？”

    衙役说着说着，发现朱言旭老大人居然愣愣看着外头在发呆了，这位大人虽然年纪大了，但武功是公认的宁安县第一，身子硬朗出手更硬，不可能是犯了痴呆。

    “朱大人？朱大人！”

    “啊哦哦，听到了听到了，你等好生在此看守，我先离开了！”

    朱言旭心不在焉的说了一句，随后赶紧朝着外头走去，两名差役赶忙行礼，但之后也面面相觑。

    “这计缘和朱大人很熟？”

    “不知道啊……”

    朱言旭人老却依旧利索，龙行虎步之下很快除了公所门口，放眼朝着大街上望去，除了一片熙熙攘攘之外，并没有看到计缘的身影。

    他面色带着一种恍惚，口中喃喃自语着。

    “计缘……真的是计缘！还是那般模样，一点都没变！”

    以前在计缘名头正盛那会，县衙里闲着没事也有人猜测过他的年纪，因为其谈吐举止和那股风貌和青丝风雅的面容，大多数人猜测应该是四十多岁，但不显老的那种人，反正没人认为计缘很年轻，至少绝对比尹兆先要大一些。

    今时今日，朱言旭再见计缘却还是当初模样，多年前关于计缘的一些传闻也重新涌上心头。

    有时候人是很健忘的，除了和自身息息相关的事情，很多事都会在不经意间淡忘，而同计缘息息相关的人，在宁安县中并不多，加上时间流逝，如今记得计缘的可少咯，跟别提这部分人是不是能撞上计缘。

    但只要是记得的，都印象深刻，一如现在的朱言旭。

    朱言旭在原地站了许久，在后方的两个守大门的衙役都打算上前询问一句的时候，他一咬牙快步离开了，令后面两人面面相觑。

    朱言旭到底是武人，年纪大了但武功在，脚程也快，没一会就回到了家中，开始到处翻箱倒柜起来。

    一名老妇人从院里进来，见到自己相公这样，顿觉奇怪。

    “老头子，你找什么呢？”

    朱言旭手上不停，嘴里还忙问着。

    “哎对了，你有没有看到我那方宝砚？”

    “什么宝燕？燕窝不是给咱儿媳才炖了嘛！”

    朱言旭皱眉转过来。

    “什么燕窝，我说得是砚台，云水流墨砚，当初陈大人走的时候送我的！”

    老妇人笑笑。

    “你一个武夫，那般东西当然不可能常用，书房没有？”

    “哎呀，要是有我还会到处找？”

    “那问问你儿子吧！”

    朱言旭的家也不小，分前后两院，但并无一个下人，听到自己妻子的话，就赶紧去了前院，正巧看到自己儿子从县衙回来，捕快衣衫未换佩刀都未解就突然见到自己老爹闪到眼前，被吓了一跳的朱承差点拔刀。

    “爹，您这样会吓死人的！”

    朱承拍拍胸口，不过他老爹没心情和他玩笑。

    “我那方砚台呢，陈老爷当年送给我的！”

    朱承立刻心虚了一下，支支吾吾道。

    “我看您也，也不用，雨秋来咱家见过你的砚台，求了我好几次想借去用用，我就……”

    “小王八蛋！”

    朱言旭骂了一句，眨眼已经没影了。

    下午圭表处于未时申时交替之刻，朱言旭已经提着用檀木盒重新包好的砚台，以及几包好茶叶、两壶花雕酒和庙外楼的几盒点心，带着这些一起快步走向了天牛坊的位置。

    这里他不常来，找了好几人问了路才找到了居安小阁。

    当初宁安县尤其是天牛坊都讳莫如深的凶宅居安小阁，现在在天牛坊都没几个人记得这一茬了，年轻点的只道是“那一处枣树从不开花结果的荒宅”。

    越是接近居安小阁，古稀之年的朱言旭居然开始紧张起来，终于到了院前不远处，见到院门半开，还没走到院门前，抬头下意识想确认一眼，却没看到小阁匾额。

    “是朱大人吧，请进！”

    计缘中正平和的声音从里头传来，明明朱言旭还没走到门口更不可能被里头的人看到，但既然是计缘，那就什么都不奇怪了。

    朱言旭缓和一下心绪，赶紧走到小阁门前，推开院门走了进去，见到里头石桌上，匾额正横着放置，而计缘则站在桌边，正在摆弄笔墨。

    计缘抬头看了看朱言旭，笑道。

    “朱大人请过来坐，小阁这匾额时间太久，朱漆已落得差不多了，正巧计某对写字还有点自信，我便寻思着自己再写上去。”

    “哦哦，原来如此，对了，计先生，您既然要写字，试试我这方砚台吧，这砚台可有来头了，名曰云水流墨砚，是我宁安县早年一位技艺精湛的老师傅所制，用得也是珍惜材料，是当初陈县令送我的，我一个粗人用它太浪费，就拿来给计先生了，噢，还有这些，都是些小礼品，快过年了，上门拜见带点东西而已……”

    计缘点头。

    “朱大人快请坐吧，东西先放边上，这砚台是陈大人赠予你的，计某也不好收，但其他的这些，我便收下了。”

    “呃，奥哦！”

    朱言旭有些紧张，本想将东西放桌上，但匾额在那，就先放到了桌边，看着计缘在那细细研墨，一股股好闻的淡淡的墨香飘出。

    哪怕朱言旭是个武夫，也瞬间明白这是顶好的墨。

第404章 居安之意

    知道计缘这个人已经好多年了，也早就知晓其人非同一般，但这还是朱言旭第一次上门拜访。

    人越老一些事情看得越透彻，比起当年，此时的朱言旭对计缘的感观则更为特殊，仅仅是看着计缘慢慢磨墨，之前紧张和忐忑的心情居然也慢慢平静下来，呼吸幅度也越发平缓。

    “朱大人，计某才煮了水，我们这就借花献佛用你带来的茶叶泡茶共饮如何？”

    计缘这会正好墨好墨水，抬头看看朱言旭问了一句。

    “那自然是可以的，计先生想喝幽州峰尖茶还是我们稽州的雨前茶？我朱某都带了一些，全是亲朋所赠的好茶。”

    “雨前茶吧，有年头没喝到了。”

    “哎！”

    朱言旭低头弯腰，在自己带来的麻袋里翻了翻，找出一个黄色的竹罐，晃了晃之后拧着打开，一股淡淡的茶香就飘了出来。

    以计缘的嗅觉，自然知道这是上好的茶叶，不比当初魏家送来的差了，看看朱言旭的样子，拿着竹罐的手已经老皮起褶，面色还算红润，但鬓发苍苍斑纹点点，和记忆中那个强悍的朱县尉只剩下七分像。

    计缘从朱言旭手中接过竹罐，道了句“稍等”，就之身走向了厨房。

    朱言旭目送计缘离开，随后才环顾了一下居安小阁，不远处的水井盖着块大石板，周围的房舍也显得陈旧了，漆色暗淡或者脱落，但看着都很干净。

    头顶的枣树比外面透过院前望一望还要大不少，犹如一顶大华盖，遮住了居安小阁大半的院落，但神奇的是冬日的阳光却总能透过树枝投射下来，这使得即便是树荫下也显得十分明亮温暖。

    再看回桌面，居安小阁的匾额谈不上什么精装细裱，只是一块边缘修饰打磨过的木板，所幸木质应该是还行，并无任何开裂也无什么虫蛀痕迹，至于上头的字，确实已经斑驳残缺，根本看不清了。

    因为带来了一方宝砚，所以朱言旭的视线自然也会落到计缘摆在外头的文房四宝身上，当然现在没有纸张，所以只有三宝。

    墨肯定是顶好的墨，陶瓷笔架上的笔好像也很特殊，朱言旭换了几个角度看，感觉阳光落到笔上都有不同的光泽，看着十分赏心悦目，他还头一次在一支笔上有这种感觉。

    但砚台嘛，看起来只是一方普通的黑色老砚，朱言旭自觉应该还是他带来的砚台好，心想着一会还是得在推一推，说不定计先生只是客气呢。

    这会计缘也从厨房端着托盘出来了，上头是茶盏和一壶泡好的茶。

    “朱大人久等了，久未归家又久未待客，有些怠慢，应该你以来就准备茶水的。”

    朱言旭连忙站起来帮忙。

    “哎计先生哪里的话，是朱某仓促拜访，打扰到先生了。”

    两人倒好茶，朱言旭吹着，计缘则放在一边凉着。

    朱言旭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可求的，但见着计缘就是想套套近乎拉拉关系，想当年尹公往居安小阁跑得这么勤，想来是当初早已认定了计先生不凡。

    虽然说朱言旭也明白，尹公能达到如今的地位肯定是自身才学和努力占主要，但却不由的会想一想计先生是否也帮了什么。

    本来朱言旭是个武夫，虽然不是木讷的人，但也不算多健谈，来之前也纠结过该怎么和计缘说话，现在反倒有很多话自己涌现到了嘴边。

    他吹了吹热茶，闻着茶香却没有马上喝，看着计缘在那一点点清理木板上残余的朱漆，略显感慨着道。

    “先生有十几年没有回来了吧？”

    计缘用一个小贝壳细细刮着木板，点头道。

    “算是吧。”

    朱言旭浅浅的喝了一口茶水，看了看头顶微微摇曳的枣树枝叶再看看计缘。

    “一转眼我已经老了，计先生倒还是当年风采！”

    计缘笑了笑。

    “朱大人谬赞了，大人老当益壮，风采同样不减当年，想必陈升陈大人亦是如此。”

    若换成计缘上辈子的说法，陈升和朱言旭两人，是这几十年来影响宁安县最大的“宁安县双雄”，后面才轮到一鸣惊人的尹兆先。

    没有这一文一武两个父母官，曾经困苦的宁安县也没有今天，所以计缘对这两位也是很钦佩的，至少他自认论及当官自己未必就能做得比他们好。

    朱言旭喝着茶又试探一句。

    “我听说先生走后，这居安小阁的枣树再没开过花，如今先生回来，是否枣树就该开花了？”

    虽然如今的宁安县人未必有多少人记着，但当初这特殊的枣花香曾经几乎弥漫半个县城，朱言旭至今依然记忆犹新。

    “它开不开花自然是看它自己的意思，不过朱大人言之有理，若计某来年花季还在这的话，它应该是会开的。”

    “哦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几句话计缘都没和他打马虎眼，算是问什么答什么，朱言旭心中也已经明悟，暂时也没有再开口，一直时不时抿一口茶看着计缘手上的动作，但抓着茶盏的手一会用力一会放松，显然心中有事在犹豫。

    约莫一刻钟之后，朱言旭喝了两盏茶，而计缘也终于将木板上原本的朱漆清理干净，拿着在桌下轻轻一抖，那些漆屑就纷纷落入了地下，未飘起一丝沾到桌边两人。

    等计缘将木板放回桌面，伸手轻轻一捋之后再拿起笔，朱言旭的心神也不由被其吸引。

    牵袖提笔，沾墨点点，好似一种特殊的韵律隐含其中，朱言旭看得认真，都没注意到本就已经十分安静的居安小阁，此刻周围的声响都在远去。

    “朱大人，写字能令人心静，观人写字同样如此，朱大人且细观，一会还要请大人评判计某的字。”

    计缘声音平静有力，将沾了墨的狼毫移至木牌之上，随后缓缓落下。

    墨迹一点便染开，远比笔锋所笼罩的区域要大，计缘却毫不在意，转腕移动臂缓缓书写，铁画银钩苍劲有力。

    朱言旭看计缘写字，奇妙之处在于，明明其人手上的狼毫笔的笔头就拇指那么粗，但落下的笔迹却起码两指半那么宽，偏偏该收的地方收该变的地方变，丝毫不影响书法。

    良久之后，计缘写完最后一横，将笔收起放置在边上笔架，细观匾额一会后，笑着对朱言旭道。

    “朱大人，还请品鉴品鉴！”

    朱言旭还沉浸在刚刚的感觉中，甚至计缘的话都没打破这种韵律，只是道了声“好”，就站起来走到了计缘边上，低头看着视线始终不曾离去的匾额。

    正面一看，“居安小阁”四个字不刚不柔，一种清新怡然之感几乎透出表面，那是一种安心安定凝神清心的感觉，令他身心舒适。

    尤其是“居安”二字，使得朱言旭身安神安，心神平静，连这段时间休息不好导致的精神不振都大大缓解，显得神气十足。

    “好字，好字啊，真是好字啊！”

    朱言旭识字也能写字，但也仅限于此了，说不出什么文气十足的恭维话来，但这几声好是真心实意的，他从未见过如此好看有韵味的字。

    “如此朱大人就多看一会。”

    计缘这么说一句，自己才开始端起茶盏喝茶了，明明是冬天，大他那盏放了这么久的茶水却是正合适入口的温度。

    冬日里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很温暖，居安小阁的大枣树下气息也十分舒适，尤其是在此刻的状态下，朱言旭感觉到每一口呼吸都十分惬意清新。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的挺久，计缘站起身来，走近依旧呆呆立着的朱言旭。

    “朱大人，朱大人！该醒了！”

    朱言旭精神一振，如梦初醒般清醒过来。

    “啊？我，哦哦，好字啊！”

    “嗯，多谢大人夸奖，不过天色已经不早，大人该回家了，一会令夫人和子女会就该牵挂了。”

    计缘说着，指了指天。

    朱言旭愣了一下，看看天色，居然已经昏暗了不少，并且虽然被房屋和院墙挡着，但是依然能看到西边一抹晚霞之光，说明此刻并非是因为云遮住了太阳，而是真的太阳落山了。

    “这，怎么这么快就……”

    朱言旭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计先生，是这字？”

    “呵呵，朱大人勿要多想了，回家去吧，计某家中并无什么菜品，就不留你吃饭了。”

    朱言旭不再多说什么，拱拱手道。

    “那好，计先生安坐，朱某就告辞了，这砚台……”

    “拿回去。”

    “呃，好吧！”

    朱言旭不敢再多做坚持，怕过分客套引人不喜，单独拿起那一方砚台的盒子，将糕点酒水留下，随后在计缘的相随之下到了门口。

    “计先生不用送了，朱某这就回家了！”

    “好，朱大人慢走。”

    “哎！”

    朱言旭再三拱手，下意识看了几眼小阁院门上方，随后才转身迈开脚步朝着外头走去，他说不上来今天的感觉，只是心中隐隐明白这段体会非常人所能想。

    不管怎么说，今天这趟都来对了！

第405章 纸鹤童子

    朱府上朱承还在为着自己父亲生气而担心，生怕自己耽误了父亲的大事，结果等朱言旭回来的时候，朱家上下发现老头子神清气爽心情极佳，就连说话也比平常和气了些。

    居安小阁那边，等朱言旭走得没影了，计缘才回了院中，随后院中细细的嘈杂声一下就炸了。

    “呼……终于走了！”“是啊是啊，这人正能待！”

    “没错，一待就到太阳落山了！”“不请自来的老头！”

    “哎呦可憋死我了！”“也憋死我了！”

    “你没我憋。”“你放屁，我更憋！”

    “他带了什么糕点？”“庙外楼的，大老爷最喜欢的那种。”

    “哦哦，挺有心的嘛！”“是个官呢。”“花雕，还有花雕！”

    “花雕算什么，能有大老爷千斗壶里的酒好么？”

    ……

    这一片叽叽喳喳的全从大枣树上冒了出来，正是因为朱言旭的到来，憋了半下午没说话的小字们。

    计缘揉了揉额头，也没有呵斥他们，走到院内观赏着自己下午的作品。

    这四个字的墨迹早已经干了，常人初看只会觉得字好，哪怕是真正懂书法的人觉得惊艳，驻足细观之下其实也看不出什么，因为这四个字虽然有门道在里头，但神韵内敛收而不显。

    只不过这块匾额确实不是那么简单的，如今《天地妙法》最关键的上半部已成，计缘修行几乎是自然而然的就向之转变完成，这段时间观察小字也算是在文字一道上受益匪浅。

    所以这四字虽不是书写的法令，也不是更具力量的敕令，但引出的不光是一个小院的名字，更是其中一份意。

    拿着这块牌匾，计缘再次回到了小院门口，单手托着牌匾往上一送，木牌就自行飞起，正正当当地挂到了原先的位置上。

    “不错，面目一新！”

    笑了一句，走入院内关上了院门，随后坐在石桌上拿出了那一叠信件开始看了起来。

    这些信中果然有两封是慧同和尚的，陆乘风也有一封，杜衡有三封，尹家人的就多了，得有二三十封。

    慧同和尚的信件内容，在大梁寺计缘已经知道了，计缘拆了扫过一眼就放在一边。

    剩下的信计缘一封封拆开来看，里头讲的都不是什么大事，有见闻有求解，更多的是一些家长里短，在看信的时候也不由会心一笑。

    信自然是不能将生活中的所有事情都写进去的，但看这些信，计缘就好似感受到了这些年发生的事，见证了尹家二子的成长。

    。。。

    近千里外的玉翠山上空，一只纸鹤驾着一阵风急速飞行着，此刻纸鹤拍打的翅膀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阵残影，飞行速度达到了自己鹤生目前为止的巅峰。

    到了玉翠山某处迷雾环绕的上空，小纸鹤的速度才缓慢下来，拍打翅膀的频率也同样变为正常。

    悬浮在高空，朝着下方望去，有很大范围几乎白茫茫一片，但来过一次的小纸鹤知道，下头就是玉怀圣境迷阵入口。

    下降一些高度，绕着这一片迷雾飞了几圈之后，纸鹤并未从迷雾的最中心位置进入，而是绕到了边缘某处，下方一头窜入雾气中，就像一头撞入了一团大棉花糖一样。

    与普通入山的山民容易迷失不同，纸鹤的飞行轨迹极为明确，绕来绕去拐东拐西，一会正着转一会反着转，总之就是不飞直线，玉怀山的迷阵好似在其面前形同虚设，至少迷惑功能是如此。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小纸鹤中窜出了迷雾最密集的地方，进入了一片雾气相对较为稀薄的地方。

    纸鹤落到一块大石头上，扭动身子抬头向周围的高空望了望，没见着什么东西，于歪着脑袋低头四处看来看去，最后把纸脑袋扭到最低，看向了身下的大石块。

    “咚……咚咚当……咚当咚当咚……”

    时而清脆时而刺耳的声响在山谷中传递开来，有时候声音小，有时候声音大，时断时续的也很富有规律。

    “咯……咯……”

    天上有鹤鸣声传来，在天际响过几声之后又远去。

    “咚……咚咚……当当当……”

    这种怪声依然持续不断。

    没过多久，有一名身着羽衣的温婉女子从雾中穿行而来，远远的朝着这边张望，四下找寻一番之后，终于发现了一块巨石上，有一只小小的纸鸟在不断啄着那块石头，并且已经凿除一个指甲盖深的浅坑。

    “难道是纸鹤？”

    这仙鹤正是当初与魏家有旧的那一位，守山仙鹤轮值时间虽然快到了，但现在依旧还是她。

    这只纸鸟的样子鹤姑并不陌生，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但应该是一位了不得的大神通高人的妙法所成的纸鹤，所以这纸鹤代表的意义非凡。

    看清了是纸鹤，鹤姑便不敢怠慢，赶紧现身出来，几步之间就走近了大石块，见鹤姑来了，纸鹤也停下了嘴上动作，抬头看向了她。

    鹤姑对着纸鹤拱了拱手，询问道。

    “请问你可是专程来我玉怀山的？”

    纸鹤点点头，拍打着翅膀飞起来，落到了鹤姑的肩上，扭头看了她一眼之后就不动了，鹤姑估摸着意思应该是让她带着它去玉怀圣境。

    鹤姑也略作查看，没发现纸鹤上有什么邪气，便飞天而起，带着纸鹤穿入玉怀山大阵，朝着玉怀圣境而去了。

    计缘派遣纸鹤前来传递消息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如今舒云楼值守的大真人耳中，并直接让鹤姑带着纸鹤进入了舒云楼顶。

    一段时间之后，舒云楼顶不但有两位值守的大真人，还有包括裘风等人在内的一众修士，而纸鹤就在任大真人掌心。

    纸鹤看着这个安然盘坐的宽袍仙修，记忆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似乎这人当初想拿火烧它来着。

    “计先生的意思我已知晓，现在说给你们听，据这纸鹤……呃……”

    任真人话说到一半，似乎觉得这纸鹤正以一种奇怪的眼神顶着自己，虽然明明这纸鹤连眼睛都没有，眉头一皱便顺口说道。

    “据这纸鹤童子带传神念，计先生过一阵子会来我玉怀山拜访，这是计先生首次登临我玉怀圣境，需要好好招待，并且计先生似乎要去北境恒洲九峰山的仙游大会，有意同我们一起前往！”

    任大真人下意识低头看看掌中纸鹤，觉得在他说出“纸鹤童子”的时候，小纸鹤那死盯着自己的怪异感觉也消失了，或者说柔和了很多。

    下面盘坐的阳明真人几乎立刻就道。

    “师叔，仙游大会的请帖虽然早已发来我山门，但我们玉怀山可是两个甲子没去参加那大会了。”

    “可是计先生要去啊！”

    下面另有仙修插嘴。

    “嗯，因为计先生想去，我倒觉得我玉怀山这次也可以去，甚至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机会，那大会虽然无趣，但到底同道众多，接着计先生的光露露脸也好！”

    裘风这番话说得似乎很俗气，但却和很多人心里想的不谋而合。

    “裘师侄说得不错，任师弟，百多年前的事也是紫玉师叔祖的事，都这么久了，应该也没什么问题了，不若我们传讯玉铸峰，征求一下意见？”

    边上的另一位大真人说话，也令大家点头，很快这消息便又传入了玉怀山静关之地的玉铸峰。

    玉怀山上除了决定这一次前往九峰山之外，还认为既然计先生回到了居安小阁，于情于理都不该就这么等着他上门，玉怀山也该前往拜访一下。

    思前想后之下，这重担最后落到了裘风、阳明两位仙修身上，他们也会各自带着一名子弟前往，正是魏元生和尚依依，此外修为高深的居元子也会一同前往。

    小纸鹤已经提前一步离开玉怀山，朝着宁安县的方向快速拍打着翅膀飞去了，身上计缘施加的法力还没有完全耗尽，所以这会翅膀依旧扇得飞快。

    此时的宁安县夜深人静，头顶繁星点点，计缘就着庙外楼的糕点，坐在院中喝着花雕酒，小酌之间面露笑容。

    ‘白日遇乡民，夜里见鬼神，我这回家一趟就和上辈子过年回家一样啊……’

    这么想着，院门已经被敲响。

    “咚咚咚……”

    “计先生，宋世昌来访，可方便一见啊？”

    院门外的宁安县老城隍说话间还抬头看着头顶匾额，显然这是今日新写的，字里行间书法的韵味十足，但似乎也就是一个名头，并无神异之术蕴含其中。

    计缘快步到院门前亲自为老城隍打开门，双方见面相互拱手致礼。

    “老城隍别来无恙啊？”

    “计先生好！”

    “快请进！”

    “好！”

    计缘借花献佛，正好拿之前朱言旭带来的东西招待老城隍。

第406章 转世之谜

    宋世昌走入居安小阁，下意识望了一眼院中那口水井，不由回想起当初这井中的邪鬼之物，随后才看向院中枣树的树干。

    “这枣树常年灵气汇聚灵风环绕，更是能涤荡浊气，先生的居安小阁可真是不简单呐。”

    计缘关上院门笑着回答道。

    “是这枣树不简单，并非我这居安小阁不简单，老城隍请坐，你我正好具备邀星月而共饮。”

    “哈哈，计先生邀请，宋某不敢不从命！”

    宋世昌站在石桌前，等着计缘关好门回来，才自然而然的同计缘一起在桌前坐下，后者已经替宋世昌摆好酒盏，倒上了一杯酒色浓郁的花雕酒。

    “宋城隍请！”“计先生请！”

    共饮一杯之后，宋世昌略微的紧张感也消失了，计缘还是那个计缘，反倒是他自己有些着相了。

    “宁安县几十年来风平浪静，除了阳间稳固，阴间的看顾也至关重要，老城隍同样居功至伟啊。”

    “哪里话，独阳不成独阴不长，从来都是相辅相成。”

    老城隍谦虚一句，拿起一块糕点品尝起来。

    计缘倒是不太清楚这老城隍今天造访是为了什么，毕竟不是凡人，时间观念不同，十几二十年没见也没什么，不过他也不急，反正总会道明来意的，说不准也真就是串个门拜访一下呢。

    两人随便聊了几句，宋世昌说了一下宁安县的不算太大的变化，计缘则挑了一些不算太夸张的见闻讲了讲。

    等到不知不觉时近午夜，宋世昌抬头看看天星，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有天星之力垂落，恍惚间更是感受到计缘身上也有点点星辉索绕，但运起法眼细看却又毫无特殊了。

    “计先生，我宁安县偏安一隅，身为县中城隍，宋某眼界小见识浅，天地之大所知甚少，万般瑰丽只见一斑，您算是宋某所识之人中最为神通广大之辈了。”

    这话计缘并没反驳，不需要谦虚，因为这确实就是事实。

    “此番宋某上门，其实是想请教计先生一个问题。”

    “宋城隍请讲。”

    “嗯！”

    宋世昌点点头，缓缓开口说道。

    “我宋世昌当宁安县城隍已经时日不短了，前朝覆灭也侥幸得存，如今也有三百多年了，虽然修为浅薄，但也知足常乐，庇护我宁安县一方阴阳便是宋某志愿。”

    “城隍大人高义！”

    计缘拱了拱手表达敬意，宋世昌不敢就此受礼，也在计缘拱手之刻立即以礼相迎。

    “先生谬赞了，城隍司职不就是如此嘛，讲这些并非想说宋某如何了得，而是道一道岁月，这几百年城隍当下来，目睹无数人的生死，也见证了无数鬼魂的消散，逐渐也心中有惑。”

    宋世昌看着计缘逐渐严肃的样子，组织了一下言语继续说道。

    “常人死后入了阴司，有家人祭祀能安度阴寿，无家人看顾则稍显凄凉，但若无特殊情况，魂魄迟早都要消散，阴寿尽则魄先消而三魂分，人魂湮灭，地魂天魂入地升天，消弭于天地。”

    “嗯。”

    计缘点头应和一声以示自己在听，实际上他听得非常认真，比较起这种专业知识面来，他肯定是不如老城隍宋世昌的。

    宋世昌并没有直接一下就问出想问的问题，而是细细的将这些年来一些有代表性的魂魄作为例子同计缘讲述了一下阴司的记录。

    其中有恶人有善人也有平凡的人，甚至也有不少最终还是难以持久存续的鬼卒鬼吏。

    计缘也是首次同一个阴司鬼神如此详细的聊到一个个阴间的普通魂魄，人虽身死，但在阴间依然是一个社会，并且生活中还很依赖阳世，但最后的归宿还是一样的。

    讲了许多，计缘一点都没有不耐烦，听久了甚至隐约能觉出老城隍想问的问题

    “魂消如灯灭，人魂熄灭天地二魂本就常系天地，升天入地本也正常，可宋某却无意间发现，偶然之刻竟也有天魂携人魂残存气息共走！”

    计缘正襟危坐，首次开口打断。

    “敢问老城隍，见过此等事情几次？”

    宋世昌回忆了一下道。

    “此等事极其罕见，自两百多年前偶然间发现一次之后，宋某一直有留意阴间鬼魂消散，甚至在再次见着一回后，派遣两名主官常驻鬼城，专门监测此事，连上最初一次，两百多年来共有七次，当然我等也不敢说无有遗漏。”

    “七次。”

    计缘皱眉思索着，两百多年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死多少鬼，如此庞大的基数，又在阴司有意观察之下只见到七例，说明这现象真的算是非常非常罕见了。

    “其实还不光如此。”

    宋世昌再一次饮尽杯中之酒，酒气吸走水汽消散，好似有了一分醉意，随后才继续说道。

    “大约六年前，宋某在城隍庙见到了一个人。”

    “修行之辈？”

    计缘这么一问，宋世昌摇头回答。

    “非也，一个凡人，还是一个市侩的商人，所求的也是财富，本身并无特殊，但此人，与之前数十年消散的一例特意之魂的魂相……”

    宋世昌顿了一下，看向计缘，而计缘也已经猜到了。

    果然，宋世昌接下来说得没有脱离计缘的预料。

    “竟然有**分相似，或者说，若非年龄上的差异，相似度很可能就是十分！”

    人有面向也有魂相，前者可以易容改变，也可能子承父像，长得相似并不奇怪，但魂相是独一无二的，也是鬼神一类常看人的手段之一，有些类似少了预测推敲的望气之术。

    宋世昌回忆着当初的惊愕，但在计缘面上却无太大惊色，微微一愣，想着或许计先生真的知道。

    “当年那商贾住在县城中的客栈，我为了求证，当晚还托梦于他，证实其人与当年那死鬼并无血缘关系，而是京都人士，来我宁安县收文案之物，但这魂相……此事对我震动极大，宋某也借机问过德胜府大城隍，但他也并不清楚。”

    宋世昌看着一直静听又不显太多惊色的计缘。

    “计先生乃是大神通者，当年一梦醒来不知世间岁月，于此事，可否为宋某解惑？”

    这世间是没有轮回之说的，但并非没有轮回之实，实际上，修为高深到了一定地步，是有可能做到此类事情的，但也极其艰险困难，更不用说普通鬼魂了。

    所以计缘其实也没表面上那么平静，只不过上辈子轮回投胎之类的事情听多了，到底也是有些抗性。

    想了下，计缘反复斟酌之后才开口。

    “不知道宋老城隍可否听过龙属的两种走水？”

    “走水？两种？”

    宋世昌皱了皱眉。

    “龙蛟若修为到了欲化龙，会则合适水道合适时机，算天时地利，兴风作浪而走，是为走水，还有一种宋某就不知了。”

    “嗯，也是，另一种勉强也算龙族之秘，呵呵，当然也不是什么必须保守的秘密。”

    计缘笑了笑，解释道。

    “其实龙属将死之时，多半不会愿意龙魂成鬼，绝大多数龙蛟之属，会选择进行生命中最后一场走水，将自身精魄元气化出而走……”

    计缘结合当年见到墨蛟走水，以及和老龙探讨此事的情况，对宋世昌细细说了一番，后者也是一脸恍然。

    “所以，若有一条龙运气和天资真的极好，还是有可能在未来重新出现，虽然龙身可能已经不同，但却留有当初的性格和绝大部分记忆，算是一种转世重修。”

    “转世重修，转世重修……”

    宋世昌喃喃着复述了两次这个新鲜的名词，而计缘也继续说着。

    “其实那些修为高绝之辈，也可能有更为有上天和的手段，仙修之辈我暂不揣测，一些魔类却有一些擅长此道，他们自己称为迷心入魔，但其实只有部分情况适合这种称呼，而另一小部分……其实应该称之为‘夺舍’。”

    计缘先后抛出的两个词虽然是宋世昌第一次听到，但却十分简明扼要，结合前言内容，几乎一听就懂是什么意思。

    “那我所见着的情况也类比此种咯？”

    “嗯，若魂相真的相似到此种程度，那边确实能算是转世了。”

    计缘没说“投胎”，因为这是一种偶尔事件，而投胎的投则是一种有主动性选择的事件。

    这件事在宋世昌心中疑惑了很久，此刻听到计缘的解释，知道算是一种“正常现象”。

    “那是否那些天魂带着人魂气息一同化去的鬼，都能有来世？”

    计缘摇了摇头。

    “龙蛟之属凭借毕生修为，才能拼得一丝契机，老城隍以为一个普通的鬼油尽灯枯魂消之刻，能有必然的机会吗？”

    宋世昌恍然。

    “也是，多谢计先生解惑。”

    得计缘解答，宋世昌心里头也算是舒服多了，随后的交谈也朝着随性悠闲的方向走。

    时至天明之前，老城隍这才起身准备告辞，而计缘则送其到门口。

    双方行礼分别，计缘却直到看不见老城隍的背影之后还一直站在院门前沉思。

    油尽灯枯的鬼魂，凭借一缕残村人魂之气，随命魂归天，竟然能有来世？这可不是上辈子什么六道轮回的故事，其中的艰险绝对非比寻常，龙蛟尚且只有一丝丝机会，何况是人之鬼魂。

第407章 秦子舟之托

    思索了好一会，计缘才抬头看向天边，在一阵细风之中，一只纸鹤拍打着翅膀飞来，没多久就落入了计缘的肩头，啄了两下计缘的衣襟，随后钻入了他胸口的锦囊之中。

    “辛苦了，你休息，我也该休息一会了。”

    好歹也是有挺久没有睡过觉了，论在哪睡得最舒服，当然是自己家中，哪怕现在已经是破晓时分，计缘也想回床上睡会。

    久违的床铺舒适依旧，除了柜子里的床单被褥有些霉味以外一切都不错，这点小问题也就是计缘伸手掸了掸的功夫就解决了。

    宁安县人的作息一直是那样，哪怕现在是冬天，需要照料田地的时间少了很多很多，但县中百姓依旧起得很早。

    也就只有计缘是“日上三竿我独眠”，一觉睡到了太阳高挂都还不见起来的迹象，倒是小纸鹤经过了一夜休息，已经再一次钻出锦囊又钻出门缝，到了外面院中的去溜达了。

    小院中还有一些淅淅索索的声响，那是一众小字在那低声议论，或者说低声吵吵。

    因为大老爷计缘在睡觉，所以即便是这些小字也都下意识压低音量，怕吵醒大老爷的清梦，结果计缘就直接一睡睡到了正午。

    第二天的午时左右，计缘在自己床上舒服的翻了个身，随后直起身来。

    “嗬呼……”

    有时候惬意的打个哈欠伸个懒腰，也算是一种享受。

    穿戴好衣服再次到了院外，或许只是在自己家里好好睡一觉的心理作用吧，计缘很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出个门，去孙记面摊吃个卤面，然后再到城中转一转，计缘以自己的方式感受这辈子的家乡。

    当然，除此之外他也还有点事情要办，是秦子舟嘱托给他的，所以在溜达一圈之后，就绕到了宁安县中心大街以北，前往了县中有名的济仁堂。

    到济仁堂的时候，计缘见到一把年纪的童先童大夫居然还在堂中坐镇，时不时就有病人前来看病，不光有宁安县城中的百姓，也有较远的乡镇村落赶过来的病人。

    等到童老大夫为最后一个怀了孕的妇人开完调理安神的药，才有功夫停下来吃午饭。

    “师父，该吃饭了，李记的馄饨我给您热着呢！”

    边上的一个中年汉子掐准了时间，等自己师父看完病人，立马跑带门外的药炉边，打开了一只大砂锅。

    滚滚热气中，男子瞥了一眼一只在外头街边看着这边的计缘，嘴上嘀咕了一句疑惑的话，随后就顾着锅里的东西了。

    里头不是什么药汤，而是热着一碗大馅的馄饨，男子皮厚肉糙，加上又是冬天，也不怕砂锅边缘烫皮，直接就从缝隙探手进去将馄饨碗拿了出来，然后赶紧端到里头去。

    男子将一大碗带着勺子的馄饨端上来，放到了童先的诊台边上。

    “师父，快趁热吃，咱做大夫的更得讲求个食有时，今天都快过午时了。”

    不过男子却发现自己师父并未看着热气腾腾的馄饨，随后发现也没看着自己。

    “你让开点。”

    “啊？”

    “哎呀叫你让开！”

    童先七八十岁的年纪，但力气却不小，换宁安县别的老头差不多该入土了，而他则一把将自己这个壮实的土地推开，视线望向药堂外某处。

    看到这一幕的计缘也不由笑了，看来童大夫不光是学了其师秦子舟的一身医术，就是养生之道也尽得真传。

    等看清楚走近济仁堂的计缘之后，童先下意识的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计先生？”

    童先的声音带着些微的不可置信，甚至还揉了揉眼睛，而计缘已经走入济仁堂拱手行礼。

    “童大夫好眼力好记性啊，在这宁安县中，童大夫可算是首个一眼就认出计某的人。”

    听到这中正平和的声音确认，再看到计缘的面貌和行走间的风度，童先如梦初醒般赶紧回礼。

    “计先生，真的是你啊！其实也不是童某眼力好，而是昨晚有听天牛坊来看病的老人说，先生可能已经回来了，这不看到相似的人就忍不住多看几眼！”

    童先左右看看，拖过一把椅子。

    “计先生快请坐，请坐，吃过了么？我这有一碗馄饨，李记的，虽然是热过的，但味道应该也不差。”

    “不用不用，计某已经吃过了，孙记的卤面，童大夫赶紧吃饭吧，令徒说得没错，食有时嘛！”

    边上的中年郎中也上下打量着计缘，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您是计先生？对，您当然是计先生，和当年一个模样，简直，简直根本就没变！先生您赶紧坐，坐！”

    这郎中当初年不及弱冠，也是因为沾了童先的光，吃过居安小阁院中枣树之果的人，同因为是药堂学徒，所以受到童先耳濡目染，对计缘的事情了解得比县中听乐子的百姓多一些。

    计缘直接坐下，童先作为一个大夫，下意识上下打量计缘的气色，见其气色极佳毫无垂暮之像，从面部到手部的皮肤都饱满，加上那满头青丝，根本就是一个盛年之人才有的样子。

    “先生真乃神人也！”

    童先赞叹一句，这才拿起勺子吃了一口馄饨，带起了腹中饥饿感之后一连又吃了好几个。

    “计先生，我给您煮水泡茶！”

    边上的男子也没闲着，说了这么一句后赶紧往内堂去，那边的药炉里还煮着热水，但还没开，他得去添把火好拿来泡茶。

    在计缘面前，一种平和清淡的气息影响下，童大夫一开始的激动缓和下来，边吃边和计缘说话。

    “得有十几年没见着计先生了。”

    又是这句话，最近计缘听得挺多，他也就笑笑点点头。

    “是啊，挺久了，久到这宁安县没几个人认得出我了。”

    “哈哈哈，那先生应该先来找童某的，准能认出你来！”

    这么说了一句，童先又吃了几个馄饨，咀嚼着咽下才又道。

    “以前也听有人说起过，说先生您已经在外乡逝去，说遗物都托人带给了尹公，我就说定是谣言！”

    “哈哈哈哈哈……还有这事啊？”

    计缘也不由笑了起来，这种事也能传出来，谣言这种东西真就不分社会和时代啊。

    “是说啊，传得还有模有样的，说您得了痨病，是在回乡的马车上逝去的，还说尹公受到您的遗信之后，派人千里加急，准备将您的尸骨接回宁安县，但奈何找不着了……”

    计缘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么详细啊？这都什么时候的谣言啊？”

    真就给点苗头就能编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来呗？

    童先想了下道。

    “少说也得有个六七年了，前两年尹公回乡祭祖，我还犹豫着要不要去问问呢，想了想还是算了。”

    计缘也真的被逗乐了，摇摇头笑笑。

    “得亏了童大夫没去问，不然尹夫子说不准就动怒了。”

    “动怒就动怒，找出那几个嚼舌头编故事的惩治一番，让他们涨涨记性也好！”

    童先老则老矣，是非观念还是十分分明的。

    有一个好老师领路，人生一辈子收益，不论是吃饭生计之路也好，还是品格德性也罢，都是如此，师父师父，正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言传身教之责体现得淋漓尽致。

    想到了秦子舟，计缘便也从袖中取出了一份卷轴，放到了童大夫的诊台上。

    “计先生，这是？”

    童先疑惑的看向计缘。

    “童大夫，令师秦子舟早年同计某也有些交情，曾经留下一些东西交给计某，让我代为保管，说是合适的时候交给那些徒弟，计某常年漂泊在外，这次回来就给你吧。”

    “师父的东西？他……他为何不自己交给我们？”

    童大夫先是疑惑一句，随后快速将碗中剩余的两个馄饨送到嘴里，随后拿过边上一块毛巾擦擦手之后，才小心的拿起卷轴一点点打开。

    卷轴上文字极少，倒是有好些个图画，是一个个人站出各种姿势，还有一些柔和动作的变化。

    “这是，武功？”

    童先看着上头小人的动作，疑惑了一声，而计缘则摇摇头。

    “非也，这不是武功，是得自道门一脉的一种养生功，不用像武者那样日日月月勤练武功，每日清晨打一打这些架势，就拥有不错的强身健体之效，但贵在坚持。”

    童先看着这一卷图画，良久才问了句。

    “这，若是有效，能传给病人么？”

    计缘想了下才道。

    “医者可学，病人倒不是不能传，但常人愿意每天花半个时辰在这上头的有几人？若非病痛难挨，来就医者都不会多。”

    “哎，也是，那看来此图是老师为我等医者自医而寻了！”

第408章 玉怀山来访

    “师父，计先生，茶水好了！”

    中年郎中从后院回来，手中还端着准备好的茶水，但出来的时候却见到外头只有自己师父童先一人，正拿着一张画卷端详。

    “呃，师父，计先生呢？”

    童先头也没抬，视线一直看着手中卷轴，回答一句。

    “回家去了，本来还聊得好好的，突然就站起来说家中马上就会有客来访，就走了。”

    “哦……”

    中年郎中失望的点点头，将手中的托盘放在诊台上，一边给童先倒茶，一边也好奇的将注意力转移到画卷上。

    “师父，这是什么呀，计先生给的？”

    “嗯，你师公生前托计先生带给我的，据说是一种得子道门某一脉的养生功，里头的都是动作和要领，并不难但是贵在坚持。”

    中年郎中看了一会又问了一句。

    “这光看这图画，能学得会么？”

    童先终于转头看向了自己徒弟。

    “废话，光看当然学不会了，得练，然后不懂的就去找计先生让他演示一遍。”

    “哦哦……”

    两人在哪喝着茶研究半天，等到又有前来抓药和看病的乡人上门这才重新开始诊病抓药。

    ……

    此刻时刻计缘已经回到了居安小阁，等候着玉怀山中人上门。

    计缘倒不是真的未卜先知般知道了玉怀山准确的上门时间，而是感应到了魏元生和魏无畏的气息，这二人虽然严格上不算成棋，但却已经有成棋之资。

    随着魏家父子在明确目的是来找计缘，且距离近到一定程度的情况下，计缘也能隐约感应到。

    而现在这个时间段，别说德胜府魏家，就是宁安县都没多少知道计缘回来了，这两父子能来就肯定是和玉怀山的人一起来的。

    所以计缘便也提前一步回家，省得他们扑个空。

    到了天牛坊后方，还没接近偏僻的居安小阁，计缘已经能听到一阵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的声音，那种闹腾的感觉，也只能是居安小阁里的小字在相互斗嘴相互聊天。

    不过小字们音量不高，若是有常人路过很容易忽略过去，或者听到一阵嘈嘈杂杂的噪音却难以分辨出来源是什么。

    “吱呀……”

    院门被计缘从外面推开，院子里的嘈杂一下子就止住了。

    等看清楚是计缘，一众小字才缓过神来。

    “哎呀是大老爷回来。”“吓死我了，还以为被哪个好事之徒发现了。”

    “大老爷走路怎么连个声音都没有啊！”

    “我们这么吵，脚步声怎么听得见啊？”

    “那还能怎么办，我们怎么可能感知得到大老爷！”

    “我哦们安静一点不就行了！”“你自己安静得了吗？”

    “我当然能安静！”“你不能，你最吵！”

    “放屁，我最安静，你才吵，你最最吵！”“你吵！”“你吵！”

    ……

    “呼……都别吵了！”

    计缘淡淡说了一句，声音平静却压过了所有小字的喧闹，居安小阁也终于安静了下来，看向那些桌上、门上、地上、树上等到处都是的小字道。

    “一会有仙府之人过来，你们是想回《剑意帖》呢，还是想留在外面？”

    “留在外面！”

    非常难得的，百多个小字异口同声意见一致。

    “行，那一会就尽量安静，别惊扰到人家，知道了么？”

    “领大老爷法旨！”

    这群小字也不知道是不是从云山脚下东乐县土地那学的，现在计缘如果有什么命令下给他们，全都喜欢用“领法旨”这种回应方式，觉得那样能更突显自己对大老爷的尊敬。

    “呵呵，那行，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计缘这么说一句，丝毫不担心这些小字不知道该怎么做，别看这些小家伙整天吵吵闹闹看着窝里横，其实都不是省油的灯。

    领了计缘的命令，一众小字立刻悬浮到了空中，左右晃动一圈，然后十分统一的全都跑到了大枣树上去了。

    就连小纸鹤也凑热闹般飞到了树上，不过它很快又飞了下来，落到了计缘的肩膀上，玉怀山的人就是它去通知的，干嘛要躲。

    ……

    德胜府某处的空中，居元子、阳明、裘风三人一起御风驾云，带着另外三人一起在天上飞行，而那三人正是阳明的女弟子尚依依和裘风唯一的徒弟魏元生，以及魏元生他爹魏无畏。

    本来魏无畏是不在出访计划中的，但魏元生对裘风说自己老爹和计先生非常熟，认识得也非常早，关系当然也很好，他能上玉怀山还是计先生特地来找老爹指点了的，问是不是带上自己老爹合适点。

    这一建议当然就给通过了，和计缘打交道，玉怀山向来都是一个主旨，那便是拉关系套近乎，怎么熟稔怎么来，尽量和计缘越亲密越好。

    用玉怀山一众高修的说法，缘法就是缘法，有时候不用管这缘法怎么来的，仙人也得有人情关系嘛。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天上飞，但魏元生还是十分兴奋，更兴奋的是这次去的是居安小阁。

    “爹，师父，居安小阁到底只是一间普通的院落，还是说里头其实内有洞天啊，说不定那口一直盖着的井就是洞天入口，进去又是新天地呢？”

    魏无畏撇撇嘴没说话，裘风想了想说道。

    “这个你可以自己问计先生，我们不方便说，但你问就没什么事。”

    “嘿嘿，师父你也想知道对不对？”

    裘风不说话了，算是默认了，一边居元子抚须笑了笑，望向近在咫尺的牛奎山。

    “此山山势峻而不险，峰多而不密，重峦叠嶂内蕴乾坤啊，叫什么山？”

    魏无畏赶紧站出来说话。

    “回居真人，此山名为牛奎山，当年计先生就是在这里救了九个少侠，随后一起下山，此处极可能曾经是计先生隐修之地。”

    居元子看了魏无畏一眼，点头道。

    “嗯，言之有理！”

    说着也不由更加仔细的观望牛奎山山势，不想错过一分一毫，以至于随后也发现了那片月台巨石所在，远远一观，就能见到有灵气汇聚，隐约间呈现晶莹之感，甚至还有一种天威气息。

    但几人所御之风云并未落下，只是远远掠过而已，主要是怕犯了计缘的忌讳。

    魏无畏站的位置在众人中是最靠后的，此刻双手负背，挺胸遥望下方万里山河，胸中有无限豪气升起。

    ‘这就是仙人手段，什么权势，什么财富，什么武功，如何能比得上千山踏脚下，云端论凡尘！’

    见到了牛奎山，距离宁安县也就不远了，很快，众人所御之云就到了宁安县外。

    “居真人，师兄，我等前来拜访计先生，为以示尊敬，还是在宁安县外落下，步行前往为好。”

    “裘真人言之有理，正当如此！”“不错！”

    所御之云在县城外某处林地降下，片刻之后，一行人走出树林，踏着宁安县外的官道走向了宁安县。

    约莫两刻钟之后，几人已经入了宁安县城，接近了天牛坊，一眼就看到了坊门对面那十分显眼的面摊。

    “这就是孙记面摊！是计先生最喜欢吃的面！”

    魏元生立刻叫出了声，魏无畏也道。

    “不错，那就是孙记面摊，他们家最擅卤面和杂碎汤，几代人钻研这一门手艺，滋味确实不错。据我魏家暗探所知，孙家人做面有个规矩，那就是只要开摊，任何时候都要留一份面和杂碎，为的是万一计先生突然过来的时候，能够吃得到。”

    听闻魏无畏的解释，居元子等三人也感慨非常。

    “这家人倒是好福缘啊！”

    “是啊，凡人亦有凡人的智慧。”

    “走吧！”

    一行人缓缓接近天牛坊，路过孙记的时候多瞩目观看，魏元生上前一步朝着正在忙活的孙福拱了拱手。

    “请问这位店家，计先生可曾在家，是否出到县中去游逛了？”

    孙福看看这一行人，组合在一起似乎也颇为不凡，有种奇怪但又说不出的感觉，但并无任何恶感，听问的是计缘，便回答道。

    “计先生现在应该是在家的，他中午吃了面后去县中逛了，也就半刻钟前回来了。”

    魏无畏笑笑。

    “多谢店家告知，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说着，走近面摊几步，放下了两个当五通宝。

    “哎哎哎，这使不得使不得，你就问了一句而已啊！”

    “哎，使得，当是帮计先生付一次面钱了。”

    魏无畏点头笑过就走开面摊，和一众人入了天牛坊。

    魏无畏出事如此得体，也再次让几位真人多看一眼，魏元生疑惑着问了一句。

    “爹，为什么就给了十文钱，给几两银子嘛。”

    魏无畏笑看魏元生一样，自己儿子到底还是嫩了。

    “呵呵，元生，这就是人情世故了，十文钱他才会收，你自己琢磨一下多少的关系。”

    听得魏元生若有所思。

    天牛坊巷子七弯八绕，但居安小阁在最偏僻的角落，挑着人少的位置走就对了，没多久，几人已经到了居安小阁外，看到了那棵如同大华盖一般的枣树。

    “到了。”

    从老道少，几人下意识整了整衣冠，随后才走到了居安小阁正面，院门只是微闭，一抬头就能看到墨色浓郁的新匾额。

    “先生的字堪称当世大家，精妙，神妙！”

    魏无畏低声赞叹一句，裘风和阳明也是点头，前者说完就看过几人之后就上前一步，敲响了居安小阁的院门，只有居元子一直在看着匾额，不时皱一下眉头。

    “咚咚咚……”

    “计先生，玉怀山特来拜访先生！”

    计缘早已经在院中准备好了茶水等物，这会也走到院门处，轻轻打开了院门，看到外头站着的六人正在拱手行礼。

    “几位不必多礼，请进吧，计某刚准备了茶水点心。”

    来居安小阁拜访，完全没有一种去一个仙修高人府上的感觉，反倒是到了一处和善之家做客一般。

    几人寒暄着入内，也纷纷在院中坐下，只有三位真人和计缘有石凳，其他三人则坐椅子的坐椅子，坐木凳的坐木凳。

    计缘毫无架子，亲自为众人倒茶。

    首先自然是为玉怀山众人中修为最高的居元子倒茶，令这修行年深日久的大真人体会到了久违的受宠若惊之感。

    “多谢先生！”

    不过居元子道谢过后，正想抿上一口，嘴还没碰到茶盏就忽然抬头看向树上，疑惑一阵后才再次低下头。

第409章 蜜晶茶与多事之人

    《剑意帖》上小字隐匿的神妙手段是天生的，有时候计缘不留心看都容易忽略，也就熟悉了之后算是让小字们“无所遁形”。

    居元子不愧为修行了七八百年的玉怀山大真人，道行之高也就比当年的老乞丐差了一些，竟是隐约感受到了小字的注视。

    他皱眉看看树上，端详一会后又有些不太确定，似乎只是错觉，但到了居元子这般修为，已经不存在什么“错觉”这种说法。

    随后在心中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觉得大概是因为这颗本就不平凡的枣树的缘故，据说这枣树已经生了灵慧，虽然连精灵都未曾凝聚，但到底是居安小阁的枣树，肯定不凡。

    刚才的那种隐隐约约的注视感，应该是来源于这颗枣树的。

    不过反正居元子只要不问，计缘就当没看到，不分老少的为在场的人一一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计缘在倒水的时候也在观察着这些人，居元子和裘风就不说了，阳明真人他是第一次见，发现其外表是个严肃刻板的人，但当年两个童子的情况看，应该是很护短的。

    而尚依依越发落落大方光彩照人，但稍显拘谨，说谢谢的时候声音也很小；魏元生则已经长成了一个结实的青少年，虽然没有当初的粉嫩可爱了却也依然灵动。

    至于魏无畏，看起来还是那副样子，但心气上已经有所变化，这一点从气相上能看出端倪。

    到给魏元生倒茶的时候，他连忙举起茶盏来接茶，对于常人来说这样容易烫手，但毕竟在场的都不是常人，计缘便也提着茶壶这么给他倒上。

    在这之前魏元生已经吃了几块桌上的糕点，只能说味道还过得去，同样普普通通，现在闻着茶香味，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更无什么灵气蕴含。

    魏元生也并不失望，眼睛一转，手上还接着茶呢，嘴上已经开口说道。

    “计先生，我们魏家有好几处茶园，有许多好茶，过阵子让人给您送一些来吧？还有我们魏家的糕点师傅，您是知道他们手艺的，也让人派遣两个到宁安县来，专门给您做东西吃，不住居安小阁，给他们在县城买个宅子住着。”

    这话魏元生说得笑嘻嘻，很有种玩笑的感觉，但如果计缘点头，绝对就是立马会实施的事情。

    计缘收起茶壶，笑道。

    “你这小子，是嫌弃我计某人这的茶水不好喝，点心不好吃啊！”

    “那哪能啊，元生只是觉得宁安县买不着最好的，虽然德胜府也够呛，但在我们魏家肯定有最好的那一批，是不是啊爹？”

    魏无畏“咳咳”得咳了两声，露出笑脸对计缘歉意拱手道。

    “计先生海涵，小孩子不会说话！”

    “哈哈哈，你这魏家家主心思比鬼还精，嘴上道着歉，心里头却看透了我并不生气，也罢也罢，临近新年你们初次登门，我就给你们尝点好东西。”

    计缘心情不错，笑着回了厨房。

    等计缘一走，魏无畏立刻给了魏元生一个脑瓜子，后者“哎呦”一声，抓住裘风的手。

    “师父，我爹打我！”

    “该打，长辈门前不知分寸！”

    裘风笑骂一句，但脸上也嬉笑着，这不是高兴魏元生会耍滑头，而是清楚认识到了自己这宝贝徒弟和计先生熟稔，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开这种玩笑。

    裘风很清楚，至少别说是他和师兄阳明，就是居元子前辈都未必放得开，也未必敢放得开。

    “师侄能说会道，魏先生教得不错！”

    阳明真人对着魏无畏说一句，后者只是笑笑。

    “呵呵呵呵，小孩子活泼啊，我玉怀山朝气蓬勃……”

    居元子也抚须赞叹，还想张嘴又突然神经质的抬头看向树冠，刚刚他似乎感觉到上头也有一阵淅索之响，好像是一些细碎的呼吸，又好似声音极低也很短促的嘈杂笑声。

    “居真人，您在看什么？”

    阳明询问一句，也抬头细细看树冠，随后还真发现特别之处，他见到枝叶某处隐隐有淡淡光辉，再细瞧能看出一抹赤红。

    ‘火枣！’

    明阳心头升起明悟，传言计先生的居安小阁内，枣树早已成了气候，不光蕴生灵慧，还是一颗难得的灵根之木。

    所谓灵根之木是指那种真正能结出灵果的草木。

    这并非是什么草木都能行的，就算一颗橘子树成精了，未必它就是灵根之木，结的橘子灵气肯定是有一些的，但和灵果差距可能十万八千里不止。

    灵根之木的灵果都各有神妙之处，成就需要灵木本身天赋和概率很小的契机，这契机并非是多大灵气多强法力的影响，有可能原因很小也可能很大，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影响，很可能一人在树下抚琴弹奏一曲就是这契机，也可能天雷劈落灾劫过后才成就。

    “居真人可是在看那火枣？”

    居元子低头，见左右众人因为自己的关系都抬头看向树冠，便摇摇头道。

    “火枣之名早有耳闻，今日一见也确实不凡，你们修为浅些可能不觉得如何，其实这居安小阁绝不简单。”

    居元子看向厨房方向，低声道。

    “我等身处枣树之下，灵气之浓郁几乎不输于我玉怀圣境，更是木火相生之像，淬洗身魂哺育灵性，这枣树居功至伟。”

    “啊？灵气？”

    尚依依疑惑一句，实际上不光是她，魏元生和魏无畏也是疑惑表情，就连裘风和阳明都皱眉。

    “呵呵，所以我说小阁不简单，计先生的居所岂是随便能让你看出端倪的？外头那块匾额神光内敛，所罩之处天地虚实二分，你们感受到的只是其一尔！”

    居元子无须一笑，随后视线再次移向头顶。

    ‘莫非我刚刚感受到的是……那些火枣？’

    这念头一出，居元子的自己都吓了一跳，灵果灵果若是灵到这等地步，也太过惊人了吧！

    但念头升起，却越想越有可能，毕竟之前的感受比较细碎繁杂，只论一棵神异枣树来说就稍显牵强了，若是九九之数的火枣那差不多了……

    “诸位久等了。”

    计缘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思绪，他已经从厨房出来了，手上还拿着一个带着盖子的小小的陶罐。

    “大家把手上的茶水都喝了，再尝尝这个！”

    计缘这么说了一句，打开茶壶的盖子再他开陶罐，用一个小勺子挖了两勺东西往撒入茶壶。

    众人看得真切，分明是一粒粒细小晶莹的东西，隐约还有一丝丝特殊的甜香味传来。

    “先生，这是什么？”

    魏元生疑惑着问道，他也感觉出这东西像糖，但绝对不一般。

    计缘也不舍得多放，只是两小勺之后立刻盖上了陶罐的盖子，看看头顶枣树树冠道。

    “我这院中枣树并非年年开花，当初枣花盛开之时，引来群蜂采粉酿蜜，而此物乃是那火枣蜜晶，似乎有些独特神异之处。”

    计缘拿起只剩半壶茶的茶壶晃动了一下，将里头的糖分摇匀。

    “来，再尝尝这茶水。”

    说着再次为众人倒上茶，倒完之后茶壶也正好见底了。

    这一杯茶倒上，在茶壶里的时候还不觉得怎样，但一倒入杯中，一股浓郁的香味就飘散开来，让定力差的人忍不住咽口水。

    魏元生等自己的杯子倒上新茶之后，就忍不住咕噜咕噜喝了两大口，只觉得香甜味在口中迸发，却丝毫不腻味，更是有一股温润的火力在口腔中流转之后直接渗入身体，让身体暖洋洋的。

    别人都在喝茶，而居元子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枣树树冠，这次盯着那些隐藏其中的火枣了，随后才开门见山的对计缘道。

    “多谢先生款待啊，我等此番前来，除了提前给先生拜个年，也是求证一下先生之后去我玉怀山之事，也好做个准备。”

    阳明真人也道。

    “不错，先生初防我玉怀山，我等不敢怠慢，特提前来拜访。”

    计缘自己喝了一口茶，品了品味道觉得甚是清甜，满意之余才回道。

    “呵呵，不用刻意准备什么，我又不是去抢你们的山岳敕封符咒，就是和你们商量商量去恒洲之事而已，你们特地来一趟若是说开了，我还想不去玉怀山了呢。”

    居元子明显一愣。

    “呃……呵呵，计先生说笑了。”

    “对对对，先生莫要说笑，玉怀山可是很欢迎先生来访的。”

    裘风稍有些急，计先生怎么能不去呢，还是魏元生最敢说，喝干了茶之后，拒绝了自己老爹打算让给他的茶水，插嘴道。

    “计先生您可不能说话不算话，整个玉怀山都知道您要去，要是我们来过之后您不去了，可不就得怪我们嘛，那我们多冤枉啊！”

    尚依依也在边上轻轻“嗯”了一声。

    “哈哈哈，开个玩笑而已，开个玩笑……”

    计缘笑一句后也认真看向居元子。

    “玉怀山什么时候动身？带我一程？”

    “先生要去，我玉怀山自然不敢怠慢了，请放心，届时会登门请先生共去的。”

    说到这，居元子犹豫一下，还是把一段隐情说了出来。

    “其实我玉怀山已经有两个甲子没去仙游大会了，当然，我玉怀山再不争气，请柬次次都是有的，但当年紫玉师弟在仙游大会论道之刻闹出点风波，所以我们就两次没去，这次先生邀请，倒也正巧是我们打算重去的时机，也是缘法啊！”

    计缘看着居元子笑得真诚，心中不由有一句‘我信了你的邪！’，感情原本玉怀山很可能这次都不打算去的。

    “这紫玉真人何许人也，还在玉怀山？他闹出的事情不少啊！”

    计缘不由这么问了一句，还记得当初老龙化龙的时候，这人似乎也在后面出现过，闹得老龙记恨上了玉怀山……

    “呵呵，自当初龙君打上玉怀山之后，紫玉师弟就没回过玉怀山了。”

    计缘笑笑。

    “倒是真是个多事的！”

第410章 心情大好的居元子

    计缘的这句话不但是他自己的心声，其实也是玉怀山中很多人的心声，只不过紫玉真人修为和地位都比较高，在整个玉怀山范围来讲说得人不多罢了。

    可玉怀山毕竟不是那种教派式宗门，没有掌教领衔也无一人独大的情况，各脉道统之间的关系虽然不疏远但相对平行，所以老一辈对紫玉真人有微词的人不少。

    “计先生说得是，如今我等也不知紫玉师弟身处何方。”

    计缘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还是更关心仙游大会的事情。

    “玉怀山已经有两次未曾参与仙游大会，但想必对仙游大会的情况应该还是有所了解的吧？”

    计缘现在对仙游大会基本是抓瞎状态，虽然很想去长见识，但也不能瞎撞，现在更是觉得玉怀山这群“宅男宅女”也有些不靠谱。

    居元子想了下，还是如实回答道。

    “先生有所不知，这仙游大会每隔一个甲子才举办一次，这时间也不算短了，所以基本每一次大会举办都会有不同的变化，会根据举办场所调整，主要看所在仙门如何筹备，并无一个绝对统一的章程。”

    居元子顿了一下，又说道。

    “不过有一些情况还是相同的，所谓仙游大会虽然不至于所有仙门都会去，但去的肯定不少，是一场难得的通道交流会，我等修行求道得道，所以这种机会定时会相互论道一番，嗯，有时候也免不了会动手……”

    这点计缘也只是笑笑，嘴上说不过，手上见真章，刨除一些神异之处，其实和凡人市井口角也差不多。

    “当然，仙游大会定能见到一些特殊神通，一些奇闻怪事，也是购置交换宝物和奇珍的好机会。”

    计缘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么，真仙级数的仙修是否也会出现？”

    这也是计缘很关心的一点，毕竟他还没见过真正活的真仙级仙修，更期待能遇上《云中游梦》的作者。

    经过海岛上的修行加上和佛印明王的一番论道，计缘对于《云中游梦》中那种状态，更有很多细致入微的地方可以推敲，要是能和原作者印证一下，说不定还能鼓捣出点有意思的东西来。

    听计缘这话，居元子心头也是很理解的，就计先生的身份和修为，去仙游大会看一群晚辈相互吵嘴肯定是觉得无趣的，能赏脸也就奔着能“聊得上天”的存在去的。

    “在下能理解计先生的心思，修行高绝之辈去的定然是不少的，至于是不是真正的真仙高人其实并不绝对，真仙一词对寻常仙修而言太过崇高，云里雾里看不真切。”

    居元子语句一顿，话到这份上了也不作什么犹豫。

    “某些个仙门，自称真仙级数高人一同前往仙游大会，有的我确实看不透，但有些嘛，其实不过和我居元子半斤八两，这样的真仙，计先生以为呢？”

    居元子这话计缘听懂了。

    所谓真仙，又不是上辈子玩游戏的时候头顶上顶着个角色一百级的标志，不能百分百打包票。

    而当初《通明策》上确实说过三华归一天地人三才归一是道妙真仙的标志，但很显然这成书者其实没全说对，因为居元子也可以算是三华归一，但很显然居元子不敢以真仙高人自居，以计缘的眼光来看，他也确实还差了火候。

    当然，从《通明策》上讲的来看，修仙界普遍对“真仙”的评判标准大致上就是如此，若真的要自称真仙，够资格说人家错的也就只有真正上头的人物了。

    居元子等于是告诉计缘，是不是真正的真仙级数高人，还是得您计先生自己判断，也让计缘若有所思。

    仙道修行之辈和妖类修行到底是有很大不同的。

    妖魔崇尚“力”为先，仙佛崇尚“道”为先，前者其实更为直观，后者则玄奥非常，很难直接判断，当然了，若是自身到达了此等高度，肯定相对容易判断一些。

    计缘沉默了一会，无奈笑了笑。

    “罢了罢了，到时候去了再说吧，玉怀山有多少人要去，可有人选了？”

    计缘这么一问，魏元生已经开始使劲给计缘使眼色，那神态那表情，活脱脱等于在告诉计缘：‘先生快帮我说说话，我很想去！’

    “咳咳……”

    裘风都有些看不下去了，故意咳嗽两声，示意自己徒弟收敛一些，不过魏无畏倒是在那边暗自小口品尝着茶水，斜眼对自己儿子表示肯定。

    有计先生这种大腿在，不抱才是真的傻。

    居元子则如实回答。

    “毕竟还有几年，我玉怀山还未定下派几人去，也未定下派谁去，不过我应该是会去的，呵呵，实话说也是想多同计先生交流探讨一下……”

    说到这，居元子看了一眼魏元生和尚依依，前者见到他看来被吓了一跳，立刻变得严肃。

    “当然了，机会难得，定也有年轻一辈弟子一同前往，我看元生和依依就很不错，会在玉铸峰举荐一番。”

    计缘听到这也笑了，魏元生很想去，他也自然希望他能去，但这种事是人家玉怀山自己事，他其实不好擅自干涉，不管居元子这等于也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示好，计缘便也顺势附和。

    “这倒确实，元生纯正可爱，依依落落大方，确实是难得的好苗子，该多长长见识。”

    可以，魏元生心中大定，脸上的喜色怎么也收敛不住，居真人和计先生都这么说过了，基本去北境恒洲就稳了。

    就连尚依依这会也是喜色难掩，看向魏元生的时候见到他那副憋笑的样子就更乐了。

    介于居元子身份和修为摆在那，计缘当然明白这人算是在玉怀山能做主的，自然就多商讨一些事情。

    计缘也一事不劳二主，直接和居元子、阳明以及裘风三人了解仙游大会的其他细节，并且也讨论着什么时候动身合适，以及如何去等问题，因为肯定会带着年轻一辈弟子去，不适合远跨界域自行赶路，所以肯定要去某处乘坐界域摆渡。

    等谈得差不多了，桌上的糕点也吃得差不多了，茶水也添了几轮，当然后面几轮都是普通茶水，蜜晶计缘自己也不多，不舍得太霍霍了。

    最后计缘顺势就表示，原定于半年内上玉怀山的计划，他准备延后了，几年后的戊戌年初才会上玉怀山，然后和玉怀山的人一起出发。

    计缘这等于直接告诉别人，我原本上玉怀山就这么点事，今天已经讲差不多了，也是令居元子等人哭笑不得。

    到了傍晚的时候，计缘也没让他们走，而是亲自下厨招待他们一顿。

    计缘亲自下厨做得菜，这机会可是少有，就连居元子也啧啧称奇。

    魏元生和尚依依一起帮计缘打下手，而看了一会觉出一丝莫名意味的居元子居然也坐不住了，一同去厨房帮忙，或者说看着计缘做菜。

    两只购自天牛坊百姓的宁安县本地老母鸡，一大块从市场上买的猪肉，配合咸白菜干菜等物，最后做成一桌丰盛的晚餐，有炖鸡有白切鸡，有干菜扣肉也有咸菜汤，甚至还有一碗分量十足的霉苋菜蒸豆腐。

    一盘盘菜往外端，最后摆满了一桌。

    站在桌前嗅着菜香计缘也挺有成就感的，这些菜看似简单看似没什么技术含量，但恰恰是简单的东西才难做好，以他的嗅觉来说，不难闻出菜的味道绝对不错。

    更是在做菜专注的时候，心思灵明澄静，好似意境中，山水间，丹炉旁，架锅灶……

    不知不觉就把菜都做好了。

    “计先生，您做菜的本事都这么厉害啊？我们魏家那么多厨子都比不上您一只手！”

    魏元生夸张的夸奖一句，计缘笑笑。

    “呵呵，献丑了，大家不必客气，尽管开动吧，哦对了！”

    说着，计缘从袖中取出了一只白玉颜色的酒壶，一一为众人倒酒，酒液才出特殊的酒香已经飘荡满院，既然有种醉意朦胧汇聚灵气的感觉。

    “我这正好有一些好酒，呃，几位不忌酒吧？”

    计缘倒酒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忌不忌！”“对对，不忌！”

    一众人赶忙回答，计缘这才继续为众人倒上，随后率先举杯动筷。

    当天午夜，玉怀山一众踏云归去，魏元生、尚依依和魏无畏面上都泛着桃红，显然酒意未消，但除此之外没有醉态，居元子三人则并无异常。

    “师父，刚刚我没注意，现在想起来，我们喝了也不少了，我总想着这酒这么好，喝光它，可计先生的酒怎么到不光啊？”

    裘风一笑，看看自己徒弟。

    “计先生手中的白玉壶是一种难得的神异的宝贝，名曰‘斗壶’，有十斗、百斗、千斗之分，其手艺据说早已失传，不但能保存大量美酒，更是能酝酿酒意吸纳灵气，令酒酿越来越醇香。”

    “哦哦哦，还有这种宝贝，计先生这种好酒之人可不就最喜欢了嘛！还有计先生做得菜，我之前胡乱夸奖他做得好，没想到真的这么好吃，明明是普通的蒸炖煎炒，居然这么鲜美，爹，我们家的厨子真不如计先生啊……”

    魏元生的话尚依依极为认同，也在边上点着头。

    居元子“哈哈哈”得笑出声来，看看魏元生道。

    “难怪计先生喜欢你，元生，计先生这等高人世间罕有，是真正的返璞归真，他想做什么事，都能追寻纯粹纯真之意，仙道如此，就是普普通通的做菜，亦是如此，或者说，对于计先生而言，做菜也是‘道’！”

    居元子是根据自己的感受推敲出这番话，若说饭前讲的是“正事”，那么做菜今天也更有种认清“洒脱与真妙”之感觉。

    居元子以私心在饭桌上问起过计缘一个问题，也是看过计缘做菜所以憋不住了，当时他问的是“究竟何以为仙”。

    这种话在一个“老神仙”口中问出来很突兀，但问的对象是计缘，在场之人无人觉得奇怪。

    当时计缘根本毫无多想，只是指了指桌上菜和周围，照着本心脱口而出道：“不外乎逍遥尔！”

    差不多的意思肯定也有人说过，甚至居元子自己都对人讲过，但今日居安小阁所见所参与的具有直接说服力，更别提其中道蕴的展现，让居元子有那么几个瞬间好似同计缘感同身受。

    犹如在天地山河间的丹炉旁架起锅灶笑谈而烹。

    只此一点，居元子就觉得没白来，至于计先生延迟去玉怀山倒也无所谓了，嘿嘿，反正今天他来过了，而且今天所得也得回山好好消化消化，计先生这几年不拜访就正好，省得到时候记挂之下还破关而出。

    心情大好之下，居元子大袖一挥，御风驾云都变得肆意潇洒起来。

    “走吧，就等几年后计先生来玉怀山了，我欲乘风乐逍遥，过境川流千百峰……”

第411章 修补力士符

    玉怀山的人走了，居安小阁却没有安静下来，反而变得更加热闹，一众小字哪怕压低了声音也是乱哄哄得嘈杂一片。

    “哎呦喂可憋死我了！”“也憋死我了！”

    “那怪老头真厉害，差点就发现我们了。”“那是居元子，大老爷还有几本敕令的书是他写的呢，当然厉害咯！”

    “哦哦哦，想起来了，原来是他！”

    有小字飞到桌前晃悠，看着桌上干干净净的盘子，大呼小叫嚷嚷。

    “这些人真能吃，一桌菜全吃光。”

    “是啊是啊，汤汁都不剩！”“关键是还不洗碗，留下来让大老爷洗吗？”

    “是啊，他们好大胆子啊！”“就是，我们打上玉怀山去把他们抓回来！”

    “打上玉怀山！”“打上玉怀山！”

    “傻不傻啊你们……”“你说谁傻？”

    “你，你，还有你！”“啊啊啊！”“哇呀呀呀！”

    一群小字在院里上蹿下跳飞来荡去，小纸鹤则在一边看得极为认真也听得极为认真。

    而计缘则是拿了个托盘，自己在那收起一个个盘子，对于院中的吵闹已经无视了。

    得亏了居安小阁偏僻，也更因为那重写的匾额和大枣树在的缘故，否则这群小家伙哪怕压低了声音，但毕竟大半夜的，未必没有吵到别人的可能。

    计缘挥手赶开了一众托着盘子想要帮忙抬起来放盆子里的小字，自己一个个将盘子全叠起来，把杯盏筷子也收起来。

    抬头看了一眼小纸鹤，无奈笑了笑，计缘这才端着托盘回了厨房，结果一众小字也在不久后一溜烟排成串，一起入了厨房。

    计缘洗碗其实非常轻松，根本用不着施什么法，盆里接点水，拿一个盘子微微一抹，所有污迹就随着水一起滑落，整个过程就像是将水中的碗筷直接拿起来就洗好了。

    等计缘起身，扫了周围一样，围在边上的一众小字立刻就四散回到了院中，叽叽喳喳在那有开始争论不休，并且争论的“战场”有好几处，所争论的话题也各不相同。

    “哎，呵呵……”

    计缘笑了笑，舒展了一下筋骨，直接走向了卧房，随后将门关了起来。

    “大老爷要休息了！”“嘘……”

    “嘘……”“嘘……”

    ……

    院子里就和电视被按了静音键一样安静了下来，也是十分神奇，但这并不是结束。

    一众小字已经研究出了无声聊天法，毕竟他们可是字啊，本来就是表达意义的。

    所以很快又分成了两三个大阵营，相互之间心有灵犀般组合成各种合适的话，来相互争论，虽然字数少也没什么脏字，但也闹得不亦乐乎。

    小纸鹤的观察点也换到了树上，瞅着下面像行军沙盘变阵一样闹来闹去，时不时还拍拍纸翅膀，显然看得津津有味。

    房间内，计缘还没睡去，而是拿出了当年就留在屋里的剪裁工具和那一摞完好的黄纸，之前雷劫毁了两尊金甲力士，但他现在不是急着要补充数量，而是要做些修补。

    金甲力士的原型虽然样子看着像符咒，但本质上还是有一定差别的，尤其是在使用了这些年之后计缘发现一件事。

    那就是金甲力士存在那种越用越顺手的感觉，也就是相同六尊金甲力士，才炼制成的时候和用了一段时间后的感觉就不同了，力士会逐渐适应显化之后的天地灵气和大地灵力。

    并且原先叠加的数百个动作也会越来越娴熟流畅，就和常人熟能生巧一个样子，而在这之后就能继续剪裁出行的形意动作，逐渐加入已经成型的力士符上，从而提升力士符根本上的质量。

    计缘不清楚是自己炼制的金甲叠加数的原因，还是炼制过程的原因，亦或是就因为是他自己炼制的所以特殊，反正原版那种简陋的力士符肯定是不行的。

    这种方式之下，计缘等于是规避了一次成型的力士符在超过太多数量之后极其容易炼制失败的问题，以这种方式不断提升现有的金甲力士。

    数量和质量，计缘选择在具备合适数量的前提下，主攻质量，这也导致了计缘手中原本的六尊金甲力士，早已经从原本的三百二十四动之数，逐渐积累到六百之数。

    实际上之前损失了两尊，之后想想，计缘还是蛮心疼的。

    回忆了一番之后，计缘从袖中取出了另一张黄巾力士符。

    手中这张黄巾力士符手感极为粗糙，边缘更是有些焦痕，颜色也有种轻微烘烤过的深邃，正是之前雷劫第一道天雷落下时，用来顶住天雷的那一尊，也是计缘最开始炼制的第一尊金甲力士。

    计缘能感受到这尊力士并没有损毁，但影响肯定是不小的，至少状态很不稳，以至于他都不敢召出力士，怕招过之后力士符会崩裂，成了一次性用品。

    端详一会之后，计缘开始用剪刀剪裁黄纸，一边剪裁，一边法力神意融入其中，观想出金甲力士的动作和威仪。

    很快一张纸片就剪裁好了，左掌贴着之前的力士符，右手以剑指捏着新剪裁的纸片人接近力士符，轻轻贴上，存神存意观想融合。

    “滋滋滋……”

    一阵滋响过后，有黑烟冒起，纸片立刻变得焦黑，随后化为灰烬。

    ‘不行么……再试试！’

    计缘不信那个邪，再次开始剪裁，这次干脆花了大量时间，将一开始的三百二十四种动作和神意全都观想出来，随后一次次贴近那张带着焦黑的力士符。

    到了后半夜，整件卧房内全是焦味，地上散落着无数灰黑，至于桌上的那张力士符，依旧是原来模样。

    计缘皱着眉头看着桌上的力士符，有些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这会因为计缘大半夜的努力，屋内又是电光又是焦味的，外头的小字和纸鹤慢慢都已经知道大老爷没睡觉，但应该是在忙什么事情。

    所以一个个全都凑到了屋外的门窗边，时不时还以极为细小的声音交流，淅淅索索的声响不断。

    屋内的计缘自然不可能被这种声音影响，但也有些伤脑筋。

    能够想象的是，经历了那种天雷洗礼，哪怕是第一道开胃菜，可毕竟不是普通天雷，这金甲力士符能修复的话定是不凡的，就此毁去就太可惜了。

    “嗡……”

    青藤剑的剑鸣声在身边响起，计缘一抬头，见到青藤仙剑婉转飞至身前，静静悬浮在桌面上。

    青藤剑剑鸣声起，外头所有小字都吓得立刻止住了声音，并且紧紧贴在门窗上不敢动弹，他们确实最最尊敬计缘，但真论起来，最怕的其实是这把仙剑。

    而屋内的青藤剑自然不是因为外头吵闹所以锋鸣，此刻整把剑连鞘带柄透着淡淡的荧光，随着计缘注意力转移到仙剑之上，剑鞘上的后四个字暗淡下去，而“灵孕青藤”四字的光色显得尤为瞩目。

    “啪~”

    计缘一拍脑袋，终于笑了起来。

    “我倒是陷入思维死胡同了！天雷属木，雷劫虽有不同但也有其意，你孕木灵携金锐带春气，也算生克兼备，正好是破局之剑！”

    “嗡……”

    仙剑剑鸣声又起，清亮之音长鸣不止。

    计缘站起身来，右手以剑指点向青藤剑。

    “叮……”得一声脆响，剑身上荡漾起一阵柔和的白芒，但这白芒看似柔和却锋芒极盛，地上原本还有些形体的焦黑纸张，此时立刻化为齑粉，所幸桌椅等物都完好无损。

    但白芒荡漾到桌面，桌上的力士符就像是被狂风吹过有被钉子固定在桌上，啪嗒啪嗒抖动得厉害。

    “滋滋滋……滋滋滋……”

    力士符上有一丝丝电光浮现，令计缘眼神一凝，不由失声脱口。

    “竟然还有雷霆内蕴！”

    下一刻，计缘眯起双眼再微微一睁，剑指一转，悬浮的青藤剑也随着计缘手指的动作转向，剑鞘的尖端朝向下方力士符，剑身上的灵光隐隐越来越盛。

    计缘缓和了一下呼吸，在力士符跳动的雷光中，寻找那种直觉上的节奏感。

    某一个雷光膨胀的刹那，计缘手指往下一勾，青藤剑也在同一个刹那往下一点。

    “着。”

    “咚……”

    剑鞘和桌面碰撞带起一声闷响，有青色灵光自剑鞘尖端流出，扫过力士符又有部分汇入其中，而绝大多数在荡漾几周之后回到了青藤剑上。

    “咔咔咔……”

    桌上的力士符发生变化，边缘那些焦灼痕迹化为灰烬，一点点脱落，最后成了一张稍有些肯挖的人形力士符。

    “呼……”

    计缘微微呼出一口气，虽然看起来力士符毁坏更严重了，但那种几乎要崩裂的不稳定感却锐减。

    “再来试试！”

    这下计缘信心上来不少，重新在桌边坐下拿起剪刀和黄纸，而青藤剑则慢慢飞起，依然静静的斜在计缘身边。

    天亮的时候，计缘的卧房内，地上有多了一层灰烬和碎屑，但计缘的精神状态却很好，脸上也有着笑容。

    因为计缘手上，正拿着一张完好的力士符，此符不再是之前那种黄纸之色，而是透着一种暗沉，就好似暗淡沉金一般，入手的分量感也比之前微微重了一些，当然常人掂量的话还是一张纸。

    “终于还是成了！”

第412章 携势之力

    计缘在屋内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在外头一直留意着的小字们似乎也明白大老爷应该是完成了什么事情，之前稍显紧张的安静气氛也缓和了。

    “喔哦哦~~~~”

    这时候，天牛坊内的大公鸡已经开始接二连三的打鸣，整个宁安县范围的公鸡都在差不多的时刻开始鸣叫。

    听到鸡叫声，然后自家大老爷又醒着而且心情很好，一众小字立刻就兴奋了。

    “噢噢哦~~~”“哇喔噢……”

    “啊哈哈哈，我的像！”“我的才像！”

    “喔哦哦哦……”“我的更像！”

    ……

    一众小字在外头此起彼伏的学着鸡叫，什么小事经过他们的自我发酵，都能成为相互之间斗嘴或者快乐的源泉。

    “呵呵，这些小家伙倒是逍遥欢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很多时候这些小字也符合仙道之韵。

    计缘笑了一声，拿着手中的力士符从座位上站起来。

    走到门前“吱呀”一声打开了房门，随后慢慢走到院子里，在这期间一众小字也纷纷围拢过来，注意力全都在计缘的手上。

    “纸片人？”“力士符！”

    “大老爷昨晚都在炼制这个么？”

    “这大块头脸也是红的吗？”“还有什么的皮也是红的？”

    “猴子屁股！”“哈哈哈哈……”

    ……

    计缘不理会周边的小字，在院中桌边将手中力士符往前一抛，口中低声道。

    “力士何在？”

    刷~得一下，一道金光闪过，身材魁梧，金甲黄巾面目赤红的神将力士出现在院中。

    力士面向计缘，双手相抱缓缓躬身，出声如同低沉洪钟道。

    “尊上。”

    力士目不斜视，体魄魁梧金甲煌煌，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弥漫，一众正调侃得不亦乐乎的小字也下意识低下声音，然后悄悄围在了力士周围。

    即便周围的小字嘈杂不已的围在边上，也依然无法令力士的视线有所偏转。

    计缘“嗯。”了一声之后，金甲力士才缓缓直起身子，双臂垂在两侧，双目的视线只是微微朝向计缘，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任何在意之事。

    可以，这“目中无人”的样子，还是老味道。

    计缘说不上失望，虽然这金甲力士从神态到外表都和以前一模一样，但他也清楚，至少这个力士已经不同了的。

    一众小字围在金甲力士周围好奇观望，虽然对力士符早就清楚一些了，但毕竟头一次这么近距离见到真正的金甲力士。

    一个个在那评头论足，讨论力士的力气倒地能有多大。

    小字这边还不消停，计缘这已经对金甲力士下了命令，只是心念一动，原本肃立的金甲力士已经起了动作。

    “都躲开点，别被带飞了。”

    计缘提醒一句，让小字们飞散。

    而此刻的金甲力士身形微微后仰，左腿已经迈出弓步，左臂前挡右臂握拳后张，前后黄巾垂落地面，双脚之下隐约有难以察觉的特殊之蕴弥漫。

    金甲力士微微仰身展开，整个人好似一张绷紧的弓，这种变化更是影响到周围空间的气息，带来一种紧绷感，一众小字早就已经逃开，在树上或者屋前柱后等处远远观望。

    “喝——”

    金甲力士浑厚低沉的喝了一声，同一个刹那斜着朝上挥拳而出。

    拳头带出一阵撕裂空气的呼啸，一拳打在斜上方的空中。

    “砰……”

    地面微微一震。

    落在空气中的拳头居然打出了一种爆炸效果的闷响，计缘分明能感受到拳头落下的地方，气流挤压式的爆破，在常人眼中可能看不出，但在计缘眼里，这一刻气流像是有了分明的颜色。

    好似静止了一刹那，下一刻。

    “呜……”

    扭曲的气流带着一阵狂野的气浪，向着上方和周围扩散，

    “哗啦啦啦……哗啦啦……”

    大枣树的枝叶猛烈摇摆着，院中尘土飞扬，就连计缘卧房里一地的纸灰也全都飞起，就像是一团小旋风正好落入了居安小阁，搅得这里尘土天翻地覆。

    良久，这气息才平静下来，计缘猎猎作响的衣袖也重新归于静止，金甲力士缓缓收起出拳的架势，重新静立在桌边。

    计缘将因为狂风而摆动到一侧的一缕鬓发捋回原处，抬头看向金甲力士出拳的方向，隐约还能感受到空中气息起伏不定，有一层层白气在天远方环绕着，随后才渐渐散去。

    “以前只以力而胜，如今浅浅一试，力气确实大了些，更是还带着一种势，不错！”

    计缘这么赞叹一句，算是对这金甲力士较为满意了，这种威和势不是因为力士块头大长相威猛，而是融入了施展的力技之法中的，可比纯粹的力气要难得多了。

    见一切平静下来，小字们胆子也回来了，纷纷重新围了上来。

    “大老爷一晚上就在炼制这个力士么？”“我看是的！”

    “这家伙差点打到大枣树的枝叶了。”“就是，太不小心了！”

    “这不是还没打到吗！”“可是很近了！”

    “他全身都是红的么，屁股是不是也红？”

    “他好像不呼吸？”

    “不对，也是呼吸的，但是吸得是灵气！”“嗯，呼吸好慢！”

    “个子真大。”“他屁股真的也是红的么？”

    “‘奇’能别再说屁股了吗！”

    “我就说！”“不准说！”“就说！”

    “哇呀呀呀呀！”“啊呀呀呀！”

    ……

    小字们围绕着金甲力士在那评头论足吵吵闹闹，而计缘则看着这个金甲力士的几根黄巾飘带和双脚所站之处，以及力士的口鼻。

    正如小字们所说，这力士居然真的在呼吸，虽然频率极低，气息也很长，但确实是在呼吸，吸入的正是居安小阁院中的灵气，至于双脚所立之处，则隐约有土灵弥漫。

    这倒并非说这金甲力士就成了生命有了灵智，但也是一种很有意思的现象。

    以往力士的存续是十分依赖计缘的法力的，脚踏大地的时候消耗慢些，若是离地则对法力的消耗比较剧烈，自然也会纳入周遭灵气和大地土灵，但总的来说是消耗更大一些。

    而从这力士上则有些不同了，目前看不出是否会影响金甲力士的其他能力，但光论持续性能力而言，比之前的应该会强了一大截。

    “行吧，那你今晚就站在院中吧，论起灵蕴，居安小阁也算不错了。”

    计缘对着金甲力士说了这么一句，随后伸展肢体，右手罩着最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

    “嗬噢……天都快亮了，我去休息一会，都安静一些。”

    这么一句话落下，听闻大老爷难得亲自吩咐，一众小字立刻全都收声。

    计缘迈步走向卧房，在门口一挥袖将里头的纸灰全都扫出门外汇入厨房灰坑，随后跨入房中，看了一眼一众安安静静的小字，才将门关上。

    不久后，坐在床头的计缘却并未马上睡去，而是侧目瞥向窗外方向，一双法眼睁开好似能看穿墙壁。

    外头的一众小字又开始分成几个阵营，相互组合在一起“排兵布阵”得对侃，不光是组合几个字那么简单，各个字之间的流动和道理的转变都非常值得推敲。

    或许小字们本身意识不到什么特别之处，但对计缘来说却又是一种有趣的观察，他可从来不曾看轻过这些小字。

    之前在还没开始修补力士符的时候，那些小字就这么相互比划过，那会计缘其实也有所注意，现在则是多留了一份心。

    不得不说这些小字交流起来随心所欲，他们在玩闹中也是不停摸索，多种不同字意或者相似不相同的字，以一些基础的结合方式，组合出多种“变阵”方式。

    又观察了一会，到又一轮鸡叫响起，终于感觉有些困意了，抽出头顶的玉簪放在一边，任由一缕缕青丝垂落，计缘这才倒头睡下。

    眼睛闭上了，但依旧没有马上入眠，这些天的一幕幕却都在眼前闪过。

    才入城的时刻、孙记面摊前、天牛坊双井浦和随后遇到的老人、官府的变化、苍老的朱言旭、厚厚的一叠信件、济仁堂内老中年的大夫……

    又想着如今接近年关。

    “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有些事情非人之意志可转移，修仙修仙，不知不觉就会对时间失去敏感性，一晃眼就过去许多年，得去看看尹夫子了！”

    闭着眼睛的计缘说着这话有些感性，他想去看尹兆先，并非因为尹家是大贞人道大势的重要一子，只是纯粹的想朋友了而已。

    计缘从来都没想过将尹家人拉入仙道之途，非不能实不适，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仙也不是人人都适合修的。

    诚然如今的计缘，有能力让很多人乃至根本就是极其平庸之辈踏入仙道，但他很多时候都很容易就能看穿常人心性和执念，有些人便是入了仙道，最终结局可能还不如平静生老来的安逸，更别提有些人在自身擅长领域，是有一定使命感的。

    想着也有好些年没见着尹家人了，也不知尹青娶妻生子了没有，不知尹家第二个娃娃多高了。

    没有做任何掐算之举，带着如常人亲友之间那般较为温暖的挂念，计缘进入了梦乡。

第413章 懂事了不少

    之后一段时间，计缘除了在家中过了一段清净日子，也看过了敕令雷咒的状况，比起之前的力士符而言要好很多，雷咒本身的特殊性让它已经压制住了雷劫的影响。

    但也因为雷咒的声势较大，不适合在居安小阁这种地方细致研究，所以计缘也暂且收着不过于深入查探，反正雷咒的情况是在朝着好的方向变化的。

    腊月下旬，宁安县迎来了一波冷气流，气温虽然下降得厉害，但县中的气氛也越来越喜庆，家家户户贴联子挂红灯，庙司坊城隍庙那边也张灯结彩的。

    由于特殊情况，居安小阁今年自然并不冷清，不过因为有时候太过吵闹引得计缘不喜，所以小字们也克制了不少，至少不会肆无忌惮耳朵散发自己的音量，说话不会太急促，会柔和一些。

    腊月二十五这一天，计缘正在院中提笔继续推衍着任道而重远的袖里乾坤，而院外则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很快“咚咚咚……”的敲门声就在院门处响了起来。

    孙福才敲了几下门，就发现居安小阁的院门只是虚掩着，敲了两下就被微微推开了一下。

    “进来吧，门没锁。”

    计缘的声音从院中传来，孙福看了一眼旁边的孙雅雅，低声再叮嘱一句“知礼数”，随后一手提着东西，一手推开了居安小阁的门，见到计缘正伏身在院中石桌上提笔书写。

    计缘抬起头来看看来者，孙福手中提着东西，一只麻袋和一瓶酒，而孙雅雅则紧紧跟在孙福旁边，虽然穿着厚厚的花棉袄，但小脸依旧被冻得通红。

    “计先生，给您带点年货，袋子中是家中的腊鸡、腊鸭和腊肉，还有灌肠，都是自己家腌制的，这瓶酒是酒坊打的，您可千万别嫌弃啊！”

    孙福展示了一下袋子，一副笑呵呵的样子，随后看向自己孙女，后者连忙乖巧说了一声。

    “计先生好！”

    “都好都好！”

    计缘还真没推辞，笑着谢过。

    “多谢好意，东西就放厨房吧，计某现在笔迹不能断，就不离桌帮你了，外头冷，你们先进主屋去坐吧。”

    “哎哎，您忙您的，这点小事我来，我来！咱就是送点年货，家里还有事呢！”

    孙福忙不迭提着东西进了厨房，而孙雅雅则没有跟着进去，就在小院里东张西望，主要的注意力还是在计缘身上。

    她一脸好奇的张望着计缘写字，觉得动作很好看，不由的就接近几步，随后再看向桌面纸上的字，觉得字更好看。

    孙雅雅原本来时那种要去陌生人家做客的拘谨感，不知道为什么在到了居安小阁之后就没了，爷爷离开她都敢凑近外人了。

    计缘瞧着这个不知不觉已经凑到了石桌边上的小女孩，一面推衍手上不停，一面则分神看着她，虽看不清长相细节，但也有种朦胧的可爱。

    见她看字看得认真，便和声问了一句。

    “识字了么，看得懂纸上写的什么吗？”

    孙雅雅抬头看看计缘，摇了摇头。

    “还没识字呢，爷爷说等过了年就送我去学塾，到时候夫子会教我识字读书，就能看得懂了。”

    上次见面小女孩一言未发，这次才听到她说话的计缘，觉得孙雅雅的声音很清脆，完美符合了他对这孩子声音的想象。

    “呵呵，读书识字确实是好的，多看书能增长眼界，若是学塾里有男孩子笑话你女子也来上学，不用理会他们。”

    “嗯！”

    孙雅雅点了点头，再上下看看计缘。

    “大先生，您不冷么？”

    小女孩自己穿得可厚实了，不光是花棉袄花棉裤和保暖鞋，里头内衬也好几件，就这依然因为降温被冻得小脸通红，而看看计缘，怎么看怎么觉得冷。

    计缘只是摇了摇头笑道。

    “你别看先生我好像穿得不厚实，其实啊，衣衫内塞了好几件棉内衬呢，可暖和了。”

    “真的么？”

    孙雅雅将信将疑的看看计缘的前胸后背，看起来也不鼓囊啊，再看看自己，都圆了一圈。

    “雅雅，不要打扰计先生写字！”

    孙福从厨房出来，说了孙雅雅一句，然后赶忙对着计缘问一句。

    “计先生，雅雅没打扰到您吧？”

    “不碍事，雅雅乖巧得很。”

    孙福双手在衣服上搓了搓，只要是夸奖自家孩子的话，他都爱听。

    今天过来也就是给计缘送点年货，值不了几个钱，但孙福自认这也应该是一份心意。

    如今年纪大了，又见到计先生回来，越发能感受到当初自己父亲那份朴实的智慧，对于计先生这种奇人，打好关系总是没错的。

    而且计先生之前也说了，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他，退一步想，以计先生和尹公的关系，很多事情都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吧。

    本来该放下东西就走的，但看到计缘独自在院中写字，加上孙福刚刚进了厨房看过，基本上除了米缸还有点米，居安小阁这边简直就是根本没有为过年做好准备。

    于是孙福也走近石桌几步，犹豫一下对着计缘道。

    “计先生，我们孙家，我兄长和我两家人年三十都是一起过的，人多热闹，我想着，要不您今年也到我们家，和我们一起分岁？”

    计缘手上不停，一笔一划落下极快，一个个铁画银钩韵味十足的文字在纸上形成，嘴上对孙福的好意自然是谢绝的。

    “孙先生的好意计某心领了，不是计某不赏脸，除夕家宴之刻还是你们两家团员独享好些，省得大家两边不习惯。”

    本来孙福该再劝劝的，但计缘这话说得温和，却莫名有种不可辩驳的感觉，让孙福嘴边的话脱口的时候就变了。

    “哦，那先生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可尽管来找我啊，您知道我们家在桐树坊，随便找个人问都认得的。”

    “呵呵，晓得了，我记着呢，而且新春之际我也还要出去一趟。”

    “啊？您又要走？去多远，走多久啊？”

    孙福惊愕的问了一句。

    “不远不远，不久不久，很快会回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呃，那老汉我就，告辞了！”

    孙老汉心下稍安，朝着计缘拱拱手，随后也牵过了孙雅雅的小手，准备离去，不过计缘这会叫住了他们。

    “两位稍等片刻，容计某写完这一列。”

    计缘下笔速度依然不快不慢，从容不迫的将今日推衍的最后一列文字写完，笔尖在尾端轻轻一点，纸张有微弱华光闪过。

    这时候，计缘才直起身来，握笔朝着孙福拱手。

    “怠慢了，已经是年关了，孩子上门是要喝糖茶给压岁钱的。”

    计缘说着就要往屋内走去。

    “哎哎哎，使不得使不得呀，计先生，雅雅怎么能拿您的钱呢！”

    孙福赶忙跑过来拦着，一面还转头对着孙雅雅说道。

    “我们雅雅也不要压岁钱是吧？”

    孙雅雅站在那咬着嘴唇没说话，显然是很渴望压岁钱的，这看得孙福又气又好笑。

    “那这样吧，给孩子泡一杯糖茶暖暖，走回桐树坊也得有一会呢，今日天寒，我这有种特别的糖汁，喝了身子暖，这总不能拒绝了吧？”

    计缘笑着看过孙雅雅对着孙福道。

    “这……那谢谢计先生了！”

    计缘点点头，走回了厨房，明明今日没有生火烧水，但还是片刻就端出了茶壶茶盏，说是给孙雅雅泡糖茶，但喝茶哪有只给小孩子倒的道理，所以孙福自然也是有一杯茶水下肚的。

    等孙家老小离开居安小阁，走在县中的街巷上，只觉得浑身暖暖的，大冬天的寒意都被驱散了。

    “爷爷，这糖茶真好喝，又清甜又解渴，喝了还好暖和，我还想喝，您去计先生哪里买的糖和茶叶，我们家也弄一些好不好？”

    路上孙雅雅很天真的这么问孙福。

    “傻孩子，这糖茶哪是能买得到的呀！”

    孙福一只热乎乎的大手牵着孙雅雅只是走路，心头也和身子一样热乎，茶水一如肚子还不觉得，等离开了居安小阁没多久，从肚子开始就有暖流窜动，四肢百骸就麻麻痒痒又极其舒服。

    人老成精的孙福哪还能不明白一些事情，这趟年货，送得真值了！

    等孙家离去，计缘才收起了院中桌上的一叠纸张，今日推衍足足二十多页，其上的文字也密密麻麻，扫过手中纸张一眼再闭起眼，今日所得已尽在心中回味。

    良久，计缘双眼再次睁开，手中的纸张已经化为粉尘散去。

    “童大夫来过了，朱大人来过了，现在孙家也来过，不至于让人年里年外都扑个空了，正好年货也有了！”

    之前几波人送来的东西，早已在入了厨房的时候都收入袖中。

    计缘抬头看了看牛奎山的方向，几息之后，人已经好似化入一阵清风吹向牛奎山。

    没多少工夫，计缘已经到了当初牛奎山讲道的月台上空，从天上往下望去，正有一只赤狐学着人盘腿坐在月台上，两只前爪上下错位好似在掐诀。

    “倒是长进不少了！”

    轻缓的声音传来，胡云的耳朵微微一动，睁开眼抬头望向天上，再三确认后才见到真的是计缘，脸上顿时流露出狂喜之色。

    “计先生！真的是您，真的是您！我以为是幻觉，我以为又是幻觉！真的是您……”

    赤狐的声音兴奋至极，到后面甚至流露一丝哭腔，陆山君走后，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孤独感。

    计缘的身影缓缓落下月台，而赤狐也已经一下跃到了他身边，任由计缘伸手抚了抚背上火红蓬松的毛发。

    “想不想去看尹青？”

    “想！”

    计缘看着抬头的赤狐。

    “他这些年都没回宁安县，你不怪他？”

    胡云摇了摇头。

    “不怪他，尹青是有大抱负的，我知道他这些年很忙很忙！”

    “呵呵，懂事了不少，走吧，我们去大贞京都。”

    计缘挥袖间拂过赤狐，下一刻带着胡云一起升天而去。

第414章 红狐面具

    再一次跟着计缘出行，而且是去大贞京都这么远的地方，这使得胡云异常激动，在云头朝着下面东张西望，看着山河在脚下远去。

    除此之外还寻找话题和计缘聊天，有问尹家人的，也有问陆山君的，也会问起计缘的所见所闻。

    而计缘也简单的向胡云了解他的修行情况，显然这狐狸比之当初确实成长了许多，他深刻明白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认真修行才是他狐生的根本，否则他一辈子都只能待在牛奎山中，很长时间都会非常孤独。

    所以赤狐现在修行非常勤奋，就好似当年的陆山君一样，一有时间就会到月台附近去修行。

    实际上所有才开灵智的动物和精怪都会经历这一阶段，当然也会有很多后面走了歪路，比如有些害过人得了好处之后就往往一发不可收拾。

    一人一狐在踏云而走，乘风借力之间不过才到下午的功夫，计缘和胡云已经到了大贞京畿府上空。

    计缘这会也没有带着胡云去通天江的意思，老龙虽然知道这只狐狸，但胡云并不清楚老龙的事情，甚至不清楚通天江里有真龙，带去通天江怕是会吓到这只狐狸。

    城中一处偏僻的街巷处，才降落的计缘和胡云一起从巷子里出来，走上了京都的街头。

    虽然有计缘的障眼法在，但胡云依然亦步亦趋的跟在计缘身边，因为尽量靠得计缘近一些会更舒服，此刻在大贞京城，哪怕是冬天，赤狐都能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滚滚热力，虽然没什么伤害，但让他有些烦躁和难受。

    “计先生，这座城里的人也太多了吧，人火气都聚成一堆了，我都感觉自己在火堆上走……”

    胡云忍不住抱怨一声，计缘闻言抬头看向天空指了指。

    “看到什么了么？”

    “什么？”

    赤狐也抬头看向天空，觉得蓝天白云并无任何异常。

    而在计缘法眼的视线中，呈现两种视觉，蓝天白云自然是有的，但还有一种红红火火的焰气环绕着升天，早京畿府天空结成一巨大的红云，隐约间人火气简直好似一座超级大阵。

    “如今正值年关，家家户户都准备着过年，喜气洋洋团团圆圆，人道之气大盛，人火气大盛，于天空隐隐成阵，震慑排斥一切异类。”

    “排斥我咯？”

    赤狐伸出爪子指了指自己。

    计缘笑了笑。

    “其实主要是鬼魅和邪气，对道行高的无用，而你是正经修行的灵狐，习惯习惯也就没什么了，影响并不大。”

    说话间一人一狐的周围，人流已经越来越密集，胡云也能看到一些城中的黄狗花狗，依然会下意识的凑近计缘，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一朝被狗咬，估计几百年都忘不了了。

    “计先生，尹家在哪里啊，您认识路嘛？可别走错了，您可……”

    胡云没有再说下去，他以前可是听计先生说过自己迷路的几次情况的，生怕计缘不清楚尹家的方位，不过现在的计缘怎么可能还会因为认路烦恼。

    “尹夫子乃是如今的当朝大员，一国辅宰，当然不可能住的很偏，也不可能在市井热闹之中，应当在永宁街那边或者周围几条大道上，靠近皇宫，以便随时入京面见皇帝。”

    计缘悠悠说着，边走边指向皇宫所在的远方，不过这会周围人流密集，胡云又是只矮矮的狐狸，自然是眺望不到什么的。

    走了一回，赤狐突然大叫一声。

    “糟了！”

    “嗯？怎么了？”

    计缘低头看看他，见到赤狐人立而起，慌慌张张的在身前身后上下摸索一番，还探爪摸了摸自己那蓬松的大尾巴，随后才哭丧着脸对计缘道。

    “计先生，我们来得太匆忙，我忘了给尹青和尹夫子带礼物了……好多年没见了呢，我什么都没带……”

    一时间，胡云的表情十分沮丧，他以前明明想过好多次这种场合，但从来都在纠结该送什么，什么东西是牛奎山有的，他又不敢到百姓家中去偷窃，举棋不定了这么久，临到被计缘接走，都还没有准备任何东西。

    “我本来想在山中挖一点玉石，但我找不到，想像陆山君一样弄一些金子，可我也找不到……我只会抓虫子逮兔子……”

    此刻想来，胡云真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没用的狐妖了。

    “你能去他们就会很高兴了，带什么礼物啊。”

    “可是……您不也带了宁安县的腊货酱货了嘛……”

    胡云小声嘀咕一句，计缘自然是听到了，虽然有些哭笑不得，可想着他这份心意难得便又道。

    “那不然呢，在这买点什么？京畿府乃是天下雄城，别说是大贞的东西，就是其他国度的东西，都能在这里买得到，嗯，只要你有钱。”

    胡云立刻满是希望的抬头看着计缘。

    “计先生，那您有钱吗？”

    计缘算了算自己的现在钱袋里的身价，很确定的回答道。

    “有，还有二两纹银又三百六十文钱。”

    “这应该很多吧？能买到什么？”

    胡云虽然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到底还是跟着尹青上过一段时间学，也和尹青一起自学过好久的，知道银子的购买力是很强的，人世间的老百姓都喜欢银子。

    计缘考虑了一下京畿府的物价。

    “呃，这嘛，得看你买什么了，买米买粮买些寻常之物确实能买许多，你要真买什么宝贝，再多银子也不好说。”

    “有道理，那我们先去看看吧，去找找有什么玩具！”

    胡云可是记得尹青私下和他一起的时候，曾经说过以前羡慕别的小朋友的爹爹做很多木剑木盾木鸟的玩具，而他从来都只有书，那会胡云就想着尹青应该是喜欢玩具的。

    计缘心中想着，如今的尹青怕是不喜欢玩具了，就是当初，也不过是一种念想，但他不想破坏这份美好，关键是，玩具它能贵到哪里去。

    “好吧，我们去集市看看有什么好玩的，就去庙司坊逛逛，年关几乎天天有庙会，那种地方好玩的东西最多。”

    “好啊好啊，就去庙司坊就……呃，计先生，您说庙司坊？”

    胡云的脚步又顿住了，毛茸茸的狐狸脸上明显有种纠结的表情。

    “那是鬼神门前，您带着我这么个妖怪过去，我要是被抓了怎么办呀……”

    胡云知道计先生能耐挺大的，但说到底还是没见过多少世面，计先生有能耐，但能耐是多大？宁安县城隍卖计先生面子，毕竟都是老乡，可这是京畿府啊！

    “你放心吧，计先生我认识京畿府各司鬼神，多少会卖我点面子，再说你为尹青买礼物，担点风险不值得么？”

    胡云犹豫了一下，一咬牙。

    “行，我信先生的，我们去庙司坊！”

    计缘笑笑，遂带着胡云改变方向，并未如何加快脚步或者运用申通，大约一刻半的时间才到了庙司坊前。

    “卖包子类，新鲜出炉的包子！”“上好的檀香……”

    “花灯啊，给孩子买个花灯咯，里头还有灯谜~~”

    “胭脂水粉哦……”

    “平安福，买个平安福啊，城隍也开过光的！”

    ……

    这边庙会的规模可不小，人流更是已经密集，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叫卖声还价声此起彼伏，把胡云直接给看呆了，宁安县那小地方根本无法和眼前的一幕比。

    计缘见胡云有些呆滞，便将他拎起来，托捧在怀中，免得被过于密集的人流给踩到，也让他能看清一些摊位的东西。

    “走，见着什么想要的告诉我。”

    带着胡云在庙会中穿梭，见过花灯看过拨浪鼓，也见过一些木人木鸟丝花糖人，胡云已经眼花缭乱，完全不知道选什么。

    突然间，胡云看到了一个东西，是一种皮革制作的面具，立刻指着那边道。

    “计先生，那边，那个面具，我要那个面具！”

    距离有些远，计缘当然请不请哪个面具，但能听卖面具摊位那老板的吆喝声，于是便左右挪腾到了那摊位前。

    “这位摊主，面具怎么卖？”

    “计先生，要狐狸面那个！”

    胡云在计缘怀里小声提醒，虽然知道计先生施了法，但还是一副怕别人听到的样子。

    摊主真朝着另一边吆喝着呢，听到声音转过头来，见到了一位气度不凡的文雅先生站在摊前，赶紧恭敬道。

    “先生要哪种，我这有猫面、猴面、狐狸面和鬼面。”

    “嗯，要狐狸面的。”

    “好嘞！”

    摊主挑出一个红色的狐狸面拿在手中，朝着计缘介绍。

    “我这面积用的是皮革作底，蚕丝线缝制，还粘了细毛绘上了胭脂红，您看，这狐狸面惟妙惟肖，又是过年，红红的多讨喜……”

    摊主说了一堆，最后开口道。

    “嗯，看先生您风度不凡，一百文钱如何？”

    “一百文？”

    计缘拿着这面具掂量了一下，又摩挲内外，触感确实不错。

    “有些贵了，这样吧，五十文钱我就要了。”

    计缘上辈子的经验，砍价砍一半，结果摊主一脸肉痛许久又咬牙的样子之后道。

    “行！看您是个文人，我今天吃点亏也认了，痛快价，五十文就五十文！”

    一听这话，计缘就知道，得，买高了，不过也没必要再还价了。

    痛快付了钱，就将面具收了。

    离开的时候，胡云抱着面具兴奋不已，他不光是因为面具好看，还因为想到了自己的那些微末神通也能有点用了，可以送给尹青一个特别的礼物。

    真高兴呢，突然感觉身上一凉，转头朝着身后庙会方向望去，发现起码有七八名穿着官差服却浑身阴气笼罩的人，真躬身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拱手，显然拜得不可能是他这狐妖。

第415章 特殊的拜年客

    “计先生，那边，有鬼神哎……”

    胡云小心的和计缘说了一声，脚步更是快速窜到了计缘前面，好像有计缘挡着后面的鬼神会看不见他一样。

    “嗯，我知道，走你的吧。”

    计缘只是这么回了一句，就带着胡云离开了庙司坊，走向了永宁街的方向。

    人家鬼神又不瞎不傻，虽然计缘的气息很难被发现，但门前巡视的阴差来来回回的，总有看到的，不过是审视夺度之下没有现身打扰罢了。

    当然了，等计缘要走了，这存在感还是要刷一下的，才会有胡云发现鬼神的这一幕。

    京畿府城，靠近皇城的大街有三条，最中间的是永宁街，左右两条分别是顺天街和荣安街，享誉朝野民间的当朝辅宰，尚书令尹兆先的府邸就在荣安街上。

    计缘带着胡云一路走来，到了这些街上，左右的高门大府明显就多了起来，不过胡云这会行走的速度很慢，计缘也就没走很快。

    看着这赤狐两脚走路，一爪抓着面具，一爪不断在自己身上东扯一下西扯一下的拔毛，也是挺好笑的。

    不过胡云这可是在干正事，他将自己身上的赤狐之毛挑选合适的部位弄下来一些，然后店到面具上，原本虽然有毛但其实还算稀疏的狐狸面具，其上的毛发开始越来越丰满起来，全是胡云一路上的自我贡献。

    “小心别把自己给薅秃咯。”

    计缘笑着说一句，胡云头都没抬的回答道。

    “没事，我又不是只照着一个地方取毛，不可能像陆山君当初那样的。”

    “嘿。”

    计缘笑笑，胡云手头这工作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好的，估计这礼物也得拖一拖才会给了，但他们可不会择日再访问尹府的。

    虽然不曾问过确切的府邸位置，但只需看着天际那浩然正气的白光寻去，根本不愁找不到尹兆先的住所。

    大约在下午未时三刻，计缘和胡云到了荣安街靠前的一座府邸前，计缘抬头看看府邸匾额，这字够大，加上姓氏特殊，他也能看清是“尹府”。

    府邸上空隐隐有白光凝聚，一股浩荡气息扫清周遭一切浑浊，大贞能有此浩然正气者只可能是尹兆先。

    门前站立着四名杵着长棍同时腰间也佩刀的护卫，显然也注意到了驻足于尹府前的计缘，不过看计缘一身儒雅打扮，也并不奇怪，毕竟自家老爷可是被誉为文曲星下凡的尹公，是个读过书的都会仰慕的。

    计缘走上前几步，更是打算直接走上台阶，不过这会门前护卫中右前方的那个开口了。

    “站住！这里是尹公府邸，乃是宰相府，闲杂人等不要靠近！”

    宰相并不是一种确切的官职，而是对官位到达一定高度官员的职责形容，大贞三省六部中三省的几个主官都能被称一声宰相，但尹兆先虽然不是宰相中权利最大的，却绝对是当今朝野最出名的一个。

    计缘脚步一停，微微拱手道。

    “几位，鄙人姓计，计策的计，来自稽州宁安县，与尹夫子是邻居，今日特来拜会，还望通报一声。”

    “宁安县来的？”

    “正是！”

    护卫皱眉看着计缘，看着这人也破有些气度，不像是在说谎，就是年前来拜访稍显奇怪，这种关头怎么也该是过了除夕再来。

    “稍等片刻，我这就进去通报。”

    “有劳了！”

    护卫将木棍交给同僚，随后才快步离开，入府匆匆前往后院，其中一间书房内，尹兆先和尹青正在查阅公文。

    倒不是说即便是马上就年三十了，这父子两还是忙得歇都歇不了，只不过最近同礼部之间有些事情需要频繁商讨。

    两人一人坐在大书桌前，一人则坐在小案前。

    屋内的炭炉将书房的温度烘烤得十分舒适，尹青拿着笔，指着手中的奏章内容，对父亲道。

    “爹，果不其然，您之前推行的从书令，到底还是受人非议。”

    “呵呵，早有所料，此事也不需一蹴而就，缓缓磨之就行了。”

    听到自己老爹这么说，尹青也是放心得笑了。

    “有爹这句话，再加上您在士林和文坛的威望，相信会慢慢好起来的。”

    这会护卫才匆匆到了书房门口，故意将脚步声弄得大一些，然后才敲门。

    “咚咚咚……”

    “相爷，侍郎大人，外头来了访客，说是宁安县人，姓计，他……”

    屋里头的尹兆先和尹青听到“宁安县”和“姓计”之后，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几乎同时站起身来。

    护卫还在说着，眼前的门却突然被从内打开了，一股暖暖的热流从里头出来。

    “人呢？人在哪，带到了那间会客室？”

    尹兆先说话很急促，整个宁安县都找不出第二个姓计的，来的是谁已经呼之欲出了。

    护卫马上意识到来人绝对是一个对于相爷很重要的人，立刻回答道。

    “我来的时候报的匆忙，还未曾带他去会客室，现在应该还在门外候着呢。”

    “哎呀，怎么能让计先生候着呢？哎也不怪你，职责所在，走走走，带我们过去！”

    尹兆先说了一句，就匆匆往外走，尹青也同样如此。

    护卫不敢怠慢，赶紧快步上前，赶到了两位大人的前方引路，这过程中也有书房边的管事和下人一同随行。

    片刻之后，尹府门前，尹兆先和尹青一起匆匆走到了这里，看到了正站在台阶外的计缘，外貌和记忆中的计先生完美重合，还是当初的模样。

    “计先生！？”

    两父子的话异口同声，带着些许激动和不可置信，这些年不论是写信还是打探，所有消息的都如石沉大海，根本没想到会在这一年的年关等到计缘来访。

    计缘见两人激动中都忘了行礼，带着些许愧疚的拱手笑道。

    “尹夫子，尹青，好久不见了，两位可安好？”

    “好好好！都好！”“我们都好！”

    两人言语激动，连连拱手回礼，手上都带着抖劲，这一幕看得边上的几个护卫都有些不可置信，面对朝中大员甚至是皇上，这两位大人都想来从容的。

    “尹青！”

    一声轻灵而略显尖锐的声音在计缘背后响起，随后胡云钻了出来，愣愣的看着尹青和尹兆先。

    对于尹兆先，胡云只是扫过看看，视线在尹青身上良久驻足。

    穿着一身厚实带绒的大氅，头顶带着方冠，脸上有了一些沟壑，下巴上留着手掌长的胡须，和记忆中的尹青差别好大好大，但胡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好朋友。

    这声音听得尹青一愣，随后更是升起狂喜。

    “小，小狐狸？”

    随后意识到边上还有他人的尹青立刻收声，对着胡云使了个眼色。

    “计先生，一路劳顿，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尹兆先只是对着胡云一笑，然后赶紧盛情邀请计缘入内，还对着旁人道。

    “快去让厨房准备参宴，晚上要宴请计先生，对了，别忘了通知夫人，再把小公子接回来！”

    “是！”

    一边管事连忙应诺。

    等尹兆先和尹青带着计缘入了府中，外头的护卫才面面相觑。

    “乖乖，这人这么有来头啊？相爷和侍郎大人都如此激动？”

    “莫不是宁安县老家的亲戚？”“可能吧……”

    ……

    尹府会客室内，上了茶摆好炭火盆之后，尹兆先和尹青就挥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三人一狐在室内，这会，胡云已经直接窜到了尹青的腿上。

    “计先生，我们写了好多信回宁安县，但县中人说您一直都没回去，这些年没您的音讯，可叫我们好生牵挂呀！”

    “是啊计先生，但我们也知晓您并非凡俗，定是无事的，还有小狐狸……”

    尹青看着坐在自己膝盖上的赤狐，毛茸茸暖烘烘的。

    “我好久没回去了，总想着忙完这一阵忙完这一阵，可是一直忙不完，很想你，很想大青鱼，很想那只老龟……”

    “也怪我，青儿是我的左膀右臂，是我太依赖他了。”

    计缘只是品着茶，时不时附和一句，也看着胡云和尹青在那笑谈，挺像是当初居安小阁的氛围。

    当然以前尹夫子和胡云交集很少，但现在一身大儒气度的他对待这狐狸，言语间也是一种对待子侄的态度。

    计缘取出了带了的腊鸡腊鸭等物，都是宁安县百姓自家腌制，在京畿府也寻不到，立即被尹兆先如获至宝般命人带去厨房，而胡云则告诉尹青也有好东西要送他，只是还没完成，暂时保密。

第416章 神仙之流

    大贞皇宫，门下省弘文馆内，几名年龄十岁到十几岁不等的皇子公主正在这里上学，而尹兆先的二子尹重一样也在这里读书，算是皇子公主们的陪读。

    严格来说，这群皇子中最后学的好的，将来可能会成为尹兆先的徒弟，不过那也是真正的人中之龙了，因为当今大贞皇帝早说过，将来要尹兆先兼任太子太傅。

    相当于将来谁认了尹兆先做师父，就是太子或者太子候选，虽然也会有皇帝偏爱等倾向，但这一点如今的皇帝和元德帝不同，等于是最开始就挑选出优秀的继承人来全力培养，而不是谁都打压。

    做皇子和高官子弟其实也不容易，若是当个纨绔无志之辈也就罢了，想要更进一步的，受到的要求也就更严格，都已经快年三十了，反而天天有课，

    此刻弘文馆大书房上面，拿着书的一名少师官职的老儒生正念念有词。

    “学六艺以御身，学高德以御心，学长技以御天下也……”

    老先生边读，边瞥眼望向下方坐在桌案前的学生们，一个个正襟危坐，但眼里头大多漫不经心，甚至还有人交头接耳，于是话音一止。

    听到声音静下来，下面的这些孩子也全都坐正身体，少师老生扫了一眼，看向坐在前头的一个皇子。

    “大殿下，这《修君子》今天第一次学，老夫问你，可否举例书中所言御天下的长技？”

    被叫到的皇子小小紧张了一下，下意识低声求助一句。

    “呃，虎儿……”

    虎儿是尹重的小名，不光是家里，和尹重关系好的朋友也都这么叫，而尹重也确实长得极为结实，块头都比同龄的其他孩子要大一些。

    “不准求助他人！”

    老先生严肃的说了一句。

    “请大殿下自己回答。”

    “呃……御天下……需明经意悉是非，学贯古今……”

    大皇子讲了一段，就讲不下去了。

    “呵呵……”

    老夫子笑了，看向尹重。

    “尹重，既然大殿下求助于你，那你来回答如何？”

    尹重皱了皱眉头，想了下道。

    “夫子，您也说了这《修君子》今天第一次学，您也是第一次念，刚刚分明只念到了学长技以御天下也，您如果问的是书中所言的御天下的长技，那我们还没学。”

    老夫子笑了，抚着须点头，到底不愧是尹公的二公子，于是道。

    “老夫此言，也可理解为，问的是书中所言御天下之长技，可能有哪些，真正御天下，可不是都有书中之言可依的。”

    “嗯，夫子说得有理，学生以为，真正御天下的长技，不外乎两种！”

    “哦？哪两种？”

    尹重认真道。

    “我兄长和我说过，御天下之技，其一为‘兵’，其二为‘治’，又可细分为‘伐兵’与‘守成’，‘法’与‘建制’……”

    上头的少师老生听得不时皱眉又有些恍然，尹重简单说得这些可不是泛泛之谈，似乎比《修君子》上头的内容还要深奥透彻。

    “夫子，我说得可对？”

    尹重讲了一通之后，询问上头的少师，后者缓缓点头。

    “确实言之有理，不过这些对于你们来说还太早，也太过功利，《修君子》当中所言更合适一些……”

    “夫子，我还有一事求教。”

    老生看向尹重，没有责备他打断自己。

    “说。”

    “三御有分先后，御天下自然是在最后的，那御身和御心哪个为先？”

    有尹兆先的儿子当学生，同学压力会大一些，当老师的又何尝不是，老生皱眉沉思一会，才郑重回答。

    “正所谓心猿意马难以收束，相较而言，自然是御身为先御心为后。”

    尹重点点头。

    “嗯，我爹也是这么说的。”

    听到这话，少师莫名松了口气。

    “可是我爹还说，所谓君子御身之艺，在我大贞很多时候都是名存实亡，虽并非一定要精通六艺，可只会抱着书读的读书人，很难说有多少能御身，夫子以为呢？”

    这问题有些不太好回答啊，少师正思索着呢，突然有一位带刀护卫匆匆走来，到了弘文馆。

    老生看向来者。

    “可有什么事？”

    护卫躬身拱手。

    “少师大人，尹相府上派人急传尹二公子回去，说是老家有多年未见的客人来访。”

    老生点点头，看向尹重。

    “既如此，尹重你就先回去吧。”

    “是！”

    尹重站起来，朝着夫子行礼，再朝着其他皇子公主行礼，之后出门随着护卫一起离去，剩下的学生们都对尹重投以羡慕的眼光。

    一到了外头，走了一阵之后，尹重就憋不住了，松了一口气后心情都好了起来，读书实在是太没劲了。

    也不知道老家来的亲戚是谁，难道是舅舅？

    等出了门下省，见到了门外等候在外头的家仆和马车，尹重立刻小跑这过去，兴高采烈的问道。

    “阿远，家里谁来了，我爹居然会让你把我叫回去？”

    这位家仆看起来并不年轻，至少也是五十上下，算是尹兆先身边的老人了，做事思路清晰，更是一个武林高手。

    “二公子，来的人是计先生，当年我也就在婉州见过一次，您回去就知道了。”

    “计先生！？”

    尹重惊愕，这计先生他不知道听自己父亲、兄长乃至母亲说过多少次了，自然对这称呼并不陌生，但却从没见过，虽然家里人说他是婴儿的时候见过计先生，但那会他怎么可能有记忆。

    所以这个神秘的计先生可没少令尹重好奇，偶尔他问得急了，自己家里人才会透露一些，说一说计先生的奇异不凡，有些内容听得都让尹重怀疑家里人说得是一个神仙，而不是邻居了。

    “不错，正是计先生，其人和老奴当年所见几乎并无二致。”

    尹重脚下一点，身轻如燕得赶紧窜上了马车。

    “走走走，快回家快回家，我要看看这计先生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

    马车在尹重的催促下开动起来，因为家离皇宫不远的关系，不多时就已经到达尹府门前，尹重直接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快步奔向府内。

    主客厅内，这会尹母已经回到了家中，在见过计缘问过好之后，就不下厨的尹母硬是要到厨房去露一手，怕家中下人烹饪不好老家的年货，更难以做出宁安县的味道。

    而计缘和尹家父子正聊着家乡的变化，以及这些年来他们在官场上的一些事。

    这会尹重的脚步声已经从外头传来，急匆匆的到了客厅门前，强行收束自己的动作，整理衣冠之后迫不及待的敲门。

    “咚咚咚……”“爹爹，我回来了！”

    “虎儿回来了，快进来！”

    听到父亲的声音，尹重立刻推门进去，一股炭火带起的热力迎面扑来，他赶忙关上门，防止暖气跑了。

    视线则扫视一圈之后，本想立刻锁定计缘，但无奈还有一只赤狐实在是太惹眼，看到自己兄长的腿上蹲着一只火红的狐狸，尹重的注意力直接就被吸引了。

    “愣着干什么，还不拜见计先生！”

    尹兆先说了一句，尹重这才赶紧朝着计缘行礼。

    “尹重拜见计先生！”

    “免礼，我与你父亲乃是至交好友，君子之交淡如水，不必太拘泥于繁文缛节。”

    计缘剩下大量这个孩子，十二三岁的样子，浑身筋骨结实，目光也是炯炯有神，呼吸绵长，身上火气也极为旺盛，倒是和他的父亲和兄长都有些不同。

    而尹重虽然一开始被狐狸吸引了视线，但现在也不由细细看着计缘。

    乍一看以为挺年轻的，但细看后，却感觉年纪比自己父亲也不会小，而且看过去有种奇特的洁净感，然后再着重瞧对方的眼睛，细细分辨之下果然能看到内显苍色。

    ‘这就是那个计先生？好像也没什么……’

    “你就是尹青的弟弟？”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尹重愣了一下，视线看过计缘、尹兆先和尹青，最后落到了那只狐狸身上，眼睛不由自主的越瞪越大。

    “嗬嗬……爹，爹，兄长，计先生，这狐狸，它说话了！”

    尹重指着狐狸，惊慌失措的大叫起来。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可是尹夫子的儿子，尹青的弟弟。”

    赤狐跳下尹青的膝盖，一步步走到尹重面前，而后者则下意识一步步后退，后背直接贴顶到了门上。

    “嗯，我叫胡云，是尹青的好朋友，跟计先生一起来的。”

    尹兆先和尹青以及计缘都是脸上带着笑容，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故意看着尹重出丑。

    尹重到底还是个孩子，直接跳开门边，逃到了尹兆先身边，一脸惊愕的看着那边的赤狐。

    “爹……这不会是……”

    “没错啊，就是妖怪，我是牛奎山修行的灵狐，你兄长小时候就和我是朋友。”

    胡云眯起眼，狐狸脸上露出一个极其人性化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呵……”

    “果然果然，呵呵呵……”

    另外三人终于憋不住了，客厅内哄笑声一片，就连尹重回过味来之后，也尴尬的笑了起来，同时看向胡云和计缘的眼神变得更为好奇。

    心想着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妖怪，那岂不是计先生真的是神仙之流的人物了？

第417章 《字阵》

    等到过了好一会，尹重才终于适应了同一只会说话的狐狸共处一室，而且小孩子的新奇感也很快占据了上风。

    这会他不但不怎么怕胡云了，而且还拖了椅子坐在尹青身边，对着近在咫尺的赤狐一副想摸又不敢碰的样子。

    然后尹重后知后觉的忽然想起来什么，对着尹青道。

    “兄长，我记得小时候你给我讲过几回故事，说你有个什么什么朋友住山里，就是它么？”

    “小时候？说得你现在已经长大了一样，你这臭小子。”

    尹青笑着捏捏自己尹重的小脸。

    “以前我分明清楚讲过，就是小狐狸，名字叫胡云，会我和一起玩，一起读书的，记性怎么这么差？”

    尹重左摇右晃就是躲不过自己兄长的手，小脸还是被捏得生疼，明明兄长根本没练过武功，但劲却不小。

    “唔，我忘了嘛，四五岁的故事，哪能记得这么清楚，我记着还以为你养了一条狗呢。”

    胡云几乎立刻就转头看向尹重，他对“狗”这个词实在太敏感了。

    “好了虎儿，我知道你挺想养狗的，但是咱尹家还是不准养狗。”

    胡云伸爪拍了拍尹青的手。

    “够意思！”

    这会计缘和尹兆先坐在另一头，茶几上放着一副棋盘，正是当年尹兆先送给计缘的那一副，两人久违得坐在一起对弈。

    距离吃饭还有一会，两人边下棋边聊天，边喝茶，享受这片刻的惬意。

    计缘的棋艺当然早已今非昔比，不过尹兆先这些年来棋力也见长，虽然和计缘不能算是棋逢对手，但在计缘让目的情况下，也能下得有来有回。

    尹重不知道第几次偷瞄计缘，再看看一直低着头以蓬松的大尾巴遮挡着不知道鼓捣什么的赤狐，凑近尹青耳边小声道。

    “兄长，计先生，是不是神仙啊？”

    尹青拿了一块蜜饯放在嘴里咀嚼，顺手递给胡云和自己弟弟一块，才低声回答道。

    “你说呢？”

    “我说准是！”

    尹青看了看那边下棋的两人，才继续道。

    “计先生自然不是常人，但当成一个长辈来看更合适些，当然了，可以让先生讲些有趣的神怪故事，嗯……”

    尹青再次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以几乎呢喃的音量对自己的弟弟道。

    “那些故事，极有可能都是真的！”

    尹重下意识点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尹兆先思索许久，将手中的棋子落下，计缘目光游曳在棋局上，一边计算着之后几步的落点，一边对着尹兆先道。

    “尹夫子提倡女子亦可上学，朝中无人反对么？”

    尹兆先一笑。

    “无人反对？呵呵，就是现在都推行困难，尹某才提出来的时候，不少以前尹某以为是开明之臣的要员，都直接在朝堂上反对。”

    “哦？那尹夫子是如何应付的？”

    尹兆先看看那边的尹青和尹重。

    “青儿有句话说得很对，有些政论，若是光在朝堂上与对方扯皮，几个月下来未必有什么结果，对症下药才是根本。”

    “朝中大臣都有妻女嘛……”

    尹兆先笑着这么一句，计缘就全明白了。

    至于之后尹兆先所说想要提振大贞文气和军武之风，计缘也是十分认同的，尹兆先和尹青一起设想的，是一条文治到武功都不落下的道路。

    路虽然漫长，但一点点从治民到治官再到经济建设都不落下，将来大贞定会越来越强盛，尹兆先对此还是很有信心的。

    但计缘和尹兆先其实都明白，这有个重要的前提是，大贞皇帝能贯彻这条路，官员们对政策的落实不变味。

    ……

    晚上的饭菜除了尹府大厨操置的菜肴，还有十分具有稽州特色尤其是宁安县特色的菜，都是尹母亲自下厨的。

    不论是真的好吃还是假的好吃，反正桌上的几人都对这些菜赞不绝口，也让尹母乐开了花。

    腊月末，计缘就这么在尹府住了下来。

    在越来越喜庆的氛围中，大贞的新年到来了，计缘和尹家人一起守岁之刻，有一道剑光自尹府中升起，在又一年的这一刻，迎新春之气。

    尹重最开始对计缘小心敬畏和好奇，到了后面就和计缘混熟了，一有空闲就会想方设法找计缘讲故事。

    那些神异的故事总是很能吸引小孩子，或者说能吸引任何人，因为尹青和尹兆先也经常在边上一起听。

    这一天早上，尹青带着胡云到新春的街道上去闲逛，尹兆先则独自在书房查阅公文，归类总结后还得送到皇宫去，而尹重则单独到了计缘居住的院落，等待着计缘起床。

    没错，计缘只要一有机会，总是能睡到日上三竿。

    听到屋外的动静，计缘就已经醒了过来，坐起身来看看门的方向，能听到尹重的呼吸声，看到那旺盛的火气。

    披上外衣，计缘过去为他开门。

    “吱呀……”

    门一开，尹重就看到了才披着衣服的计缘，甚至发髻都没别上，任由满头青丝垂落。

    “计先生早，您不多穿点啊？”

    “进来吧，和你兄长当年可真像！”

    “哎！”

    尹重兴奋的进了屋，然后将门关好，十分乖巧的坐在桌前，还给计缘和自己倒好了茶水，等着听故事了。

    每次来这边的茶水居然都是热的，不可能有下人敢在计先生没醒的时候来送热水，一夜下来茶壶没凉，尹重也知道这不同寻常，但从不多问。

    他线扫过那边床头的墨玉簪，发现在窗户投入的阳光光轮之下，玉簪好似也在散发着淡淡光辉，显得十分漂亮。

    只不过很快，玉簪就被计缘抓起，别入了头上的发髻中。

    “虎儿，你以后想干什么？”

    “当然是读书破万卷，再考取功名……”

    计缘笑笑，没等他说完就打断。

    “我问得是你想干什么，不是问你爹你娘希望你干什么，小小年纪，武功还不错嘛！”

    尹重一呆，下意识一缩脖子再回头看看，压低了声音对计缘道。

    “计先生，您怎么知道的？哦对，您是神仙，当然知道咯，您可千万别告诉爹爹和兄长啊……”

    计缘笑着早桌边坐下，看着尹重一脸紧张的样子就好玩，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才道。

    “虎儿，你也不想想，你爹和你兄长都是这天下顶聪明的人，你那点小花招，能唬得了他们？”

    尹重听计缘这么一说，也有些反应了过来。

    “我也没觉得能一直瞒着，但我和阿远学武功，也就是几个月的功夫啊，这么点时间，爹和兄长又都这么忙碌，应该……”

    “应该不知道？”

    尹重点了点头，却见计缘又笑了。

    “陈阿远对尹夫子极为忠心，他是不敢绕过尹夫子直接教你武功的，只有你爹和你哥点头才有可能，傻孩子！”

    “好了，我再问一遍，你以后想干什么？”

    尹重中看着手中的茶杯，摇摇晃晃没有喝水，低声说了一句。

    “我不太想到地方为官，也不想在朝中一直与人扯皮，不想一直看书，不想不停的写文章……”

    尹重抬起头看向计缘。

    “我不想有那么多烦心事，我当一名游侠，不行的话我还想当大将军！”

    “几个月时间能有如今的身手，确实天资不凡！”

    听到计缘夸奖，尹重不好意思得笑笑。

    “先生，我从小力气就大，这段时间也就是打打基础了，还差得远呢！”

    “嗯，你的情况，去当游侠儿不太可能，也有些可惜，但若说想从军伍，你家里应当未必会反对，只不过真的想当大将军，同样也不容易。”

    “啊，为什么啊？”

    计缘看着尹重很认真地说道。

    “你自己好好想想为什么。”

    尹重看着计缘一双苍目，感觉好似看到了一口古井，而井中则有明月倒影。

    “因为我爹？我的意思不是我爹会反对，而是别人，因为我爹……”

    “呵呵，不错，大贞皇帝再信任你们尹家，也不会任由尹家文居官首又武夺军魁，那就真的权倾朝野了。”

    “那我？”

    计缘拍了拍尹重的肩膀。

    “好好习文，好好学武，用心纯粹，问心无愧！”

    尹重只是点点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随后就见到计缘拿出了一本书。

    “这书送给你，其实里头的东西比较凌乱，但我觉得反倒是你自己从中看出什么比较好，嗯，这书去哪都带着。”

    计缘手中的书，在书封上写着《字阵》二字，是计缘观察尹重这些天之后，在夜里抽空写的，正是看过几回小字们布阵对侃的场景，有感而编。

    里头的东西有些门道，但计缘到底对兵事了解不多，所以留给尹重自己去整理，当然，这本书能辟邪，算是以长辈身份给他的护身符。

    其实尹重手中的《字阵》还不完全，计缘也在以此推算这一些奇门路数，但这些就和尹重关系不大了。

第418章 差不多的话

    平常尹重其实并不算多喜欢读书，只不过有个过于优秀的爹和哥哥在，本身也不算笨，所以读书这方面一直还算不错。

    但尹重心里一直都是有压力的，努力读书学习也更多的是为了回应家人的期盼，以及不让外人看扁尹家人。

    可现在一看到这本黄面为封的书，尹重立刻的就喜欢上了，可能关键还是因为这本书面上的两个字实在太好看吧。

    他一下抓住桌上的书，随便翻了几页，发现其上都是文字，但细看又不全是文字，许多文字组成了一张张好像是阵图一样的东西，其中有用各种隐线轨迹。

    这书自然有玄妙在其中，别看尹重现在看得津津有味，那是因为他本身却有不凡之处，加上书也是计缘刻意为尹重所做。

    若是换了常人拿到这书，多看一会就要头昏脑胀，强撑下去人都可能会昏厥。

    尹重爱不释手的翻了两页，只觉得其中一些好似阵图的字，前后左右都有规律可以组合，甚至有兵锋坚阵的画面感在脑中产生，又好玩又神奇。

    “计先生，我爹的墨宝不知道多少人想求，没想到您的字真的这么好，都胜过他们许多了，哦对，我看过您当初的留书，糊涂了，我早就知道您的自比他们好！”

    计缘看看他。

    “你这孩子，不会是为了讨好我特意这么说的吧？”

    “没有没有！我说得都是真心实意的！”

    尹重抬起头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同时也没忘了原本的来意。

    “计先生，您上次讲得那个恐怖鬼怪故事还没讲完呢，接着给我讲讲呗！”

    “哟？不怕啊？”

    “不怕！我是男子汉大丈夫，将来要当将军的人！”

    计缘见他煞有其事，了然地点点头，好似突然想到什么，疑惑着问了一句。

    “听说昨晚上有人不敢一个人睡，跑到兄长房里去了呢？”

    “呃……”

    尹重表情一僵，尴尬得又是挠头又是喝水，但计缘也就是这么一调侃，该说还是说。

    “虎儿，你要记住，不论是尸还是鬼，乃至是妖或者魔，可以怕，但任何时候都不要失了气魄。”

    “凡人能抗衡妖魔鬼怪么？”

    尹重虽然年纪小，但是接受的教育和眼界远非常人能比，比起当年的尹青也是强很多，有时候说话真的好似一个小大人。

    听到这问题，计缘表情严肃道。

    “不是所有凡人都能抗衡妖魔鬼怪，但凡人也是有抗衡妖魔的可能的，你所想的妖魔都是妖魔中较为强大的，世间精怪鬼魅无数，有些弱小的，说不定你一捏就死，就是胡云这只狐妖，以前还有差点被大黄狗咬死的时候。”

    “啊？它？差点被狗咬死？”

    尹重听着听着，听到这里思路就歪了。

    “呵呵，不错，就在宁安县中，所以它到了如今还十分忌惮狗，对了，这事你最好在他面前装不知道。”

    计缘小声这么说了一句，尹重也下意识压低声音。

    “晓得了！”

    “嗯，此外，你也不要小觑的万千人族，生而为人是多少精怪羡慕不已的，不说其中武艺高强之辈也能对付一些鬼魅，有些特殊的人甚至不惧成了气候的邪物，反倒会令一众邪魔外道都绕着他走。”

    尹重又是一愣。

    “先生您说得是神仙吧？这还是凡人嘛……”

    “你这么一说，此等人物确实也算不得寻常凡人了，毕竟本身已是成就非凡，鬼神也要给他面子。”

    尹重好奇不已。

    “计先生见过这样的人么，都有谁啊？”

    计缘脸上表情玩味又好笑。

    “不光我见过，你也见过。”

    “我也见过？”

    尹重又是一呆。

    “不错，最具代表的例子就是你爹，大贞当朝尚书令尹兆先尹大人。你爹身具浩然正气，堂正之光涤荡四方，邪魅之物不敢近，宵小之辈也是一眼可辨，只要大贞皇帝自己不犯傻，你爹就是大贞皇朝的定海神针！”

    尹重傻愣愣的看着计缘，见他面色严肃，双目深处井中月明，相信之余也在口中喃喃。

    “我爹这么厉害啊……对了计先生，什么是定海神针啊？听起来更厉害的样子！”

    这问题要是一个仙修或者鬼神之流问计缘，他或许还打个哈哈或者搪塞过去，不过既然是尹重问，计缘就无所谓了，当故事讲好了。

    “所谓定海神针，乃是一件了不得的仙家之宝，立于海中定住海啸浪涛，重量亦是夸张……”

    显然定海神针的故事比之前的鬼怪更吸引尹重，不知不觉就听得入了神。

    当夜，昨天还死皮赖脸准备再到兄长房间里挤一挤的尹重，直接就改主意回到了呃自己房中，点着油灯通宵达旦的看新得到的《字阵》。

    他觉得这本书厉害就厉害在居然看得比那些志怪小说还要有趣，各种阵图的组合，甚至能感觉到双方之间那种微妙的状态，有的侵略如火，有的不动如山，有的多智透彻，有的多行阵诡变，文字的方向以及字意相合，在加上一些微妙的距离和组合形状，之间竟然也能产生这种感觉。

    ……

    距离大贞以万里技术的北方，廷梁国同秋府中的大梁寺所在，因为新年之际，更是显得比往日还要热闹。

    由于大梁寺的存在，同秋府百姓基本上已经逐渐形成一个当地的乡俗，就是新年和一些个重要的节庆期间，都要去大梁寺上香祈福，家乡有需要做法事之类的事情，也多以请大梁寺高僧为优。

    大梁寺内外人流熙熙攘攘，大梁寺僧人也如以往一样分出人手维持秩序，以及为迷路的香客领路，甚至还允许一些同寺院关系熟一些的小贩在寺院开阔一些的地方架设摊位，以便有香客想要买点什么吃食可以随时买了取用。

    这一天，原本已经回了廷梁国京都的铁风，又一次到了大梁寺，主要是家中母亲要在新年之际来大梁寺上香，所以他也就陪着来了。

    昨晚有些权势的官宦之家，来的时候自然是马车家仆开道，铁风虽然不喜欢乘坐马车，但总不能让一把年纪的母亲也走路，所以难得一同坐车来大梁寺。

    “吁~~~”

    “老夫人，二爷，大梁寺到了。”

    不用车夫提醒，外头的热闹感和马车窗外的人流就已经说明了这一点，铁风赶紧提前下车，搀扶自己母亲下来。

    “娘，您小心点，慢点！你们快把脚凳摆好！”

    马车上的老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一点点走下来，看着铁风佯怒道。

    “为娘我又不是老到走不动路，有环环搀着我就行了，还要你？”

    “是是是！”

    铁风无奈笑笑，但还是伸着手，其母也很自然的递过手来，在儿子的搀扶下下车，边上的香客也有不少好奇的看向这边，猜测又是哪个大户人家。

    “最近京都也不知道吹得什么风，王公贵族官宦人家，有的人以前对大梁寺不怎么感兴趣的，今年也一个个往大梁寺凑热闹，两娘亲您也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我也是礼佛敬神之人！”

    铁风赶忙道歉。

    “对对对，娘亲您最礼佛，我已经和大梁寺打过招呼了，除了佛印明王殿一定要拜一拜，之后咱就去内院一间僧堂。”

    铁风说着挥退周围的下人，亲自带着自己母亲和其贴身丫鬟往大梁寺正门走去，那边也已经有一个沙弥在等候，这是去上香，大家都是香客，又是在大梁寺这种地方，不可能真的让家仆里里外外开道排挤别人。

    不过这时候，突然有一阵浑厚声音传来。

    “听你话中的意思，廷梁国京都的王公贵族以前是过年不怎了来大梁寺咯？”

    铁风皱眉寻声望去，看到了一位内着圆领长衫，外套对襟直罩衫的年长者，见铁风看来，也微微朝着这边拱了拱手。

    见其上下一丝不苟，年长而不显苍老，目光平和却神气十足，铁风几乎立刻判断出对方是个人物，也拱手回了一礼。

    “不错，其实不论京都还是同秋府内外，传大梁寺高僧佛法无边的消息都比较兴盛，便是当今陛下都有意摆驾大梁寺礼佛，不知阁下是？”

    那老者笑了笑。

    “老夫姓应，从友人口中听得趣事，来大梁寺看看。”

    说着老龙直接先行一步，大步踏上了进大梁寺的台阶。

    这人的气度和风貌是如此的特殊，以至于铁风一直目送对方背影一会，才带着母亲进了寺院。

    往日里香客就已经够多了，今天更是多了几倍，即便有大梁寺僧人帮忙，铁家老夫人也好一会才进到了佛印明王殿外的广场。

    这里人流反而少了一些，加上多了好多僧人维持秩序，不算很拥挤了。

    铁风自己来倒是没什么带着母亲，又是在大梁寺这种权势作用较小的地方，也是满头汗，生怕母亲受不了人流密集的空气，还好一会内院会好很多。

    “娘，佛印明王一定要拜，这啊，可是长公主说的！”

    “你娘我又不是来玩的，当然会拜！环环我们进去！”

    “是！”

    丫鬟搀扶着老夫人跨上佛印明王殿的台阶，好几位僧人也过来看顾一些，说是权贵于百姓一样上香，但权贵终究还是权贵。

    铁风松了一大口气，拿出手绢擦了擦汗，正打算也进去，忽然看到刚刚那个老先生，正站在佛印明王殿外的台阶前，边上香客如梭却无人蹭到他的一角，而这人也根本动都不动，淡淡的看着里头的大佛金身。

    铁风这种气度特殊的人有些好奇，下意识的就走近几步，对着老者道。

    “老先生也来佛印明王殿了？里头不挤，一起进去拜一拜？”

    老者转头看向铁风，面上露出笑容。

    “拜他？呵呵，算了！”

    说完这句话，老者直接转身，走下了大殿台阶，朝着西侧大步离去了。

    铁风皱眉站在原地，看着老者离去又在脑中回想着什么，似乎也有人在差不多地方和他说过差不多的话。

第419章 奇雾再现

    铁风站在原地想了许久，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一个发髻上插着一根墨玉簪的风雅先生。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铁风再望向那位老先生，已经看不到人了，大梁寺香客来来往往，也不是随便就能再找到的。

    “风儿，你愣在那干嘛呢？还不快进来！”

    母亲的声音传来，铁风也暂时顾不上别人，回了一句“来了”，就进了佛印明王殿。

    殿内掐佛手印的明王塑像肃穆庄严，包金的金身在室外阳光和室内长明灯的照耀下，显得朦胧而不耀眼，光是用看得就让人心生敬畏。

    和所有香客一样，铁风与母亲以及丫鬟环环一起取香叩拜，随后还不忘在功德箱里撒入大把钱财。

    ……

    大梁寺的内院是有限度的对香客开放，而今天这种日子，基本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入了内院。

    不过老龙根本不在内院几个入口处的和尚面前现身，直接从他们身边经过也无人察觉什么，甚至其中还有一些有佛法的和尚同样毫无所觉。

    老龙的目的性极为明确，一路穿院过门，凭着感觉一直走到了后院深处，视线中已经能眺望到一颗苍翠的大树。

    “嘿，就是那了吧！”

    笑了一声，老龙直接快步朝着那一处院落走去，在离那边还隔着一段距离的时候，发现居然有类似阵法禁制之类的手段布置，不过以他的眼光来看算是很粗糙的，想要限制他一条真龙自然更不可能。

    老龙就和没事人一样穿过这禁制，甚至都没带起什么涟漪，就一步步走到了大梁寺所谓禁地之内。

    入了那一处院子，老龙视线一凝，在树下看到了三个僧人，面相上看两个老的一个年轻的，不过他知道那个年轻的按人族的岁数算也不小了。

    这三人正是慧同和寺院中的另外两个老和尚，此刻正盘坐在蒲团之上，于高人论道的树下凝神静修。

    大梁寺高僧现在都知道，在这棵树下修行，有助于定中生慧，不光是灵气充沛，对佛法的理解也会更有效，若是运气好还有慧根，说不准还能窥见一丝异像，所以基本每天都有僧人会在此修行。

    但在这修行也是有风险的，并不是说异像会使人产生心魔，而是有的僧人一坐禅就忘了时间，往往需要外人来叫醒，上次大梁寺方丈就坐了大半个月，要不是慧同觉得情况不对来叫醒他，说不定就活生生饿死了。

    那次大梁寺方丈在就着咸菜喝了半锅浓粥之后，就定下规矩，去禁地修行，一定得在事先自己留下一个时间，让人到了这个时间来叫醒自己，否则不给进。

    修行这种东西，有时候是很唯心的，这不是说不需要物质的那种唯心，而是往往自己才能体会到某一阶段的修行需要多久，若是外人拿捏，很难说会不会打断修行的关键，也容易滋生不睦，自己定时间最好。

    此刻老龙见这三个和尚在树下坐得端正，也不吵他们，自己慢悠悠走到树下，细观这棵大树，再看看树下另一个方位，那里应该就是计缘和那佛印老僧坐过的位置，即便此刻依然道蕴凝聚不散。

    这三个和尚倒也对此极为尊敬，哪怕在树下修行，也不敢将蒲团挪到那块位置，在老龙看来这既是敬意的体现，也是聪明的表现，道行不够敢坐那个地方就是找不自在，死不至于，但却绝对不好受。

    时间过去一刻多钟，树下的三个和尚依然禅定不动，而老龙已经里里外外仔仔细细观察了这块地方许久，从起初的饶有兴趣，到此刻的皱眉严肃。

    计缘和那佛印老僧的论道，比老龙想象中的还要奥妙不少，计缘那句“所得颇多，吾心甚欢”看来是真的没有开玩笑。

    老龙走回了这可树下，望向三个和尚身后的一块明显是新立的石碑。

    这石碑上刻着文字又涂了金漆，文字内容是——菩提树下。

    “菩提树下啊……好意境，大梁寺的和尚还是有点意思的！”

    老龙自然认得出这棵树其实是榕桑树，但计缘和佛印老僧这等高人于此论道许久，改一改这棵树的名字又有何妨。

    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老龙张开了嘴。

    “嗬哈……”

    细不可闻的吐气声中，一股浓郁的奇特水汽从老龙口中喷出，这气息涌出的速度极快，很快就形成了弥漫周围的雾气，并且迅速向着更远处蔓延。

    特地赶来大梁寺一趟，老龙当然不可能想只看个似是而非，要看就要看得透彻一些，这自然就要用些手段。

    雾气越散越开，速度也越来越快，在漫过周围几个小院之后，不再是单纯的朝着周围扩算，而是好似带动了大范围的天气情况，整个同秋府城西外的区域都慢慢弥漫起一阵雾气，并且还在扩大。

    前后不过十几息的功夫，这场突如其来的雾气已经笼罩了整个同秋府城，以及城外的大片区域。

    这雾并不大也不算太浓郁，但却来得突然，来得神奇，让人觉得在不知不觉间周围已经显得朦胧。

    在新年这种关头，府城内还好，大梁寺周围的百姓明显更加兴奋了一些，不少人都说是天降甘霖之雾。

    这对绝大多数百姓和香客来说，除了一开始的诧异和新奇，其实影响并不大，但对于一些直觉灵敏之辈就未必如此了。

    大梁寺禁地树下，老龙视线扫略周围，好似见到计缘和佛印老僧重新坐回了树下，一人指向天空，顿时雾气翻腾为海，浪涛席卷如若黑潮。

    “呜吼……”

    巨大的嘶鸣声在海涛中“响”起。

    “轰隆……”

    大海炸开，一条庞大无比的大鱼携亿万海水冲天而起，在空中舞动水波又驾驭风云。

    “唳啊……”“轰隆隆……”

    电闪雷鸣之中，巨大无比的大鱼沐浴电光风雨，化为一只同样巨大的鹏鸟。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扶摇而直上者九万里……”

    计缘的声音回荡在这无尽海涛之中。

    “善哉，天地无量，天道无量，我亦无量……”

    一种苍老的声音响起，一只巨大无比的金色大手忽然出现在迎天而起的巨鹏之上，好似天盖下压，也不只是要擒住鹏鸟还是想要触摸。

    “轰……”

    金色碎片漫天，化为琉璃天河，大鹏直接飞天而起……

    老龙略显震撼的看着雾中所生又在自己心中推衍放大的异像，计缘和那佛印老僧还真有门道啊！

    而此时树下的三个僧人，已经频频皱眉，显然在禅定中也感受到了变化，有些坐不住了。

    同时在大梁寺中，一个个较常人更为敏锐的人，也逐渐感受到了特意之处。

    一个小男孩牵着自己母亲的手，手中拿着一串吃到一半的糖葫芦，正要再咬一口下去，却发现手上的竹签开始变得翠绿，上头的糖葫芦也开始抽芽，并且很快长出小苗，甚至开出小花。

    “咦！娘亲娘亲，我的糖葫芦开花了！”

    孩子兴奋的喊着自己的母亲，但妇人只是瞥了他一样并未理会。

    “娘亲~~~”

    孩子狠狠甩动母亲的手，最后等来一个脑瓜子，只能抱额头自己揉，再看糖葫芦的时候也没有花和枝叶了。

    有年轻女子前来寺院祈福心上人平安，也想求问那心上人是否也心中有自己，在签桶甩动过后，甩出了的却是一根红红的飘线。

    这飘动的红线美轮美奂，在女子身边舞动，一会游荡在头顶，一会有绕着她好似一根细细的飘带，看得姑娘又是新奇又觉神奇，愣神中伸手一抓，甚至感觉到了细绳被抓住的触感，随后一切景象就消失不见。

    低头看看地上的竹签，已经有一个僧人师傅帮她捡了起来。

    “善哉，女施主，此签甚好啊！”

    另一边的铁风见母亲还在里头和一个老僧聊天，便自己走出佛印明王殿，借着此处稍高的地势，眺望四周，目力所及皆是白雾，房屋建筑都显得朦胧。

    “奇了，这时间怎么突然起了一场雾？”

    忽然间，铁风瞪大了双眼，只见视线所及的西方一侧，出现了一支巨大手，宽袖白袍相随，指尖抓着一根光辉璀璨的墨玉簪。

    那巨手持簪随手一划，一条通天大河出现在远方，真正的接天连地，河中浪涛滚滚白雾茫茫。

    随后突然又有一只同样巨大的金色大手出现，在通天大河中捧水一洒，化为一条巨大的船，船帆上有一个金灿灿的“渡”字。

    铁风揉了揉眼睛，再看去，远方的雾气还是雾气，什么大河大手大船的都没了。

第420章 旁观者清

    在雾气刚刚出现的时候，大梁寺的一些高僧就觉得这雾气来的太蹊跷了，但不论是自身灵觉还是寺院中的一些布置手段，都毫无反应。

    这又使得这一场雾好似就是自然的普通雾气，且这雾气并非只是大梁寺有，而是同秋府城周边都有。

    但随后一些个高僧就看到了雾中的异像，只不过在惊愕的同时，马上发现寺院内外的香客依然十分有序，并无任何异常的感觉。

    并且雾中所生的异像貌似也仅仅是异像，并无让人头晕目眩的感觉出现，这令大梁寺几名高僧微微松一口气，斟酌了一下也不打算封闭寺院了。

    若论受影响最大的人，其实还是坐在树下的三个禅定中的僧人，只不过这三人如今在树下这种特殊的位置，又处于禅定中，已经身不由己。

    三人陷入了定中幻象，好似再次亲临当初的论道现场，一时半会根本无法摆脱，可真论起来，这绝对不是一件坏事，至于能得多少好处就看个人修为和定力了。

    大约在雾气出现后的一刻钟左右，大梁寺方丈和另一个老和尚匆匆忙忙的跑到了寺中的禁地。

    一进那一片院落，就看到慧同和另外两个僧人依然坐在树下禅定，偶尔三人还会皱眉或者渗出汗水。

    “方丈，要叫醒他们么？”

    大梁寺方丈摆了摆手，对旁边的僧人道。

    “不要叫醒他们，这对于他们而言未必是坏事，此刻幻象丛生，我等再想要入定已是迟了，这份机缘他们能得也是好的！”

    这两个僧人只是看着三名入定者，默默在院子边缘为其护法，自己则也借助此刻的异像再领略一下当初论道的奇景，那会因为受道行心性所限，根本不敢在核心区域久留，这次倒是能一饱眼福了。

    这一场雾气从上午开始出现，使得同秋府城这一块原本阳光明媚的日子化为了阴天，随后一直到入夜了都未曾散去，反而越来越浓郁。

    或许是因为晚上太阳之力的弱化退去，也或者是晚上雾气更浓的缘故，大梁寺僧人明显感觉到夜间的异像更神异一些，甚至也有僧人陷入幻象中不可自拔，不少人庆幸晚上没有香客，不然一定会乱上一阵子。

    第二天一早，负责撞钟的老和尚醒过来，穿戴好之后打开门一看，外透白茫茫一片。

    “我佛明王！这雾气还没散？”

    虽然是诧异了一句，但撞钟还是得撞，不一会，寺院钟楼上照例响起钟声。

    “当……当……当……”

    许许多多的僧人都闻声而起，但到了外头也都发现雾气未消，所幸随着天色放亮，雾气倒是变得稀薄不少，可依旧整日不散。

    到了第七天，大梁寺方丈和另外几个僧人匆匆走入禁地，分别在慧同和另外两个禅定僧人背后度入自己的灵气，将三人冲得清醒过来，这本就是听到的时间，若是叫得晚了，身体容易撑不住。

    慧同甩甩头清醒过来，揉了揉太阳穴，觉得酸酸沉沉，睁眼四顾，果然见到情况特殊。

    “方丈大师，这雾气究竟是因何而起？”

    老方丈和另外几个僧人一样，为慧同递上一碗温水，摇摇头道。

    “老衲也不知道，大约七天前的上午，这雾气突然出现，弥漫同秋府城周边，直至今日也未曾散去。”

    慧同喝了水，站起身来，然后转身看向背后的大树。

    “只怕是有高人做法啊！”

    “嗯，老衲也如此觉得，但其人道行比老衲深得多，老衲看不出，慧同，你能察觉出什么吗？”

    慧同和尚从清醒过来开始就运法至双目，在尝试能否看破这迷雾背后的事情，但奈何再怎么查探，好似雾气还是普通的雾气。

    “不行，我也看不透。”

    连慧同和尚都看不透，那大梁寺上下基本也就没谁能看透了，方丈大师也暂时死了想要查清楚的心，只能宽慰众僧道。

    “不管怎么说，此雾气目前看来有益无害，也不伤香客，还有一些香客似乎也看到了什么异像，却并未受到惊吓也无太过喧哗，对我大梁寺盛誉亦有一些好处。”

    大梁寺是一座入世寺院，需要百姓香火，需要一定的知名度，同样也需要一些乐善好施的大方施主捐献钱财，寺院众多明王殿塑身上的镶金可是不浅，这都是钱。

    “走吧，你们先去吃点东西，若真有不利我寺和一众香客的事情，佛印明王殿的明王像定会有警示。”

    “不错，若此雾气真是人为，那人还能比肩我佛明王的佛法吗？”

    “有理！”“嗯！”

    “善哉大明王佛！”

    几位僧人一起出了禁地，却无人发现依旧站在树下的老龙。

    此刻老龙有些出神的望着天空一方，有时疑惑有时淡漠，有时也会有些笑意。

    “可惜啊，可惜一方多受限于佛法，也可惜当时我并不在边上，不过纵使只是这般一窥，也是令人心情大好啊！”

    ……

    同秋府城新年期间的雾景足足持续了半个月，正月十九的这一天清晨，大梁寺晨钟响过之后，包括慧同和大梁寺方丈在内的一众僧人正在餐堂用早餐。

    突然间。

    “昂吼————”

    一阵清晰悠远但不算特别响亮的奇怪声响在寺院范围内响起，使得不少僧人下意识的一愣，随后相互寻找声源。

    声音持续了大约两三息的时间之后，就带着淡淡的回音逐渐远去，直至完全消失不见的时候，众人心中耳中仿佛依然有感观上的余音索绕。

    “刚刚什么声音？”“不知啊.”

    “听着像是什么吟唱声？”

    “不像不像！”

    “是寺院中的么？”

    “不是吧，感觉是外头的，也不像是什么动物的声音。”

    边上众僧交头接耳，老方丈手中端着白昼，筷子上还夹着咸菜，转头望向一边突然面露恍然的慧同和尚。

    “慧同，可知道此声来源，因何而起？”

    慧同和尚放下手中碗筷，对着方丈道。

    “贫僧曾听过类似声响，此声定是一种龙吟！”

    “这么说……”

    “不错，贫僧以为，此前半月之所以会生出雾气，定是刚刚声音的主人所为，看样子他是有所收获并且已经离去了，我猜这雾气很快就会散了！”

    说话间慧同站起身来，朝着禁地方向合十双手微微行了一个佛礼。

    果不其然，这一天天色放晴，阳光一照，同秋府城内外的雾气全都渐渐消融。

    老龙看了这么久，不光是看得挺过瘾，而且还发现了一些个计缘和佛印老僧论道过程中，双方没法论下去的点，而他此次旁观反倒是有得推敲，这么一来老龙心情更畅快了。

    ‘嘿，下次见到计缘，倒是可以同他说道说道，这也算旁观者清嘛！’

    ……

    大贞，京畿府城。

    皇宫已经恢复了早朝，尹兆先和尹青每天都要去皇宫处理政务，胡云虽然想混进去看看，但因为计缘一句话，让他没法跟着尹青去皇宫。

    毕竟不是当年去学塾，性质不同，而且大贞正值向着兴盛发展的关头，皇家有紫薇之气护身，胡云一个妖怪入皇宫，终究可能冲到紫薇气，搞不好就会有点小意外。

    事关尹家仕途和治世之事，计缘这么一说，如今的胡云也分得清轻重，再不同尹青闹这事了，而是一门心思鼓捣那个面具。

    这天下午，计缘正在客舍院中摆着棋盘自己与自己下棋，突然听到一声尖叫。

    “啊哈哈哈！我终于搞定了！”

    不用说，这就是胡云的声音，得亏了尹兆先早就吩咐过，这边的几处客舍除了一个陈阿远，任何下人不准随便进出，否则这尖叫声可能吓到人，甚至引人发现一只狐狸在府上。

    “哈哈哈哈……计先生计先生，您快看看我炼制的东西，这个面具！”

    胡云两只前爪抱着面具，两只后爪踮着跑动，一路飞奔到了计缘这边，这一幕看得计缘忍俊不禁。

    “计先生，看我做的，这是我独自做的，厉害吧！”

    计缘接过胡云递来一个火红色的狐狸面具，比起之前新买的时候，显得更加细长也更像一张狐狸脸，也就眼睛上是两个孔洞，若是人戴上，光线差点的地方准能吓到别人。

    “嗯，不错，这面具有什么作用啊？”

    计缘故意递上话茬，胡云立刻飘飘然的说道。

    “嘿嘿，我这面具可厉害了，有我一些神通的影子，只要戴上它，可以凭借心中所知的想象，模仿另一个人，也能带着它骗过常人视线，要真算起来，可类比一种变化之道了！”

    计缘上下翻了翻这面具，点点头。

    “嗯不错，很多狐狸都擅长灵幻之道，但你的算是灵动十足，很不错了，是个好东西！”

    这面具不由让计缘想到了自己手中的一张画皮，当然胡云的这个没有那画皮那么精细，隐匿能力也没那么强，但功能性却不差。

    至少在计缘看来，胡云是真的弄出了一个好宝贝，或许连这狐狸自己的都没意识到。

第421章 三公子来访

    这是个不错的面具，能称得上一个宝贝，当然这只是以计缘个人的标准来判断的，毕竟他有自己兴趣观念的评判标准在里头，若是换了老龙或者一些比较较真的修行之辈，就会觉得这面具没什么用，顶多就是个小玩意。

    但话说回来，作为胡云的处女作，计缘是对其报以一个肯定的态度的，将面具递还给胡云，勉励着道。

    “就是你送一个普通的面具，尹青都会喜欢的，更何况这确实是个好东西，第一次炼制器物就有这般效果，不枉你这些年的修行了！”

    胡云学着人一样挺起胸膛，双爪抓过面具，骄傲了一会才犹豫着说。

    “那也是我耗费了好些灵力，还将身上灵性十足的毛发找出来一些才做成的，其实中途还失败了几次，能做到这么好真的很侥幸了。”

    想了下胡云又道。

    “而且这面具虽然好玩，缺点也是挺明显的，对使用者要求很高，聪慧是其一，而且还得明晰心中所想，能刻画想象出一个丰满的离体的形象，才能用得好这面具，不然只能玩玩了。”

    “知谦逊亦是一大进步！”

    计缘笑笑，摸了摸赤狐的头，两只狐狸耳朵在他手来回抚过之后弹起又按下。

    胡云被计缘夸得都不好意思了，本就火红的毛发都显得更加鲜艳红亮，似乎自有记忆以来，敬重的计先生就没夸过他几次，或者说几乎就没夸过他。

    “我，我再去准备准备，一会给尹青一个惊喜！”

    说着，胡云逃一样的抱着面具跑开了，看得计缘在后面点头微笑，随后转身继续对付起眼前的棋盘来。

    傍晚的时候，尹兆先和尹青如往常一样同乘坐一辆马车，在随行护卫和家仆的簇拥下，从尚书省回到了家中。

    而因为今天是到门下省上课的日子，所以尹重也随着父亲和兄长一起回来的。

    父子三人换了常服之后，一起走向了客舍的院落。

    远远听到脚步声，胡云就已经叫唤起来。

    “尹青！尹青！我准备送给你的礼物终于完成了，你快来啊！”

    听到这声音，笑着立刻加快了脚步，边上的尹重更是比自己兄长还兴奋，一路一起跑着过去。

    到了客舍位置，胡云正坐在院中摇着尾巴，狐狸脸上露出明显的笑容，看着出了走廊来到面前的兄弟两。

    “嘿嘿，尹青你猜猜我送你什么？虎儿也可以猜一猜！”

    尹重抢先说道。

    “一定是从牛奎山带来的好东西是不是？”

    “不对，你猜错了，这下到尹青猜了，每个人只能猜一次！”

    胡云有些怕这兄弟两不停猜给蒙对了，就没惊喜感了，听到他的话尹青思考了一下回答道。

    “不是好吃的就是好玩的，你忙了这么多天，一定是好玩的对不对？”

    胡云很不服气得道。

    “你这样不能算猜对，你得说出具体是什么！”

    尹青摊摊手。

    “天下有趣的东西千千万，你胡云大爷又是狐仙，眼界远超我等凡人，我尹青见识浅薄，怎么猜得出来呢，还是你大发慈悲告诉我们吧！”

    “嘿嘿，你说得有道理！那我就让你知道吧！”

    胡云相当得意，一只爪子伸到蓬松的大尾巴里，拽出了一个火红的狐狸面具，上头甚至还有一抹荧光闪过。

    尹重几乎是看了一眼就立刻喜欢上了面具，看看自己兄长又看看面具，面上全是羡慕的颜色。

    别说尹重了，就是尹青看到这面具都喜色难掩。

    “这，是给我的？”

    “呐，拿去，本来就是给你的。”

    胡云随手递给尹青，好似送出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在尹青伸手小心的接过之后，走廊上落后几步的尹兆先才慢慢悠悠到了这边。

    尹兆先只是扫了这面具一样，就见到这面具上有火色荧光流动，又有一丝丝带着胡云特征的气味流窜。

    浩然正气面前，这种东西自然对尹兆先无效，但他也不会说破，更明白这应该是个宝贝，于是带着好奇之色道。

    “哟，好漂亮的面具啊，胡云做的？真厉害啊，多少能工巧匠都没你手巧！”

    “是啊，好漂亮的面具啊，我也想要……”

    尹重的话音中包含着浓浓的羡慕，尹青明明已经而立之年，但也是爱不释手的翻动这面具，其上每一个细节都显得很精致，毛发好似在随风流动一样，抓着也很舒服。

    胡云今天被夸了这么多次，毛发都更红了好几分，用爪子挠挠头，惦着后脚站起来对尹青道。

    “尹青，这面具可不是普通的玩具，有门道的，计先生都夸过呢，我来教你怎么玩！”

    胡云一五一十的将面具的一些特征说出来，包括怎么运用，忌讳什么，持续性和拟真度等限制的极限在哪里等等。

    “怎么样，挺复杂的吧，所以我得在接下来几天好好指导指导你，否则你都不会用，会浪费了我一番心血的！”

    胡云语重心长的说着，然后看到尹青尝试性的带起了面具。

    “心中所想要立体，从气质到外面都不能差，性格同样如此对吧？”

    在面具刚刚带上后几息的时间，尹青身上就好似有淡淡的火色荧光流动，好似水波带起涟漪，随后身形也好似水中倒影，因为水波的扰动而变得模糊，再清晰过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尹重被吓了一跳，随后瞪大了眼睛。

    “俞，俞叔叔？”

    原本站在身边的兄长，在尹重眼中，居然变成了京畿府的府尹俞海山，只不过衣服还是尹青的衣服。

    “啥？”

    胡云也是陷入了呆滞状态，尹青居然一次就成功了？胡云都自觉还有很多细节没讲清楚呢！

    一边的尹兆先看着尹青现在的样子也是眯眼抚须，他乍一眼看去也是俞海山的样子，只不过能感受到尹青身上的那股“胡云的味道”，再细看则有红色的淡淡妖光，但不得不承认，这面具很神奇。

    “尹夫子，小孩子的事情让他们自己闹去吧，过来手谈一局？”

    尹兆先一笑，走向稍远处院中桌边的计缘。

    “呵呵呵，正有此意！”

    走近石桌边，见计缘已经摆了一副残局，这残局他其实见过好多次，虽然每一次各处都有一些差别，但大致上能认出是差不多的一局。

    “计先生又在摆这一局了？”

    “嗯，摆不好，记不清，算了。”

    计缘笑笑，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捡回棋盒，尹兆先也坐下来捡另外一色的棋子。

    ……

    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尹府所在的荣安街上有一队护卫踏着整齐的步子小跑而来，后面有两辆华贵的马车在队伍之中，旁边还簇拥着一些一些服饰和风貌都不同寻常的侍卫和一些侍从。

    这支队伍很快就到了尹府门前，也顺势停了下来，府门处的侍卫一看这情况，就知道绝对是大人物到了，但这些护卫装束看不出出处，马车上也没个标识，所以不知道来人究竟是谁。

    “不知是那位大人到访，我等好进去通报老爷！”

    门口的领班不敢怠慢，带着人从尹府台阶上下来，到了队列跟前拱手问候。

    远处前头的那辆马车上，厚实的绒毛帘子被从内掀开，从上头下来一个高帽墨衫的人，守门侍卫领班心头一跳，这是个太监，那马车中的人恐怕不是宫中来的也定是与皇亲国戚搭边的了！

    那名太监走路的时候总是微微躬着身，看似踏着小碎步，实际上速度并不慢，很快越过一众护卫队列来到了尹府守门领班面前，宦官那种微微尖锐的声音响起。

    “这位相府的差人，你进去通报尹公一声，就说三公子带着妻女来府上看他了，告诉尹公就知道是谁了。”

    三公子？

    守门侍卫眉头一皱，但也不敢怠慢，行了一礼道。

    “在下马上前去通报老爷，请诸位稍待片刻！”

    “嗯，有劳了。”

    这太监说完，就直接转身走向了马车方向，守门侍卫也不敢怠慢，赶紧跑回了府中。

    没过多久，尹府后院的客舍中，陈阿远脚步轻快的小跑到了这里，在下意识瞥过正和尹青和尹重说话聊天的赤狐之后，快步来到尹兆先和计缘对弈的桌前。

    在这院子里，即便有急事，陈阿远也是放慢放轻脚步，随后躬身拱手。

    “老爷，计先生，打扰你们下棋了。”

    “什么事？”

    尹兆先执子落下，转头看向自己的忠仆。

    “回老爷，外头来了一队车驾，阵仗不小，队伍中有一个太监，通知守门侍卫说，是三公子携妻女来拜访。”

    尹兆先眉头一皱。

    “三公子？”

    “爹，是皇上来了！”

    尹青那边也听到了这边的对话，张口道出带着肯定语气的猜测。

    “哦对，应该确实是皇上来了！计先生，看来你我这局棋是要不分胜负了！”

    计缘笑着点点他。

    “你呀你，不分胜负？不出二十手我就赢了。”

    “哎哎哎，怎么能这么说呢，你怎知我没有后手？皇上来了，我也要去接待，改日再下，改日再下！”

    尹兆先站起身来，随后赶紧随着陈阿远去了，并且还带上了尹青和尹重，皇上亲临，自然要全家人都去迎接。

第422章 尹青被催婚

    “三公子……”

    计缘看着尹兆先和尹青等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口中也喃喃自语着，回想一下，这称呼当初第一次听到是在京畿府外，通天江对岸的状元渡上。

    “这皇帝倒是也有些情怀嘛！”

    ……

    尹府前大门处，尹兆先带着自己夫人和儿子，同几个家仆一起踏着小碎步到达府门位置，整理了一下衣冠之后，一众人才到了外头，那边的护卫和马车动都没有动过，车上的人也并未下车，等得就是尹兆先过来。

    尹兆先带着家人，快速走出府门，走下台阶，然后走到车驾前，一众人一起躬身行礼。

    “臣尹兆先，携本府上下家眷，拜见陛下！”

    “拜见陛下！”

    身后一众人异口同声复述。

    这时候，车驾上的帘子才再次被掀开，护卫在同时摆好踏凳，从马车上头先下来一个太监，随后再搀扶着出来的人下车，正是当今的大贞洪武皇帝杨浩。

    “诸位快快免礼起身！”

    洪武帝走近尹兆先几步，亲自搀扶尹兆先起身。

    “谢陛下！”

    “呵呵呵，尹爱卿，孤今日是出宫并未张扬，来你府上乃是私访，还带来家眷过来，你们也下来吧！”

    洪武帝前半句话对着尹兆先说的，后半句则对着后边的另一辆马车，随后那辆马车上的帘子也被从内掀开，先后走出来两名女子，一名年色稍长却雍容华贵，一名年色清丽也落落大方。

    “见过德妃娘娘，见过常平公主！”

    尹兆先和身后的家人再次恭敬行礼。

    “诸位不必多礼，今天我们和皇上来你府上，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德妃带着公主走到皇帝边上，笑盈盈得对着尹兆先和尹母问了一句，尤其后者是有诰命在身的，偶尔也会入宫聊天。

    “不敢不敢，陛下，娘娘，还有公主殿下，天快黑了，外头天寒地冻，还是快快一起进府上暖暖身子吧，尹某已经吩咐后厨，会准备一顿丰盛的晚宴。”

    不管皇帝来干嘛，总不可能站在外面说事，尹兆先一面请皇帝入府，来之前也早已经吩府上的下人和后厨早做准备。

    “好，今天孤就尝尝尹相府上的菜肴滋味如何！”

    “正好有宁安县老家的特制酱货，能让陛下尝个鲜。陛下请！”

    尹兆先伸手引请，一众人才慢慢入府，尹青全程都没怎么说话，就是随行在自己父亲身边，顺带看住尹重，不过他却发现德妃娘娘和常平公主居然时不时就会打量他。

    这让尹青皱眉之余，稍加思索，竟是忽然想到一种荒唐的可能。

    尹府客堂内此刻已经生好了几个暖炉，也有下人准备好了茶水糕点，一众人穿门过廊的来到这里，一入门就感觉到一阵暖气铺面而来。

    这大客厅内挂满了书画，字大多是尹兆先写的，而画则基本都是尹青画的，尹家父子在这方面也算名满朝野内外。

    几人落座之后，洪武帝的视线就基本流连在室内字画上，看了许久由衷赞叹道。

    “都说尹爱卿为官清廉，但其实你根本不缺钱，家中到处都是宝啊，就这客厅中的字画，不知道多少富户权贵重金求购而无门呢！”

    尹兆先喝茶笑笑。

    “陛下谬赞了，他人不过是因为我尹兆先身具高位，阿谀奉承罢了！”

    “尹相过谦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在后宫中都听说过许多遍，知道尹相乃是当世书法大家，而令郎尹青的妙笔丹青也是享有盛誉，一字一画都是千金难求啊，你们一门父子都是绝才！”

    德妃很会说话，也很清楚尹兆先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洪武帝曾经在床头枕席之间对她说过许多次关于尹兆先的事情，多是夸赞甚至钦佩之言。

    尹兆先将来要成为太子太傅，换个角度也可以说，若尹兆先真的认为哪个皇子无才无德不堪大任，那不论多喜欢那皇子，他都不会是太子储君之选。

    加上市井百姓乃至文武百官中，都早就听过一个传言，说尹兆先乃当世贤德大儒，身具浩然正气，明晰世事铲除邪魅，一如当初的血丝绸之案的结果。

    时至今日，丽顺府、云波府乃至整个婉州，都一直有百姓年年为尹兆先祈福，多地还立有尹公祠，很是有些神异色彩。

    “是啊尹相，您的才学朝野上下谁人不知啊，尹侍郎的丹青妙笔也同样如此。”

    常平公主附和一句，看向了尹青，坐在边缘的后者只是微微拱手致谢，并未多说什么。

    “对了尹爱卿，尹侍郎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却至今尚未娶妻，可是同人有指腹为婚之约？”

    尹兆先看看低头喝茶的尹青，回答道。

    “并未有婚约在身。”

    “哦，那尹侍郎是有心上人了咯？”

    洪武帝这会是问得尹青，后者也只好恭敬回答道。

    “回陛下的话，尹青并无什么心上人，只不过政务繁忙又得抽空读书学习，所以并无心思放在风花雪月之上。”

    洪武帝点点头。

    “不愧是尹相之子，同样是国之栋梁，但到了年纪，该娶妻还是得娶的，尹家香火总得延续吧？尹相说呢？”

    尹兆先露出了笑容，点头附和。

    “陛下说得是，青儿，你也该娶妻了。”

    尹青一直没有娶妻，一方面是因为实在太忙，要看顾的事情太多，另一方面也是有一些顾忌让尹青一直没有考虑娶妻。

    一是因为尹家如今在朝野的地位，很显赫但也有些尴尬，底蕴其实不足，不能踏错一步。

    其二是，尹家自身内部也很特殊，可能会接触一些玄奇之事，选媳妇这种事情同样需要极度慎重。

    别人或许不会想那么多，但尹青却想得很深，他深知如今的自己不可能娶一个平凡女子，而娶一个名门闺秀等于和对方家族牵连，上一个皇帝的事情让他不得不再三考虑。

    但今天这情况，躲是躲不过去的，尹青也只好笑笑但没回答什么话。

    德妃这会正和尹母说着悄悄话，随后朝着尹母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

    “哦对了，青儿，常平公主殿下还是第一次来我尹府，这府邸不若你带她逛逛吧？”

    尹重在尹青边上嘀咕一句。

    “大冷天的有什么好逛的。”

    尹青无奈，只好看向常平公主。

    “公主殿下可想逛一逛？”

    后者得体的含笑点头。

    “有劳尹侍郎了，尹府内外我也很好奇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尹青也不好推脱，等常平公主披上了绒毛斗篷，就带着她出去了。

    尹重看看兄长再看看屋内的情况，走到尹母边上小声道。

    “娘亲，能和兄长一起去么？”

    “你去做什么，不准去！”

    听到尹母的话，尹重皱皱眉头，兄长走了，这里还有皇帝和皇妃，气氛压抑也不好玩。

    “那，我去找计先生……”

    小声嘀咕着，尹重小步走到尹兆先边上，很是恭敬的对着皇帝皇妃以及自己父亲依次行礼。

    “皇上，娘娘，爹爹，虎儿觉得这里热，也要出去走走。”

    “呵呵呵，虎儿的身体真好，孤那些个皇子可每一个人比得上虎儿。”

    洪武帝也很喜欢这个与皇子们陪读的孩子，尹兆先道了一声谬赞，转头对尹重道。

    “有什么好走的，别是去给你兄长添乱的吧？”

    “才不是呢！我去找计先……”

    尹重这孩子一时口快，说到一半才小下声来，尹兆先倒是并无什么异样，摇摇头推推手。

    “去吧去吧。”

    皇上又不认识计缘，就当是个普通的家乡友人也没什么，而尹兆先也不知道计缘认识言常，因为言常从来不在外头说起这事，当初面对先帝，送月饼的时候都只是称呼“一个仙人”。

    等尹重兴冲冲的离开，洪武帝才与尹兆先相视一笑，很有种君臣相宜的感觉。

    “尹爱卿家中有客？”

    “回陛下，确实有一位客人在，乃是尹某老家宁安县的挚友，当初就是邻居。”

    挚友？

    洪武帝起了一点兴趣，今天主要的事情就是为自己女儿常平公主来的，既然她已经和尹青出去了，剩下的自然想聊什么聊什么。

    “尹爱卿的挚友也是读书人？”

    尹兆先想了下。

    “书肯定是读的，但却不算是寻常意义上寒窗苦读为功名的书生。”

    “哦，能和尹爱卿为友，才学想必也是不差的？”

    尹兆先听着就品出点味道来，只是笑笑对皇帝道。

    “计先生的才学当然好，但他却早有言在先，并无任何出仕的意图，而是更喜欢游历天下，喝喝茶听听书，再下下棋。”

    洪武帝若有所思，随后对尹兆先道。

    “倒是一个悠闲的雅士，一会宴席之刻，也将他一道请来用餐吧。”

    尹兆先一愣。

    “这，我那友人毕竟是一介白身，且，且不喜权贵礼数，怕冲撞了圣上，还是……”

    “哎，尹爱卿，孤在你心中不至于如此小鸡肚肠吧？”

    洪武帝也是笑了，上天为他创造了不错的条件，他自问也是想当一个千古明君的人，当然不会介意这种小节。

第423章 你也懂？

    洪武帝表现的如此大度，作为臣子的尹兆先自然是很欣慰的，但换成别人，皇帝有令怎么说也得让他面见圣上，可现在对象是计缘呐。

    实话说，在尹兆先心中，君上的主观意向和计缘的主观意向，还是后者的比重要大一些的。

    说白了，计先生何许人也？其实根本不用太在意一个皇帝的面子。

    但尹兆先自认以自己对计缘的了解，以朋友的身份请计缘算是帮个忙见见洪武帝，计缘肯定是愿意的，但问题尹兆先自己有些不想这么做，于是斟酌犹豫了稍许功夫，还是向洪武帝道。

    “难得陛下愿意见一位庶民，这自然是尹某友人的荣幸，臣也有感陛下的气度，但……计先生比较古怪，要不这样，臣一会去教他些基本礼数，毕竟礼不可废，免得真的冲撞了圣驾……”

    洪武帝听着这话心中就更好奇了，这尹相这会是怎么了，他那朋友就这么见不得人？

    换成别人，洪武帝杨浩可能会觉得是嫉贤妒能，怕友人抢了自己的风头，甚至也可能那友人是不良之人，但面前的是尹兆先，那就绝无此可能。

    洪武帝其实有一个小秘密一直都没和人说过，甚至连皇后和德妃这种极为亲密的妃子也不曾提起，那就是在他才登基前后，其实做过两个奇梦。

    第一个梦是梦到了自己的父亲，先皇元德帝。

    这个梦相对简单，那会元德帝才刚刚过世，做梦的时间是在发丧前。

    那会杨浩整天处于兴奋占多数悲伤占少数的状态，就是这悲伤，也不是自己父亲占据全部，相当一部分被恩师的死分走。

    梦的内容是杨浩在床上睡觉，随后被人推醒，醒来一看是自己父亲坐在床边，那会虽然有些想不起来父亲已经死了，但父亲在自己卧房看着他，还是让杨浩稍显惶恐，就想下床请安。

    不过那会元德帝的态度和以往印象中大不相同，显得有些难以置信的和蔼，只是和他简单说了两句话，就说是要离开了，去很远的地方，叮嘱了一下照顾好大贞这个家，遇事难定就多问问尹兆先，还让他不要忘了之前病床边的话。

    等元德帝一走，杨浩就从床上行了过来，时间是天刚刚亮，而那一番元德帝在弥留之际的病床前，让他务必不要让尹兆先被奸佞所害的遗言也被自然记起。

    第二个梦梦到了小时候，在出了弘文馆之后他拜李目书为少师，有了一个对他关怀备至又富有远见的恩师。

    那一天在李目书的书房中，年纪大概只有十四五岁左右的杨浩正在读书，李目书就在边上闭目听着，时不时指出书中一部分的要点，一只手一直在拍着杨浩桌案一角的一叠书籍。

    在读到一段若为君者，应当怎么怎么样的内容之时，闭目的李目书突然打断了他，凑近杨浩道。

    “殿下，我年纪大了，总有一天会离你而去，不是死于勾心斗角明枪暗箭，就是死于年高病痛，但殿下您的路还很长很长，您将来定会登基为帝手握大宝！”

    “老师，我也觉得我能当上皇帝，就是这么觉得。”

    杨浩笑笑回答老师。

    在梦中的奇特之处在于，杨浩几乎忘记了当皇帝的事情，好似还是那个当初的少年，可即便如此依旧是有一种灵明，对登基有强烈的预感。

    李目书点点头将一直压在一叠书上的右手移开。

    “殿下，这些书的作者乃是大贞立国以来都未曾有过的大才大贤，将来殿下登基称帝，我虽然可能是看不到了，但一定要让他在一旁见证，此人忠心为国亦为天下万民，一身煌煌浩然气，鬼神亦是钦佩！”

    李目书将一叠书推到少年杨浩面前，是《群鸟论》、《谓知义》等书籍。

    “你好好看这些书，以后也多看看，我要回去了！”

    “知道了老师！”

    少年杨浩点头应诺，才翻开书的时候忽然“灵光”了一下，想到了他就在老师家中的书房里啊，那老师去回哪去呢？

    抬头看去的时候，见到书房门外显得有些朦胧，有一个黑影站在那边，老师朝其拱了拱手才出门离去。

    随后杨浩就醒了，这梦醒来的时候，点点滴滴全都历历在目，记得清清楚楚，很可能就是亡故恩师的一次托梦。

    这前后两个梦，让原本就对尹兆先已经很重视的杨浩，对尹家更多上了一份心，所以其实尹兆先就算已经很清楚当今圣上对他的信任，但实际上杨浩对尹兆先的信任比尹兆先本人想的还要深一些。

    ……

    尹青带着常平公主除了客厅，沿着走廊走向花园，尹青向来能说会道，即便现在面前是公主，即便皇上来意特殊，他还是不算太紧张。

    “公主殿下，咱就绕着走廊逛一圈，然后穿过两个花园看看景，随后去餐堂等着吧，我们尹府比不得皇宫，随便逛逛就没地看了，回去得早了，圣上和我爹估计都会怪罪我。”

    常平公主看向尹青。

    “尹侍郎不喜欢和我一起逛么？”

    尹青连忙解释。

    “自然不是，不过圣上和我爹的意思多半是让我们独处一会，这外头天寒地冻的也亏得我娘想得出来，我们去餐堂暖炉前坐着聊天岂不比这舒服？甚至还能让厨房上点好吃的。”

    常平公主一愣，随后也是笑了出来，她其实谈不上喜欢尹青，虽然也不讨厌，但终究还是比较陌生的。

    只不过待嫁女子多身不由己，更何况是身处皇家，纵是受父皇宠爱，终身大事依然不可能由自己做主。

    所幸尹青虽然远不如尹相，但也有些才名，至少常平公主看过尹青的画，丹青之术确实很不错。

    “那就听尹侍郎的，我们随便逛逛就去餐堂吧，不过我还想看看尹府的书房，这个据说天下文气最重的地方。”

    “好，此等要求尹某自当满足，公主殿下这边请。”

    尹青很有风度的引请，带着常平公主游览尹府，主要就是逛逛花园，看看常平公主好奇的书房。

    尹府有好几处书房，尹青和尹兆先都单独有一间，尹青不可能带着常平公主去尹兆先的书房，但带她看看自己的还是可以的。

    一进到尹青的书房里，常平公主就看得有些出神了。

    室内挂满了画像，有乡民风情，有山川水泽，有带着华盖大树的小院，也有如黄狗和狐狸这种动物，有提笔书写且同尹相有几分相似的文人，甚至还有乘风遨游身形朦胧的仙人。

    每一幅画都惟妙惟肖，比外头流露出来的那些作品要更加出众不凡，常平公主能从一幅幅画中感觉出那种独特的意境。

    再看看书房的书架和书桌，堆满了书籍，几张桌案上有好多本书都翻开着，上头圈圈点点批注满页，显出主人读书的用心。

    常平公主问过尹青意见之后，随便取了一本书想看看尹青批注了些什么，见到的却不光是寻常书生的意义解读，其中有引申也有粉刺，却偏偏好似一下就抓住重点，将书籍内容的实质暴露在幕前。

    书、画、没作完的画、没写完的文……这一切本该令书房杂乱，却偏偏带着一种奇特的井然有序之感，在淡淡的墨香中独有韵味。

    常平公主也是聪慧知书的女子，心中不由有些涟漪。

    ‘这可不像是很多人所说，蒙父亲荫而起势的样子啊……’

    常平公主看向一侧终于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的尹青。

    “尹侍郎，你的丹青之术这么好，什么时候也帮我画一张画像吧？”

    “公主有命，尹青自当遵从，好了，这书房看得时间比预想中的久，这下不用提前去餐堂了，公主殿下，我们真该过去了，不然赶不上吃饭了。”

    “是是是，我知道了！”

    常平公主将手中的书方向，转动角度都归于原位，才笑着起身。

    两人走另一条道前往餐堂，也远远经过了计缘所在的那处客舍，常平公主在左右顾盼的时候，瞧见了客舍那边的院里，有一个白衫男子坐在石桌前摆弄棋盘，边向着已经熟悉了一些尹青问道。

    “尹侍郎，那人是谁？不像是你们府上的下人啊。”

    尹青看看计缘的侧影，带着公主边走边解释道。

    “这一位是老家的长辈，难得来京城做客，正在我家中小住，比较喜好清静，我们就不过去打搅他了。”

    “嗯！”

    在两人经过的时候，计缘的心思其实早就不在棋盘上了，只是拿着棋子装装样子而已，同样如此的还有一只蹲在桌下的狐狸，以及一只落在计缘肩头的纸鹤，当然，《剑意帖》没拿出来，否则会更热闹。

    胡云探头眺望着远处，一脸好奇。

    “计先生，尹青边上的女人是谁呀？”

    “应该是一个公主，看这单独领着她闲逛的架势，这皇帝来尹府的目的就值得玩味了。”

    胡云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计缘。

    “这女人要当尹青的老婆？”

    这话说得计缘都呆了一下，低头看看这狐狸。

    “你一只山中修行的狐狸，懂这么多？”

第424章 两户亲家

    听到计缘这么问，胡云稍显得意。

    “先生您也告诉过我和陆山君，人族的文化博大精深，我看得多了自然懂得也多，男未娶女未嫁，猜也猜得到了。”

    “你知道女未嫁？”

    计缘饶有兴趣的询问胡云，这狐狸难道也已经修出某种法眼，自悟出了望气之术？

    不过显然计缘想错了，胡云用自己的爪子指着自己的鼻子道。

    “闻出来的，没有破身的雌性，味道不一样，会散发……”

    “行了行了……”

    计缘哭笑不得，这还依然是动物的方法，可又不得不说确实准。

    胡云在一边“嘿嘿”笑着，一面看着尹青和那个不认识的女子一起远去，他当然知道以人的年龄来说，尹青已经不小了，早就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哎计先生，您觉得这女的怎么样啊？配不配得上尹青？”

    “这个嘛，还得看尹青自己的想法，至于这女子倒也不是一般人，应当是一个皇族公主。”

    听到计缘这么说，胡云以最近学自尹青的动作，用爪子捋一捋下巴上的毛发，好事人在抚须，并且煞有其事的点点头说道。

    “是个公主啊，论身份，算是勉强过关了，就是不知道德行如何。”

    计缘摇摇头，挥袖一扫，棋盘上白子全都入了棋盒，再一扫，黑子也全都入了棋盒。

    胡云还在瞅着廊道尽头的男女，这会见两人拐过一个院墙看不见了，顿时就有些急躁了。

    “不行，这么难得的机会，我得去瞧瞧！计先生，我过去了哦？”

    胡云也没有莽撞，还是先问过计缘的意思，若是计缘不同意，他也不敢随便乱逛。

    计缘反手推推手道。

    “去吧去吧，勿要被发现便是，尹夫子此时应当在接待如今的大贞皇帝，其身有紫薇之气护体，且气相并不浅，虽说只要无加害之意也不会如何，但你还是不要靠得这皇帝太近为好。”

    “嘿嘿，知道了，那我去了哦！”

    胡云跳出石桌底下，对着计缘再这么说了一句就准备出动了，不过在这之前，计缘身上的纸鹤啪嗒啪嗒得打着翅膀，快速飞到了胡云的头顶，是什么意思也就不言而喻了。

    胡云伸出爪子拍了拍小纸鹤，又对着计缘再说了一句。

    “那我们去了哦？”

    “去吧，嗯，瞧仔细些，回来告诉我！”

    “哎！”

    胡云应着声，身子已经几下间就跳跃得没影了，不过计缘这边也根本没来得及清静多久，尹重兴冲冲的声音就随着他的跑动声接近了。

    “计先生，计先生，今天有大事，有大事啊呢……”

    尹重跑得很快，沿着走廊跑到计缘跟前的时候大气也不怎么喘，脸上红红的也不知道是被冻得还是兴奋的。

    “什么大事，和你兄长带着的那个女子有关？”

    “嘿嘿嘿，没错，计先生，我偷偷告诉你，那女子算是和我兄长来相亲的，身份可了不得，是皇上宠爱的常平公主呢！”

    尹重带着些显摆意味的对计缘这么说，话里话外的意思大致是：看，我家厉害吧，公主来和兄长相亲。

    “而且啊……”

    尹重说到这压低了声音。

    “而且当今皇上也在呢，可惜皇子一个都没来，不然我就有的玩了，先生，您应该没见过皇上吧，他平常都待在宫中，身边都是侍卫。”

    计缘笑笑。

    “我不但见过当今的洪武帝，还见过元德帝呢。对了，既然你家中有贵客，跑我这来干什么？”

    尹重笑嘻嘻的看看走廊方向，声音又压低了一些。

    “我呀，刚刚借口出来找您，离开客厅，偷偷远远跟着兄长和常平公主走了一阵，嘿嘿嘿，他们在书房里待了好久才出来的，不知道在做什么！常言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尹重还头头是道笑嘻嘻的在说呢，计缘就伸出手在他脑门上，咣~得弹了一下。

    “哎呦！”

    尹重抱着额头揉了两下。

    “计先生您弹我干嘛呀！”

    计缘遥遥头，撑着尹重抱着脑袋没注意的功夫，一面将石桌上的棋板和棋盒都收入袖中，一面佯怒道。

    “小小年纪，想些什么歪门邪道呢？”

    “我没有……”

    尹重心虚的嘀咕一句，忽然远远看到自己父亲尹兆先从走廊那头过来，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的躲到了石桌后面蹲下了。

    尹兆先步态看着不急不缓，实际上脚步跨得大，所以速度也不慢，到了客舍院中，首先看向的是石桌那头。

    “虎儿，你干什么？”

    “呃我，呃……我在找胡云呢，奇怪，这狐狸去哪了？”

    尹重半真半假的挠着头站起来，尹重摇了摇头也不再看他，面向计缘道。

    “计先生，想必您已经知道今天谁来了，皇上知道您在家中做客，皇上还想见见您呢，一会餐堂摆宴，想让我带您一起过去，我便推脱您乡野庶民不知礼数，打算……”

    计缘抬了抬手，制止尹兆先说下去，笑道。

    “既然洪武帝想要见见我，那我便去见见他就是了，到底是大贞皇帝，你一个辅宰总得给他面子的。”

    “这……这合适么？”

    尹兆先没想到计缘还真愿意见见皇帝，但听这话又觉得可能是为尹家考虑。

    “没什么不合适的，左右就是吃顿饭，和谁吃不是吃，尹夫子也不用想那么多，就如你所说，当我就是一介没见过皇帝想瞧几眼的庶民便是了。”

    见计缘真不介意，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尹兆先也宽心了。

    “好，如此先生便随我一同去餐堂吧，后厨已经准备好了，对了，先生在皇上面前，呃，还望能尊称一声陛下……”

    计缘就是面对普通百姓都不会差了礼数，更何况是皇帝，边笑着宽慰道。

    “放心，我有分寸，对了，今日这皇帝是专程为了尹青而来的？”

    尹兆先看看尹重，对计缘点了点头。

    “还带了常平公主……若此事能成，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两人边走边低声讨论，加上一个看似老老实实跟着，实则听得极为认真的尹重，三人一起前往餐堂方向。

    没多久就已经顺着廊道到了餐堂所在，最显眼的就是外头的几个带刀侍卫，一丝不苟的站在门前和院中。

    看到尹兆先过来，那边侍卫朝着他拱拱手，随后好几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计缘身上，观察他的步伐和衣着。

    只要这些侍卫不搜身，计缘对这些审视的目光全都无视，尹兆先也是一样如此，到门前近处伸手引请。

    “计先生请，皇上和德妃娘娘已经在里头了。”

    侍卫帮着将门打开，尹兆先和计缘一前一后的入内，尹重后一步进去。

    这一处餐堂很大，可以摆下好几桌酒席，此刻就摆了一桌，看起来就宽敞得很，入了门往内大约还有四五丈的位置才是餐桌，而元德帝就在那边的上首看着门口，中间还隔着侍女太监以及几名侍卫。

    对方是皇帝，也算是很特殊的一类人了，计缘当然能看得清清楚楚，杨浩比起当初要有威仪多了。

    尹重毫无顾忌的直接跑到自己母亲身边，包括皇帝在内的所有人都只是带着笑意看着，而尹兆先站在门口对着皇帝拱手行礼。

    “陛下，这就是尹某的好友……”

    说着，尹兆先看向计缘，低声提醒一句。

    “计先生……”

    计缘不用他多说，笑着朝洪武帝浅浅拱手一礼。

    “草民计缘，见过陛下。”

    洪武帝也在仔细打量计缘，见来虽衣着朴素却人气度悠然风度翩翩，同气度斐然的尹兆先站在一起竟然都毫不逊色，这第一印象就觉得确实是个人物。

    “来来来，尹爱卿和计先生不必多礼，快来入座，孤的肚子早就饿了，还等着尝尝宁安县的菜肴呢！”

    已经早几步坐在席位上的尹青略感诧异，没想到计先生真的会过来，但看着计先生那多瞥了自己和常平公主几次的眼神，心中莫名想着。

    ‘计先生不会是因为我和常平公主的事来凑个热闹的吧？’

    计缘和尹兆先一到，所有人就都到齐了，后厨也随即开始上菜，隔间的小门被打开，一位位尹府下人端着冒着热气散着香气的菜肴上来。

    宴席上免不了都要向皇帝敬酒，但计缘对此并不感冒，只是自己喝自己的，对此洪武帝竟然也真的不生气，反倒想着尹兆先说得没错。

    和皇帝一起吃饭，其实也并没有寻常百姓所想得那么夸张，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也都是边吃边聊一些趣事奇闻，而因为今天的主角是尹青和常平公主，所以餐桌上聊得也大多是他们的事。

    皇帝和德妃会讲一讲常平公主童年的趣事，夸奖这位公主多聪明多端庄，琴棋书画样样通；尹府这边也会讲讲尹青小时候多懂事多聪慧，读书过目不忘，虽然有时候也会很调皮，但就没人不喜欢的，就连小动物都很亲近他。

    ‘这完全就是两户相互看着顺眼的亲家在餐桌上热聊嘛，看这情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没尹青和常平公主什么事了！’

    计缘遥遥头，喝了杯中酒，好笑又无奈的想着。

第425章 蛮会撩的嘛！

    虽然计缘只能算是陪坐，虽然坐得还比较边缘，虽然在除了最开始的时候，之后洪武帝都没怎么和计缘说话，而是忙着和准亲家聊天，两方一起努力把尹青和常平公主往自己的情绪里带。

    但不代表在场的人不关注计缘，实际上，洪武帝对计缘这个庶民还是很在意的，而尹家人就更不用说了。

    只不过皇帝是在暗中观察，尹家人是怕计缘不喜欢这样类似应酬式的场合，所以并未多带计缘的话茬，以免打扰到他。

    这会看到计缘独自喝酒，并且似笑非笑的微微摇头，刚刚说完常平公主的学问比几个皇子还好的洪武帝，突然就把话茬引向了计缘。

    “计先生因何事摇头啊？听尹青说你也算是他的长辈，可见你与尹家关系甚是亲密，你说孤的常平公主和尹青是不是看着就很般配啊？”

    之前皇帝才来尹府的时候还遮掩一下，让尹青带着公主去散步什么的，还不算是明说目的，现在餐桌上聊得火热，而尹青和常平公主也没什么过激反应，皇帝和得知皇帝来由后同样有意的尹家人算是摊牌了。

    听闻问自己，计缘转头面向皇帝，微微拱手道。

    “尹青和公主殿下都是聪慧多才之人，若能在一起，确实天造地设，计某并无什么意见。”

    再怎么样这也是两家人的事情，看尹青和常平公主两个当事人都默默吃饭偶尔笑着附和一下，哪轮得到他计某人管这档子事。

    “哦，那计先生方才所想的与尹青和常平无关咯，可是什么趣事，说来与孤听听？”

    皇帝追问了一句，计缘便又笑着回答。

    “倒也不是，方才听你们讲到孩子小时候的事情，计某便也想到了当初的尹青，只是计某思虑深，陷入回忆之中，直到刚刚才回神。”

    洪武帝点点头。

    “看来计先生和尹家确实渊源和情谊具深啊。”

    “呵呵，计某当年初到宁安县城定居，尹夫子算是县中唯一的友人，自然是多些牵挂的。”

    那边常平公主也是个心思剔透的人，难得把话题引开了，而且她也对计缘和以前的尹家很好奇，听到计缘话中的某个词，便也开口问了句。

    “计先生称呼尹相为‘尹夫子’？”

    要知道现在朝野内外，都会尊称尹兆先一声“尹公”或者“尹相”，哪怕皇亲国戚也大多如此，有些地方甚至叫“尹文曲”，计缘这一声“尹夫子”就很特立独行了。

    这本是计缘一个习惯问题，但这一瞬细思过后，却觉得并非如此，斟酌一下后便开口道。

    “当初尹夫子乃是县学夫子，宁安县中人人尊称一声尹夫子，如今他虽然已经是一国辅宰，但计某依然觉得，他是治世名相，亦是心系教化的大儒，遂敬称一声‘尹夫子’。”

    “原来如此！”

    洪武帝看着计缘不卑不亢的样子，即便未细细考究，也越来越觉得计缘是个人才，正所谓大隐隐于市，能和尹兆先为挚友，其才干想来绝对不低的。

    尽管之前尹兆先已经说过计缘不喜欢当官，但这会洪武帝依然忍不住抛橄榄枝了。

    “计先生可曾参加过科举，取得过什么名次啊？”

    在场的人都不蠢，一听这问题，就连尹重的都觉的皇上这是有了惜才之意了。

    计缘心中好笑，他倒是上辈子参加过高考，于是摇头回答。

    “计某并未参加过科举，也无心参加，更自知不是当官的材料。”

    “哦……”

    洪武帝点点头，倒也不生气，却并未就此罢手。

    “先生与尹爱卿是好友，想来于学术一道也有造诣，不知可否著过什么书，写过什么诗？”

    什么书？最多的就是神通术法了。

    “回陛下的话，并未著书立传，也无什么特别出众的才干，尹夫子与我交好，不过是念及旧情而已。”

    计缘算是公式化的回答了一句。

    “哎，看来先生是真的无意出仕啊！”

    洪武帝幽幽叹了一口气，他是不相信计缘没什么本事的，光这份在帝王面前淡定的气度，就不是谁都能有的，此人说这些推脱之言，可能是真的无心朝野。

    洪武帝也不想过分逼迫，毕竟尹兆先还在边上呢，只能就此作罢。

    “来来，诸位也都别愣着，都动筷子啊，孤只是饭桌上随便问问，今天最主要的事还是孤的常平公主和尹青。”

    “对对对，吃菜吃菜！”

    尹兆先松了口气，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略显紧张刺激的感觉了，他刚刚可有些怕皇帝发怒，倒不是担心因此降罪计缘，而是怕连带着把计缘也惹怒。

    这次饭桌上，常平公主和尹青是挨着坐的，在这种封建社会，在男女没有成婚的前提下，这么排座位是很不合礼数的，只能说是刻意为之。

    这会见饭桌上自己父皇和尹相有开始闲聊，母妃和尹夫人也笑盈盈的谈天，便悄悄凑近尹青，面没有转，声却轻轻传过去。

    “尹侍郎，这位计先生，当真没有参加过科举也不著书？听之前介绍只是住在宁安县一小院内，那他到底是做什么的，收入来自哪里？”

    此类问题有点刨根究底，也不合礼数，常平公主没有当众问，所以私下问熟了一些的尹青。

    尹青微微一愣，转头看了常平公主一样，这位公主确实聪慧，生计对于百姓来说是大事，但对于这样从小不愁吃穿度用的金枝玉叶来说是小事，本该最不容易想到的。

    这会，尹家家仆正端着两盘热气腾腾香酥鸡上来，兴许是作料用得足且刚刚出锅，那上头的作料混合着鸡肉的香气，顿时满室回荡，压过了桌上的其他菜。

    尹青正想要找个由头回答常平公主，嘴巴才张开，外头忽然“咣当”一声。

    几乎同时又响起一声：“哎呦……”

    这声音来得突然，餐桌上的人静了下来，而边上的一众侍卫则微微紧张起来，保持全神贯注的状态，有几人脚步稍稍挪动几步，以便随时能暴起到窗口，而且也相信室外的侍卫同僚应该已经行动了，会专门有人到声音传来的位置去查探。

    尹青则心中一紧，他听得出那是胡云的声音，下意识看向计缘，却发现后者正一边微微叹气一边面露笑意，见尹青望来，便朝着香酥鸡点了点。

    屋外的胡云作为一只狐狸，个子太矮，又不想用爪子爪花尹家的墙，所以在暗中观察的时候是找了一根粗木棍撑在窗口的，自己就蹲在上头，以那点神通透目窗户纸，观察里面的情况。

    本来以胡云的能耐，以此支撑平衡不成问题，但香酥鸡一上来，狐狸魂都被勾走了。

    这会摔倒，胡云赶紧慌慌张张逃窜，但满脑子都是香酥鸡的画面和香气，心中则是愤愤不平。

    ‘不公平，不公平，全都有的吃，就我和小纸鹤没得吃，不对，小纸鹤不用吃东西，就我没得吃！’

    狐狸纵身一跃，直接跳上了餐堂屋顶，但刚上去，突然就见到屋脊上有两个带刀侍卫也身轻如燕的飞跃上来，步伐跟鬼一样，一丝声音都没有。

    ‘啊不妙！’

    胡云赶忙一甩尾，朝着另一个方向跳下屋顶，并于慌张中施展自己的妖法，两个侍卫也只是看到一抹红影跃下屋顶。

    片刻之后，有侍卫入了餐堂内汇报。

    “禀告陛下，刚刚的响声，是来自一只火红色的猫，并无其他异常。”

    “呵呵呵呵……原来是一只猫啊，看把这些侍卫紧张的，在尹相家里还能有刺客不成？”

    洪武帝笑笑，重新调解气氛，尹兆先赶忙说。

    “哎陛下此言差矣，众侍卫忠心耿耿，护驾之事再小心也不为过！”

    尹青在旁边一想到胡云馋香酥鸡的样子，就有些忍俊不禁，常平公主看看他，凑近问道。

    “尹侍郎知道那只猫啊？”

    “知道，太知道了，可是一只馋猫，尤其爱吃鸡肉，估计是被端上来的香酥鸡的香味给刺激到了。”

    “你们府上还有红色猫呢？我都没见过这种猫。”

    “天大地大无奇不有嘛！”

    尹青一边随口带着笑意胡诌，一边用手指沾了点酒水在桌上比划着画出一只猫的轮廓。

    “画得真好，我更期待尹侍郎为我画人像了！”

    “定叫公主殿下满意！”

    两人都没注意到，皇帝德妃以及尹家几位，这会注意力也悄悄放在他们身上，见到两人私底下有说有笑，别提多高兴了。

    就连计缘略感诧异，法眼睁大一些望去，见两人人身之气短时间内已经变得较为契合。

    ‘这小子，蛮会撩的嘛！’

第426章 这么厉害

    见到现在这情况，计缘觉得尹青和这常平公主的事情，基本已经妥妥的了，所幸这两人现在看来倒也并无什么抵触的心态，常平公主更是有些许仰慕尹青的样子。

    只不过尹青已经年过三十了，而常平公主虽然在一众皇子公主中年纪算大的，但也才只有十八而已，尹青算是妥妥的老牛吃嫩草了。

    吃完这一餐，也算得上是宾主尽欢，但这种时候正适合乘胜追击，洪武帝借口心情好，要留在尹府多聊聊，尹府的人自然也很配合，配合什么呢，当然是将尹青和常平公主支走，有更多的独处时间。

    尹青和常平公主倒也不是多抗拒，既如此，后者提议是否可以让尹青直接帮她画像了，在得到尹青的同意之后，两人便带着两位侍女一起去了尹青的书房。

    客堂中被炉子烘得极为温暖舒适，铺着绒毛的坐榻上摆着小矮桌，一张棋盘至于其上，洪武帝和尹兆先坐在两侧对弈。

    德妃和尹母则在一边另一处坐榻上聊天，笑盈盈的讲着尹青和常平公主的事情，两人都已经开始讨论婚事的筹备和生了娃娃该用什么颜色的布料衣裳了，显然思想进度比实质进度快了不止一筹。

    计缘并未吃完饭就走，而是礼貌的陪坐了一会，随后才带着同样无聊的尹重告辞离开了客堂。

    到了屋外，计缘带着尹重拐入廊道，往着花园和客舍方向走，外头侍卫们的视线也只是在计缘身上扫一眼就无事了，毕竟这人明显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尹重到了外头没什么顾忌了，还没离开多远就赶紧问计缘。

    “计先生，您说兄长这次是不是真的要成婚了，我就要当叔叔了？那常平公主挺好看的，我就不信兄长能把持得住，毕竟食色性也！”

    计缘差点又要去弹尹重的额头。

    “你这小家伙，歪知识倒是学了不少，青儿小时候可比你乖巧多了。”

    “我本来就不如兄长嘛，而且计先生您是不知道，别看兄长一个文人的样子，力气可不小呢，对了您还没告诉我能，兄长这次能成不？”

    尹重对于尹青能否成婚抱有极大兴趣，或者说对于未来的侄子抱有极大兴趣，似乎觉得等侄子大一些就能一起在府上玩了，可他没想明白，等侄子长到能跑能玩，他尹重就差不多过了能随意调皮玩闹的年纪了。

    边走边望着廊道外天空的星月，嘴上带着笑意回答。

    “没你想的那么快，不过这次尹青和那公主殿下的婚事，估计是十拿九稳了，毕竟皇帝和你们家都想促成此事，而尹青和那常平公主也并无什么抵触之感。”

    尹重听到这话就很开心，计先生都这么说了，那这事基本就成了。

    “计先生，我们能不能看看兄长和公主殿下在干嘛呀。”

    计缘看看他。

    “还能干嘛，画画呗，刚刚他们出去的时候你没听见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想看看他们怎么画嘛，计先生，您能不能用个什么法术，让我们可以看见他们又不会被兄长发现的？”

    “你这小家伙歪脑筋还挺多的，希望你以后能把这些脑筋用在兵法上！”

    计缘答非所问的说了一句，然后才又回答道。

    “你兄长心怀玲珑，可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少有事能骗得了他瞒得住他，少在他面前动什么歪脑筋！”

    尹重苦着张小脸。

    “从小到大早就领教过无数回了，这不是您在嘛，他还能看穿您啊？”

    “呵呵，我没那兴趣！”

    计缘笑答一句便不再说了，而是加快了脚步朝着客舍走去，尹重也只好跟上了。

    ……

    尹青的书房内，他已经准备好了文房四宝，光砚台就有好几块，不光有调色不同的墨，还有朱红石黄等色。

    常平公主一脸好奇的看着尹青准备这些，又在书案上铺好一卷空白的宣纸。

    “尹侍郎，我该怎么做？是不是要站着不动等你画完？”

    正在用一块块镇纸压好纸张边角的尹青抬头看看常平公主，对上那一双明眸。

    “不用，一直站着多累啊，你就和侍女到一边软榻上休息，或者一起下下棋玩玩叶子戏（类似一种古代的纸牌游戏）。”

    “这样可以么？我听说画人像是不好多动的。”

    尹青收束自己的袖口，一边取了一支细笔沾墨在边上的一些纸张上试色，一边很有自信的回答。

    “尹某作画与常人稍有差异，公主殿下随意就好，而且尹某要画的并非只是呆滞的人像，而是要将公主殿下一颦一笑都画入其中，所以公主殿下越自然越好！”

    常平公主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随后笑着对尹青道。

    “尹侍郎叫我杨萍就行了，嗯，我之后也会叫你尹青的。”

    留下这句话，常平公主才和招呼侍女一声，真就一起坐到了那边正对书案的软塌上，拿出书房的棋牌等物，就着早就准备好的点心茶水，开始玩着打发时间起来，只不过杨萍和侍女都会时不时看看尹青，看他是不是开始画了。

    尹青只是站在书案前，看了对面好一会，待到气定神闲之刻，才开始动笔作画，眼中观人心中留影，一笔一划无比顺畅。

    那边的软榻上，有侍女玩叶子戏的时候也偷偷观察尹青，忍不住对杨萍道。

    “公主殿下，尹侍郎画得好认真啊！”

    “嗯，快出牌！”

    常平公主催着侍女出牌，眼神的余光则也看着尹青，他看这边好一会，就会伏案画好久，并非看一眼画一笔。

    ‘也不知道画得怎么样了……’

    才这么想着，正巧迎上尹青抬头望来的视线，杨萍心一慌，赶紧收了目光玩叶子戏。

    屋内的房梁上，一只纸鹤一直盯着下面的情况，一会看看尹青一会看看常平公主，一会着重看尹青的画，一会也会很认证的看常平公主和侍女们玩的叶子戏。

    而在小纸鹤身后，还有一团火红的绒毛球，不是一只缩成团的火红狐狸。

    胡云同样猫在房梁上看着下面，时不时还会探鼻嗅嗅味道。

    “真有你的小纸鹤，这位置绝了！”

    胡云声音细不可闻，听到这话，小纸鹤歪过脑袋看看胡云，随后又转过去专心盯着下面。

    没过多久，胡云一张狐狸脸上，嘴角咧开可观的幅度，甚至露出了尖牙，但表现出的样子却并不恐怖，反而在某一瞬间有一种猥琐的感觉。

    “嘿嘿嘿，这公主动情了，这才是他们第一次见，不愧是尹青，真快！”

    小纸鹤又歪过脑袋看胡云，这次好久都没转回去，看得胡云有些莫名其妙，好一会后他突然反应过来，于是又以声音极低但明显还带着笑嘻嘻意味的话回答。

    “我当然是闻出来的咯，你是纸鹤不分公母，你不懂！”

    听到这话，小纸鹤才又一次转过头去，这会着重盯着常平公主杨浩。

    时间大约又过去一个半时辰，洪武帝终于要摆驾回宫了，只不过派人通知常平公主的时候，尹青画还远远没画完，这让杨萍有些着急，她不想让这画受到影响。

    不过尹青很会宽慰人，带着自信和笑容对她说道。

    “公主请放心回宫，一颦一笑已尽在尹某心中，定不会让画作有瑕疵的！”

    这份笑意成功褪去了杨萍的焦虑，也扩大了心中那一份连她自己都还未意识到的情愫。

    “那，我就在宫中等这你的好消息了，对了，叫我杨萍！”

    说完这句话，常平公主才带着侍女一起离开，而尹青自然也需要相随相送。

    ……

    洪武帝回宫的车驾已经离开了尹府，外头侍卫在寒风中小跑着，而两辆马车内有炭炉有热茶还有点心。

    第二辆马车上，常平公主和德妃娘娘依偎在一起，母女两说着悄悄话。

    “萍儿，你老实告诉娘，你觉得尹侍郎怎么样？”

    常平公主有些不敢看德妃，摆弄着茶点，心中则想着那副画，也不知道尹青画得如何了，那句“一颦一笑已尽在心中”也是不是被回想起，嘴角不由就带上了笑意。

    知女莫若母，德妃看着这一幕，心里乐开了花。

    “这么说，我们家萍儿是看上了？”

    “母妃，您说什么呢，我哪有啊……”

    ……

    同一时刻，尹府的客舍院落所在，尹重早已经被计缘打发回去睡觉，现在屋里就只有计缘、小纸鹤、胡云以及被叮嘱过后得以“放风”的一众小字。

    同往日的情况不同，屋子里根本一点都不喧闹，全都听着胡云在讲。

    等胡云讲的差不多了，就连计缘也神色莫名。

    “青儿这小子这么厉害！”

    “对啊，我都没想到呢！”

    胡云兴奋得挥挥爪子，然后又很是认真地说道。

    “我也得学着点，这种本事迟早用得到！”

    计缘笑了，难得对此附和一句。

    “说得不错，他去以此写本书，说不定传播的会比尹夫子的经意文章都快！”

    “嘿嘿，计先生也要学吗？”

    “说得什么混账话！”

    计缘一扇袖，将胡云扫得如同一个球一样直接滚到了客舍门口，房门也同时打开，直接就滚出了门外。

    一众小字立刻飞到门边，对着胡云嘻嘻哈哈。

    “混账，胡云是混账！”

    “哈哈哈，活该！”“混账，敢编排大老爷！”

    “混账狐狸小胡云！”“滚得像个球！”

    “哈哈哈哈……”

    胡云刚想回骂，房门就砰得一下关上，计缘的声音悠悠传来。

    “回自己屋里睡觉去。”

第427章 胡云的朋友们

    计缘的房间门外，胡云站起身来抖了抖毛发又挠了挠耳朵，想了下也不敢再推门进去，只好往自己的房里走。

    在尹府，尹家人不光把计缘当做贵客，就是胡云也是真正当客人来看待的，自然也有自己的客房，在这院落的另一边，计缘房间的对面。

    只不过才走到自己房间门口，胡云就顿住了脚步，抬头看看天上星月又看看另一方向，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纵跃着离开了。

    胡云这会不想修炼也不想睡觉，而是再次回到了尹青的书房，作为尹青的好朋友，其实他同样对尹青十分了解，或许尹青对那个什么公主，也是属于那种第一次见面就感观很好的吧，否则也不会这么用心了。

    一路走到尹青的书房外，果然里头还灯火通明，这次胡云用不着躲躲藏藏，大大方方的在外头敲门。

    “咚咚咚……”

    “尹青，是我，可以进来么？”

    “进来吧。”

    听到尹青的话，胡云直接推开了，然后赶紧将门关好，免得书房内的热气逃走。

    抬头看看尹青，发现在两盏带着灯罩的明灯照耀下，尹青正拿着笔伏在书案上绘画，于是胡云也就放轻脚步走到了他身边，并跳上了尹青背后空着的椅子，踮起爪子看他画的画。

    尹青没有说话，似乎是全神贯注的扑在作画上，即便是细微的衣服边角也会画得很认真，不过显然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好朋友，在画完一部分并且换笔换墨的时候，转头对胡云道。

    “厨房还有大半只香酥鸡，是刚刚膳厅吃剩下的，除了被尹重撕了一只鸡腿，大部分都还在，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让人给你去拿来？”

    “不介意不介意，赶快给我去拿！”

    胡云馋了这香酥鸡这么久，听到还有哪会管那么多。

    “呵呵，那你稍等，我去吩咐一声，本来打算明天让厨子给你做新的，但我觉得你现在就想吃。”

    说着，尹青放下笔，开了门缓步出去，到一边不远处的佣人房去吩咐下人去了。

    胡云见尹青走了，便将两只前爪压在书桌上，更凑近了画作一点，仔仔细细看着画上的人。

    虽然仅仅是半夜功夫，但尹青已经大致上画出了人像该有的东西，剩下的还需要一两天时间仔细打磨。

    画上的常平公主坐在软塌上，脸朝向这边，微微含着笑容，珠钗丝袍纤纤玉指，手中捏着一张叶子戏牌，微微翘着兰花指，一颦一笑眉目传神。

    “画得真好啊，难怪计先生都说技道之念可以拟神。”

    看着看着，胡云好似看到了尹青和常平公主成婚生子，看到了他们后来儿孙满堂。

    ‘不知道我能不能看到呢，还是得努力修炼，有足够的道行能自有行走才行！’

    胡云知道他在尹府待不久，因为计先生在尹府待不久，而计先生要离开，是不会让自己留在尹府的，甚至胡云自己也很清楚留在尹府有害无益，不说别的，就是修行都会拖沓下去。

    计先生经常要出去，最近这些年回居安小阁的间隔时间也越来越长了，胡云觉得说不定下次回来的时间也不会短，那样的话，除非尹青能抽出时间来宁安县看他，否则他再见尹青和尹夫子估计就要很久了。

    可是胡云又想到，自己毕竟还是妖怪，尹青成家之后就不是一个人了，这个公主也会一直跟着他，尹青应该就不方便和一个妖怪见面嬉闹在一起了。

    想着想着胡云心里就有些烦，朋友找到娘子的喜悦也冲淡了一些。

    “哎，还是道行不够，要是我能有陆山君那种道行，能化为真正化形为人，就能穿着正儿八经的文士衣衫，走到尹青和他娘子面前，说一声‘尹兄好’，再说一声‘弟妹好’了……”

    尹青很快就回到了书房，胡云让开位置好让尹青可以继续作画，画了好一会，尹青忽然转头看看胡云。

    “怎么今天这么安静？有些不像你啊。”

    “没什么，我觉得我修行好差劲，一直就只有这么点道行，难受！”

    胡云坐在椅子上，两只爪子一左一右搭着扶，姿势很拟人也很好笑，尤其一条蓬松的大尾巴还在前头一晃一晃的。

    “呵呵，我虽然对妖怪的修行不算非常了解，但也是知道一些的，当年时不时和春沐江边的那老龟聊一些神怪之事，你开智到现在，满打满算能有四五十年吗？这速度可不算不慢了吧？”

    尹青这句宽慰却没起到什么作用，胡云叹了口气。

    “那你是和那些野妖怪比呀，我可是受过计先生指点的，虽然不知道先生道行究竟多高，但绝对是那种我探天都望不到头的，你知道有几个妖怪这种“仙人指路”的机会么？哎不说了，香酥鸡什么时候来？”

    “厨房那边正在热呢，很快就会来的。”

    听到胡云还记挂吃，尹青就放心了，转身安心作画。

    不过当夜胡云却没有在书房多留，吃完半只香酥鸡，给尹青留了个鸡腿后就直接回去了，说是要修行不懈怠。

    尹青的婚事也不是短时间内就能敲定的，不过在几年内成婚的可能性很大，计缘觉得他应该是有时间参加的。

    不过现在嘛，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计缘这次在尹府留了挺久的了，并不大算在京城住得太久，所以便在元宵之后没多久就辞别了尹家人，当然了，计缘走的时候是带上了胡云的。

    ……

    正月二十这一天，计缘和胡云离开了京畿府，踏云前往稽州，只不过计缘没有直接奔着德胜府去，二十逐渐落向了春惠府。

    胡云眼神不错，在云头远远看到那一座挨着蜿蜒大江的城池，就是知道不是回老家。

    “计先生，我们要去春沐江？去看那老龟和大青鱼？”

    离开京畿府之后就显得有些萎靡的胡云精神一振，声音中带着些许兴奋。

    真论起来，胡云觉得自己的好朋友大概就两个，一个是尹青，一个是大青鱼，至于其他的，不是长辈就是关系一般，或许小纸鹤不错，但和小纸鹤交流太费劲了，胡云不知道小纸鹤的想法。

    “对，去一趟春惠府，看看那老龟和大青鱼的长进如何，也见见白齐。”

    “白齐？”

    胡云愣了一下，想了好一会都没想想起来白齐是谁，确认自己不认识他，于是便直接问了。

    “计先生，白齐是谁啊？”

    计缘也意识到胡云根本没见过白齐也不认识他，便笑笑道。

    “他是春沐江正神，是一条江中白蛟。”

    “蛟，蛟龙？”

    胡云下意识抖了一下。

    “计先生，我，我听说龙属胃口极大，很多龙最喜欢吞食妖怪，又能行云布雨，所以才能被人间百姓崇拜奉为水神，我，我一个狐妖……”

    “有些怕？”

    “嗯……”

    “放心有我在呢！”

    胡云心下稍安，心想有计先生在的时候确实总是没事的。

    “计先生和那江神是朋友啊？”

    计缘促狭得笑笑。

    “朋友倒是算不上，不过上次答应带一个妖怪给他吃，我左右寻不到合适的，就把你带去咯。”

    明知道计先生是在开玩笑，但胡云还是吓得抖了下，勉强咧开嘴。

    “先生，您别吓我，您知道我胆子小……”

    “哈哈哈哈哈……”

    带着笑意，计缘驾云直接降落在春惠府城外的江边某处。

    此刻正值清晨，来来往往的人进出城门，而那号称座春沐江第一祠的江神祠也已经游人香客如织。

    对比起廷梁国的大梁寺，同样是人流众多，但这江神祠在春惠府，更多如今一种景点，男男女女相约游玩，文人墨客作诗留词，少了几分欲念多了一些潇洒。

    对比起来，计缘还是更喜欢江神祠这边的模式。

    巧的是春沐江江神此刻正好化作人形模样，在江神祠内观摩着文人书生在江神祠作诗作词，而且他还是江神祠这边有名的“评书先生”。

    因为江神祠适合留字词的墙壁终究有限，现在不是精品可没资格留在能遮风挡雨的廊墙上，而化名白文川的江神在评词方面已经有名了，且庙祝也对他极为尊敬，他说能上墙就肯定能。

    此刻，一大群文人围在江神祠外院廊墙边，这里摆了好几张书案，有几人拿着笔在白纸上书写，边上围观的不光有书生，还有一些姑娘，气氛好不热烈。

    “白日游江踏春水，夜里入帘观华灯……”

    “好句啊！”“是啊，赵先生好文采啊！”

    “对对，白先生以为呢？可否写字廊墙上啊？”

    “对啊对啊，白先生怎么看？”

    众人请白齐评判，中年儒士模样的白齐边笑着抚须，边走近书案几步。

    “这句还行，就是短了些！”

    “哈哈哈，白先生，我这还没写完呢，等赵某写完全篇您再来看看！”

    “好，那白某就等着赵先生的佳作了，今日……”

    话说到这，白齐突然顿住，面上微微呈现莫名的惊愕之色，把头往一个方向一转，两息之后赶紧匆匆离去，让一众文人墨客有些诧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白齐走得匆忙，脚步速度极快，常人视线只是感觉他走得急，实际上速度还要更快，几息就从江神祠到了外头，又穿过摊市拐到了一侧。

    江神祠一侧的的江面上，白齐远远望去，看到一位髻发别着玉簪，头发前留鬓后披肩的白衫先生正不急不缓的走来，身旁还跟着一只赤狐。

    白齐的脚步更加快的了几分，远远就已经双手执礼高声问候。

    “计先生来春沐江，白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第428章 万千精怪皆脆弱

    这边周围现在没什么人，计缘也不用顾忌什么，直接回礼问候。

    “白江江神不必多礼，是计某扰到你的兴致了。”

    白齐回头望了望江神祠的方向，笑笑道。

    “玩乐而已，能够陶冶心情，也能够更了解人间百姓之意，了解他们心中所想。”

    不说别的，至少计缘觉得如今的白齐，精神状态上比以前好了不少。

    “对了，这位便是胡云吧，只是这么几年没见，道行精进倒是迅速，天资不凡啊！”

    这狐狸当年和计缘一起来过春惠府，还在江边和大青鱼以及老龟有过一段小场面，白齐当然认得。

    这白江神半真半假的夸奖了胡云一句，令胡云有些不好意思的同时，也诧异于这江神居然认识自己，但礼数还是不能缺的，于是他立起身子，两只前爪也做出拱手姿势。

    “在下胡云，见过江神大人！”

    见这狐狸这么郑重其事的行礼，白齐想了下，也浅浅回了一个礼，算是给了胡云极大的面子，随后才把注意力重新转回计缘身上。

    “计先生可要游览一下这春沐江第一祠？我可为先生领路解说一二，多年来无数文人墨客都在江神祠留诗题字，以后工匠画师挥笔留景，江神祠中的几条廊墙可都是宝啊！”

    以前白齐对这些其实并不关心，但当初既然在计缘面前应诺要真正当好这个江神，那么白齐对江河中的水族，依江生活的人和动物就都关心起来，后来更是发现了江神祠中的瑰宝。

    多次为历年来在江神祠留下的诗词画景所迷。

    计缘倒是确实很想见识一下，但是他这双眼睛如果不是看极为特殊的东西，想要瞧清楚就极为费劲。

    虽然如今在有些方面已经练得炉火纯青，比如看信看书，以前需要印刷纸张或者竹简一类刻字的东西才能流畅阅读，换成普通书就得凑得很近，费力费神。

    而现在，能靠着指尖摸过纸张的细微触感差异，摸出来“字感”。

    可是要看江神祠的廊墙就没那么简单了，估计很多情况下还是得贴得很近才能看个大概，诗词还好，毕竟是文字，看个大概能看出写得是什么字，就能通篇文章都理解其意，可是画的话，就雾里观花看不真切了。

    白齐毕竟是与计缘有联系的一枚白子，计缘便指着自己的眼睛直说道。

    “白江神莫不是不清楚，计某这双眼睛，其实是半瞎的。”

    边上的胡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记先生确实是个瞎子，但平常行坐立卧等干任何事的，都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很容易让别人忽略这一点。

    不过白齐显然没有忽略这一点，或者说既是之前没有意识到，在此后的反应也处理的极为自然，几乎是在计缘话音刚落，他就爽朗笑道。

    “先生不必困扰，那些先生看着模糊的字画，自然也就没那多大看的价值，但有些字画年深日久，却寄着留墨者之神韵，实在非凡，此等字画想必先生也能瞧得真切！”

    “哦？那我倒真要去看看了！”

    计缘还真被白齐说得起了好奇心。

    “先生请！”

    白齐伸手引请，带着计缘和胡云一同前往游人如织的江神祠。

    这次白齐带着计缘进去，可能考虑计缘的感受，就用上了障眼法，以至于两人一狐都被旁人忽略，直接走到了廊墙位置。

    上次来江神祠还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会计缘道行是真的浅薄，并且也有事在身，只是江神祠中间一间间殿堂穿过，直接到了江神大殿，上了柱香还把自己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就脚底抹油溜了，加上眼神本就不好，以至于根本就没怎么瞧见侧边的廊墙。

    这次又春沐江江神亲自领路，带着计缘和胡云一起沿着江神祠的廊墙慢慢的走，计缘几乎一窥就见真章。

    乍看一眼，廊墙上花花的写满一片，并没有如何，但再细看，隐藏在密密麻麻的题词和画作中，有一些文字和画作隐隐透着纤毫般的微弱光明，使得计缘越看越清晰，久之则观神现。

    这些也未必就真的全是当年作词作画的人厉害，文采斐然技艺高超是肯定的，但不可能长久留神，世间能有几个左狂徒。

    但江神祠香客众多游人更多，尤其是来这廊墙上评头论足舞文弄墨的文人骚客，在江神祠建成之后的近两百年来就没间断过，在这种愿力场合，后来者赋予了廊墙作品越来越多的神意。

    此类例子大多体现在画作上，也令这些画作在时间的沉淀先，色泽显得越来越深邃多变，变得比当初才做成之时还要美轮美奂。

    看着计缘走在廊道上对其中一些画作和诗词精品流连忘返，白齐带着一种微微的自豪对他道。

    “计先生，这我这江神祠如何啊？”

    “不错，不愧为春沐江第一祠，这些诗词文章倒是本身寓意好，但这些画却有了一丝深邃，或许百十年后能成为壁画上的精怪。”

    计缘很是感兴趣的这么说着，而一边的胡云在听到这话后，更是诧异的看着墙上的这些壁画，他开始只是觉得有些画特别好看，但从未想过这些画以后可能成精。

    “计先生，画也能成了精怪啊？”

    “只能说这种可能，世间精怪多不胜数，很多的产生也都是机缘巧合，只要有孕灵的条件，就有孕灵的可能。”

    计缘说到这便不说了，白齐看看胡云这好奇的样子，边代为讲解道。

    “先生说得不错，不过此类精怪初生极为脆弱，受不得外界干扰，或者干脆就得有人细心呵护，否则，一个顽童拿一根树枝在墙上胡乱挂擦，都极有可能要了它们的命。”

    “啊？这么可怜啊！”

    “呵呵，比这可怜的多了去了，你不知道而已，胡云小友要珍惜你难得的修行之机啊。”

    白齐此话若有所指，眼神微微移向计缘，而胡云也已经心领神会，朝着白齐点点头，然后继续看着墙上的壁画，但这次他离开得远了些，就怕自己爪子蹭花了壁画，并且还仔细观察廊墙周围穿梭的游人，看看他们是不是有人手贱。

    实际情况还是令胡云很担忧的，他不止看到了有人手贱会去抚摸墙上的字和画，甚至还看到有人小情侣在某个角落偷偷用石片刻字，大部分应该刻得是类似“永结同心”和“到此一游”之类的话。

    “计先生，白江神，他们有些人在……”

    “此地虽禁止私自刻写，但终究不可能面面俱到，还是会有些人不检点，不过常人当也不会玷污了前人的优秀作品，再说了，这其实也算是画作的一劫，只能是让庙祝多加管束，让游人形成良好的风气。”

    说着白齐指了指远处。

    “你瞧。”

    胡云赶紧转头望去，见到有两个蓝挂长衫的文人已经上前制止了之前那对小情侣，并且指着廊墙面色严肃的在说着什么，那对小情侣也面色尴尬不安，不住的点头道歉。

    听着白齐的解释，计缘心中认同之余，也略显感慨得说道。

    “白江神说得极好，这既是一劫也是机缘所在，运法隔了游人香客自然能保护壁画，却也容易断了积蓄之力，福祸相依不外如是。”

    两人一狐花费小半天时间细细看过整个江神祠的作品，对于那些精彩的诗词文章和精美绝伦的画作，就连胡云都流连忘返。

    不知不觉间，等胡云从一副八美仕女图中回神之时，发现周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江神祠的游人和香客也已经稀稀落落，显然江神祠快到了关门的时刻。

    “计先生，我已准备好了画舫一艘，我们这就去往江面吧，那老龟乌崇和青青已经知晓您来了，在江心候着呢。”

    “走吧！”

    计缘和白齐在这逛江神祠的时候，白齐早就闻弦知雅意的安排好了一切，计缘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前头两人已经沿着廊墙走向了江神祠内部的一个沿江水台，而胡云微微愣神之后赶紧跟上，嘴上还不忘询问。

    “青青？大青鱼有名字了？他什么时候有名字的，听着怎么像是女子的名字？”

    “就你问题多。”

    计缘笑了一句，没有多说什么，而白齐居然也卖着关子不说。

    一艘小画舫从江神祠近水岸浦上驶离，船头船尾的舱门挑檐处各挂着两盏黄灯笼，船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船内有桌有椅有酒有菜，甚至还有一张软塌可供人歇息。

    掌舵的船工师傅穿着一身蓑衣，斗笠压得很低，很本分的摇着橹，不敢多看计缘和白齐，顶多会偶尔扫过胡云，显然这船工也是春沐江中水族。

    船只排开波浪，缓缓驶入江心，在这春沐江上，远近前后各方，都有画舫楼船，莺歌燕舞之声隐有传来，计缘和白齐所在的小画舫只不过是最最普通的一艘罢了，没有谁会多看一眼。

    计缘和白齐就站在船头，胡云则蹲在两人中间。

    “哗啦啦……哗啦啦……”

    江心的水面开始晃动起水花，借着昏暗的船头灯光，隐约能看到水面下有庞大的黑影划过。

    胡云眼尖看到一抹青影在水下游过，激动得叫出声来。

    “大青鱼！”

    这一声过后，游曳在船下的水中巨物踏着细微的漩涡，在船头前缓缓浮出水面，一只老龟半身龟甲浮现，一条青鱼吐着泡泡上浮。

    “老龟乌崇，拜见计先生，拜见江神大人！”

    “啵啵啵啵……”

    大青鱼不会说话，但赶着老龟说完之后快速吐了一阵泡泡，算是问礼。

第430章 一场闹剧

    这些年以来，春惠府边缘的春沐江段，在水边讨生活的人耳中广传着一个传言，说是若有人落水情况危急，极有可能会遇上春沐江江神来救。

    与很多人只是听个故事不同，这艘画舫上的男子名叫李金来，他可是知道这传言很可能有不少是真的，他已经前后找到过三名曾经的落水人求证。

    一个是一个从花船上落水的醉汉，一个是不慎落水的淘米妇人，还有一个则是一位和小伙伴一起到江边放自制花灯玩的城外村落的孩子。

    这三人都不会水或者说因为某些原因导致会水也游不动，都肯定当时落水之后被呛得难受，但在危机之刻水中隐隐有青光流过，带着自己送往岸边得以存活。

    其中那个落水的孩子最离奇，据那孩子说，当时他们出村跑到村外河滩上玩，放自制的花灯的时候，见到江面上还有一个非常精致的花灯，看起来像是木花纹雕出来的，上头蜡烛已经灭了，和孩子们玩闹自己做的茅草纸花灯相比简直是凤凰和乌鸦。

    孩子们当即想尽办法要把稍远江面上的花灯弄过来，而花灯顺着江水一直飘，孩子们就一直追，最后到一个水面离岸很高的江段，那花灯就停在了一节水草上，孩子们就想要在这捞起来。

    结果一名孩子踩着岸墙摊上的凸起小石，拉着伙伴的手去探下身子去捞，一抓花灯竟然感觉到一股拉力，直接使得他落水，岸上的小伙伴都差点被带下去。

    随后那孩子就感觉被水草缠住了脚，还缠得很深，本来会水的，连着呛了好多口水，结果在水下一睁眼，见到了一个头发老长浑身浮肿的可怕身影，吓坏了的孩子惊慌失措间只剩下乱划的劲。

    也就是这时候，有青光在水下接近，随后水底震动一下，孩子感觉脚踝一送并且屁股下好像坐上了什么东西，直接浮出了水面，还被送到了岸边，自己爬着还被小伙伴拉着，连滚带爬的上了岸。

    孩子的村里人尤其是老人都坚信，几个小孩应该是遇上的水公，也就是水鬼，而那道青光定是春沐江江神来救，得亏了孩子家父母平日里敬重江神。

    过后这三人也都认为是春沐江江神救了自己，或本人或父母领着一起去，带着贡品去江神祠谢过恩。

    当然了，李金来也并非只是问过这三人，还问过更多江中落水者，有很多都是凭借运气或者被会水的船家所救，春沐江上每年落水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真正声称被江神所救的毕竟只是很小一部分。

    这三人中有一个一致的口径，那就是都在迷迷糊糊间见到了水下青光，而且这三人都是在人少的时候，或者说至少是在周围没有能有力施以援手的人存在的情况下。

    只不过，男子几乎可以肯定，认为救了这些人的并不是春沐江江神，或者说至少不是江神本尊，而是一条江中神鱼。

    去年秋，李金来去沾点亲故的青路府安达县富户卫家吃喜宴，见着过他们家在祖宗堂供着一尊鲤鱼木雕，细问过后才知这不是鲤鱼，而是是一条青鱼，但却并未说为什么供奉它。

    后来在酒桌上一个卫家一个关系近一些的长辈才和他讲了一段故事，说他们家二爷十几二十年前遇上过一桩奇事，醉酒后落水被春沐江中一条神鱼所救，随后又在游玩的路上在雾气中遇着了仙人。

    遇上仙人的细节那长辈没怎么说，也可能是不清楚，不过神鱼救人的事情还是清楚讲了的，而打那以后据说是因为仙人指点，卫家就在祖宗堂供奉了这一尊青鱼像。

    李金来可是很清楚，安达县卫家这些年来一直顺风顺水，算得上是财源滚滚，在他听完这事之后就觉得卫家发迹肯定与此有关。

    正巧李金来在春惠府城偶然间听到过几次春沐江上落水者被救的事情，一时间就留上了心，花费了一定的心思几番打听下来，他越来越确定卫家那听到的事情是真的，心思也就越来越活泛起来。

    李金来知道一个很厉害的法师在春惠府定居，据说连京城的达官贵人都需要敬畏这法师几分，李金来以前去向那法师求过富贵法门，不过那法师说自己乃是修行修仙之人，不可能帮他。

    但这次李金来又带着“诚意”拜访那法师，将神鱼之事一说，再求一求，那法师松口了，看在“诚意”的份上，给了他一道符咒，还细细叮嘱了一些事情。

    于是本就会游泳的李金来就自己设计了这夜里江上的一幕，为的就是希望神鱼来救。

    ……

    “救命啊……有谁来救人吗？有人落水啦……！”

    女子的尖叫声在夜间安静的春沐江上传得很远，而水中的男子扑腾得也很厉害，实际上男子也确实用足了力气在扑腾，甚至还喝了好几口水。

    如今虽然已是开春，但天气依旧很冷，人们穿衣并不薄，这男子没想到穿着衣服入水会如此束手束脚，简直好像被坠了铁块一样。

    江水也很冷，本来水性尚可的男子都已经喝了好几口水，浑身被冻得不行，说话都已经哆嗦了。

    “快，快接着喊，快……”

    “好好，快来人啊，快来人救命啊……！”

    女子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喊着，甚至远处也有挂着灯笼的舟船调转船头，朝着这个方向驶来，只不过看起来还很远。

    “哗啦啦……啪嗒啪嗒……”

    男子被冻得手脚僵硬，奋力划着水，身上的衣服沉得和铁一样。

    “咳咳咳……呕……”

    又一连喝了好几口水，不过这么一会会时间，男子的精神和体力都有些撑不住了。

    “不，不行了……我得上去，我，我得上去！”

    男子奋力划着水，游近身边的画舫，才伸出手想去抓船舷，但体力已经不容许他在水里纵身一定高度，而画舫的船舷不算很低，他居然抓不到船舷，只能摸到光华的边侧船底。

    “小玉，快，快拉我一把快！”

    水中的男子大急，脑袋已经在水中沉沉浮浮，不断挥手想要上船，一次次在水中窜动却消耗了更多本就宝贵的体力。

    “啊？抓住我的手，抓住！”

    船上的女子也开始急了，她看得出男子不对头了，但她却很怕水，缩在船边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死死扶着船舷，两人的手触碰到了几次，却都滑开了。

    “用船杆，用，船杆子！”

    男子大急，女子也跟着越来越惊慌，抓起一边的竹竿，挪腾了好一会才摆正方向递过去，却差点被自觉抓住救命稻草的男子给一同拖下水去，吓得赶紧松开了船桨。

    才从水里起来一些的男子又“噗通”一下落入了水中，并且狠狠呛了好几口水，体力更是已经接近冰点。

    想要抓着竹竿奈何浮力不够。

    “快，扔些，扔些个桌凳椅子下来，我，我快不行了……”

    男子现在是真的慌了，可体力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船上的女子比船下的男子更慌，听清楚这话，赶紧跑回画舫舱内，左右看看找准一个凳子就搬了起来。

    慌慌忙忙跑到外头船舷边，男子在水中拍打的劲头都比刚才低了很多，但看到女子拿着木凳出来，又生出一些希望，这种时刻，脑子里哪还有什么神鱼，那木凳才是救命的。

    “快，快扔给我……”

    女子于是赶忙将木凳丢下水，只不过……

    “咚……”得一声，木凳正中李金来的额头，他两眼一白，直挺挺的沉入了水中。

    “啊————李公子！李公子————快来人救命啊————”

    船上的女子吓得放声尖叫起来，声浪比刚才还要高了好几个档次。

    李金来在被凳子砸中的那一刹那，心中的念头就是‘吾命休矣！’

    不过就在他沉入水中没多久，身下就有一道青色光影游窜而过，随后托着他慢慢升上水面。

    男子已经昏迷了过去，船上的女子显然也拉不起这么一个浑身衣服都灌满了水的男人，于是“砰……”得一声，在水花炸响中，这男子被直接甩上了画舫。

    “李公子，李公子！”

    女子看看水面逐渐平息的波纹，惊慌失措的跑到男子身边推他拍他。

    “咳……咳咳……”

    李金来吐出几口水，人显然还没苏醒，只是本能的哆嗦着蜷起身子。

    计缘、白齐以及水中老龟都瞧着那边的方向，看着水下的大青鱼救完人之后又游窜着回来。

    “呵呵，简直是一场闹剧。”

    计缘淡淡说了一句。

第431章 来历了不得

    李金来哆哆嗦嗦的在船上好一会，船上的女子则惊慌失措的照顾了一会，不过这女子显然不知道怎么正确处理，直到有别的船靠近，船家帮忙才终于让这男子得到正确的帮助。

    脱了湿衣服，用棉巾帮他擦身体，然后裹上干净的衣衫，又是掐人中又是倒腹水，再灌入两口姜汤，才总算让李金来缓过气来。

    这是原本满怀期待的一夜，也是惊魂未定的一夜，李金来对来救自己的船家算是千恩万谢，还给了半贯钱作为答谢，他知道这可能是真的救命之恩了。

    那船家得了一贯钱自然也心情大好，让自己船上的兄弟摇橹跟着，他则帮助李金来将画舫驶回了岸边，以李金来现在的状况，摇橹是肯定摇不好了的。

    李金来的画舫靠岸，那帮忙的船家就兴高采烈的离开了，毕竟根本没有下水救人，对方不过是自己爬上了体力不支又受了冻，帮个忙的功夫得了半贯钱可太划算了。

    李金来在画舫的软塌里裹着裹着两张毯子，女子则在身边照顾他，现在两人都定了神，行事也就没有那个慌张和荒唐了。

    春惠府码头的此刻是比较安静的，那些花船、楼船、画舫小舟大多都驶离了岸边。

    等救助帮忙的那位船家一走，原本好哆哆嗦嗦精神萎靡的李金来立刻精神一振，先张望一下外头，随后看向身边的女子。

    “小玉，那人说我自己爬上了船，你怎么说的？”

    女子心有余悸地道。

    “我，我对他说当时我太害怕，以为你要淹死了，回神的时候你已经在船上了。”

    女子完全说的就是实话，但李金来听到之后一拍手。

    “说得好！就是如此！”

    李金来自己知道自己的情况，伸手摸了摸额头，被凳脚砸中的地方又红又肿，碰着就生疼。

    “嘶……”

    女子见状都不敢看他。

    “李公子，我不是故意的……”

    “哎哎，不碍事不碍事，说不定没你这一砸，还成不了事呢！”

    李金来摆摆手，脸上只有兴奋之色，并无多少责备，松开一直抓紧的毯子，拽出挂在脖子上的一个红锦囊，随后小心的解开，露出了里面的符咒。

    在一边女子好奇的观望下，李金来展开符咒，见到上面有微弱的青光闪过。

    “成了！哈哈哈哈…….”

    李金来笑了一阵后，突然收声止笑，再左右看看并朝着画舫窗口瞅瞅，觉得自己不该在船上得意，至少得先回家才是，遂赶紧将符咒塞回了锦囊中，不过脸上的喜色是怎么都掩盖不住。

    “嘿嘿，小玉，你今晚上可是帮了我大忙了，过两天我就帮你赎身，将你把你娶回家当小妾。”

    女子面露惊喜，她们这些女子看似文雅风光，但到底是勾栏女子，能早日脱离贱籍几乎是每一个人等梦想。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金来揉着女子的小手，嘴上乐乐呵呵，心中想得是另外的美事。

    计缘和白齐所在的小画舫边，大青鱼已经回到了这里，在船头下方的水面搅动出一圈圈波纹。

    “大青鱼你真厉害！又救了一个人！”

    胡云探出爪子划水，眼神中和嘴里满是夸奖，虽然胡云有时候也很讨厌人，或者说讨厌某一些人，但受计缘熏陶久了，是非观已经很明确了，大青鱼就是好样的。

    “啵啵啵啵……”

    水中的大青鱼以一串气派回应，在水波中摇摆着身子和鱼鳍，好似在回荡这是小意思。

    “先生怎么看？”

    白齐本来是没觉得那落水之人有什么特殊的，反倒被那边女子的一番“神操作”给逗乐了，但在大青鱼托着落水男子上岸时，却见到那个落水昏迷的男子身上有微弱法光闪过，显然是有备而来。

    计缘看看白齐道。

    “白先生是这春沐江正神，江上发生的事，自然是由你做主咯。”

    ……

    第二天上午李金来带着那个锦囊，兴冲冲的在春惠府城中穿街走巷，前往那个法师的住所。

    很快，李金来到了僻静的柳叶巷，找到了一栋精致的大宅，院子的大门上不同于其他人家那样不是涂抹朱红就是其他漆色，而是画着两幅简单的画，一副是一只有獠牙的古怪动物，一副是一只线条简单的鸟。

    “咚咚咚……”

    李金来敲响了门，在等候的一会之后，听到有脚步声走来，随后又听到门内插销被打开的声音，为他开门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大男孩，穿着流云袖口的青色丝绸衫，头上戴着小冠别着质地不错的玉簪，唇红齿白的样子，看起来十分脱俗。

    “哦，多谢小师傅开门，李某又来叨扰了！”

    李金来丝毫不敢托大，赶忙躬身对着男孩行礼。

    “嗯，进来吧，师傅在里头呢！”

    男孩对着李金来点了点头，就让开了门口，等李金来进了院子，男孩就又将门关了起来。

    这院子虽然没有亭台楼阁，但也有前院后院和好几处屋舍，待到入了后院，就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来。

    后院的一间房舍内，一名仙风道骨的长袍老者闭着眼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案，上头有香炉有茶壶和茶盏，一柱檀香已经被点燃，看起来一副悠然恬淡的样子。

    李金来一看到这画面，心情都又激动了几分，很想赶紧加快脚步，但还是跟着不紧不慢的男孩走着，不敢逾越到他前方。

    很快，两人就前后到达了屋前，男孩站在屋外恭敬得对着屋里道。

    “师父，李先生来了。”

    “嗯！”

    老者缓缓睁开眼睛看向一脸喜色的李金来。

    “看来李先生是有所得了？”

    李金来的喜悦再也绷不住，面上流露出笑容。

    “多谢大师赐我法咒，昨夜我在春沐江上假装落水者，差点假戏真做，不过应该总算是引来了那神鱼，将我救上了船，这是符咒。”

    说着，李金来拽出红绳吊着的锦囊，走近老者几步并双手呈上。

    老者面露微笑，伸手接过锦囊，随后拆开查看符咒，见到上面居然真的隐有青光流过，面色也显露诧异。

    ‘还真有救人的神鱼？’

    不过这眼神中的诧异只是一闪即逝，而且因为低头注视着符咒，李金来都看不到这一幕。

    “嗯，确实染上了灵光，你若找能工巧匠雕刻一尊鱼像，随后将此符咒藏于鱼腹内，多加祭拜，那神鱼便能感受到了。”

    说着，老者将手中符咒递还给了李金来，后者接过符咒后连连拱手而拜。

    “多谢，多谢大师指教，多谢大师，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李金来从袖口暗袋中取出了一张本地大通钱庄的银票，上头的面额是十两白银。

    “嗯，徒儿。”

    老者提醒一声，边上男孩赶紧过来代为收下银票，并且放在了边上的一只小箱子里，随后又带着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家找工匠的李金来离开了。

    等两人一走，仙风道骨的老者立刻从蒲团上起身，还蹭到了桌案，使得上头的茶壶茶盏“叮铃”一下。

    走到小箱子边打开，取出银票仔细看了看，认准了上头的红印和落款，以及银票上一些细不可查的花纹，确认了银票的真伪。

    看到银票是真的虽然很欣慰，但心中却莫名有些酸楚。

    ‘哎，要不是京城实在待不下去了，十两银子我哪会放在眼里！’

    “哎……”

    心中所思，身上就一口气叹了出来。

    “呵呵，这位大师刚刚收了不菲的银两，又何故叹气啊？”

    陌生的声音响起，使得老者身子下意识一抖，随后在一瞬间恢复镇定，面上带着淡然和微微的怒意转身，看到了一个锦袍中年儒士站在屋外。

    “我叹世间人，还是如此贪故金银，今日付出金银是为了来日获取更多，哎……”

    摇头叹息间，老者定睛打量来人，随后询问道。

    “阁下是谁，虽然杜某早已知晓你入了院中，但如此不声不响进来，还是有失礼数的吧？”

    屋外的男子点点头，笑着说道。

    “确实如此，吾名白齐，乃是这春沐江正神，不知阁下高姓大名啊？”

    白齐早就看出来眼前这人道行浅薄，而且见他对金银的态度，也更不可能是什么高人了。

    “啊哈哈哈哈哈……春沐江正神？哈哈哈哈……年轻人，休要惹老夫发笑了！”

    老者捧腹大笑一阵才直起身来，他分明看得出眼前的锦袍中年男子就是个凡人，顶多就是个武夫，竟然冒充春沐江正神。

    白齐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等着老者的下文。

    其实刚刚老者指点李金来的办法，对于青青并无什么害处，甚至还有一定好处，虽然因为贪念的关系好处不算多，但也是有一些的，只是对于那李金来则一点好处也没了，嗯或许还有点心理安慰，能胆子大点，所以白齐也不急不恼，等着这老者说话。

    老者看看白齐这样子，估计是个自持武功的人，心想着得小心着喝退他。

    “哼哼，老夫师从世外仙尊计缘，乃是大贞先帝册封的天师，杜长生是也！”

    说完这句话，老者很满意眼前男子的惊愕的表情变化，本以为还得拿出一些“手段”来，的没想到这么不经吓。

    白齐面目惊色难掩，失声道。

    “师从……计先生？”

第432章 顺杆子往上爬

    杜长生其实也微微诧异这人居然会知道计先生，或者更大可能是应该是错认成了某个江湖高手，毕竟计这个姓氏虽然少见可也不是没有。

    不管如何杜长生脸上是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的，只是面露笑容微微颔首。

    “本天师在这春惠府僻静的街巷中居住，你进入擅闯入内，念你不知情，又仅仅是一介凡人，便自己退去吧。”

    杜长生一句漂亮话，却做着两手顺北，袖中已经暗自捏住了一张符咒，他现在身中灵气比起当年要充盈很多，身体也强健不少，但法力还是太差。

    毕竟，想要铸成意境丹炉搭建身内天地金桥岂是这么简单的，即便当年从计先生那得到了正法，杜长生也没有十足把握在寿终正寝之前能成。

    所以别说是一个杜长生，就是十个杜长生靠打斗估计都打不过一个擅长杀伐江湖高手，尤其是一个轻功高到无声无息出现在眼前的人。

    而以杜长生如今的能耐，神通术法虽然有一些了，但作为用来杀伐战斗的手段可还很勉强，所幸他还算擅长符咒，以此来辅助，加上江湖高手普遍在玄奇之术方面见识浅薄，真斗起来还是有很大可能取胜。

    战略上轻视对手，战术上重视对手，杜长生可谓是深谙此道。

    不过眼前这个武者在惊异过后，却没有立刻退去，而是以古怪的眼神在审视自己，那目光居然令也算是见过不少大世面的杜长生略感心慌。

    白齐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杜长生，周身气相上，气血还算旺盛，不算是普通的垂垂老者，身内灵气也算充盈，但法力浅薄神光暗淡，道行肯定是高不到哪去的了。

    ‘这样的人，能是计先生的徒弟？胡云也比他靠谱点吧，至少暮气没那么重。’

    杜长生压下心中的不安，不急不缓的走到小案之前，在那块蒲团上坐下，慢条斯理的提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后眯眼看向白齐。

    “怎么，不走？也是，闷声不响来此，定是有目的的，看你来的时机，又谎称春沐江江神，看来是和那李金来有关，说来听听？”

    能不起争执就尽量不起争执，这是杜长生为人处世明哲保身的哲学，既然来人不走，那就搞清楚是什么目的，是钱是事都好说，斗争只是最后的手段。

    “呵呵，倒是想那么一回事，但越看我就越瞧着你不可能是计先生的徒弟。”

    白齐面露笑容淡然开口，没有退去反而一步跨入的屋内，但他并不是跳跃也不是慢行，而是犹如不受重力般缓缓挪移到室内，落地依旧无声无息。

    随后白齐伸手一招，杜长生只觉得袖口内的左手一麻，手中的符咒已经自行飞出，落到了白齐的手中。

    ‘先天高手的隔空取物？不！事驭物神通！’

    “咕噜……”

    杜长生咽下一口茶水，身子已经僵硬了不少，眼神盯着茶盏，不敢去看白齐。

    “符咒画得看着倒是精致，可惜却并不强，而你道行还如此浅薄……”

    说到这，白齐忽然话题一拐，带着笑意说道。

    “世外仙尊计缘？这名头亏你想得出来，计先生是不会如此高调的，不过你能说得出他的名字，想来也是与先生照过面的。”

    “你，你究竟是谁？”

    杜长生脸色再也维持不住刚才的淡定从容，显得有些心慌，再傻也明白眼前人不是江湖客了，而是一个道行高深之辈，只不过自己看不出来而已。

    “我是谁？我来时就已经说了，白某乃是春沐江正神。”

    杜长生微微一抖，赶紧放下茶盏，从蒲团上站起来，恭恭敬敬的执礼拱手。

    “在下杜长生，拜见江神大人！”

    不管是不是真江神，至少对杜长生来说道行深不可测，他可再也不敢托大。

    这时候，送李金来出去的男孩正好也回来了，看到了杜长生恭恭敬敬在对一个不知道怎么进来的陌生人行礼。

    “师父……您这是？”

    “徒儿，这一位是春沐江江神，还不快快拜见江神大人！”

    杜长生这么呵斥一句，男孩赶忙也拱手行礼。

    “王霄拜见江神大人！”

    白齐显然对两人行不行礼不是很关心，只是扫了这个男孩一样，随后大手一挥，整个院子里就蒙起一层雾气。

    随后一股失重的感觉在杜长生和王霄身上升起，身形扭动几下差点摔倒，稳下来之后也知道自己已经离地而起。

    杜长生面色微变内心惊慌，但至少还维持着表面镇静，男孩王霄则面色和内心都惊慌起来。

    “师父！”

    “稍安勿躁！”

    杜长生安慰自己徒儿一声，也算是在安慰自己，然后小心翼翼的尽量稳住身形，对着挥袖过后就领着雾气飞腾而起的白齐道。

    “还望江神大人海涵啊，我杜长生并未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那李金来的符咒是我给的，但那断不会伤害到江中水族的呀，江神大人明鉴！对了，江神大人是否认识计先生，我也认识计先生啊，我所学根本之法还是得自先生传授呀！”

    一团薄薄的雾气好似一阵朦胧的风，裹挟着三人刹那间腾空而起，飞跃在百丈高的天空，哪怕因为雾气所隔看不真切，但反而更令杜长生和王霄恐惧，这要是摔下去就粉身碎骨了。

    “别害怕呀，我这不带你去见你的师尊了嘛。”

    白齐还有闲心玩笑一句，听得杜长生愣了一下。

    “我师尊？”

    王霄也愣愣的疑问了一句：“师公？”

    随后杜长生马上反应了过来，联系之前白齐的反应，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计先生在这？’

    这携雾之风在春惠府府城上空飞扬一段距离，以不快不慢的速度悠悠飞至春沐江上，随后斜斜的飞入远离春惠府城的依山弯扭江段，随后才开始缓缓落下。

    在下降的过程中，雾气也在逐渐消散，使得杜长生和王霄前后左右尤其是脚下的能见度快速清晰起来，尤其是原本还处于高空平稳飞行，突然就开始急速下坠。

    “啊……”“师父！”

    人本能的恐高反应使得两人都被吓得叫出了声。

    “砰”“砰”两声，两人一前一后落在了江面的一条小画舫上。

    计缘正坐在船头，掉在船上的两人，都趴在上死死抓着船舷，虽然脸朝下的，但计缘也不难猜测说不定两人还死死闭着眼睛。

    “白江神这是？”

    计缘稍显疑惑的询问白齐一句，后者才刚刚轻飘飘落下，站在了小舟船头。

    白齐先是向着计缘拱手施礼，随后才指着杜长生笑道。

    “先生，此人便是给李金来符咒之人，不过并未用那符咒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自称是你您的弟子。”

    “嗯？”

    计缘诧异一声。

    “我的弟子？”

    真要将什么都算上，能完整算是计缘弟子的只有陆山君一个，老龟勉强能算半个记名弟子，白鹿女白若也比老龟还勉强许多，胡云也根本算不上，倒是云山观那边的算得上道统传承，但绝对不可能是眼前这人。

    “咦，这人计某好像还真有些眼熟……”

    计缘再仔细看了看杜长生，法眼之像气相显现，确实有些面善。

    杜长生本来感觉要被摔死了，这会听到计缘的话，心头猛然一震，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见到小舟船头，白齐所在的前方，一张小桌案上摆着糕点清茶，而桌案对面的船头尖端，一名长衫白袍髻别玉簪的男子正平静的看向自己这边，那一双泛着苍色的眼睛如古井倒映明月。

    杜长生耍杂技般转身跪伏，并且纳头就拜。

    “先生！计先生！师尊~~~~！”

    “咚咚咚……”

    头磕在船板上发出一阵阵声音可观的响动。

    我去，你干嘛！？

    饶是计缘也愣是被杜长生一番不要脸的操作给惊到了，直接言出法随得对着杜长生敕令一句。

    “定！”

    一瞬间，杜长生满面惊喜且因为笑容而皱在一起的脸就定格在了原处，杜长生毕竟也是有灵气法力在身的，计缘的眼睛也是这时候才真正看清楚了这人是谁。

    “这是，元德帝册封的杜天师？”

    胡云从船头方向跳过来，满脸惊叹的看着脸都皱在一起却没有任何变动的杜长生，伸出爪子用肉垫按了按杜长生的脸，发现完全不像是人的**，反而像是叠在一起的老牛皮革，感觉硬邦邦的。

    “计先生你怎么做到的，他怎么不会动了？”

    而旁边的白齐同样惊愕，他和胡云一样是第一次见到定身法。

第433章 天师还是要当

    中了定身法，人并非完全没有知觉，实际上灵觉还在，杜长生也能看能听甚至能感受到胡云的爪子按在自己脸上，但对于胡云而言，这个人就和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计缘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到被定住的杜长生和被吓住的王霄身边，对着杜长生说道。

    “勿要再随便称我是你师父，否则计某就把你定住了丢春沐江里清醒清醒！”

    计缘这辈子见得人不少，见得修行之辈也挺多了，不论是人还是鬼，是神还是妖，就没见过杜长生这么能顺杆子麻溜往上爬的，不对，是能自己想出一根杆子然后往上爬。

    当初计缘确实给了他《小练》之术，但且不说这东西属于是修行界的基础法门，而且还是计缘作为学了那不成型的力士符的等价交换，要论因为《小练》而起的师门，杜长生拜玉怀山更能追本溯源一些。

    计缘说着，看看一边上王霄，叹了口气补上一句。

    “我不是你师公。”

    随后计缘再次看向杜长生道。

    “我这就撤了法，我前头说得可知道了？”

    看杜长生这样子也点不了头也应不了声，但计缘觉得一个并不笨的人应该能明白了，这么想着，计缘念头一动，杜长生身上的定身法也消散了。

    “砰……”

    杜长生一个踉跄，依着之前正要下叩的惯性，脑袋又砸在了船板上。

    “哎呦……这，先生，这一下头可不是我真的要磕的呀……”

    杜长生解释了一句就不敢多说话了，怕自己说错什么，只是下意识揉揉自己的额头，不过磕头在这种水上小木船的船板上，其实响声大却根本不疼，加上又是常年灵气淬炼身体的人，所以额头连红都没红。

    一边的白齐也好笑的看着杜长生。

    “你果然认识计先生，想来也是知道一些计先生的能耐的，为何有胆子感冒充计先生的徒弟，居然还敢当着面认？”

    在白齐想来这简直不可思议，杜长生这样的蹩脚修行者，在他面前和个凡人没什么两样，在计先生面前就更不用说了。

    杜长生小心的看了计缘一眼，解释道。

    “当初我苦困修行无门，眼看行将就木的日子也越来越近，是计先生赐予了我一本正法法门，才让我有了希望……所以，所以我在心中就把先生当师父敬重……”

    计缘笑着摇摇头，对着白齐道。

    “却有此事，不过当初计某也是觉得杜天师的符道有些意思，问来看看，以《小练》之法作为交换而已，可没想过收个徒弟。”

    白齐“哈哈哈哈”得大笑起来。

    “那这位杜天师倒是眼光不错，认准了高枝想攀附，就直接给撞上了计先生这般人物。”

    杜长生不敢随便说话了，而一边的王霄更是紧张不已，以前以为自己师父杜长生已经是很了不得的大师了，至于对神仙的感觉，基本就是停留在庙里的那些，认为是遥不可及的。

    这一点杜长生还算有底线，对自己徒弟没有什么假话，更不可能说自己就是神仙，他也清楚自己够不上真正仙修的职业梯队，或者说至少够不上能称为“仙”的那种程度。

    但是现在，王霄看到了白齐和计缘，前者是春沐江正神，统御这么一条大江，当之无愧的神人，而后者，看着这一江正神又是用敬语又是对他恭敬有加的样子，想来应该是真正的仙人了吧。

    王霄的视线不敢多看身边的大佬，但是频频瞥向就在杜长生边上的一只赤狐，这只狐狸会说话，应该是妖怪了吧，不过看起来倒是人畜无害的样子。

    这会胡云正抬头看着杜长生，见他又能揉头，体温也有些发燥，完完全全恢复了正常，就对计缘的定身法更好奇了，跳到船舷边对着水中的朋友道。

    “青青，刚刚你看到了吗，计先生喊了一声‘定’，那家伙就不会动了，人还硬邦邦的，脉搏都没了，现在又活了。”

    计缘差点别胡云这话给噎住一口气，什么叫做现在又活了，刚刚他又没杀了杜长生。

    “啵啵啵啵……”

    大青鱼忙不迭吐着泡泡，连泡泡破掉的声音都响亮了不少，以示对胡云的附和。

    这时候杜长生和王霄才发现，水中还有动静，眼神往边上一瞥，好家伙，一只看起来有半艘画舫这么大的老龟，水波透黑背，浮在水面上，一条同样十分巨大的青鱼则在船舷边游曳。

    别说王霄了，杜长生都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妖怪，两人害怕和兴奋感全都有，但全只能憋着。

    计缘看得也好笑，缓和一下语气道。

    “好了，都坐下吧，捋一捋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

    片刻之后，船上的小桌案挪动了一个位置，到了挨着画舫舱门的宽敞位置，计缘和白齐一前一后落座，而杜长生和王霄则也略显拘谨的一左一右坐下。

    “杜天师知道厉害关系就好，这师门不是随便能认的，现在嘛也不必过分紧张，我等皆是正修之人，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说说你的情况吧。”

    “是是是！”

    杜长生连连点头，姿态好似一个学塾的孩子，他深知虽然自己七老八十了，可眼前这两位才是真正的寿星，虽然都是一副中青年模样，不仔细看都看不到多少岁月的痕迹，但少说也是几百年活下来的人了，甚至可能更夸张。

    “自从先帝驾崩之后，新帝继位虽然也好奇神怪之事，但去看过我们几个留京天师之后，就兴趣大减，当然了，我等在京城虽然依旧能荣华富贵，但杜某以得正法，即便有些舍不得荣华，也知道应当以正修为重，遂离开了京城……”

    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杜长生将自己的事情简短陈述，不过话语中还是会下意识挑着一些有利自己的说，比如离开京城肯定是有想好好正修的念头，但也有被天师同僚嘲笑待不下去了的原因。

    “杜某平常在京师的花费，大手大脚有些习惯了，所以攒下的银钱不算很多，春惠府又是春沐江沿岸第一名府，这一处房产花费不菲，生活上就有些捉襟见肘……”

    讲道这里，杜长生赶忙解释一句。

    “在下可不是因为玩乐所以花钱厉害，先生和江神大人是或许不知我等散修的苦，俗话说穷文富武，我等修行中人则还有财法侣地之说，世外高人身处福地洞天自然无忧，我等却得为生计发愁……”

    计缘点点头，这一点他是清楚的，所以各处的民间也不乏一些“法师”，有些就是走个过场，但不少还是有一点真本事在身的，这计缘也是几次都遇上过了，比如当初在祖越国海边的那位，也比如杜长生和他过世的师父，都算是此道中人。

    “尽管杜某也算低调，但在处理了一些事情之后，在春惠府这边也传出了些名声，后来李金来就找来了，将卫家神鱼像之事说了说，也想得此助力……”

    杜长生瞥了一眼船边的大青鱼才继续道。

    “我此前也曾听闻过春沐江大鱼救人的事情，知晓若此事属实，那定是有德行的水族，当然不可能存了加害的念头，便折中了个办法，没想到李金来还真的成功了，后来江神大人就突然造访了……”

    计缘听完没说什么，思索的并不是杜长生后半段关于大青鱼的话，而是在想着杜长生说得前半段，京师中那几个天师的事情。

    一边白齐只是喝茶，对于他来说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什么兴趣，而杜长生和王霄静静候着。

    良久，计缘才开口道。

    “杜天师既然接受了大贞皇室的册封，便已经上了大贞的船，大贞这些年的国内态势正在好转，等你认识到自己与大贞一荣俱荣的时候，修行亦能有所得。”

    杜长生勉强笑了笑。

    “也是一损俱损啊……”

    以前没什么希望，有机会得封天师，当然想争一争，现在这天师头衔就鸡肋了，尤其元德帝已经驾崩的情况下。

    “大贞以如今的势头，若无非同寻常的外因干扰，至少还有百年国运，你若能在寿元耗尽之前得以踏入仙修正途，那么自然需要潜心修炼稳固修行，待道行稳固，不妨就用心当一当大贞的天师。”

    杜长生皱眉思索片刻，心中微微一跳，抬头看向计缘。

    “先生的意思是，这大贞国运竟是能在两百年后再次开始抬升？”

    计缘笑笑没有说话，一边白齐放下茶盏，悠悠然道。

    “你可曾听闻天机阁的那个算出大贞之地气数大盛的卦象？”

    杜长生老实摇摇头。

    “不曾听闻，杜某甚至不知道天机阁是什么。”

    “呵呵，此事如今在大贞神道之间算不得什么秘密了，至于天机阁，则是一处以窥探天机而闻名的仙府，处于室外洞天之中。”

    杜长生只能点点头，这听着就非常厉害。

    不过等这些讲完，杜长生就没话讲了，同两个高人在一起又插不进别的话，所幸计缘还算照顾他，容他问一些修行上的不解之处，并指点了他几句，之后就打发他回去了。

    这次送杜长生回去就用不着白齐这江神亲自动手了，而是不知何时浮现出另一条画舫到了附近，由这条船在这杜长生师徒回程，船夫自然也是一名幻化的水族。

    等杜长生一走，白齐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

    “这个老滑头！”

    “呵呵，这种老滑头才能在朝野上混得开，混得住，换成别人，谁又愿意系着一个王朝同赌自身修行呢。”

    见到杜长生，让计缘想到了曾经遇上的海上船队，那个船队是为所属的国度的国师所指引，去寻找仙霞岛。

第434章 漫天霞光

    “计先生，您刚刚那个将那老头定住的法术是什么？方便让在下了解一下么？”

    白齐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仅仅只是了解一下，又不窥伺人真法，应该问题不大。

    听到他这话，胡云也赶紧竖起了耳朵，就是水中的老龟和大青鱼同样好奇。

    计缘伸手朝着自己的茶盏一点，引出一条细细的水线，同时取了一根桌上的筷子立起，随后水线在空中绕了一圈，将这根筷子捆住。

    计缘松开手，筷子因为被水线捆着，所以立在半空中。

    “这是用水流拟形来捆住物件，也有以土来填埋事物，这便是困身之法的基本原理，多依存有形之物，但有一类神通法术，却能展无形之法，可令天、地、人等游离内外之万物灵性从命。”

    白齐眉头一皱，试探着一问。

    “先生难道是指敕令之法？”

    “是，又不是。”

    计缘尝试将自己懂得的东西以别人也能听懂的话解释，但考虑到白齐是水中蛟龙，胡云和老龟以及大青鱼同样也是妖物，基本上不太可能学习得到仙道中的敕令法，便更加简略一些。

    “通俗的说，敕令虽然有书文有道音，但本质上还是一种音令之术，便是书令也同样需要施术者念诵出来，只不过书令可以由道行更高深的给予，使得对施术者的要求降低一些。”

    白齐点点头，胡云等妖虽然对于一些细节不懂，但大致上明白一个意义走向，所以脑子里也不算纠结。

    计缘又道。

    “但你们只知道敕令，却不知道敕令由何而来，别说是你们，很多学习敕令的仙修同样只是长辈口口相传教习正法，却不知敕令根由。”

    白齐正色道。

    “想必先生一定是知道的，白某愿闻其详。”

    “对，胡云也愿闻其详！”

    计缘笑了笑，这狐狸和白齐倒是挺融洽的，想着当初得子《正德宝公录》上的那种感觉，推敲组织一下言语后才说道。

    “其实天地间万物自有其理自有规律，其中天地亦有道音，与天地之理相辅相成，而敕令其实算是调运此种灵力，遂莫测如天威，不过同样极难掌控。”

    白齐虽然自身不擅长敕令之道，但刚刚也能感觉得出来计缘用的不是敕令，至少他看着不像，诚然正如计先生所说，敕令之道很神奇，但也是有迹可循的，至少有解法。

    若刚刚杜长生是因为敕令而被制住，那就如同桌上这根筷子被水绳绑住一样，是能“看”出绳子的，自然也能将绳子解开，可刚刚……没绳子。

    “先生用的可不像是敕令之法呀！”

    白齐犹豫一下还是将心理话说了出来。

    “不错，确实不是寻常敕令之法，看不出来法从和其是吧？”

    白齐点点头，确实如此，老龟同样若有所思，而胡云和大青鱼只能是听个热闹记在心中而已。

    卖弄学识其实也是很有成就感的，就算是如今的计缘也不能免俗，只不过程度不同而已，他不再卖关子，直说道。

    “修行中人常说，身外大天地身内小天地，生之万物内天地有缺有损，而人身独满，总得来说身内都是有天地的，若我‘令’得是此中天地呢？”

    白齐当即一愣，自身天地也可令？或者说也可为外人所令？这种神通太可怕了吧……

    “没你们想得那么厉害，还是受限于对方道行的，道行越高法力越强，所受影响也会相应减少，道行要是胜过我那自然就毫无效果了。”

    听到这，白齐勉强笑了笑，真心实意夸赞一句。

    “真乃神异之术，白某以前从未听说过。”

    这句话计缘还是很受用的，他手上的本事，大多都是自己鼓捣出来的，想想也很有成就感，被人夸一句自然是理所应当。

    “你也确实听说不到什么，此术乃计某自行推敲之法，想必此间世上应当并无第二人会。”

    ……

    距离计缘等人所在的小舟约数十里外，一艘小画舫正以均匀但快捷的速度朝着春惠府城的方向驶去，摇橹的船家摇橹的动作均匀且大力，给小船提供了强劲的推力。

    正因如此，才能在短时间内到达府城码头，码头越来越近，岸上行人熙熙攘攘，各种声音也越来越热闹。

    直到这会，杜长生才微微松了口气，王霄也明显放松下来，等船快靠岸了，前者看着摇橹的船家，笑问一声。

    “这位老哥可是江中水族？”

    摇橹披着长长的厚厚的蓑衣，又带着大大的斗笠，几乎将浑身上下都罩住，听闻杜长生的话，抬起头来看看他。

    “呵呵，不错，我是这江中水族，乃是江神大人麾下，此刻太阳之力正浓，无法随意幻化出人形，本尊容貌骇人，怕吓着两位，就以蓑衣斗笠罩身了。”

    杜长生朝着船家恭敬的拱了拱手，边上的王霄也有样学样。

    “多谢阁下相送了。”

    这水族妖物怕是距离化形也不是很远了，或者干脆就是化形了但是很丑？

    “不用客气，我不过奉命行事罢了，两位大师请走好。”

    说话间，小舟平稳的停在了码头一处青石台阶边，杜长生和王霄再次行了一礼，才赶紧踏上台阶，走上了坚实的青石码头。

    “呼……”

    杜长生长出一口气，转身再看，刚刚送他和王霄回来的小船已经缓缓退出了码头，调转好船头朝着远江方向驶去。

    “师父，那应该就是神仙了吧？”

    杜长生点点头，低声道。

    “不错，一个是神，一个是仙，哎，可惜了啊，要是计先生能容我攀上一丝丝名分，哪怕几个名，以后也能收益良多啊。”

    不过杜长生叹气归叹气，叹完气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走吧，我们回去吧，虽然计先生不收我们，但还是给我们指了条明路，就看你师父我能不能突破了，我可还想多活几十年，嗯，最好是几百年！”

    抖了抖衣袖，杜长生带着王霄一起离开了码头，朝着春惠府城而去，在行走途中，前者还摸了摸怀中的一只布囊，里头装得是大贞元德帝御赐的一块小半个手掌大的圆形金牌，称作天师金令。

    ‘还好这东西还留着！’

    杜长生在心中庆幸一句，此前他打算若是能突破，就将这分量很沉的金令找个铁匠融成金锭的。

    两人正走着，周围百姓的声音忽然开始嘈杂起来，虽然之前也很热闹，但此刻明显带着惊愕。

    “快看天上！”“娘亲娘亲，快看天上，爹爹看天上呀！”

    “什么？哎呦娘呀，这是什么？”

    “啊……大家快看天上啊~~~”

    “哎呦，这是老天爷显灵了吗？”

    一个小偷趁着众人抬头望天，猫着腰乐呵呵的摘着一些人的钱袋，心里还想着天上不打雷不下雨，看天能有银子好？

    然后他也下意识抬头一看，直接就愣住了。

    一边的杜长生和王霄自然也是闻声抬头，随后也同样惊愕。

    “师父，那是什么？”

    “为师，为师也不知啊……”

    天上极高处，一道道好似彩虹流霞一般的光彩，正从远方闪过，在天空划过一条条优美的轨迹，那光数量不少，前前后后不知有多少道霞光在天空划过。

    杜长生运气浑身法力到双目，一时间天上的光更加璀璨夺目，常人不过看到的是如同一道道细细的彩色光带闪过，而此时的杜长生却能看到各色光霞渲染半边天。

    春沐江上某处，计缘和白齐同时从小舟上站起来，抬头望向天空，看着这极高处的漫天夺目光彩。

    “先生，这是？”

    计缘表情严肃，天空的全都是法光，连寻常百信都能瞧见一二，正是因为气息太强盛，且展法急行者众多，再看法光来的方向处于东南方，稽州已经是大贞东南，再过去也就相邻两州。

    这些地方都没什么厉害的仙门，而这些法光也不可能是来自玉怀山，只能是更远的位置，再远就要远到大海上去了。

    “不清楚发生了何事，也不知天上这些是属于何方神圣，不过当属仙修之辈。”

    “那先生准备如何处置？”

    白齐急问了一句，看到此景，计先生不可能无动于衷。

    计缘低头看看他。

    “我追过去瞧瞧，若我短时间内不回来，帮我将胡云送回居安小阁或者牛奎山。”

    话音才落计缘已经纵身一跃而起，而脚下小舟连晃也不晃，在计缘身凌十几丈高度，背后青藤剑飞跃至其脚下。

    随后剑光一闪，计缘已经消失在原处，只留一道遁光飞天而去。

    借仙剑之力，同时一起御风施展飞举之术，这是计缘目前最快的飞遁手段了。

第435章 仙霞岛众修

    白齐犹豫一下，最终还是没一起追出去，低头看一眼胡云以及船边的老龟和大青鱼，没说什么话，继续抬头观望，皱眉沉思。

    大概也就是几息的功夫，天上的光彩已经消失不见，至少春惠府中的百姓已经看不见了，也就是白齐能看到远方天边的光彩在远去。

    天空中，计缘脚踏飞剑急速穿行，不过他可没有直接飞到最前头去拦路的想法，这就好比人家明显有急事，你开辆车拦在前面碍事一样，所以计缘打算顺流而上逐渐接近。

    天上霞光的高度比想象中的更远一些，不过计缘的遁光也很快，一道上升抛物线的轨迹接近天空的光彩。

    到了合适的距离，计缘已经能感受到霞光中的仙灵之气，果然是一群仙修所为。

    天上霞光中，以前部六道最为耀眼，此六道霞光总领天上光彩，几乎是展开道蕴笼罩身后一片，使得身后霞光的速度也能提升到跟得上的高度。

    这六道霞光其实是六个脚踏彩霞的仙修之人，看起来有男有女且年龄不一。

    突然间中间一位老者心头一动，低头朝着斜后侧望去，随后下一刻，另外五人也相继转头望向相同方向。

    在那里虽然暂时看不到什么，甚至有时候也有茫茫云雾遮挡，但他们明显已经感受到一股淡淡的锐意接近。

    刷……

    一道剑光破云而出，虽然还很遥远，但已经在急速接近，方向正是六人所处的前部所在。

    “好快的剑光，此地可有什么厉害的仙府宗门亦或是仙修？”

    霞光并不停歇，中间的老者淡淡开口，询问左右，听到他的疑问，边上一名女子想了下道。

    “此地乃是云洲南垂小国，但若论仙府宗门，倒是确实有一个，应当也在附近方位，好像是叫……玉怀山？”

    “玉怀山好似不以剑修闻名吧？”

    “即便如此，宗门中有厉害剑修也并不奇怪。”

    另有一名老者想了想。

    “据我所知，玉怀山并非宗门类仙府，其中并无什么掌教类人物统领，算是各支开花，有厉害剑修也是可能的。”

    “诸位稍安勿躁，那人来了。”

    随着这一声话音落下，六人都安静下来，一众飞遁霞光的速度依然丝毫不减，不过其他飞行中的仙修也开始陆续发现计缘的剑光。

    计缘此刻着眼望去，到处都是夺目光彩，犹如天际彩霞般耀眼，又分出各种色彩，他追上来之后，直接收了仙剑，脚下踏云接近以示平和之态。

    周围的霞光也并未阻拦计缘，而是一个个好奇的看着这位踏云而至的白衫客，许多人审视般观望，却忽然发现只见其人不探其气，立刻明白来者修为极高。

    计缘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仙修，而且还是能够施展飞举之术一同飞天的那种。

    这些仙修面上或好奇或严肃，或淡然或干脆无视，许多人脚下并不是踏云或者仅仅御风，而是踩着一道带着光晕的东西，好像就是一道彩霞，也难怪如此绚烂夺目。

    计缘踏着一朵白云接近前部相互之间间隔约四五丈的六人，那六者也都在看着计缘，中间那位老者在计缘正要开口前先一步说话。

    “敢问来者是何方道友？我等仙霞岛修士有要事赶路，若惊扰到贵方还望见谅。”

    流光溢彩，霞色漫天，怪不得叫仙霞岛，计缘脑中过了一遍这想法，在云上微微拱手，尽管对方手上并无行礼动作，但计缘对这种礼节几乎已经成了条件反射。

    “诸位仙霞岛道友好，鄙人姓计，并不属于那一方仙门，只是一个正在下面喝茶的本地人，见到彩霞漫天，特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若是方便的，诸位可否同计某讲讲？”

    本地人这种说法估计也就是计缘会讲了，不过仙霞岛修士并未在意这种细节，见计缘修为莫测，举止也是彬彬有礼，边上一名女子先是还了一礼，随后开口道。

    “我仙霞岛有一支脉撞见一处地脉煞气倾泻，设法封禁之时引来众多邪戾妖魔，此刻仍然在与之交锋，我等正驰援前往。”

    “有多远？”

    计缘几乎是下意识就这么问了一句，仙霞岛的修士再三看了计缘几眼，虽然力法神光不显，但那周身上下的清和之气还是很能说明对方是正修的。

    “距此约莫还有十几万里之遥，路途不短。”

    计缘犹豫了一下，朝下看了看春惠府和春沐江的方向，随后心中下了决定，不论是从本身使命感还是从好奇心上，这种机会都不是常有的，于是便对眼前这几位修士道。

    “既是仙修道友为封禁地脉煞气被妖魔所趁，若不嫌弃，可否容计某一同前往，好略尽绵薄之力！”

    急行带来的狂风依旧在霞光周围撕扯，仙霞岛六位修士相互之间看了看，也有人频频打量计缘，并且将视线定格在其身后那灵性十足的仙剑身上。

    这明显是一位剑修，或者说是有剑修手段且手段不俗的仙修道友，毕竟有仙剑所依仗，此类仙修杀伐之力极强。

    虽说仙霞岛众修士自认此行实力足够，但既然这位道友抛出善意，接下来也是一桩善缘。

    于是中间那位老者也回礼道。

    “既然道友有此好意，那就随我们一同前往吧！”

    领衔众修士的其他五位仙霞岛修士也一同行礼以示感谢，其中一名中间儒士模样的人自觉和计缘的着装最像，此刻开口道。

    “如此，道友还请入我霞光近侧，嗯，还望道友不要抗拒霞光阵探视。”

    计缘了然，原来这群仙修此刻还摆开了一个阵法，在飞行赶路中还能摆阵，果然不凡。

    “呵呵，计某本就无甚抗拒之意。”

    计缘笑了一句，随即驾云飞向六人，然后云彩被霞光扫过，只是感觉有清风拂面之外并无任何异常，很快就飞到了刚刚那位儒士打扮的人边上。

    其他人见计缘这般轻描淡写的进入了霞光阵，并且也没有什么其他反应，心中的警惕微微放下之余，也暗自重新审视计缘。

    而在一踏入这所谓霞光阵范围，计缘就发现驾云省力了很多，几乎不需要他用太多法力就能维持一个平稳快捷的速度随行飞翔。

    不过想想也是，仙霞岛的人是飞行驰援去的，若是因为赶路消耗太多法力，到了也是疲兵。

    不管怎么说，既然霞光阵对计缘并无什么反应，众人也暂时不再多想，后方的仙霞岛一众仙修对刚刚到来的那位修士略感好奇，但除了在后面相互传音一番也并无什么其他反应，队伍再次恢复了安静的飞行赶路状态。

    计缘身边的那位那位儒士打扮的男子对着计缘微微拱手。

    “鄙人仙霞岛常易，你与我打扮差不多，常某就不称你为道友了，就叫你计先生吧。”

    计缘也拱手回礼。

    “在下计缘，叨扰了！实不相瞒，相熟之人都是如此叫我的。”

    常易笑着点头，视线扫过计缘背后的青藤剑，询问道。

    “计先生背后可是一柄孕灵仙剑？”

    青藤剑摆动一个角度，在计缘身后挪移一下，而计缘也点头回答。

    “确实是一柄仙剑。”

    这仙剑剑柄竟是藤蔓缠绕，首尾端还有嫩芽，剑身上也有少量藤蔓相生，加上锋芒内敛，看着苍翠欲滴生机无限。

    但这毕竟是一柄仙剑，越是这样一丝一毫剑气都无的，一旦出鞘，威力想必绝对不凡。

    “久闻仙霞岛大名，从未得见，今日倒是让计某巧遇了。”

    计缘也借机询问仙霞岛的事情。

    两人相互攀谈，常易在与计缘对话的过程中，偶尔也有边上的仙修插话说两句，算是相互熟悉。

    对于计缘这么一个明显道行不浅的仙人，无门无派居住凡间小县这种事稍有些荒唐，换别人这么说或许仙霞岛修士不会信，但计缘身上气清神朗，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感觉。

    随后更令几人诧异的是，常易忽然发现计缘居然双目早已失明，并且也得到了计缘本人的证实，这对于仙修来说是很不可思议的。

    毕竟通过各种神异手段，断指再生都未必不可能，眼睛复明这种事也是能做到的，但计缘的眼睛却是瞎的，这其中定然也有某种不可抗力因素。

    而计缘也在最后知道了这六位乃是仙霞岛六位长老，此次统领的修士竟然有三百之数，对于修仙者来说算是一支极为庞大的数量了，更何况还是仙霞岛修士，几乎人人修为不俗。

    或许是因为计缘到来的影响，仙霞岛修士随后刻意施展法术，掩盖漫天霞光，虽然身处霞光之中的计缘看来依旧绚丽，但从地面看应该是看不到什么了。

    日夜兼程不眠不休的急速飞行，下方的山河国度与城镇一次次转换，终于在约莫十日之后赶到了云洲东北部，前方出现了一座高耸的大山，此刻明明应该是白天，但在山的那一边却完全呈现无星无月的黑暗状态。

    而在深山方向，黑暗中隐隐有光耀闪动。

    “我们到了！”

    领头的那位长老面色凝重，看向已经来到身侧的计缘道。

    “计先生，借你仙剑之利，破开迷雾！”

    “应有之义。”

    计缘这么回应一句，右手已经抓住了青藤剑的剑柄，这时候剑鞘上的敕令灵文浮现，并且“藏”字马上隐没。

    下一刻。

    “铮————”

    剑鸣才起，炽白剑光已经带着无穷锋芒毕露的剑气，以扫荡**之势，竖向划月斩去。

    所过之处，滚滚黑雾如雪消融左右二分。

    “诸位，随我等斩妖除魔！”

    下一刻，霞光骤亮，纷纷飞过山脉。

第436章 云深不知仙霞岛

    直接胡乱出剑有可能误伤到那一支仙霞岛修士，所以计缘施展的剑光其实并不是贴着山脊扫去，而是有一种向上抬升的趋势，主要目的是为扫荡迷雾以及震慑妖魔，同时也告诉里头被困的仙修，支援来了。

    那一处山脉内部百里的位置，妖魔乱舞同仙修对立而战，山脉中有一条巨大的裂缝正在朝外喷吐着地脉毒煞之气，那漫天的黑雾除了妖魔的妖气与魔气，更是混杂了这地脉毒煞气。

    而在这道不知有多深的裂缝左右两边上，有一个巨大的梅花阵正在散发着光明，一共有十二处光点，每一处都有三四名仙修盘腿而坐，以法力支撑着阵势。

    这大阵既是保护阵法中的人，也同样压制了地脉恶煞。

    而在周围，除了零碎的山石和倾倒的树木，还有诸多坑坑洼洼之处，有的如烈火焚烧有的如冰晶凝聚，更是有数量不少的妖魔尸首散落其间，有大有小，有的被焚烧有的被斩首，各种死法都有，见之触目惊心。

    周围都是鬼哭狼嚎般的乌风和妖鸣，呜呜哇哇扰人心烦。

    “轰隆……”

    一处小山峰崩塌，一只毛茸茸的巨大利爪打碎山峰，将山顶上巨石扫向梅花针。

    “呜……轰……”

    巨石炸裂，梅花阵却坚若磐石纹丝不动，只不过被正中的位置，几名修士眉头一皱，气息也稍显不稳。

    “师父，他们为什么不攻击我们了，难道是被我们杀怕了？”

    梅花阵中心一个阵眼处，一名年轻修士询问身边的师父，后者看向周围，再看看身边，摇摇头道。

    “非也，此前苦战所击杀的妖魔都不算强大，意在消磨我等法力，此处地脉煞气毒性很深，纵然是想要以之提炼煞气强行提升修为的妖魔也同样不能完全承受住，我们的大阵压在这里，等于是帮助他们压制煞气，达到一个合适的程度。”

    “什么！？”

    年轻修士差点从盘坐掐诀状态站起来，他有些不能接受这样事实。

    “哎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没想到这位仙长还能看穿，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嘿嘿嘿嘿……”

    “哦哈哈哈哈哈……”

    一时间海量笑声自周围黑压压不见天色的远方响起，刺耳嘈杂甚至能令一些修为弱一些的修士心绪不稳。

    “啊哈哈哈哈……你们在这里靠着阵势当缩头乌龟的时候，你们的山门已经尽数被毁，里头留下的修士已经全都死绝！”

    “是啊是啊，虽然修为弱了些，但竟然仙灵纯正，真是滋补啊！”

    “对对对，尤其是那些童子童女，水嫩水嫩的，大补之物啊！”

    “哈哈哈哈哈……”

    妖魔的笑声时刻不停，纷纷灌入一众仙修耳内，不少修士也是识货的，赶紧自我封闭，以免被摄心之法影响。

    “这些孽障！”

    一个修士只能低骂一句，却无法离开阵势，他们都清楚外头不知道有多少妖魔，而且因为被大阵所压制，靠近地面这边的地脉毒煞是最浓郁的。

    不论是与群妖群魔争斗还是长久暴露在毒煞之中，都是非常危险的事情，无异于找死。

    就算山门真的被毁，此刻也不能意气用事。

    “哼哼，笑吧，嚣张吧……”

    梅花阵中有修士咬牙切齿的冷笑，这群妖魔数量众多，甚至有不少可怕的存在隐藏。

    本来一处地脉破裂就算会引来妖魔，也不至于会蹊跷得有这么多，更别提其中的可怕存在也不少。

    尽管如此，一众修士还是没断绝希望，因为妖魔们并不知道，他们这些表面上不过是附近的一处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实际上是仙霞岛一处支脉。

    纵然被死死隔绝在这处大山之中，纵然支脉山门那边可能已经破灭，但依然有以击碎本命符咒的方式通知仙侠岛己方遇险，届时就算他们死了，门中一定会给予妖魔雷霆一击。

    而现在，能撑住多久是多久！

    大山的一处高峰上，有一个浑身被黑气包裹的身影，外形就如同一个俊美的官人，皮肤着装和五官都很好，但就是有种诡异阴森的感觉，在他边上还同样立着许多类似的“人”，再细看外围很多山峰，有妖躯要化形之人，数量也是不少。

    “这些所谓‘仙人’似乎很镇定啊？”

    “呵呵，仙修之辈修身亦修心，纵然他们只是小门小派，又怎么可能被我们三言两语就戳破心境，不说他们肯定会自我安慰山门无事，就是真的被毁了也能稳住一段时间。”

    “哈哈哈哈，这样也好，助我们定住地脉，等差不多了再杀了他们。”

    听着边上的妖与魔调侃着肆意大笑，中间那个俊美非常的魔头面露淡淡笑容，冷声开口。

    “他们肯定在等机会。”

    “什么机会？”

    旁人一句问，那外貌俊美的魔头冷笑道。

    “自然是反扑出去的机会，否则在下面苦撑消耗法力，还不如拼命杀出来与我等做过一场，仙修虽然缥缈，但也是有些血性的。”

    “机会，呵呵，他们还有机会？”

    边上有化形妖物冷笑讽刺。

    “方圆数千里无仙门，此山山神此前想要收拢地脉，也早已被我等分尸，周边几无所谓正道存在，他们的机会在哪？”

    俊美男子眼神深处闪过幽芒，扫过周围。

    “嘿嘿嘿，那就要拭目以待了，反正我是很期待的。”

    也就是这一刻。

    刷……

    一道耀眼剑光自远方亮起，刹那间剑气纵横，犹如一道新月扫过，周围的黑暗在剑气所过之处，好似被扫荡着拔开的帘幕。

    “砰……”“砰……”“砰……”“砰……”……

    剑光扫过一处处山头，所及之处山峰炸裂山石四射。

    “啊……”“这是什......”

    “快跑……”“走……”

    刷……

    剑光虽然是竖向扫过，但扫荡范围也不小，加上速度太快，沿途几座山峰上只要有妖魔伫立，只要道行不足以提前规避，大多都难免一死。

    末端一处山峰上的妖魔几乎正面迎接仙剑剑气，那种无双的气势扫来，光见到就给邪魅一种刺骨的寒意，让很多妖魔身体僵硬不能动弹。

    哗啦一下，剑光擦着山尖扫向远方空中，一些妖魔颤抖着蹲在山上，心有余悸的看着远去的剑光破开黑暗。

    但这不是结束，下一刻，无穷光耀在山脉上展现，一道道彩霞飞临天空，将原本滚滚的黑暗排尽，整片山脉呈现出绚丽多彩的光芒，照亮了这里的山峰和大地。

    “仙霞岛修士听令，但凡此处妖魔，格杀勿论诛形除魂！”

    一道道彩霞在山脉上空展开，每一道光中都有一到三名仙霞岛修士，有的扫动拂尘，有的祭出法器，有的运使神通，一时间法光齐出，给还处于刚刚剑气惊恐中的群妖群魔以灭顶之灾。

    “轰隆隆……”

    天空再次变得乌黑，但这一次是雷云汇聚。

    “咔嚓…..轰……”“咔嚓……咔嚓……咔……”

    一道道落雷劈下，扫荡各处山峰。

    后知后觉的妖魔终于反应过来，有的直接拔腿就跑，有的同仙霞岛修士战成几处。

    下方地脉裂缝梅花阵处，一种幸存修士看着漫天雷光和彩霞，所有人信心大振。

    “我仙霞岛来援了！”

    不少山头上，其中也有一些有点见识的，那个俊美青年模样的魔头也稍显惊愕的看向如潮水般蔓延过来的霞光与雷光。

    “来的竟然是东海仙霞岛？”

    人的名树的影，仙霞岛名头可不小，以至于妖魔中听过的都不少，一些都已经打起了退堂鼓，但也有一些吸取毒煞就在突破关头，更是被刺激的狂妄至极。

    “仙霞岛又如何，此处魔头妖物众多，大妖大魔亦是不少，纵然是仙霞岛修士来了，也得留在这里！吼……”

    狂暴大吼中，此妖身形不断拔高，妖气弥漫见已经现出原形，乃是一头小山般大的巨熊。

    “吼……”

    黑光弥漫的巨爪狠狠拍去，正中两道闪过的霞光。

    “砰……”“轰……”

    两声巨响几乎没什么间隔，正是两位仙修被拍飞又撞上山峰的声音。

    这也成功引起了许多仙修的注意，一刹那就有多道天雷在巨熊身上落下。

    “咔嚓咔嚓咔嚓……”

    “轰隆隆……”

    “砰……”“砰……”

    巨熊两侧地面突然升起两道土墙，将他夹在其中，一道道天雷落下麻痹其身，随后又有一束束霞光带着罡风扫过，剥皮剔肉抽骨……

    仙侠道长老出手的一共就三人，计缘和领头的老者以及那位儒士还有一名女子都落在一处高高的山巅上审视下方，他们视线扫过不少稀薄了许多但依旧隐藏在黑雾中的山头。

    “妖魔就是妖魔，不求苦修而已此等戾煞之气帮助突破，迟早降临劫数。”

    “师兄，周遭暗处怕是还有诸多大妖魔头。”

    听闻女子的话，老者点点头道。

    “嗯，除恶务尽，我们也动手，计先生还请暂且于此坐镇，也好御剑襄助。”

    “好！”

    计缘答应的很干脆，丝毫没有什么没带着他一起出手的抵触情绪，也目送着周围身边三霞光离去，直扑边缘山峰。

    在计缘法眼看来，仙霞岛修士此刻极有章法，中心边缘以及各处的仙修数量几乎保持平均，六位长老也朝着六方飞腾展开，霞光阵丝毫不乱，彩霞也越来越亮。

    实话说，计缘觉得自己根本没必要出手，或者搭不上手帮忙，这些仙修挪移速度极快，在阵法中极有章法。

    计缘就像是一个旁观者，左手持剑随双手负背在后，站在孤峰顶端遗世独立，见证这周围霞光与雷光并存，妖气与魔气的升腾与覆灭。

    纵然有妖魔血污和煞气倒灌到这一处山峰，也都会轻柔的在计缘周围滑开。

    遥远处的山峰上，包括俊美青年在内的几名魔头依旧在蛰伏，冷冷看着仙修与其他妖魔争斗。

    “尊主，我们是战是退？”

    俊美青年此刻的视线透过重重迷雾和诸多法光妖气，看着远方孤峰上的计缘，污秽与邪气尽皆绕峰而走。

    “已经出手的仙霞岛修士虽然厉害，但却不是重点，最需要小心的是那个一直没动的人，开始那一剑必然出自此人之手。”

    在这俊美青年说话间，计缘好似也感受了一种诡异的注视，微微侧目往向相对方向，苍色双目微微一睁，法眼展露与俊美青年遥遥的四目相对，令后者心头微微一震。

    “云深不知仙霞岛……我们退，让他们在这打吧，此处地脉煞气也收拢得够了。”

    “是！”“遵命！”

    下一刻，山峰魔气如水般流淌，贴地融入渐渐融入山壁消失。

    但这群魔头走了，厉害的大妖和群魔却依然不少，虽然也有发现俊美青年离去的，但许多不过报以冷笑而已。

第437章 正邪争锋

    一道道霞光向着四周延展，也压制魔气妖气和最重要的毒煞之气，即便是已经处于战斗施法之中，仙霞岛修士依然维持着自身大阵。

    “这地脉毒煞的规模太过了，纵然是地脉断裂引起地源煞气，现在还是乌烟瘴气，所幸支脉修士已经以阵法压制，这么些时日了也该定住地脉了。”

    仙霞岛领头的长老一边掐诀施展神通，将一处飞过的几处山峰上的妖魔扫飞，一边喃喃自语的看着十几里之远的大大小小地裂缝隙，最大的裂缝已经由之前支脉的仙修以阵法挡住，其他地方则依然偶尔会散溢毒煞。

    对于那些不喜正修的妖魔来说，他们没那种正修潜修的心境和和对天道的悟性，但此等天地煞气是最好的灵丹妙药和外部辅助手段之一，不但可以帮助他们突破，也能帮助他们修习各种妖魔之法级神通。

    甚至能一定程度延缓自身可能的劫数，只不过这种拖延很可能会是滚雪球，若届时道行不够，则小劫变大劫，大劫变死劫。

    “哼，先杀光这些孽障再说！”

    妖魔数量确实超出预计太多，但这次不但是正邪两立，还有仙霞岛脸面问题，纵然拼着付出伤亡的代价，也要将这些妖魔除去。

    老者身踏彩霞已经飞跃一众仙霞岛修士中心百余里，而其他五位长老差不多同样如此，在对角两百余里的范围形成一个标准的六角六边形状。

    凭借着高超的修为和护身之法的特殊，一路上的妖魔能杀就杀不能杀也不过于纠缠，凭借遁速急行，直接杀至现在的位置。

    心有灵犀一般，六名仙霞岛长老在同一时刻朝天一点脚下彩霞便游离而出飞上更高的天空，随后光芒大亮。

    新的大阵开启，一道道彩霞在周边范围环绕，一股炙热之感逐渐其中升起。

    很多或还隐藏其中或者正与仙修酣战的妖魔都暴躁起来，肆意施展着妖法神通。

    一个魔头展开一堆魔气构成的翅膀，带着群魔飞跃在天空，同四五名仙霞岛修士大战，甚至手中还抓着一颗跳动的心脏，也不知道是哪位修士着了道。

    在心绪越来越暴躁的时刻，他终于发现了远方的霞光早已又如火柱升腾，又想着六面延展。

    “不好！诸位，我们得赶紧杀出去，仙霞岛的老匹夫布下了二重阵法，此地不宜久留，等霞光离火烧起来，谁都跑不了！”

    “吼……魔就是魔，鬼鬼祟祟畏畏缩缩，只要杀光这些所谓仙人，阵法无人主持又有何用！嗷吼……”

    一头巨大苍狼扬天长啸，天空中原本雷电滚滚的乌云竟然从中分开，露出一轮虚幻的明月。

    这月亮并非是真的，因为在这一片山脉外还是白天，但月华之力却是真的引了下来，一时间月光会扫大片山谷，群妖群魔那种灵台的躁动和灼热感都消退不少。

    随即巨浪“吼……”得一声咆哮，狼头化为虚幻形体，刹那间左右飞跃数十里，犹如一阵狼形鬼雾，在一众仙修和妖魔之间飞舞，下一刻，也不区分仙人和妖魔，直接将一片区域的生灵吞下。

    只不过明显在狼头鬼雾实质化的前一刻，有多道彩霞从其中飞遁而出。

    “哈哈哈哈哈……什么云深不知处仙霞岛，锐意无双长剑山，我看也不过如此！嗷呜~~~~~”

    原本还有不少妖魔处于观望阶段，但此刻仙霞岛六位长老祭出第二道阵法，明显是要锁阵封门，将所有妖魔都留在其中，这一下妖魔们全都坐不住了。

    一时间整片霞光区域内黑云妖气大量升腾而起，妖气冲天魔焰滔天。

    甚至有道行极深的大妖和魔头施展神通，竟然想将天空雷云逆转，虽然不能完全剥夺御雷之权，但也从中撕扯出大大小小的缺口，使得那部分雷霆反而为妖魔所用。

    “咔嚓……轰……”“咔嚓……咔嚓……咔嚓……”“轰……”“轰……”“轰……”

    这一刻，有起码数十道闪电朝着计缘所在的山巅劈落，显然也有不少妖魔的感观同之前俊美青年一样，认为计缘绝对是仙霞岛此行的核心人物。

    而计缘左手持剑依然负背在后，右手朝天左右挥袖，将一道道雷霆轻描淡写的收入袖中，再被吸入尚未恢复的敕令雷咒内，并且丝毫雷光都不泄露。

    虽然因为上次天劫的关系，现在还用不了雷咒，但吸收这些妖法御下的雷霆还是没问题的。

    此刻计缘站在山巅环顾周围，身边虽然依旧光霞漫天，但显然妖魔的数量要远超仙霞岛修士，甚至于借助地脉毒煞之力，妖魔的气焰也在攀升。

    尤其是几个之前蛰伏的大妖大魔出手之后，能独同不少仙修纠缠，群妖群魔对于仙霞岛修士那种一开始的忌惮，似乎也没那么强烈了。

    “哼！”

    冷哼一声，计缘左臂不动，右臂反手后抓握住青藤剑的剑柄，下一刻抽剑而出。

    “铮……”

    清亮的剑鸣声传遍四野，刹那间有雪亮剑光闪过。

    “嗷……呃……”

    那头踏着山巅咆哮的巨狼就此收声，因为正和仙霞岛三名修士颤抖，毫无防备的被仙剑一剑斩首。

    一道血线在巨狼颈部出现，随后巨大的狼头缓缓滑落，坠入下方深渊，紧接着是巨大的狼尸也倒下坠落，在山体上砸出轰隆隆的响动。

    计缘知道自己不能随意出手，不光是因为他的法力终究有限度，更因为他自己也清楚，许多妖魔八成是把他当成是仙霞岛的坐镇之人，都在暗自忌惮着他。

    但这不代表他不能出手，相反，他不但要出手，而且每一次都得是雷霆之势，否则不足以震慑群邪，他现在一直在找战场上那些“重点目标”，一旦有发现厉害的妖魔，而对方又正巧被仙霞岛修士缠住。

    那么下一刻，在仙剑上铆足了法力的计缘就会拔剑而斩，在这种蓄力而出的频率下，仙剑锋芒无可匹敌。

    计缘一连出手数次，无往而不利，中剑妖魔根本没有什么受伤的说法，都是身魂俱灭。

    这一幕在一些有心妖魔看来，感觉计缘依旧没有全力出手，就好像是旁观得无聊了，偶尔随手挥一剑，取一条性命那样。

    这使得妖魔的嚣张气焰一下子就降下来了，尤其是那些大妖大魔，打了这么久冷静下来之后，心中已经起了退堂鼓了。

    刚刚面向计缘的雷霆只是一次小小的试探，随后见到计缘那种随意收取雷霆的样子，又见到自那以后计缘开始偶尔出手，看着就是因为被雷霆骚扰才开始动手一样。

    所以自那以后，没有任何妖魔的攻势是引向计缘那一侧的，这是一种无形之中心照不宣的惧怕，就像是大家都带着一种天真的想法，似乎这样可以避免激怒计缘。

    而在距离计缘稍远的外围，不少大妖大魔口中咆哮，邪法冲天，除了抵挡仙修之士的神通与法宝，主要目的还是打破仙霞岛修士的阵法。

    尤其是仙霞岛六大长老，更是从最外围开始朝内施展神通，慢慢向内推进，并且开始积蓄起一股霞光祥瑞般的离火之气。

    各处战场，御风、御火、御雷、御土……天光照耀山体崩塌……

    几百里范围内到处是仙修与妖魔交锋的战场，有的在山间地面跳跃挪转，有的在天空中急飞急追，光耀与锋芒并存，咆哮与怒喝齐闻。

    一名魔头好似带着一对烟雾升腾的蝙蝠翅膀，快速在山脊之间滑动，一面同仙霞岛修士斗法，一面同一些妖魔做着简单的交流。

    “那六个离开的仙修在最外围，只要搅乱打碎里面的阵势，再集中一处突破，就能破阵而出。”

    “前提是中间那人不出手，或者说我们先将中间那人解决！”

    有一名浑身妖气犹如血雾的女妖驾着妖风飞临其身边，略显忌惮的看着远方计缘所在，在如此远的距离，他们只能看到山而看不清计缘的人，但他们都知道那持剑之人就站在那一处的山巅，从始至终一动未动。

    说道这，女妖像是才想到什么。

    “北木呢？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刻他还不出手？他不是说引来仙修正好一起拿下吗，现在来的是仙霞岛，他人呢？”

    那名催生出蝠翼的魔头冷笑一声。

    “现在还不出手，不是想躲起来等我们两败俱伤，就是已经提前跑了，北魔的话只能信三分！”

    “那你呢？你的话能信几分！”

    魔头冷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而是不断催动魔气点向地面裂缝。

    “也不是只有仙人会布阵的！”

    同一时刻，似乎也有一道道魔影已经绕到大大小小的地脉裂缝附近，随后下一刻。

    “砰”“砰”“砰”“砰”……

    大量原本已经缓和了许久的地脉煞气，一刹那爆破般冲天而起，就好似一座火山喷发出冲天黑烟。

    “轰隆……”

    仙霞岛支脉那处梅花针也刹那被好似爆破而出的煞气吞没，阵法也支离破碎。

    许多仙霞岛修士正在施展妙法，斩杀妖魔的同时也抵御妖魔反扑，但听到大地好似地龙翻身般的剧烈响动，下意识低头望去。

    “不好！”“快躲开！”

    “闪开……”

    仙法遁光亦或是保命神通和手段施展，一道道霞光刹那间遁走，少数修为低反应慢的仙修以及正和他们纠缠的绝大多数妖魔，全都在这一刻被引爆的毒煞吞没。

    一下子撕扯开仙霞岛内阵的霞光，并且击穿雷云继续冲向天空。

    “轰隆隆隆……”

    整个天空弥漫着一股波纹，好似在不断震动，在冲天的滚滚煞气之中，又有多道霞光遁出，也有妖光从内飞出，但显然这些经受了冲击的，不论仙妖魔，都受了不轻的影响，以至于相邻而飞都没打起来。

    “就是现在，走！”

    一些早已等待这一刻的魔头和大妖纷纷顺着煞气天柱向上遁走……

第439章 地煞之散

    在这片延绵山脉之外足足又过去百里的位置，一些提前逃离的妖魔也当然也注意到了计缘施展的天倾剑势。

    或者说，这种动静极大的神通也很难不被人注意到。

    这些妖魔中就包括名为北木又被称为北魔的魔头，正是最早逃离的那个大魔，在其身边还追随者为数不少的魔头。

    那种锋芒毕露的割裂感和压迫感，那种无穷无尽的剑意压顶，以及那天际的璀璨剑光，让谁都明白这是一式了不得的御剑神通。

    实际上别说是山脉那边，就算是这个看似安全的距离，在刚刚天倾一剑落下之刻，包括俊美青年再来的身边一些魔头都如临大敌，下意识催动遁光急速逃离，甚至也是低空飞行，那种天都随着一剑塌陷下来的感觉实在太过真实，也太过可怕了。

    他们明白自己处于这么远的距离，早已脱离了仙霞岛阵法之外，那一剑不可能是针对他们的，但即便如此都这般恐怖，若是处于那片山脉中，亲身面对这一剑该有多可怕？

    “尊主，幸亏您早有所料，否则我们就要直面那一剑了……”

    俊美青年此刻也难免产生一种后怕的感觉，即便自负修为，即便是变幻莫测的魔头，但面对这一剑，谁敢说有把握全身而退？

    “能施展此等御剑神通，难道来者是一名真仙？”

    俊美青年思索了一下，脸色凝重道。

    “纵然是真仙高人，如此多的妖魔，其中更不乏大妖大魔，也不是说除就能除得干净的，这一位恐怕还不是普通的真仙！”

    之前那一剑一出，仙霞岛的其他修士也纷纷落在山头，这从远方彩霞全都消失就能看出来，那大阵自然也就停了，所以这一剑只是一人之力。

    真仙高人确实厉害，但境界上高远也不可能随意碾死大妖大魔，尤其是数量还不少的情况下，虽然这剑一出动静是不小，但却是来自剑势单方面的，妖魔几乎没有什么抗衡之力。

    只能说修仙之士所谓的真仙之中亦有高下，而且这其中摇摆的幅度还绝对不小。

    “尊主，那一剑似乎最终并未落下？”

    在场之魔也是有眼界的，即便再震撼也不可能认为真的一剑之威能让天塌下来，虽然心念和感知上都告诉自己天真的要随着那一剑塌下来，但理智还是在的，知道这只是因为这一剑威势太重，重到比肩天倾。

    这样的一剑如果真的落下，别的不多说，那一片山脉或者说至少是山脉的中心大山区域，估计就直接被抹去了，但现在远远观望似乎并非如此。

    听到边上魔头这话，俊美青年转头看看四周，冷笑一声。

    “没落下？不，那一剑已经落下了，虽然并未尽出，但确实落下了，它落在了这里……”

    俊美青年指了指胸口，所引申的意思所有人也都懂，也令不少魔头面露恍然，说着，他又望向山脉方向，以呢喃的音量低声道。

    “剑未尽出啊……呵呵，也是，仅仅窥见此势，群妖群魔已心裂而坠……”

    边上有魔头担忧道。

    “尊主，地脉裂缝那边估计已经尘埃落定，有如此可怕的仙人坐镇，那些家伙是不可能翻起什么浪来的，我们是不是该继续遁走？”

    这话听得俊美青年一个激灵。

    “不错，我们赶紧走，若那人起身追杀可就不妙了！”

    下一刻，一道道气息隐晦的魔光遁走，再也没多停留分毫，而在其他方向上侥幸逃出生天的妖魔，也同样因为计缘的天倾剑势短暂停留，然后以更快也更隐蔽的方式飞速逃离。

    ……

    地脉缝隙所在的那片山脉中心，那一处高耸的山巅之上，计缘保持着那种坐姿喝着龙涎香。

    龙涎香的独特功效使得计缘身体好受了不少，尤其是左手更是从那种钻心的刺痛中缓和过来。

    刚刚法力消耗殆尽，天劫之伤失去了制衡立刻复发，而计缘法力虽然耗尽，但身中依然灵气充盈，这灵气立刻成了滋养雷劫余威的温床。

    那一刻的酸爽，就是计缘都忍不住皱起眉头。

    所幸龙涎香神效非常，并且很快又有新的丹气被炼成，跨越天地金桥到达丹田又转化为法力，使得左臂的伤势很快又被压制住了。

    此时，站在山上的仙霞岛修士，脸上无一例外的都是震撼的神色。

    举目四望，视线所及的山野，随处可见坠落的妖魔，或气息全无或奄奄一息，有些气息强悍的大妖大魔，就这么被压在倒塌的山体下，却并不挣脱出来，而是就这么在那边不敢动弹。

    “一剑天倾……世上竟有此等御剑神通，纵然那是一把仙剑，也太过骇人……”

    “是啊，别说是作为剑出目标的妖魔，就是我面对此剑，刚刚都透不过气来，心里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两名修为不俗的仙霞岛修士在山顶上说着，目光则扫向遍地妖魔鬼怪，到了此刻他们才发现之前面对的妖魔竟然有这么多。

    “那些妖魔……一个都没跑？”

    边上的修士点点头。

    “除了那些见我等仙霞岛修士到来之初就已经遁走的，随后想逃的全在这了。”

    除了普通仙霞岛修士相互吐露心中震撼，六名仙霞岛长老也隔着老远相互以神通传音，片刻之后，六人终于再次升空，将仙霞岛阵法再次布置起来。

    很快，这片山脉各处，一道道霞光也纷纷飞起，天空再次弥漫起绚丽光彩，只不过这份光彩对比刚才那一剑，就显得黯然失色了。

    “仙侠岛弟子听令，扫荡妖魔，将妖尸焚化，妖魂拘押。”

    阵法一起，领头那位长老的声音立刻城边山野，一众仙霞岛修士在此刻士气大振，驾起霞光施展神通斩妖除魔。

    山中的妖魔本就已经死了一大片，就是那些活着的，好多都目光呆滞，一些尤能抵抗的也只敢逃不敢还手。

    从最初的正邪苦斗到了现在，成了正道仙修单方面摧枯拉朽地诛杀妖魔，尤其是霞光离火成功展开之后，漫山霞光就是漫山离火，炽烈之中更令妖魔难有活口。

    计缘可算是微微松了一口气，还好仙霞岛修士算有分寸，扫荡残局起来不遗余力，可不能指望他计某人帮着收拾残局。

    当然安全方面计缘也毫不担心，不说那些妖魔没那胆子往他这边来，就是敢来，青藤剑还在这杵着呢，而且经过这么几息的休息，祭出力士符的余力还是有的，两三口三昧真火也还是喷得出来的。

    摇晃一下千斗壶中的酒水，这宝贝还真是神奇，晃动中似乎有小半酒液，实则其实是好几斗，看着这酒壶，计缘就不由想着当初那个送给园子铺老板的破酒壶，也不知道那老板识不识货。

    或许是因为刚刚那一式天倾剑势耗费了太多心神，计缘思维发散之下，看着煞气已经被压入地底的裂缝口，竟是有些出神。

    六道霞光飞临计缘所在的山巅，看到计缘洒脱的坐在地上，右手抵膝手掌撑着一侧脸，千斗壶被左手食指勾着一摇一晃，眼神则看着地脉，好似愣愣出神，身上再次恢复到了那种气息平常的状态。

    “计先生。”

    那名同计缘最熟悉的儒士模样长老率先拱手问礼一句，却见计缘没什么反应。

    “计先生？计……”

    想大声一些的时候，领头的老者抬手制止了他，低声对着旁人道。

    “不要打扰计先生，我们候着！”

    经此一役，仙霞岛修士对待计缘的态度已经大不相同，当然之前也并无什么不尊重的地方，可现在却显得十分恭敬了。

    对于这一点，所有仙霞岛修士都不会有意见。

    计缘想着地脉煞气为何也会被天倾剑势所压，想着想着才忽然注意到周围的斗法声已经逐渐停歇，随后五感重归灵敏，注意到了仙霞岛六位长老已经站在自己这一处山巅，只不过离得稍远。

    “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

    计缘收起酒壶，站起来朝着六人歉意地拱了拱手，随后询问一句。

    “仙霞岛支脉的道友如何了？”

    领头的老者叹了口气。

    “于此布阵的那些道友倒还好，虽然不乏伤重者，但我仙霞岛自有神妙之术能救治，只是支脉那一处山门惨遭妖魔覆灭。”

    计缘也只能叹了口气，更没说什么节哀之类多余的话。

    “地脉煞气已封，我等准备返回仙霞岛，先生若是有闲暇功夫，可同我等一起回岛，也好答谢先生出手之恩！”

    向来神秘的仙霞岛计缘当然想去看看，正要答应却忽然想到什么，皱眉询问道。

    “此处地脉煞气已经平复，但此前散溢的煞气呢？”

    “先生放心，此前散溢的地煞大多已经被我霞光离火净化，少数散出的煞气也不足为虑，时间一久就会消散在天地间。”

    地脉煞气，又被称为“地戾”，在修仙界一直有“天地无情”和“天地有情”两种道论观点，地戾就是“有情论”其中一个依据，认为地脉断裂使得地生痛楚，产生地戾，此戾煞之气因由天地所生，所以非常了不得。

    听到仙霞岛之人这么说，计缘也心下稍定，不过心中却想到了一件事，当初宁安县井中鬼物，也是因一缕地煞所生，而且那些妖魔跑了一些，却不知道跑了多远。

    “附近可有凡人聚居？”

    儒士长老立刻回答道。

    “此处是云洲西北之地，凡人国度自然是有的，在我等所处山脉外六百里，就有凡人聚居。”

    应该也是意识到计缘在想什么，儒士模样的长老对着旁边同门道。

    “不若我在此同计先生去周遭一探，几位师兄师姐带着支脉同门回岛救治？”

    旁人相互看了看，也点头道。

    “如此也好，不知计先生意下如何？”

    计缘只是拱了拱手。

    “几位送同道回去疗伤要紧，这里有我和常先生即可。”

    承受了那样的地脉煞气冲击，纵然是修仙之人也够受的了，而且这地方条件有限，也不适合疗伤。

    听到计缘的话，领头老者对着常易微微点头，随后又一起朝着计缘拱手行礼，才带着一众仙霞岛修士驾起霞光，朝着东海方向飞举而去。

第440章 疫鬼

    仙霞岛修士纷纷驾驭着法光飞走，这一片山脉也就留下了计缘和常易。

    计缘环顾四野，虽然被霞光离火所烧过，山体倒并无太多焦痕，只不过一股细微的焦臭不可避免的弥漫开来，对于他们这种越是灵觉强烈的人，闻着就越刺鼻，反倒是普通人闻着或许没什么感觉。

    再看那处地脉，虽然豁口犹在，但地戾已消，现在也就是一处深深的裂谷，和寻常自然风貌没什么两样。

    “可惜了此处山神，这山脉也不算小了，原本那山神的道行应当不会太差，地脉破裂定是令其元气大伤，随后被妖魔所趁……”

    叹着气说了一句，这一片山的山神同仙霞岛支脉关系还算不错，出事之后也是设法第一时间通知对方，不过没想到却迎来了两方的灾劫。

    “走吧，先绕山一周看看。”

    计缘说完，同常易一起驾云而起，飞遁至高空，随后在山中巡视。

    山脉中心的大部分区域因为仙、妖、魔之间的斗法，显得支离破碎，外围则要好上一些，但计缘扫视群山，见到了无数动物的尸体，都是因为被地煞所冲，才导致了大面积动物的死亡。

    而计缘担心的问题显然也并不是不存在的，虽然此刻以两人法眼在空中扫视，并没有发现什么戾煞之气的痕迹，但山脉中动物的死亡却呈现出延展状态。

    直到又往外围飞了好一会，已经到了这一处延绵数百里的山脉的边缘，才终于开始出现活物，能见到食草食肉的野兽生息的情况。

    天空云上，常易面色放松一些，对着计缘道。

    “计先生，看来此前地脉煞气并未散溢太远，否则寻常动物也活不下来。”

    “嗯，去远些看看吧，也不知道这边人世间的国度乱不乱。”

    “这常某就不清楚了。”

    两人简短交流几句，就驾着云朝着更远处人间国度的方向飞去，不过速度并不快，因为在此期间也得观察下方灵气变化和地脉走势。

    时间上看，从仙霞岛支脉修士在地脉裂缝处布阵，再到被妖魔袭击，再到仙霞岛急行驰援，这一系列的事情发生，从开始到现在至少也过去了月余了。

    借着仙霞岛布阵飞行的速度，从大贞到这里用了十天出头，但仙霞岛跨越东海也是要时间的，加上前面的一些情况，一个多月算是合理的数字。

    在这期间地戾虽然没有如同被妖魔引爆那般喷发的剧烈，也大多被束在山脉中，但计缘可不认为真的不会泄出去。

    ……

    一个半月之前的东土云洲西北，也是元兆国西北部。

    原本风和日丽的上午，突然之间地面开始摇晃起来，无数人惊慌失措，有的甚至原本在屋外的还跑着躲进无屋里去。

    直到有老人或者有见识的大吼：“地龙翻身————！”

    并且嘶吼着让人全都从房子里逃出来，否则可能被倒塌的房屋压死。

    不过到头来还是虚惊一场，毕竟山脉那边距离这还是有些远的，虽然这里有明显的震感，却也不至于引发太大的灾劫，就连土胚房也几乎没有什么事，也就是原本的危房塌了几栋。

    在地震过去的后两三天，大多数百姓已经将地震的事情遗忘，继续过着自己略显艰难的日子。

    这是地震后的第三天，这一天又是又是风和日丽。

    廖大丘和同村的老张一起带着耙子，赶着牛车，顺着村外的路一点点前进，车头的老牛显得很瘦，但走路的步伐却依然很稳，拖着大车平稳的在有些坑洼的村路上前进。

    老廖和老张坐在板车，前者时不时用牛鞭挠一挠老黄牛的身侧，老黄牛就知道该往那转。

    很快，视线中出现了一条河，老廖眺望了一下，叹了一口。

    “哎……这世道啊……”

    同坐的老张顺着老廖的方向望了望，见到河边有两具尸首，都面朝上方脸色惨白，皮肉都泡肿了好几圈，看着装，似乎带着甲胄模样的东西，可能是两个兵卒。

    因为距离河边不算很远，所以两人对河中的人影看得很清楚，确认这模样就是尸体无误了，更无立刻跑过去救人的必要。

    “也不知道是淹死的，还是死于兵祸？”

    老张感慨了一句，老廖则摇摇头不想说这话题，抽了一下牛屁股，就将牛车拐入了一条小道，前方是几片堆满了草杆的农田。

    廖大丘回头望了一眼河滩上的尸体，再看了看同伴老张。

    “老张……等我们收了草杆子回去，要不就……”

    老张也知道廖大丘想说什么，无奈点了点头。

    “行吧，一会草杆装车，我们去河边把那两兵丁的尸首也收了抬上车，然后带去老地方。”

    “哎哎，就这么办！”

    说话间，两个老农将牛车停稳，然后入了田地劳作，这些草杆子装几车回去可以当柴火煮饭做菜，偶尔也可以作为牛的应急草料混着其他料子喂牛。

    忙碌了一个多时辰，扒草扎草再放上牛车，此刻板车上已经堆起了厚厚的干草，而田地依然有大量的草杆在，不过剩下的并不会带走，而是会放把火烧了，这样播种季节的时候，庄稼长势也会好一些。

    “好了好了，走走，回去吧。”

    “嗯。”

    两人驾着牛车转向，很快又回到了那一处河滩边，两具尸首依旧在哪躺着，这次牛车没有直接经过，而是被廖大丘赶向河边。

    “哎……”

    两人都微微叹了口气，开始用耙子将尸首完全扒上岸，因为以前的经验，这一步骤尤其小心，生怕将尸首抓破，那就血污满地了。

    现在天气还凉，尸首并未发臭，两人费了好大劲，衣服都沾湿了不少，才将两具尸首放在了板车的草杆堆之上，随后才上车赶着牛离去。

    一刻多钟之后，牛车已经接近老张和老廖居住的茅滩村外。

    “老张你在这看着点，我去叫人。”

    “知道了，去吧！”

    老张将自己缩在干草堆中，之前衣服湿了一些，才干完活身子热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有些冷了。

    廖大丘便独自下了车，朝着村中跑去，一路上遇见熟人就拉着说两句，更是到村长家中去喊人。

    大约又过去半刻钟左右，廖大丘带着四五个汉子回来了，并且不是空手回来的，有的带着铁锹，有的带着耙子，有的则扛着破席子。

    “哎呦我说廖叔，这种事咱以后别做了行不？外乡人的尸首，就让它去吧……”

    一位年轻一些的汉子扛着锄头，还没接近板车就下意识扇着鼻子，他怕尸体的臭味。

    “小刘，你老廖当初说得也有道理，再远的我们管不着，村外道边以及河滩上的尸首，咱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况且咱村也要用河水，县中大夫说积尸成疫，这既是积德也是帮自己啊。”

    “是是是，算我多嘴……”

    年轻人也不再说什么，跟着大伙往那边走去，一众人先是卸了草杆，然后赶着牛车往从旁另一个方向过去。

    没过多久，就来到了一处类似乱葬岗的位置，一座座小坟包到处都是，有的简单立着木牌当墓碑，有的则没有。

    廖大丘也是有些感慨，这一片坟，追本溯源都是拜他所赐，当然他不可能杀人，这片坟区都是死在茅滩村附近的不知名尸首，是老廖最初提出帮他们入土的主意。

    在这不太平的世道里，这种死在路边的尸首其实各地都有。

    既是为了家乡着想，也是同情这些死者，七八年前，廖大丘先从村长家开始，找着相熟的人挨家挨户商量事情，最后才有了这一片坟区。

    不得不说，大多数人都是自私的，但即便是在艰难的世道，好人还是有的。

    几人先是在坟区外的一座半人高土地小庙处拜了拜，祈求土地爷看顾，随后就开始麻利的动手干活。

    都是地理刨食吃的庄稼汉，挖起坑来有的是力气，几人轮番挖掘，很快就挖出了一个大坑，而尸首也被破席子卷在一起。

    没有多翻动尸体，几人一起抬着将尸首放到坑内。

    “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不是害你们的人，不忍你们曝尸荒野，为你们找了一处埋身之所，这年头死后有土盖身就不错了，我们也没有余力祭祀你们，都安息吧！”

    廖大丘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阵，随后和大家一起开始填土，像这种埋葬工作就没有正规丧事那么复杂了。

    很快，几人协力之下，一座小小的坟包就成了，廖大丘和老村长一起用铁锹拍打坟包，将土夯实一些。

    回去的时候，众人感觉到一身轻松，就连之前抱怨的那个年轻人，哪怕之前说了几句，但现在也是很有种做了好事的成就感。

    “哎，老张，咱还得把草杆子整好。”“那可不！”

    “对了李伯伯，听说邻县闹瘟疫了？”

    “哎你还别说，我也听说了，上次我去县里头采办，遇上我老婆娘家人，那人是个郎中，他告诉我邻县最近闹疫病了。”

    老村长扛着锄头看看他们再看看廖大丘。

    “所以我们和老廖一起埋了尸首是很有必要的，听说这疫病就是从这些尸首上起的毒瘴，是死人不能入土的怨气啊！”

    “嘶……李伯伯您可别说了……”

    “哈哈哈哈，你个大小伙子胆这么小？”

    “哈哈哈哈……就是说啊小刘，你这样娶不到老婆的！”

    “去去，谁说我胆小了！”

    一群人相互聊着天，苦中作乐的回了村，日子虽然难过，但比起那些路边遗骨，总要好得多。

    渐渐的，天色变暗，夜也深了，村外那一处坟区逐渐有鬼火沉浮，而边上的土地庙隐约黄光弥漫。

    在这平静的夜晚中，忽然有一只黄鼠狼出现在远处荒野，随后飞速朝着坟区方向窜来，最终在土地庙跟前停下。

    “吱吱吱吱……吱吱吱……”

    黄鼠狼在土地庙前不断吱声，声音高高低低，有的尖锐有的则如哭泣。

    “什么？疫病之鬼？厉害到阴司竟都弹压不住！？扩散了？”

    随着惊愕的声音出现，土地庙中走出一个佝偻的老头，一脸惊色的看着黄鼠狼。

    “吱吱吱……吱吱吱……”

    “你……罢了罢了，你去吧！”

    听到土地公的话，黄鼠狼立起朝着他拜了拜，随后转身飞窜，消失在了荒野中。

    土地公叹了口气，转身望向那一片坟区，鬼火沉沉浮浮。

    慌乱的年代，阴司势弱，就连孤魂野鬼也没有余力完全收容，这一处坟区土地公本早就禀告了管辖的城隍，但这么些年了，依旧只能现在这样维持。

    “哎，疫鬼啊……这次得死多少人啊……”

第441章 夜遇众鬼

    在茅滩村有两个土地庙，一个在村尾处，有一间两趟的小屋子，里头有正儿八经的泥塑，虽然不算精致，但却也有案桌有香贡，该有的一个没少。

    而第二间土地庙就是在这一片坟区，只是一间半人高的小土屋，让里头的土地像不至于被风吹雨淋。

    但土地公却并非常驻村尾，而是经常待在这坟区的小庙，也是为了方便看住这里的鬼魂。

    土地公在这边叹气，他守着茅滩村已经七八十年了，虽然原身是精怪，而并非凡人死后成的鬼神，但对这个村子还是有些感情的，目前村中从老到小，几乎每一个人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尤其是这个村子的人心地还不错，能在这种不太平的岁月建立起一个义冢，足以说明这一点，所以出了这种事情，土地公也还是想在能力范围内管一管的。

    只不过他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土地，管辖范围也只有茅滩村周边这么一点点，前一段时间地脉紊乱还影响到了这里，更是使得土地公此时处于一种精神上的无力期，看似没什么伤病，实则本事十成只能用出七成。

    “哎……”

    土地公又叹了口气，这种祸事来的太突然，就算现在托梦告诉村民让他们逃难也是来不及的，况且这种世道，离开了赖以生息的茅滩村，全村人怕是最后也会变成他乡路边的遗骨，那时候恐怕就没有别人为他们收尸掩埋，没有义冢可供安息了。

    正在土地公暗自伤神的时候，义冢中的鬼火却突然旺盛起来，也让土地公心头一凛，赶紧摆出威严的样子看向坟区。

    “如此世道，有处安息已是幸事，尔等为何躁动？”

    说着，土地公拐杖轻轻往地上一杵。

    “咚……”

    一道为不可擦的法光散过，所有坟包都是微微一沉，躁动的鬼火立刻和无薪之火一样微弱下来。

    不过情况却并未向着土地公想象的方向发展，他发现隐隐约约间有一道道鬼魂浮现在不远处。

    ‘糟糕，难道这里的鬼魂也被疫鬼源头所影响，要成了祸害？’

    土地公心中警觉，外在表现却是面不改色的看着鬼魂，顺便还跳到了那一间小小的土庙上，这样他的高度勉强能和鬼魂持平。

    没过多久，一道道鬼魂变得清晰起来，最前方的大约有十几个鬼，后面则徘徊在坟墓边缘，看不出到底有多少。

    领头的居然是新下葬的一个披甲之鬼，这让土地公想起此前白天廖大丘和村人一起埋葬的两具新尸首。

    当时土地公没有注意，但此刻看来，那两个被埋的人甲胄还有区别，其中一人的甲胄带着护心镜，应该是高级一些的。

    “我等拜见土地爷！”

    人虽然死了，但习惯还是军武的习惯，那两个今天新葬的鬼魂单膝下跪抱拳行礼，其他鬼魂见状也下意识跟着行礼。

    ‘看来是我想多了！’

    土地公微微松口气，淡然开口道。

    “怎么了？尔等有何事？”

    领头的甲士抬起头看向土地公，他生前没见过鬼神，虽然也遇上过一些邪异的事情，但土公这种家喻户晓的神还是头一次见，果然身材矮小。

    “敢问土地爷，刚刚您老说的疫鬼是什么？”

    之前土地公略显惊慌的态度中，一些敏锐的鬼魂就察觉到肯定是大事，加上土地公频频叹气又看向茅滩村，一种担忧的情绪不言而喻。

    土地公严肃的看向这些鬼魂。

    “你们问这些干什么？”

    甲士鬼魂看着土地公，还没开口，土地公从他的眼神中隐约能读出某种答案。

    ……

    夜晚的茅滩村非常安静，尽管白天干了体力活，但廖大丘却辗转反侧睡不着。

    “哎，孩子他娘，孩子他娘……”

    叫唤了两声，只能听到身边妇人微弱的鼾声，廖大丘便也不再说话，从床上小心的坐了起来，过程中将棉被塞好，防止冷气冲进被窝。

    感觉到口干舌燥的廖大丘披上一件外衣，再小心翼翼离开被窝，拖上鞋子准备去倒点水喝。

    走到外屋的时候也不急着倒水，而是穿过厅堂掀开孩子房间的布帘，看到儿子熟睡才放心。

    廖大丘虽然年纪不小了，但如今家中却只有这么一个不过五岁的孩子。

    这不是因为老廖家夫妻两不行，其实小廖上头还有一个亲哥哥，算算年纪现在应该差不多快三十了，本该是成家立业的年纪，如今却毫无音讯。

    世道不太平，当初老廖的长子就是被征兵硬征去的，这一走就是九年音讯全无，县上有同廖家长子一起被征去当兵的同批次青壮，在第二年就跑了回来，据说死了好多人，不清楚同乡的兵卒现在在哪。

    老廖夫妇一直坚信他们儿子还活着，虽然很多次偷偷抹泪，但这种希望一直没有断，期盼着长子某一天卸甲归来，但心中和缺了口一样，二儿子就是在长子离开后第三年末，奇迹般怀上的，算是老来得子了。

    廖大丘鼓动乡亲建立义冢，何尝不是出于一种积德行善目的，希望老天爷看在这份上让长子得归。

    或者说，也存了那么一丝最无奈的想法，若长子在外遭遇不幸，也希望能有人为其收尸，能令其入土为安。

    每次在夜间看到小儿子，廖大丘就会在恍惚间回忆起长子当初小时候熟睡的模样，这么想着，睡着的小儿子居然真的在眼中变成了大儿子，而且是小时候的大儿子。

    老廖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再看，床上的还是小儿子。

    “哎……”

    叹了口气，老廖退出小儿子的房间，回到了外屋，掀起倒扣着的茶碗，提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水，不过水还没倒满，就觉得外头屋外好像有些亮光，这令老廖挺奇怪的。

    但他朝外头瞅了瞅并未在意，继续倒水，然后拿起茶碗喝水，一连喝了好几碗，连茶壶都空了却依然觉得口渴。

    ‘我莫不是生病了？’

    廖大丘这么有些心烦意乱的想着，木窗分析上的光亮也就越发碍眼。

    终于，老廖走到窗前，拔开了木销，将窗户推开，这一推就发现外头一片幽绿，在一细看，屋外黑压压的站着好多“人”，每个人都低着头，脸上也黑黑的看不清，身边幽绿色的荧光。

    “鬼呀！”

    老廖被吓得叫出了声，人也瘫倒在地上，任由木窗板“啪嗒”一声砸在窗框。

    “孩子他娘，孩子他娘，有鬼啊，有鬼啊，你快起来啊……”

    廖大丘吓得大叫，但里屋毫无动静，正在惊慌不已的时候，外头却有声音传来。

    “恩公请不要害怕！”

    声音清晰平静且浑厚，丝毫没有想象中鬼魂那种阴恻恻的感觉，让老廖暂时止住了声音。

    “恩公，我等都是这些年来您和乡人安葬之人，恩公对我等有大恩，我们是断然不会害你的，也不会害茅滩村人。”

    听到这声音，廖大丘也冷静了一些，想着自己建立义冢，帮别人入土为安，确实是帮过别人，那应该不会害自己吧？

    “恩公可否开门一见？”

    这话一传来，廖大丘就又犹豫了，等了好久，终于咬咬牙，缓缓朝着门口走去，挣扎了一会，最终抽开门销，打开了大门。

    院中影影倬倬站着许多鬼魂，廖大丘竟然一时间都数不清。

    ‘原来这些年已经埋了这么多了呀……’

    见到廖大丘开门，外头的鬼魂竟然纷纷下跪，见到这么多鬼下跪，廖大丘反倒忘了什么是怕，下意识夸出门一步，抬抬手制止。

    “哎使不得使不得呀！诸位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鬼魂们跪了好一会才纷纷起身，这会廖大丘才看清，在最前面的竟然是之前新葬下的两个兵，其中一个微微上前一步，诚恳的对着廖大丘道。

    “恩公，本地将要面临灾劫，有一种鬼物滋生，听说是名为疫鬼，会传播瘟疫害人性命。”

    “啊？县里传言外乡开始闹瘟疫，难道就是因为这疫鬼？那我们这会不会有事？”

    廖大丘紧张起来，虽然常言道鬼话连篇不可信，但这会他却愿意相信这些鬼。

    “恩公，茅滩村正在疫鬼肆虐的途径位置，我等此番来，不为别的，只想报恩，我等已经决定在疫鬼到来之刻，同其决一死战，希望能保得恩公与茅滩村人平安！”

    虽然只有这一个鬼在说话，但其他所有鬼都看着廖大丘，面上黑压压的，却出奇的令廖大丘信服。

    “这……”

    “恩公，我们已经同土地爷商讨过了，还有些许时日，希望恩公能找出色的纸匠，为我等制作几面战旗，百五十把兵器，战旗要有帅旗左中右以及前后阵旗，兵刃需盾五十，战刀五十，长矛五十，弓箭五十，箭矢多多益善！”

    廖大丘赶紧记下，并且默默复述几遍，等确认不会遗忘，才又抬头看向众鬼。

    “呃，还有什么别的要求么？”

    听到这句话，一众鬼魂中游乐淅淅索索的响动，随后又安静下来，还是那个领头的甲士开口。

    “如果可以……希望能再祭祀一顿饱饭……”

第442章 全村动员

    一顿饱饭，这要求绝对算不上过分，甚至有些卑微，廖大丘深受感动，抱拳连连拱手。

    “各位壮士放心，我老廖一定办到，一定办到！”

    周围众鬼也一起朝着廖大丘拱手。

    “恩公，切记赶快找纸匠做兵刃战旗，切记切记啊！”

    “放心，一定办到，一定办到……”

    廖大丘家中里屋的房里，此刻的老廖双手死死抓着被子，不断喊着。

    “一定办到，一定办到，一定办到……”

    这声音直接把他妻子给吵醒了，眯着眼睛看看房间布帘外头，透过木窗缝隙已经有一丝丝白光，显然天已经蒙蒙亮。

    妇人在翻了个身看向自己相公，他一直在喊着“一定办到”，推了推他两下，发现身子绷得很紧，身上更是潮潮的。

    “孩子他爹，孩子他爹？孩子他爹！”

    妇人从床上坐起来，用力摇着廖大丘，终于将他摇醒，后者抖了一下，“哎呦”一声苏醒过来。

    “嗬……嗬……嗬……”

    廖大丘微微喘着气，略显茫然的看看房梁早扫视房内，最后看向自己孩子他娘。

    “孩子他爹，你做噩梦了？一直喊着一定办到什么的……那模样，有些吓人！”

    妇人找出床头的手绢，一边为廖大丘擦汗，一边这么说着。

    老廖从妻子手中拿过手绢，摸了摸脸，这才发现脸上全是汗，身上也是，就是被子都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

    “噩梦？算是吧……”

    刚刚梦中的一切，廖大丘记得清清楚楚，见着这么多鬼，但鬼都是好鬼，倒算不上是噩梦，可听到的事情却不妙。

    这会老廖回过神来，突然问妻子道。

    “孩子他娘，你知道哪有好的纸匠师父吗？”

    廖大丘这问题让妻子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乡里有铁匠、木匠、泥瓦匠，而纸匠特指那些打造死人用的物件的。

    “难道咱亲戚当中谁出事了？”

    妇人稍稍紧张了一下，廖大丘赶忙摇头。

    “不是不是不是，是因为我刚刚做的梦，梦见……”

    廖大丘顿了下，想了想道。

    “你先给我去把水壶提货来，我口渴的慌，喝完水再说。”

    “对对对，得喝完水再说！”

    妇人赶紧下床，到了外屋去提水壶，不过也同样先去看看了儿子，见其熟睡才提着水壶拿着茶碗回到了屋内。

    “给，水壶。”

    老廖接过水壶和茶碗，倒了水咕噜咕噜得喝，三碗下才终于解了渴，这次没像梦中那样怎么喝都没用了。

    “回神了吧？”

    “回神了！”

    这会外屋方向已经亮堂了不少，太阳正在从地平线升起，廖大丘定了定神，和妻子说道。

    “昨晚我梦到……”

    廖大丘将梦中的事情和妻子一说，后者果然也是被吓得不轻，一直问会不会就只是一个梦。

    但如此真实的梦让廖大丘不敢怠慢，等天再亮一些，在家中就着咸菜吃了点稀饭后，就赶紧出门了。

    才出门，廖大丘就见着了邻居老张，后者正蹲在家门口呼哧哈哧的吃着粥。

    “哎哎老张啊，我跟你说，昨晚我做了个梦啊……”

    廖大丘本来是打算直接去找老村长的，但现在的他充满了倾诉欲，尤其和无话不谈的好友老张，所以就直接叽里咕噜将昨晚那个深刻的梦一股脑说了出来。

    老张皱着眉头看着廖大丘。

    “我说老廖啊，这就是你的一个噩梦而已，我们这些年埋路人遗骨已经够累了，你现在的意思，我们还得开始给他们烧东西用，为他们祭祀？我们大家都不富裕，甚至不是年年倒头都能吃上一口饱饭，这就别折腾了……”

    老张也是苦口婆心，积德行善的事情做可以，但是也得量力而行。

    掩埋尸首，做个立个碑，不过就是出点力气，庄稼汉别的都缺，就是不缺力气，这是可以的，顶多有时候加上张破草席或者一些个干草。

    但是给义冢中的死人烧东西，给他们做羹饭？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义冢中的尸首可不少呢！

    “哎呀老张，我不是那意思！这些都是义冢中的鬼告诉我的，外头开始闹瘟疫了，烧这些东西也是在帮我们自己啊！”

    老张也是有些气了。

    “你老廖一个梦，合着还要我和你一起出钱做纸物件，一起摆羹饭？纸匠师父的工钱可不便宜！”

    人生几件大事，红白事无疑是最费钱费事的那部分了，纸匠师父做的那些精致纸物件，很多时候都只有有钱人才消费得起。

    “我说……老张，这钱当然是村里头大家一起凑啊，我们两家怎么可能……”

    一听这话，老张火气一下就有些上来了，张口大声道。

    “谁跟你‘我们两家’？我可没同意呢！”

    老张说完也不再理会廖大丘，自顾自吃粥，后者面色纠结，抓了抓衣服跺了跺脚。

    “哎，我找老村长去！”

    见廖大丘离开，老张在后头还喊一句。

    “去吧去吧，老村长绝对不会跟着你一起疯！”

    连自己最要好的老兄弟都是这种态度，廖大丘虽然是个庄稼人，但脑子还是不蠢的，知道估计其他人就更不会同意这事了，所以虽然很想和见着的每一个熟人都说说那个梦，却憋着不讲，一路就往村长家走。

    “廖叔早！”

    “嗯早！”

    之前一起挖坑脏尸的年轻人朝着行色匆匆的廖大丘打招呼，却见以前听多话的廖叔简单回了一声就脚步不停的离开了。

    “怪事，廖叔今儿个怎么了？”

    廖大丘一路走向老村长家，老村长住在村尾方向，距离村尾土地庙不远，老远看到老村长家的院子，他也微微松了口气，但心中又有些忐忑。

    虽然老村长想来通情达理，人老经验足，见识也广，可回想老张的态度，若是老村长也是这样，那怎么办？

    还没等廖大丘琢磨出个好办法来，远远看到他过来的老村长直接方向手中的碗，快步走出了篱笆院子，朝着廖大丘小跑过去，冲到他面前张口就喊。

    “老廖啊！我跟你说啊，昨晚上土地爷给我托梦了！是真的啊！”

    老村长的情绪比廖大丘还激动，把正在苦思的老廖给吓了一跳。

    “啊？”

    廖大丘愣愣的问了一句，把老村长给急得。

    “哎呀，昨晚上啊，做了个很真实的梦，梦里我忽然肚子痛，被憋醒了，于是就披上衣服出门去茅房，路上经过土地庙，见着土地爷就坐在外头呢，他直接喊我‘小毛球’，这可是我的小名，我都六十多了，如今别说有人喊我，记着这个的人都差不多没了……”

    老村长望了望村尾方向。

    “我跟你说啊，土地爷真和传言中的那样，个子啊是相当的矮……对了对了，他告诉我，咱这不多久就可能会有疫鬼过来，他打算和义冢的鬼一起帮我们挡挡，挡不挡得住可也两说……”

    本来还愣愣听着的廖大丘，一听到这，当即狠狠一拍大腿。

    “哎呀老村长，我正打算和您说这事呢！我呀，昨晚也被托梦了，义冢中好多鬼都出来了，他们在我家门前等着我，告诉我疫鬼要来了，他们要和疫鬼决一死战，来保我们村人的安宁，而且还要烧一些纸物件……”

    两个昨夜做了梦，即便现在也惊魂未定的人，此刻就在一起相互倾诉昨夜的梦境，都讲完之后再两相印证，这事情已经很明白了。

    这还有什么说的？廖大丘和老村长一合计，准备一起去村里头动员，后者回院子里三两口扒完了稀饭，带上一面响锣就和老廖一起出门了。

    “当当当当当……”

    一路走，一路将响锣敲得震天响，那动静从村尾传到村头，也终于成功引起了全村人的注意。

    不多时，村中心的谷场位置已经聚集起了大半个村子的人，廖大丘更是借来了一张桌子，让老村长站在上头和大家讲，等老村长讲完了，他再上去说自己的梦。

    乡人其实还是比较迷信这种神怪之事的，如果只是廖大丘说，很多人可能会和老张的反应一样，但老村长和老廖一起说，而且面色严肃甚至偶尔面露惊恐，加上群聚效应容易上头，很快将大家的情绪也调动起来，变得人人怕起来。

    最后大家一合计，还是得去问问土地爷，所以许多人一起浩浩荡荡去了土地庙，用摔爻的方式询问土地爷，结果一连摔了多次，次次圣爻。

    这下子，村里头大多数人都动摇了，再加上老村长和廖大丘不停做工作，很快就说动了不少人。

    廖大丘和几个庄稼汉去县城里头找纸匠，老村长这在村里头张罗着羹饭。

    要给一百多个鬼做羹饭，起码也得十几二十户人家一起做才够，而且这次毕竟可能性命攸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以这羹饭还是得费点力气，绝对不能应付了事，光杀得土鸡土鸭就三四十只，在茅滩村可算是大大破费了。

    县城距离茅滩村大约有小半日路程，老廖和老张等人到了城里，就去白事铺子找老板，一般这种店面，老板自己就可能是纸匠师父，结果也确实如此。

    茅滩村人一口气订了纸战旗和纸武器，令老板欣喜之余也蛮奇怪的，哪有给死人烧这个的，但有生意做当然是好的，哪会管那么多。

    客客气气的说着“客官走好”，送几个庄稼汉离去才带着笑容回了店里，正巧被他老婆看到。

    “当家的，这么高兴是遇上什么大生意了？”

    刚刚离去的好像也不是啥有钱的，所以妇人有些纳闷。

    “嘿嘿，当然咯，茅滩村那边，订了一些纸大旗和纸兵器，数量可不少，定金也给足了。”

    老板掂量着手中的一吊铜钱。

    “哟，看不出来啊！”

    “是说啊，就是时间紧点要求也高，不过这些玩意可比做宅子做纸人简单多了，我少休息点，很快就能赶工出来！嘿嘿嘿……”

    “那你还不快去干活啊？店我看着就行！”

    老板娘把手叉腰，就撵着店老板去干活了，后者赶忙回了店铺后头的院子。

    只不过走的时候，店老板也在想着那些庄稼汉的另一番话，说可能会闹疫鬼，让老板小心云云。

    但这些年官府对乡民之间口传之事很敏感，因为担心被官府抓去定妖言惑众的罪，庄稼汉也不敢说太多就走了。

第443章 夜里的厮杀声

    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城里，廖大丘等人合计了一下，觉得得找郎中买点药材回去，这疫症要是起来了，到时候未必买得到药。

    于是一行人便又去了县中一间比较熟悉的药铺，以前村子里有人要抓药，大多就来这间济命堂，这会过来，药铺掌柜的也是这家铺子的大夫，正和铺子里的学徒忙着抓药包起来。

    见店里抓药的人不多，廖大丘和老张等人对视一眼，就赶紧上前询问。

    “赵大夫，我们想抓点药。”

    掌柜的听到声音转身看向一边，见到了已经走入药铺的廖大丘一行人。

    老廖带动茅滩村人建立义冢的事情，其实也有很多人知道，济命堂掌柜都认识这些人，自然也清楚。

    虽然很多人会说老廖和茅滩村人蠢，但作为一个大夫，不论是道德层面还是医道之理层面都觉得茅滩村人做得好，所以平常对这个村的人来看病也比较照顾。

    “哦，是老廖老张啊，你们进城了？这段时间还是待在自己村里好，外县开始闹瘟疫了，少走动为好。”

    听到大夫也提起这事，老廖赶紧说道。

    “是啊是啊，这不我们打算抓点药备着，赵大夫，这预防瘟疫或者治疗瘟疫的药，您看着给我们抓点吧。”

    赵大夫看看药柜这边。

    “巧了，我也正准备着呢，你们要多少？这样吧，就备个二十人三天的量，若真染了疫，光用药还是不够，还得来找我。”

    “是是是，您是大夫，您做主就成！”

    廖大丘和村人赶紧点头称是。

    不多时，提着药的几人就离开了药铺，随后也直径离开了城。

    等廖大丘和老张等人回到茅滩村，已经能看到家家户户炊烟起，经过大半天的忙活，一顿犒劳义冢中鬼魂的羹饭，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老廖一行人回来的正好，天色还早，茅滩村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场羹饭祭祀活动就此展开。

    妇女男子们或用篮子提着，或用板车推着，共同将一盆盆菜送往义冢方向，当然还带上了带着大桌和一应祭祀用具。

    菜都是用盆装的，有的是汤盆有的干脆就是洗干净的面盆，主要是菜太多，用盘子的话就不知道要多少了，用盆方便些，也不容易洒。

    很快一共四十多人就到了义冢外，老村长和廖大丘挑了几盘特别准备的菜肴，摆放到了土地庙前，放好筷子后又倒上了两杯酒。

    点燃烛台上的蜡烛和小香炉里的香后，就带领着一众人朝着土地公拜。

    “土地爷保佑，土地爷保佑！”

    做完这些，老村长才直起身来。

    “好了，大家把板车上的桌子都搬下来，放到那边空地上去，菜都放到桌上。”

    “对对对，赶紧准备准备，一会天都要黑了。”

    有些村人不常来义冢这边，看着这么多坟包还有些怕，听到一会可能天黑，哪怕现在时候其实还早，也不由手脚更加麻利。

    很快一盆盆依然冒着热气的菜被摆放在了十几张八人大桌上，还有一些则摆在周围相对干净的地上，更有酒盏酒壶摆放，也有蜡烛和香贡点燃。

    在村长的带领下，过来的四十多人对着摆满的菜肴不停叩拜，老廖更是开口略显大声的喊了几句。

    “诸位壮士，旗帜和兵刃正在做呢，今日先供你们吃羹饭，我们茅滩村不是什么富裕的地方，能力有限，这些个菜是我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吃食了，各位壮士不要嫌弃，慢用，慢用！”

    义冢这边的温度显得比其他地方还要低一些，一阵阵凉风吹过，令村中的人忍不住打哆嗦。

    点燃的烛火跳动得厉害，大家都缓缓退出义冢内部范围，来到了土地庙外的地方，等候着羹饭结束，通常羹饭在供桌点燃烛火拜过之后，不用等太久，但今天他们打算等上两刻钟。

    当晚，整个茅滩村家家户户的伙食就和过年一样丰盛，做了这么多菜，不可能浪费掉，自然就是各家各户都拿回去一些吃了。

    只不过在吃饭的时候，很多村里人都觉着这饭菜，味道淡了很多，远比寻常家里祭祀祖先剩下的饭菜要夸张，但越是如此，越是让村民们都莫名相信这件事的意义。

    夜间，义冢区域逐渐变得鬼火森森，土地公现身在庙前，就坐在自己那小庙之上看着义冢中发生的事情。

    鬼和人不一样，人需要天天吃饭，而羹饭这种事情，一年都不需要几次，今天众鬼的精神面貌都和之前大不相同。

    “时间紧迫，我不可能将各位都训练成能征善战的兵卒，但我等是鬼身，同人也大不相同，所以我们着重身法步伐！归结起来一个字需要‘稳’！”

    “各位！我等已在恩公面前立下誓言，决不能令恩公和茅滩村人失望！”

    两个甲士之鬼相互对立，双臂互爪在一起好似角力，相互间摔跤要将对方甩出去，但却都没被撼动，其中一个正嘴上不停。

    “任何时刻不能倒！身边都是袍泽，要相信手中兵刃，相信身边袍泽！喝……”

    正说着，这甲士大喝一声将身边的另一个鬼兵甩飞，后者也不放松手臂，居然带着他一起离地飘出三丈，随后又落到一处坟头上。

    “兄弟们！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我们这些鬼，生前孤苦薄命，死后阴寿也不长，我们死过一次了……上一次我们死得窝囊，这一次纵然要死，也要死得壮烈！”

    土地公翘着个二郎腿，远远看着，觉得这甲士是个鬼才，生前怕是也不简单，可惜英年早逝了。

    ……

    三日后，廖大丘和一些村人再次进了县城，付了剩下的铜钱，将那一批纸匠师父做的旗帜和兵刃都拿到了手。

    回来之后也不停歇，直接就带着东西到了义冢处，堆放在坟区外烧了，只不过廖大丘等茅滩村人不知道的是，在烧这些纸兵刃的时候，土地公早就站在火堆旁念念有词，将自身法力随着茅滩村人愿力一起化入火中。

    又过去好一阵子，有越来越多关于瘟疫的消息传到县中也传到茅滩村人的耳中，但只是听说闹疫了，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

    这一天廖大丘和老村长一起在村尾的一处旱厕上蹲坑，两人的话题自然也是关于疫鬼的。

    “这怎么还不来啊？”

    “什么混账话，你还盼着来啊？”

    “呃，不来当然最好，当然最好……”

    廖大丘说着，忽然感觉头有点晕，下意识的望向西北方的天空，越看头越是昏沉，老村长的声音这会也传了过来。

    “老廖，我怎么觉着……西北边的天像是要塌下来了呢？”

    “我，我也有这种感觉，头还晕……”

    老廖揉了揉眼睛再看，又感觉那边的天还是正常的，但仔细盯着看久一点就又开始犯晕，于是赶紧专心大解。

    “呜……呜……”

    一阵阵风吹过，旱厕不远处的树木枝叶都摇摇摆摆，风声中带着一种凄厉感。

    老村长和廖大丘不知道的是，此刻土地公正一脸震惊的望向西北远方，尽管路途极其遥远，尽管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却是如此强烈。

    ‘有高人施法！’

    这一天入夜尤其快，茅滩村人也同往常一样早早的回了家关好了门窗，而在村外，随着太阳彻底落山，同之前多日一样，一位位手持兵刃的义冢之鬼已经出现在村外，一个个一边作训一边严阵以待。

    “呜……呜……呜……”

    风声很大，像是有人在哭泣，土地公忽然浮现在村口，看向远方，而周围的义冢之鬼也停下了动作。

    “来了！”

    土地公面色严肃的说了一句，而众鬼也是精神一振。

    “各位兄弟姐妹们，抓紧手中的兵刃，我等生前悲苦，死后则能荣光一回，布阵旗——”

    “得令！”“得令！”“得令！”

    扛旗的鬼哪怕生前只是普通人，此刻也大声回应着命令，随后各自归位。

    远方已经有绿光蔓延过来，甚至还能听到一种痛苦的哀嚎和充满戾气的嘶吼，绿光和声音目标很明确，就是朝着有活人的地方来的。

    “嗬……嗬呃……”“呃啊嗬……”

    “呜呜……呜……”

    茅滩村外，一众义冢鬼卒列好队阵，领头甲士大吼。

    “放箭！”

    弯弓鬼卒手中的箭矢闪过微光，下一刻。

    嗖嗖嗖嗖嗖……

    几十支箭矢飞射，迎向远方，鬼卒不用刻意瞄准，这箭自己就照着疫鬼射去。

    大约几十个呼吸的时间后，更大的吼声在村外响起。

    “杀呀！”“杀！”

    “冲啊！”

    ……

    茅滩村中，不论是廖大丘还是老村长，亦或是许许多多普通村民，都在睡梦中听到了惨烈的厮杀声，声音响彻村里村外，犹如全村人就躺在沙场上睡觉一样。

    有的人被这噩梦惊醒，但醒来之后，居然不如梦中那么夸张，可居然还能隐隐约约听到那种厮杀声……

    西北方天空中，一道云霞带着在夜色中带着显眼的法光飞行，光晕照耀四野绚丽夺目。

    计缘和常易刻意将法光显露，就是要告诉可能遇上的妖魔，我们在这，算是一种打草惊蛇的做法，赶出来也好，赶走也罢，总之不希望妖魔驻留人世。

    “嗯？”

    计缘法眼一扫，好似看到了远方死气升腾盘踞压抑，所谓死气沉沉就是如此，常易显然也看出了什么。

    “计先生，看来情况确实有异。”

    “走！”

    身下云霞光彩一闪，飞举速度立刻提升，朝着远方而去。

第444章 形势如火急斩疫鬼

    此刻计缘和常易驾云飞行的速度不慢，但远远望去那种死气的感觉延绵大片区域，只能照着最近的位置飞去一探究竟。

    等再近一些，就已经能远远见到一些城镇和村落的轮廊，但人火气却较正常情况要微弱不少。

    夜风在空中呼啸，彩霞在夜色中划过天际，云端的两位以法眼照观大地，当然也就看出了那种特殊的鬼物幽光。

    这方面常易见识比计缘广一些，当即判断出情况。

    “不好，计先生，此乃受天地煞气影响而孕生的鬼物，加上此地定然也是有过不少尸骨，并且阴司接收不利，这鬼物已经成灾了！”

    远方大地上那种一片片的幽光都代表着是一种戾恶的鬼物，甚至也能看到有阴司的鬼差和鬼神在施法与之拼抖，但奈何数量相差悬殊。

    可以看到眼前一座城镇中弥漫着一种幽绿的光雾，看着就感觉不对头，也有鬼物在城中穿梭，不时会带走人的一缕缕阳气，并发出那种尖锐的叫声，似欣喜也似痛苦。

    夜间的霞光是极为显眼的，虽然寻常百姓看不到，但对于鬼神却是极为敏感的，已经有好一些抬头望向天空，但除了天上一朵彩云之外看不清其他。

    计缘和常易在这一处城镇范围游走一圈，大致明白了这种鬼物的情况之后便不再犹豫。

    “计先生旁观便是，由常某动手！”

    说着常易已经掐诀施法，手臂挥动手腕婉转翻动，刹那间一道道霞光绕动间飞向下方，所过之处许多疫鬼都直接燃烧起来。

    原本一队阴差正在判官带领下同成片的疫鬼拼杀，天上虽然有霞云接近，但其实鬼神心中也忐忑，不清楚是什么情况。

    “判官大人，天边那霞光是什么？会不会是有人来相助？”

    “尚不清楚，但有霞光的未必就是正修，妖邪也可施展，需得小心！”

    判官一边回答，一边以判官笔扫荡，挥舞间点过一个个疫鬼，将它们打得神魂震荡，随后阴差一刀斩过，将疫鬼斩杀。

    这疫鬼数量极大，而且非常邪异，身上的戾气极重，往往斩杀了疫鬼但那股戾恶之气却并未消失，反而会流窜在其他疫鬼之上，甚至可能滋生出异常强大的疫鬼，对付起来需要十分小心。

    虽然普通疫鬼不算难杀，但纠缠许久下来，纵然是阴司鬼神都觉得疲惫，大家都深知疫鬼难缠，没有余力控制住场面了。

    尤其是凡人聚居的人火气对疫鬼的影响居然也不大，或者可以说是那种戾恶中携带的病气，凡人聚居的人火气作用并不大，而一旦病气产生，很可能就会得瘟疫，这种人死前阳气就能被疫鬼吞噬，会让众多疫鬼亢奋。

    并且人死后的尸体病气更重，成了瘟疫的散发温床，没有疫鬼也能使人染病。

    这些事也是最近一段时间逐渐了解的，但阴司如今真没有余力做太多，除了托梦给一些大夫和官员乡绅提点治疫病的方法，主要的重心还是放在斩杀疫鬼之上，疫鬼杀不尽，什么都是白谈。

    也是鬼神阴差正讲到天上霞云的时候，一道道霞光突然而至，扫过鬼神周边，鬼神无事，而疫鬼全都着了火。

    “啊……”“呃啊……”

    之前不论怎么砍杀都，嘶吼声都没什么变化的疫鬼，此刻在那痛苦挣扎着乱窜，更是发出抑制不住的尖叫声，它们一时间没有被烧死，却在挨往其他疫鬼的过程中将更多的疫鬼点燃。

    这使得鬼神下意识的停手，并纷纷远离疫鬼，随后抬头向天上看去，此刻能看到云霞上站着两个仙人，其中一人正在掐诀施法，一道道光彩夺目却危险非常的霞光正是出自他手。

    很快城中疫鬼大多数都染上了霞光带来的火焰，也就是这一刻，常易手诀一变，伸手往上一抬。

    轰……

    下方所有疫鬼刹那间火光暴起，在短短两息之内被烧得化为灰烬。

    计缘除了观察下方的疫鬼，对于常易施法的全过程也并不落下，常易施法看起来赏心悦目，简直就是一种艺术，若非是处在此情此景，计缘估计心情会比较不错，也会想要了解更多。

    “多谢仙长施法援助，不知两位仙长是何方仙人，我等乃本地阴司鬼神，同这些疫鬼已经交战数日，但此处仅仅是疫鬼肆虐地之一，还有很多地方都有疫鬼横行……”

    判官抱拳对着天上云霞上的两个仙人诉说这情况，希望他们能伸出援手，事实也如他所料。

    计缘和常易简单回了一个礼，前者说道。

    “此鬼称为疫鬼倒也合适，起因很可能是因为地脉煞气所冲，我们自然会设法解决，还请阴司鬼神再搜寻搜寻，看是否有漏网之鱼。”

    说完计缘再对常易说道。

    “常先生，你我二人分头行动，找寻这些鬼物，力求尽数除去，这等疫病化身之鬼对世人损害远比寻常妖魔鬼怪要大。”

    计缘上辈子的经验告诉他，这种鬼物其实是相当棘手的，寻常妖魔除了也就除了，这种鬼物除了，但瘟疫却可能已经传开了，还很可能被人带到更远的地方去，由鬼散播变为人传播。

    “就按先生您说的办！”

    常易应了一声，下一刻就和计缘化为两道遁光，朝着不同的方向飞走，根本没空跟下方鬼神多聊什么。

    元兆国西北部这一小块区域，瘟疫显然已经传开了，疫鬼更是不少。

    计缘除疫鬼的手段其实没有常易那么举重若轻，但计缘也有自己的高效办法，所过之处，直接也仙剑剑气诛杀疫鬼，他可不管自己是不是大炮打蚊子，他只知道这种方式绝对的有效率。

    疫鬼纵横的范围其实远比廖大丘等人想象中的大，在他们这段时日听来，都是“外县”“邻乡”之流的说法，好似就这么几个县的范围，可计缘和常易今夜飞遁，纵横区域能以府计，虽然不清楚这个国度的地域称呼，但计缘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穿梭在大半个稽州这么大的地方斩鬼。

    不过所幸计缘的法眼特殊，此刻以精纯法力为依，在法眼大开的情况下时时照观天地各方，只要有一丝疑似的地方，就会顷刻间飞至，随后拔剑即斩，剑气扫荡之下无有疫鬼能活。

    最开始可能还会和遇上的鬼神说上两句，到后来计缘干脆理都不理了，不是他高冷，而是没工夫和他们寒暄。

    辗转小半夜，天上法光闪过，计缘这次到了大河县，眼见县中同样疫鬼肆虐，也不管阴司鬼神的注视，直接抽剑而斩。

    “铮————”

    清亮的剑鸣声响起，计缘持剑挥甩三五下，所有鬼神和疫鬼只觉得满目白芒，才感受到一种刺骨的锋芒没多久，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疫鬼那种无时无刻不在嘶吼哀嚎的嘈杂也消失不见。

    这里已经在疫鬼肆虐的边缘区域，差不多快结束了，计缘站在云端举目四顾，法眼中已经几乎看不到什么疫鬼鬼气凝聚的地方，正微微松一口呢，忽然又发现了一处幽光。

    和这里很多县一样，大河县也是没有城隍的，县中此刻就有两个夜游神和一队阴差，见到计缘施展剑诀除鬼，当即抱拳行礼。

    “多谢仙长，我等乃……呃……”

    夜游神话没说话，计缘已经踏云化光消失在眼前，什么话都没留下。

    计缘眼中最后一处幽光正是茅滩村方向，驾云之下很快就已经接近了茅滩村方向，并且居然还听到了一阵阵喊杀声，此前阴司阴差同鬼物搏杀，大多是不会有太多声响的，叫唤的也都是疫鬼。

    ‘军魂？不对，不全是！’

    在接近茅滩村之后，发现这个小小的村庄中居然毫无疫鬼肆虐，全都被挡在村外，有一支一数十之数的持兵之鬼正在同疫鬼搏杀。

    虽然这边的疫鬼比起之前那些城镇算是小巫见大巫了，但此情此景也有些不可思议，尤其是计缘还看到了脱胎于战阵之法的鬼阵。

    “杀！各位兄弟姐妹不要怕，我等已经死过一次了，死有什么可怕的！”

    “杀……”

    “后阵弓手，箭矢射完了就把弓扔了，挥刀上啊！”

    后方军阵中明明有男鬼女鬼，本该鬼气森森的他们，竟是军令一声下达，产生一种勇往无前的气魄。

    “杀……”

    弓手纷纷扔了手中的弓，拔出战刀，或者从地上捡起长矛，朝着已经岌岌可危的前阵冲去。

    一边施法辅助的土地公看得大急，虽然已经没有源源不断的疫鬼过来，可村外的疫鬼看起来还有好几百之数。

    就是剩下这些疫鬼，残存的义冢鬼魂怕是也要顶不住了，而土地公自己法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铮……”

    剑鸣声传遍四野，随后剑光展现，不少鬼魂都下意识眯起了眼，等再次看清周围的时候，疫鬼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缕缕幽光正在消散。

    土地公愣愣的看着村前，一时间有些搞不清状况，随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然抬头，只见空中一朵白云之上，有一位持剑的白衫仙人伫立。

第445章 阴阳有德

    出剑之后，计缘很是好奇的看着那些手持旗帜和兵刃的鬼，他们之中有男有女，有青壮年也有老年模样的，根本不像是真正的军魂，但刚刚的表现却可圈可点。

    下方的土地公微微愣神片刻，此时也反应了过来，赶忙朝着计缘拱手而拜。

    “多谢仙长相助，否则茅滩村定是会被疫鬼所趁，此刻县中定然也有疫鬼作祟，若仙长有暇，也求仙长伸出援手！”

    计缘回头看看来的方向，对土地公道。

    “此处周边几县已经没有疫鬼，尔等且先保持警惕，天亮前应当会无事了。”

    留下这句话，计缘法光一闪，再次朝远方高空飞去，现在还不是闲谈的时候，等真正能确定疫鬼全消再来这个村庄看看。

    等计缘一走，土地公才满脸庆幸地喃喃。

    “还好还好……”

    不过转身看看村前战场，义冢之鬼也损失极大，从最开始的一百几十个，到现在不足半数，其中不少正略显茫然的徘徊在战场上，但大多数正朝着一处汇聚过去。

    顺着鬼魂汇聚的方向看去，已经有十几个鬼魂围在那里，土地公心道不妙，也赶忙走了过去，到了近处一看，见到内部正是那领头的甲士，但却是躺到姿态。

    此刻这甲士魂体虚弱，呈现一种半透明的状态，正被另一个甲士托在身前。

    “土地爷来了，土地爷来了！”

    边上的鬼让开身位，让土地公得以靠得更近一些。

    “土地爷，您能救救他吗？”“是啊，救救将军吧！”

    “对啊，土地爷，救救将军吧！”

    这些鬼明知道甲士生前在军中不是什么高职位，但此刻全都称呼这位甲士为将军，也恳求土地公能救他。

    “都围拢过来，鬼体属阴，你们汇聚一点对他也有好处，我试试看能不能保住他！”

    土地公一声令下，所有鬼全都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包了几圈。

    而在中心位置，矮小的土地公挥动着拐杖，以法力凝聚着灵气，随后慢慢靠近甲士鬼体，在其额头轻轻一点。

    一道道灵气汇入鬼体，让甲士的身形清明了一点，但却依然飘忽，似乎还是随时会散去。

    “不行，他伤得太重了，鬼体根基不稳，此刻太阴之力较盛还好，天亮了太阳之力大盛，届时就算躲在坟墓中也不好说能否扛得过去，而且就算能扛过一天，也长久不了，哎……”

    土地公的话令众鬼变得有些沉默。

    “要是刚刚那仙长能出手就好了，可惜他已经离开了！”

    作为土地公口中的那位仙长，计缘此时还不敢掉以轻心，飞遁到高空运起法眼探查，对于这种特殊的邪物，他这双眼睛异常好使。

    在又过去约莫大半个时辰之后，计缘终于再也看不到有何处还有疫鬼，而常易也已经同他在大河县的某处高空回合。

    “计先生，这次地戾滋生的这种东西，严格来说都不能算鬼物，称之为邪物更合适一些，虽然疫鬼已除，但这瘟疫却已经散播开来了，于凡人而言已经是大灾劫了！”

    计缘环顾四方大地，这一次瘟疫在疫鬼的传播之下扩散迅速，受灾的面积之广更是绝对堪比整个稽州，因为人口密度的关系，受灾之人不可能有稽州人口那么多，但也绝对不少。

    “染病者甚多啊！”

    修仙者虽然在一些凡人、鬼神乃至妖魔口中被称之为仙人，但再厉害的修仙之人能力也是有限的，至少不能真正意义上令人起死回生，真能起死回生的也肯定是有特殊原因在。

    就今夜短暂了解看，这场瘟疫起码已经持续了半个月了，而且因为疫鬼的原因，使得疫病非常厉害，白天还好，晚上还有疫鬼肆虐带走阳气，所以已经在瘟疫中死的人不计其数。

    计缘和常易能诛灭疫鬼，甚至能在过程中汇聚一阵灵风吹走疫鬼留存的煞气，却不能直接使无数人立刻病愈，更不能使已死之人复生，充其量就是让如今生病的人受灵风吹过，能好受一些，增加治愈的概率。

    但人的身体素质有好有差，而且范围太广人数太多，计缘和常易消耗大量法力也只能做到这么多，在之后的时间内肯定还是会有人因病死去，并且不会少，甚至若有染病之人提前逃了，在别处重新“开花”，那真是神仙难救。

    常易见计缘皱着眉头，想了下还是说出了心中所想。

    “这元兆国混乱不堪，国内民不聊生，随处有遗骨，各地闹灾荒，这一劫早已注定，只是形式变化而已，现在瘟疫席卷，赈灾情况也定然堪忧，气数将尽，国将不国！”

    “是啊，一个破屋一般的国度，本就四处交兵匪患横行，这一次疫鬼之灾更是让大片区域的百姓以及阴司都受损不浅，这屋怕是要塌了……”

    常易点点头，对计缘道。

    “先生，地脉煞气走向已经找到了，我们可要再搜寻搜寻那些妖魔？”

    计缘遥遥头，那些妖魔应该是都跑远了，将心比心，换他目睹了天倾一剑，肯定也是有多远跑多远。

    “暂且不用了，嗯，随我去一个地方。”

    说着，计缘便驾云朝着茅滩村的方向飞去。

    这次大范围内肯定有不少鬼神想同计缘和常易套套近乎，但正因为太多，计缘反倒能躲就躲了，相比起来，他倒是更好奇那个小村庄外的一群持兵拼杀的鬼。

    茅滩村外，义冢之鬼还没有散去，毕竟不清楚疫鬼还会不会再来，至少要守到天亮，但疫鬼没来，却飘来了一朵白云。

    土地公和众鬼远远就看到了云上面站着两个仙长，其中一个正是之前挥剑斩疫鬼的那位。

    “茅滩村土地，携义冢众鬼，拜见两位仙长！”

    之前礼数不周，这次土地公没等白云彻底落下，就带领众鬼行了大礼，抬头的时候，计缘和常易已经落在了地面。

    听到土地公的话，计缘略显诧异的复述着询问一遍。

    “义冢？”

    之前他还以为这些鬼若不是军魂，那可能都是村人过世的祖辈，却也纳闷其中年轻的这么多，现在一听明白过来，原来是义冢中的鬼。

    土地公赶忙回答。

    “正是，今夜作战之鬼，乃是茅滩村人常年掩埋于义冢的路边遗骨，为报此恩，义冢之魂拼死作战，为茅滩村人挡住疫鬼！”

    说到这，土地公稍带一点心机地指向那边众鬼区域。

    “如今领头的那甲士鬼将身受重创，已经快要魂飞魄散了！”

    “是吗？”

    计缘眉头一皱，赶紧快步走向那边众鬼，边上的鬼魂下则意识的纷纷避让。

    等计缘来到原本众鬼扎堆的区域，也见到了一名披甲之魂躺在那边，身体虚虚实实，阴气也不断消散。

    “计先生，常某手中有阴元水精，当能定住此鬼魂消之势！”

    说着，常易也不犹豫，挥袖翻转之间，手中已经托住了一个白净的细长小瓶，随后走近甲士之魂微微倾倒瓶口，一滴索绕着淡淡光泽的水珠出现在瓶口。

    “滴答……”

    水珠滴落到甲士身上，就像是滴落到了水中，并且还带起一阵魂体的涟漪。

    等这一滴水珠融入身中，甲士鬼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起来。

    “这下好了，这下好了！”“将军有救了……”

    一些鬼小声议论着，难掩激动的情绪，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这甲士使他们不再浑噩，过得比曾经活着的时候更有意义也更像人样。

    实际上义冢的鬼魂有许多都是处于一种浑噩麻木的状态，甚至都不会对外界有多少反映，但随着这次甲士的鼓动，一种精神上的共鸣升起，并且越来越强，很多鬼得以从那种麻木浑噩的状态清醒，重新产生了感觉，重新迸发了情感。

    这种共鸣感是这次义冢鬼魂袍泽情的根本，也是甲士带给许许多多鬼的再造之恩，所以这里的鬼全都十分敬重他。

    “阴元水精有定魂神效，不过他本身魂体太弱，暂时是醒不过来了，送他回坟中好好休养，三日之内必然苏醒。”

    “对对，尔等快送他去坟中，这边暂且无事了！”

    常易说完，土地公也跟着发话，众鬼赶忙拜谢之后，带着甲士之魂送往义冢。

    众鬼一走，这边只剩下了包括土地在内的计缘三人，后者看看依然处于宁静之中的茅滩村，终于有闲心询问义冢的事情。

    土地公当然知无不言，以略显感慨的语气讲了义冢成立的前后经过。

    “这不到十年的时间，义冢中前后葬下不下两百具尸首，本地阴司能力有限，到处皆有游魂野鬼，根本顾不了太多，我便一直守着……”

    土地公絮絮叨叨讲了许久，计缘和常易始终在旁安静倾听，听完这些，计缘同样感慨。

    “乱世之中由此德行实属难得啊！”

    看了看茅滩村再看看义冢，计缘又补充一句。

    “阳世之人和阴世之鬼都是如此！”

    此刻天边翻起白肚皮，晨光已然破晓。

第446章 善人自有福德

    这一夜对于土地公和义冢鬼魂来说是漫长的一夜，对于整个茅滩村人来说同样如此。

    清晨阳光挥洒大地，茅滩村的人也陆陆续续醒来，廖大丘和妻子从床上直起身子，感觉腰酸背痛的。

    “嘶……哎，我说孩子他爹，昨晚上我可一直都没睡好，半夜里做梦……”

    话说到一半，妇人突然收声，下床取了水壶喝了口水才继续说道。

    “我梦到自己睡在了沙场上，到处都是喊杀声，好似两支军队打得惨烈，但就是起不了身，想睁开眼睛也睁不开，眼睛辣得很。”

    听妻子一说，廖大丘立刻激动起来。

    “我，我呀，也是这样，怎么睁眼就是睁不开，但周围杀得惨烈，我都能感觉得到，实在是太可怕了！”

    “你也梦到了？”

    妻子诧异一句。

    “是啊！”

    两人激动过后面面相觑，然后才赶紧穿戴衣物。

    等廖大丘收拾好之后开门出去，就见到邻居老张急匆匆的跑到了他家屋前。

    “老廖，老廖！我跟你说啊，昨晚我做梦，梦到咱们村周围在打仗呢，那杀声震天啊，我就是睁不开眼睛，心里可怕了！不光是我，我老婆也梦到了，还有老刘他们家也是啊！”

    廖大丘咽了口口水，赶忙出门几步说道。

    “老张，不瞒你说，我和孩子他娘也做了一样的梦，看不到但能听到，就和身边在打仗一样，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阵亡的死尸……啊呸呸呸，我是说感觉自己睡得很死！”

    老张下意识走近几步，看着廖大丘，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

    “老廖，你说是不是，是不是那些义冢中的鬼，昨晚上已经和瘟疫杀过一场了？”

    廖大丘看看义冢的方向，也下意识的点点头。

    “说不准的呀！”

    随后两人隐约听到了村中的声音越来越嘈杂，起床后的村人们都在相互诉说昨夜可怕的梦，这一说，大家才发现，除了少数睡得特别死的人，大多数人都做了一个差不多的梦。

    有的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睁不开眼睛却知道在战场，有的人则能睁开一丝丝眼睛，当然这一丝丝不足以看到什么，但却能看到绿光幽幽和大量混乱的人影，在晃眼的脚步中冲杀在一起。

    大家都不是傻子，这种情况不用说得太明白，谁都能联想到前段时间烧给义冢鬼魂的战旗和兵刃，以及由义冢之鬼和土地公分别托给廖大丘和老村长的梦。

    很多茅滩村人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了，一起村里村外转悠了好几圈，但都没见到什么战场的痕迹，倒是外见到了两个外乡人。

    廖大丘和老村长带着七八个村中汉子走到义冢外的时候，见到有一白衫长袍一蓝色袍衫的两个男子正站在外头看着义冢，听到脚步声后也回头看看茅滩村一众村民，但面上并无任何惊愕之色。

    “诸位好，鄙人计缘！”

    “鄙人常易！”

    计缘朝着村民微微拱手，常易当然也是同样行礼。

    这两人一看就是有学问的，举止更是彬彬有礼，茅滩村人当然也不敢怠慢，在老村长带领下，赶紧也回了礼。

    “不知两位来自何处，来我茅滩村所为何事啊？”

    计缘面露微笑。

    “我们来得地方挺远的，听说这边有人为路边遗骨建立义冢，所以特地来看看这建立义冢之人，不知是哪一位发起的？”

    茅滩村人都望向廖大丘，后者犹豫一下还是站出来说道。

    “呃，义冢算是我发起的，可这事也是咱村里一起办的，这么些年没有村里人一起帮忙，我哪能建立起这么一座义冢啊，就是尸首也不是一个人好搬得嘛。”

    计缘点点头。

    “确实，诸位高义！”

    “呃呵呵，不敢不敢！”

    “哪能啊，咱这也是积德嘛！”“是啊是啊！”

    村里人被这么简单的夸奖两句，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心里头当然是开心的，这两位一看就是老有学问的，在他们心中，有学问的人说话那分量可不同。

    “对了，两位既然来自远方，那这时间来咱大河县可不太好啊，你们是不知道啊……”

    廖大丘下意识又看了看义冢，才对着计缘和常易道。

    “最近啊，我们县和相邻县好像闹瘟疫呢，这可不是小毛小病，染上了可危险着呢，你们这时候还往这跑啊？”

    常易浅浅呼出一口气，微微摇头后也开口了。

    “是啊，闹瘟疫呢，不过不是你说的大河县和相邻的县，若真细细算算，这疫病肆虐之地，连县算镇，怕是得近百之数了……”

    “啊！？”“近百？”

    “老天爷呀！”“都是瘟疫？”

    “这……这可能嘛？”

    茅滩村人显然被常易口中的数字给吓住了，他们很多人都很少出自己的大河县，去得最远的地方大约也就是隔壁县了，虽然这近百之数包含县也包含镇，但光想想都知道是很大范围了。

    在村人惊愕的时候，计缘则看向廖大丘，观其气各色升腾气血不虚，福德之像虽然不明显但比起周围人还是好不少的。

    “这大清早的，两位先生应该也没用过早饭，我们村虽然穷，但还是好客的，不若两位进村一起吃个早饭吧？”

    “对对，到我们村里坐坐吧！”“是啊是啊，和我们说说外面的事，这瘟疫在外头到底咋样了？”

    “对对对，说说外面的事！”

    老村长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大家的同意，计缘和常易对视一眼，前者点头谢道。

    “谢过各位好意，那我们就叨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两位先生请！”

    一行人在村里村外逛过了，没见着什么战场痕迹，也不可能一直找，所以现在将计缘和常易迎进了村。

    在路上，自然有人忍不住和计缘两人说了义冢鬼魂托梦的事情，也说了昨晚上几乎全村人的梦，想向两个学问人求着解解梦。

    计缘和常易装作思量一番，很直接的告诉村人，这事八成是真的，算是好人有好报，往日积德今日挡灾了，这也令茅滩村人十分高兴。

    约莫一刻多钟后，廖家小院内，计缘和常易各自捧着一个大花碗，挨近坐在小凳上。

    碗里是满满当当的米粥，上头还放了不少咸菜，算是廖家招待两人的早餐，而廖大丘也坐在对面吃饭，他妻子和孩子则坐在厨房的门槛上。

    计缘用筷子挑着咸菜，娴熟地刮着粥吃，吃得是津津有味，也令他回想起当初第一次离开宁安县，在水道小船上吃粥的感觉。

    常易一脸新鲜的端着碗，看看计缘再看看自己，很是稀奇的尝试着这咸菜就粥，他自有记忆开始就生活在仙霞岛，虽然不是丝毫世俗常识都没有，但在寻常百信家就着咸菜吃粥还是头一遭，尤其这粥大部分还是昨天冷饭熬的。

    “嘶嘶……嘶溜……”

    计缘喝粥的样子让老廖心头放松不少，之前生怕招待不周，想煮两个鸡蛋，上次羹饭杀了家中老母鸡，鸡蛋已经没了，左邻右舍也大多如此。

    热腾腾的米粥喝了大半碗，计缘这才缓和一下速度，跟熟稔了许多的廖大丘又聊起来。

    “对了，听说廖兄台有一子在外从军，令你夫妇二人时时挂念，要是方便的话，可否同计某说说此事？”

    计缘突然提到这件事，令廖大丘也挺意外的。

    “呃，计先生是听谁的？”

    廖大丘记得这两大先生来的时候都不认识村里人，来这的路上聊的也大多是义冢和昨晚村人的梦，怎么突然就听说了自己长子从军的事了？

    “呵呵，本方土地公托梦的！”

    计缘这么笑着说了一句。

    ‘哎呦喂！’

    听到计缘这话，一个矮小的杵拐身影在廖大丘家院外某处角落不由会心一笑，但也不敢过分靠近。

    托梦这种事最近茅滩村人经历了几回，计缘这么一说，廖大丘立刻就信了几分，不过本来嘛，这事也没什么不可说得，只是勾起一些感伤。

    “哎……长子廖正宝出征九年了，九年来杳无音讯，同批次的兵丁也有几个回来的，都说不知道什么情况，哎……希望阿宝还活着吧……”

    说这话的时候，廖大丘自己都没什么底气，而那边的妇人也在默默叹气。

    “嗯，计某粗通一些卜卦之法，廖老兄要是不嫌弃，不妨将你儿子的生辰八字和出征年月日都告知我，我好给你儿子算算命？”

    老廖家不知道给大儿子算过多少次命了，基本次次都是吉凶难料，或者说挺过一劫大富大贵这种废话，但本着计缘也是好意，就点头答应。

    “也没什么不可得，我儿生于……”

    廖大丘一边说，计缘则放下筷子缩手袖中细细掐算，而身旁常易微微眯眼神光内敛，显然也在卜算。

    远远瞧见这一幕，哪怕土地公道行根本看不出两个仙人是否在施法，甚至看不出一丝仙灵气，但问生辰八字这种事，绝对是在帮着算廖正宝吉凶了。

    ‘不成想这廖家有此福德，两位仙人一起为其卜卦，单凭这一点，廖家人以后死了，在阴司都能高鬼一等啊！’

    那一边，廖大丘嘴上刚说完，计缘和常易就停下了卜算，相互间对视一眼后微微点头。

    “计先生，他确实还活着！”

    “不错，还活着！”

    廖大丘和妇人闻言微微一愣，端着粥碗的手都略带颤抖，两位大先生用的是肯定句，而不是如同以往算命先生一样含糊其辞。

第447章 破国亦有良士

    廖大丘神情激动的看着计缘和常易。

    “两位先生，你们算得准吗，我是说，我是说你们说的是真的？小宝，他，他还活着？”

    寻常算命先生算卦，廖家人听着也就是听着，情绪虽然会有起伏，但不会这么夸张。

    可不知为何，这两个大先生说得话，出奇得令人信服，仿佛从他们口里说出来的就是事实。

    所以廖大丘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不光是他，厨房门槛上的妇人也是如此，这种感觉好似并非找人算了个命，而是官差带信过来，说他们的大儿子还活着一样。

    门槛上的廖家幼子看着父母现在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拉了拉廖母的衣袖。

    “娘……”

    廖母这才回神，揉揉自己小儿子的面庞，但还是留意着老廖和两个大先生的方向。

    面对这对老夫妇的激动，计缘和常易自然是理解的，前者再次郑重点头，回答道。

    “不错，你们的长子廖正宝还活着，我们可以帮你们去军中打听一下，说不定能找到你们的儿子。”

    听到这话，廖大丘一下子站了起来，手中的粥碗差点没摔了，对于农家人来说宝贵的白粥哗啦啦得流淌在地上。

    在手被白粥烫到后，廖大丘才赶紧把粥碗放在凳子上，然后噗通一下跪在了计缘和常易面前。

    “两位先生若是能帮我们找回小宝，此恩终生不忘，终生不忘啊！”

    那边厨房门槛上的妇人也是放下粥碗，同样跑到廖大丘跟前一起跪下。

    “求两位先生帮我们找回小宝，求两位先生了！”

    两人甚至还想磕头，不过被计缘和常易一左一右各自伸手托住，他们没躲没闪没拦着的受了两人一拜，但磕头就不用了。

    “两位快快请起，我等自然会竭尽全力帮助的，不用行此大礼。”

    老廖抬起头来，看着计缘和常易。

    “可，我们该如何报答二位？我们无财无势力，该如何报答呀？”

    从各处的军中找人并把人带走，就是老廖夫妇这样的农民也知道肯定要花不少钱，因为听说县里打个官司，前后打点的钱都得不少，甚至半年前就有邻村的两户因为一匹马的争执去告官，最后输家赢家都没有马，都折给官府了……

    老廖夫妇很清楚自己无力负担什么，可难道让两位大先生负担？且不说计缘和常易会不会这么做，就是真的这么做，廖家夫妇这良心不安啊，但救儿子的机会怎么可能放弃呢！

    计缘像是看穿了这两夫妇的想法，想了想后指了指自己小髻上的墨玉簪道。

    “我与常先生并不差钱，也并不差关系，况且，帮你们也是值得的。”

    看看计缘的墨玉簪，两夫妇就算不是对玉器识货的人，也知道这绝对价值不菲，若这忙对计缘和常易来说真的是举手之劳，那他们也会安心不少。

    “嗯，若是你们真的想报答，再给计某盛碗粥吧。”

    “呵呵呵，对，常某也要再添一碗，多加些咸菜，这咸菜带着鲜味，很好吃！”

    老廖夫妇面上浮现惊喜。

    “好好好，我给两位盛，我给两位先生盛！”

    两夫妇赶忙站起来，裤腿都顾不上拍，就从计缘和常易手中接过空碗，急匆匆去厨房盛粥，同时还不忘说着自家的咸菜。

    “这咸菜啊，是咱自己用白菜腌制的，这会正好开坛，正是鲜美的时候呢，用来煲汤也很好喝！”

    妇人盛粥，老廖则给两个碗里添菜，两人面上满是喜色，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流，只不过手上动作不停，只能以手臂上的衣袖擦拭眼泪。

    不过等走出厨房的时候，两人面上的眼泪已经擦干净了，稳稳端着两碗铺满咸菜的粥，小心翼翼的送到计缘和常易面前，仿佛端着的粥极其沉重也极其烫手一样。

    计缘和常易对视一眼，前者同后者微微点头，而后者从前者的那苍目中仿佛能看到世间人情冷暖的倒影。

    两人只是在廖大丘家吃了一顿早饭，就在两夫妇期盼又焦急的眼神中提前离开了茅滩村，让后面专程再来找计缘和常易的老村长都扑了个空。

    ……

    计缘和常易离开的时候拒绝了廖大丘以牛车相送的好意，选择直接步行，在离开村落一段路之后则直接飞举离去。

    有了廖正宝的资料信息，又从廖家带走了廖正宝小时候玩过的一把木剑，对计缘和常易而言，想找到廖正宝就并不算困难了。

    两人目的明确的朝着元兆国东南方向飞去，一路扫视大地，发现很多农田都已经慌了，有些村落乃至城镇都已经空了。

    这很像计缘当初去祖越国时见到的景象，而祖越国虽然国内形势极差，但作为一个能和大贞硬刚这么多年的国度，自身底蕴还是有一些的，国土面积也大，可元兆国要小得多，本就内忧外患，这次瘟疫又涵盖三分之一国土，怕是真的气数要尽了。

    大约过去一个半时辰左右的时间，计缘和常易到了元兆国东南方一处荒芜之地，这里已经算是元兆国边塞了，只不过边关城池显得有些残破，后方周遭也没什么百姓聚居，虽然有些农田，但都是士兵自己种的，用来一定程度缓解军粮短缺。

    计缘和常易当然不会直接飞落城头，而是在城外荒郊落下，随后沿着后方农田，一点点靠近城池。

    “计先生，那廖正宝应该就在城内，我们如何把他带走，不若让他睡去，然后携其飞回茅滩村？”

    在常易边走边问计缘的时候，计缘却在注视着这一座边塞城池，以他特殊的法眼观之，城上兵煞浓郁，其中更有一股隐晦而特殊的气息凝实在城中，有点不太像是元兆国这样的“破烂国度”能有的气相，心中思索过后看向常易。

    “这就得看廖正宝如何想了。”

    常易眉头一皱，也望向城池，有些不明白计缘的意思，但他也没多问。

    随着两人越来越接近这城池，也很快被一些哨兵发现，还走在两边是田野的小路上呢，一声大吼而出的“站住”之后，就从田边树丛中窜出五名兵卒。

    “铮”“铮”“铮”“铮”“铮”

    五人全都拔刀指向计缘和常易，满脸警惕的看着两人，领头的士兵细看计缘和常易，然后开口询问道。

    “尔等何人？来此边塞重地所为何事？速速说来，不得隐瞒！”

    边上其他士兵也跟着大吼复述。

    “速速说来，不得隐瞒！”

    计缘和常易毫无惊慌之色，前者因为视力问题，看得是这些兵卒饱满的战意，而常易则看到这些士兵身上的甲胄破旧，不少地方都能看到自制绑绳修复的痕迹，就连兵刃上也有缺口，但除了大缺口没办法，其他地方却磨得雪亮，刀刃也足见锋利。

    “鄙人计缘，这位是常易常先生，我二人受人之托，前来为这城中一位兵士送信，还望几位军爷行个方便。”

    “送信？”

    领头的兵卒愣了一下，边上的其他兵士也相互对视几眼。

    “给谁送信？可有官文信物？”

    计缘想了下，左手做势从右袖中掏东西，口上忙不迭回答道。

    “官文有的，有的有的，军爷稍等。”

    常易一脸好奇的看着身旁计先生，想知道计先生什么时候弄来的官文，结果看到计缘从袖中掏出了一张空白宣纸，直接递给了领头兵卒。

    领头的兵卒从计缘手中接过“官文”，仔细观看上头，边上还有两名兵卒也一起探头望来。

    他们上上下下看了好多回，随后才点点头还给计缘。

    “你确实有官文，但我也不知道这官文是不是真的，你先拿好，一会见了军候给他看，现在跟我们走！”

    “好，有劳几位军爷带路！”

    计缘冲着常易微微点头，把宣纸又塞回了袖中，而后者也一下明白过来，这不过是障眼法的小小运用，这些兵卒看到的“官文”，不过是他们想看到的那种而已。

    接近城池的时候，哪怕是面向后面这一方的，城门也仅仅开了小半，并且外头还设置了路障，至少经过了两次盘查，计缘和常易才见到了负责北门的军候。

    在一间城内靠门的屋子内，那位军候同样仔细看过了“官文”，还拿出了几份旧官文对比，确认了官文无误之后便没有再还给计缘，而是和其他官文一起放入了一个木盒中。

    “你们是来送信的？倒是怪了，上头那群酒囊饭袋军饷都给不全，居然会为了送信批公文……”

    这军候也就是这么嘀咕一句，随后就满怀期待的再次问计缘和常易。

    “有多少信？可有我的？我叫李秋阳，内河郡人士，可有啊？”

    听到这，屋内一些个兵士也纷纷期盼的朝着计缘和常易望来，明显很渴望有自己的信。

    但计缘只能无奈摇摇头。

    “并无其他人的信，只有廖正宝的口信以及家中信物。”

    这位军候叹了口气，点点头对着旁边一位士兵道。

    “带两位先生去见廖司马。”

    “是！”

    计缘和常易随着那名兵卒在城中穿行，也见到了不少其他兵士，有的还带着伤，有的则正在操练，无力例外的衣甲残破。

    “常先生怎么看？”

    听到计缘的话，常易又是摇头又是感慨得说道。

    “百战铁血之兵也，真壮士，可惜了！”

第448章 要失信于人了

    “两位先生，我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前头领路的士兵见计缘和常易一直跟不上他的脚步，就以为是自己脚步太快了，毕竟身后两个只是是书生，之前也说了来的时候计坐了马车过来的，只不过提前下车了。

    计缘赶紧对着这位军士道。

    “军爷放心，我们跟的上！”

    常易在一边也是点头。

    这倒是让这名士兵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

    “两位先生别这么称呼我，你们是有学问的人，我只是个当兵的，挡得住敌人，但要大家过好日子，还是得靠你们。”

    不成想这个小兵有此觉悟，计缘不由多看了他一眼，随后和常易微微加快了脚步。

    周边的兵卒大多也在看着计缘和常易这两个明显不是军中打扮的人，推测着两人是谁，来做什么。

    城池不大，比大河县县城稍小，拐来拐去走了好一阵子，终于来到了位于城池中心的一座建筑面前，不但比其他建筑恢弘一些，还有不少兵卒站岗。

    “两位先生，这里是我城中将军府，廖司马平日也在此处，不过两位还得先见过将军才能去见廖司马。”

    “应有之义。”

    计缘回应了一声，这领路士兵就先一步跑到府邸前通报去了。

    不多时，计缘和常易就见过了这城里的将军，既不凶神恶煞，也不魁梧俊朗，一副其貌不扬的样子，但所有士兵都对其异常尊敬。

    此刻计缘和常易就站在一间厅室内，室内有一张大桌，上头铺着大大的地图，图上画满了标记，将军坐在大桌后的椅子上看着计缘和常易。

    他手中有北门军候的手书，表示已经再三比对文书，也盘问过两人。

    “你们从中道郡过来的？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过补给了，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上一次派传讯兵去，也是对我们敷衍了事，说会尽快为我们运送军粮和补给，可现在连块生铁都没有！”

    将军从位置上站起来，指着地图上的某处道。

    “我们已经在此镇守三年，三年里搏杀了多少场，死了多少弟兄，我都已经记不清了，但我们的补给，我们的军费呢？我甚至知道一些兄弟将攒下来的军费托付到后方，可这些军费都没能真正送到家里，怕是在某个官差的口袋里了！”

    这会室内就将军和计缘常易三人，但他的话声音并不大，因为他怕被外头的兄弟们听到，可将军的话气势很足，一股强烈的煞气冲击而来。

    计缘和常易作为修仙之人能清晰感受到其中的血煞之力，怕是寻常妖魔都要畏惧三分，不过对于他们这种道行深厚的修仙之人而言则还不够看。

    计缘只能拱拱手，平静的回答道。

    “这位将军，我与常先生也并非元兆国官员，不过是讨了份文书来此送信而已，军饷军粮之事，我二人并不知晓，望将军明察。”

    “不错，我与计先生一路从廖正宝家乡远道而来，对于此事并不知情。”

    换成以往的常易，虽然也彬彬有礼，但基本不太会对凡人说这么多，不是看不起，而是没必要浪费这功夫，凡人固执的太多，一句话说不通就算了。

    但此刻不光是因为跟着计缘，也是因为眼前凡人确实值得敬佩，或者说这一城兵卒都是可敬之人。

    “呼……”

    将军呼出了口气，缓和一下情绪重新坐了下去。

    “两位先生受惊了吧，此事确实与两位无关，我不该对你们发脾气。”

    将军有他的无奈，这一城士兵都有他们的无奈，他们不能退，他们退了，元兆国后方怎么办？而且镇守的命令一直在，也退不得。

    “对了，二位一路行来，可有什么其他消息，不用什么军情政务，说说民情就行！”

    常易看了计缘一眼，似乎犹豫着要不要讲之前发生的事情，不过计缘还是对他点了点头，后者遂开口道。

    “前日里元兆国爆发了一场大瘟疫，席卷至少三分之一国土，染病者无数，病故者无算。”

    “什么！？”

    将军坐直了身子，一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木把手，发出一阵阵咯吱声。

    “瘟疫，现在如何了？长谷道郡受疫灾了吗？”

    计缘开口道。

    “瘟疫已经控制住了，只要后续治理得当，应当不会再次爆发，只是在瘟疫中死去的人无法复生了……至于具体哪些地方受灾，我们也不算太清楚，主要不知地名。”

    将军听到这露出一张非哭非笑的脸。

    “治理得当……朝廷……算了不说了，我已经派人去传廖司马，应该很快就会到了。”

    “多谢将军！”

    “嗯，手下兄弟能有家中音讯到底是件好事……对了，来人，给两位先生看茶！”

    听到命令，进来一个军士应诺一声后再次出去。

    又等了一小会，一个身形挺拔魁梧的皮甲汉子随着两名军士快步走来，脸上明显带着兴奋与喜悦。

    “家书在哪，家书在哪？”

    廖正宝的嗓门很大，人还没到声音已经震得这边隆隆作响，看着和他爹老实巴交的样子有很大不同。

    走进厅内，廖正宝先向着将军抱拳行了一礼，随后看向计缘。

    “家书呢？家书呢？爹娘终于给我回信了吗？找到个能写家书的人不容易，家中也没余钱买笔墨费用，这家书我盼了许久了，终于来了！”

    廖正宝情绪很激动，从他的话中不难听出曾经写过不止一封家书，但实际上都没传到家中。

    计缘微微叹口气，只是朝其拱手，正色道。

    “并未书写下来，只是带来口信和信物。”

    说着，计缘将一直用布缠着的一根小臂长短的东西从背后取出，递给了廖正宝，后者赶层层紧解开，露出了里头的一把木剑。

    木剑上还刻着一个小人，以及好几道杠。

    廖正宝含着热泪细细抚摸这把儿时父亲给做的木剑，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欢乐时光。

    “是我的，是我爹给我做的木剑，没想到还在，它还在，明明我从军前就找不到了的！是它……”

    廖正宝猛然抬起头来看向计缘和常易。

    “我爹娘好么？村子里的人好么？”

    计缘郑重回答。

    “廖司马且放心，你爹你娘都很好，身体健康能吃能睡，非但如此，你爹还发动全村人建立了一个义冢，为遇上的荒野遗骨寻一个掩埋葬身之所，是出了名的好人。”

    “哦哦哦，那就好，那就好！”

    计缘终于笑了一下，然后道。

    “对了，他们还老来得子，你有个亲弟弟了，叫廖宝归，六岁了。”

    “是吗，是吗！”

    廖正宝喜形于色，双手紧紧攥着木剑，然后又一拍大腿。

    “哎呀，那这木剑应该留给我弟弟玩的，带来给我干嘛呀，有句口信不就行了嘛，对了，我爹娘带了什么口信过来给我啊？”

    “呃……”

    计缘向来能说会道，多少次嘴皮子功夫救过命也扭转过局势，这次却难得语塞一下，随后才靠近廖正宝一步，以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低声道。

    “廖家二老希望，你能回家去，从军多年未归家，他们很想你。”

    廖正宝微微一愣，看看计缘和常易，再看向室内其他人，直接开口。

    “让我回去？”

    这话一说，厅内的气氛一下子死寂下来，边上几个士兵都看向廖正宝，就连将军都下意识坐正了身子看向他。

    廖正宝这一大声开口，计缘乃至常易都已经隐约知道了他会说什么答案。

    廖正宝自说完那句话就一直看着手中的木剑，沉默了许久，低沉的声音才从其口中传出。

    “两位有这么大的能耐，能令我还乡？”

    常易看了看计缘，见其没说话，便开口回答。

    “这点事难不倒我和计先生，能要到官文且让人送我们来此，足以说明此点。”

    “呵呵，两位先生不过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后方虽然很多酒囊饭袋，可还是有关卡的，官府也不是摆设。要个官文或许容易，可我这么回去，属于叛逃，被发现是要杀头的，还会牵连家人，说不定还牵连你们！”

    常易继续道。

    “此乃小事，亦可解决。”

    “呵呵呵，我不信！”

    廖正宝说着抬头看了常易一眼，继续看着木剑。

    座位上的将军欲言又止，双手再一次攥紧了扶手，他内心的挣扎不会比廖正宝少多少，正当他想要开口说自己可以帮忙的时候，廖正宝却猛然抬头望向了计缘和常易。

    “两位先生！多谢你们为我带来家中讯息，这把木剑……代我送给我弟弟！”

    廖正宝将木剑交还给计缘，口中的话音显得很坚定。

    “我爹建立义冢，是乡里有名的好人了，他儿子当然更不能丢脸当逃兵，家中有我的兄弟，这里也有！劳烦两位先生回去告诉我爹娘和弟弟，就说将来正宝会凯旋还乡，但现在……我就不回去了……嗬……”

    廖正宝最后舒出的一口气都带着颤音。

    计缘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常易的肩侧微微摇了摇头，随后对廖正宝道。

    “你确认做此决定？”

    常易也忍不住开口接话。

    “你可知我与计先生究竟是何人？你可知若你回去，不光是与家人团聚，更能得到常人难有之福，你可知……”

    “你可知我与城中数千兄弟的袍泽情谊？你可知我丢下他们独自离去，心中会有何等煎熬，光是刚才想想，我以良心难安！”

    廖正宝不等常易说完，就红着眼朝其大吼出声。

    “我知道两位先生定是能人，我知道！但我已经决定了，多谢了！”

    常易被这样顶撞，却并不生气，反而面露微笑的朝着廖正宝点点头，随后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张符箓，在计缘眼中华光一闪而逝，但在周围人眼中却只是张“鬼画符”的玩意。

    “给，这是你爹娘为你求的平安福，让你时时带在身上，这你总不能拒绝了吧？”

    廖正宝又是一愣，随后赶紧抢一般拿过来。

    “这不早拿出来？我自然要带着的！”

    计缘带着笑意看着这一幕，对常易点头又看向廖正宝和坐上将军。

    “如此，我与常先生可算是失信于人了！”

第449章 遇上神仙了

    计缘嘴上说着将要失信于人，但却并无任何懊恼的神色。

    将军忍不住从位置上站起来，走到廖正宝身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者也朝着将军点了点头。

    计缘掂量着手中的小木剑，想了下又对廖正宝道。

    “木剑是你父母给我们的信物，你也留点信物给我们，好让你父母知晓你真的还活着。”

    “对对对，应该的应该的！”

    廖正宝先将手中的平安符小心折叠两下后塞进怀里，随后搓着手思考该给爹娘什么信物，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

    “我这，也没什么东西合适啊……”

    廖正宝求助的看向将军，不过后者也想不出来什么，这边什么都缺，更无什么特产，总不能带个破兵刃给家里吧。

    “这样吧，你写封家书给家里，口信虽然也可，但不如书信那样，可以时时观看排解思愁，这木剑你也留着吧。”

    计缘提议一句，顺便将木剑再次还给了廖正宝，后者挠挠头收下木剑后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我虽然简单能认一些字，但写可写不好，不若还是先生帮我代笔吧？”

    以前往家里寄送家书，都是由军中有些文墨水平的人代写，比如北门军候，这次计缘和常易在，就一事不劳二主了。

    “行，我来帮你写。”

    计缘闻言自然欣然应诺。

    就在这议事厅内的图桌上，有士兵找来纸笔，计缘代替廖正宝书写。

    在得知这些年家里都没收到任何信件之后，廖正宝干脆将自己这些年的大概经历说了说，从才参军时的迷茫，到后面的恐惧，到再后面的麻木，最后转变为一种坚毅的责任感。

    哪怕计缘这次的字很小，但一封家书也足足写了五页纸，一笔一划落在纸面，都让旁人好似在欣赏艺术一样。

    每次写完一页放在一边，轻轻一吹墨迹就迅速收干，计缘手中的笔写完之后随着手腕一转，又换回了军中原本的笔，而之前书写时候的狼毫则收入了袖中，也就常易能看清这一点。

    “好了，看看是否有什么遗漏。”

    计缘让开桌案，廖正宝和边上的将军及士兵则赶忙凑近一些看，见五页纸面上字迹涓涓工整有序，见着就觉得有种心情舒畅的感觉。

    那将军忍不住对计缘和常易道。

    “我算是懂了，为何二位先生并无什么官僚做派，却能得到通行文书，还能有车马护送来这边陲危机之地，更敢夸海口说能帮廖司马回家，单凭这字，两位先生定然是学究惊人之辈，官宦士林中巴结你们的人不会少的。”

    常易摇头笑道。

    “将军是识货之人啊，不过常某可不敢和计先生比肩，我的字虽然较常人亦算不错，但和计先生一比就差远了。”

    廖正宝满脸喜悦又小心翼翼的抓着纸张，细细看上头的文字，他识字不算太多，只为能看清基本的军事术语，但在这几页纸上，阅读却出奇得顺畅，一字一句都能品读其意。

    “好好，写得真好，真好！”

    随后廖正宝还拿起笔，写上自己的名字，虽然力求工整，但还是有些歪扭，和计缘的字一对比就更加不堪，却令这封信出奇得真实。

    一封长长的家书，攒下的白银十八两六铢，就是廖正宝想要计缘和常易带回去的全部东西了，他知道这种机会很可能不会再有了，所以这钱还是找将军借了一些的。

    计缘和常易回去的时候，将军和廖正宝都送他们到了北门，并且派遣一队兵丁和一辆马车护送他们上路，至少是护送到他们管辖的区域边境。

    等载着计缘和常易的马车消失在北城门外，廖正宝就有些怅然若失了，不过很快就收拾心情，恢复了往日刚强的模样。

    而此刻，北门军候正在自己的营房中写文书，将最近几日自己所负责的兵丁和巡查情况书写完毕整理好，写到今日来访两人之时，怎么也想不起来官文上具体的批文官员名字是谁，于是就拖过边上木盒，打开了翻找通行官文，打算照着写一写。

    结果翻来翻去居然没找到那张官文。

    “怪了，我明明放这里了的啊，怎么会找不到……咦？这是怎么回事？”

    北门军候忽然从一摞官文中翻出了一张白纸，他抽出来前后翻转着一看，确认上头一个字都没有，加上翻来覆去找不到计缘那张文书，不由就让军候产生一种略显荒谬的想法。

    把这事同将军和廖正宝一说，两者也是惊愕不已，拿着那张明显不是军中所有的上等宣纸，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将军，要把两位先生追回来吗？”

    北门军候这么问一句，将军和廖正宝都看向他，前者摇了摇头。

    “定是廖家找了奇人异士相助，不要多此一举引人恶感。”

    ……

    计缘和常易一离开边塞辖境，自然就是腾空而起朝西北方向飞去，他们曾和廖正宝说过很快会将家书和银两送到廖家，但估计廖正宝和一些知道此事的军士死活想不到这很快是有多快。

    这一天，天还没黑，就有一个骑着马的衙门差役赶到了茅滩村，这是计缘和常易专门找的人，变化成一个“有身份”的人物命其送信。

    马蹄声一路冲到村口，随后减慢速度，在村中询问廖家位置，最后由正在村中闲逛的老张带去廖大丘家。

    老张前面带路，而差役牵着马在后头跟着。

    “差爷，就在前面，就在前面了。”

    “带路带路。”

    “是是是！”

    老张快步靠近老廖家，扯开嗓子先喊起来。

    “老廖，老廖！有你们家的信，说是小宝从军中寄来的，老廖……”

    “什么？”

    廖大丘慌慌张张冲出屋子，看向那边牵着马的差役，后者让老张帮忙抓着缰绳，上前两步对老廖微微拱手。

    “这位就是廖善人了吧，您儿子廖正宝有书信送达，还有一包随信物件，都在这了，我可不曾打开过！”

    差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扎紧的布口袋，交给了廖大丘，后者小心翼翼接过，随后又迫不及待的拆开，但动作忽然一顿，赶紧招呼差役进篱院。

    “差爷，差爷里边请，里边喝茶！”

    差役赶紧摆手。

    “不了不了，我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了，这次瘟疫太严重了，死了好些人，我也忙着呢……你们村居然一个生病的都没有，也是奇事，看来这做好事老天爷还是会顾着你们的。”

    “是是，不敢打搅差爷，差爷慢走，慢走！”

    差役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再送，翻身上马就打算离开，不过临走想到什么赶紧回头对着廖大丘道。

    “对了，廖善人，我叫杜昆，是大河县的衙役。”

    老廖一愣，马上反应过来，犹豫过后一咬牙道。

    “差爷放心，我下次去县里，定会带着心意上门拜访的，我……”

    “不不不不……不是，我不是这意思……”

    差役有些哭笑不得。

    “我是说呀，廖善人别忘了我就成，我不是要收你好处和银钱，你给我也不敢拿啊……”

    说完这些，差役也不再多留，直接就纵马慢慢走出村子，随后扬鞭策马离去。

    等差役一走，老张立刻叫了起来。

    “老廖，你还愣着干嘛，看信啊！”

    “哦哦哦对对对，可，可我也不识字啊……”

    “哎呀，孩子他爹，你管那么多，看了再说！”

    “嗯嗯，看了再说！”

    几人凑在院子里坐下，赶紧解开袋子，取出了里面的东西，其中一个小袋子沉甸甸的，廖母打开一看，居然有好些银锭和碎银。

    “嘶……好多钱啊……”

    “看信看信！”

    廖大丘小心解开信封，根本不舍得撕坏，随后才取出了五张信纸。

    神奇的是，这信他居然能“读”懂，明明斗大的字都不认识，却能实实在在看得明白信上写了什么，还给边上的廖母、老张以及也出来凑在一起的小儿子读出来听。

    “爹娘亲启，不孝儿廖正宝请计先生代书：儿从军九载，辗转数千里，九年来音讯全无，儿心中甚是愧疚……此生尚未报养育之恩，儿今见木剑，泪如泉涌……”

    五页读完已经过去一刻多钟，廖家夫妇脸上已经满是泪水，连老张也听得眼眶红红的。

    也就是小廖年纪还小，加上和这个哥哥从没见过，并没有多大感触，反而靠在母亲腿上天真的问了一句。

    “兄长说他在好远好远的地方，信回来要几个月，这信是计先生代书的，可是计先生和常先生上午不是才走吗？”

    三个大人一下全愣住了。

    “是啊，两个大先生才走没多久啊！会不会是早就写好信了，所以今天特地来村里找你的？”

    老张诧异一句，随后又想着说了点合理的可能，本来廖家夫妇也想点头了，但一脸天真的小廖又开口了。

    “不对不对的，兄长信中说的木剑，也是早上爹爹才给计先生的！”

    这下，院中大人只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良久老廖才喃喃一句。

    “这是遇上神仙了啊……”

第450章 仙侠移岛计缘回家

    那么几人口中疑似神仙的人物现在哪呢？

    计缘和常易虽然找了别人送信，但却并未离去，此刻正站在茅滩村义冢之中，只不过现在就算有人过来，也看不到他们，而土地公就陪在两人身旁.

    他们现在站的位置就是那个甲士之魂的坟墓，确切的说是两个新死军人的合葬之墓，毕竟茅滩村人也就是让人入土，不可能“一户一室”的。

    此时墓冢中的那名领头的甲士已经醒了，正坐在墓中同计缘和常易讲述自己生前和死后的事情。

    随着天色逐渐暗下来，义冢这边也渐渐“热闹”起来，甲士鬼魂连带着其他鬼魂一起，纷纷从坟墓中出来。

    换成寻常人若是看到这一幕怕是得吓得够呛，而计缘和常易以及土地自然是并无什么特别反应。

    听那甲士讲完自己生前事，计缘等人才明白，对方生前也并非有多特殊，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什长，后又被升为一个偏将亲卫，军营就在大河县不远，但军中遇上的哗变，他与将军都是死在乱阵之中，尸体随着河流飘到了这边。

    不过这甲士确实也有过人之处，计缘更愿意相信他是死得太早，若是能一直活着，将来未必没有一番作为。

    至于是朝廷栋梁还是反叛之力就不好说了，毕竟这鬼魂心中自有一杆秤，难得的是会对心中想法有所行动，不是那种随波逐流的人。

    其实大多数人心中都有一杆秤，一个好人分得清好坏，坏人其实也分得清，就是那些自称不懂的，许多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其中大部分人是从众的，而甲士这种能出头的则比较稀有。

    “那你们以后有何打算？成军之鬼，阴司可是容不下的。”

    计缘这么问了一句，义冢中全都安静下来。

    “那我们便不成军了，好好待在坟中，或者能被送去阴司鬼城也行。”

    土地公点点头道。

    “阴司中如今鬼城的鬼比阳世的活人还多，正是缺人手的时候，正常情况下是不敢用随便用你们的，但经此抗击疫鬼一役，我为尔等作保，阴司当会用你们，虽然可能很长时间内并无阴差身份，但好歹是一份正当的阴间差事。”

    土地公的话听得义冢众鬼极为心动，去阴间当差的话可比现在强多了。

    本来计缘想着是不是设法将这些鬼弄到无涯鬼城去，但鬼与人一样，乡情很重，能留在这对众鬼来说是件好事，而且还是正当的阴司差事，比鬼城那种地方强，于是也就不说出来了。

    “若阴司愿意，你们去那倒是也不错。”

    说着计缘想了下又补充一句，对着土地公道。

    “你可以适当提一下我和常先生，相信阴司那办事会快很多，你也省却不少麻烦。”

    土地公赶紧拱手致谢。

    “小神领法旨！”

    “嗯。”

    计缘抬头看了看天空夜色，再同常易对视一眼。

    “常先生，我们走吧。”

    “好。”

    两人于是朝着土地和众鬼微微拱手行了一礼，在众鬼与土地持礼不放的目送中，直接踏云而去。

    只不过在云霞远去的时候，有一道微弱的光射回义冢，光芒消失之后，化作两枚法钱出现在甲士手中。

    ……

    披星戴月之中于天空飞行，两人的方向自然是朝着东南，只是在回去的路上，计缘也终于有合适的时机询问常易。

    “仙霞岛在西北端的支脉毁于妖魔之手，可否会令派人手重建此处山门？”

    仙霞岛的修仙之人在这里有一处支脉山门，一定程度上来说是很能震慑妖魔邪祟的，纵然人间再是大乱，甚至有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但也不可能太过，如今支脉一毁，不是有了缺口？

    不过常易的回答令计缘心下稍安。

    “若我仙霞岛放弃此处山门，岂不是说明我仙修怕了妖魔？就是为了脸面，掌教师叔也不会放弃这里，而且那些幸存的支脉同门也一样咽不下这口气的，我们虽然被凡人称作仙人，也还是有脾气的。”

    计缘笑了笑。

    “也没谁说仙人就没脾气嘛。”

    “是极！”

    来的时候布阵借力一路急行都飞了许久，回去的时候不用赶太急，自然飞得时间更长些，半个月过去还没有见着大贞国土，倒是常易先收到了一道特殊讯息。

    这一日正驾云的常易和计缘忽然见到天边有一道霞光飞来，速度很快但在计缘看来其上并无生气。

    “计先生，这是我仙霞岛的飞剑传书。”

    仙霞岛真传弟子都会在山门之处留下身魂气息，门中若有要事，可祭送出剑器或者其他法器，依此气息算出门人大概方位后，借着气机锁定传书传信。

    常易解释的功夫，那霞光已经到了近前，他伸手一招，霞光顿时就飞射到其手中并静止不动了，计缘细细看了看，是一把只有一掌长的小剑，或者说其实更像匕首，只不过柄很短。

    常易以剑指划过这小飞剑剑刃，凝神片刻像是在倾听什么，几息之后才转头向计缘拱手持礼道。

    “计先生，门中有要是，常某得先行一步了。”

    常易这段时间和计缘相处下来，已经基本了解了计缘的脾气，所以说话也不像之前那么小心，坦荡一些就好，所以又补充道。

    “岛中正追究此前地戾与妖魔之事，且将要移岛，因此如今是不方便接待外客了，等移岛完成，常某定亲自前往宁安县，邀请先生去仙霞岛做客！”

    移岛？

    计缘心中微微一惊，仙霞岛本岛可算不上小，毕竟修仙之人高来高去的，太小的面积就和挤在一起一样，而且仙霞岛这种仙门，里头八成是什么福地甚至可能有世外洞天，这挪动可不是说说的。

    ‘真就移山填海的手段？’

    心中吃惊，面上还是没表现出来，计缘只是朝着常易拱手回礼。

    “常先生且先去吧，我们仙游大会之时再见也不迟，嗯，你会去的吧？”

    “去！自然会去！计先生，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相互道别之后，常易一步跨出脚下之云，水身化霞光，刹那间遁速激增，朝着东南电射而去。

    在空中静止了一小会，低头朝着下方看了看，最后摇摇头，继续朝回家的方向飞去，这会他并不想去下面游一圈。

    回到宁安县的时候大约是大约又过去了十天，就是如今的计缘，都觉得飞够了，也难怪修行中人到了一定程度后明明能学飞举之术，却还有界域摆渡之类的造物，长途旅行确实还是要舒服些好，尤其是只有一个人的时候。

    当然计缘真想聊天，将一众小字放出来，保管比菜市场还热闹，不过天上赶路呢，这还是算了吧。

    如今已经是三月中旬，是万物复苏的季节，随着计缘逐渐降低高度，地面上所见已经到处是红红绿绿，植被抽芽生长，杜鹃花和桃花之类的花卉也开得正艳。

    落地宁安县外，计缘鼻子动了动，隐隐约约已经闻到一股特殊的花香传来，正是自家院中的枣花。

    ‘今年倒是提前开花了？’

    不过这大枣树早已不是普通树木，它想什么时候开花都能自己定，也不用管什么花期了。

    这次回到宁安县，在进城的时候，依然没有人认得计缘，自然也就没谁打招呼，不过到了天牛坊外的街巷口，计缘才拐出弄堂，小女孩的清脆嗓音就传了过来。

    “爷爷，爷爷，大先生回来了！”

    声音正是孙雅雅，而听到声音的孙福也正在张望孙女所指的方向，见到一身白衫的计缘正款款而来。

    “计先生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

    计缘边走近面摊，边笑着回答，和伸手揉了揉孙雅雅的头顶，小女孩这回不闪不躲。

    看看摊位内，很罕见的一个食客都没有。

    “哦哦，回来就好，卤面和杂碎？”

    计缘想了下，便点了点头。

    “有劳了。”

    孙福于是欢快的忙活起来。

    在孙记吃了面，进入天牛坊之后还和两个认识他的人打了招呼，随后直径回到居安小阁之中。

    一开门，计缘就见到大枣树花开满枝，而且正有一群蜜蜂在枝头花丛中上下飞舞，忙得不亦乐乎。

    “可以，有灵蜜吃了，说不准还能炼制点蜜晶。”

    蜜蜂寿命很短，也就个把月，不过这群蜜蜂的种群倒可能是当年同批次的，蜂巢的位置应该也在相同的地方，到时候计缘去分一点蜂蜜来十分简单。

    到家了也不用太拘束，计缘直接将袖中剑意帖取出，任由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家伙热闹，自己就进屋睡觉去了。

    本事果然是要越用越大，越用越纯属，之前施展天倾剑势，他对于天地之势又有些许领悟，以至于早已停滞许久的袖里乾坤也有一些新的想法，但还是很不得劲，反正先小睡一觉，于睡梦中推衍修行一番再说。

第451章 乾坤之疑

    到了计缘这等修为，一般而言是很少做梦的，正常情况就算有梦也是自己控制的那种，于梦中演化出景物，和入静入定差不多，介于意境天地的特殊，计缘的睡卧也算是他的一种独特修行方式。

    当然计缘也会正常睡觉，毕竟睡觉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就算是修仙之人，据计缘所知，也是要睡觉的，夸张一点的甚至真的一梦半年乃至数年的都有。

    计缘原本是要巩固天倾剑势的所得，并借助那种以神通法力外加天地化生显化之力，共同引动天地之势施展妙法的一丝玄妙感悟，来突破袖里乾坤始终不得再次提升的桎梏。

    上一回袖里乾坤有大突破，计缘也是想着将势的运用化入其中，因为受了老龙抓慧同和尚时运用手段的影响，并且在那会正失意的陆乘风来访前得到突破。

    那一次所得，使得袖里乾坤不再是空想，至少不再是普通的储物之术，空间也大大增加，不至于塞点东西还得想着是不是带个包袱，一根鱼竿害的专门炼制一下后卷起来，否则放不下。

    但上一回之后，也仅仅止步于此了，随着计缘法力越来越精深，兼之五行圆满，袖中空间越来越大，甚至能独分区域，并且也有了一些神妙运用，但和计缘想象中的还是差距极大。

    虽然如今的袖里乾坤单独拿出来，放修行界也是了不得的储物神通，方便快捷容量不小，还帅，但计缘想要的可不只是储物的神通。

    只不过这一次，计缘这一觉却有些特殊，还没等他入了修行状态，一睡下之后，疲惫感就逐渐增强。

    当日运用天倾剑势的心神消耗过度，而之后又因为地戾的关系一直提着精神，一直得不到很好的休息，心神也一直得不到恢复，这会一放松下来，计缘就有些撑不住困意了。

    ‘睡会吧，好好睡会……’

    入静恢复心神和睡眠恢复心神，对于计缘来说都没什么两样，那他当然选择舒服一些的方式。

    带着这种想法，计缘终于沉沉睡去，而这一睡就睡了十天，还很罕见的在第十天末尾做了一个不长的梦，真正的梦。

    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中计缘好似回到了自己上辈子的故乡，回到了自己的家中，更好似变成了儿时的模样，坐在爷爷边上一起看着那一台笨重的老式黑白电视机上的节目。

    这黑白电视机插了有线电视也只有十二个频道，而且得手动去掰转频道纽，曾经是计缘儿时最重要的欢乐源泉，看电视和打红白游戏机都靠它。

    这会电视上正在放西游记，或许是梦中投射所思所想的缘故，另外几个频道也是西游记，这西游记所放的集数不同，计缘换了两个台，分别放了两段。

    一段是孙悟空想要以筋斗云翻出如来的手心，自以为翻到了天边，在如来手指上撒尿。

    另一段是五庄观外，孙悟空因为发脾气打断了人参果树，自知闯祸就带着唐僧和师弟一起开溜，结果被镇元子以袖里乾坤全都抓住。

    计缘这会全神贯注看着电视，想着这孙猴子前后这两次，看着就像是载在了差不多路数的神通之下。

    这梦很短，也就是这么几个片段后，床榻上的计缘微微皱了皱眉头，心神意识就重新控制了睡梦中的思绪。

    梦境开始变化，化出旷阔天地，化出山川水泽，化成了当日那一片地脉裂缝前的广大山脉。

    计缘依然站在那一处山巅，看着周在妖魔，不过这里并没有仙霞岛修士与之战斗，只有群魔乱舞的景象。

    “天倾剑势。”

    口中淡淡发声，以剑指划过梦中青藤剑。

    “铮——”

    仙剑刹那间化光升空，随后意境山河寄托于剑显化而出，于天地之势勾连，天若剑光白芒，一剑压下，势若天倾。

    梦中天倾剑势的威力远比当初要大，或许是因为梦中天地本就是意境显化，运用更加自如的原因，天倾剑势一出，天罡激荡，山川震动，恍若末日降临的可怕威压落下。

    周遭的妖魔不顾一切的逃跑，甚至有的直接往地上撞，惊恐非常，状若疯狂，在剑势还没落下，一些妖物已经浑身染血化作血雾消失，这是妖气魔气自我爆裂所致。

    计缘剑指继续朝下一划，又是一场妖魔如雨落，只不过这回，在空中不少妖魔纷纷或化作血雾或自行燃烧起来，落到地面已经无一完整，全都神形俱灭。

    计缘还是坐倒在山巅，不过这次当然不是累得，而是自身随意洒脱着坐下而已，看着周遭一切，忍不住也笑了一句。

    “啧啧，用上辈子的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了，是逼格尽显！”

    随后计缘又站了起来，抖了抖衣衫，看向自己的袖子。

    “天倾剑势借天地乾坤之力以诛心，袖里乾坤借天地乾坤之力以收形……还是差点意思……要运乾坤之力，需有乾坤之势……”

    梦中思绪不展，梦外计缘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此刻屋外，居安小阁的院中，一众小字分庭对垒许久，一点也不觉得无聊，正玩得不亦乐乎，而小纸鹤则一直在看着一众蜜蜂来来回回的在枣树花间忙碌，活脱脱像一个小监工。

    “啪嗒……”一声轻响，使得院中的纸鹤以及一众小字全都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院墙一角，见到一只赤狐抖动着毛发从腿部微微弯曲的状态站起来。

    “看到没，蠢狐狸来了！”“嗯嗯，不敲门，没礼貌！”

    “可是敲了门大老爷醒了咋办？”“对对，还是不敲门好！”

    “他这张皮子要是卖给皮草商，值不少钱吧？”

    “那肯定啊，这毛发……”

    ……

    一众小字淅淅索索的议论声传到胡云的耳中，令他身子一僵，随后一下跳到了院中石桌上四顾张望。

    “出来，都出来，你们在哪？你们在这，先生肯定回来了！”

    胡云冲着周围压着声音喊了几句，但小字们隐藏的功夫可不是盖的，只闻其声不见其墨。

    然后胡云下意识看向居安小阁的主屋，门关着，听不到更感知不到什么，但计先生可能就在里头睡觉。

    小字们没出来，在树丛见盘旋的纸鹤倒是飞了下来，落到了桌面上，于是胡云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计先生准已经回来了。

    之前计缘匆匆离去，胡云是被白齐送回来的，回牛奎山一个月有余了，有些点心计缘，或者说怕计缘这一走又是好久好久不回来，前头来看过两次，小阁都空着，这次来对了。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啊？对了，我有东西要送给计先生！”

    胡云很是神秘的对着小纸鹤挤眉弄眼，身后蓬松的大尾巴有规律的上下甩动，纸鹤歪头看了看胡云的尾巴，它知道这只狐狸藏东西习惯藏那。

    “哦，什么好东西啊？”

    平和的声音传出屋子，随后屋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打开，露出门后已经换了一身青衫的计缘。

    “计先生！您回来啦？”

    “呵呵，这不站在你面前嘛，怎么，白齐欺负你了？”

    胡云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没有没有，白江挺好的，对了，我在山中找到了好东西，来送给先生！”

    “哈哈哈……你能找到什……”

    计缘的话音顿住了，胡云的爪子从身后大尾巴中抓出了两块狗头金，看这大小，怎么说也得半只手掌大，分量绝对不轻。

    “嘿嘿嘿，先生，凡人都喜欢黄金，陆山君走之前好像也带了不少，但我就找不到，这次运气好，挖兔子窝的时候从里头挖出来两块，就拿来给您了！”

    计缘下意识走出院子，转头望向牛奎山方向。

    ‘这山中难不成有金矿？’

    “计先生，这些金子值多少铜钱啊，算不算很多啊？”

    胡云询问一句，他对铜钱的价值已经很有概念了，但黄金还不算了解，而听到这话的计缘笑着回答道。

    “值很多钱，如先生我这种花法，估计用个一百年都用不光。”

    “哦哦，那先生要不要啊？”

    胡云献宝似得将狗头金递给计缘，后者笑了笑，毫无心理负担的直接伸手接过。

    “要，自然是要的，我行走凡尘的时日不短，缺什么都不能缺钱。”

    本来已经做好了被拒绝准备的胡云，看到计缘收下，立刻喜形于色。

    计缘掂量着手中的两块金块，发出叮当的响动，有好几斤重，这换算成白银得有好几百两，对计某人来说算是一笔巨款了。

    将金块收入袖中，计缘抬头看看枣树的树梢，抬起袖子朝上一挥。

    “呜……哗……”

    细微的呼啸声从袖中传出，好似居安小阁内气流朝着计缘袖口倒卷，满树蜜蜂纷纷被一起吸了过来。

    只不过在群蜂近身的那一刻，计缘立即散去了法力，使得一众惊慌的蜜蜂得以仓皇逃脱。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

    刚刚这声势虽然看着大，但怎么看都好像是随着风被吸过来的，而如老龙的龙爪抓人那种，就是比较举重若轻了。

第452章 学本事的拼劲

    计缘刚刚那一手，把胡云看得眼睛都直了，虽然那一袖神通不是照着他来的，但刚才那一挥袖，给胡云一种计先生要装下整个小院一片天的感觉，身子都下意识缩在石桌上，好似不这样就会被袖子装走。

    “计先生，这又是您什么神通啊？刚刚好吓人啊，感觉我要被你装袖子里面去了。”

    胡云这话一出，原本和他玩着捉迷藏的小字们纷纷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大老爷的袖子有什么好怕的！”

    “就是，我们天天待里头，根本不可怕！”“对啊对啊，有时候大老爷还能让我们看到外头呢。”

    “就是，胡云你该和我们一起住剑意帖，去大老爷袖子里待一待就懂了！”

    ……

    胡云的话听得正在琢磨刚刚得失的计缘一愣，他不理会周围小字的吵吵，转头看看赤狐，发现他已经缩在石桌上，连蓬松的毛发都贴着身子了。

    “你怕什么，刚刚不过是试了试，就连蜜蜂都没装进去，对了，说说刚刚具体的感觉。”

    计缘这么一说，胡云便直起了身子，回忆了一下，犹豫着道。

    “就是，就是，我也说不太出来，反正就是感觉您那一袖子挥来，犹如袖子很大很大，要把我装进去一样，里头不似黑也不似白，好似模糊不清却十分吓人，对，十分吓人……”

    胡云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怕一只袖子，照理说就算计先生真的要把他装袖子里，也没什么好怕的，可刚刚就是吓得不轻，都缩在桌子上了。

    “是不是像一种吞噬感？”

    计缘这么问了一句，胡云犹豫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还是说不上一个所以然来。

    “好了，我知道了。”

    计缘点点头，不再问胡云这个，想来和天倾剑势一样，虽然袖里乾坤还远不能算成了，但势的运用已经被计缘化入一两分，能牵动势，就能影响震慑人心，所以胡云这种定力差的就会被影响。

    “先生，您还没告诉我刚刚是什么神通呢！”

    胡云对此依然很好奇，他觉得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吸人神通，但又这么吓人，肯定不简单。

    计缘看看他，想了下还是说了。

    “这算是把一种高妙神通降低许多许多筹来用的方式，而那种神通叫做袖里乾坤。”

    “哦……是一种吸人神通？”

    “呵呵，这么想也不能说你错，不过袖里乾坤既能收人也能收物，算是一种神妙非常的储物神通，能纳藏自身之物，也能以之对敌。”

    胡云看了看自己的尾巴。

    “那我也会差不多的神通，我的尾巴既能收物，也能以之对敌！嘿嘿嘿……”

    听着这玩笑话，计缘也不由笑了，而周围小字更是笑得夸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胡云要笑死我！”

    “哈哈哈哈，太好笑了太好笑了！”“就是哈哈哈哈，胡云你居然敢和大老爷的袖里乾坤比哈哈哈哈……”

    “不知天高地厚的狐狸，哈哈哈哈……”

    “就是就是，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么？”

    “就是就是，蕴化方寸之间，道容大千万物，是为袖里乾坤之术，你那条尾巴也配和大老爷的神通比？”

    “哈哈哈哈……”

    这群小字笑起来没完没了，听得胡云的两腮也鼓起两个小包，小字们欺狐太甚了！

    计缘嘴角微微一抽，这群活宝完全是照着他以往纸面推衍的部分来笑话胡云的……

    “安静。”

    大老爷一发话，整个居安小阁刹那间落叶可闻。

    “这袖里乾坤还没真正成呢，等我推衍成功才配得上‘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虽然计缘的话是这么说，但一众小字对自家大老爷可是异常自信的，现在没成又怎么样，迟早是要成的，大老爷的神通都是自己推衍出来的，又一个个都这么厉害，早夸完夸不一样嘛。

    计缘抬头看看枣树的树梢，就这么一会，又有蜜蜂围拢过来，在枣花间上下飞舞着落下采蜜。

    将胡云拎起放到桌边凳子上，计缘取出笔墨纸砚，开始边研墨边思考着推衍，等墨磨好了，取了狼毫轻轻沾了墨汁，就立刻在纸上写了下去。

    胡云在一边看了一会，多少次想开口说话，但又不敢打扰计缘，看着连小字都不出声，只是飞出来在哪组成各种阵势对垒掐架，胡云就更不敢出声了。

    这一等就从上午等到了下午，明明计缘写字的速度不慢，但却只推衍着写完了一页，这让胡云有种错乱感。

    无聊的胡云都已经在厨房生火烧好了开水，甚至泡好了茶水。

    所幸计缘终于停手了，将笔搁在一边坐了下来。

    这一刻，胡云立刻窜向厨房，在两息之后从厨房出来，双爪抓着木制托盘，脑袋则顶着托盘底下，剩下的两肢人立而走，虽然姿势好笑但抓着的托盘却十分稳当，上头是泡好的茶水和四只茶盏。

    “计先生，计先生，喝口茶，您喝口茶！”

    说着，胡云轻轻跳到石凳上，小心的将托盘放到石桌上，这一番动作看得计缘又好笑又欣慰，这狐狸还是有点用的。

    “说罢，想求我什么事？”

    胡云那点小九九，计缘还能看不穿嘛，但也乐得坐下倒一杯茶。

    想了下计缘又朝着厨房一招手，招来一支勺子，在勺子柄上一点，递给了刚落在肩膀上的小纸鹤。

    “去帮我弄一勺新鲜的枣花蜜。”

    小纸鹤歪头看了看计缘，他虽然有头有嘴，但嘴巴是没开口的，夹一张纸还行，一个勺子怎么抓得住呢，不过它还是尝试了一下，结果发现只要嘴一碰勺柄，就能好似粘着一般叼起来，于是就立刻带着勺子飞走了。

    胡云目送小纸鹤飞走，看到计缘又看向自己，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计先生，您上次剪小纸人，那剪刀和黄纸，借我玩玩呗……”

    “呵呵，这么些年你还想着呢？”

    “一直都想着……”

    这算什么要求，计缘直接站起来，回屋将装着黄纸剪刀的小竹篓拿了出来，放到了胡云面前。

    “借你不成问题，不过你这爪子，能用剪刀么？”

    “没事没事，能用的！”

    胡云到底也是妖怪，伸出右前爪搭在剪刀上，妖力一转，就贴住了两侧铁柄，随着爪子一开一合，显然用起来毫不费力。

    “计先生，是不是只要剪出那么多个小人，最后按在一起就好了？”

    计缘吹着茶盏中的茶水，眯眼细细看了看胡云，随后展颜一笑。

    “自然不是这么简单的，今天我就来教教你怎么剪那小人，不过你肯定是炼不出金甲力士那般护法神将的，只能退而求其次。”

    “只要能剪出小人就行！”

    胡云面上露出一个很开心的笑容，而心中则更是开心得要炸开了，他不蠢，一点都不，计先生这话的意思，是要教他本事了！

    计缘瞥了这狐狸一样，虽然胡云面上竭力维持着让自己别笑得太夸张，但那尾巴摆动的频率已经快了好几倍，就像一条开心的小狗一样。

    胡云的品性就和小孩子一点点成长一样，如今算是不错了，而他这小妖自然有出众之处，可还是太弱小。

    虽然糊弄糊弄常人问题不大，但有句话叫做处于什么阶层看到什么事，作为妖怪，肯定会遇上鬼怪魑魅之事，教他些许本事也好。

    片刻之后，带着一阵甜香，纸鹤飞了回来，勺子上是满满当当的新鲜花蜜，正是用居安小阁院中的枣花粉酿造。

    如今的胡云早已不是曾经的胡云，当年学认字都得尹青逼着，现在却能为了学一点本事，硬着头皮蹲在石凳上整整三天三夜。

    计缘就是想看看这狐狸什么时候叫苦叫累，什么时候想要休息，所以他根本不停，一直让狐狸剪，一直在边上指点，黄纸用完了他就从袖中拿。

    而到了现在已经满地纸屑，胡云却才仅仅剪出三十张完整的黄纸人，一双原本灵动的狐眼，此刻因为心神消耗的缘故，已经满眼血丝，两只爪子都微微发抖。

    “休息一吧。”

    计缘终于开口让胡云休息了，但狐狸听了一愣却不敢放下剪刀。

    “先，先生，您说过三十六张完整纸人才能凑成一天罡之数，才能不算白费，我这才，才三十张呢……”

    “呵呵，行，那你剪完三十六张再休息吧。”

    计缘在心中补充一句。

    ‘或者说等你再次剪废了一回。’

    结果令计缘没想到的是，胡云咬着牙，一边吸纳院中灵气，一边强提精神，支撑着真的将三十六张黄纸人观想剪裁完成。

    这不是样子货，计缘分明看到剪裁完成的一刹那，三十六张纸片连贯性的闪过华光，接下来就是新阶段，若继续剪裁，则同样不能废了一张，否则前功尽弃，但若就此罢手，天罡之数已经能成符了。

    “不错不错，仅仅三天，居然被你剪成了。”

    计缘笑着夸奖一句，但再看向胡云，却发现这狐狸已经晃晃悠悠神志不清了，在胡云就要往后栽倒的时刻，计缘赶紧伸出手托住了他，随后将已经昏睡的赤狐捧起放到了桌上。

第453章 我来教你

    石桌上的剪刀和纸屑已经全都落到了地上，计缘看着趴在石桌上熟睡的胡云，仿佛看到了当初那只受伤的小狐狸。

    和当年一样，此刻的胡云睡得很熟，睡得也很安心，因为胡云深知，在居安小阁里是不会受到伤害的。

    “倒是睡得安生。”

    计缘没有去收拾院中地上的大量黄纸屑，打算等胡云醒了，让他可以看一看，顺便也让他自己收拾，这不是计缘怕麻烦，而是因为计缘深知这同样会给胡云一种强烈的成就感。

    这种感觉其实如同上辈子学生时代，辛辛苦苦做完几份卷子或者难题，再看看边上为了做题，写得满满当当的草稿纸一样。

    真要说学法的困苦艰辛，胡云区区三天时间是算不上什么的，不说别的，就是计缘自己，为了参悟一丝真意，都能在海岛山巅枯坐几年。

    但这三天中胡云体现出来的求道精神，才是真正可贵的一面，这是在计缘一双法眼细心注视之下的感触，胡云有这丝毫做不得伪的三天，计缘就相信将来能有三百年甚至更久。

    活动了一下手脚，伸了个懒腰，计缘就打算出门去了，不过在走到院门处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看，扫视院中各处道。

    “你们别把他吵醒了。”

    这话当然是对着一众小字说的，不过别看小字们平常吵吵闹闹也很喜欢取笑胡云，但却不会在关键时刻坏胡云的修行，是真的把这狐狸当自己“人”的。

    “大老爷放心吧，我们看护着他。”

    这声音很轻，回答的是一个“意”字，正在小院门上贴着。

    “嗯。”

    计缘应了一声，便打开门出去了。

    现在正处清晨，天牛坊往来居民不算少，不过熟面孔没几张，大多数人遇上计缘就是行注目礼，偶尔遇上一个认识的问好，计缘都会认真的回应。

    在路过双井浦外的巷子的时候，遇上了一个老人，见着计缘微微一愣，赶紧走近几步看了看。

    “计先生？真的是您？”

    一听这声音，虽然因为年龄关系略有变化，但计缘立刻在记忆中找到了对应的人。

    “是我，钱兄弟。”

    这位不是什么和计缘关系亲密的人，但当初见着计缘都会问好，当然以前还是壮年，至少头发还黑，现在身子都佝偻起来了。

    “先生还记得我呢？真好真好，我听说过您回来了，但一直没见着您，但坊中好多年没闻到说完枣花香出现了，我就琢磨着您准是回来了，闻着这花香，晚上睡得都舒坦。”

    “呵呵，确实好闻。”

    计缘也停下脚步和对方随意聊了几句，随后才相互告别离开。

    或许是时间对了，在这之后又一连碰上了好几个认识计缘的人，出了天牛坊之后，孙记的面摊上坐满了人，连个空位都没有。

    “爷爷，计先生来了！”

    孙雅雅眼尖，远远就见到计缘出了天牛坊的坊门，赶紧就提醒了自己的爷爷孙福。

    孙福看了看摊位上的几张桌子，这会难得坐满了人。

    “这下怎么办？没位置啊！”

    靠近木制橱车的一张桌上，四个年轻人中的一个当即转头对孙福道。

    “孙叔，我们吃快点，马上就给计先生把位置让出来。”

    说话的年轻人正是上回计缘才回来时，见到孙福认出计缘那一幕的青年，同孙福有点沾亲带故的，他们对计缘印象很深，也希望能再遇上几回。

    “哦哦好，那你们赶紧吃！”

    其中两人于是赶紧扒拉着碗中的面条，发出一阵阵第呼哧哈赤的声响，只不过正在往里面塞呢，计缘却已经到了摊位前。

    明明孙福见到计先生是慢慢走的，却来得这么快，正要提醒计缘稍等就有位置，计缘已经笑着开口。

    “你们两坐一张长凳上不就行了，用不着吃这么快，噎着怎么办？”

    年轻人愣了下，赶紧将碗拖到同伴边上，后者也赶忙挪了挪屁股，让出些地方来，能和计先生同桌吃饭，总比站在边上强。

    孙福也赶紧过来擦擦桌子。

    “计先生请坐，老样子吧？”

    “嗯，对，老样子。”

    其他食客大概是不认识计缘的，只是朝这望了望就自顾吃面了，计缘在桌边落座，对着几个一脸好奇的年轻人点点头，随后将视线转向了橱车边的孙雅雅。

    记得上次回来的时候小女孩也在摊位旁，那会刚好是休沐的日子，计缘没多想，但今天可不是，这女孩应该在学塾才对呀。

    计缘朝着孙雅雅轻轻招了招手，后者甩动着手中当做木剑的树枝，转了个身，“嘿~霍~”两声，就轻盈欢快的就到了计缘身边。

    “计先生，您叫我啊？”

    计缘看了看小女孩手中的树枝，直直的，树皮都扒了，显然玩了挺久了，再看看那肉嘟嘟的小脸和灵动的大眼睛，将来想必是个颇有英子的美人胚子。

    ‘老孙家倒是有个不错的基因。’

    “雅雅，你怎么不去上学呀？学塾今天可不是休沐，还是说你家里还没送你去过学塾？”

    孙雅雅把嘴一撅，晃着身子摇摇头。

    “爷爷早就送我去学塾了，不过我不想去了。”

    “为什么呀？”

    孙雅雅低着头挥动着手中的树枝，扭捏着不想回答，那边孙福刚想说话，但计缘头也没抬，却伸手举掌示意他别说话。

    “告诉计先生好不好？”

    孙雅雅身子一摇一摇的，犹豫了一会才说。

    “我不要去上学了，他们欺负人！”

    “怎么欺负你了？夫子不管么？”

    既然已经说了，孙雅雅也就一股脑吐露出来。

    “夫子管是管的，但夫子又不是一直在，而且夫子管了他们更不服了，这还好呢，最气人的是，学塾里连我一共就三个女孩，成天被他们笑话是什么都不懂的臭丫头，不会背书让人笑，上课被夫子问道答不上来也笑我们，字写不好也笑，还往我们座位上洒水……我替另外两个出头，打了那个洒水的男孩，结果她们前一天明明还很感激我，后面几天就也和那些男孩子一样，一样疏远我了……”

    孙雅雅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来，脑袋也一直低着，听话音中的变化，应该是要哭了。

    那边的孙福很是心疼，端着面过来放在计缘桌前，赶紧去怕拍自己孙女。

    “没事的没事的，雅雅不想去啊，那咱就不去了。”

    计缘遥遥头，开口道。

    “雅雅，先不管其他同学怎么样，计先生问你，读书本身是好的还是坏的？”

    孙雅雅用袖子抹了抹脸，抬头看看计缘。

    “是好的……”

    “嗯，念书是一条正途，不光是女孩子，很多男孩子都没这种机会，你和同学们不过是还不熟悉，等熟了，大家都会成为好朋友的。”

    孙雅雅扭捏着不说话，看看桌上的面，还提醒一句。

    “计先生你快吃面吧，一会发涨了就不好吃了。”

    “呵呵！”

    计缘笑了笑，揉了揉孙雅雅的头，转身拿起筷子开始搅动面条，让卤和面拌在一起，吃了两口面，就低下头对孙雅雅说道。

    “这样吧，雅雅去上学，等学塾放学了，可以来居安小阁里，计先生也教你练字读书，那些孩子不是笑话你吗，你要是功课比他们都强，让夫子把你当个宝，看他们还笑不笑的出来！”

    说着计缘还补充了一句。

    “计先生的字很好的哦，准比你们夫子的好！”

    因为尹兆先曾经是宁安县县学的夫子，所以这学塾的学习氛围是很浓郁的，很有种成绩好的孩子就受人敬仰的感觉。

    听到计缘这么一说，孙雅雅当即就眼睛一亮，而那边正盛着煮好羊杂的孙福下意识的手上一抖，却装作若无其事，那两三勺就能装好的杂碎硬是一根根挑着向碗里放。

    “怎么样？”

    计缘咽下口中的面条，又笑着问了一句，孙雅雅看看自己爷爷，发现对方冲着她眨眨眼就立刻忙活手中的事了，然后小女孩又看向计缘，往往天牛坊的方向，闻着那一阵阵花香的她最终还是露出了笑容。

    “计先生可不许骗人！”

    “哈哈哈哈，先生我怎么会骗你呢！”

    橱车那边的孙福心中大定，赶紧收拾好那一碗杂碎端了过来。

    “计先生，您的羊杂碎好了，来来来，小心烫，嘿，您慢用！”

    孙福一脸笑容的过来，将羊杂放在计缘身前。

    计缘点了点头，就夹起一些，分别送到了两个小年轻的碗里。

    “多谢两位小兄弟让位了。”

    “噢噢，不客气不客气！”“谢谢计先生啊！”

    两个小年轻受宠若惊，因为之前老孙叔的态度，他们和家里长辈聊过居安小阁的计先生，听说了这是一个了不得的人，尤其是和尹文曲相交莫逆，绝对能算宁安县一号人物了，只不过现在很多人不知道了而已。

    吃着计缘的给的羊杂，见计缘和孙雅雅也说完了，两个青年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计先生，我能冒昧问一句您几岁了么？”

    计缘的筷子一顿，这问题还真把他难住了，他不知道原来山神庙中的那个乞丐模样的人几岁，若是自己的话，那该不该算上上辈子。

    想了下只能笑着回答一句。

    “反正比你们想的要大。”

    “哦哦！”

    孙福在那边笑骂一句。

    “你们两个兔崽子，瞎问啥，今天你们的面我请了，吃完赶紧滚蛋！”

    “哎呀孙叔赶人咯！”“就是，吃完才滚蛋，我们还没吃完！”

    两人乐呵一句，挤在一张凳子上耍起宝来。

第454章 尹青的喜讯

    等计缘回家的时候，胡云自然还没有醒，估摸着这狐狸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计缘便自己在石桌的空处铺开笔墨写字推衍妙法。

    在居安小阁，除非是修行需要，正常的日子计缘向来喜欢遵循正常的生活作息，天黑进屋天明而出。

    第二天没等计缘睡到日上三竿，已经听到了胡云苏醒的动静，比他预想中的还要早一些，看来是一直惦记着自己的剪纸。

    等计缘开门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胡云在打扫院子，心神虽然应该还没恢复，但精神足够亢奋。

    胡云知道自己应该没能力继续叠加纸符的数量，所以也没继续剪，同样也没急着合符，因为胡云深知自己道行还没到能跳过计先生指点的地步，盲目合符会让之前的努力前功尽弃的。

    胡云没有用扫把什么的，而是用爪子用尾巴扫荡，清理一会还会直起身子看看石桌竹斗上的黄纸符，脸上满是开心的表情。

    听到开门的声响，知道是计缘出来了，就立刻屁颠的凑过来。

    “计先生，今天我能开始合符了吗？”

    计缘看看这狐狸迫不及待的样子，点点头道。

    “可以，不过你可以另剪两张纸人演练一下，两张相合自然没什么用，却能让你熟悉熟悉，合符比剪裁着化法观想要简单，我是怕你睡了一觉忘了感觉。”

    “是是是，我听先生的！”

    胡云笑嘻嘻的回答，开始按照计缘教的方式学习合符。

    时至下午，胡云终于觉得可以不再练习，虽然心中依然有忐忑，但再练下去也没什么提升了，于是在计缘看顾下选择合符。

    这过程比胡云想象得还要顺利不少，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就合符完成，最后手中出现了一张薄薄的纸片人，单看外表，已经和计缘手中的力士符差别不大，至于实际差距，在场两个当事人都懂。

    但此刻胡云除了兴奋还是兴奋，在赋予了纸片人最初所需的狐血之后，迫不及待的想要试验手中所炼的符，站在石桌上朝前一丢，口中煞有其事的喊道。

    “力士召来！”

    话音一落，纸片人化出一道道细微的红光，最终在胡云面前出现了一个灰黑色的人影，细看的话隐约还能透过其身体看到对面的一丝丝景物，除了周身灰黑色，面部倒是也有淡淡的红光。

    而什么金甲装束自然是不存在的，胡云也没那个心神观想之力，更无那般法力凝聚，所以这人影就像罩着一层灰黑的厚实布衣一样。

    一经出现，这人影就朝着胡云做出拱手的姿势，但并不会说话，因为胡云同样没能力以心神和法力在剪裁的时候观想出其身中必要法力脏腑。

    “哈哈哈哈……成了，成了！计先生，我的力士符成了！”

    计缘笑了笑，上下看了看这个灰黑色的人影，面部微微的红光下甚至看不清五官，说是力士，反倒更像一个精魅。

    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胡云炼制的这一位，比当初的那杜天师的要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至少计缘觉得眼前的这个是能派上用场的，因为融入了胡云本身能力的不少特殊观想。

    “这就不适合叫做力士了。”

    胡云当然明白自己的短处，丝毫不认为计先生说得不对，点点头道。

    “确实哦，看着也没金甲力士威武，但毕竟是我自己炼成的，对了计先生，这个该叫什么？”

    说着，胡云伸出爪子指了指，眼前的人影忽然化作一道灰黑光影，形若鬼魅的在院中游荡一阵，绕着枣树几圈又绕过厨房那边，随后才回到了桌前。

    计缘看得明白，因为一共就三十六个观想动作，所以这家伙行进的时候基本站直不动，但是以胡云观想化入的鬼魅之法，行动却依然迅捷。

    “呵呵，你炼制的，就你自己起名吧。”

    ……

    计缘在居安小阁，胡云自然时时会过来，不过他也不是全都在小阁里，基本上也就隔一段时间才会来一回，剩下的时间还是在山中。

    而居安小阁的计缘并不寂寞，除了身边的精怪器物，最主要的是很快多了一个经常往小阁跑的小女孩，正是孙福的宝贝孙女孙雅雅。

    小女孩自备笔墨纸砚，每次来计缘的居安小阁都是兴冲冲的，因为计缘的字很好看，她真的很想学会。

    起初几次来居安小阁，是孙家人送来又接走，后来是她自己来，晚点孙家人来接走，再后来，就成了孙雅雅自己来，练完字再自己回家。

    由于孙雅雅的到来，居安小阁的生气一下子拔高了好几个点，欢快活泼的氛围甚至带出了小阁外，只要入了天牛坊，每次见着路上的居民，大多数时候穿着合身的白衫学士袍的孙雅雅都会打招呼。

    天牛坊不少坊间居民都认识了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并且知道是在和计先生学字的，以至于一些不认识计缘的人都通过孙雅雅侧向知道了计缘的大名。

    不过胡云和小字以及纸鹤虽然对孙雅雅很好奇，甚至很喜欢她，却全都躲着孙雅雅，或者想方设法不让她看到。

    时间就这么平静的过去了大半年，孙雅雅对计缘讲学塾的事情，从开始的倾诉性抱怨，到后面逐渐多了一些欢声笑语，大半年后，孙雅雅更是成了学塾的明星人物，连夫子都说孙雅雅的文字虽然还稚嫩，但已有神韵，是个可造之材。

    这一天小女孩又在居安小阁练字，灵犀一动，写下了一个迄今为止最满意的字。

    “先生，您快看我写的这个‘雅’字，是不是好多了？”

    孙雅雅抓着笔捏着纸捏着纸，冲到了厨房，迫不及待的拿给正在切菜的计缘看，计缘也就象征性的扫了两眼，点头夸赞一句。

    “不错，确实比之前有神一些，不过还不够，书字展其意，写得时候多想想其中神韵。”

    “知道了！”

    孙雅雅又风风火火的回到了院中开始练字，每次计先生看似随意的夸奖，等第二天拿给学塾夫子感，对方很多时候会赞不绝口，甚至可能会惊愕一下，这种时候就特别好玩，孙雅雅已经开始期待了。

    “咚咚咚……”

    “计先生在吗？”

    孙雅雅放下笔，看了看厨房道。

    “先生，我去开门哦。”

    “去吧去吧。”

    于是小女孩屁颠得就冲到了院门前，打开了门，见到外头站着的是一个官差，在孙雅雅大量对方的时候，后者也在看着她。

    “你是谁，来找计先生干什么？”

    官差笑了笑，以略微大声的声音道。

    “我乃是县衙差人，如今负责天牛坊和相邻两坊的邮驿信件，今天收到一封计先生封红火漆信，特地送来！”

    这种火漆信，只有有身份的朝廷命官能用，一到县衙，差役就不敢怠慢的直接送来了。

    计缘这会也拿着一块布巾边擦手边走了出来，到了院门前朝着差役拱手，随后接过了信件，略微一扫就能见到署了尹青的名字。

    “多谢差人小哥送来，进来喝个茶吧？”

    计缘让开一个身为，差役却不敢进去，连连推辞。

    “不了不了，我公务在身，就不打扰了。”

    “哦，那这个请小哥出去喝茶，务必收下！”

    计缘很懂规矩的取出一个当五通宝，差役假意推辞两下也就收下来，随后行礼离去。

    在计缘关上院门的时候，孙雅雅已经踮起脚愁了这信好一会。

    “先生，这是谁的信啊，什么内容啊？”

    “呵呵，这可是个大人物的信，是当今礼部侍郎尹青写的。”

    孙雅雅皱着眉头想了下。

    “尹青？嗯！姓尹？难道是尹文曲的儿子？”

    “没错。”

    计缘刮了刮孙雅雅的鼻子，随后拆开了信件，取出信纸抖了抖，指尖划过信纸，以字感品出其上文字内容。

    信中尹青提到他已经和人订婚了，对象正是那一回的常平公主，成婚之期在一年后，提前问计缘方不方便去，并且会带着常平公主一起回一趟宁安县，若计先生在家，定会登门邀请。

    尹兆先毕竟不是曾经的婉州小官了，他儿子成婚，皇亲国戚朝廷文武肯定都去，那场面计缘不喜欢，可尹青成婚，再怎么也是必须去的。

    “这小子，动作蛮快得嘛！”

    “先生，先生，写得什么呀，能告诉雅雅吗？”

    计缘低头看看孙雅雅。

    “没什么，尹青要成婚了。”

    “什么？尹青要成婚了？这么快！”

    话音才落，院中突然有惊愕之声飚出，把孙雅雅给吓了一跳，转头四顾小院，也没发现是谁在说话，她拉拉计缘的衣袖。

    “先生，刚刚好像有人在说话哎！”

    孙雅雅视线不停扫略，忽然感觉到石桌旁有一个火红的虚影，盯着那边仔细看，这影子就越来越清晰，最后见到了一只狐狸蹲坐在那。

第454章 尹青的喜讯

    等计缘回家的时候，胡云自然还没有醒，估摸着这狐狸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计缘便自己在石桌的空处铺开笔墨写字推衍妙法。

    在居安小阁，除非是修行需要，正常的日子计缘向来喜欢遵循正常的生活作息，天黑进屋天明而出。

    第二天没等计缘睡到日上三竿，已经听到了胡云苏醒的动静，比他预想中的还要早一些，看来是一直惦记着自己的剪纸。

    等计缘开门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胡云在打扫院子，心神虽然应该还没恢复，但精神足够亢奋。

    胡云知道自己应该没能力继续叠加纸符的数量，所以也没继续剪，同样也没急着合符，因为胡云深知自己道行还没到能跳过计先生指点的地步，盲目合符会让之前的努力前功尽弃的。

    胡云没有用扫把什么的，而是用爪子用尾巴扫荡，清理一会还会直起身子看看石桌竹斗上的黄纸符，脸上满是开心的表情。

    听到开门的声响，知道是计缘出来了，就立刻屁颠的凑过来。

    “计先生，今天我能开始合符了吗？”

    计缘看看这狐狸迫不及待的样子，点点头道。

    “可以，不过你可以另剪两张纸人演练一下，两张相合自然没什么用，却能让你熟悉熟悉，合符比剪裁着化法观想要简单，我是怕你睡了一觉忘了感觉。”

    “是是是，我听先生的！”

    胡云笑嘻嘻的回答，开始按照计缘教的方式学习合符。

    时至下午，胡云终于觉得可以不再练习，虽然心中依然有忐忑，但再练下去也没什么提升了，于是在计缘看顾下选择合符。

    这过程比胡云想象得还要顺利不少，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就合符完成，最后手中出现了一张薄薄的纸片人，单看外表，已经和计缘手中的力士符差别不大，至于实际差距，在场两个当事人都懂。

    但此刻胡云除了兴奋还是兴奋，在赋予了纸片人最初所需的狐血之后，迫不及待的想要试验手中所炼的符，站在石桌上朝前一丢，口中煞有其事的喊道。

    “力士召来！”

    话音一落，纸片人化出一道道细微的红光，最终在胡云面前出现了一个灰黑色的人影，细看的话隐约还能透过其身体看到对面的一丝丝景物，除了周身灰黑色，面部倒是也有淡淡的红光。

    而什么金甲装束自然是不存在的，胡云也没那个心神观想之力，更无那般法力凝聚，所以这人影就像罩着一层灰黑的厚实布衣一样。

    一经出现，这人影就朝着胡云做出拱手的姿势，但并不会说话，因为胡云同样没能力以心神和法力在剪裁的时候观想出其身中必要法力脏腑。

    “哈哈哈哈……成了，成了！计先生，我的力士符成了！”

    计缘笑了笑，上下看了看这个灰黑色的人影，面部微微的红光下甚至看不清五官，说是力士，反倒更像一个精魅。

    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胡云炼制的这一位，比当初的那杜天师的要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至少计缘觉得眼前的这个是能派上用场的，因为融入了胡云本身能力的不少特殊观想。

    “这就不适合叫做力士了。”

    胡云当然明白自己的短处，丝毫不认为计先生说得不对，点点头道。

    “确实哦，看着也没金甲力士威武，但毕竟是我自己炼成的，对了计先生，这个该叫什么？”

    说着，胡云伸出爪子指了指，眼前的人影忽然化作一道灰黑光影，形若鬼魅的在院中游荡一阵，绕着枣树几圈又绕过厨房那边，随后才回到了桌前。

    计缘看得明白，因为一共就三十六个观想动作，所以这家伙行进的时候基本站直不动，但是以胡云观想化入的鬼魅之法，行动却依然迅捷。

    “呵呵，你炼制的，就你自己起名吧。”

    ……

    计缘在居安小阁，胡云自然时时会过来，不过他也不是全都在小阁里，基本上也就隔一段时间才会来一回，剩下的时间还是在山中。

    而居安小阁的计缘并不寂寞，除了身边的精怪器物，最主要的是很快多了一个经常往小阁跑的小女孩，正是孙福的宝贝孙女孙雅雅。

    小女孩自备笔墨纸砚，每次来计缘的居安小阁都是兴冲冲的，因为计缘的字很好看，她真的很想学会。

    起初几次来居安小阁，是孙家人送来又接走，后来是她自己来，晚点孙家人来接走，再后来，就成了孙雅雅自己来，练完字再自己回家。

    由于孙雅雅的到来，居安小阁的生气一下子拔高了好几个点，欢快活泼的氛围甚至带出了小阁外，只要入了天牛坊，每次见着路上的居民，大多数时候穿着合身的白衫学士袍的孙雅雅都会打招呼。

    天牛坊不少坊间居民都认识了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并且知道是在和计先生学字的，以至于一些不认识计缘的人都通过孙雅雅侧向知道了计缘的大名。

    不过胡云和小字以及纸鹤虽然对孙雅雅很好奇，甚至很喜欢她，却全都躲着孙雅雅，或者想方设法不让她看到。

    时间就这么平静的过去了大半年，孙雅雅对计缘讲学塾的事情，从开始的倾诉性抱怨，到后面逐渐多了一些欢声笑语，大半年后，孙雅雅更是成了学塾的明星人物，连夫子都说孙雅雅的文字虽然还稚嫩，但已有神韵，是个可造之材。

    这一天小女孩又在居安小阁练字，灵犀一动，写下了一个迄今为止最满意的字。

    “先生，您快看我写的这个‘雅’字，是不是好多了？”

    孙雅雅抓着笔捏着纸捏着纸，冲到了厨房，迫不及待的拿给正在切菜的计缘看，计缘也就象征性的扫了两眼，点头夸赞一句。

    “不错，确实比之前有神一些，不过还不够，书字展其意，写得时候多想想其中神韵。”

    “知道了！”

    孙雅雅又风风火火的回到了院中开始练字，每次计先生看似随意的夸奖，等第二天拿给学塾夫子感，对方很多时候会赞不绝口，甚至可能会惊愕一下，这种时候就特别好玩，孙雅雅已经开始期待了。

    “咚咚咚……”

    “计先生在吗？”

    孙雅雅放下笔，看了看厨房道。

    “先生，我去开门哦。”

    “去吧去吧。”

    于是小女孩屁颠得就冲到了院门前，打开了门，见到外头站着的是一个官差，在孙雅雅大量对方的时候，后者也在看着她。

    “你是谁，来找计先生干什么？”

    官差笑了笑，以略微大声的声音道。

    “我乃是县衙差人，如今负责天牛坊和相邻两坊的邮驿信件，今天收到一封计先生封红火漆信，特地送来！”

    这种火漆信，只有有身份的朝廷命官能用，一到县衙，差役就不敢怠慢的直接送来了。

    计缘这会也拿着一块布巾边擦手边走了出来，到了院门前朝着差役拱手，随后接过了信件，略微一扫就能见到署了尹青的名字。

    “多谢差人小哥送来，进来喝个茶吧？”

    计缘让开一个身为，差役却不敢进去，连连推辞。

    “不了不了，我公务在身，就不打扰了。”

    “哦，那这个请小哥出去喝茶，务必收下！”

    计缘很懂规矩的取出一个当五通宝，差役假意推辞两下也就收下来，随后行礼离去。

    在计缘关上院门的时候，孙雅雅已经踮起脚愁了这信好一会。

    “先生，这是谁的信啊，什么内容啊？”

    “呵呵，这可是个大人物的信，是当今礼部侍郎尹青写的。”

    孙雅雅皱着眉头想了下。

    “尹青？嗯！姓尹？难道是尹文曲的儿子？”

    “没错。”

    计缘刮了刮孙雅雅的鼻子，随后拆开了信件，取出信纸抖了抖，指尖划过信纸，以字感品出其上文字内容。

    信中尹青提到他已经和人订婚了，对象正是那一回的常平公主，成婚之期在一年后，提前问计缘方不方便去，并且会带着常平公主一起回一趟宁安县，若计先生在家，定会登门邀请。

    尹兆先毕竟不是曾经的婉州小官了，他儿子成婚，皇亲国戚朝廷文武肯定都去，那场面计缘不喜欢，可尹青成婚，再怎么也是必须去的。

    “这小子，动作蛮快得嘛！”

    “先生，先生，写得什么呀，能告诉雅雅吗？”

    计缘低头看看孙雅雅。

    “没什么，尹青要成婚了。”

    “什么？尹青要成婚了？这么快！”

    话音才落，院中突然有惊愕之声飚出，把孙雅雅给吓了一跳，转头四顾小院，也没发现是谁在说话，她拉拉计缘的衣袖。

    “先生，刚刚好像有人在说话哎！”

    孙雅雅视线不停扫略，忽然感觉到石桌旁有一个火红的虚影，盯着那边仔细看，这影子就越来越清晰，最后见到了一只狐狸蹲坐在那。

第455章 夫妻双双把家还

    孙雅雅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但其实她并不认识狐狸这种动物，因为以前别说是活的狐狸，就是市场上的皮草，也从未见过如此鲜亮的。

    “先生，那边有只红色的……大狗啊？”

    孙雅雅拉了拉计缘的一角，指向石桌旁的胡云，计缘听到这个瞅了瞅胡云，发现后者果然连毛都竖起来了。

    “我才不是狗！你见过这么漂亮的狗吗？我是狐狸！是狐狸！是赤狐！”

    胡云张牙舞爪般站起来，跳到孙雅雅跟前手舞足蹈的同她理论，他平生最讨厌狗，其次是地痞混子和流氓。

    这可把小女孩吓坏了，直接缩到了计缘身后，抱着计缘大叫。

    “先生先生！它会说话！它会说话！”

    胡云一下捂住自己的嘴，小心的看向计缘，后者微微摇了摇头，走回了院中。

    孙雅雅紧张的跟着，眼神则始终注视着胡云。

    “先生，这个……这个狐狸会说话，是不是妖怪啊？他会不会吃人啊……”

    计缘直径走到了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后细细品读尹青的书信内容，指了指桌上的纸张道。

    “雅雅，练字。”

    “可是，可是……”

    孙雅雅可是了两声，眼神一直没离开胡云，然后再看看计缘，发现先生并无什么特别的反应。

    胡云走回了院中，两只前爪叉着腰，指了指孙雅雅又指了指自己。

    “你，能看到我？”

    孙雅雅再次看了看计缘，发现计先生正在认真看信中后面几张纸，并未留意这边的样子，再联想这狐狸的话，心中忽然一动。

    ‘难道计先生看不到这狐狸，所以才不理会？’

    虽然孙雅雅没回答，但小女孩的眼神焦距在自己身上，使得胡云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于是他又凝聚起妖力，施展自己的妖法。

    这还不够，胡云知道计先生说过那种关注力的问题的，所以晃动一下身形，跳到了院中那口被石板盖住的井后面去，使得自己消失在孙雅雅眼中，然后再次蹑手蹑脚的从井后走出来。

    果然，这会胡云看到孙雅雅依然在盯着井的位置，并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出来了，说明又看不到他了。

    计缘扫了一眼胡云，赤狐的动作他也看在眼里，看看孙雅雅的反应，只能说小女孩自身的神识已经开始敏锐起来了。

    小女孩见那只狐狸这么久没出来，看了看计缘后绕过一边枣树的树干，到了井那边望了望，发现狐狸并不在那，四处张望了一下，也没有发现。

    “雅雅，练字。”

    计缘又叫了一声。

    “哦……”

    听到先生第二次叫自己了，小女孩应了一声，乖乖回到了桌边，拿起笔开始练字，但总是会心不在焉的不时在院中四处张望。

    酉时刚到，孙雅雅就和计先生道了别，离开居安小阁回家去了，等孙雅雅一走，胡云立刻又跳了出来。

    “计先生，雅雅刚刚真的看到我了，虽然有我开口引起她注意的关系在里头，但她的眼睛可灵了不少。”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年龄小的孩子尤其是幼龄孩子灵性足，能看到一些奇异之事的不少，雅雅灵性渐强，能看到你自然也不足为奇。”

    说着计缘又补充一句。

    “其实很多孩子小时候可能都见过一些特意的事情，但长大一些了都会保护性失忆。”

    胡云心中记下，随后跳到石凳上看着说上的信件。

    “先生，尹青具体什么时候成婚啊，他成婚的时候，若您要过去，能带我一起么？”

    “不急不急，你都不用过去，他会带着准新娘来一趟宁安县的，亲自上门请一些如叔舅之类关系亲密的亲戚，当然也会来一趟居安小阁。”

    按照宁安县这边的风俗，订婚之事可大可小，甚至于有些指腹为婚的只要一句口头应诺，但成婚这种事情，必须要亲自到亲戚家邀请。

    本来以尹兆先和尹青的情况，不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公务上的繁忙，都可以省略这一步，但显然因为一些原因，尹青希望带着常平公主一起来邀请一番。

    “是吗是吗，什么时候到？”

    胡云一下激动起来，跟在京城那种束手束脚的地方比，宁安县这种家里面可就自在多了，甚至都可以带着尹青去牛奎山中玩。

    如今就奎山中不论是一些个精怪还是豺狼虎豹等凶猛野兽，都不敢招惹胡云，不是胡云厉害到山中无敌，而是山中动物和精怪都怕陆山君，连带着也怕上了经常和陆山君一起出现并且留有相似气味的胡云了。

    甚至这牛奎山多年来始终没有山神，也和陆山君有极大关系，陆山君这个名字，当年他从一众伥鬼中习得文字学识之后，自己起的时候就有“山中之君”的意思，某些冷僻的书上也以此指代山中独尊的猛虎。

    除非有必要，否则计缘一般是不会随便去算朋友生活琐事的，而这种情况显然没什么，于是掐指一算，便对着胡云笑道。

    “他们的楼船已经在春沐江上了，估计没几天了，你可以准备准备，他成婚未必好去参加。”

    “知道了，那我先回一趟牛奎山！”

    胡云留下这句话，就跳下石凳，到了墙边一跃而出，而等他走后，计缘则微微皱眉看着手中信件。

    “看来青儿很相信这个未过门的妻子啊！”

    能在信中直接说会带着常平公主来居安小阁，以计缘对尹青的了解，就很有种夫妻之间没秘密的意思在里头了，否则尹青可能连这趟宁安县之行都不会计划。

    没错，不是计缘自我感觉良好，他知道尹青这趟带着常平公主回老家，与其说是照着乡俗一一邀请亲戚中的长辈，不如说是特地为了来请他计某人的。

    ……

    春惠府中，尹青带着常平公主游览了当初上学的书院，也一起到了那一刻歪倒横江的大柳树旁，一些个侍从护卫则离得稍远。

    “官人，这就是你当年在此求学时，常常要来读书的地方？”

    “不错，这便是对江朗诵之地，既是陶冶情操，也是念给江中鱼虾听的。”

    常平公主以手中团扇掩嘴笑了笑。

    “对对对，还有官人和我说过的一桩趣事，说你在此读书的时候，偶尔会有江中一条大鱼和一只老龟过来，就在水中游曳徘徊不去。”

    “对了官人，到底多大的鱼，多大的老龟啊？”

    尹青面对着常平公主嬉笑的样子，很认真的双手比划了一下。

    “比人都大，反正绝对比你想得要大。”

    这会有两个护卫从城中方向赶来，他们没穿什么侍卫服饰，而是劲装打扮，手中各自提着一坛酒。

    “大人，买到了。”

    “这是什么？酒？”

    常平公主疑惑一句，尹青则提过其中一坛晃了晃，解释道。

    “这是春惠府名酒——千日春，而这两小坛，对了，是二十年的吧？”

    “回禀大人，两坛都是二十年埋藏的千日春，我们看着园子铺东家去仓中酒土处挖的。”

    尹青点点头。

    “好，银两没少人家吧？”

    侍卫笑了笑。

    “自然是没少的，若非那掌柜开始执意不卖，我都不会出示宫廷采办的御令。”

    “下次买不到二十年的就算了，没必要出示御令。”

    尹青淡淡批评一句，侍卫赶紧抱拳称“是”，他们主要是护卫常平公主的，但这尹大人的话也不敢不从。

    “好了，这春惠府值得游览的地方太多，改日我们在来好好玩玩，今日看了书院和江神祠，又到江边一逛，已经差不多了，我们该登船出发了。”

    “嗯，听官人的！”

    于是几人转身开始往码头方向走。

    “哗啦啦……”

    横江杨柳那边，有水波搅动声，常平公主下意识转头望去，隐约看到一条很大很大的鱼在波纹中远去。

    沿着春沐江，拐道小顺河，最终一艘楼船停在了老桦山脚的码头上，尹青和常平公主在船上等了一段时间，随后一起上了下人准备好的马车，沿着山道穿越老桦山。

    穿过山路欣赏风景的时候，常平公主突然问道。

    “官人，老桦山深处是不是真有个碧水潭，有在煮汤的时候骨头都会化掉的小鱼儿？”

    “是啊，有呢……”

    ……

    作为公主与准驸马，哪怕再低调，该有的人手是省不了的，前后三辆马车，随行十几个骑手，在春惠府那种繁华地方还不显什么，但到了宁安县这种“乡下”，立刻就显得鹤立鸡群了。

    车驾随从一众进县的时候，不少百姓在边上议论纷纷，都在猜测是什么大人物到了，而马车就在这种备受瞩目的情况下，一路前往了天牛坊方向，并且没有差人去通知县衙。

第456章 居安小阁的长辈

    一众人员在过了县内中路大道后，尹青就命人全都下马下车，让一些下人在一处客栈里管车马，然后带着剩下必要的随从走向天牛坊。

    在走了没多久之后，队伍中不论是侍卫还是侍从们，都开始莫名的左右张望或者面面相觑，就连常平公主都面显异色，她见尹青并无什么特殊的表情便询问道。

    “官人，你有没有闻到，好像香啊，这香味真好闻……”

    尹青笑了笑，遥遥望向天牛坊方向。

    “萍儿，那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居安小阁的枣花香，此树并非年年开花，可一旦开花就香飘宁安县，我爹一篇文章中有句词讲：‘青黄结枝头，半县闻花香’，就是来源于此了。”

    天牛坊外的街巷上，孙记面摊照常开张，自然不在摊位边上，就算没上学也是在计缘那练字。

    尹青远远带着常平公主过来，边上的便装侍卫有的在前方远处，有的在左右近侧，但基本都处于尽量不打扰两人的位置，即便如此，身后随行的侍女和侍从依然有四个。

    这对于宁安县乡里人来说依然很显眼，一直做生意懂得察言观色的孙福就更不用说了，老远见到这阵仗，就知道来人大有来头，所以赶紧叮嘱摊位上的四五个食客。

    “哎哎，你们几个，吃面就吃面，不要老盯着那边的人看，尤其是不要盯着女眷，知道没？”

    “啊？孙老头你认识他们啊？”

    有个胖乎乎的年轻食客抬头瞧了瞧远处，问了孙福一声。

    宁安县日子虽然还不错，寻常百姓人家还是很少出胖子的，哪怕不挨饿，但也得干活啊，而这个食客是个例外，加上是摊位常客，孙福对他印象也深，所以就又特别解释一句。

    “你们这些人呐，见得世面少，不知道外头的险恶，我虽然不认识那边的人，但如他们的阵仗，定是达官贵人，你敢随便盯着人家女眷看，遇上脾气不好的，眼珠子给你挖出来！”

    “哎呦，这么严重啊？”

    孙福点点头。

    “当然咯，你要是眼睛有分寸，看看也就看看，但那些权贵家的女子，个个水灵，就怕你们这些家伙收不住视线。”

    孙福故意说得严重一些，省得在自己摊位上闹出乱子。

    “知道了知道了！”“嗯嗯，赶紧吃面。”

    摊位这边聊了几句之后，见尹青等人近了，摊主和食客都不再聊外乡人的事情，话题也拐到了一些生活上鸡毛蒜皮的小事。

    不过尹青等人到了近处，却并未直接路过，而是在摊位外就减缓了脚步，尹青更是朝着孙福持礼拱手。

    “孙伯好啊，很高兴看到你们家这面摊还开在这。”

    尹青当然知道摊主早已换人，如今的摊主是当年孙老头的儿子孙福，但孙福却不认得尹青了，见这么个达官贵人朝自己行礼，哪怕看起来好像认识自己，可心里头都有点犯怵。

    孙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赶忙回礼。

    “不知您是？”

    “哦，我是尹青啊，就是当年县学尹夫子的儿子尹青。”

    这么一说，孙福就立刻知道了。

    “哦哦哦，您是，您是尹文曲的儿子，听说也是朝中大官了？”

    “呵呵，孙伯过奖了，对了，计先生在家吧？”

    孙福赶忙道。

    “在呢在呢。”

    “好，你忙。”

    “哎哎！”

    尹青转身朝着不远处天牛坊的坊门走去，而常平公主也对着孙福微笑着点点头，然后才随着尹青离开。

    等他们一走，摊位上一直默不作声的食客赶紧问孙福关于尹青的事情，更是有人匆匆结了账就离开，要去告诉相熟的人说尹文曲的儿子回来了，而孙福聊着聊着才一拍大腿，意识到孙雅雅还在居安小阁呢。

    走在天牛坊安静的巷子里，给尹青的感觉就和儿时一样，几乎没任何变化，不过坊间居民见到这阵仗，大多远远避开，尹青虽然有意打招呼，但也不想惊吓别人，所以就由他们去了。

    在接近居安小阁的时候，尹青回头叮嘱了一下随行人员。

    “一会其他人都留在外头，我和公主殿下，以及两位侍卫长进去。”

    “是！”

    后面的下人一起应声。

    其实尹青连两个侍卫长都不想带，可没办法，下这种命令会让两人难做，虽然知道此行安全，但他们就是奉皇帝的命令，必须保护常平公主，支开侍卫和随从的底线就是他们两个必须在。

    远远到了居安小阁外，那一颗犹如华盖一般的大枣树已经映入眼帘，花香也似乎变得更加浓郁，这种香味不冲鼻，闻着让人清新怡然。

    很快其他下人止步，而四人独立于小阁门前，几乎人人都抬头看向了小阁的匾额。

    “好字啊！果然不输于尹相的字！”

    常平公主恭维一句，不过尹青觉得自己老爹的字虽然也很好，但和计先生的比还是差了一些的。

    在一个侍卫正要敲门的时候，尹青抬手制止了他，随后自己上前一步，轻轻敲动小阁院门。

    “咚咚咚……”

    “计先生，是我，尹青！”

    一阵碎碎的脚步声从院中传来，随后是抽动门木销的声音。

    “吱呀~”

    院门打开，露出一个穿着一身小小书生白袍的小姑娘，正一脸好奇的看着尹青和常平公主。

    “青儿来了？进来吧。”

    “先生叫你们进去呢！”

    孙雅雅说了一句，让开了身子，尹青和常平公主便和两个侍卫长一起进了小阁院中，除了尹青，其他三人都在观察计缘和居安小阁的情况。

    院中很干净，陈设也很简单，一口井被石板盖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凳，还有那颗使得半县飘香的大枣树，而计缘就坐在石桌后，此刻正站起来招呼众人。

    “草民计缘，见过常平公主殿下！”

    计缘朝着常平公主拱手行礼，并且还朝着一边已经回到身旁的孙雅雅使眼色，后者立刻反应过来，也有样学样。

    “民女孙雅雅，见过常平公主殿下！”

    “先生不必多礼，还有你，不必多礼，我是陪官人来给长辈送请帖的，属于晚辈上门，先生别折煞杨萍了。”

    计缘点点头，收起礼，招呼几人坐下。

    “几位请坐，我给你们泡茶。”

    见尹青想说话，计缘抬首制止了他，指着石桌道。

    “青儿，带着公主去那边坐下，依照宁安县风俗，新人初次上门，做长辈的是要泡糖茶的，这可不能省，我去给你们准备。”

    新人携手登门，同饮长辈泡的糖茶，意味甜甜蜜蜜，计缘都这么说了，尹青也就不好拒绝了。

    等计缘端着茶盘出来的时候，上头已经摆着四个茶盏和一个茶壶，以及一个小陶罐。

    计缘亲自动手，为尹青和常平公主倒上热茶，随后打开小陶罐，用一边的小木勺从中舀了一些晶莹剔透的颗粒放入茶杯中。

    说来也怪，在枣花香怀绕的居安小阁，计缘一打开这陶罐，一股特殊的甜香味就从中飘出，仅仅是闻一闻，就让四人觉得身体舒畅。

    “请用！”

    计缘将茶杯放在尹青和常平公主面前，随后又倒了两杯递给两个侍卫。

    “你们不是新人，就不喝糖茶了。”

    两个侍卫也是有眼力劲的，连忙道谢接下茶盏。

    “多谢先生！”

    尹青当然知道这糖茶绝对不简单，朝着杨萍点了点头，率先举杯品尝，一口糖水入喉，回味甘醇不说，更有一股清新之气伴随热流融入四肢百骸。

    常平公主一尝就瞪大了眼睛，随后又因为甜美的味道迷成了月牙，不知不觉就一口把糖水喝光了。

    “官人，这宁安县的糖茶，这么好喝啊，入选御前贡品都绰绰有余了！”

    看着杨萍意犹未尽的样子，尹青将自己只抿了一口的杯子递给她。

    “这糖茶可不是哪都有的，更没有朝贡的量，呐，我的给你！”

    杨萍心思聪慧，看看计缘又看看桌上茶具和“糖罐”，她刚刚这样说了，计缘却没有再倒一杯给她，就已经明白了什么。

    本想推辞一下，但在尹青温柔的眼神和对那糖水的留恋之下，杨萍还是接过了茶盏，这次细细品了好几口，品出确切的味道之后，将剩下的半杯给尹青。

    “呵呵呵呵……看到你们这般恩爱，我也放心！”

    计缘笑着在对面石凳坐下，反正那两个侍卫都一左一右站着不想坐。

    杨萍看向石桌一侧，有笔墨纸砚摆着，一些纸张上还写了字，不过大多都是一样的字写好多遍，虽然没成书成文，但字却十分灵动秀气。

    “这是计先生字？”

    杨萍问一声，一边正眼馋糖罐的孙雅雅赶紧蹦跶两下。

    “不对不对，公主姐姐，这是我的字！先生的可好看了，我的字可不敢比！”

    杨萍心中微微一惊，这么小一个孩子，而且是女孩，能写出这么漂亮的字来？但看这情形可绝不似假的。

    “雅雅，今天就到这里了，你可以先回家去了，明天再来。”

    孙雅雅现在很兴奋，因为她竟然看到一个公主了，但一听计缘的话，一张小脸就拉了下来。

    “先生……”

    “乖，听话。”

    “哦……那我回去了……”

    孙雅雅开始收拾起桌上的文房四宝，把它们放入石桌旁的小书箱中，随后背起这个竹子做的小书箱，几步一回头的出了院子。

    等孙雅雅一走，计缘看了两边侍卫一眼，这两人就着了魔一样往边上走去，在左右院墙位置挨着了，这让杨萍略显诧异，但尹青却并无反应。

    计缘对着杨萍点点头。

    “倒是有几分处变不惊的皇家气度！”

第457章 启程之期已到

    常平公主虽然已经察觉到了小院中的异常，但只要尹青平静的坐在身边，她心中就并无惧色。

    听到计缘的话，确认两个侍卫靠在墙边无事的杨萍从两个侍卫身上收回视线，对着计缘回答道。

    “我本就是皇家之女，自然该有皇家气度。”

    尹青在边上微微一笑。

    “先生，我与萍儿明年就将完婚，希望先生有空的话，能来京都参加婚礼，能带上胡云就最好了。”

    说着，尹青取出了一张红封的请帖，双手递给计缘，后者伸手接，摩挲着上头的烫金文字，然后再看看尹青和杨萍，眼神中带着一种感慨。

    “青儿终于要成家了！”

    计缘站起身来，走到枣树树干边，望向院中枣树枝头，再看向牛奎山的方向。

    “宁安县认识我的人都已经慢慢老去，再过些年，人们尘归尘土归土，居安小阁的计缘可以二十年不老，却不能真的让乡人以为我长生不老，不融入乡中生活，如现在这般被人渐渐遗忘，或许才是好的。”

    “先生，我可不会忘了你。”

    尹青卖乖得说了一句。

    而听到计缘这话，杨萍桌下的左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裙摆，注意到这点的尹青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

    杨萍此刻心跳加速，但却强行定神，以一种平静的语气询问计缘。

    “先生的意思是说，您是一位仙人？”

    计缘回头回头望向石桌那。

    “确切的说，世上并无绝对的‘仙人’，有的不过是修仙之人，闹市有以符箓术术谋生的之辈，尔等称其为法师，乃至江湖术士，高山有呼风唤雨之人，尔等称其为仙长，实则都是同一类人，不过虽无绝对‘仙人’，却有仙韵仙意。”

    计缘这么说，等于是变相承认了，杨萍握着尹青的手更加用力，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杨家曾经有一段倾一国力求仙的经历，而此刻却有一个疑似仙人的人就站在眼前。

    “公主殿下，以你的聪慧，当知晓杨氏皇族几次求仙，注定会没有结果，哦，也不尽然，应该说注定不会有他们想要的那种结果。”

    老乞丐的事情让计缘话没法把话说死，但意思还是能到的。

    “青儿真心待你，所以才会带你一起来居安小阁，我曾经告诉过他，夫妻相处，可以有自己的小小**，但最好不要有什么大秘密。”

    杨萍下意识看向尹青，而后者也在注视着她，一旦杨萍嫁入尹家，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是把她隔绝在一切神异之事以外，要么就是长辈对其视若己出，相公与其相濡以沫。

    显然尹青愿意相信杨萍。

    “或许公主殿下此刻在想，尹家能取得如此成就，是否是因为认识了我？”

    计缘知道一个正常人难免会这么想。

    “不可否认，其中难免会有一些关系，但却绝不是你想的那样。虔诚儒心，浩然正气，此乃天地之鉴，别说我与尹家只以亲友往来，就是倾力相助，也不能凭空塑造一个令百姓敬仰，令鬼神钦佩的尹兆先来。”

    说着说着，计缘面上就浮现笑意，回到桌边将左手按在红封请帖上，轻轻将其打开，抬头看看尹青和杨萍。

    “公主殿下别紧张，你嫁给尹青，以后便是我的晚辈了，计某祝福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说着，计缘伸出右手，一道流光从袖中飞出，在指尖化为一支狼毫笔，笔头在华光隐现中润出墨色。

    笔尖墨染红纸贴的时候，一股淡淡的墨香已经飘荡出来，一个个饱含神韵的字随着计缘的书写出现在红纸上，正是“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最后一个字落下，请帖上流光一闪而逝。

    计缘将请帖交还给尹青。

    “收好，你要是再讨老婆，先生我可不会再给了。”

    “他敢！”

    常平公主狠狠掐了尹青一下，随后站起来对着计缘行了一个万福。

    “先生既然是长辈，叫我萍萍或者萍儿就行了。”

    “也好，以后若是只有自己人的时候，我便这么叫。”

    尹青这会也一拍大腿，赶紧从桌下把小坛酒提了上来。

    “计先生，这两坛可是土藏二十年的千日春，废了好大劲才从园子铺买的，我知道您喜欢喝，特地带来孝敬您的！”

    计缘“嘿嘿”一笑。

    “这园子铺的东家精明着呢，换二十年前，土藏二十年的千日春确实稀缺，现在嘛，指不定藏了多少呢，下次啊，你找三十年以上的，嗯，反正你的俸禄足够买了。”

    尹青夸张得叫唤一声。

    “不带着先生您这样的啊，我那点俸禄都掰着手指头花呢！”

    ……

    原本尹青和常平公主一行是要在县中酒楼用餐的，但当晚的晚饭却是留在了居安小阁吃的，由计缘亲自下厨做得菜。

    等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尹家老宅虽然偶尔会有专人打理，但显然不适合居住，所以还是去了城中客栈。

    出了天牛坊，一路闻着枣花香，杨萍挨着尹青，悄悄询问道。

    “官人，计先生真的是神仙啊？他能不能呼风唤雨，能不能让人长生不老啊？”

    “那我就不清楚了，也没从没见过先生施展这般法术，我只知道这么一位长辈总是令我很安心，能不能呼风唤雨，能不能让人长生不老很重要么？我小时候先生说过，长生不老从来不是求来的。”

    杨萍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心中一直徘徊不去的问题。

    “那我，能把这事告诉父皇吗？”

    听到这话，尹青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杨萍担忧的那样变化，反而带着笑意地看看她。

    “我也不说什么误国不误国了，若真有仙人能助力大贞，皇上也足够英明，肯定是利大于弊的，可这事啊，你问错人了，该问的是计先生，你觉得他是如何想的？”

    杨萍当即恍然，也再无什么心结。

    在居安小阁喝了糖水，舟车劳顿也一扫而空，第二天开始，尹青他们就开始向父辈和娘家一些关系近一些的亲人长辈送请帖，并让他们不用担心到时候的行程，会准备好车马和船只。

    到了第四天，收到一则特殊消息的尹青带着常平公主去了趟牛奎山，明面上是游山，实际上是去见好朋友胡云的，这次在尹青的提示下，胡云真身显露在杨萍面前，让后者知道了当初那所谓“红猫”就是这狐狸。

    看到“狐仙”的杨萍比到居安小阁更亢奋，而胡云在尹青面前也更放得开，施法支开那些护卫，就在杨萍面前展现自己的妖法，甚至还献宝似得显摆他的纸人符，他称呼自己炼制纸人符所化之人为“影魅”。

    当天可吓坏了那些负责保护公主与准驸马的侍卫们，在一座听闻曾经出过食人猛虎的大山中，一群武功高强的侍卫居然会跟丢了准驸马与公主，这罪过太大了。

    所幸半天后尹青和杨萍安然无恙的出了山，才让冷汗直流的一众侍卫侍从们得以心下安定，在知道两人不会降罪甚至会将这一处瞒下之后，更是心中大安。

    不过也是因为这一处事，导致直到离开宁安县回了京城，一众侍卫就再也没有将注意力从两个主子身上离开分毫。

    随后就是一年之期到达，尹青和杨萍的婚事名满整个京城，成婚当日尹府和皇宫都极为热闹。

    而计缘也在这种喜庆氛围下，带着胡云去了尹家，送上了自己的祝福，但这次没多留，仅仅三日之后就回了宁安县。

    ……

    光阴似箭，但在宁安县，计缘却并没有觉得时间如急流之水，尤其是在他并没有睡长觉的情况下。

    这回计缘在宁安县一住就是将近三年，是来这个世界以来住得最久的一次。

    几年来并无什么大事发生，甚至来打扰计缘的人都不多，也就是魏家恢复了送茶的习惯，每年新茶出了就会挑选最好的那一部分送来居安小阁。

    转眼间已经是戊戌年二月初，这一日，个子长高了一些孙雅雅依然在院中练字，明明大冷天的，院中的小女孩却手暖脚暖，院中反而思路能更清晰。

    而计缘则在房间内把玩着几个法钱，这是他多次细心炼化过后的结果，流光更隐道蕴也更深沉，就像一个个大一号的铜钱，更有种沉甸甸得分量感。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孙雅雅赶紧将笔放在笔架上，然后跑去开门。

    “吱呀”一声打开门，孙雅雅发现外头站着一个白胡子老爷爷，慈眉善目的样子。

    “你就是孙雅雅吧？”

    孙雅雅皱起眉头。

    “老爷爷，您是谁啊，我都没见过您，您为什么认识我？”

    “呵呵呵，没见过也可以认识的……”

    居元子看向已经走出屋舍的计缘，遥遥拱了拱手道。

    “计先生，启程之期已到！”

第458章 归期不定人已去

    计缘对着居元子拱手回礼，随后伸手摆向院中道。

    “居元子道友请进。”

    “恭敬不如从命！”

    居元子客气一句，在孙雅雅让开身子之后就走了进来，而小女孩则将门重新关好。

    到了院中石桌前，自然看得到石桌上的笔墨纸砚以及孙雅雅的字，看到这字迹，不由让居元子眼前一亮。

    “这女娃的字很有灵性嘛！”

    回头看了一眼刚刚关好门的孙雅雅，居元子低声询问已经到近处的计缘一句。

    “计先生有意收她为徒？”

    计缘摇了摇头。

    “目前也只是教她练字而已，世人只道仙途好，可仙途虽好也不能尽善尽美，成婚生子，相夫教子，依然是孙家对其最大的期待。”

    居元子“嘿嘿”一笑。

    “先生若是觉得不方便收徒，这女娃也可入我玉怀山门，我居元子愿意破例再收一个徒弟！”

    计缘一双苍目看看居元子，蹦出一句话。

    “你想得美！”

    “哈哈哈哈……”

    居元子大笑起来，看得刚刚回来的孙雅雅疑惑不已，看着计缘问道。

    “先生，这老爷爷笑什么，他是您长辈么？”

    “哎呦……这可不敢当！”

    居元子一下笑都止住了，他能和计缘开玩笑，但这辈分可不敢随便乱认的。

    计缘看了看桌上的字，孙雅雅的字迹虽然惊艳到了居元子，在常人眼中自然也是极好的，甚至能比肩一些名家之作，但实际上从去年开始，她的字在计缘看来就难有进步了。

    这其中有多种因素在里头，有天赋的影响，也有因为名气提升收到大量吹捧，内心不可避免的产生些许沾沾自喜和浮躁，有其他事情牵扯过多的经历，甚至也有文具的限制。

    计缘很喜欢这孩子，但就如这字一样，不论是其志不显也好，其家人期待也罢，都还不到收徒的时候，再说带人步入仙途，未必对人家就是好事。

    世人都道神仙好，但在计缘看来，平安幸福的过完一生又何尝不妙呢。

    而且说句实在的，对于收徒这件事情，计缘的要求一向是很苛刻的，甚至连陆山君这种天赋卓绝的，目前也仅仅是私下认了，当然这也有落子布局的原因在里头，可也能说明一些问题。

    见到计先生看自己的字，孙雅雅下意识挠了挠头，她也知道自己好久了都进步不大，不过先生总是鼓励她要宁心静气，要持之以恒。

    “先生，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要事要谈，要雅雅先回去么？”

    孙雅雅乖巧的寻问了一句，居安小阁一想清静，但这几年中，偶尔有些特殊的人来访，计先生总会让她先回家，想来今天也是一样。

    果然，问完，孙雅雅就见到计缘轻轻点了点头，于是就驾轻就熟收拾起石桌上的东西来，和才来居安小阁学习的时候不同，如今孙雅雅只需要将写过的纸张收好，将墨汁处理了，带走部分觉得家里或者学塾里要用到的东西，其他诸如砚台、笔架、镇纸之类的东西她都有好几份，不需要都带回去了。

    在孙雅雅处理好墨汁，正想把一些文具拿回小阁主屋中时，计缘却又说话了。

    “雅雅，这次都收拾一下，放入书箱带回家去吧。”

    “啊？”

    孙雅雅愣了一下，看了计缘好一会，低下头“哦……”了一声，开始慢慢将东西都放入桌下小书箱。

    最后一块镇纸也放进去后，孙雅雅抿着嘴抬头看看计先生，十分小心的问了一句。

    “先生，我明天，还能来么？”

    计缘揉了揉小女孩的头。

    “明天就不用来了，先生不是要赶你走，而是要出远门了，什么时候回来还不清楚。”

    孙雅雅原本已经微微泛红的眼眶一下就缓和了不少。

    “那先生回来了之后，我还能来居安小阁练字么？”

    计缘一笑。

    “只要你还想练字，自然是可以的，好了，收拾收拾回家吧，明天别过来了，我不在的。”

    孙雅雅用力点了点头道。

    “等先生回来，雅雅一定还会来练字的！”

    “呵呵，有心就好，回去路上小心。”

    孙雅雅露出笑容。

    “先生，我就到天牛坊口就行了，还不是得等爷爷收摊了一起回去嘛。”

    说着，小女孩就背起了书箱走向了院门，在打开院门之后又回头看看居元子和计缘。

    “先生，我走了啊？”

    “去吧去吧！”

    计缘推推手，目送着小女孩消失出门，从外头拉着门锁环将门关上。

    居元子全程都没有说话，等小女孩走了，才看向计缘。

    “计先生，这样好么？”

    计缘想了想回答道。

    “相较其他情况而言，暂且这样比较好。”

    居元子也点点头，修仙之人收徒是相当慎重的，越是道行深厚的越是如此，说是历经考验也不为过，很多人第一关都过不了。

    ……

    孙雅雅背着小书箱在天牛坊的巷子里走着，沿途的街坊邻里都会向这个小女孩打招呼，很享受小女孩那甜甜的问候。

    不过今天小女孩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路过双井浦的时候也没停留下来和那些姐姐和大婶聊天，而是直接满怀心事的走了过去。

    很快，孙雅雅就出了天牛坊，远远看到自己孙女出来的孙福赶紧吆喝一声。

    “雅雅~~”

    小女孩便也快步朝着面摊走去，然后很自然的将书箱解下放在橱车后面，随后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腮发着呆。

    孙福照常在忙活着，不过也转头看了看孙女过后，随口问一句。

    “雅雅，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从计先生家里出来了？”

    平常孙雅雅出来的时间很巧，总是在他正常收摊时间前到，今天可起码还有大半个时辰呢。

    孙雅雅无精打采的回了一句。

    “有个白胡子老爷爷来居安小阁，先生让我先回家的，还说要出远门，明天不用去了。”

    孙福本来边点头边听着，听到后面突然一愣，随后放下手中的活计，到孙雅雅面前蹲下看着她。

    “计先生说要出远门？去多久，有没有说很快回来的？”

    孙雅雅抬头看看爷爷，摇了摇头。

    “先生说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都让我把摆在居安小阁的文房四宝收回家了……”

    孙福这才发现的表情很失落，但这会心中却顾不上这么多，想得是别的事，良久才回神看着孙雅雅。

    “雅雅……计先生可能会走好几年，也可能会更久，你有好好和先生道别吗？”

    既然计缘让孙雅雅收拾走了文房四宝，且明后天都不用去了，那说明是马上要走了。

    果然，一听爷爷的话，小女孩立刻身子一抖。

    “好，好几年……我去找先生！”

    孙雅雅一下从小板凳上跳起来，撂下这句话就冲向了天牛坊，一路上遇见街坊连招呼都顾不上打。

    “哎，雅雅你怎么回来了？”

    “哎呦雅雅跑慢点，小心摔着！”

    “我有急事~~！”

    “这孩子……”

    急匆匆跑到了天牛坊深处，冲到了居安小阁门前，这么大的运动量却只让孙雅雅有些许气喘，视线聚焦到小阁院门，见到上面已经挂了一把老铜锁。

    “先生~~~先生~~~”

    孙雅雅朝着居安小阁喊了几声，却得不到回应，整个居安小阁里头安安静静的。

    这一刻，眼泪忍不住在小女孩眼眶里打转，但却一直被小女孩强忍着，用尽力气隔着门朝着小阁内大喊着。

    “先生~~~您不在雅雅也会好好练字的，等先生回来了，一定会夸我字有进步，一定的！”

    呜……呜……

    居安小阁周围的风忽然大了一些，院中枣树随风摇摆着，有一片片树叶随风而落，其中裹挟着一抹火红光晕，缓缓落到了正失落的孙雅雅面前，小女孩下意识一伸手，就将几片枣叶和那一抹火红抓在了手中。

    “咦……”

    孙雅雅捧着手中大大的果子感觉暖暖的，再细细看，感觉表面有火云在环绕，光色一隐一现。

    计缘和居元子正一起走在宁安县外官道上，计缘如同往常一样，锁好院内院外，带着包袱出门，也让一些坊间居民见到，只不过没有在出坊口现身。

    此时此刻，计缘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望向宁安县天牛坊的方向。

    “计先生怎么了？”

    计缘眼神一闪掠过自己的衣袖，在刚才，一枚棋子虚影在手中生成，正是孙雅雅的。

    “没什么，走吧，别让裘先生他们等久了。”

    说话间，计缘脚下已经生出云雾，居元子也一甩袖，轻身而上，两人在夕阳中踏云飞举，离开宁安县前往远方。

第459章 月鹿山中顶峰渡

    居元子是来通知计缘的，本来想着若计缘还要处理一些事情，他可以问过计缘之后在居安小阁住上两天，相信计缘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不过看起来计缘似乎早有所料，居元子到了没一会就直接出发了。

    “计先生，我玉怀山中几位道友和晚辈也在前进路途之中，会与我等在月鹿山汇合，山中有一处界域摆渡的锚点，名为顶峰渡，裘道友等人已经先行一步进行打点，选好摆渡之物，等我们到了后一同在顶峰渡坐界域摆渡。”

    刚刚走之前居元子就说玉怀山都计划好路线了，当然也问了计缘有没有什么意见，这计缘当然是随他们做主的好，他能有什么计划。

    现在听到居元子说细节，计缘就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这月鹿山在哪里？顶峰渡是哪一个仙门所有？摆渡之物是飞舟还是别的？”

    居元子抚须回答道。

    “这月鹿山乃是云洲泽南国中的一座名声不显的大山，其上有一仙道宗门，名为月鹿宗，顶峰渡就是由他们在主持，但月鹿宗自家宗门并无界域摆渡之物，而是会有其他界域摆渡会不时在顶峰渡停靠，所以老朽也不知道我们到时候坐什么，或许是飞舟，或许是悬岛，也或许是什么巨大异兽。”

    “哦……月鹿宗自己没有摆渡之物？”

    听到计缘这话，居元子可丝毫不敢以为他孤陋寡闻，而是细心回答道。

    “先生有所不知，这界域摆渡之物，其中内含乾坤，各处阵法器物环环相扣，先不说那庞大的体积，其本身就是一件了不得的法宝，既能为仙门搜罗一定的灵物，也能结下许多善缘，甚至若有危急之事，界域摆渡亦是一件利器……这月鹿宗接着地利能管辖顶峰渡已经不错了，至于界域摆渡，他们还没那个实力啊。”

    居元子感慨的说着，心想别说月鹿宗，就是玉怀山也很难弄出来一个界域摆渡法宝。

    玉怀山其实不差“钱”，但并非宗门类仙府，属于圣地同修，除了少数几脉，其他的个个佛系且凝聚力不强，有时候很难集中力量办大事，更不用说一起炼制极其消耗精力法力和物力的界域摆渡了。

    “原来如此。”

    计缘没再多问什么，由居元子负责驾云飞行，一路朝着西北方飞去。

    云洲的中部有一大泽，虽然名义上是一处大泽，其实有诸多大小湖泊河流以及沼泽组成，其中生活着许许多多灵性非常动物，也有一些部落式聚居的人族，而泽南国位于大泽以南，命名也是简单粗暴。

    从宁安县开始飞举跋涉，在不是刻意赶路的情况下，数天之后，云端上的两人已经接近了月鹿山，不过泽南国名义上挨着中部大泽，但毕竟是个国家，计缘想在这里眺望到大泽是不可能的。

    居元子挥袖拨开此刻周围天空的云雾层，指向下凡的大山道。

    “计先生，那便是月鹿山，顶峰渡有阵法保护，虽可出入，但在这里是看不到的。”

    计缘遥望月鹿山，这山并不算险峻，而是透着一种遍野翠绿雾霭深深的秀美风光，视线扫掠之下，觉得这山比牛奎山要小一些，但也算是一座大山了。

    在计缘观察这月鹿山的时候，居元子已经边飞边驾云下落，约莫半刻钟之后，两人双脚踏上了月鹿山脚的大地。

    “先生，但凡仙府宗门之地，若无紧急之事，巡游识别区域都还是落地步行为好，这是对仙门道友的一种尊重。”

    “呵呵，那是自然，而且相较而言，计某也更喜欢步行游山。”

    “那我便算是同计先生一起游山了，先生请！”

    居元子笑着，很郑重的伸手引请，计缘以引了引手，随后两人一起悠悠然的朝着山中方向而去，看似不急不缓的漫步，实际上速度却不慢。

    作为日出之后的上午，月鹿山中雾气渐渐消散，有采药山客行走也有樵夫砍柴，更有猎户背弓持矛结伴而行，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画面，也看不出山中会有一仙道宗门。

    计缘和居元子一个青衫长发玉簪别髻，一个白袍长须面色仙风道骨，在欣赏沿途人与自然之景的时刻，一些个山客乃至山中动物也在看着他们。

    两个樵夫背着柴火从一侧小山道上下来，正巧撞见计缘和居元子往山中深处行走，于是其中一个樵夫就朝着他们吆喝一声。

    “喂……两位先生……前头山道就难走了，游山的话，往这边更合适些。”

    樵夫说着以柴刀指了指左手边那条路，那边比较开阔。

    “多谢好意，稍稍崎岖一些也难不倒我们的。”

    计缘笑着回答一句，那樵夫却摇摇头。

    “大先生，你比较年轻，想来自然是没问题的，我说得是你身边的老先生，一大把年纪了，在往深处有个闪失怎么办，而且月鹿山虽然看似安宁，但山中也是有猛兽的，别的不提，狼獾之流的肯定有，真出了事你当会有神仙来救啊？”

    居元子“哈哈”一笑，对着樵夫拱了拱手道。

    “多谢关心了，我老人家福星高照，遇事逢凶化吉，若遇上事了，准有真神仙来帮忙的。”

    另一个樵夫听得也和同伴一样哭笑不得，伸手点了点居元子。

    “哎呦你这老人家……大先生，你不劝劝他？”

    后半句对着计缘说不，不过计缘也只是无奈笑了笑。

    “劝不住的，两位下山去吧。”

    这两樵夫摇摇头，终究是别人的事，就随别人去吧，于是下了小山道，顺着计缘和居元子来时的方向一点点往山下走去。

    不过走的时候，不时也会回头看看视线中越来越远的两人。

    “哎，陈伯他们不是老说这月鹿山中是真有神仙的。”

    一个樵夫突然这么说了一句，另一个笑道。

    “怎么？你不会想说这两人可能是神仙吧？”

    “那自然不能够，我是说，这两人会不会来求仙的，毕竟这种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你管那么多呢。”

    两人背着柴火边走边谈，没多久，等再回头看的时候就见不到计缘和居元子了。

    而另一边，随着计缘和居元子越来越深入月鹿山，看到的普通山客也越来越少，偶尔能感受到一些有灵性的动物在注视着自己。

    进山后约半个时辰，以计缘和居元子的行进速度，其实已经走了寻常老山客一整天才能翻越的山野。

    在隐隐约约已经能感受到阵法灵气的时刻，计缘好似心有所感，抬头朝着右前方某处望去，双目完全睁开，苍目注视之下，模模糊糊中有一座山峰的轮廓呈现。

    或者说其实是两座山峰，相互碰撞在一起好似一个巨大的“入”字，下方一座山峰顶着上方一座山峰的上腰处，而上方山峰的斜插入云。

    “难怪叫顶峰渡。”

    居元子自然注意到了计缘的动作，在听到对方说得话时更是明白计缘绝对看到了真正的顶峰渡，而他虽然感受到了阵法和灵气的变化，更能知晓流动方向，可在这个距离光凭视线是看不到什么的。

    ‘不愧是计先生！’

    居元子对计缘向来是服气的，正当他要提议走快些的时候，一侧突然声音远远传来。

    “等一等……那边的两位，请等一等……！”

    这吆喝声在山中带起轻微的回音，计缘和居元子寻声望去，见到一侧山脊上，正有几人在匆匆跋涉，其中一人边走还边挥手，方向正是计缘和居元子所在，而他们前进的方向也是如此。

    “两位留步啊……”

    像是生怕计缘和居元子直接一走了之，那边的人时不时就会扯着嗓子喊一句，那种焦急的感觉计缘和居元子都听得出来。

    “先生的意思是？”

    居元子一问，计缘便道。

    “等等看吧，许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见到远处两人站在山道上不走了，那边匆匆下山脊又跨山沟的几人安心不少，但脚下步伐的速度却不减。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即便是看似不远的距离，其实也并不近，加上山路崎岖又有灌木杂草等阻碍，等那几人到了计缘和居元子近处，已经是半刻钟之后了。

    来的一共有六人，一个中年汉子带着五个面色稚嫩，大约十六七的男女，他们身上难免有一些行山留下的痕迹，泥土或者草屑，还有人被荆棘树枝划伤的。

    中年男子一看到计缘和居元子，两个文质彬彬颇有气度的人，尤其是还有一个老人，可行道这等路都不好走的深山，身上却纤尘不染，心中顿时大定。

    “你们几个，别大喘，我和一同行礼面见仙长。”

    说着，中年男子率先躬身拱手行弯腰大礼。

    “见过两位仙长！”

    那些年轻人面上也赶紧有样学样，行大礼而拜。

    “见过两位仙长！”

    居元子和计缘看着他们，倒也没反驳，前者无须问道。

    “为何说我们是仙长？”

    “呃呵，仙长说笑了，你看看我们这等凡人，我还是有些拳脚在身的，到了这里已经这般模样……”

    男子展示了一下显得有些脏的衣服，然后继续道。

    “也只有仙长才能污尘不染得悠然入山了，不瞒两位仙长，我们在这月鹿山中已经撞了三天，恳请仙长带我们入顶峰渡，恳请仙长！”

    中年男子说着又行了长揖大礼。

    仙人渡口并非一定要阻拦凡人，甚至一些凡人只要给得出站得住脚的理由，坐摆渡都无需什么费用，但真要找到仙人渡口也不简单。

    计缘看看他们。

    “既然知道顶峰渡，那带你们进去也行，跟着我们走吧。”

第460章 内峰集市，吞天巨兽

    见计缘这么好说话，中年男子激动得不断拱手。

    “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边上的那些青少年模样的孩子也一起随着中年人连声道谢。

    “行了，跟上吧，距离顶峰渡也不远了。”

    计缘这么说了一句，便和居元子先一步向着顶峰渡的方向跋涉起来，身后的一群人则赶紧跟上。

    后面的人不敢靠得太近，但近距离跟随之下，能发现前头两人犹如寻常漫步一样跋涉，几乎手不沾地，不像后面的他们，很多时候都得手脚并用。

    并且一些杂草藤蔓等物，在计缘和居元子经过的时候就像是飘絮轻抚，从两人衣衫周边滑溜溜的就过去了，当然后面几人现在也同样如此，同样不受杂草枯枝和荆棘藤蔓的困扰，可在之前的跋涉中，这些可是让他们吃尽了苦头。

    “你们是从何处得知顶峰渡所在，又是为什么要去顶峰渡？”

    计缘回头看了看一直紧跟着的六人，随口问了一句，见听到问题的中年男子又想行礼，赶紧补充一句。

    “翻山越岭之时手脚并用，就别行礼了，掉下去我可不救你。”

    “是是！”

    中年男子有袖口擦了擦汗，边爬山边回答。

    “回仙长的话，我们晏、宗两家祖上曾经是恒洲琅明国之人，故老相传，当初祖辈遭逢大难，逃难数月，在深山迷路之时误入仙境，正是一处仙家渡口，后来在渡口和仙人摆渡之物上找些活计生存下来，也有人在一些仙人渡口下去后，找一个平静的地方生息，我们几个就是其中一支的后人……”

    男子恭敬地回答，也慢慢道出几家身世。

    居元子也抚须回头道。

    “那为何今时又要去顶峰渡呢？”

    “回这位仙长，我们在泽南国生活得还不错，但前不久夜里收到消息，说我们祖上早一百年前有人得以入仙府墙门，如今欲在后辈中挑选资质出众者带入仙途，这无异于登天捷径，在泽南国的十几户晏、宗后人知道后都非常亢奋，最后选出了合适的人，我便带着这些后辈来找顶峰渡了，可即便有祖上的地图，仙家渡口也依然难寻，若非遇上两位仙长，我们这些凡人指不定还得转多久。”

    其实祖辈曾经留有一块令牌，是多代前月鹿山仙人所赐，可惜早已经遗失了，据说不知道是几代前哪个二世祖在外欠了一屁股赌债，在祖宗祠堂偷了令牌拿去卖了。

    从那以后，两家人再无人回过月鹿山，或者说无人能成功进仙境，这次也是得到祖宗传讯才来碰运气，果然祖宗保佑时来运转。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是计缘听到中年男子的话心中想到的，虽然和这情况有出入，但总体来说还是惠及子孙的。

    为了照顾身后人，计缘和居元子刻意放慢了速度，一行人便聊边走，大约两个时辰之后，脚下的山道不知不觉开阔起来，那些恼人的荆棘藤蔓也几乎消失。

    周围的风景越发秀丽，在中年男子等人感觉中，呼吸的空气也越发清新起来，一阵“淅淅沥沥……叮叮咚咚……”的声音传来，眼前有一条还算一人多宽的山中溪流出现在眼前。

    “水！”

    中年男子身后的一个男孩下意识叫了一声。

    计缘和居元子有意放缓脚步，在溪边停下，身后几人便一下子冲到了溪边。

    “喝水喝水！”“这水好清澈啊！”

    “是泉水汇聚的，没事的，可以喝！”

    “咕噜~咕噜~咕噜……”

    几人也不顾不上这么多，跪在溪边捧起来喝，或者干脆将头低下去喝。

    “哇，这水甘甜的！”

    “别顾着喝，装水装水！”

    “对对对！”

    几人狠狠喝了个水饱来解渴，然后解下身上的竹筒，开始在溪流中灌水。

    “我们到了。”

    正在几人忙着灌水喝水的时候，听到计缘淡淡的声音，下意识抬起头来，远方好似朦胧的雾气逐渐消散，一座原本不存在于视线中的宏伟山峰出现在稍远方。

    一座矮峰顶着斜插入云的高峰，是众人从未见过的山峰样式，就好像一座高峰倒下来被另一座稍矮的山顶住了一样。

    明明刚刚还没到溪流前的时候那边什么都没有的。

    “喝够了么？喝够了的话，我们就启程吧。”

    “是是是，听仙长的，启程，启程！”

    中年男子心中更加激动起来，他也是第一次见到仙家渡口，连他都如此，更别提身后的那些青少年了，虽然一直跟随的两个也是仙人，但这仙人和他们一样跋涉而行，并无太多神异的感觉。

    过了这条小溪，道路更好走了不少，甚至不时还能碰上一些其他人，他们中有的是修仙之辈，也有一部分凡人。

    而到了这边，计缘和居元子就同中年人和五个少年分别了，已经带入了这里，剩下的只需要慢慢上山就行了，顶峰渡的山势不陡峭，又有一条宽阔山道，两边甚至有会有些亭子铺子，六人自己上去就行了。

    在与六人分别之后的半刻钟左右，计缘和居元子已经到达顶峰渡上方，真正的渡口在外山巅，而内山巅这里，已经形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建筑群。

    这集市大约有数十栋大建筑以及更多的小建筑，有酒家有客栈，有的是凡人所开，也有修仙之辈掌管的店面，有的建筑平平无奇，有的身上有流光闪耀。

    人流同样也不少，看起来一副热热闹闹的样子，计缘甚至见到了几个明显精怪模样的在其中闲逛，一些凡人见了会下意识避开着走。

    站在外边，计缘诧异的看着这一切，虽然之前从九峰山飞舟上下来后，他就想过可能会见到类似的一幕，却没想过会这么热闹，算得上是真正的集市了。

    “呵呵呵，没想到多年未至，顶峰渡这边已经如此热闹了！”

    居元子感慨着笑了一句，对计缘道。

    “计先生，我们也去逛逛吧，于修仙界而言，此类景象也只能出现在各处渡口了。”

    说着居元子挥洒出一道细细流光，然后和计缘一起真正步入了这属于修仙界的“闹市”。

    在这里能站住脚的，即便是凡人店铺也不再平凡，服务到位是必须的，任哪个脾气不好的凡人在这也不敢乱发火，一些吃食或者工具小玩意更是做到极致。

    而一些世俗中奉为珍宝的东西，如大师字画，能工巧匠精心打造的器物，在这里也有市场，毕竟是蕴含创作者精神的东西，很多都自有神韵，就是修仙之人有时候也会感兴趣，比如计缘这种。

    所以也有一些有眼光的贩子，专门在世俗中搜罗仙人可能感兴趣的东西，然后送来这边。

    凡人若是凭借此等物件能从仙人手中赚得什么神异之物，那就是真正发了。

    不过修仙之人又不是真的一点不食人间烟火，人家手中也有金银，除非真的特殊，否则买这等东西大多也用黄白之物付账，不可能随便给仙道之物的。

    除了凡人之间能流通的金银，仙人之间可以以物易物，也有一些如五行精粹、灵丹妙药等硬通货，基本价值到了谁都不会拒绝。

    计缘和和居元子在热闹的集市中行走，周围有点眼力劲的都会尽量控制自己与两人的距离。

    这两人一个素面长衫气度不凡，一个白白长须鹤发童颜，一看就不类凡俗，却偏偏在感知层面看去好似凡人，加上那种泰然自若又对周围充满新鲜感的样子。

    不用多想，基本九成九是那种道行极深且少出门的仙道老前辈，这种人修为深不可测，法眼洞悉世间，脑子不坏的话，谁都会给予尊敬。

    “居真人，计先生！”

    魏元生的声音传来，随后裘风、阳明等玉怀山一行人出现在计缘和居元子眼中，魏元生更是直接小跑着过来，冲到了两人面前。

    “计先生，原来修仙界还有这么热闹的地方啊，我还以为一直如同玉怀山那样的呢！”

    “呵呵，我也是大吃一惊呢！”

    说话间，裘风等人也到了近处，朝着计缘和居元子行礼，这次玉怀山从真人到弟子辈，出动了有十几人，有的计缘认识，有的则从没见过，但他们基本都认得计缘。

    “居真人，计先生，既然你们也来得这么早，那我们便坐玄心府的跨界飞舟好了，若他们中途没有耽搁，两日后便会抵达顶峰渡，届时约莫两个半月就能抵达北境恒洲。”

    “计先生以为如何？”

    居元子问了计缘一声，后者点点头。

    “呵呵，你们做主好了，我是个土包子，没见过什么世面。”

    这种话也就听听好了，哪怕计缘随和，但玉怀山谁也不敢取笑。

    见计缘点头，居元子才说话下定论。

    “既然计先生没意见，我们便坐玄心府飞舟好了。”

    计缘这会不由想到了老龙应宏，若老龙在这，刚刚他计某人才说完，准会被对方取笑一番，玉怀山这群人有时候就是太刻板了。

    呜……呜……

    此时此刻，天空中缭绕山峰的云雾忽然被搅动，一阵阵气流在呼啸声中形成狂风，不过等到了集市这边，却成了微风拂过，但包括计缘在内的许多人依然下意识抬头望去。

    云中有一庞然大物隐约现出身形。

    “唔呜~~~~~~~~~”

    一阵悠远的鸣叫声响起，那是一只身侧和顶上都长着鳍状物的巨大妖兽，看体积，简直是一座大山，看着比巍峨的顶峰渡都大。

    “巍眉宗的吞天兽，最有名的界域摆渡之一！”

    居元子目送着巨兽往前方外峰方向游天飞去，在计缘耳边介绍了一句。

第461章 鱼龙混杂

    这么巨大的妖兽或者说仙兽，不说别的，单这种体积就代表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和破坏力，而且能飞起来，除了本身定有特殊天赋神通之外，灵气和法力肯定也不差。

    哪怕计缘如今的道行和定力，见到吞天兽，同样情难自已，不由喃喃着脱口而出。

    “吞天兽……看着倒是有些像鲲……”

    计缘当然没见过真的鲲长什么样，但这种带着一些水生鱼类特征的外表，这般巨大的体积，又冠以吞天之名，怎么能不联想到鲲。

    并且话又说回来，上辈子的计缘，有一段时间经历了“养鲲游戏”网络广告的狂轰滥炸，还别说，在某个角度的某个瞬间还挺像网页中的一些画面的。

    计缘的喃喃自语当然也被居元子听到了，后者犹豫一下还是询问一句。

    “计先生，什么是鲲？也是一种巨大的妖兽？”

    计缘点点头。

    “算是吧，是一种大鱼。”

    周围有不少人惊愕激动的叫出声来，其中大多数是凡人，也有不少修仙之人，即便有的人不是第一次见到吞天兽，也同样会有些激动。

    在计缘等人稍远处，一座青砖琉璃瓦的建筑物面前，正有一群人被刚刚的吞天兽吓得瘫坐在了地上。

    “叔，叔……那是什么呀……”

    “我也，我也不知道啊！”

    “好，好可怕啊！”“我差点被吓得尿裤子了！”

    ……

    边上一个年轻的修士虽然也因为吞天兽过境而震撼，但看着他们这样也是被逗乐了。

    “快起来快起来，瞧你们这样子，此乃仙家仙兽，有专门仙人看顾，不会伤人。”

    一个少年还愣愣看着这个修士问了一句。

    “这家伙一口下来，一城人够不够它吃的啊？”

    “他可以吸食灵气存活，就是吃，也是吃一些凶魔妖物，吃不到凡人头上的。”

    年轻修士耐着性子解释一句，他是负责来接这六个人的，本来等了一段时间不见人来，还想着是不是去一趟泽南国，今天倒是见到他们来了。

    听他们六个说因为祖辈遗失了令牌，差点进不来，是路上遇上了修仙之辈带进来的。

    边上有人一直在看着自己等人，地上的几人虽然这会腿还有些发软，但也赶紧站了起来，这毕竟是仙人渡口，不敢造次的。

    “这位老祖宗，我们……”

    中年男子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哎跟你说多少次了，我不是你们老祖宗，我的年纪也就比你大不了多少，我只是帮师叔来接你们过去而已……”

    年轻修士又再次哭笑不得，之前这群人刚到的时候，他过去相认，他们居然还行跪地叩拜大礼，一起喊“拜见老祖宗”，直接把他给搞懵住了。

    听到年轻修士这么说，中年男子意识到自己又口误了，连忙改正。

    “是是是，仙长仙长，我是想问……”“咕~~~~~~”

    中年男子想问什么还没说出口，他的肚子仿佛已经替他说出了想说的话，随后边上五个男女少年的肚子也响了。

    “咕~~~~~”“咕~~~~~”

    ……

    “呃那个，就是想问……”

    “哈哈哈哈哈……凡人真有意思，原来人饿了，肚子能叫这么响，哈哈哈哈哈……”

    边上突然有夸张的笑声传来，一个同样是少年模样的人，手中抓着一根桃花枝，正在不远处捧腹大笑，桃花枝在他手中随着他笑得颤动不止。

    中年男子边上的年轻修士冲着对方拱手施礼道。

    “这位道友，这些是我师叔后辈，如有失礼请道友见谅！”

    说着，年轻修士又对六人道。

    “山中跋涉消耗体力，饿了吧，我带你们去吃东西，快跟我走！”

    说完这句，年轻修士就率先迈步动了起来，其他六个自然亦步亦趋的跟上，他们知道在这种地方，一定要紧跟前面的人，万一丢了指不定发生什么事呢。

    而那个拿着桃花枝的少年止住了笑，也不向那年轻修士回礼，就这么看着他们远去，视线还跟着的时候却突然被别的事情惊到，立刻转头望向其他方向。

    在这一个刹那，恍惚间，拿着桃花枝的少年好似见到一种幻象，昏暗之中有水波荡漾过后平静下来，一轮明月在其中浮现，随后幻象消散，视线焦距之处是一双望过来的苍目。

    有一群修仙之辈正漫步朝着这边青砖琉璃瓦的建筑物走来，拿着桃花枝的少年收回视线，赶紧快步朝着边上离开了。

    居元子视线也扫过那个离开的少年，随后看向不远处的青砖建筑。

    “计先生，那一处便是查看界域摆渡的地方，有些摆渡之物在到达前会有讯息传到，可以让人提前知晓，有些则固定在四季之中的某一时间段，这里变化很大，但这建筑还是没变。”

    “嗯，我们去看看！”

    见识过吞天兽过境，计缘不忙着去外峰仙港看西洋镜，因为以他的法眼，随便一瞅就能透过迷雾看清吞天兽悬浮空中的样子，他倒是对其他摆渡之物都产生了浓厚兴趣，正好来这边可以认一下，再做个登记“预约”。

    在跨入青砖琉璃瓦的建筑前，计缘的视线才从远处收回，他明明已经看不到那拿着桃花枝的少年了，却好似视线还能跟着他一样。

    直到计缘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远方正七弯八拐的的少年好似感觉到一股压力远去，心头狠狠得松了口气。

    ‘娘呀，哪里来的老怪物！’

    另一边，年轻修士带着晏、宗两家的六人走了一阵，到了一家凡人所开的酒楼前，回头朝着稍远处四下望了望，没见到什么，才重新露出笑意看向身后几人。

    “进这里吃东西吧，我都觉得这里好吃，肯定也合你们口味！”

    六人抬头看看这十分上档次的酒楼，扭捏一下，还是跟着年轻修士进去了，毕竟跟着仙人吃饭，不至于付不起账吧。

    兴许是饿极了，饭桌上，等饭菜上来，六人问过年轻修士，就在八人大桌上狼吞虎咽起来，一点都不矜持，吃得呼哧呼哧大呼过瘾。

    “看你们这饥饿程度，之前带你们进来的两个道友定是暗中助了你们，否则你们怕是都爬不上顶峰渡。”

    “唔，好吃…..系，系嘛，咕噜……那……”

    “安心吃你们的，咽下去再说话。”

    “好......咕噜，仙长您也吃！”

    “行行行我也吃……”

    年轻修士斯文的伸出筷子，也夹了几片菜一片肉送到口中，然后小酌一杯，下意识又回头看了看酒楼外头，面露思索之色。

    良久之后在回头，桌上的菜已经变戏法般又少了一部分。

    “对了仙长，刚刚那个人有什么问题么，我见您见着他看我们，就赶紧带我们走了。”

    一个女孩咽下口中的鸡肉又喝了口汤后，小心的询问了一声，也不由让年轻修士多看她一样，同时点头低声道。

    “确实如此，这热闹非凡的顶峰渡其实鱼龙混杂，大部分时候都安全，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虽然看不透刚刚那个少年，但知晓他肯定不是人，自接触其视线的一瞬间有种邪异的感觉，虽然一闪即逝，但我不会搞错的。”

    一听说不是人，六人嘴上的动作就慢了一分，更有人露出一丝后怕，很自然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你们记住，类似这种地方，顶着精怪外形在晃悠的，大多不会行什么过激之事，反倒是那些人样极其完美的，可能就隐藏着什么不好的家伙，其中有些偶尔会神志不清的……”

    “哦……”“这样啊！”

    “好了，有我在也不用担心，凡事跟紧我就行了，咱们不出顶峰渡，坐上飞舟去恒洲后就直奔师叔那。”

    ……

    “看来看去还是这吞天兽最有气魄啊，它要是张嘴吃饭，一口得吃掉多少东西啊？”

    玉怀山一行从青砖琉璃瓦的屋子中出来，其中一个年轻弟子这么打趣地说着，边上魏元生也插嘴道。

    “我世俗中的家里有个大马场，我敢说里头的一千匹马都不够那吞天兽一口闷的！”

    计缘和居元子走在中间最前方，虽然没说话，但计缘也在听着后边的人打趣讨论，不过一抬头，他们就迎面遇上了一群女子。

    这群女子有的背剑有的持剑，有的手中还有拂尘，有的面有轻纱有的长发别髻，行走间有一股飘逸之气。

    领头的女子挽着拂尘，长发及腰，左右鬓发都缠着红丝发带，并且发带还垂落到脚边，看着面貌清丽，实则道行极高。

    “计先生，都是巍眉宗的道友，罕有男子，在修行界不喜与人交往。”

    居元子低声对着计缘说了一句，后者下意识点头，视线则还没收回，两拨人就这么擦肩而过，相互之间没打招呼。

    在玉怀山众人看向巍眉宗之人时，那边的女子也都在看玉怀山一行，一些人扫过玉怀山众人腰间玉佩，已经知晓对方属于何方。

    “师祖，都是玉怀山的，嗯，那眼睛古怪的没玉佩。”

    一名女子以传音之法对着前头女修说道，后者微微点头的时候，敏锐发现门中后辈一说“眼睛古怪”之时，那个名青衫先生微微侧目，笑了笑后随着玉怀山一行离去了。

第462章 恐怖妖羽

    等玉怀山的人走了，巍眉宗的一众女修才在最前头那个长辈带领新跨入了青砖琉璃瓦的建筑物内，不过后者还是回头看了看玉怀山修士离开的方向。

    刚刚那个有着苍色双目的男子，她居然看不穿他呃修为，很显然的，对方不可能真的是个凡人，晚辈传音说的话都好似被他知晓了。

    对于这种情况，巍眉宗领头女子知道应该并非是那人故意在施法探听什么，而是修为高到了一定境界，且又是心境澄清灵台剔透的道妙之辈，有时候若周围有人谈论自己，会心有所感。

    “师祖，没想到玉怀山这群几百年都不喜欢出门的人，这次派出了这么多人，而且还有几个道行人不可测的，以前倒是小瞧了他们。”

    刚刚说话的女子显然也注意到计缘之前那微微侧目，毕竟对方看得就是她，而计缘边上的居元子同样修为深不见底，所以才有此刻感慨。

    听自己徒孙辈的修士这么说，领头的女修微微一愣，转头看看她。

    “你知道他们来干嘛的？”

    “呃……师祖，戊戌年，又是这个时节，自然是去参加仙游大会了。”

    领头女修于是恍然地点点头。

    “哦……又是一甲子了么……”

    几人不再说话，缓缓走入了建筑内部，里头的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得要大，应该是运用了某种乾坤凝缩的阵法炼制过。

    第一层是一间空旷的厅室，墙壁高低各处挂着一块块法牌，有的在发光有的则暗淡，上头注明了各处飞舟、异兽、悬岛等名目，还有月鹿山修士在周围负责相应事宜。

    见到巍眉宗这群特征明显的女修进来，一名月鹿山修士赶忙靠过来问礼。

    “在下姓李，是月鹿山负责顶峰渡的知事之一，几位巍眉宗道友辛苦了！”

    “嗯，李道友不必多礼，直接告诉我等欲搭乘吞天兽的人，以及是否有额外运载之物便可。”

    巍眉宗的人向来不喜欢多话，也不喜欢可外人过多接触，作为知事的李姓修士当然清楚，所以赶紧取出了一捆专门负责记录的玉简，手指划动中找到今日抵达的吞天兽那一栏，随后一抽就将这一根玉简抽了出来，双手递给巍眉宗修士。

    “几位道友请过目，全在上头了，若无急事，还望吞天兽在顶峰渡靠岸停留两天，以便临时起意之人也可搭载，若需潜修之地，几位可楼上请！”

    “嗯，知道了！”

    巍眉宗的人没兴趣去上面几层楼，直接打算转身离开，想修行的话自家吞天兽上岂不更好。

    只是在转身的时候，领头女修那个徒孙辈修士突然询问了李姓知事一句。

    “李道友是顶峰渡知事，对望来各个高人前辈定然了然于胸，冒昧询问一句，之前玉怀山中有两个修为高深的前辈，李道友可认得？”

    李姓道友想了想回答道。

    “其中长须老翁乃是玉怀山居元子居真人，这位老前辈极少出门，月鹿山最早有其记载在六百年前，真实年岁不知，道行之深可想而知。”

    年龄未必就是衡量修为的准则，比如因为天赋等原因，一个六十岁的年轻修士未必比一个百岁的修士修为低，但若年龄大到一定地步就是了，毕竟这么大年纪，若修为不行，早就老死了。

    讲完居元子，李姓修士想到计缘，继续开口道。

    “还有一位前辈，李某从未见过，但玉怀山修士都对其恭敬有加，就连居元子也是如此，并都称呼其为‘计先生’，以李某判断，那位前辈应该不是玉怀山修士，但与玉怀山私交不错。”

    “好，多谢道友告知！”

    “不必客气！”

    问完话就走，巍眉宗女修显得比很多男子都要雷厉风行，等她们一走，那边的李姓知事也微微松了口气，巍眉宗的人不喜欢和外人打交道，知道巍眉宗习惯的外人也差不多。

    倒不是说巍眉宗的人会蛮不讲理，仙道正修之中真正蛮不讲理的反倒是少数，但认死理或者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就不少了，巍眉宗属于前者沾一点的后者，所修之法讲究清静灵明心若止水，因此有时候态度好似很冷漠，若是意见相左，那种面无表情漫不经心却的力不让的的巍眉宗女修最是可怕。

    顶峰渡集市中，一众玉怀山修士也各自结伴游逛，计缘、居元子和裘风这三人同行，先到一步的裘风正为计缘和居元子介绍一些集市中的特殊建筑。

    主要是一些修行之辈主持的场所，大多是关于各种宝物灵物的售卖，也有修士凭借自身独到的眼界，专门替人掌眼识别灵物，以此来结善缘的。

    有的是集市中的摊位，有的则是独栋的楼宇，显然已经开始有了一定的“品牌效应”。

    这里的集市，显然比计缘曾经去过的九峰山飞舟上的小集市要热闹得多，东西也丰富得多，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多不胜数。

    计缘甚至还看到有仙修在售卖各种稀罕的小精怪，这些小精怪都很弱小，其中一些属于一不小心就能被凡人弄死的那种，但却各有妙用，他路过一处摊位，一名老仙修正在售卖一种幽蓝色的精怪。

    这是一种拇指大小的小人，背后有一双透明的蓝色羽翼，正被关在一个黑色的金属笼子里，笼子罩着一块黑布，但因为施了法的缘故，人们能透过黑布看到里头三个相互闹在一起的小人，而里头的小人却看不到外面。

    修仙之辈的摊位有一点和世俗市场有极大不同，就是摊主基本都很少吆喝，而是在摊位上凝神静修，有感兴趣的道友来才会开口说话。

    见到计缘和一众玉怀山修士停留，老修士便开口介绍了几句。

    “诸位道友，这笼中的就是蓝梦魅，喜欢于人熟睡时在耳窍位置偷梦，也就是偷取精神，有些人明明睡眠够了，醒来却一直精神不振，就有可能是它们在作祟。”

    “那它们还有什么作用吗？”

    计缘问了一句，摊主仔细想了想。

    “若它们愿意，可帮人回溯梦境，重做或者延续同一个梦，不过它们也很脆弱，尝尝被睡梦中翻身的人压死。”

    因为是借由精神和梦境之间诞生的精怪，所以死后大部分身体很快就会消散无形，只会留下少许血迹，一些人早上醒来发现枕席有血迹，自己身上并无伤痕，可能就是昨晚压死了精怪。

    “怎么样，三位道友可有兴趣买下它们？这笼子也一并送了，能给我木行凝萃一两即可，还生丹之类补足元气的丹药也行。”

    裘风不由开口道。

    “此等精怪于我等又无甚用处，有什么好买的，倒是此物看着有些特殊。”

    裘风说着，从摊位上拿起一根金红色的羽毛，大约有小臂长短，在度入灵气之后，隐隐朝着周围透着热力。

    “这羽毛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妖物所留，其上也并无寻常妖气，是当年在东海上捡到的，偶有热力流出，不过也只有道友现在激发的这点程度，一不能祭练法器，二不能助人修行，兴许另有妙用，但老朽不知道。”

    计缘原本并不在意这羽毛，直到裘风度入灵气激发出上头的热流，一股令他极为心悸的感觉从羽毛上透出，骇得计缘差点要后退几步，凭借着强大的心神定力才忍住没动。

    ‘开什么玩笑……没妖气？简直妖气滔天！’

    计缘已经睁大了法眼，死死盯着裘风手上这根羽毛，裘风和摊主泰然自若的在聊的这根羽毛，正散发着一阵阵黑红色泽的恐怖妖气，很淡，也很恐怖。

    计缘最近这些年来，可是极少产生真正怕的感觉。

    一根羽毛尚且如此，计缘有些不敢想象若羽毛的主人妖身在此，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妖怪，难道……

    想着想着，计缘忍不住抬头望向天空，好似透过顶峰渡上方终年不散的云雾，看到了那天上的太阳。

    “计先生，计先生？”

    “呃啊？”

    计缘一下清醒过来，刚刚那羽毛散发的妖气，引得他精神发散，少有的出神了。

    居元子和裘风算是玉怀山对计缘较为熟悉的一批修士，知晓计先生看着这羽毛发呆，很可能这羽毛非同一般，但摊主不知道啊。

    “那个，计先生，这羽毛似乎也挺好看的，您是不是想买回去做个装饰？”

    裘风这么问了一句，计缘一愣，露出笑容得回道。

    “不错，但不是做装饰，既然这羽毛能吸收灵气，计某不信邪，想要回去施法探究一下其是否另有妙用，对了，道友，这羽毛如何卖？”

    老修士瞥眼看了看三人，伸出两根手指。

    “两斤木行凝萃，或五行中其他凝萃两斤八两，还生丹之类补足元气的丹药亦可！”

    “这么贵？你不是说没什么用嘛？”

    裘风不由问了一句，老修士露出笑容。

    “物以稀为贵，我是拿它没办法，但也找不到其出处，况且这两位道友道行高深，兴许就有章有法呢。”

    “你这也……”

    裘风还想说话，计缘却拦住了他。

    “道友说得有理，我也不讨价还价，但身上并无木行凝萃，也无补足元气的丹药，你看此物可否购买？”

    说着，计缘从袖中取出了之前新炼制的两枚法钱。

    法钱一出，周围灵气隐隐被牵动，深邃的黄铜色流光在法钱边沿流动而过，一股道蕴气息凝而不散。

    老修士下意识凑近了一些。

    “可否容我细瞧？”

    “拿去。”

    计缘将其中一枚法钱递过去，老修士接过之后运法感受，其中玄妙逐渐了然却又有些不尽然。

    “此物名为法钱，乃计某精心祭炼之物，只能说妙用繁多，两枚这样的法钱，可否抵得上物价？”

    裘风盯着这法钱，手都下意识抬了起来。

    “计先生，我有木行凝萃，我有！这法钱，不若您就……”

    “卖了卖了，就要这两枚法钱，现在给我木行凝萃我也不要了，就要法钱！”

    摊主作为修仙之人，这会却有些急不可耐，警惕的看着裘风，生怕即将到手的法钱易主。

    “呵呵，行，这枚也给你，请收好。”

    计缘又将另一枚法钱递过去，随后伸手取走了羽毛。

第463章 顶峰渡太危险

    这枚羽毛握在手中，因为失去了裘风度入的灵气，所以显得黯淡无光，既没有热力散出，也没有刚才那种令计缘心悸的妖力，说是一根被涂抹了颜料的野禽翎毛都有人信。

    但就是这么一枚状若死物的羽毛，却令计缘心有余悸，他缓缓自我舒展，随后隐晦的深吸一口气，将朝着羽毛中度入灵气和自身法力。

    一股淡淡的热力再次出现，羽毛的颜色也鲜亮起来，金红色透着一种淡淡的光泽，除此之外似乎并无什么特别的了，就这么一点热力，冬天取暖都不够，还不如一个炭火盆。

    可也就是这么一根在旁人眼中“并无妖气”的羽毛，让此刻的计缘感到十分“烫手”，好似快要握不住一样，一股骇人的妖气散发而出，若非计缘定力惊人，这会手都该有应激反应了。

    体会了仅仅三息时间，计缘就立刻散去了羽毛中的灵气。

    “呼……”

    轻轻舒出一口气，计缘才将这根羽毛收进袖中，甚至这一刻都因为心里作用感觉到袖子因这一根轻飘飘的羽毛而沉重了一些。

    裘风在看着摊主手中的法钱，后者则在细细施法探查着两枚法钱，而居元子则一直关注着计缘，刚才计缘脸上包括从凝重道轻松的表情变化也被他看在眼中。

    计缘给居元子的印象一直是风轻云淡的，很少在其脸上看到这种凝重得过分的表情。

    ‘所以说，那个羽毛有大问题？’

    这既是居元子心中的疑惑也是得出的结论，不过这里不是方便说话的地方，他打算私下场合在询问一下计缘，若方便说的话，计缘应该会告诉他。

    等计缘把羽毛收起来了，居元子的注意力便也顺势转移到了摊主手中的法钱上。

    裘风看着摊主这个修仙之辈脸上的喜色一直止不住，虽然明知一会可以问计缘，但也忍不住好奇的询问一声。

    “这位道友，你才得到这两枚法钱，计先生也没细说其作用，怎么高兴成这样，难不成你已经懂了？”

    这人也不像是修为高到哪里去的样子，不到朝元之境，更没资格称一句真人，论年纪，同样未必有裘风大。

    “嘿嘿嘿，这位道友，看来你也并未接触过这法钱，嗯，法钱一词甚妙！”

    老修士将其中一枚藏入胸口一只小口袋中，留下一枚在掌心摩挲。

    “顾名思义，这法钱乃蕴法之钱，钱乃凡俗概念，以之可易物，而法乃修行之妙，以之展神通，我粗探便知，此钱内蕴纯粹灵法，可随我心念而变化，妙用无穷啊，依仗其法有扭转乾坤之效，不说别的，修行走火入魔够危险吧，可只要我灵台还有一丝清明，能用出法钱，就能买来一道纯粹灵法冲邪！”

    听到这话，计缘倒是多看了这老修士一眼，道行不算太出众，但眼力倒是不差。

    “看来无需计某多言，道友已经知晓法钱之妙，计某就只多提醒一句，法钱神效，可以重叠使用。”

    这话听得老修士微微一愣，随后立刻取出另一枚法钱，叠在手心闭眼细细感受，随后又睁开眼看向计缘。

    “道......不，前辈！这法钱，能否再匀我些，这摊位上的灵物，前辈只要看上了，都可以法钱购买。”

    计缘摆摆手，法钱炼制起来不能说多困难，但要炼制到如今这种完美的地步也不能算多简单，没什么用的东西换来干嘛，要说精怪，计缘自家一大堆呢。

    在摊主目送的眼神中，计缘三人又漫步离去，因为淘到了这根羽毛的缘故，计缘接下来逛得可谓用心多了，法眼大开着在市场上穿梭，甚至还进了一些修行势力单独开设的楼宇内部，去看看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嗯，结果就是基本上绝大多数事物对计缘来说都是“特殊的东西”，毕竟见识少嘛，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看得计缘眼花缭乱。

    不说别的，就是各式各样的精怪就见识了不少，其中一些还真的就是公认有价值的，比如能帮助看顾灵草灵药，防止灵药坏死的灵性精怪，以及能助人调理心境的精怪。

    尤其是看顾灵草的精怪，极为难得，灵草灵药对环境要求非常苛刻，此种灵物相对其他灵性之物来说，其实也十分脆弱，容易引来鸟兽啄食用或者精邪窥伺。

    有些天然灵草能成，要么就是也特殊精怪看顾，要么就是要妖兽一直守着看着，那种凡人失足坠崖遇上朱果的桥段，得是有多大运啊。

    不过这些东西虽然看得计缘眼花，但也就是正常修仙界存在的东西，和那根古怪的羽毛无法相比。

    在出了一栋名为“灵宝阁”建筑之后，计缘等人迎面撞上了之前带上山的那六个人，以及在他们身边的那位年轻修士。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计缘和居元子，面露喜色的叫出声来。

    “计仙长，居仙长，你们也在这啊？”

    “真的是两位仙长，哈哈嗝~~~”

    几人面露兴奋的打着招呼，其中一人还打出一个长嗝。

    见到计缘、居元子以及裘风看来，年轻修士赶忙微微躬身拱手行礼。

    “见过三位前辈！”

    这三人的修为一个都看不透，之前还带着身边六人上山，加上周身一股祥和清新之气，应该都是真正的仙道正修高人。

    “嗯，不必多礼，你们也是。”

    计缘对着年轻修士说一句，也让准备行礼的六人用不着叩拜，看着他们嘴角油光流露的样子，看来是过得还行。

    兴许是计缘那股随和清新之气的影响，之前在吃饭的时候询问过年轻修士的女孩突然福至心灵的又开口道。

    “计仙长，居仙长，之前有个拿着桃花枝的怪人一直看着我们笑，好像不是什么好东西，好像想害我们……”

    这话说听得年轻修士有些无语，他只说过对方有些邪异，至于害不害人可还没定论呢，而且随便向只有一面之缘的仙长求助，在凡俗世界的话，遇上妖邪和凡人这番话，修仙之辈说不准就会管一管，可在这看到什么都能算见怪不怪的。

    不过计缘的反应却让年轻修士有些意外，他始终垂目的眼睛睁大一些，扫过六人和年轻修士吗，点头道。

    “你们说的那人我也见过，确实有些邪性，桃花血色生红晕，死气连枝笑生人，这等邪魅之物也不知道怎么进的顶峰渡。”

    计缘说话间，身边有青白之光浮现，青藤剑隐隐显出形来，这可把裘风吓了一跳。

    “计先生不可，顶峰渡禁制斗法，纵然是真仙高人也不得随意出手的！”

    居元子倒是并无什么异色，反倒抚须笑问一句。

    “是吗，裘真人，你说若真仙高人出手了呢？”

    “这……”

    裘风下意识看了看计缘和浮现身形的仙剑，真仙高人是没在顶峰渡出过手，但若是真的出手了，月鹿山敢放个屁吗？

    估计最大可能就是“查明真相”，有真仙高人人驱除邪祟，且不说真仙出手错没错，能称真仙之流，定是道心明净心若冰清，至少别顶峰渡的月鹿山修士能看得更清楚吧。

    不过这只是青藤剑自发现行，代表着仙剑也对那股邪性反感，毕竟仙剑翠藤环绕养生和之气，同之前拿桃花枝的人天然向冲。

    可这不代表计缘就会在这动手，只是看了人家一眼，还不至于在顶峰出手就要歼灭对方。

    所以计缘轻抚青藤剑，其上藤枝嫩芽舒展。

    “稍安勿躁。”

    话音落下，仙剑身上只有计缘和居元子感受得到的那股锐意也消散，计缘左手抓住仙剑横握，右手虚虚一划，一股清气扫过面前六人，其中两个身子抖了抖。

    “没什么大事了。”

    说完计缘望向外峰港口方向，遥遥看着那庞大的吞天兽，刚才闲逛的时候都没感受到带着桃花枝之人的气息，想来不是离开了顶峰渡，就是已经上了“船”。

    稍倾，六人得知计缘等人也会坐同艘飞舟去北境恒洲，自然欢欣鼓舞，离去的时候都带着笑。

    而此时此刻，吞天兽之上，靠近尾部的地方，一个人裹着张大大的兽皮缩成一团，狠狠打了几个冷战。

    ‘我可什么都没干啊，什么都没干，哎呦喂，刚刚灵台那一股寒意是怎么回事啊……’

    形若青少年的男子紧紧抓着桃花枝，低头看的时候，其中一朵桃花上有一片花瓣裂开，裂口极其平滑，好似被剑划过。

    ‘娘呀……什么东西啊……这顶峰渡也太危险了……’

    ……

    两日之后，吞天兽的鸣叫声响彻顶峰渡，对于这只巨大妖兽来说两天时间不过是打了个盹，在天际游动之刻，再一次将整个顶峰渡周围搅动得狂风骤起。

    而在吞天兽离去之后不到半日，一艘杨着金帆的巨大飞舟也向着顶峰渡驶来，当然，对比吞天兽的话，这飞舟就和孩童手中的玩具一个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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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四听兽之感

    虽然玄心府的跨界飞舟对比巍眉宗的吞天兽算是玩具，可对于常人来说依然是了不得的庞然大物。

    这两天里，该逛的也都逛过了，计缘和玉怀山的人在这顶峰渡也没什么好停留的，所以准备直接就上飞舟去了。

    飞舟悬停顶峰渡外峰港口，就和寻常大船停泊在江河中一样，只不过水变成浓浓的云雾，好似托在飞舟之下。

    这一来是因为云雾本就是顶峰渡遮蔽大阵的一部分，二来也是防止一些恐高心里的人在上船的时候见到下方深渊害怕，在计缘看来算是很人性化了。

    一行人靠近外峰港口，就见到已经有不少包括仙修、精怪、凡人乃至妖物在内的搭乘者准备上飞舟，一块巨大的跳板搭在飞舟和外港悬崖间。

    除了欲上船者，下船的同样也不少，还有魁梧的精怪扛着比自己还要大好几倍的货物箱子下来，每一步踏在地上都感觉非常沉重。

    飞舟入口处，有几名身穿金色法袍的玄心府修士站在那边，还有一只好似长着四只耳朵，蹲坐也有一人多高的灰色狗形仙兽坐在入船口，视线在往来船客之间游曳，但一只眼睛开一只眼睛闭。

    “呵呵，原来仙府也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居元子这句话说出来，听得魏元生和尚依依等小辈有些莫名其妙，而计缘和裘风、阳明等修士则晓得他在说什么，阳明想了想还是觉得该对这位久不出门的山门老真人解释一下。

    “居真人有所不知，如顶峰渡这般的仙家渡口，发展极为迅猛，如今的顶峰渡和一两百年前的顶峰渡简直是两个模样，修行之辈，如仙、妖、魔、佛、人、鬼、精、灵等其中的知礼者，都需要一个互通有无的场合。”

    阳明视线看着一个个从身边对向经过或者从身旁超越过去的行人，继续说道。

    “所以这种情况下，即便一些妖或者魔的气息稍有不对，但不是太过也不会细究，毕竟即便仙修和佛僧，也有业障缠身的时候。”

    计缘倒是很乐意见到这样的发展，修仙之人主导的渡港肯定也是更秩序的，说不定还能影响更多的妖魔，这未必是一件坏事。

    界域摆渡之物说白了就是一种特殊的公共交通工具，既然如此，肯定也是要为所拥有的仙道势力带来回报的，这一点不论修仙之人怎么想，总归就是为了获利，可难免有些商贾气。

    所以为了形式上好看一点，基本不会在登船出入口搞什么“收费”，大多在如顶峰渡内集市中就已经将“船资”付了，交给的自然是月鹿山的人，然后在通过他们和各处界域摆渡的仙修结算，这样就好看多了，也更方便。

    计缘等人身上已经持有令符，算是一种船票，玄心府的修士与其说是在识别是否有罪大恶极的妖邪，不如说更像是查看船票的情况，至于凡人上下船，只要不是太过分太无礼，就真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一众人行进速度不快，在靠近跳板的时候，玄心府中有几位修士认出了玉怀山仙修的特征，虽然玉怀山只是云洲南垂的一个福地，但好歹是有名有姓的正统仙修势力，加上来人中明显有高人，所以玄心府几位修士在合适的距离率先向玉怀山众人行礼。

    “多年未见玉怀山道友，欢迎诸位道友登船！”

    “玄心府诸位道友客气了！”

    计缘同玉怀山众人一起回礼，也没必要跳出来说自己不是玉怀山的，视线则看向边上那只仙兽，想着类似这种仙兽，胡云应该很讨厌吧。

    在计缘看过来的那一刻，四耳仙兽原本一开一闭的两只眼睛，一下子全都睁开了，就连有些拉松的耳朵都竖了起来，耳朵微微抖动，视线也有闪烁，看了看居元子和计缘，随后着重注意计缘，但却并未发出什么声响。

    等计缘一行都上了船消失在视线中，玄心府的一个高冠修士立刻看向边上仙兽。

    “四听道友，可是有什么异处？”

    那只仙兽视线望向计缘等人离开的方向，开口吐露人言。

    “玉怀山一行中，那位没有玉佩的仙长，身上很热闹，我好似听到有许许多多声音在斗嘴惊叹，应该是养着为数不少的小精怪，身后有一柄毫无剑意显露的仙剑悬背，并且除了那些嘈杂的争吵，这位仙长周身内外之声犹如山泉叮咚，又如和风吹拂，近乎洁净无瑕，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四听”并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种姓氏，也代指这一种稀有的妖兽，玄心府中的四听兽都以“四听”为姓，取一个单字为名，比如眼前的“四听修”，并盖称呼为“四听道友”，和玉怀山的“鹤道友”异曲同工。

    “洁净无瑕？”

    玄心府修士显然回头看看飞舟方向，似乎并未领会深意，边上四听点点头继续道。

    “道行高绝之辈我见过不少，虽然很多我都看不透，但这位仙长的感觉尤为特殊，是位修真之辈。”

    修仙与修真一字之差，哪怕在修行界也很多时候都混用，但在四听这里说出来，意义自然不同。

    而且仙器就算在各仙门中也是镇门之宝，仙器有自己的思想和喜好，灵性甚至不输寻常仙修之人，更有甚者还有器灵化形的，除了第一代主人以外，仙器往往极少再次认主，只不过有念旧之情会庇护所书宗门。

    能带着仙器出门的就那么几种可能性，都不是简单的“非凡”一词能概括的了。

    听四听这么说，玄心府的修士也略微上了心思。

    ……

    飞舟上也很热闹，同样有各种店面和小集市，更带有一些异域特色，一些船上做生意的凡人不时就会带着极重的方言味吆喝两句，请才上船的仙长或者凡人过去瞧瞧他们的店面。

    虽然此世间因为修行之人教化的缘故，文字相通，各处官话也能交流，但地域跨度大一些口音的差异就大了，会有自己的方言并不奇怪，但以往方言官话痕迹很重，计缘大多能听懂。

    这边飞舟上一些人私下说得方言，已经快到了计缘听不懂的地步了，以至于计缘频频皱眉，以前他还以为各处言语习惯应该都差不多的，就是当初在东海遇上的那支寻找仙霞岛的船队，虽然口音大，但也能交流。

    魏元生和尚依依当人同样听不懂，几个弟子辈的年轻修士面面相觑，然后魏元生直接询问边上的裘风。

    “师父，他们说得什么话啊？”

    “是啊，那边的话音完全听不懂。”

    裘风其实也不太清楚这一块，他也没出过云洲，只好看向自己师兄，后者和他半斤八两，于是居元子便开口解答。

    “云洲在久远之前，曾经有兼领神道的超级大王朝统辖，在慢慢开垦云洲的过程中，王朝内由于日久年深积累的矛盾而内乱，但分崩离析后，云洲人族百姓本就源出一流，加上千百年的统一管辖，祖辈根深蒂固的语言记忆，哪怕不知古史，如今言语上多处有异但也是大同小异。”

    “可跨越云洲的话，方言差异性有时候会大得夸张，当然，寻常意义上的官话还是大体相通的。”

    这话不光魏元生等人受教，计缘也是头一回知道，以前接触过的信息都没涵盖或者不全。

    在去往自己飞舟客舍的时候，一行人几乎除了居元子，其他的都充满好奇，就连计缘也是如此，只不过计缘面上不显罢了。

    飞舟这种巨大的法器，内有乾坤几乎是公认的，玄心府的这一艘也一样，内部远比外头的船体要大，内里的船舱分为多层，各有千奇百怪的用途，住人的区域大多环绕在船体周边。

    从这一点上说，这飞舟的实际使用面积就算比吞天兽背部要小，也不会如体积对比那么夸张。

    东张西望的走了好一会才看到了自己的住所，计缘可算明白为什么叫客舍而不叫客舱了，那完全是一座带着围墙的小院，比居安小阁还要大。

    一位面生一些的玉怀山真人手持令符往小院一甩，院中一道朦胧的法光闪过，院门也自动打开，能看到其中有花有树有桌有景。

    “还不错，大家进去自己找房间休息，出入就凭借身上令符。”

    “是！”“是！”

    一众弟子回应完就略显兴奋的各自跑了进去，师兄弟之间结伴找房舍，不过都很识趣的找靠外的，里头的留给长辈。

    一日之后，坐在自己房中卧床修行的计缘感到周围微微震动，虽然对于常人而言细不可闻，但对于他来说算是很明显了。

    这种动静只说明一件事，玄心府的界域飞舟，开始升空离港了。

    计缘立刻从床榻上起来，打开门，见到居元子和玉怀山极为称得上真人的修士也在这一刻出来。

    裘风还朝着魏元生所在的房间叫了一声。

    “元生，飞舟了，不出去看看？”

    “什么？现在吗？来了！”“我也去我也去！”

    一众弟子辈也纷纷出来，随后同长辈一起以类似缩地之法快速到达飞舟甲板。

    外侧，稍远处的顶峰渡集市上依旧熙熙攘攘，而这边的飞舟缓缓升起，下方的云雾如浪涛拍打船底，随后与之两分。

    月鹿山的山与雾显得烟波浩渺，而飞舟一点点拔升，则犹如在轻微的重压感中远离画境。

第465章 星河下坠

    此刻除了计缘等人，还有许许多多的船客在甲板上观看着飞舟离港的这一幕，很多第一次乘坐界域摆渡之物的人都不由发出惊叹，感叹着仙府造物的神奇。

    玄心府飞舟炼制时采用炼制宝物阴阳幡的手法炼制飞舟船帆，所以此刻白日，太阳之力照耀汇聚船帆，显现出金色光轮，虽然没什么风，但船帆纷纷开始鼓起。

    “哗啦啦……”一阵阵帆布抖动的声响自船中产生，飞舟在拔升高度的同时开始前行，考虑到飞舟中仙修的修为层次不齐，更兼之还有凡人在，所以加速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但即便如此，且又有阵法在，可这速度依然是“飞”的速度，依然会有一种轻微的推动感，这反而带给一种甲板上的人更加特殊的新鲜感，不少凡人中年龄尚幼的，都兴奋得大叫起来，计缘等人身边就有这样的人。

    “啊……啊……我们飞拉……飞起来拉……”

    一个孩子用尽力气朝着已经下放已经渐渐远离的顶峰渡大喊，脸上因为过度激动而通红，也引得计缘等人侧目望去。

    不过自己孩子这么个喊法，边上疑似父亲的长辈赶紧抓着孩子捂住他的嘴，以口音味道极重的官土结合话语教训孩子。

    “别吵别吵小娃儿，周围都是哈仙长，啷个勾勾寿把我们仁咯求……”

    这音腔计缘听着觉得非常有趣，也能大致听得懂，见那男子神色紧张的看来，计缘和玉怀山一众修士大多报以随和的微笑。

    那孩子父亲的担忧显然是多余的，别说是他们，就是一些道行浅薄的精怪，此刻也兴奋不已，大家大多都是些“土包子”，谁也别笑话谁。

    随着飞舟的逐渐提速，一股清风吹拂的感觉也越来越强，但同样有阵法保护，不至于狂风扫荡将人掀飞。

    船开动起来和停在港口的时候，感觉是完全不同的，好似就只有航行的时候才是完整的，也似乎并非只有凡人才有这种感觉，整艘飞舟也好像确实是此刻才开始完全“展开”，各处都活跃起来。

    计缘还看到有修士飞举而起，跟随着玄心府飞舟飞行，双手长袖飞舞，看起来十分飘逸。

    “师父，他们飞起来干嘛？这不本来就乘坐在飞舟上，跟着飞也太过……损耗法力了吧。”

    说话的，阳明真人的弟子关和，他本来想说“这么做也太蠢了”，但想了想还是改成更加委婉的语气。

    阳明真人抬头看着那一些跟随飞行的修士，淡淡开口道。

    “你以为他们只是为了好玩？错了，玄心府阴阳飞舟的这些阴阳船帆神妙非常，太阳之力都被引动过来，那些修士都是提前与玄心府通过气的，或者本是相熟，或者付出了一定代价，此刻飞起乃是在借助这巨大化的“阴阳幡”，来收集太阳之力，到了晚上，你还会见到有人以差不多的方法收集太阴之力的。”

    计缘一听顿时心中一动，他现在每隔一段时间，就借助龙涎香的酒力，以及自己的天地妙法，引动星力，来消磨掉最后一点点雷劫余伤。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伤势虽然几年了却还没好，但能到现在的地步，计缘已经要烧高香了，他本不是渡劫之人，接这劫雷就算过去了也不算应劫而散，加上雷霆特殊，这种伤势最麻烦了。

    计缘一个人施展天地妙法，虽然能引出一种星河下坠之感，但毕竟力有极限，之前无往而不利，却在最后这一丝雷霆余势上始终不得将其瓦解，搞得计缘常年压制雷劫伤势都快成了一种习惯了。

    如今若是借助玄心府的飞舟这种复杂而精妙阵法产物，是不是会更有效？

    ‘值得一试！’

    得出这种结论之后，计缘也不犹豫，直接询问一边的裘风，这种事问居元子这老宅男显然是不合适的。

    “裘道友，若我晚上也想一同借助阴阳船帆收纳太阴之力，是直接现在同玄心府道友去说，需不需提前几日预约，大约需要什么代价？”

    “计先生也想收集太阴之力？”

    “不错。”

    裘风闻言张望了一下船头方向，随后对着计缘道。

    “照理说确实需要提前会知，什么时候得玄心府允许才能上去，毕竟这位置也紧俏，不过若计先生有意，我便同先生一起去问上一问。”

    “那再好不过了！”

    计缘笑着回应。

    边上如居元子等人自然认为这是修行上的事情，肯定是不便多问的，所以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计缘和裘风一起朝着甲板船头离去，心中暗自猜测什么而已。

    一般甲板前方几处桅杆位置都会有玄心府修士盘坐看顾，周围的来往的行人都会绕行此处。

    裘风和计缘过去的时候，那边两名玄心府修士居然认识他们，或者说主要是认识计缘，已经率先站起身来拱手问候。

    “玉怀山道友可是有事？”

    裘风赶忙上前一步拱手回礼道。

    “两位道友，在下是想来询问一下，若想要借助飞舟汲取太阴之力，需得付出什么代价，何时可以轮得到？”

    两个玄心府修士下意识看了看计缘才对着裘风又问了一句。

    “所有玉怀山的道友都需要？”

    计缘这会也微微施礼，开口道。

    “并非玉怀山的道友需要，只是计某想要一借阴阳帆的便利。”

    见果然是计缘想要借力，其中一人立刻回答。

    “哦，原来只是前辈一人，那便没什么大不了的，多一人并无不可，今夜就能飞举跟随，至于代价则视道友收取的太阴之力的时间而论，若每天都是一整晚都运法，七日需付任意五行凝萃一斤。”

    计缘听到这心下稍安，原来是按时间算的啊，他就怕人家按数量算，他觉得自己八成就是那种会收取很多太阴之力的人，这种直觉还是挺准的，到时候要是付不起账就有些尴尬了。

    “如此甚好，那计某今晚就打算运法，呃，可需要什么凭证？”

    那名玄心府修士把头一点。

    “前辈令符可带在身上？”

    计缘闻言取出袖中令符，那名修士接过之后，伸出手指在上头一点，施法念诵两句就将令符交还给了计缘。

    “好了，届时道友便可随意升空了。”

    “多谢了！嗯，对了，若动静大了一些，应该无碍吧？”

    “什么动静，于船体有损？”

    玄心府修士小心的问了一句，他们知道这一位可能是个大神通之辈。

    计缘摇了摇头。

    “于船体无损，就是感官上可能动静大一些，雷声大雨点小而已。”

    “哦，那便无事，我辈仙修施法，总是会有些异像的，前辈放心便是！”

    “好好，那便好！”

    得了允诺，计缘心情也好了起来，谢过之后就同裘风一起离去，而玄心府修士则在不久后将此事传音告知船上知事。

    ……

    界域飞舟的速度未必是最快的，但绝对是飞行类法器中最稳当也最舒适的，很多时候上头的人都感觉不到自己在飞，平稳程度甚至远超水面上的船只，连摇摆都少有，更不可能晕船。

    船舱第二层有一处独特的空间，是一个小广场，中心是一块巨大而平整的琉璃镜，这可不是普通地板，投射的是飞舟说过之处下方的山河之景。

    白日里，凡人、修士、精怪……许多都会来此观看这种奇景。

    而到了夜间，由于阴阳帆的特殊，会使得甲板上头顶的星光尤其是月光极为璀璨，更是美不胜收，船上的乘客在睡前也都会到甲板上欣赏美景。

    今夜也同样如此，太阳落下之后，船帆的色泽就逐渐镀上了一层星辉和月华，同白天的金色产生鲜明的对比。

    一名名修士乃至少数精怪也升空而起，有的踩着法器，有的架着风云，跟随在船帆之后，一起沐浴在月华之中。

    玉怀山的人一个不差的也全在甲板上，不过他们除了欣赏夜景，主要还是看计缘要干什么。

    计缘看了看周围这群充满好奇的玉怀山仙修，就连居元子也假意赏景心猿意马，不由笑着摇了摇头，随后脚下轻轻一踏，携着一股清风飞起。

    一旦升空超过五丈，飞舟法阵的保护作用似乎减弱了许多，周围都是呼啸的狂风了，计缘的长发也因为狂风吹拂而甩在身后，身上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不御风抹除这种影响，而是离其他修士隔开一个合适距离，然后慢慢清心凝神，到了差不多的时候，计缘环顾四周，开口说了一句。

    “各位道友，请备好容纳法器。”

    这莫名巧妙的一句话过后，还不等有人询问，计缘已经一甩袖，运起周身法力。

    ‘天地化生，星河烂漫。’

    意境之内，计缘心神投射的那个天地巨人开口说出这么一句，随后一粒粒棋子构成的天星刹那间大亮，顺意境星河化出计缘体外。

    虚实相继的一瞬间，阴阳巨帆依然感受到道蕴连绵而起，应激般骤然高亮，将计缘运使的意境承接。

    下一个刹那，无穷无尽的天星之力和月华落下，太阴之力变得越来越浓郁乃至粘稠……

    哗啦啦……

    大船周围化出虚幻延绵的太阴火焰。

    恍惚间，玄心府飞舟不知不觉已经航行在星海之中，周围尽是璀璨星光，而整艘船更是好似化为一轮带着月华之火的明月。

    这种变化连计缘都倍感意外，更别提船上的其他人，盘坐在船帆处的玄心府修士早已经站起来，而船中更多修士正飞窜出船舱，甲板上各处建筑的顶端也已经站满了人。

    “星河下坠？”

    玄心府两位飞舟知事的其中一个，说话间双目瞪得滚圆，而另一个也同样喃喃自语。

    “这是有点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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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漫天星耀尽归计

    玄心府飞舟知事这边都看得发愣，更不用说其他玄心府修士和飞舟上的一众乘客了。

    对于凡人而言周围的是令人震撼到失声的美丽景色，这种在星河中穿梭体会，这种好似近距离接触璀璨星海的梦幻感，让所有人如痴如醉。

    有些人忍不住靠在船舷边上，伸出手去想要触摸周围流动的星光，居然真的有一种在水流中滑过的感觉。

    “能乘仙人渡船，何其幸哉！何其幸哉！”

    一名老人激动得身体微微颤抖，死死睁大眼睛，想要将这一幕刻在脑海中。

    而对于一众修士来说，眼前变化的震撼比凡人有过之而无不及，相较于什么都不懂的凡人，他们更清楚眼前一幕有更深的意义。

    “这绝不是玄心府飞舟的阴阳帆能做到的，绝不是！”

    一名老修士窜出船尾入舱口，站在船尾甲板上看着周围的星河，在星光朦胧中，有星辰在其中悬浮，星辰并非定住不动，而是隐隐有各自的规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星光显化，而是真正的星河大道。

    “这是有人在借助阴阳帆施法！”

    另有一个声音在老者边上响起，这是一个满头青丝却面色苍老的修士，虽然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可那神色同样深受震动。

    “谁？难道玄心府掌教或者老祖师亲至？”

    之前那名老者下意识看向飞舟船帆上空，那里一众修士依然随船而飞，而在某一处不断有一道道法光流转而出，只是光色浓郁看不清里头是谁。

    两人沉默了一会，后出现的那人突然话音一转。

    “如此浓郁的太阴之力和天星之力，若不取之何其浪费！”

    “不错，事后再会知玄心府，送上一点诚意便是！”

    两人不再矜持，挥袖间已经祭出自身收纳用的法器，运法于船外星河，收纳天星和月华之力为主要构成的太阴太阴之力。

    和两人有同样做法的修士着实不少，有些顾忌玄心府的态度，开始还只是旁观参悟可能的奥妙，到后来看到越来越多人动手，也实在忍不住了。

    修行本就是求逍遥，玄心府既然没出面说不能动，还矜持个什么？

    一些精怪或者妖类则是最晚动的，不是说他们比仙修更客气，而是这飞舟上毕竟是仙人地头，他们这些异类本不敢太过造次，可现在既然所有仙人都动手了，他们这些本就更依赖月华的生灵自然也迫不及待的吞吐起来。

    玄心府修士此刻当然没有余力管别人，而是全力维持着飞舟的阵法，这一条突然出现的天河确实震撼，天星璀璨也确实美丽，但就像是真正的天河一样波涛汹涌。

    一众玄心府修士很怕飞舟在这星河中颠覆，若阵法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很难说会发生什么，即便知晓这是高人在施法，肯定能有所控制，玄心府的修士也不敢赌。

    但两位玄心府之事除了一起维持阵法，同样分心观察阴阳帆，若真论起来，目前为止最大的受益者并非那些随船飞行的修士，更不可能是船上此刻施法收纳星力的其他修行之辈，而是这一艘飞舟本身。

    飞舟每一次在白日和黑夜里展法牵引太阳太阴之力，也都是一次对飞舟的祭炼。

    能负责飞舟的知事，就和玉怀山大真人轮流值守一个道理，道行都不会太差，两人十分清楚这漫天星海实则是跟随着飞舟的。

    他们全力维持阵法，除了防止意外，也存了是否能一定程度将星河炼化的想法，哪怕这有点想蛇吞象了，可又不是说要吞完，能炼化一片，这本就是玄心府至宝的飞舟就更了不得了！

    “若是这星河能化入飞舟，那……”

    “别说话，专心施法！”

    两人已经已经回到了舱内一间特殊的静室，盘坐蒲团不断施法，将一枚枚神光十足的法珠点在挂满室内墙壁的阵图上。

    一时间，飞舟光芒更亮了，周围虚化而出的太阴之火也同样越来越猛烈，这火可不是计缘催动的，而是飞舟自身阵法应激而生的，是一开始就在炼化星力。

    船甲板上的某处，玉怀山一众修士全都盘腿坐下，一枚枚玉佩悬浮在头顶，好似一颗颗小星辰，将周围的太阴之力引来。

    他们和其他人一样，经过震撼之后，也不浪费难得的修行机会。

    居元子一边适当收纳太阴之力，一边开口道。

    “玄心府的人反应倒是不慢，不过也想得太美了，计先生施法引星河下坠，怎么可能是为他人做嫁衣呢！”

    正如居元子所说，计缘身处空中不断施法，将天地妙法催动到极致，引得这星河烂漫的盛况，终究是为了自己的伤势，或者可能见到效果如此好，也存了再从中多取一分的想法。

    计缘很乐意让其他一众修行之辈丰润一些好处，毕竟他也控制不了这么多星力，但不可能存在他奋力维持天河，让玄心府在下头炼化的好事，他可是付钱的！

    维持了大约一刻钟之后，计缘就动手了，虽然好似星河形成是一瞬间的，但那是计缘天地化生的意境之象太真实了，真正星力还是得一点点积攒，到此时才正是最浓郁的时候。

    此刻的计缘浑身笼罩在浓郁星光中，整个人影周围尽是一圈圈光轮，好像有无数个重叠的计缘在施展动作。

    意境中法天象地的计缘双目一睁，携敕令之蕴，以浩荡之音开口。

    ‘漫天星河，尽归吾声。’

    最最简单的导气入体，由天地妙法所施展，此刻则变成了将太阴之力导入体内。

    哗啦啦……哗啦啦……

    虽不闻其声，但包括凡人在内的所有人心中意境层面，一种波涛的响声在心间奏起。

    心念一起，星河摆动。

    计缘此刻大袖一挥，借着阴阳帆和自身的袖里乾坤，再加上天地化生和意境的控制，四重齐下，以计缘为中心，星河中一轮新的明月产生，无穷星辉如江河倒卷，明月光轮恍若转动的漩涡。

    计缘一心两用，一小部分维持这太阴之力的收纳，其余大部分全都沉浸在引导太阴之力上，那一道恐怖的星河好似遁入了计缘的意境山河，在天河天际流淌过一个个弧度，随后顺着计缘心神引导，一刹那冲出意境，猛然灌向左臂。

    雷罡的至阳纠缠身魂，而无穷太阴之力好似散发着寒气的滔天洪水，从九天之上冲击下来。

    ‘这可真是银河落九天了！’

    计缘居然还有闲心这么想了一下，随后就见到了太阴之力和雷罡冲击在一起，炸起无穷道蕴波动。

    嗡……轰……嗡……轰……

    刷刷刷刷……

    外界的飞舟上空，以计缘为中心，一道道模糊的波纹四散波动，被划过的人，不论是凡人还是修士、精怪还是妖物，都感觉身体酥麻，更有一种可怕的威势压迫感一阵阵扫过。

    一些精怪妖魔中，不乏胆寒之辈被吓得缩成一团，连太阴之力都顾不上吸纳了，不过这会本也就不如刚才那般风平浪静，此刻汹涌的星河早已经让不少修行之辈望而却步，就是有能力的，也都停手观摩变化。

    意境本就是心神和身魂之力所化，哪怕计缘的意境是广阔无边的天地山河，总的来说身体素质还是影响非常大的，不可能真的将如此多的太阴之力都吸纳。

    别说是如今的计缘，就是来一个货真价实的积年真仙高人，也不可能直接就把这星力给吸干了，但计缘是一边吸纳一边以之冲刷左臂，那消耗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大一些。

    计缘没想到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劫雷，此刻却表现出夸张的顽强，竟然有固守不散的趋势，计缘哪能容这样的事情发生，否则真成了百年顽疾了。

    反正此刻星力的量巨大，计缘干脆冒险将“战场”引到全身，以此稀释残存的劫雷，而因为能调动的太阴星力巨大，所以每一处都依然是饱和冲刷状态。

    轰隆隆……

    从计缘身上居然散发出一种雷霆的威势吗，那隐约的雷鸣同样不闻其声，却震得所有修士心头微颤。

    “轰隆隆……”

    这下是真的有雷声响起，不少修为弱定力差的都下意识蹲倒。

    在第一声也是唯一一声真正的雷鸣响起过后大约十几息的时间。

    刷……

    所有的星河在顷刻间消散无形，只余下飞舟外围的星辉淡化远去。

    这其实是计缘收起意境星河，散去了天地妙法，星光流动的速度何其快，失去了计缘的约束，阴阳帆单独的力量不足以维持汇聚，立刻就挥洒大地消失了。

    但因为前面的动静实在太惊人，所以在所有人眼中，就像是之前的广阔星河一下被计缘全都吸收干净了一样。

    飞舟的阴阳帆上依旧有淡淡的星辉，和之前计缘施法前差不多，可凡事就怕对比，比照前面那会，这时候的阴阳帆就显得黯淡无光了。

    计缘的身体此时有许多“重影”的星光，使得他的身躯依然模糊不清，而周围飞行的修士都下意识保持一定距离以示尊敬，也都想看清这位高人。

    下方的修士和凡人也同样如此，除了玉怀山和已经知道一些情况的玄心府，所有人都想看清那重影光轮中的高人。

    不过计缘此刻劫雷一除一身轻松，除了不希望被当西洋镜，也急需巩固，可没工夫刷存在感。

    于是所有视线只看到天上华光一闪，那神秘高人化为一道遁光射入了飞舟的前舱门，就此消失不见。

    只有玉怀山中人听到了计缘的传音。

    “今夜有所得，计某回客舍闭关几日。”

第467章 高人就来了一天

    高人化光离去，一些乘船的精怪妖魔却迟迟不敢起身，刚刚那种雷霆就算只闻其声也太过可怕，犹如浩荡天威化劫降身，对他们来说是世间大恐怖之事，好一会都还没缓过劲来。

    计缘既走，玄心府飞舟周围的星河也已经散去，那么也就宣告者今夜太阴盛宴的结束，虽然阴阳帆依然在引动太阴之力，但见识过刚才的盛况，现在的这一点也就显得那么稀松平常了。

    船尾甲板上的两个老修士也早早就停下了施法动作，看着天空星辉消散，再看看手中瓶状法器内晃动有声的感觉，好似灌了半瓶水一样。

    “前后仅仅不到一个时辰，收获了这么多太阴真水。”

    “运势确实不错，只是不知方才施法的那一位究竟是何方神圣，同玄心府又有什么关系？”

    “这就不得而知了。”

    两人说着说着，视线汇聚到各自手中瓶状法器上，随后一起愣了一下后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神中的那一抹惊色。

    “那高人收走了整片星河？”

    “应该是的……”

    即便知道刚刚的星河不是真的星河，但那浓郁的月华和星力构成的太阴之力却是真的，什么东西能在一瞬间装完装下？

    ……

    玉怀山一众人那边，得了计缘的传音后，大家相互看了看，从神色上知晓应该是这一小块的人都收到了计缘的传音。

    “计先生回去闭关了，尔等可在此继续修行一会，或者欣赏夜景亦可，我先行回去为计先生护法。”

    居元子站起来，衣衫抖动之刻，身形已经入幻影般离去。

    等居元子一走，玉怀山年轻一代的一众弟子明显轻松了不少，魏元生更是难掩兴奋之色的看向自己师父裘风。

    “师父，刚刚那漫天星河的样子，是计先生弄的吗？”

    裘风好笑的看看他，又扫了一眼周围如同好奇宝宝一般的一众年轻修士，与自己师兄阳明和其他两个真人辈道友相视一笑。

    “不是计先生所为，你以为是玄心府的道友弄的？即便阴阳帆受得住那般神通，这船上的玄心府修士可没那般道行，就是两个知事也差得远了。”

    见一众年轻弟子此刻抑制不住兴奋感，在哪相互探讨这刚才的景象和自己修炼所得，裘风便叮嘱一句。

    “不要随意对外透露这事，刚才知道是计先生所为的并不多，内部讲讲就好了。”

    “弟子知道！”“是！”“知道了师叔！”

    玉怀山弟子答应的时候，阳明和其他玉怀山真人已经看到有身穿金色法袍的几名修士匆匆朝着这边走来，正是玄心府的修士。

    此刻一位玄心府的飞舟知事，正带着两名弟子走到了玉怀山一众所盘坐的甲板区域，人还没到就先行行礼。

    “见过诸位玉怀山道友！”

    即便知道计缘这会肯定不在此处，但这名飞舟知事依然忍不住在玉怀山一行中张望了一下。

    阳明、裘风等人一起站起身来，带着众弟子回礼。

    “见过玄心府几位道友，不知几位来找我们有何贵干？”

    玄心府的那位知事整理了一下身上法袍，笑着微微摇头道。

    “阳道友就别装糊涂了打哑谜了，不知几位真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玉怀山的一个真人便道。

    “裘师兄，阳师兄，我先带着一众晚辈回舱内客舍，你们同玄心府道友说吧。”

    “好，有劳王师弟了。”

    玄心府几人赶紧朝着这位王真人微微拱手行礼，在后者回礼之后，目送对方带人远远离开。

    随后玄心府知事视线回转，郑重得说道。

    “几位玉怀山道友，那位计先生此刻是否回了客舍内啊？”

    阳明与几位师弟相互望了望，开口说道。

    “计先生乏了，早已回了客舍休息。”

    他也不说计缘是去闭关了，只说是乏了了，而玄心府的修士对此也并不怀疑，那知事回头看看阴阳帆的方向。

    “计先生法力通玄，非我玄心府修士，却能引动阴阳帆施展此等惊世骇俗的妙法，那星河下坠之像此刻仍令人神往……”

    说到这，这位知事看了看裘风等人，压低了声音道。

    “几位道友，计先生可是玉怀山高人？”

    既然人家直白的问了，阳明和裘风等人也只好如实回答。

    “计先生与我玉怀山交情莫逆，但其人并非我玉怀山修士。”

    “可知计先生师门何处？”

    裘风摇摇头回答。

    “先生从未说过其有师门，纵然有，当也不是如今熟识的仙府。”

    “哦……”

    玄心府的这位知事犹豫了一下，斟酌着询问道。

    “几位道友对计先生所修之法可有一定了解？呃，在下是说，计先生明日，或者说择日应该还会引动星力修行吧？若是如此，可否告知一个大概的时日，最好能事先通知我们一声，我等好布置阵图，将飞舟阵法开到最大，也可助先生一臂之力啊！”

    “呵呵呵……”

    玉怀山几个真人都笑了。

    “道友心思我等都懂，不过计先生向来洒脱自由，行事随心所欲，我等粗浅之辈根本不知先生奥妙玄法，更不知其是否还会再次引动星力，道友，此等星象盛况可遇而不可求啊。”

    “哎，我等岂能不知啊，所以才来诸位玉怀山道友处旁敲侧击，对了，几位既然是去北境恒洲，那定是去仙游大会的吧？”

    “这是自然！”

    “计先生也去？”

    “计先生也去！”

    听到这，玄心府这位周姓知事再次拱手。

    “那不打搅几位道友了，在飞舟上好生休息，我等改日再来拜访，仙游大会也同我玄心府多多交流！”

    阳明和裘风等人眼睛微微一亮，赶紧回礼。

    “一定一定！我玉怀山多年未涉足仙游大会，还需玄心府道友提携！”

    “哎哪里哪里，不说与诸位同行的计先生，就是居老真人亦是了不得的人物，我们相互交流即可！”

    “哈哈哈，对，相互交流！”

    “几位道友安坐，告辞了！”

    “不送！”

    玄心府修士来得快回得也快，不是不想多说，而是有些问题不方便问得太深，人家就在船上，对于这等高人来说可太近了，近到灵台通明心有所感，所以此类话题深入，至少也要同高人正式认识过后才行，否则容易犯忌讳。

    而对于玉怀山来说，多年未去仙游大会，能提前同玄心府相互通气自然是一件好事，虽然扯了计先生的虎皮，但计缘的性子玉怀山的人已经算挺了解的了，这种事是不会介意的。

    客舍院内，居元子就坐在院中木桌边，沏一壶热茶慢慢喝着。

    而计缘在房间里早已侧卧躺下，于静中入梦，感受着身体内的变化。

    这劫雷困扰他已经好几年了，此时身体的状况，就像是长久负重跑步的人一下子卸去了沉重的绑腿，变得轻松无比，法力流转更是顺畅，终于可以恢复完整周天。

    不过因为计缘最后关头设法将劫雷余威引导到全身，以此稀释后逐个冲刷净化，使得现在身体依然有些酥酥麻麻，不过对比以前的那种痛苦感，现在这种酥麻是十分舒服的。

    意境山河中，意识所化的计缘闭目感悟，天空中的星辰隐没，有一片乌云遮蔽，其中有雷霆声炸响。

    这是心念神思牵动所化，预示着雷霆之法的提升。

    正所谓人无完人，就算计缘觉得自己在修行方面向来挺争气的，但也并非什么都出众。

    比如雷法，完全靠得是敕令雷咒撑场面，现在经过长久以来同劫雷的“斗争”，计某人对雷法有了“痛的领悟”，算是更上一层楼了。

    别的不说，至少至今还没有恢复的敕令雷咒，计缘已经有了一些炼化恢复的思路，如今这雷咒可了不得，若真正恢复，绝对是杀手锏级别的手段，一旦用出来就简直是雷劫降世了。

    此刻计缘身上唯一的问题就是身上太阴之力冲刷过度，即便五行圆满的计缘也有些阴阳不调了，所幸计缘也有法子快速调整，引三昧真火之气小心控制着游窜周身，反倒也借机锤炼肉身了，只是期间的冰火两重天，不比被雷劈好受多少。

    虽然最开始说是几天，但这一觉计缘足足睡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中，每天晚上，不论是玄心府的修士还是飞舟上的修行之辈，乃至一众凡人，全都期盼着什么。

    哪怕那些精怪被那晚的雷霆声吓得够呛，可事后还是会每夜去等，被吓一吓又不会少块肉，再说修行才是根本，就是少块肉又能怎样！

    可惜那飞舟行驶在星河中的盛景再也没出现，据飞舟上的小道消息传，那位高人在第一天晚上施法过后，已经收纳到了足够的太阴之力，所以也没必要再出来大动干戈了。

    想想也是，很多人在那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收到了数量可观的太阴之力，修行之辈中都看见的，那一夜漫天星河全都被那高人收走了。

    那独自收走星河的高人究竟收了多少简直无法现象，不是自身道行高到无法想象，就是有一个神异到无法想象的法宝在手，更大可能是两者兼有。

    这会玄心府之人反倒不是那么急了，只要能和计缘搭上话就行了，比外头连音讯都不知道的其他修行之人好太多了，来日方长嘛。

    也就是计缘出关的这一天，飞舟下方的景色已经是茫茫大海。

第468章 天罡风暴中的呼救

    入海后半月的一天清晨。

    太阳在海平面上升起，晨光挥洒在海面上，让远方海域看起来金灿灿的。

    比起船舱内层的透镜区域，计缘更喜欢站在甲板上领略沿途风光，虽然以他的视力，除了一些特殊之物，其他的都是模糊一片，但他早已经习惯了，加上有意境山河在，在某种玄之又玄的状态下，运意贴合外界山川，也能脑补个**不离十。

    天风将计缘的鬓发吹拂得向后扬起，此刻看着海面上升起的太阳，计缘再次取出了那一根金红色泽的羽毛，对着阳光开始细细端倪。

    晨光照射到羽毛上，使得羽毛上的色泽也更加艳丽灿烂，某一瞬间，好似阳光如水一般流淌在羽毛的表面，但再细看却发现只是错觉。

    居元子就站在计缘边上，同样注视着这一根羽毛，这会旁边无人，而且机会也合适，他终于向计缘问出了心中疑惑。

    “计先生，之前在顶峰渡买下这鸟羽之时，您脸色有异，究竟这鸟羽有何特殊之处？”

    计缘往羽毛中微微度入一点点灵气和法力，使得其短暂散发出一股妖气，几息之后，计缘立刻收手。

    随后计缘转头看着居元子问道。

    “居道友可看出些什么？”

    居元子当然知道计缘往羽毛中度入了灵气，毕竟刚刚有热力散出，但要说看出什么其他特别之处就没有了，于是如实摇头道。

    “除了有热力散出，其他并未发现什么，计先生看出什么了？”

    计缘略显严肃的点点头。

    “妖气，极为浓郁可怖的妖气……”

    想了下，计缘又补充一句。

    “介于虚实之间。”

    “妖气？”

    居元子微微一愣，再次死死盯着羽毛，刚刚有妖气？虚实之间？

    居元子的反应并没有出乎计缘的预料，他之前是因为太过惊骇，有些被惊扰了判断力，现在想来也明白了，这妖气其实并非真实存在，而是存在于“意”的层面。

    计缘自己因为法眼特殊，加上意境特殊，所以在妖羽被激发的时候，引动出那可怕的妖气，但这又绝对不是计缘的幻觉。

    居元子知道计缘肯定没有骗他，但他用尽手段观察，更是从计缘手中借过羽毛度入灵气法力感受，还是一无所获，试了半天只好放弃。

    将羽毛还给计缘，居元子才好奇的询问道。

    “先生可知这是什么妖兽的羽毛？”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也是未知数，虽然计缘心中是有过一个大胆的猜测，但也仅仅限于猜测。

    “这就不得而知了，或许只是一种天赋能力特殊的异兽，或许……”

    计缘的视线再一次看向缓缓升起的朝阳，而居元子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但后者并未多想，只以为是计缘下意识看朝阳而已。

    “或许是我想多了，总之这羽毛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计某也得好好研究研究。”

    其实计缘很想用三昧真火尝试烧一烧这羽毛，但这羽毛只有一根，万一这羽毛要是顶不住被烧成了灰，从哪去找第二根？

    但三昧真火的构成之一可是有阳昧之火的，单独拿出来肯定够不上传说中的太阳真火，可若是借助完整三昧真火的力量转化极阳，说不定能模拟一下。

    ‘要不要试试呢……可烧了就没了……’

    在找到更合适的方法前，理智让计缘也只能一直这么犹豫下去。

    “昂吼————”

    嘹亮的声音自远方传来，包括计缘在内的船上修士都闻声望去，远方的云端有一条长长的龙影在翻腾。

    “龙吟？蛟龙？”

    飞舟并无任何改变方向打算，在云端直线航行，那边的蛟龙依旧在云头翻滚，发出一阵阵龙吟，最近之时，双方大约只有不到百丈的距离。

    那蛟龙长约十几丈，大水缸一般粗细，四爪抓在云头好似不是抓着云雾，而是抓在偏软的地面。

    “昂吼————”

    对比玄心府的飞舟，这蛟龙就显得很渺小了，船上的人都在看着这条蛟龙，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惊叹，也有的带着恐惧。

    而那条蛟龙也在看着这船帆金灿灿的仙人飞舟，蛟龙知晓这是不好惹的。

    “师父，那条蛟龙在干什么，为什么一直在云头翻滚着龙吟？”

    有修士这么询问自己的长辈。

    “应该是在求偶，有句话叫做龙性本淫，虽然并不能一概而论的涵盖所有蛟龙，但龙属确实是妖类中最在意配偶也更容易四处寻欢的，嗯，同样也喜欢繁衍，其实龙族昌盛与此不无关系。”

    “哦……”

    不远处陌生师徒的声音传来，计缘不由笑了笑，心想那是你们没见过一头老牛，妖族中寻欢留情不说第一，前三号老牛应该是排得上的。

    “诸位道友注意，飞舟即将驶入前方天罡风暴之地，请勿随意飞离飞舟阵法保护范围。”

    玄心府修士传音飞舟各个角落，提醒着可能的危险。

    如今的四海版图概念其实并非来自于仙人的定义，而是来自于龙族。

    早年间，除了一些有天罡风暴和荒海洋流的位置，其他区域界定都比较模糊，并且有时也会有龙族因为统辖版图而相互动手。

    于是在大约一千几百年以前，广阔四海中一些真龙相聚才将四海定界，而玄心府飞舟此刻飞临的，自然是东海。

    云洲号称东土，整个都被茫茫东海环绕，至今云洲各地沿海国度，要么只称呼海域为大海，要么就称呼为东海，有些国度明明不在东面却也这么称呼，盖因为古老的记忆流传所导致。

    而此刻飞舟即将穿越的就是一处海域罡风紊乱的地区，船上人远远望去，前方几乎灰蒙蒙的一片，浪涛也比正常海域要高，海水也显得浑浊。

    飞舟正逐渐下降高度，不久后船底接触海面，从空中飞行变换到了海面行驶。

    “呜……呜……呜……”

    周围的风越来越乱，风声中都带着一股锐意，飞舟周围一道道明晃晃的光芒亮起，好似一个朦胧的光色大蛋，在灰蒙蒙的这一片荒海洋流中格外显眼。

    “哗啦啦……哗啦啦……”

    船体周围巨浪滔天，整个飞舟也上下颠簸，但颠簸的幅度却十分有规律，并且顶多上下起伏却不向四周晃动，在船上的虽然不能说毫无感觉，但却依然十分平稳，就连酒楼中的汤都没有撒。

    很多凡人这会都缩回了自己的舱内，但一些修士则依然在甲板上看着，计缘就是其中一个。

    这辈子其实他其实还是蛮在意自身安全的，所以即便现在的修为能抗衡罡风，也很少会去罡风层逛，又没什么好风景，也不似有些人需要借助天罡修行什么。

    不过此刻在船上看看倒是无伤大雅，界域飞舟的力量果然神奇，行驶中船体的前后左右，罡风被无形之力破开，并归于稳定，海面起起伏伏，但始终有一阵海浪拖在船底。

    这样行船到了第二日夜里，周围的海上完全昏暗无边。

    “哗啦啦啦……”“轰隆隆……”

    除了紊乱的罡风和滔天的海浪，此刻也正下着大暴雨，雷霆不时就将昏暗的海面照亮。

    天上的星光也被完全遮蔽，飞舟孤零零地在这暴风雨中起伏。

    计缘独自站在船尾位置，看着这紊乱罡风中的雷暴，这雷暴也不同寻常，所以雷云才能不被罡风搅碎，不过雷霆气息倒是并不算太过特殊。

    “昂吼……”

    正在这时，一阵龙吟声突然从船后远方传来，以计缘过耳不忘的听力，立刻分辨出就是之前那条求偶的蛟龙。

    “哞……哞……”

    “轰隆隆……”“呜……”

    罡风中各种混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更有雷霆响动和奇怪嚎叫声。

    “昂吼……”

    龙吟声越来越接近，飞舟上的不少修士已经集中到尾部甲板，眺望远方遮蔽视线和感知的罡风。

    “是刚刚的蛟龙吗？”“好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似有打斗声！”“难道是因为求偶引来其他公龙对垒？”

    此类议论声不绝于耳，计缘则严肃的望着后方，居元子同样如此，令还有两个一青丝一白发的老者在居元子身边不远处，同样面色凝重，那青丝老者周围道。

    “那蛟龙似乎遇上大麻烦了。”

    计缘自然也能听出这种感觉，因为和龙族打交道的次数不少，他甚至能听出类似牛鸣的龙吼声有几次近乎哀嚎。

    在飞舟上的修士朝后望的时候，远方本陷入绝望的蛟龙忽然发现混沌中一抹仙光，立刻想到了前阵子经过的那艘界域摆渡。

    “吾乃龙君下辖赤蛟，前方各位仙长救我！各位仙长救我！昂…….哞……”

    蛟龙的嚎叫声传来，令飞舟上一众修士微愣，没想到蛟龙会向他们求援。

    别人还在探讨，但计缘并未多犹豫，虽然龙君不是只有老龙一个，但万一呢！他挥手轻轻往前一点，青藤剑淡淡显出身形后，直接一闪而逝，电射向船后远方。

    这变化令不远处两个老修士心头一惊，对视中都能看到彼此的惊愕。

    ‘仙剑？’

    刷——

    一道雪亮剑压过雷光闪过，飞舟后方的罡风和海面在下一刻左右两分，形成两道壮观的风海之墙，好似无穷气流和海水朝着两边倒卷。

    “铮……”

    下一个刹那，剑鸣声才从远方传回。

第469章 本该灭绝的邪物

    飞舟后方远处的风暴中，赤蛟正疯狂在罡风中窜动，甚至主动接近自天上劈落的雷霆。

    在赤蛟的身上，此刻挂满了密密麻麻的怪虫，有的看似柔软相互纠缠着卡在赤蛟鳞片上，有的形若甲虫不断在撕咬，若有人近距离见到，绝对能看得头皮发麻。

    “昂吼……”

    赤蛟口中含着烈焰，不断溢出想要烧死身上的无数怪虫。

    “轰隆隆……”

    天上雷霆劈落，浇灌在赤蛟身上，闪电跳动中击落数量繁多的怪虫，有怪虫零零星星地坠落，但对比蛟龙身躯上的数量而言并不算多。

    嗖嗖嗖嗖嗖……

    激荡又浑浊的海水中，又有无数怪虫破开海面窜上来，找准在天上飞腾的赤蛟缠上去。

    赤蛟是真的怕了，身为龙属，又是一条正值青年的血气方刚的赤蛟，他很少会有恐惧这种情绪，虽然也会怕比自己更强的修行生灵，但那种怕更多是敬畏，和此刻恐惧到发抖的情况是不同的。

    这缠满身体的茫茫多怪虫，居然不惧龙威，不断噬咬他的龙躯，想要这样啃死他，并且它们拖慢了蛟龙的速度，使得他无法避开更多的虫子。

    妖力倒是还充盈，但龙躯却越来越沉重，这些怪虫居然想合力将赤蛟往浑浊的荒海洋流里拖。

    “昂吼……”

    赤蛟奋力飞腾，哪敢入水，这些东西就是从里头飞出来的，一时不查着了道之后甩都甩不脱，天知道下面还有多少，进去那还不死路一条。

    也是这时候，慌不择路的赤蛟看到了前方仙光，也不管什么仙妖有别了，龙族毕竟和别的妖族还是有些不同的，立刻开口求救。

    “吾乃龙君下辖赤蛟，前方各位仙长救我！各位仙长救我！昂…….哞……”

    赤蛟虽然朝着前方飞舟呼救了，但心里并不认为对方会立刻出手，只不过多少算是有一点期盼，身躯更是奋力向着飞舟方向飞腾过去。

    哪怕那些仙人不出手救自己，但说不准能一起分摊一些压力。

    也就是希望升起的这一刻。

    “铮……”

    一声清亮的出鞘声传来。

    刷……的一下，雪亮剑光压过雷霆，照亮了这一片海域，一股锋锐剑意骤现，紧接着则是天海各自左右两分……

    这一剑将飞舟和后方的海水、罡风、暴雨、雷霆等全都劈开，并露出一条深沟般的通道，一下子，飞舟与蛟龙之间，相互清晰可见。

    ‘有仙人出手了！’

    蛟龙心中狂喜，腾起妖力往飞舟方向飞去，而远方飞舟尾端的甲板上，许多仙修也看清了那条赤蛟的状况。

    原本火色的蛟龙，现在除了不断溢出火焰的头部，其他地方几乎乌漆嘛黑，随着对方越来越近，再仔细看能发现竟是缠满了怪虫。

    若是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到，绝对难受得要死。

    “仙长救我……！”

    蛟龙大吼起来，而青藤剑已经飞回到了计缘身边，毕竟仙剑不方便斩虫子。

    正当计缘打算换种手段的时候，边上有修士开口道。

    “道友，我来助你一臂之力！”“我等也是！”

    声音传来的同一时刻，已经有四五道法光射出，有的是法器有的则是符光，更有一道火焰化作一个个火圈朝着远方飞去。

    几道符光并非飞向赤蛟，而是直接射向海面，在接触海水的一刹那化为一道巨大的光符，将大片海面罩住，下方那些怪虫根本冲不出光符的范围。

    而剩下的火焰和法光则纷纷打向蛟龙的龙躯，后者知道这是在帮自己，也不闪不躲。

    “轰隆……”“哗啦啦啦……”

    火光雷光在蛟龙身上交织，更有法器朝着怪虫密集的地方拂过，好似一把钢刷剔鳞剔鳍。

    “昂吼……”

    龙吟声再次从赤蛟口中响起，这次的声音嘹亮了不少，即便被修仙之人的法器和法术擦过，蛟龙自己也会痛，但比起刚才则是越来越轻松，飞腾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得以更快接近飞舟。

    大约二十几息之后，蛟龙已经到了飞舟百丈之外，有玄心府修士掐诀施法，散开飞舟阵法一部分，蛟龙则趁机赶紧飞入其中。

    “大家让开一些，让此蛟能落下！”

    见蛟龙没有化为人形，不知道是不想还是不能，但速度在入了阵法后明显慢下来，所以周围仙修纷纷往两侧闪开，在船尾甲板腾出足够的空间。

    “砰隆……”

    二十多丈长的赤蛟摔落在甲板上，身上带着粘液和雨水的鳞片摩擦着甲板发出“吱吱吱……”的声响，滑动了十几丈才停下来。

    几名玄心府修士看着计缘所在的方向，这也是他们痛快打开阵法的原因，既然计先生在这，且第一时间出手了，那么放这条赤蛟进来也无所谓。

    在赤蛟进入了飞舟阵法之后，荒海洋流海面上的躁动感一下就消减不少，随后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除了夹杂罡风的猛烈的暴风雨和激流巨浪，再无那些怪虫的影子。

    “呼……哧……呼……哧……”

    赤蛟瘫倒在甲板上，呼吸声犹如排风，还带着一股腥味和炽热感。

    有不少修仙之辈其实也是头一次见到见到蛟龙，或者如此近距离见到龙躯，蛟龙毕竟大多也算是道行不俗妖怪了，加上龙属的骄傲，这种机会确实难得，所以龙躯周围逐渐围了不少仙修，就是胆子大的凡人也有那么一些。

    蛟龙此刻双目微闭，龙须不时抖动一下，正在缓和着心绪恢复体力，良久才微微睁开眼睛，琥珀色的龙目扫过四周，嘴巴开合着发出声音。

    “多谢列位仙长出手相助，否则今天我可能要阴沟里翻船了……”

    现在情绪稳定不少，但回想刚才，赤蛟依旧后怕。

    计缘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赤蛟的前方，看着赤蛟淡淡询问道。

    “那些怪虫是什么东西，你一条蛟龙能飞能游，怎么会被纠缠成这样？”

    从刚刚一众修士出手攻击的结果看，这些怪虫虽然恶心，但并不是太强大，都纷纷被击杀或者扫落，一条蛟龙就算不能尽除这些东西，也不会跑都跑不掉。

    青藤剑此刻并未隐去身形，就这么斜悬浮在计缘身后，凭借着直觉，赤蛟判断这一位就是最开始出剑分割海天的仙修高人。

    “这位仙长，因为不想被罡风消磨太多力气，我原本游入荒海洋流，想穿过去这一片海域……此刻正值黑夜又风暴猛烈，荒海底下黑不溜秋的，且水流激荡，腹部贴着水底游动，这些怪虫原本趴在海底，和石头污泥无异，毫无生气可言，被我惊动之后……”

    想到这赤蛟也有些后怕，定了定神才继续道。

    “就好似蝗虫炸窝一般，全都活了过来，并疯狂吸附到我身上，就好像那一片海底全都是这玩意一样，若非我及时闭紧牙关封锁各窍，怕是要钻到我眼耳口鼻之中去了……”

    “我一时不查，被这些怪虫吸附，竟是感觉到分外沉重，身上妖力和灵气不断外泄，游都游不快，更可怕的是这些怪虫的数量，就跟无穷无尽似得……”

    听到赤蛟的话，在场一些仙修都能想象出那画面，原本四爪贴着腹部，扭动龙躯在水底游动，忽然下面全是虫子，并且贴满全身又咬又钻，确实惊悚。

    “认得这是什么虫吗？”

    计缘指了指边上，那里有一名修士以法器抓了一些，正被圈在法光之中。

    怪虫有大有小，小的不过常人小指粗细和长短，大的粗如小臂，大概有三十几条，类别也有十几种，有的好似蠕虫，却带着一圈圈刚硬的纹路，有的好似甲虫，但口器密布，还有的则好像蚂蟥，总之其中不少都挺恶心的。

    虽然种类看似很多，但计缘的鼻子一嗅就知道，这些虫子的气息都极为相似，可以说是“一种”东西。

    赤蛟视线扫过那名修士的法光，龙瞳微微一缩。

    “荒海之中邪性的玩意不少，每天都有生有灭，这个我不认得，要是知道这有这玩意，打死我也不往这游！”

    边上的仙修们此刻也在低声窃窃私语，话题离不开那些怪虫和船上的赤蛟，也有人在猜测这些虫子为何不怕龙威。

    “龙尸虫！这些是龙尸虫！”

    居元子此刻正从舱中出来，见到那些怪虫的一瞬间，就直接开口说出了答案。

    “此虫自龙尸中繁衍，多数不怕龙威，是一种很邪性的东西，但凡四海龙族如有遇见，必定将之诛绝！”

    有一老如有一宝，居元子修行八百余载，哪怕是个玉怀山老宅男，但绝对算得上见多识广了，他一开口，计缘当然不会怀疑。

    而听到这话的赤蛟更是反应剧烈。

    “什么！？龙尸虫？这邪物不是已经灭绝了吗！？不可能，不可能的！”

    龙吼声隆隆作响，震得周围仙修皱眉不止，而一些看热闹的胆大凡人更是被骇得捂住耳朵瘫倒。

第470章 海阁镜玄

    居元子看了一眼这蛟龙。

    “怎么，你以为居某会骗你？这东西曾经连一些陆地上的大江水道上都偶尔会有发现，甚至还出过一些成气候的，得以化形为人呢。”

    计缘听出了居元子的言外之意，龙尸虫这种玩意很难真正将其诛绝，毕竟天地何其广阔，龙族虽然势大也不可能照顾到每一个角落，而且成了气候的躲起来也是有可能的。

    当然了，龙族势大，真成了气候的龙尸虫，聪明的话就会和自己的过去撇清一切关系，当一个普通的妖怪，并且尽量不在龙族面前出现。

    退一步说就算成气候的死光，外头的也被杀光，但世上永远不缺的就是别有用心之徒，龙尸虫这种能恶心到龙族的东西，说不准就有人培养着。

    这些言外之意计缘能听得出，相信龙族中肯定也有不少存在能想得到，但那又能如何，只要龙族不能只手遮天，这种事就难免的，所以也只能在清除了一切能找得到的龙尸虫后再下个严令了。

    一听居元子这么说，赤蛟也冷静了一些，在那细细思索着。

    计缘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询问道。

    “你说你是龙君下辖水族，是哪个龙君？”

    计缘的话赤蛟不敢怠慢，赶紧回答。

    “刚刚情势紧急，我才谎称是龙君下辖之蛟龙，实则我只是生活在外东海广胜龙君所属的海域，并非龙君部下，请仙长谅解……”

    眼前这个目色特殊的仙修之辈，看来是认识龙君的，这种时候可不能继续扯谎，要是传到龙君耳朵里就不好了。

    “哦……广胜龙君啊……”

    这名头计缘听都没听过，但敢以“君”字冠名，想来应该也是一条真龙。

    “计先生，这龙尸虫怎么办？这一道荒海洋流之下，显然有不少这东西。”

    玉怀山的人可是计缘和通天江龙君的关系的，龙族之间也会相互不对付，但对于龙尸虫，绝对是天下龙族公厌公恨的。

    计缘看了看边上的赤蛟。

    “你修养片刻就自行离去，此事于你们龙族而言不是小事，该通知谁就通知谁，至于这底下洋流中的龙尸虫……”

    “这龙尸虫，还望仙长切勿出手，这毕竟是我龙族之事，等我回去之后，我龙族定会以此地为.asxs.，细细追查这邪物的源头，暂且让它们在下面待着。”

    这赤蛟说得也有道理，计缘便点点头。

    “好，那我们便不插手了。”

    赤蛟又看向那边抓住十几条龙尸虫的修士，他也懂蛟龙意思，直接挥手将十几条怪虫全都烧成灰烬，省得让这蛟龙以为他要养这玩意。

    此前虽然受到攻击，但毕竟是活龙，实际上蛟龙并未受到什么严重伤害，顶多是受到了不轻的惊吓，仅仅休息了一刻钟，蛟龙便不再耽搁，腾空而起朝着远方飞去，只是这回宁愿忍受罡风扫掠也要飞得足够高。

    等赤蛟离开了，玄心府的飞舟却没有继续开动，而是就停在原处。

    既然已经救了赤蛟，那不妨就多卖一份人情给龙族，帮着看住下面的龙尸虫，损失一些时间之后，可以提速补回来。

    大约三日之后，一声声龙吟自天的远方传来，随后天边出现光芒，将此处混乱的罡风都平息下来。

    一条庞大的老黄龙飞腾出现，十几条蛟龙随行，那老黄龙粗观足有数百丈之长，长长的龙须也延绵百丈之远，其他蛟龙在他面前如同小泥鳅。

    “还真是龙君亲至啊，看来龙族对龙尸虫确实很在意。”

    之前在计缘出手之后马上一起动手的一个老修士感慨一句，边上的另一人也立刻附和，这两个老者这三天都一直在计缘和居元子边上，直觉告诉他们，那天引星河下坠的高人应该就是计缘和居元子其中之一。

    计缘看了看说话的老者，再回头看看那巨大的黄龙，事情不明摆着吗，这虫子对于龙族来说就是个刨祖坟的，换谁都恨之入骨。

    况且从之前的情况看，龙尸虫也不光会吃龙尸，有机会的话估计是不挑食的。

    那边真龙和蛟龙还没到，洪亮的声音已经传来。

    “谢过列位援手，不过此乃龙族之事，尔等外人还请速速离去！”

    隆隆隆隆……

    声音势若惊雷，震得周围海域的波浪更加激荡。

    这时那条老龙直接开口，随着真龙威势同声音一起传来，令整条玄心府飞舟上的乘客都觉得异常压抑。

    不过作为一条真龙，能对仙修之辈这么说话已经很客气了。

    飞舟上，玄心府的两位知事也在船尾甲板处，闻言看向计缘道。

    “计先生以为如何？”

    计缘远远看着越来越近的黄龙和蛟龙。

    “本就无意掺和，既然人家也不希望我们参与此事，那我们也没必要留着，赶路要紧。”

    “不错，赶路要紧。”

    “是极是极！”

    边上几人也连声附和，龙族明显不想此事声张开去，飞舟上都明白这道理。

    于是乎，飞舟法光一亮，船底一阵波涛缓缓升起，托着飞舟慢慢朝着原本的航行方向离开，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以实际行动回应老黄龙的要求。

    咱们都应你要求走了，不能说我们没礼数吧？

    十几息之后，黄龙带着一众蛟龙抵达这一片荒海洋流海域，那一条赤蛟就在黄龙身侧，望着远方越来越淡的仙光，那黄龙道。

    “便是此处了吧，我已经能闻到那股令我恶心的味道了，果然是龙尸虫，尔等顺洋流方向潜游搜寻，我先将此处料理了！”

    说着，黄龙猛然朝下飞去，“砰……”的一声炸开海面钻入海中。

    这片海域的海底在下一刻骤然亮起，只有中间有一条模糊在光线中的龙影。

    “轰隆隆……”

    一时间，海底银蛇舞动，电光四射……

    飞舟上，计缘等人回望远方，正想着那黄龙会怎么处理时，却见整片海底都亮了起来，随后雷霆气息弥漫，在毁灭性的力量下这一片荒海洋流好似飞腾。

    ‘不愧是真龙，大手笔啊。’

    计缘思绪发散开去，想着自己好友虽然居于内陆水域，但其实也属东海，应该和这黄龙认识吧，或许以后可以问问老龙相关后续，相信至少在东海真龙之间，这类消息应该是会互通有无的。

    ……

    又过去几天，周围的天色开始明朗起来，飞舟也在一天夜里重新离开海面飞向空中，因为他们已经离开了那一片荒海洋流和罡风肆虐的区域，重新回到了正常海域。

    这天清晨，本就不睡的一些修行之人，乘客们醒来就发现已经离开了昏暗的荒海洋流区域。

    仙修之辈倒还好，被闷坏了的凡人乃至一些精怪，都迫不及待的到了甲板上呼吸新鲜空气。

    飞舟的周围本来还有薄薄的云雾，在太阳升到一定高度之时，云雾也逐渐散去，露出下方的大海。

    “各位，前方百里之处就是海中镜阁，我等乘坐的虽是界域摆渡，但时间允许的情况下，难得一见的盛景也不容错过，若有亲朋好友还在舱舍内休息的，务必将其叫醒，或去透镜舱内，或来上方甲板，否则遗憾终身啊！”

    除了就生活在这船上的人，大多数人都不可能常坐界域摆渡，甚至终其一生可能只坐一次，所以错过一些美景真的能算是遗憾终身。

    很快，许多人就到了舱内透镜位置，更多的人则是到了甲板上，趴在船舷边张望。

    “呼……呼……”

    阴阳帆鼓动，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呼啸，船上的人感觉身子被微微往后带的同时，飞舟的速度已经提升了不少，带着一阵金灿灿的流光划过天际，驶向远远隐约可见的那一片海中山阁。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片一大一小的月牙形海岛山脉，弧形相对着立于海上。

    大的那一片上，耸立着一座高峰，迎着飞舟的一面是一片陡峭的悬崖，犹如被天斧所劈般平整。

    以计缘的法眼观之，海岛上有法光流转，应该是有修行宗门的，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两座月牙海岛中间簇拥的一片“镜面”。

    平静幽蓝，又隐约透着五光十色，应该是有某种特殊因素在，所以计缘能看得一清二楚，即便还没有接近，都体现着十足的美丽。

    飞舟很快接近两片月牙山脉，也让船上的人看得更加清晰，那最外的峭壁上还刻有大字，棱角分明剑意凌然，显然是某个剑道高人所留。

    “海、阁、镜、玄。”

    计缘喃喃着读出这几个字，更是能感受到其上强大的剑意，凝而不散，触目慑心。

    “诸位，请勿大声喧哗，此地乃镜玄海阁清修之所，能让我等观海镜美景已是宽容，切勿引人恶感。”

    玄心府一位知事传音飞舟各处，叮嘱过后才御动法阵，引飞舟缓缓下降，不久船底便破开海面，经过峭壁边上，驶入了“镜面”。

    水很清很清，海面很静很静，光线好似能直透海底，但却只见其深邃，阳光透入其内，各种光色在其中流连。

    别说是凡人和一些精怪了，就是计缘都有些看呆了，他能想象若是到了晚上，绝对比白天还要更美。

    “嗯，我等毕竟之前已经耽搁几日，先且问过诸位，若是不急，我们便等过了今夜再离去，若是急得话，稍倾我们就继续赶路。”

    “不急不急！”“不错，谁也不差这一两日的。”

    “对对对，过一天再走！”

    果然和计缘想的一样，船上之人纷纷表示愿意再等等。

第471章 这能行我就拜你为师

    一大一小两座月牙岛之间的镜面海其实并不小，玄心府的界域飞舟在其中好似一碗水中的一粒芝麻。

    船并未持续航行，而是到了“镜面”中心位置就停了下来，除了之前在荒海洋流中停了几日，这是飞舟自顶峰渡后首次按照预定的计划停船。

    本身飞舟就已经很平稳了，而这里的海面更是毫无波澜，海面三丈之内自动止风，不由让计缘想起了当初他修行中途，为使得海中渔船有庇护之所，弄出来的定风岛。

    只不过定风岛比起眼前的海镜无波要差远了，当然了，往脸上贴金的讲点事实，计缘也可以说定风岛更契天合之韵。

    停船过后，其中一个玄心府飞舟知事飞离甲板，朝着较大的一座岛屿飞去，看起来是和镜玄海阁的人去通个气，并且很快就回来了，看情况是连杯茶水都没喝，除此之外再无什么波澜。

    甲板上的一家酒楼三层的栏杆位置，计缘和玉怀山一众人分别占据了三张桌子，桌上有酒有菜香气扑鼻。

    众人边吃边欣赏外头的美景，也算是别有风味。

    这桌上的菜可是玉怀山的人买单的，并且点的东西都不便宜，滋味也十分不错，单凭这一顿，计缘的心情就变得更好了，在生活方面，他从来都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咦，那边有人钓鱼！”

    魏元生刚刚咽下一口酥肉，突然见到远处如琉璃的海面上，有一艘小舟，舟上正有一人手持鱼竿在钓鱼。

    尚依依也张望一下，再看看近处海面那通透的模样。

    “这里有鱼？”

    这里的水实在是太清澈太透亮了，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虽然水底深处因为光色变化看不真切，但给人的感觉就是这里应该无鱼，否则一眼就该被看见的。

    “说不准还真有鱼。”

    “是吗，这镜面之海下头的鱼应该不是普通的鱼吧？”

    “谁知道呢……”

    计缘举着杯子看着下方，又若有所思地看看远方小舟上举着钓竿坐着的人。

    好像他计某人也有一根鱼竿，都已经好久好久没用了。

    想到这里，计缘回头赶紧多夹了些菜，以看似斯文实则动作极快的速度吃了一会，随后就离席而去，说是要去找玄心府的人问点东西。

    找玄心府的人，最方便的自然是去桅杆处，但计缘觉得还是去找飞舟知事的好。

    片刻后，在第二层甲板的一间庭院内，计缘同玄心府一名杜姓知事道明了来意，后者听完面色稍显古怪。

    “计先生想钓鱼？”

    计缘笑了笑点头道。

    “是啊，这镜玄海阁的人没说不准钓鱼吧？”

    “呃，这倒是没说过，可……”

    换成别人说这种事，这杜姓知事肯定要么不理会，要么客气的找个由头打发走了，可计缘来说那就不同了，即便可能是件麻烦事，也得先试试啊。

    “这样吧，先生稍等，容我去问一问镜玄海阁之人，若没问题，先生再钓鱼也不迟。”

    “哦，那再好不过，有劳杜知事了！”

    计缘钓鱼的瘾头上来了，这会也不嫌麻烦人，毕竟以前钓鱼，基本上江河湖泊地下有什么他全清楚，这样钓鱼其实挺没意思的，而这里下头有什么全看不清，就很有钓鱼的期待感了。

    “不麻烦不麻烦，就是跑个腿而已，先生稍等。”

    说着这名知事就和计缘一起上了甲板，随后又独自飞向了其中一座月牙山脉，而计缘就站在船舷边上看着。

    这次等的时间比之前那会要长不少，之前感觉就是去打了个照面，直接就回来了，这会等好半天还不见这杜知事回来。

    并且计缘还看到有两名御风而行的修士飞到了镜面海上，飞到了那艘钓鱼人小舟附近，似乎在和对方说什么，随后几人明显频频朝着飞舟方向张望。

    这边小舟上的几人交流完飞回岛屿，又过去一会，玄心府的杜知事才回到了飞舟，一落甲板，就朝着计缘拱拱手。

    “幸不辱命，先生可随意抛竿，可需在下为先生准备小舟和鱼竿？”

    “不用不用，我就在这边船上钓就行了，至于鱼竿嘛，计某自备了，多谢杜知事帮忙了！”

    计缘赶忙回礼致谢。

    “呵呵，计先生不用客气，那我便先离开了，有事先生随时来找我就行。”

    “好，知事慢走！”

    杜姓知事点点头，这才慢慢离去，但在拐过一处甲板建筑的时候明显慢下脚步，回头看向计缘，正巧见到计缘一甩袖，从其中飞出一根苍翠欲滴的竹制鱼竿。

    凡钓鱼都得有鱼饵，计缘取出了鱼竿，却不知道该以什么为饵，毕竟也不晓得下头有什么，用普通的米粒肯定是不行的。

    思前想后，计缘从袖中取出了一粒枣核。

    正常大枣即便破开枣核不会有那种杏仁一般的果仁，反而更像是一层软膜包着一些嫩嫩甜甜的汁水，而计缘这粒枣核来自居安小阁的枣果，自然稍有不同。

    不过计缘没打算取枣仁为饵，而是将鱼钩刺入枣核，使得枣仁香气能微微溢出。

    “这样差不多了！”

    做完这些，计缘将鱼竿轻轻一甩，带着枣核的鱼钩就远远甩了出去。

    飞舟甲板距离水面还是很高的，但计缘手中鱼竿的鱼线却一直延展，好似永远到不了头，随后“咚”得一声鱼钩入水。

    计缘微微一笑，随后侧身坐在船舷上，单手持杆看着镜面无波的水面，视线扫过远处，那边小舟上的钓鱼人似乎也在看着计缘的动作。

    鱼钩入水之后，鱼线的延伸也依旧没有停下来，入水三十丈是计缘心里认定的合适距离。

    这鱼线是养蚕人取蚕丝囊揉在一起拉制阴干的，原本的粗细大约等于后世的一根细竹牙签，但一根蚕丝的厚度就比这细了何止千百倍。

    经过计缘炼制的这鱼竿，鱼线看似只有原本那丈许长，实则经过不断变化，可最终细若蚕丝，那距离就是计缘本人都没尝试过，毕竟虽然常常温养，但都没什么机会用。

    所以鱼线入水三十丈，对于计缘的翠竹鱼竿来说简直是毛毛雨。

    至于鱼线的坚韧问题，一方面取决于这类似法器的鱼竿本身，另一方面就是计缘这个使用者了，以精纯法力续之，法不绝则线不断，实在不行还可以用上辈子遛鱼的法子。

    又过去一会，魏元生一个人悄悄跑到了计缘身边，如同一个寻常的好奇少年，他瞅了瞅计缘的鱼竿又看看远处连浮漂都没有的鱼线方向。

    “计先生，您钓鱼？”

    “废话。”

    魏元生挠了挠头。

    “可是这下头有鱼吗？”

    计缘指了指远方的小舟。

    “没鱼他钓个什么？”

    魏元生看看远方道。

    “好半天了也没见着他钓起来什么呀。”

    “就是撒网都得等一会呢，何况是钓鱼。”

    说着计缘似乎能通过鱼线鱼钩，感受到水下的微微波动，虽然看起来水面依然如镜面一般平静，虽然计缘这会除了水流之外感觉不到什么，但水流的波动绝对是有生灵搅乱的，说明有东西在鱼钩附近经过。

    ‘还真有鱼！’

    计缘面露笑容，静候鱼儿上钩。

    远方的小舟上，那名手持鱼竿的修士除了留意自己的鱼竿，同样一直关注着计缘，毕竟也就他们两个在这钓鱼，不过他很清楚那艘飞舟上的人只是在闹着玩的。

    看了一会，突然见到飞舟上的计缘从坐姿状态站了起来，好似准备提竿。

    ‘呵呵，你要能钓上来，我就拜你为师！’

    这修士刚刚面露嘲讽，下一刻差点把眼珠子都给瞪出来。

    飞舟边，计缘一下将翠绿鱼竿提起，鱼线闪烁着寸寸光明，被计缘拉得笔直。

    “哗啦啦……哗啦啦……”

    平静的镜面被打破，水下咬钩的生灵正拖着鱼线到处走，底下剧烈搅动的水流也影响到了上面，更带起镜面海一阵阵透着光耀的波纹。

    “真的有鱼！先生钓到了！先生好厉害！”

    元生高兴地大叫起来，也引得周围不少人看过来，而计缘此刻抓着鱼竿无法分心，鱼线正被水下的东西不断拉长，偶尔他才能收回一下。

    ‘什么东西？好大的劲！’

    计缘好歹也是个修为还过得去的修仙之辈，虽然不主攻炼体，但修行日久，肉身受灵法淬炼，加上有法力加持，力气是不会小的，可现在却有种吃劲感，说明底下的果然不是普通鱼。

    “道友！此鱼不能强拉，否则法器鱼线未断，也会生生把鱼弄残，必须任由其拖船而行啊！”

    那边的钓鱼人忍不住大喊起来，若计缘法器坏了，任由鱼跑了，那是又心疼又可惜，但若是计缘法力高强且法器坚挺，那定是鱼残了，就暴殄天物。

    “哎呀道友你快快腾空，顺着鱼线摆动啊！”

    不过钓鱼人再急，计缘依旧文思不动，只不过手臂会随着鱼竿摆动的方向左右晃动，而鱼线不时闪过隐晦法光。

    刚才吃力，现在计缘却很快找到了某种规律，在鱼线收放之间，鱼竿轻轻抖动，一张一弛过后，再微微散出一点细若游丝的雷光。

    这雷光可是计缘长久抗衡劫雷的成果，几乎每一丝都不会让下头的鱼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积少成多，渐渐让其疲软酥麻，手上受到的劲力也在短时间内减弱不少。

    片刻之后计缘已经一转攻势，变得收线多出线少。

    “哎呀道友，你在暴殄天物啊！”

    那边的修士急了，身形已经腾空而起，踏着一道清风朝着大船飞来。

    “道……”

    这一句话还没喊出来，就见到计缘面色一凝，右臂一抖袖，下一刻猛然上提鱼竿。

    “砰……”

    一团水花冲天而起，炸上三丈高，一条金灿灿的大鱼随着一根弥漫着法光的鱼线，被一起提出水面，无数水花尽是流光，恍若烟花灿烂。

    那修士踏着清风微微张着嘴，只是往内吸气。

    “嗬呃……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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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什么？拿来吃？

    那修士口中的一声“师父”纯属是下意识口快，但这距离已经足够被计缘的耳朵听到了，所以也引得计缘看了他一眼，但并未在意，而是继续将心思放在眼前的大鱼上。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大鱼明明已经被计缘提出了水面，但剧烈甩动的尾巴依然牵连着大量海水，一道道流光环绕在大鱼周围，同时也牵连着海水，好似光与水粘着鱼尾，死活就是提不上来，做着最后的抗争。

    周围的一片海水除了水花四溅，竟然也有光暗变化的感觉，计缘一时不差，初次提竿居然没彻底将鱼提出水面，反而被它弹了回去。

    “噗通……”

    大鱼再次窜入水中，一股大力顺着鱼竿传来，让计缘身子都前倾晃动一下，鱼线在一瞬间放松，任由大鱼拖着鱼钩往海底深处游去。

    那边踏着清风的修士虽然依旧很急，但这会却不说话了，直觉告诉他，对面那名手持翠绿鱼竿的青衫修士肯定能处理的了，说不准本就很了解这镜海下的灵鱼。

    计缘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一直持竿遛鱼，半个时辰纹丝不动，依旧一点点增加雷息，只要咬钩了，就吐不出来了的。

    “吞了这枣核还想跑？”

    计缘笑了一声手上运力张弛有度，翠绿的鱼竿弯弯曲曲，蚕丝鱼线上的法光在周围流光的映衬下显得十分隐晦，每一次微微亮起，就有雷霆气息闪过。

    这种电鱼的方法让原本充满巨力的金色大鱼的每一次挣扎，都雷声大雨点小，再加上计缘手上鱼竿的特性和自己的技巧，处理起大鱼的扭动越来越得心应手举重若轻。

    而且有了之前那次的经验，计缘这回处理起来更有章法了。

    终于，在大鱼又一次以尾部力量将自己弹回水面的一刹那，计缘突然加大力道，瞬间将鱼竿拉成月牙状，除了右手紧握鱼竿，左手更是扣指在鱼竿上轻轻一弹。

    “咚~~”

    清脆的响声字计缘左手中指指尖和鱼竿的接触点上产生，一道明显的波纹之光在鱼竿身上震荡而起，紧接着这震动延展着鱼竿一直延伸向鱼线，一直到下方的大鱼。

    “呼啦啦……”

    金色鱼尾同下方镜面海水的联系在这一瞬间断开，计缘眼睛一亮，再次猛然甩竿，彻底将这条几尺长的金色大鱼甩上天空。

    随后计缘快速将鱼竿交到左手，右臂上扬向天一甩，一种大袖扬天的错觉在旁观者心中产生，下一个刹那，天空中的大鱼已经被计缘收入袖中，彻底断去了它于下方镜海的牵连。

    “计先生，鱼呢？”

    魏元生看着空空荡荡的鱼竿疑惑着问，刚刚计缘动作太快，他有些没看清，但似乎是被计先生一袖子收走了。

    “在这呢。”

    计缘右臂一摆，将金色大鱼甩到了甲板上，同时还在其表面覆盖了一层水膜。

    “这，不是鱼？不对，我是说，这不是普通的鱼？”

    魏元生好歹也步入了修行正轨，很快看出来这金色大鱼的特殊之处，计缘闻言也点点头，但他还说话，之前钓鱼的那位踩着清风到达飞舟范围，人还没落甲板，声音已经先传来了。

    “自然不是普通的鱼，此鱼乃镜海独有，唤作琉璃癸水金鳞鲟，虽是水精凝聚之物，却力大无穷韧性十足，若在镜海之中则力量生生不息，极为难钓出水。”

    计缘看向旁边，那人赶紧拱手朝着计缘行礼。

    “师父是有备而来啊，也不知用了什么神通妙法，竟是不过半个时辰，就将这金鳞鲟钓出了水面，去年我钓到一尾，让它拖着小舟在镜海上游逛了九天十夜才终于与之斗法得胜，得以将其拖出水面！”

    说话间，这人还仔细看向计缘的鱼竿，发现鱼钩上有一个奇怪的核，一股淡淡的香气从中溢出。

    “哦，琉璃癸水金鳞鲟啊，这名字好听！”

    魏元生在一边点着头，蹲下来仔细瞧着这条几尺长的大鱼，发现这鱼虽然整体上一动不动，但依然在张口闭口。

    而计缘则是皱眉看着眼前之人，见其剑眉星目相貌堂正，无须无髻，穿着一身略显宽松的蓝色长袍，看着也算得体。

    “这位道友，师父可不能乱叫。”

    “我明白，师父当然不能乱叫，所以，我这不是乱叫！在下陆旻，乃是镜玄海阁修士，愿拜道友为师！”

    来人收敛笑容，十分郑重地朝着计缘行了长揖大礼，不过这回计缘直接一步往旁边跨出，闪了过去。

    “你既是镜玄海阁修士，随便拜人为师不犯忌讳？就是你师门同意，我计某人还不同意呢。”

    那修士开心地笑了起来。

    “那是你说的，不是我不拜你为师，而是你不收我这个徒弟，可不要反悔！”

    计缘好气又好笑。

    “放心吧，计某不反悔！”

    陆旻明显狠狠松了口气，要真因为这多了个师父，就太蠢了。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敢问道友尊姓大名，可否说说是怎么钓上来的呢？这鱼本身就是水精，能借镜海流光为法，钓它只能等他精疲而不可能力尽的。”

    计缘微微施礼。

    “鄙人计缘，无门无派。”

    随后计缘指了指鱼线道。

    “计某用了雷法麻痹其身，令其无法聚静海水灵之力，最后在弹竿引爆其身内雷气，就把它钓上来了。”

    “雷法？”

    来人愣了一下。

    “雷法对金鳞鲟鱼是没用的啊，反而会激起它的凶性，您用的什么雷法？”

    计缘不想解释这么多，随口回了句。

    “信不信由你。”

    “信信信，钓鱼这方面你够资格做我师父，我自然信，嘿，不若道友将那种雷法传我个皮毛，我也将如何炼化这癸水金鳞鱼的法子告诉道友作为交换如何？”

    计缘确实对怎么炼化这金鳞鱼有那么点兴趣，但传雷法的兴趣就没有了，而且比起炼化这金鳞回归癸水之精，计缘还有别的想法。

    之前计缘遛鱼也有一会了，早就有不少人关注，这会也都围拢过来，也有人认得这鱼。

    “听说镜面之海下生有一种癸水之精，化作金鳞之鱼，是极为稀罕之物。”

    “那就是这鱼吧？”“八成是了！”

    “镜面海下面应该没有正常的鱼吧？”

    “那也未必……”

    旁人在边上品头论足，计缘则伸手抓住鱼唇，将这条大鱼提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对着那镜玄海阁的修士询问一句。

    “此鱼钓于镜海，算是镜玄海阁之物吧，计某可需为此支付一定资费？”

    人家地头钓起来看着就不凡的鱼，怎么也该问问，而不是直接拿走。

    “哦，这倒不用，既然容许你钓了，哪有钓上来了就索要资费的道理，道友还是考虑一下我的建议，陆某向来说话算话，可是极有诚意的！”

    计缘点点头，但没理会陆旻，而是带着笑意对着边上的魏元生道。

    “今晚咱们有口福了。”

    魏元生脸上的笑意才浮现出来，立刻被边上的一声大嗓门呼喝给吓了回去。

    “什么！吃！？道友……不，师父！您能带上我吗？”

    前半句还是惊愕至极，后半句话锋一转，立马变得柔和以及充满期待感了。

    “这癸水金鳞鱼拿来吃我可从没见过，更不曾尝过，让我也尝尝呗？”

    根本没理会这人的打算，计缘提着鱼就带着魏元生大步离开，走向了飞舟内舱入口。

    将这条鱼炼化为癸水之精或许才是最大价值，不过计缘见这这鱼就想到了当初的水精鱼汤，那会的鱼汤的味道至今念念不忘，这条这么大，红烧或者做成烤鱼，肯定非常美味。

    而如今的计缘，也有把握让鱼熟而不化，绝对能保持鱼形，不至于化为一口鱼汤。

    计缘不理别人，但架不住别人赖着不走，这飞舟是玄心府飞舟，地头是镜玄海阁的地头，总不能将对方打走吧。

    不得不说陆旻脸皮确实挺厚的，只是跟着不再多嘴，计缘和魏元生朝他看来的时候，也就报以微笑，但不管计缘再怎么皱眉头，魏元生的眼神再怎么嫌弃，就是不走。

    一路一直跟到了玉怀山客舍外，计缘和魏元生直接一步跨入，而跟在后头的陆旻想进去的时候，先一步入内的魏元生眼疾手快，直接“砰”的一声将院门关上。

    这院门一关上，小院阵法也起了，陆旻就这么被留在了院外。

    “喂……计道友……那位小道友……别啊！计道友，我可以拜你为师啊，让我也尝尝啊！”

    陆旻太了解自己了，换他钓到金鳞鱼，先不说自己不能完全做主，就是可以，肯定也舍不得用来吃，但吃别人的就不心疼了，并且充满期待感。

第472章 什么？拿来吃？

    那修士口中的一声“师父”纯属是下意识口快，但这距离已经足够被计缘的耳朵听到了，所以也引得计缘看了他一眼，但并未在意，而是继续将心思放在眼前的大鱼上。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大鱼明明已经被计缘提出了水面，但剧烈甩动的尾巴依然牵连着大量海水，一道道流光环绕在大鱼周围，同时也牵连着海水，好似光与水粘着鱼尾，死活就是提不上来，做着最后的抗争。

    周围的一片海水除了水花四溅，竟然也有光暗变化的感觉，计缘一时不差，初次提竿居然没彻底将鱼提出水面，反而被它弹了回去。

    “噗通……”

    大鱼再次窜入水中，一股大力顺着鱼竿传来，让计缘身子都前倾晃动一下，鱼线在一瞬间放松，任由大鱼拖着鱼钩往海底深处游去。

    那边踏着清风的修士虽然依旧很急，但这会却不说话了，直觉告诉他，对面那名手持翠绿鱼竿的青衫修士肯定能处理的了，说不准本就很了解这镜海下的灵鱼。

    计缘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一直持竿遛鱼，半个时辰纹丝不动，依旧一点点增加雷息，只要咬钩了，就吐不出来了的。

    “吞了这枣核还想跑？”

    计缘笑了一声手上运力张弛有度，翠绿的鱼竿弯弯曲曲，蚕丝鱼线上的法光在周围流光的映衬下显得十分隐晦，每一次微微亮起，就有雷霆气息闪过。

    这种电鱼的方法让原本充满巨力的金色大鱼的每一次挣扎，都雷声大雨点小，再加上计缘手上鱼竿的特性和自己的技巧，处理起大鱼的扭动越来越得心应手举重若轻。

    而且有了之前那次的经验，计缘这回处理起来更有章法了。

    终于，在大鱼又一次以尾部力量将自己弹回水面的一刹那，计缘突然加大力道，瞬间将鱼竿拉成月牙状，除了右手紧握鱼竿，左手更是扣指在鱼竿上轻轻一弹。

    “咚~~”

    清脆的响声字计缘左手中指指尖和鱼竿的接触点上产生，一道明显的波纹之光在鱼竿身上震荡而起，紧接着这震动延展着鱼竿一直延伸向鱼线，一直到下方的大鱼。

    “呼啦啦……”

    金色鱼尾同下方镜面海水的联系在这一瞬间断开，计缘眼睛一亮，再次猛然甩竿，彻底将这条几尺长的金色大鱼甩上天空。

    随后计缘快速将鱼竿交到左手，右臂上扬向天一甩，一种大袖扬天的错觉在旁观者心中产生，下一个刹那，天空中的大鱼已经被计缘收入袖中，彻底断去了它于下方镜海的牵连。

    “计先生，鱼呢？”

    魏元生看着空空荡荡的鱼竿疑惑着问，刚刚计缘动作太快，他有些没看清，但似乎是被计先生一袖子收走了。

    “在这呢。”

    计缘右臂一摆，将金色大鱼甩到了甲板上，同时还在其表面覆盖了一层水膜。

    “这，不是鱼？不对，我是说，这不是普通的鱼？”

    魏元生好歹也步入了修行正轨，很快看出来这金色大鱼的特殊之处，计缘闻言也点点头，但他还说话，之前钓鱼的那位踩着清风到达飞舟范围，人还没落甲板，声音已经先传来了。

    “自然不是普通的鱼，此鱼乃镜海独有，唤作琉璃癸水金鳞鲟，虽是水精凝聚之物，却力大无穷韧性十足，若在镜海之中则力量生生不息，极为难钓出水。”

    计缘看向旁边，那人赶紧拱手朝着计缘行礼。

    “师父是有备而来啊，也不知用了什么神通妙法，竟是不过半个时辰，就将这金鳞鲟钓出了水面，去年我钓到一尾，让它拖着小舟在镜海上游逛了九天十夜才终于与之斗法得胜，得以将其拖出水面！”

    说话间，这人还仔细看向计缘的鱼竿，发现鱼钩上有一个奇怪的核，一股淡淡的香气从中溢出。

    “哦，琉璃癸水金鳞鲟啊，这名字好听！”

    魏元生在一边点着头，蹲下来仔细瞧着这条几尺长的大鱼，发现这鱼虽然整体上一动不动，但依然在张口闭口。

    而计缘则是皱眉看着眼前之人，见其剑眉星目相貌堂正，无须无髻，穿着一身略显宽松的蓝色长袍，看着也算得体。

    “这位道友，师父可不能乱叫。”

    “我明白，师父当然不能乱叫，所以，我这不是乱叫！在下陆旻，乃是镜玄海阁修士，愿拜道友为师！”

    来人收敛笑容，十分郑重地朝着计缘行了长揖大礼，不过这回计缘直接一步往旁边跨出，闪了过去。

    “你既是镜玄海阁修士，随便拜人为师不犯忌讳？就是你师门同意，我计某人还不同意呢。”

    那修士开心地笑了起来。

    “那是你说的，不是我不拜你为师，而是你不收我这个徒弟，可不要反悔！”

    计缘好气又好笑。

    “放心吧，计某不反悔！”

    陆旻明显狠狠松了口气，要真因为这多了个师父，就太蠢了。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敢问道友尊姓大名，可否说说是怎么钓上来的呢？这鱼本身就是水精，能借镜海流光为法，钓它只能等他精疲而不可能力尽的。”

    计缘微微施礼。

    “鄙人计缘，无门无派。”

    随后计缘指了指鱼线道。

    “计某用了雷法麻痹其身，令其无法聚静海水灵之力，最后在弹竿引爆其身内雷气，就把它钓上来了。”

    “雷法？”

    来人愣了一下。

    “雷法对金鳞鲟鱼是没用的啊，反而会激起它的凶性，您用的什么雷法？”

    计缘不想解释这么多，随口回了句。

    “信不信由你。”

    “信信信，钓鱼这方面你够资格做我师父，我自然信，嘿，不若道友将那种雷法传我个皮毛，我也将如何炼化这癸水金鳞鱼的法子告诉道友作为交换如何？”

    计缘确实对怎么炼化这金鳞鱼有那么点兴趣，但传雷法的兴趣就没有了，而且比起炼化这金鳞回归癸水之精，计缘还有别的想法。

    之前计缘遛鱼也有一会了，早就有不少人关注，这会也都围拢过来，也有人认得这鱼。

    “听说镜面之海下生有一种癸水之精，化作金鳞之鱼，是极为稀罕之物。”

    “那就是这鱼吧？”“八成是了！”

    “镜面海下面应该没有正常的鱼吧？”

    “那也未必……”

    旁人在边上品头论足，计缘则伸手抓住鱼唇，将这条大鱼提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对着那镜玄海阁的修士询问一句。

    “此鱼钓于镜海，算是镜玄海阁之物吧，计某可需为此支付一定资费？”

    人家地头钓起来看着就不凡的鱼，怎么也该问问，而不是直接拿走。

    “哦，这倒不用，既然容许你钓了，哪有钓上来了就索要资费的道理，道友还是考虑一下我的建议，陆某向来说话算话，可是极有诚意的！”

    计缘点点头，但没理会陆旻，而是带着笑意对着边上的魏元生道。

    “今晚咱们有口福了。”

    魏元生脸上的笑意才浮现出来，立刻被边上的一声大嗓门呼喝给吓了回去。

    “什么！吃！？道友……不，师父！您能带上我吗？”

    前半句还是惊愕至极，后半句话锋一转，立马变得柔和以及充满期待感了。

    “这癸水金鳞鱼拿来吃我可从没见过，更不曾尝过，让我也尝尝呗？”

    根本没理会这人的打算，计缘提着鱼就带着魏元生大步离开，走向了飞舟内舱入口。

    将这条鱼炼化为癸水之精或许才是最大价值，不过计缘见这这鱼就想到了当初的水精鱼汤，那会的鱼汤的味道至今念念不忘，这条这么大，红烧或者做成烤鱼，肯定非常美味。

    而如今的计缘，也有把握让鱼熟而不化，绝对能保持鱼形，不至于化为一口鱼汤。

    计缘不理别人，但架不住别人赖着不走，这飞舟是玄心府飞舟，地头是镜玄海阁的地头，总不能将对方打走吧。

    不得不说陆旻脸皮确实挺厚的，只是跟着不再多嘴，计缘和魏元生朝他看来的时候，也就报以微笑，但不管计缘再怎么皱眉头，魏元生的眼神再怎么嫌弃，就是不走。

    一路一直跟到了玉怀山客舍外，计缘和魏元生直接一步跨入，而跟在后头的陆旻想进去的时候，先一步入内的魏元生眼疾手快，直接“砰”的一声将院门关上。

    这院门一关上，小院阵法也起了，陆旻就这么被留在了院外。

    “喂……计道友……那位小道友……别啊！计道友，我可以拜你为师啊，让我也尝尝啊！”

    陆旻太了解自己了，换他钓到金鳞鱼，先不说自己不能完全做主，就是可以，肯定也舍不得用来吃，但吃别人的就不心疼了，并且充满期待感。

第473章 厨艺巅峰之作

    陆旻想吃的是鱼，可现在却被吃了闭门羹，在院外徘徊了好一会之后觉得不是办法，想到了去找玄心府的人。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陆旻就找到了玄心府其中一位知事，想要对方和自己一起去玉怀山客舍处，结果对方看他的眼神十分古怪。

    “计先生所在的客舍？”

    “不错，就是计先生所在的客舍，劳烦杜知事行个方便，帮我去说两句好话，就说我陆旻并非无礼之徒，之前的都是误会，容我尝尝那金鳞鱼烹制的菜肴，陆某支付些费用也行啊。”

    杜姓知事咧了咧嘴。

    “这我可帮不上你，我玄心府不过是操控界域摆渡，为诸位道友和乘客开个方便之门，但不代表可以让其他乘船的道友听我等安排，既然计先生让陆道友吃了闭门羹，就别想着吃鱼肉了，你自己再钓个一年半载，说不定就有了。”

    陆旻挠了挠头。

    “一年半载未必有，就算有了，我虽是镜海参同，也未必能做主，就是能做主，也舍不得吃啊……”

    杜姓知事笑了笑。

    “那杜某就爱莫能助了，实话告诉道友，得罪谁我们也不会得罪计先生，道友请回吧。”

    陆旻被玄心府的人很客气地送出了修行的舱内院落，在外头傻愣了一会，他也明白今天似乎是没戏了，但还是下意识回到了计缘和玉怀山众人所在的客舍小院外。

    结果才到这边，已经能闻到里面隐约传出的香气了。

    这客舍按照独栋院落建成，内部自然是五脏俱全，厨房也不会落下。

    客舍的厨房内，计缘就在里头烹饪，准备的佐料除了得自云山观的青松道人秘制调料，还有新鲜的居安小阁枣花蜜。

    计缘先将调料混合着油翻炒，凭借着强大的嗅觉辨别每一份作料的香味变化，随后再将已经切碎的鱼肉全都倒进去。

    “滋啦啦啦……”

    一阵油香升起，鱼肉就要融化为液态，计缘立刻拿过一边桌上的小瓶子，倒入了居安小阁的枣花蜜。

    这蜂蜜一出，带着甜香味流淌到鱼肉上，化为一阵淡黄色流光遍布整个大锅，并且逐渐渗入即将融化的鱼肉，顿时使得这鱼肉稳固的形态，显得纤毫分明。

    “滋滋滋……”

    计缘闻着香味面露笑容，没想到他计某人的厨艺越来越好了，随后随手朝着桌上一碟老酱点了点，将其中酱料散化成一层酱膜，整个覆盖到锅中，再翻炒几下，将锅盖合上。

    做完这一步，计缘掐算之下，觉得只需要再等个半刻钟就可以让鱼肉出锅了。

    “噗噗噗噗……”

    锅内闷煮的声音不绝于耳，独特的香气也不断飘散。

    计缘回头看看，发现所有玉怀山的修士全都围在厨房门口，甚至一些年轻弟子都在咽口水，哪怕居元子的眼神都带着一种期盼。

    这更使得计缘笑逐颜开，果然哪怕是修仙之辈，哪怕是这种凡人眼中的神仙，还是有**的。

    “诸位不要围在门口，快去准备桌椅，不消片刻鱼肉就能出锅，咱们试试这癸水之精成就的金鳞鱼到底是何种滋味。”

    这还有什么说的，众人立刻动手，院中桌子椅子不够就从房中搬，更是从自身乾坤之物内取出各种玉蝶、玉碗、玉筷等物。

    因为鱼肉只有一锅，所以最后外头的人居然施法，凝练出一张大圆桌，让大家都能坐在桌边。

    半刻钟后，计缘掀开锅盖，一锅鱼肉色泽红润鲜亮，更透着淡淡的辛辣气味和一丝甜香气，光闻味道，计缘就知道这一锅鱼肉已经到达了他计某人目前为止的厨艺巅峰。

    金鳞鲟其实还不算是一条真正的鱼，至少不算是真正的生灵，虽然很像，但其实也就是外表像，其身内是没有化出完整的五脏六腑的，不吃不喝也不拉不撒，纯粹是纳癸水之精而成，所以计缘去鳞之后，满满一锅鱼肉都在这，什么都不用丢掉。

    至于这鳞片嘛，计缘暂且收着。

    见外头的人都迫不及待了，计缘赶忙自己用手指拈了一块鱼肉塞进口中尝了尝，瞬间就是一股鲜香甜辣的味道弥漫口腔，简直美味得让计缘差点连自己的舌头都要吞下去。

    “哈哈哈哈……技近乎道，技近乎道也！”

    大笑几声，计缘直接连锅一起端了出去，这招学自云山观，还是很方便的。

    虽然有法阵隔绝，但客舍院中的香气依然有些许传到了外头，那香气不浓，却极为独特，似乎有一种奇特的能力，让闻到的人会不断自动分泌唾液。

    陆旻在外头等了好一会，没等到里头的人出来邀请他，反倒是口水咽了不知道多少回。

    “要命啊！我陆旻修行三百余载，头一回觉得这么要命，这地方不能待了！”

    狠狠吸了一口香味，陆旻拔腿就跑，不敢再多停留一息工夫。

    等外头的陆旻一走，正咀嚼着一大块鱼肉的计缘也不由摇摇头笑笑，边上的居元子也刚咽下一口连着鱼皮的鱼肉，笑道。

    “作为修行之辈，这人也真是有些独特了，几百年我都没遇上过一个脸皮这么厚的。”

    计缘看看他。

    “你那几百年怕是得有九成以上都在山中修行，天大地大可无奇不有。”

    居元子笑笑。

    “计先生说得是，我……哎哎哎，等下，这么大块鱼皮别一个人夹走啊，均我一些！”

    这等美味面前，居元子这等老神仙也绷不住了，看到关和居然扯走了好大一块鱼皮，忍不住伸出筷子去截胡，吓得关和赶紧体现“尊老美德”。

    这一锅鱼，鱼肉鱼骨都十分美味，但若论最好吃的，那就是状若凝脂又缠满作料的鱼皮，最好还能裹上一点鱼肉，真的是神仙也陶醉的美味。

    这条金鳞鲟不算小了，但吃的人也不算少，加上修仙之辈，可以长时间不食也可以一次吃很多，所以根本扛不住众人的筷子攻势，一整锅鱼肉很快就见底了。

    然后计缘祭出了大杀器，一大锅米饭，淋上剩下带着鱼肉碎末的汤汁。

    计缘觉得这顿饭值了，不光是见证了自己厨艺的巅峰之作，吃到了美味的金鳞鲟鱼肉，更重要的是，试问谁能见到一群“神仙”捧着碗快速扒饭，还争先恐后地去盛饭的？

    “呼……”

    阳明最后一个将饭碗放下，长长舒出一口气，他都不记得自己上回吃饭吃这么酣畅是什么时候了，估计得有个两百年不止了。

    所有人相互看了看，憋了一会后全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呵……”

    “有趣有趣……”

    众人都有种感觉，和计缘在一起，很多时候都更有一种独特的生活气息，但这不俗，一点都不俗，回过味来之后，反倒有一种仙道上的独特领悟之感出现。

    ……

    晚间的镜海果然比白天更美，所有乘客又再一次回到甲板上，领略这难得一见的风光。

    陆旻躺在船头的一处甲板上唉声叹气，虽然刚才跑开了玉怀山客舍的范围，但已经闻到了那种香气就再也无法遗忘，只能在脑海中想象着那香气代表的鱼肉是什么味道的。

    “哎……”

    又叹了一口气的时候，计缘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

    “陆道友，强求不得的事情就莫要想了，作为答谢镜玄海阁容计某垂钓，这个就送与你了。”

    陆旻一下子就直起身子，双手接住了计缘丢过来的东西，随后双掌摊开，发现上头的是一粒果核，也不知道是什么果子的。

    “计某正是凭借此物引得金鳞鲟鱼上钩，至于雷法你就别想了。”

    陆旻赶紧站了起来，向着十步之外的计缘行礼。

    “多谢道友赠饵，多谢道友赠饵，陆某一定好好使用！呃，容我多问一句，那做成菜的鱼肉这么香，是什么味道啊？”

    计缘笑了笑。

    “鲜、香、辣、甜，咸淡适中，只能说，很好吃。”

    言罢，计缘就转身离去了。

    这不问还好，问了，计缘也答了，可陆旻听得更加难受了，心中暗暗决定，下次钓上来金鳞鲟，说什么也得做菜吃吃看！

    这么想着，又低头去看手中果核，嗅了嗅，有一股淡淡的灵香散出，陆旻皱起眉头，仔细查看果核上下，运法扫过内外，都没有发现有任何禁制术术的痕迹。

    ‘也就是说，这灵香和其内特殊灵气，是因为这果核本身而凝聚不散的？’

    带灵气的果实陆旻见过不少，但存放时间长一些，灵气还是散去，果子还是会腐烂，眼前这果核离树明显时日不短了，却依然有这般浓郁精纯的灵气，更隐约有一股热流在内部流转，且没有以神通妙法动过手脚，这是为什么呢？

    陆旻思绪逐渐从对鱼肉的渴望上转移，似乎总觉得在哪见过类似的描述，良久之后，他忽然浑身一震，一个词失声脱口而出。

    “灵根！”

第474章 阮山渡

    手中的这颗果核好似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陆旻捏着这粒小小的硬核，小心翼翼地凑近闻一闻，上头果然不是能单纯用灵气一词描述的。

    ‘难道这真的是灵根之果的果核？’

    虽然已经见不着计缘了，但陆旻还是朝着计缘离去的方向张望了一下。

    ‘那计先生之前用的就是这个果核钓鱼？’

    也难怪向来挑剔的癸水金鳞鱼居然这么快就咬钩了，若是灵根之果的果核，确实能吸引到它们。

    现在这种情况，也足以说明这果核之中还有灵性尚存。

    “我拿来钓鱼？莫说笑了！”

    陆旻虽然很想去找计缘问一问详情，但也自觉可能他给对方留下的第一印象不太好，不敢再过分打搅。

    收起手中的果核，陆旻直接御风飞起，飞向了其中一座月牙岛。

    所谓灵根之果的果核，和灵根的种子是两种概念，灵根往往独一无二，就算要繁衍分支也不是随便一粒果核就能当种子种出什么来的。

    即便如此，陆旻依旧觉得手中的果核十分珍贵，至少应该能帮助他弄清楚原本果实有什么神异之处，但凡灵根都不会只是蕴含灵气那么简单。

    夜空中，陆旻回头看看玄心府的飞舟，周围镜湖好似繁星倒映，飞舟则法光荧亮好似明月点缀，十分美丽。

    “计缘……我辈修士果然卧虎藏龙！”

    ……

    对于玄心府飞舟上面的乘客来说，镜面海的星空夜景虽然没让他们失望，但也没有惊艳到无以复加。

    主要是在之前，由于船上某个高人施法，船上的乘客已经见识过星河下坠的奇景，镜面之海的美景虽然神奇，很有种上下星空交相互用的感觉，对比直接在星河中航行，还是差了点的。

    这也是玄心府负责飞舟的修士头一次见到在这样的夜晚如此平静的乘客，就是一些飞舟上的凡人都能保持相对淡定。

    直到第二天飞舟开始重新，慢慢驶出静海范围升上天空，除了之前的陆旻，镜玄海阁的修士都没怎么出现。

    那个陆旻对于计缘来说不过是一个修行和生活中的小插曲，人总能遇见形形色色的过客，但这镜海却十分特殊。

    飞舟升空之后的好一会，计缘都一直在船舷边望着下方光色如琉璃的平静海面，除了两侧月牙岛，这镜海前后与外围海域并未阻断，但两者却并未相互交融。

    镜海的那股通透感，那种变幻的流光，都不是能用一句神妙的自然现象能解释的，在虽镜玄海阁外围的一片海域都布置有阵法禁制，镜海本身作为中枢位置，却没有任何禁制的痕迹，这本身就是很不合理的事情。

    计缘眯着眼望着这一片流光变幻的大海，整个海面真的是平静如镜，有风也不起浪，或许真正的镜面都未必有镜还平整。

    ‘恐怕并非是镜海没有禁制，而是这镜海本身就是一种极为罕见而强大的禁制，而这癸水金鳞鲟不过是禁制中所生的癸水之精罢了。’

    若真是如此，计缘看向镜海两边的月牙岛群山，看着山中隐现流光的海阁建筑，再望向另一个方向的峭壁位置，虽然看不到了，但那蕴含强烈剑意的峭壁刻字却记忆犹新。

    “若真是如此，这镜玄海阁恐怕很不简单，而这镜海禁制嘛……”

    计缘喃喃着没有说下去，只是将这一点牢牢记在心中。

    ……

    跨汪洋，穿风暴，借太阳之力，御星空月华，历时接近三个月，从顶峰渡开始，到接近计缘等人准备下船的目的地仙港，玄心府飞舟总共停靠了另外四处地方。

    除了镜玄海阁之外，另外三处都是仙港，分属不同仙道势力管辖，各自只停留一天，也各有乘客上下。

    总的来说，各处仙港虽然隐藏在类似云深不知处的凡俗视线之外，但却都比居元子这类老古董印象中的要热闹了不少，出现了一些市场化元素，这其中凡人为了生计而做的营生不少，却给整个仙港内类似的集市注入了不少活力。

    从四月中旬开始，飞舟下方已经重新是延绵不绝的陆地，正式进入了北境恒洲的范围，到了四月底，目的地阮山渡终于到了。

    这一天艳阳高照，飞舟甲板上人头攒动，普通凡人百姓都挤在一起，尤其是一般会放跳板的位置，而仙修之人和精怪妖物之流所在的位置则相对宽敞。

    和其他仙家渡口一样，阮山渡外围也有一些迷惑为主的禁制，常年被云雾环绕，不过在内部看来，这雾气是非常薄的，足以让下船的凡人都能看清出山的道路。

    从天上远观，阮山渡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平顶山峰，若按照地域特色命名，叫平顶渡肯定更合适一些，其上也有密集的楼宇，更有走动的人流，看起来比之前几座仙人渡口还要热闹一些。

    并且与之前几处仙港不同，这里的建筑延绵整片仙港，连几处停泊位置边上都挨着酒肆和宝物楼坊等建筑。

    计缘和玉怀山一众还在看着，玄心府的杜姓知事已经走到了更前。

    “这阮山渡乃是九峰山管辖的渡口，九峰山作为此次仙游大会的主办仙门，管辖的阮山渡理所应当会热闹一些，实际上早个十几年开始，已经有一些散修和其他修行生灵往此处聚集，为的就是等候今年盛夏群仙赴会的盛况。”

    计缘点了点表示知晓，仙游大会的消息虽然理论上只在仙修宗门之间流通，但长久以来，总会慢慢传出去一些，到了如今，消息灵通一些的修行之士能清楚这件事也并不奇怪，只不过真正的会址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即便是这样，也在外围衍生出繁茂的市场环境，不论你是不是不食人间烟火，总会有好奇心，总会有想见识想得到的东西，这市场的存在也就得到了保障，不少修士乃至精怪妖物，甚至想方设法不远万里来此，就是为了试试运气，看能不能找到想要的东西，或者有没有可能碰上“仙人指路”的好事。

    飞舟正在缓缓下降，甲板上的人群也都带着兴奋或者担忧的情绪议论纷纷，云雾之中也有停泊的其他飞舟，更有一座悬空小岛，以几座长长的吊桥相连港口，看得计缘啧啧称奇。

    船停稳之后，几块跳板悬浮而起，在空中相连，最后形成三座桥梁，稳稳架设在飞舟与岸基之间，早就等候这一刻的乘客们都开始有序下船，港口那边也有不少人在远远观望着玄心府的飞舟。

    计缘和玉怀山一众人是在稍稍靠后的位置下船的，临走之前，玄心府两位知事全都到场，向着计缘和玉怀山一众行礼送别。

    “计先生，列位玉怀山的道友，我们后会有期了，十年之内，若列位再乘坐我玄心府的这一艘飞舟，那船上知事还是我们！”

    两知事面色恬静却能感受到他们的诚意，他们是飞舟知事，这些年都负责飞舟之事，当然无缘参加仙游大会。

    计缘和玉怀山一众修士也纷纷回礼。

    “若有机会，定会相会！”“不错，我等修仙求道求逍遥，虽不敢称长生久视，却也当得起岁月长久，定能再会的！”

    “几位保重！”

    “几位走好！”

    相互收礼之后，当先的计缘和居元子才带着玉怀山众人跨出飞舟走上跳板，进了这阮山渡。

    港口区域，有人注视着闪着太阳华光的玄心府飞舟，一些散修之士更是会在港口酒楼等处同友人摆上一桌，看看从各处飞来的仙舟和悬岛上下来的乘客，看个稀奇也看个高低。

    “这是何方仙府的界域摆渡？见其华光甚是不凡啊。”

    “道友有所不知，此乃玄心府阴阳飞渡舟，船帆乃是玄心府炼制的一面巨大的阴阳帆，能汇日月之华，纳太阴太阳之力，端是了得。”

    “原来如此。”

    “哎，你们看，还有几个浑身土黄色的高大的精怪，看着样子是地黄石精？”

    “哈哈哈，学着人裹了几块布在下身处，实在有趣。”

    散修之中其实也是有道行不浅的高人的，但仙游大会有时候也是很看出身的，阶层在何处都有，即便是仙妖神魔也是如此，只要道行没有高到打破限制的程度，那一些散修就大多只能看个热闹。

    “诸位，可有什么高人下船？”

    “有一些气息隐晦不明的，不过似乎也都是散修道友，并未见到什么名门仙府的道友下来。”

    “有了有了，那边，飞舟上有人向他们行礼。”

    顺着提醒众人的修士所指的方向望去，见到飞舟第二处跳板位置，计缘等人正走上港口。

    “当先两个是凡人？”

    “呵呵，这自然不可能，不过是我等道行太浅，看不出高人真相而已，赵道友想必就能窥见一斑了，赵道友？”

    作为在场修为最高的散修之士，号称朝元之境的赵姓修士此刻也是摇摇头。

    “这两位即便是我，也看不出什么，若是在凡人世俗的街上遇见，只会以为是颇有风度的凡人。”

第474章 阮山渡

    手中的这颗果核好似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陆旻捏着这粒小小的硬核，小心翼翼地凑近闻一闻，上头果然不是能单纯用灵气一词描述的。

    ‘难道这真的是灵根之果的果核？’

    虽然已经见不着计缘了，但陆旻还是朝着计缘离去的方向张望了一下。

    ‘那计先生之前用的就是这个果核钓鱼？’

    也难怪向来挑剔的癸水金鳞鱼居然这么快就咬钩了，若是灵根之果的果核，确实能吸引到它们。

    现在这种情况，也足以说明这果核之中还有灵性尚存。

    “我拿来钓鱼？莫说笑了！”

    陆旻虽然很想去找计缘问一问详情，但也自觉可能他给对方留下的第一印象不太好，不敢再过分打搅。

    收起手中的果核，陆旻直接御风飞起，飞向了其中一座月牙岛。

    所谓灵根之果的果核，和灵根的种子是两种概念，灵根往往独一无二，就算要繁衍分支也不是随便一粒果核就能当种子种出什么来的。

    即便如此，陆旻依旧觉得手中的果核十分珍贵，至少应该能帮助他弄清楚原本果实有什么神异之处，但凡灵根都不会只是蕴含灵气那么简单。

    夜空中，陆旻回头看看玄心府的飞舟，周围镜湖好似繁星倒映，飞舟则法光荧亮好似明月点缀，十分美丽。

    “计缘……我辈修士果然卧虎藏龙！”

    ……

    对于玄心府飞舟上面的乘客来说，镜面海的星空夜景虽然没让他们失望，但也没有惊艳到无以复加。

    主要是在之前，由于船上某个高人施法，船上的乘客已经见识过星河下坠的奇景，镜面之海的美景虽然神奇，很有种上下星空交相互用的感觉，对比直接在星河中航行，还是差了点的。

    这也是玄心府负责飞舟的修士头一次见到在这样的夜晚如此平静的乘客，就是一些飞舟上的凡人都能保持相对淡定。

    直到第二天飞舟开始重新，慢慢驶出静海范围升上天空，除了之前的陆旻，镜玄海阁的修士都没怎么出现。

    那个陆旻对于计缘来说不过是一个修行和生活中的小插曲，人总能遇见形形色色的过客，但这镜海却十分特殊。

    飞舟升空之后的好一会，计缘都一直在船舷边望着下方光色如琉璃的平静海面，除了两侧月牙岛，这镜海前后与外围海域并未阻断，但两者却并未相互交融。

    镜海的那股通透感，那种变幻的流光，都不是能用一句神妙的自然现象能解释的，在虽镜玄海阁外围的一片海域都布置有阵法禁制，镜海本身作为中枢位置，却没有任何禁制的痕迹，这本身就是很不合理的事情。

    计缘眯着眼望着这一片流光变幻的大海，整个海面真的是平静如镜，有风也不起浪，或许真正的镜面都未必有镜还平整。

    ‘恐怕并非是镜海没有禁制，而是这镜海本身就是一种极为罕见而强大的禁制，而这癸水金鳞鲟不过是禁制中所生的癸水之精罢了。’

    若真是如此，计缘看向镜海两边的月牙岛群山，看着山中隐现流光的海阁建筑，再望向另一个方向的峭壁位置，虽然看不到了，但那蕴含强烈剑意的峭壁刻字却记忆犹新。

    “若真是如此，这镜玄海阁恐怕很不简单，而这镜海禁制嘛……”

    计缘喃喃着没有说下去，只是将这一点牢牢记在心中。

    ……

    跨汪洋，穿风暴，借太阳之力，御星空月华，历时接近三个月，从顶峰渡开始，到接近计缘等人准备下船的目的地仙港，玄心府飞舟总共停靠了另外四处地方。

    除了镜玄海阁之外，另外三处都是仙港，分属不同仙道势力管辖，各自只停留一天，也各有乘客上下。

    总的来说，各处仙港虽然隐藏在类似云深不知处的凡俗视线之外，但却都比居元子这类老古董印象中的要热闹了不少，出现了一些市场化元素，这其中凡人为了生计而做的营生不少，却给整个仙港内类似的集市注入了不少活力。

    从四月中旬开始，飞舟下方已经重新是延绵不绝的陆地，正式进入了北境恒洲的范围，到了四月底，目的地阮山渡终于到了。

    这一天艳阳高照，飞舟甲板上人头攒动，普通凡人百姓都挤在一起，尤其是一般会放跳板的位置，而仙修之人和精怪妖物之流所在的位置则相对宽敞。

    和其他仙家渡口一样，阮山渡外围也有一些迷惑为主的禁制，常年被云雾环绕，不过在内部看来，这雾气是非常薄的，足以让下船的凡人都能看清出山的道路。

    从天上远观，阮山渡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平顶山峰，若按照地域特色命名，叫平顶渡肯定更合适一些，其上也有密集的楼宇，更有走动的人流，看起来比之前几座仙人渡口还要热闹一些。

    并且与之前几处仙港不同，这里的建筑延绵整片仙港，连几处停泊位置边上都挨着酒肆和宝物楼坊等建筑。

    计缘和玉怀山一众还在看着，玄心府的杜姓知事已经走到了更前。

    “这阮山渡乃是九峰山管辖的渡口，九峰山作为此次仙游大会的主办仙门，管辖的阮山渡理所应当会热闹一些，实际上早个十几年开始，已经有一些散修和其他修行生灵往此处聚集，为的就是等候今年盛夏群仙赴会的盛况。”

    计缘点了点表示知晓，仙游大会的消息虽然理论上只在仙修宗门之间流通，但长久以来，总会慢慢传出去一些，到了如今，消息灵通一些的修行之士能清楚这件事也并不奇怪，只不过真正的会址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即便是这样，也在外围衍生出繁茂的市场环境，不论你是不是不食人间烟火，总会有好奇心，总会有想见识想得到的东西，这市场的存在也就得到了保障，不少修士乃至精怪妖物，甚至想方设法不远万里来此，就是为了试试运气，看能不能找到想要的东西，或者有没有可能碰上“仙人指路”的好事。

    飞舟正在缓缓下降，甲板上的人群也都带着兴奋或者担忧的情绪议论纷纷，云雾之中也有停泊的其他飞舟，更有一座悬空小岛，以几座长长的吊桥相连港口，看得计缘啧啧称奇。

    船停稳之后，几块跳板悬浮而起，在空中相连，最后形成三座桥梁，稳稳架设在飞舟与岸基之间，早就等候这一刻的乘客们都开始有序下船，港口那边也有不少人在远远观望着玄心府的飞舟。

    计缘和玉怀山一众人是在稍稍靠后的位置下船的，临走之前，玄心府两位知事全都到场，向着计缘和玉怀山一众行礼送别。

    “计先生，列位玉怀山的道友，我们后会有期了，十年之内，若列位再乘坐我玄心府的这一艘飞舟，那船上知事还是我们！”

    两知事面色恬静却能感受到他们的诚意，他们是飞舟知事，这些年都负责飞舟之事，当然无缘参加仙游大会。

    计缘和玉怀山一众修士也纷纷回礼。

    “若有机会，定会相会！”“不错，我等修仙求道求逍遥，虽不敢称长生久视，却也当得起岁月长久，定能再会的！”

    “几位保重！”

    “几位走好！”

    相互收礼之后，当先的计缘和居元子才带着玉怀山众人跨出飞舟走上跳板，进了这阮山渡。

    港口区域，有人注视着闪着太阳华光的玄心府飞舟，一些散修之士更是会在港口酒楼等处同友人摆上一桌，看看从各处飞来的仙舟和悬岛上下来的乘客，看个稀奇也看个高低。

    “这是何方仙府的界域摆渡？见其华光甚是不凡啊。”

    “道友有所不知，此乃玄心府阴阳飞渡舟，船帆乃是玄心府炼制的一面巨大的阴阳帆，能汇日月之华，纳太阴太阳之力，端是了得。”

    “原来如此。”

    “哎，你们看，还有几个浑身土黄色的高大的精怪，看着样子是地黄石精？”

    “哈哈哈，学着人裹了几块布在下身处，实在有趣。”

    散修之中其实也是有道行不浅的高人的，但仙游大会有时候也是很看出身的，阶层在何处都有，即便是仙妖神魔也是如此，只要道行没有高到打破限制的程度，那一些散修就大多只能看个热闹。

    “诸位，可有什么高人下船？”

    “有一些气息隐晦不明的，不过似乎也都是散修道友，并未见到什么名门仙府的道友下来。”

    “有了有了，那边，飞舟上有人向他们行礼。”

    顺着提醒众人的修士所指的方向望去，见到飞舟第二处跳板位置，计缘等人正走上港口。

    “当先两个是凡人？”

    “呵呵，这自然不可能，不过是我等道行太浅，看不出高人真相而已，赵道友想必就能窥见一斑了，赵道友？”

    作为在场修为最高的散修之士，号称朝元之境的赵姓修士此刻也是摇摇头。

    “这两位即便是我，也看不出什么，若是在凡人世俗的街上遇见，只会以为是颇有风度的凡人。”

第475章 他乡遇故

    此刻，在旁人观察中视为高人的计缘和居元子等人，心态现在也是十分复杂微妙的。

    计缘是觉得终于快到了仙游大会的日子了，在玄心府的飞舟上还好，下了船，一种期待感和兴奋感就逐渐强烈了起来。

    好歹是个有名头的修仙界大会，能不能遇上几个真正的真仙高人，会不会碰上《云中游梦》的作者，能见到多少神妙异术？缘分希望会遇到自己期望的一切。

    而对于玉怀山众人来说，心情同样复杂，他们已经几次没来参加这仙游大会了，以前山门中的修士还在论道环节惹出过事端。

    玉怀山中的阳明、裘风等真人，在居元子面前就是些小辈，从来没参加过仙游大会，那些弟子辈的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多的是兴奋感也有因为往事和陌生大会而升起的忐忑。

    至于居元子，他活了这么多年，修为更是在玉怀山堪称顶峰，心境早已不同，过往的事端和仙游大会的未知，在他面前都不算事，内心毫无波澜，计缘是表面淡定，他是真的淡定。

    “计先生，我们先去拜会九峰山，他们会为我们安排好住所，当然若是不满意，我们也可以到外头自己找住处。”

    对于居元子的建议，计缘自无不可，点头算是答应了。

    几人目光流连在阮山渡的市场上，一路走向渡口上一处极为显眼的建筑，顶上有红幡悬浮，幡面上写着法光耀眼的几个大字——登仙阁。

    周围旁观的人间道计缘一行走向那栋建筑，并且在门口有九峰山修士出门迎接，就知道这是真正的仙道正宗来的人了，是有仙游大会请帖的那种。

    片刻之后，一名身穿蓝袍的九峰山修士带着计缘和玉怀山一行人离开登仙阁，挥袖间洒出一片巨大的柳叶，在眼前变化为好似一艘小舟般大小。

    “诸位道友，请上青叶舟，我九峰山道场既在这阮山之中，也不在这阮山之中，几位或许并不熟路，由我送诸位道友去山中休息。”

    “嗯，有劳！”

    居元子客气一句，当先踏上绿叶，计缘和其他人紧随其后。

    这边九峰山的人将计缘也当成了玉怀山的修士，计缘也并不解释什么，省得还单独向他要请帖，这他可没有，还得找到当年邀请他的飞舟知事，还是少麻烦为妙。

    不过计缘前脚刚踏上青叶舟，后脚还没跨上去，就听到远远有人在叫自己。

    “计先生……计先生……可是计先生啊？”

    这声音有些耳熟，可却感觉又有些陌生，这就十分奇怪了，计缘的耳朵灵得不像话，几乎所有声音都是过耳不忘。

    别说是人的话音，就是狗叫声，他都能分辨出每一只听过的狗，从来没遇上过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计缘皱着眉头转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顿时感到眼前一亮，有一个在视线中纤毫都透着灵韵的男子正在快步走来，他穿着一身淡黄色长袍，头戴小冠别着金簪，中年面目满面惊喜。

    因为这两声呼唤，九峰山的修士和玉怀山众人自然也停下的动作一起看向来人。

    很快，来人就走到了计缘的跟前，伸直双臂持礼躬身九十度，向计缘行了一个大礼。

    “见过计先生！没想到真的是您，我师父还说您肯定不会来这，哈哈哈，见到您他准高兴！”

    计缘闻言心中一动，面上却并不显露，看着说话的男子微微点头却不开口。

    那男子面带笑意，收起礼才说了一句。

    “先生应该不认识我了吧？”

    “呵呵！”

    计缘高深莫测的笑了笑，他想到了一个人，全天下在没有用神通变化的情况下，让他听过声音之后还可能让他记不起来的可能只有一人，而眼前之人明显没有运使什么神通。

    “陛下倒是换了副好皮囊啊！”

    中年男子微微一愣，随后面上笑意更盛。

    “不愧是计先生，竟是根本不需我提示，就能认出我来，杨宗拜服！不过这称呼先生可切勿再提了，您敢叫我可不敢应啊！”

    看到杨宗是个中年模样，计缘心中莫名松了口气，他还真怕蹦出个穿着肚兜的小屁孩来，那他计某人可有些接受不了。

    将脑中好笑的想法甩去，计缘张望一下四周，既然杨宗在这里，那么老乞丐应该也不会太远，但他并没有看到，对方应该也没看到他，否则肯定过来了。

    “你师父呢？”

    “师父在九峰山呢，我和师兄自己来这阮山渡的集市闲逛的，没想到遇上了先生您，杨宗可不敢忘记先生大恩，没有先生和恩师，就不会有我杨宗的现在！”

    这老皇帝果然是脱胎换骨了，生死之间大彻大悟，性格和当初也已经判若两人，加上换了莲藕身，也难怪计缘这对耳朵都没能辨别出声音来。

    想到对方是用莲藕重塑肉身，计缘不由就上下打量杨宗的各个关节之处，有些恶趣味的想着是不是经常会断手断脚？

    “呃，计先生，这位是？”

    居元子不清楚眼前之人是谁，为什么计先生要叫他“陛下”？

    计缘笑了笑，挥手朝着精神面貌大不相同的杨宗一引。

    “居道友，这一位，乃是当初的大贞皇帝，元德帝杨宗。”

    “嗯？元德皇帝？”“元德帝！”

    “什么！？”“元德帝不是驾崩了吗？”

    居元子和玉怀山一众全都惊愕出声，而边上的九峰山修士不急不躁也不催促，只是用心观察眼前的一幕。

    杨宗赶紧也朝着众人行礼。

    “杨宗见过诸位仙长前辈，诸位说得对，元德帝已经驾崩，如今只是杨宗而已！”

    居元子诧异过后忽然眼神一闪，心中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肉身重塑再造乾坤。

    ‘大手笔啊！’

    “师弟……师弟……你跑那么快干嘛，我都跟不上你！”

    后面又有计缘熟悉的声音出现，一个看起来和魏元生差不多大小的少年急匆匆地跑来，手中还抓着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荷叶包。

    个子长了，衣服也变整洁了，但计缘一瞧这样子，觉得还是当年那个小乞丐。

    “师弟，你再乱跑，下回我就不带……”

    少年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咕噜”一声将口中含着的食物咽下了肚子，睁大眼睛看着计缘。

    “小游，不认识我了？”

    “计先生！您也来仙游大会了？太好了！这下我和师弟就多一个熟人了！”

    说着鲁小游将手中的荷叶包递过去给计缘。

    “先生您尝尝，山楂糯米团子，才出锅的！”

    计缘也不客气，笑着伸手拈了一粒，放在口中咀嚼。

    “诸位道友，我看还是去我九峰山安顿好了，再行叙旧之事如何？”

    九峰山的那名修士直到此刻才出声，类似遇上熟人的情况在仙游大会期间很正常，修仙之辈多得是寿星，很多老友之间相隔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相会的屡见不鲜。

    “计先生，你们先去，我和师兄回去找师父，告诉他您来了。”

    计缘点点头，踏上了绿叶舟，随后九峰山修士施法御舟升天，虽然也在前行，但高度却在一直上升。

    计缘转头看向飞舟所去的方向，法眼大开之下，隐约能见到天上有九座巨大的山峰悬在云端雾深之处。

    下方阮山渡，鲁小游和杨宗保持着行礼恭送的姿势，知道看不见计缘了这才收礼。

    “师父知道了一定很高兴……吧？”“嗯，或者说很复杂……”

    “哎！”

    这师兄弟相处这些年，对自己算是十分了解了，不由都叹了口气，当然，总体上师父肯定是更高兴的。

    青叶舟速度不慢，片刻就已经远离阮山渡，穿过朦胧雾气般的云层后，计缘等人见到了真正的九峰山山门。

    九座巨大的山峰一字排开，高低不一，但大致上相差不大，其中有青山绿水，却悬立于云头，本就立于云上，但山峰上方依旧有浅浅白云相伴，有的山头还有彩虹映辉，更有飞鸟游动仙人穿梭，一看就是神仙府邸所在。

    “诸位道友，那便是我九峰山山门所在，九峰共立显云端，在此处却又不在此处，几位道友去了就会领到一枚令牌，若无令牌可进不了山门，届时可切勿弄丢了。”

    这名修士举止一直都是彬彬有礼的，但这会，也难掩心中那份身为九峰山弟子的骄傲。

    九峰圣地妙法无穷，又能举办仙游大会，是非常有面子的事情，修仙之辈欲念不强，世俗富贵皆不能动摇，但这份面子可来之不易，谁都会感到自豪的。

    居元子也是第一次来九峰山，这也是九峰山第一次举办仙游大会。

    刷，刷，刷……

    边上有一道道流光闪过，乃是几位年轻和年少的修士御剑而行，更有欢声笑语随行远去。

    “哈哈哈哈哈……我最快！”“你们御剑和乌龟一样慢！”

    “看我不追上你！”“别跑！”

    声音远去，剑光不时直行不时螺旋，划过一道道纠缠的轨迹，尽显御剑神妙之处，光看着御剑灵动的手法，计缘都觉得自愧不如。

    ‘都是仙妙圣景啊，这一趟来的不亏！’

第476章 九峰洞天

    虽然之前计缘和居元子讨论的时候，知道有些高人对仙游大会未必多么感兴趣，但不可否认的是仙游大会依然是真正的仙道盛会。

    各大仙府圣地和洞天福地，有的来得早有的来得晚，也有如玉怀山这样时间掐得比较准的，加上也有各处散修、精魅、妖修等的慕名而来，九峰山所在地界的修行之辈相当密集。

    计缘上辈子听说过的一个玩笑，是说在首都朝天抛个硬币，下来没接住就可能砸到一个科级干部，现在的情况是，阮山内外，乃至阮山所在的国度，碰上仙人的概率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大很多。

    看着几名御剑追逐而去的修士，让计缘露出会心的笑容，一边的魏元生和尚依依等玉怀山年轻弟子也有些跃跃欲试，只可惜魏元生道行还浅，各种御诀只通了个皮毛，飞举之术更是不会的，而关和与尚依依等人虽然勉强能飞，但也只是能飞而已。

    “我也好想这么玩啊！”

    魏元生嘀咕一句，见到一边的裘风看向自己，连忙不说了。

    居元子见计缘一直看着远去的那些御剑飞行相互追逐的后辈，不由笑着询问道。

    “先生是觉得那些小道友灵性十足？”

    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产生的理解也不同，居元子看得就是那些路过年轻修士的根骨资质等。

    计缘闻言摇了摇头，脸上笑意不减地回答道。

    “我并非看其根骨，而是觉得他们这一份乐趣很好，我辈修士求道，说白了是为了体会得道之妙，也是为了自在逍遥，若只是为求寿数，空活着多无趣啊！”

    居元子抚须遥望那些修士追逐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所谓得道之妙和自在逍遥，他甚为赞同，常年山中修行，能体会得道之妙胜过世间大多数乐趣，而一句自在逍遥本就是仙修之愿。

    “先生不愧是先生。”

    计缘和居元子在这简单两句，换成是如魏元生这样的小辈仙修之间在说，被长辈听到了说不准会觉得他们为自己的贪玩和不务正修找借口，但在计缘和居元子这样的人口里说出来，在场的修士又都觉得很有深意。

    这其实不光是因为两人的身份问题，也因为两人静动之间，自有法理推敲的微妙感觉带给别人，哪怕心理作用占大头，但却更易引人深思。

    九峰山的知客修士即便专心御使青叶舟，但也留意着后方两位“老仙长”的动静，作为知客修士，能得闻几句高人的玄妙之理是很有益处的，根据一些师兄弟的经验，至理往往藏于简单的点滴之中。

    “请诸位道友凝神清心，前方就是我九峰山虚离轮光大阵的禁制范围，乃虚实屏障所在，过一阵犹如过一界，过去就是我九峰山山门了。”

    说话间，这名九峰山修士双手掐诀在前方虚空连点，青叶舟上升起一阵法光，带着众人斜着绕行上升，法舟光芒逐渐虚化，同九峰山外围虚幻的光色融为一体，随后飞遁入其中。

    众人眼前原本能看到九座高悬的巨大山峰，此刻反而眼前一片朦胧，只有变换的光线和一阵阵流窜的灰色雾气，呈现无天无地的状态。

    大约四五息的功夫，眼前重新恢复清明，周围的光色好似被过滤了一次那样，变得更加清晰剔透，灵气也更加充盈饱满。

    九峰山的九座巨大的山峰呈现在眼前，远比之前看到的要大，计缘等人的青叶舟不过是在其中一座山峰外围，所观的这座山峰也似接天连地，宽广难计。

    计缘睁**眼将视线往下方投射。

    此刻所见，九峰山的九座巨大山峰不再是凭空悬浮在天际云层之上，而是垂落云下，显然也是有根有基，甚至还能隐约看到云层下方有其他的小山峰，当然这小是相对于九座巨峰而言，实则可能也是险峻高峰。

    “这不是阮山？”

    九峰山修士回头向着计缘点点头。

    “回计仙长的话，此处已是我九峰洞天所在，非外界世俗了，自然不是阮山！”

    这一句话同样充满自豪感，逍遥世外，据一界为洞天道场，是何等的仙道伟业，天地之间的仙府宗门，又有几个有这般根基？

    计缘心中真的十分震撼，这是他第一次进到一个真正的洞天里头，不说这九座巨峰的宏伟，就是是这云层之下的群山，以及对群山之外的联想就足够他深思了。

    “诸位道友，我们现在就去仙来峰。”

    脚下青叶舟速度一提，载着众人朝最近的一座山峰飞去，周围清幽宁静鸿鹄齐飞，青叶前行云雾开道。

    仙来峰看似山势险峻，实则因为其巨大的山体，上头多得是山势缓和适宜建居之地，青叶舟落下的方向就是一处东侧山腰的位置，那里有一片挑出的巨石，上面建了一座座别致的楼阁，类似此处的建筑群在这仙来峰上可不少。

    随着青叶舟落下，上头的人纷纷下来，这名九峰山修士向前一引，介绍道。

    “此处乃是玉竹苑，采灵竹修建，悬于巨石面向东方，黎明迎晨光，夜晚亦不碍星月，列位玉怀山道友可满意？若不满意，我们再换一处地方。”

    “不用了，就这吧，一个住处而已，没必要挑三拣四的。”

    听到居元子这么说，九峰山微微拱手。

    “多谢诸位道友理解，你们稍作休息片刻，我已传讯门中，会有其他师兄弟为各位道友送来令牌名录，我还需回阮山渡值守，就不打扰了！”

    “好，道友走好！”“道友自去吧。”

    计缘忽然问了一句。

    “我们只能呆在这玉竹苑，或者这仙来峰？”

    九峰山修士笑道。

    “计前辈说笑了，诸位只要不做出不尊重九峰山之举，各处皆可去得，若有不能去之处，自有禁制阻挡，我知晓几位道友道行深厚，但遇上禁制请勿擅闯。”

    “那是自然！”

    计缘得到回答心满意足，那九峰山修士也不再多留，道了声“告辞”，就脚踏青叶飞天离去。

    没过多久，另有几位九峰山负责知客事宜的修士前来，请玉怀山众人在名录留字，也送上令牌，并告知除了可以自行飞遁出九峰山山门，也可到仙来峰几处知客修士值守的位置，请对方将自己送出九峰山，去往阮山渡或者其他合适的地方，这显然是为一些飞举之术不纯熟的修士提供方便。

    等一切事宜搞定，玉竹苑就只剩下了计缘和玉怀山众人，大家自己分配阁楼和房间，也各自在周围闲逛起来。

    不得不说九峰山确实比玉怀山强，至少从山门气象上讲是这样的。

    整顿好自己静修的楼阁后，计缘走到山崖上悬挑巨石的尽头，斜向下眺望云雾缭绕的远方。

    ‘也不知这九峰洞天之中，是否有人繁衍生息，是否是个小世界？’

    正想着，就有爽朗的笑声从空中传来。

    “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没想到你计先生这恬淡性子，也会来凑仙游大会的热闹，哈哈哈哈哈……”

    计缘转头望去，有人脚踏白云而至，正是依然穿着一身破烂装束的老乞丐鲁念生，身边并无鲁小游和杨宗。

    “那鲁老先生可就错了，计某可比你想的更喜欢凑热闹，就是世俗百姓成婚摆宴，我都会去蹭一杯喜酒，仙游大会这种热闹地方既然知道了，岂能不来？”

    相互对话间，老乞丐已经降落在计缘身旁，两人相互拱手致礼，前者还向着远处看过来的玉怀山修士也拱了拱手，算是问候过了。

    做完这些，老乞丐才转身重新面向计缘，脸上露出笑意。

    “计先生，见过杨宗了吧，觉得如何？”

    计缘十分诚恳地回答。

    “脱胎换骨，玄妙不凡！”

    “嘿嘿，多谢先生夸赞了！”

    计缘很清楚老乞丐的性子和他此刻的想法，于是十分认真的再补充了一句心里话。

    “并非夸赞之言，而是事实如此，此法当得上再造乾坤之妙！”

    老乞丐打从杨宗重新还阳为人之后，就在盼着这一天，好像听计缘一句夸奖才能算圆满，此刻被计缘搔到了痒处，就十分舒爽。

    “哈哈哈哈……先生谬赞了，谬赞了！”

    听恭维的话也得分是谁说，纵使是王公贵族当面夸奖，老乞丐也嗤之以鼻，但计缘这两句就十分动听了，导致老乞丐心情比来时更好。

    “对了，先生既然喜欢看热闹，赶紧随老叫花子我一起去个地方，我本来想自己过去的，既然先生来了，我两正好做个伴，走走走！”

    “什么热闹？”

    计缘疑惑一句，老乞丐则已经驾云而起，前者也只好先跨上云头。

    “哈哈哈哈……来仙游大会还能是什么热闹？当然是仙人吵架，啊不，仙人斗法！玉怀山诸位道友，我与计先生出去逛逛，你们自己在这修行吧，走也……”

    话还没说完，白云已经化作遁光离去，之留下长长的尾音环绕山间。

    居元子站在自己的静修阁楼上看着遁光摇摇头，这老乞丐，修为高深，但除了计缘，其他人在他眼中就没什么存在感咯。

第476章 九峰洞天

    虽然之前计缘和居元子讨论的时候，知道有些高人对仙游大会未必多么感兴趣，但不可否认的是仙游大会依然是真正的仙道盛会。

    各大仙府圣地和洞天福地，有的来得早有的来得晚，也有如玉怀山这样时间掐得比较准的，加上也有各处散修、精魅、妖修等的慕名而来，九峰山所在地界的修行之辈相当密集。

    计缘上辈子听说过的一个玩笑，是说在首都朝天抛个硬币，下来没接住就可能砸到一个科级干部，现在的情况是，阮山内外，乃至阮山所在的国度，碰上仙人的概率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大很多。

    看着几名御剑追逐而去的修士，让计缘露出会心的笑容，一边的魏元生和尚依依等玉怀山年轻弟子也有些跃跃欲试，只可惜魏元生道行还浅，各种御诀只通了个皮毛，飞举之术更是不会的，而关和与尚依依等人虽然勉强能飞，但也只是能飞而已。

    “我也好想这么玩啊！”

    魏元生嘀咕一句，见到一边的裘风看向自己，连忙不说了。

    居元子见计缘一直看着远去的那些御剑飞行相互追逐的后辈，不由笑着询问道。

    “先生是觉得那些小道友灵性十足？”

    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产生的理解也不同，居元子看得就是那些路过年轻修士的根骨资质等。

    计缘闻言摇了摇头，脸上笑意不减地回答道。

    “我并非看其根骨，而是觉得他们这一份乐趣很好，我辈修士求道，说白了是为了体会得道之妙，也是为了自在逍遥，若只是为求寿数，空活着多无趣啊！”

    居元子抚须遥望那些修士追逐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所谓得道之妙和自在逍遥，他甚为赞同，常年山中修行，能体会得道之妙胜过世间大多数乐趣，而一句自在逍遥本就是仙修之愿。

    “先生不愧是先生。”

    计缘和居元子在这简单两句，换成是如魏元生这样的小辈仙修之间在说，被长辈听到了说不准会觉得他们为自己的贪玩和不务正修找借口，但在计缘和居元子这样的人口里说出来，在场的修士又都觉得很有深意。

    这其实不光是因为两人的身份问题，也因为两人静动之间，自有法理推敲的微妙感觉带给别人，哪怕心理作用占大头，但却更易引人深思。

    九峰山的知客修士即便专心御使青叶舟，但也留意着后方两位“老仙长”的动静，作为知客修士，能得闻几句高人的玄妙之理是很有益处的，根据一些师兄弟的经验，至理往往藏于简单的点滴之中。

    “请诸位道友凝神清心，前方就是我九峰山虚离轮光大阵的禁制范围，乃虚实屏障所在，过一阵犹如过一界，过去就是我九峰山山门了。”

    说话间，这名九峰山修士双手掐诀在前方虚空连点，青叶舟上升起一阵法光，带着众人斜着绕行上升，法舟光芒逐渐虚化，同九峰山外围虚幻的光色融为一体，随后飞遁入其中。

    众人眼前原本能看到九座高悬的巨大山峰，此刻反而眼前一片朦胧，只有变换的光线和一阵阵流窜的灰色雾气，呈现无天无地的状态。

    大约四五息的功夫，眼前重新恢复清明，周围的光色好似被过滤了一次那样，变得更加清晰剔透，灵气也更加充盈饱满。

    九峰山的九座巨大的山峰呈现在眼前，远比之前看到的要大，计缘等人的青叶舟不过是在其中一座山峰外围，所观的这座山峰也似接天连地，宽广难计。

    计缘睁**眼将视线往下方投射。

    此刻所见，九峰山的九座巨大山峰不再是凭空悬浮在天际云层之上，而是垂落云下，显然也是有根有基，甚至还能隐约看到云层下方有其他的小山峰，当然这小是相对于九座巨峰而言，实则可能也是险峻高峰。

    “这不是阮山？”

    九峰山修士回头向着计缘点点头。

    “回计仙长的话，此处已是我九峰洞天所在，非外界世俗了，自然不是阮山！”

    这一句话同样充满自豪感，逍遥世外，据一界为洞天道场，是何等的仙道伟业，天地之间的仙府宗门，又有几个有这般根基？

    计缘心中真的十分震撼，这是他第一次进到一个真正的洞天里头，不说这九座巨峰的宏伟，就是是这云层之下的群山，以及对群山之外的联想就足够他深思了。

    “诸位道友，我们现在就去仙来峰。”

    脚下青叶舟速度一提，载着众人朝最近的一座山峰飞去，周围清幽宁静鸿鹄齐飞，青叶前行云雾开道。

    仙来峰看似山势险峻，实则因为其巨大的山体，上头多得是山势缓和适宜建居之地，青叶舟落下的方向就是一处东侧山腰的位置，那里有一片挑出的巨石，上面建了一座座别致的楼阁，类似此处的建筑群在这仙来峰上可不少。

    随着青叶舟落下，上头的人纷纷下来，这名九峰山修士向前一引，介绍道。

    “此处乃是玉竹苑，采灵竹修建，悬于巨石面向东方，黎明迎晨光，夜晚亦不碍星月，列位玉怀山道友可满意？若不满意，我们再换一处地方。”

    “不用了，就这吧，一个住处而已，没必要挑三拣四的。”

    听到居元子这么说，九峰山微微拱手。

    “多谢诸位道友理解，你们稍作休息片刻，我已传讯门中，会有其他师兄弟为各位道友送来令牌名录，我还需回阮山渡值守，就不打扰了！”

    “好，道友走好！”“道友自去吧。”

    计缘忽然问了一句。

    “我们只能呆在这玉竹苑，或者这仙来峰？”

    九峰山修士笑道。

    “计前辈说笑了，诸位只要不做出不尊重九峰山之举，各处皆可去得，若有不能去之处，自有禁制阻挡，我知晓几位道友道行深厚，但遇上禁制请勿擅闯。”

    “那是自然！”

    计缘得到回答心满意足，那九峰山修士也不再多留，道了声“告辞”，就脚踏青叶飞天离去。

    没过多久，另有几位九峰山负责知客事宜的修士前来，请玉怀山众人在名录留字，也送上令牌，并告知除了可以自行飞遁出九峰山山门，也可到仙来峰几处知客修士值守的位置，请对方将自己送出九峰山，去往阮山渡或者其他合适的地方，这显然是为一些飞举之术不纯熟的修士提供方便。

    等一切事宜搞定，玉竹苑就只剩下了计缘和玉怀山众人，大家自己分配阁楼和房间，也各自在周围闲逛起来。

    不得不说九峰山确实比玉怀山强，至少从山门气象上讲是这样的。

    整顿好自己静修的楼阁后，计缘走到山崖上悬挑巨石的尽头，斜向下眺望云雾缭绕的远方。

    ‘也不知这九峰洞天之中，是否有人繁衍生息，是否是个小世界？’

    正想着，就有爽朗的笑声从空中传来。

    “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没想到你计先生这恬淡性子，也会来凑仙游大会的热闹，哈哈哈哈哈……”

    计缘转头望去，有人脚踏白云而至，正是依然穿着一身破烂装束的老乞丐鲁念生，身边并无鲁小游和杨宗。

    “那鲁老先生可就错了，计某可比你想的更喜欢凑热闹，就是世俗百姓成婚摆宴，我都会去蹭一杯喜酒，仙游大会这种热闹地方既然知道了，岂能不来？”

    相互对话间，老乞丐已经降落在计缘身旁，两人相互拱手致礼，前者还向着远处看过来的玉怀山修士也拱了拱手，算是问候过了。

    做完这些，老乞丐才转身重新面向计缘，脸上露出笑意。

    “计先生，见过杨宗了吧，觉得如何？”

    计缘十分诚恳地回答。

    “脱胎换骨，玄妙不凡！”

    “嘿嘿，多谢先生夸赞了！”

    计缘很清楚老乞丐的性子和他此刻的想法，于是十分认真的再补充了一句心里话。

    “并非夸赞之言，而是事实如此，此法当得上再造乾坤之妙！”

    老乞丐打从杨宗重新还阳为人之后，就在盼着这一天，好像听计缘一句夸奖才能算圆满，此刻被计缘搔到了痒处，就十分舒爽。

    “哈哈哈哈……先生谬赞了，谬赞了！”

    听恭维的话也得分是谁说，纵使是王公贵族当面夸奖，老乞丐也嗤之以鼻，但计缘这两句就十分动听了，导致老乞丐心情比来时更好。

    “对了，先生既然喜欢看热闹，赶紧随老叫花子我一起去个地方，我本来想自己过去的，既然先生来了，我两正好做个伴，走走走！”

    “什么热闹？”

    计缘疑惑一句，老乞丐则已经驾云而起，前者也只好先跨上云头。

    “哈哈哈哈……来仙游大会还能是什么热闹？当然是仙人吵架，啊不，仙人斗法！玉怀山诸位道友，我与计先生出去逛逛，你们自己在这修行吧，走也……”

    话还没说完，白云已经化作遁光离去，之留下长长的尾音环绕山间。

    居元子站在自己的静修阁楼上看着遁光摇摇头，这老乞丐，修为高深，但除了计缘，其他人在他眼中就没什么存在感咯。

第477章 仙人论法

    人家既然并没有邀请玉怀山的人，那居元子等人也就没打算死皮赖脸的一起凑上去，就这么目送遁光远去。

    白云之上，计缘和满面红光的老乞丐一道站着，正巧对于九峰山，老乞丐应该比玉怀山的人熟悉，计缘也有一些问题想问他。

    “鲁老先生对于九峰山很熟悉吧？”

    老乞丐看看周围宏伟的山峰，嬉笑着回答。

    “算不上多熟，顶多算是认识，当然了，比玉怀山那群家伙肯定更熟悉一些。”

    “哦。”

    计缘点点头，视线扫向远方云雾之下的群山道。

    “这九峰洞天有多大？其内可有凡人生息？”

    “多大倒也不清楚，至于凡人自然是有的，九峰洞天不光有凡人，甚至还有凡人国度，还不止一个呢，当然了，因为是仙府洞天，所以并无什么妖邪魔物，顶多有些得九峰山允许的精怪为地祇神灵而已。”

    计缘又是长长的“哦”了一声。

    “也就是说这九峰洞天中，还蛮和谐得咯？”

    和谐这个词虽然有些生僻，但字面意思还是一闻可辨的，听到计缘这么说，老乞丐嗤笑一声。

    “那先生可就错了，和谐不了的，凡人国度之间也会相互攻伐，更隔有世仇，早些年九峰山还会管管，干涉形成一个统一的大王朝，结果呢？”

    老乞丐这么一问，计缘下意识就说了一句。

    “结果分崩离析？”

    “不错，天下大乱，王朝分崩离析，并且在分裂之前更是闹过不知道多少场灾劫，最终还是形成了几国之间对峙的局面，反而比之前更好些。九峰山几次尝试，发觉除非他们一直把控着，否则最终历史都会殊途同归，还连带损伤一些仙修道心和元气，干脆就不管了。”

    虽然猜到了这种可能，但老乞丐说的话依旧引得计缘深思。

    “计先生别想这么多了，九峰洞天的事情自有九峰山自己去操心，咱看热闹去。”

    话音落下，老乞丐施法催动遁光，脚下白云几乎化为一道白光，刹那间带着他和计缘远去，并且直接朝着九峰山的虚离轮光大阵撞去，显然所谓的热闹是在洞天之外的。

    前方光芒变幻，老乞丐的遁光也并不停歇，计缘在袖内的右手已经扣住了九峰山给的令牌，而老乞丐看样子却并没有拿出什么法器信物，直接驾云一头撞入大阵。

    同来时一样，光线变化灰雾蔼蔼，虚实交替变换几息之后，白云带着计缘和老乞丐出了九峰洞天，迎着天风飞上外界天地的高空。

    计缘下意识回头望去，果然依旧能见到九座立在云端的巨大山峰，不过现在他明白，若不得法，常人就算能飞到这高空，也触碰不到九峰山，只能遇上类似海市蜃楼一般的景象罢了。

    “先生站稳，两三天就到了！”

    “很远？”

    计缘愣了一下，两三天？你个老乞丐前面不说清楚？要飞几天那是得有多远啊？

    “究竟在什么地方？盛夏时节仙游大会就要开始了，我们不会赶不及吧？”

    老乞丐摇摇头。

    “不会不会，这不才四月底嘛，再说了，计先生你是少出门不知怪事多，先生以为这仙游大会还没开始么？”

    听老乞丐这么说，计缘倒是反应了过来，点点头道。

    “仙修所聚之会，为的是人而不是会，是论道而非议政，那确实应当是已经开始了……如此说来，你我二人此番倒是赶赴‘会场’去了？”

    “哈哈哈哈哈……妙，妙，计先生‘会场’一词用得妙！不错，你我二人正是赶赴‘会场’去的，哈哈哈哈……”

    兴许是心情大好的缘故，此刻老乞丐笑声爽朗声韵远传，周围空中不少修行之辈都听得到，甚至阮山渡那边的一些耳聪之辈也隐约可闻，心中都道是有高人过境。

    ……

    一座荒无人烟的海滨山脉中，有一座高几百丈的陡峭平顶高峰，任山客再是经验丰富身手矫健也上不去，甚至就算是武功高强的武者，想上去也十分废力。

    就是在这样一座平顶高峰之上，正有两拨人正席地而坐。

    一边是衣着五花八门，显得较为散漫的十几名修士，光看外表能见到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另一边则是统一白衫白袍，头戴金边镂空星冠的修士，也是十几人，同样有男有女老少不一。

    “说好了：一，不准坏了此峰山势；二，不准骂人；三，咱只讲理，尽量不动手。”

    衣着随意的那一群人中，有修士开口说明，两边的人都点头出声附和。

    “自然应当如此！”“不错，事先约法三章，我等只论道。”

    “对对对，心平气和乃我辈修士磨炼心境之要义！”

    两边修士不是点头就是面露微笑，表情随和如同周围的山风一般清新。

    “如此，那我们就开始吧？”

    “嗯，俗话说择日不如撞日，等到盛夏实在是太久了，今日正好。”

    “是极是极！”

    两边长辈抚须赞同，随后相互恭请。

    “道友先请？”

    “哎，道友先请！”

    “还是道友先吧，我大风谷修士比较有耐心，先听就是了。”

    “道友此言差矣，我乾元宗最善养气养心，论耐心还是更强一些的，还是道友先吧！”

    两边长辈依旧抚须，相互之间笑容恬淡，沉默了一会。

    “我……”“那……”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各自又被对方的话音打断，于是相互之间再次伸手一引。

    “道友请！”“还是道友请吧！”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乾元宗修士不再客气，直接手一摊，施法变化出一副光色图案，其上有风卷残云的变化，也有雷霆暴雨的猛烈，又有和煦清风与凌冽寒风……

    “上一甲子，大风谷的道友皆言，风变幻莫测，御之需仿四季天时，照天地之变，强以袭天地，淡以抚万物，此法之外届是左道？”

    那边大风谷的人点头道。

    “不错，正是如此，而你们乾元宗的道友则认为，风无常势，水无常形，以心御意以法御风才是正理，否则就根本不能谓之御风？”

    “不错！”

    两边修士相互之间显露笑颜。

    “可惜我乾元宗照着列位道友之想去印证过了，并不如我乾元宗御法之妙！”

    “哈哈，挺巧，我大风谷也照着列位道友之法去印证过了，完全就是无稽之谈！”

    乾元宗那边的长者嘴角一抽，深吸一口气。

    “道友，‘无稽之谈’一词，是否过重了？”

    “哦，确实如此，那么老夫换个说法，无堪大用如何？”

    ……

    修仙之辈虽然很多时候也挺洒脱的，但若论道起了争执，尤其是两个道统之间起的一些摩擦，最细小的事情都得争论个清楚，乃至争论个高下，要是争论没有用，说不准还得将妙法施展出来见真章。

    计缘和老乞丐驾云还未接近东南海滨的时候，老乞丐的遁光就不得不慢了下来，盖因为此处已经是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呜……呜……呜……”“轰隆隆……”

    天上铅云滚滚，将天光遮蔽，雷光在一望无际的乌云中翻滚。

    肆虐的狂风不断变化方向，计缘甚至看到一段大腿粗细的枯木，在天上一会被卷至高空，一会又被扫向远方，过一会还会被吹回来，比放风筝还刺激。

    “轰隆隆……”

    一道闪电落下，差点劈中计缘和老乞丐，老乞丐驾云纹丝不动，挥手将周围雷霆全都扭曲到其他方向。

    “计先生，看来看来‘论’的阶段差不多过去了，哎，来迟了，最有趣的就是这‘论’了……”

    看着老乞丐这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计缘也不由好笑，指了指天上道。

    “当心被雷劈！”

    “咔嚓……轰隆……”“轰隆隆……”

    “轰隆隆……”

    话音还没落下，瞬间数道雷霆极有目的朝着两人所在的白云劈落，或者说朝着老乞丐劈下来。

    “嗯！？”

    这雷光太快，也来得太诡异，毫无征兆之下，老乞丐猝不及防，来不及躲避，只能赶忙聚法伸手撑天。

    “咔嚓……”“轰隆……”“哗啦……”

    一道道雷霆将老乞丐浇灌得如同一个光人，边上的计缘心头一跳，赶紧把袖一抬，所有雷光全都被吸入袖中。

    老乞丐驾着云半天没说话，良久转过来看着计缘。

    “计先生，你是否对老叫花子我有些意见？”

    “呃，计某说是意外，你信不？”

    老乞丐很认真的看着计缘，后者难得面露些许尴尬地做出摊手状。

    “真的是个意外，计某此前受过些雷伤，后又借此修习雷法，许是有什么变化呢。”

    老乞丐抽了嘴，你计缘是来炫耀的吧？

第478章 东道主最苦

    不过即便老乞丐总是暗自与计缘较劲，也确实因为计缘的话被雷劈了，但他还是十分信任计缘的，到了他这般道行，自然看得出计缘是真正的求道至诚之辈，不可能随便耍手段害他，再说了，自己的道行摆在这，不至于几道普通的雷电能造成什么影响。

    所以老乞丐觉得，计缘或许是真的无意，但这种无意依然让人很难受，不是说不爽被“偷袭”，而是计缘刚才以手指天的时候，根本没有施法。

    这代表什么？这代表念动而引天象，不是简单的言出法随了，毕竟这天雷都不是计缘施的法，至少老乞丐自问做不到这一点，这就很难受了。

    所以老乞丐这会也就转移话题。

    “计先生之前受过雷伤？是因何而伤？可是遇上了什么仇敌？”

    计缘身世神秘，老乞丐给杨宗重塑肉身这些年，也偶尔会化去姓名后向人隐晦地打听一下计缘这个人，但无一例外，全都没谁听过，反倒会追问老乞丐口中的高人是谁，有的熟悉一些的，老乞丐会说一说在大贞的见闻，其他的则大多不多提。

    现在听到计缘说的话，又好奇上了。

    “没遇上什么仇敌，而是同人论道幸有所悟，祭炼的成果引来雷劫，我不想自己的心血毁于一旦，遂出手干涉天劫，受了点伤，前阵子才好利索。”

    计缘没明说是自己开创的《天地妙法》，他和老乞丐关系是还行，但还没到和老龙那种程度，严格来说就当初有过那么几次交集，不会什么都全盘托出。

    不过计缘这话听得老乞丐很难不多想。

    论道有所得，祭炼的东西引来天劫？这天劫还将伤到了计缘的肉身法体？

    老乞丐觉得这话题没法继续下去，至少暂时不想继续。

    “那计先生现在好了？”

    “好了，这不还因祸得福，将计某于雷法上的浅薄理解补足了一些嘛。”

    “嗯，好了就好，这乌云遮天蔽日，底下风雷大作，定是论道双方理解有偏差动手斗法了，我们快些过去，省得连后面的都看不到。”

    老乞丐扯开话题，运足法力催动脚下白云，原本在风暴和雷霆中降下来的速度也再次提升。

    计缘当然也不再多提什么，只是运起法眼观察此刻的风雷之像，就如同之前那根枯木在风中的状态一样，此时的风雷明显有两股源头在驾驭。

    常言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水火相攻也是斗法常态，计缘还是首次看到相互御风比拼的，也难怪这风势如此古怪。

    “呜……呜……”

    远方已经能见到海滨群山，老乞丐指了指那边道。

    “那些家伙之前定的地方就在那，现在未必还在了，咱们得找准风势走向去找，那里风最大最混乱就准没错。”

    白云飞过那峭壁上方之时，见到滔天巨浪掀起。

    “哗啦啦……砰……”

    这巨浪拍在峭壁下，竟是足足被狂风掀起数十丈高，峭壁之下全是泡沫水花。

    “哗啦啦……”“轰隆……”

    计缘眺望远方海面，简直就像是末日灾难片，雷霆滚滚海面翻卷，声势上比之前的荒海洋流处的罡风袭扰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那边。”

    计缘手指指向东南方的海域，老乞丐的白云速度不减，直接顺着计缘手指的方向而走。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赶了老远路来看热闹的两人终于见到了这次的正主。

    乾元宗和大风谷的修士各自悬在天空，后辈修士站在法器之上，而修为高的则踏着狂风，两边高人各自不断掐诀御风，以风势抽向对面，下方大海不断炸裂波浪，犹如处在一只剧烈晃动的大水桶中。

    而斗法的同时，双方嘴上还不停歇。

    “来来来，狂风谷的道友不是以御风为傲吗，怎么连我们乾元宗的小小御风手段都收拾不了？”

    “乾元宗的道友，我们是大风谷，不是狂风谷，不像你们，说是乾元宗养气养心，性子却这么暴烈，没见你们的风势已经被我们牵着走了嘛，还要怎么压制？难不成罡风抽你们？”

    “你放屁！哪里见到被牵着走，有种把我们吹走，吹到海里去！”

    “你等着，马上让你们在天上待不住！”

    双方法决不断施展，在计缘眼中，周围哪里还是狂风呼啸，简直如同无数风龙飞舞猛兽咆哮，相互之间龙尾扫荡利爪撕扯。

    “呜……呜……”“砰……”“砰……”“砰……”

    风与风的气流相撞居然发出极有实质感的巨大声响。

    “怎么？还不收拾了我们？不是要把我们吹到海里去吗？道友不必担心我等安危，我乾元宗御水也不差，淹不死的！”

    大风谷的老修士怒极反笑。

    “哈哈哈哈哈……我道你们乾元宗说什么修身养性呢，所谓以心御风，原来就是靠耍嘴皮子影响对方心性，老夫之前说错了，不是无堪大用，简直卑鄙无耻！”

    “道友你太过了，当心遭雷劈！”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数道雷霆刹那间朝着大风谷的位置劈落，大多数都从极近的位置擦身而过，并未雷霆及身，但也引得大风谷修士下意识出手抵抗，一时间风势都有些不稳。

    “你个老不死的玩阴的！”

    “斗法斗法，当然是全方位的，虽然比的是御风，但若是几声雷就把你们吓得控不住风势，那算哪门子御风有道？还是说心性不够？来我乾元宗潜修个几十年吧，我一定热情招待！”

    “你你你，岂有此理！风起云涌！”

    一般仙修施法根本不会嘴上将神通发觉喊出来，嗯，除非气急了要壮声势。

    “呼……呼……哗啦啦……”

    天空乌云被狂风搅动出巨大的旋涡状，简直如同计缘当初遇上的天雷，看着就是十分恐怖。

    周围的大片海水被狂风裹挟，在斗法者双方附近形成一道道巨大的水龙卷，这水龙卷接天连海，其中还有不断有雷霆劈落其中，雷光滚滚。

    “让你们乾元宗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御风，风携天势，卷云一击，大风谷修士随我施法，对面乾元宗道友可要挡住了，挡不住就等着下海吧！”

    随着大风谷这老头的吼声响彻天地，乾元宗那边也不嘴硬了，风势已经明显有些控不住了，只能不断掐诀施法。

    远方，计缘虽然苍目始终都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但实际上已经看呆了，这御风，简直神乎其技，也夸张得吓人，自己以前取得的那些成就带来的一丝丝自满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还是该谦逊些。

    “哎呦喂，还真了不得，计先生以为呢？”

    “双方御风之法堪称神乎其技，这已经不单单是御风之一道了，而是风动而诸法相随，狂野细腻尽在其中，厉害啊！”

    “嗯，确实厉害，我们还是站远一些，动静有些大。”

    说着老乞丐驾云高升，更是往外又多退出些距离，光靠肉眼已经看不到远方施法双方，但凭借法眼，斗法的过程纤毫毕现。

    “不会出事吧？”

    计缘略显担忧地问了一句，老乞丐笑着摇摇头。

    “不会不会，就算出事也不会出大事，这种论道演变成斗法的情形，在仙游大会期间还是很正常的，大家都有分寸……”

    “轰隆隆……”“砰……”“轰隆……”

    风卷黑水裹挟雷霆，一道道风雷水相会的天地巨鞭疯狂抽动，周遭海域就像是被孙猴子的金箍棒不断搅动，那是一个翻腾的厉害。

    老乞丐一句没讲完的话，这才补上一个“吧……”

    事实证明计缘和老乞丐虽然来晚了一些，但不算来得太晚，这一番斗法在他们来之后又持续了两天之久，其中在御风之道上的变化层出不穷，让计缘大开眼界，知道了什么叫做风无常势。

    到了第三天，事情终于有了转机，不是斗法双方累了或者和解了，而是和事佬来了，这和事佬自然不是计缘和老乞丐，而是东道主九峰山。

    三道遁光从天边出现，同时传音此片海域。

    “诸位道友请停手！诸位道友请停手啊！”

    “不要再斗了，诸位道友莫要伤了和气，仙游大会还没开始呢！”

    “若有凡人行船经过，被卷翻了船只如何是好啊？而且海中水族也不好受啊，北海龙族若是来理论怎么交代？”

    一串大道理抛出去，三道遁光施展神通做好防护，小心地接近双方近处，好说歹说了许久才终于让风势慢慢缓和下来。

    老乞丐嘿嘿一笑，对着计缘道。

    “看来无需我们出手了，嘿，这九峰山现在还豪情万丈，很快就会知晓为什么办过一次仙游大会的仙府宗门一般不会办第二次。”

    计缘原本还沉浸在无数御风手段的玄妙感受之中，听到老乞丐这话，不由哑然失笑。

    “计某能理解一些了。”

    九峰山修士总算是将双方都劝住了，两方的火气在几天里也发泄了一些，一方领会到了对方御风的神妙与强大，另一方始终拿不下对方也有些心虚。

第479章 大秀皇朝

    老乞丐见那边尘埃落定，于是便向着计缘建议道。

    “计先生，那边也停手了，打了一架来发泄，加上有九峰山的人在，肯定也吵不起来，咱们也走吧，没必要和他们照面了。”

    还这么说着呢，那边的两派人士和九峰山修士已经注意到了计缘和老乞丐。

    本来两人气息不显，在斗法过程中狂风席卷电闪雷鸣，不容易被注意到，现在云散天青，那边一朵没跟着一起散去的小小白云就显眼起来，再见到上头站着两个人，就很难不注意了。

    “师叔祖！师叔祖！”

    老乞丐还没来得及驾云离去，远处已经有喊声传来，并且前后两拨人驾驭着法器靠了过来。

    乾元宗的一众修士在领头老者的带领下，到了老乞丐和计缘的近侧，拱手行礼道。

    “乾元宗后辈，见过师叔祖！”

    老乞丐侧过身子没承受这一礼，瞥了他们一眼后摆摆手道。

    “哎呦，可别向我这个老乞丐行礼啊，乾元宗咱可高攀不起，你们准认人了，计先生你瞧瞧，他们这衣着光鲜的，穿得比你还漂亮，我老乞丐又是个什么样，准是认错人了。”

    乾元宗领头的老者直起身来，看看老乞丐又看看计缘，面露苦笑道。

    “师叔祖，这么多年了，您老还耿耿于怀呢，师祖他……”

    “别……别了别了，计先生，咱们走吧，早知道刚才就该早点隐遁的。”

    老乞丐一挥袖就转身，心念一动之下准备驾云离去，但却发现云头不动，立刻看向计缘，发现计缘刚刚收起虚空比划的手指，顿时知道是他动了手脚。

    计缘微微一笑，看着老乞丐直白的承认。

    “不错，就是计某定住了云头，鲁老先生原来是乾元宗的人啊？晚辈诚恳行礼，容他们说两句再走吧。”

    其实计缘根本不熟悉什么乾元宗，而以前他老乞丐不说自己所属的仙府宗门是搞神秘，这会看起来还有点故事。

    “你使的什么法子？”

    老乞丐更诧异计缘用了什么手段，刚才计缘说是定住，但他也没发现计缘的法力渗透法云啊，运法用力挣了两下，法云重新回归了控制，看来计缘也就是阻了一下并不想一直阻碍。

    这边老乞丐故意不理乾元宗的人，也故意岔开话题，但没什么用。

    “多谢这位道友劝阻师叔祖。”

    乾元宗的先是向计缘道谢，随后再次向老乞丐诚恳行礼。

    “师叔祖，师祖虽然表面上不说，但其实心里还是挺希望您能回山门的，这次您来了仙游大会，不若结束之后就同我们一道回去吧，就算回山门看看也好啊！”

    本以为老乞丐不会给什么好脸色，结果这会老乞丐却突然转过身来看着这老头。

    “等会，你刚刚怎么说来着？”

    乾元宗的这位老真人微微一愣，面上显露欣喜。

    “我是说，师祖表面上不说，但……”

    “不是不是，前头那句！”

    “前头？”

    乾元宗的老真人皱眉想了想，犹豫着看向计缘。

    “我向这位道友道谢来着。”

    老乞丐“啪”的一下拍了拍手，看看一边一脸莫名其妙的计缘又看看乾元宗的老真人。

    “你叫我什么？”

    “师叔祖。”

    “那叫他呢？”

    “呃，道友？”

    “嘿嘿，对嘛！”

    老乞丐嬉笑一句，然后立刻一脸严肃地训斥一句。

    “没大没小的瞎乱叫！嘿嘿，计先生，不好意思，这些小辈把你的辈分给叫低了，你不会同他们一般见识吧？”

    计缘愣了一下，面露笑意地摇摇头，这老乞丐，真是个妙人，一个称呼也能较真。

    “哎，随你高兴好了，计某对称谓并无什么特别的想法，本就是修行同道，一声道友无可厚非。”

    “嗯，你们瞧瞧，这就是前辈的觉悟！”

    老乞丐自觉占了计缘的便宜，心情又好了不少，甭管计缘是真不在意还是假不在意，反正乐呵了。

    心情一好，也乐得说两句好话，至少说话不那么冲了。

    “行了，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在这斗法搅得天昏地暗的，不过也算有些长进，刚才计先生夸赞你们和大风谷的修士御风神乎其技，分量可是很重了，早点回去吧，我和计先生先走一步。”

    “哎师叔祖……”

    乾元宗的修士下意识伸了伸手，但那朵法云已经化为一道遁光远去，速度比御剑还快。

    白云上，计缘看看这老乞丐，嘴上对乾元宗修士冷言冷语，但实际上其实还是面冷心热，对乾元宗依旧是关心的。

    计缘觉得就算自己不在，这老乞丐也会来这边海滨，说是看热闹，实际上肯定也存了对后辈的关心，怕斗法过了火。

    白云飞了半天，计缘和老乞丐两人在云头都没说话，又过去一会，老乞丐才淡淡道。

    “计先生可有话要问我？”

    计缘却并未看老乞丐，视线望着云头之下的景观，虽然在计缘看来比较模糊，但他长久以来也有自己的一套辨别景物的方式，从规律性和汇聚的气相着手，就算是在高空也能辨别个**不离十。

    此刻下方在杂像纷呈中也有更多火气升腾，加上一些规律性和标志性的景物，基本能判断是人族聚居之地。

    “下面是什么国度？”

    老乞丐看了计缘一眼，再望向下方，既然计缘都不提之前的事情，也乐得就此带过，仔细辨别了一下才道。

    “虽然我对这儿也不算很熟，但一些有点名气的凡人国度还是知晓的，照地理位置来看，下方应当是大秀皇朝，北境恒洲南部有数的大皇朝。”

    说到这老乞丐还怕计缘理解得不够透彻，又补充一句。

    “这可和云洲的大贞不同，虽然民间百姓都差不多，但皇朝内部是有真正的修行之辈坐镇的，皇朝高层更是同神道也隐有些联系，在人间皇朝中已经很了不得了。”

    计缘恍然地点点头。

    “哦，原来这就是大秀皇朝！鲁老先生可知如今大秀朝中的国师是谁？”

    老叫花子嗤笑一声。

    “我也就这么说了一句大秀算是了不得，但计先生你也别真把它当回事，如你我这般修为，皇朝霸业再如何了得又能怎样，朝中国师是谁我当然不知晓，也没去知晓的必要啊。”

    “也是，鲁老先生且先自己回去吧，计某顺道去个地方，去九峰洞天的路我认得，不会丢的。”

    计缘留下这么一句，随后朝着云外跨出一步，身体顿时缓缓往下飘去，在下飘十几丈之后，脚下清风拂过，带着计缘朝着下方一处城镇的方向飞去。

    “计先生要去做什么？是不是隐秘之事？方便老乞丐跟着不？”

    “要来就来。”

    “那你刚才直说就行了，还自己御风走干嘛。”

    老乞丐笑了一句，也赶紧跟上，不过他散去了白云，同样御风相随。

    计缘原本只是想去个就近的大城里问点东西，但在御风下落的过程中，心头灵台隐隐一动，视线望向了稍远方的荒野，念动之间已然改变风向，带着自己和老乞丐一道飞向心中所感的方位。

    老乞丐眉头微微一皱，看看城池的方向又看看此刻前进的远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但也不多说什么。

    不多时，计缘耳中已经能听到一阵阵马蹄声，更是能看到远方荒野扬起的尘土，显然有不少骑手正在前行，而老乞丐这会也已经察觉到什么。

    坡子山外坡子林，足有两百名骑手骑着高头大马正策马狂奔，这些骑手个个精神抖擞鲜衣怒马，着镶着铁环的皮甲，背着弓箭挎着长枪，领头的是一名着银亮锁铠的武官。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哒哒哒……”

    马蹄声如雷，践踏大地带起微微震动，将军中气十足的吼声响彻整个队伍之间。

    “驾……驾……喝……全都跟上，别让它们跑了！”

    “你，带人去右翼！你，到更前方布置网阵！”

    “领命！”“领命！”

    众骑分出两路，从左右相绕。

    武官望着前方“哼哼”冷笑一声，从背后将自己的精致大弓取下，又从马匹一侧的箭囊内抽出一根箭矢。

    “想跑？门都没有！”

    武官以双腿夹着马腹保持平衡，双手张弓如满月，浑身真气流动隐隐灌入箭矢，箭在弦上略一瞄准后微微向左，然后立即射出。

    “着！”

    “嘣~”“嗖……”

    弓弦弹动的声响和箭矢撕裂空气的声音同时响起，箭矢如流星般向前窜去，竟然带着微微的光亮。

    “啊——”

    下一刻，前方百丈处一声尖锐惨叫响起。

    而这武官面色冷峻不变，另一支箭已经搭在弓弦上，弯弓满月之后再次微微瞄向左侧，随后放箭射出。

    “着！”

    “嘣~”“嗖……”

    “啊——”

    不出意外，前头又是一声惨叫响起……

第480章 冤家路窄

    两箭射中目标，这武官再次抽出第三支箭搭在弓弦上，双臂张扬弯弓满月。

    “嗖~”

    第三支箭气势更甚，追星赶月一般射向狐群左侧前方的一只白狐。

    “啊不要！”

    白狐惊叫之中妖气暴涨，身形虚幻一下险险避过那支箭，使得箭矢射入了地面泥土之中，只有一小节带着羽毛的箭尾留在地上。

    狐群此刻早已经惊慌到了极点，只知道跑，只知道要远离身后的骑马的兵卒。

    领头的那名武官连射三箭，头两箭射中了两只狐狸，第三箭被躲了过去，但狐群的惊惧却更浓了，因为武官的箭都射向左侧，所以狐群下意识地朝着右侧逃跑。

    马蹄声“哒哒哒……”地震动着大地，在狐群逃过之后，后方军卒中，自有两个身手矫健的骑士倾斜身子探手往地上一撩，在骑马而过的同时，将之前中了箭的两只狐狸各自抓到了怀中。

    “将军好箭术！这两只都是一箭毙命，根本没有给妖怪施展妖法的机会。”

    “哼哼，它们早已经疲了，就算有妖法我们的军阵也能对付，今日就将它们尽数拿下！驾~”

    前头被一众骑兵追逐的是一群狐狸，数量足有三四十只，其中以赤狐和灰狐为主，也有一只罕见的白狐。

    后方的骑兵步步紧逼，时不时就会有人放箭，目的不是为了射杀狐狸，而是为了将它们赶向合适的方向，而那武官自从第三箭失手之后就再未放箭。

    “嗬嗬嗬……”“姐姐我们怎么办？”

    “嗬……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总之快跑，逃到坡子山，逃到深山里头去，马在那里追不上我们的，我们可以钻山沟，山洞！”

    “啊……”

    又有狐狸被兵卒的弓箭射中，惨叫一声还想瘸着腿继续跑，但因为瘸腿速度骤减，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他狐狸从身边超过远去。

    “不！救救我，救救我，你们救救我！不要丢下我！”

    这种情况下，狐群自身难保，又有谁会停下来呢，而且就算停下来，也谁能救得了他。

    狐群咬着牙不去看落后的同伴，一旦被追上会是什么下场谁都清楚，很快狐群就在逃亡中翻过了一个小坡，另一只早就包抄到这边的骑兵却在这时候刹那间杀出。

    “杀！”“诛杀这群妖孽！”

    “妖孽受死！”“喝！”

    “啊！”“这边也有！”

    四五十骑冲来，狐群猝不及防之下，好一些狐狸都被兵刃横扫击中，更有直接被长枪钉死在地上的。

    进山的口子就在眼前，而往前逃窜的狐狸全都奋力往那边逃去，全部注意力都在身后和右翼的追兵上，向前冲去的时候又有变数徒生。

    “叮铃铃……叮铃铃……”

    随着一串串铃声响起，一张张结实的大网从前方道口的地面升起，或者从四方罩落，几乎所有狐狸都在这一波中被一网打尽。

    ……

    隆隆的马蹄声在计缘耳中越来越响，他和老乞丐在天上御风而行，很快接近了众骑扬尘的所在，眼中自浓烈的军武血煞气腾起，而在众骑追赶的前方，则有妖气升腾。

    “他们这是在追妖？”

    老乞丐自然看得出前方的妖气，还能看出妖物的数量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有一群，不由摩挲着下巴上短而散乱的花白胡须道。

    “如大秀朝这样的大皇朝，由此景象倒也不算太奇怪，计先生，这些军士都血煞气浓烈，显然是久经沙场的精兵悍卒，且个个气血旺盛身手不凡，也难怪能追逐围杀妖兽。”

    计缘皱着眉头没有说话，只是御风降低高度，下方的骑兵已经从冲击的状态慢慢缓和下来，两百多骑手降低速度汇聚到抓住狐群的方位。

    到处都是马匹粗重的喘气声，骑手们纷纷下马，大家情绪都很热烈。

    “哈哈哈哈……追了你们这么久，还不是被我抓住了，胆敢在汴荣以妖法为祸，更犯下命案，纵然你们是妖怪也照样跑不了！”

    为首的武官背着弓箭手持长枪，一步一步走到被网住的一众狐狸面前，结实的大网上的一些个绳结处悬挂着一个个小铜铃，随着大网的晃动，发出一阵阵轻微的铃声。

    武官视线扫过周围，没有被困在网里的狐狸，此刻也已经被抓住或者直接杀死，想来应该也没有狐狸跑脱，或者说就算有狐狸逃了，也不可能是追逐的这一批，只可能是最开始就逃走了的。

    武官朝着边上招了招手，立刻有亲兵送上一份卷轴文书，前者手持文书走到惊慌得都不敢出声的被困狐群面前，缓缓将文书展开。

    “有妖狐在汴荣府以妖法害人，致使三名官差六名百姓死亡，被天师处仙师缉拿，测算查明，其名洛小秋，乃枯木塚妖狐。妖物作乱害人乃不赦重罪，奉汴荣府知府与天师处的仙师之命，铲除妖狐，夷平枯木塚。”

    军官缓缓收起手中的文书，再次看向被困的一众妖狐，眼神着重扫向其中的白狐。

    “哼哼，皮子倒是不错，处决了你们，可以将皮草献上，定也是一件小功。”

    一众狐狸哪怕惊吓过度，也知晓这会已经是最后关头，纷纷出声求饶。

    “冤枉啊！将军，将军我们冤枉啊！”

    “将军，我们根本不认识什么洛小秋啊，枯木塚没有这狐狸！”

    “将军，求您放过我们吧，我们从没有过伤天害理之事啊！”“我们不敢害人啊，求将军明察！”

    “不少杀我们，不少杀我们！”

    众狐不断求饶，同时也想奋力挣脱，更有狐狸以利爪挠网绳，以利齿啃咬，但都无法撼动绳索，其上的铜铃微微摇晃，就使得它们牙齿和爪子都生疼，可即便如此也不敢停下来。

    周围的兵卒都手持兵刃严阵以待。

    “挑准地方下手，不要损伤皮子。”

    “是！”“领命！”

    武官对部下吩咐一声，随后再次对着一众狐狸嗤笑道。

    “别喊冤了，妖怪哪有好的？大秀百姓犯了重罪，尚有株连责罚，何况你们这群狐妖？要怪就去怪洛小秋吧！”

    老乞丐和计缘此时也正好飞落到附近，见到了之前追逐中被杀死的狐狸，以及剩下二十多只被困在网中的狐狸。

    两人本就收敛气息隐去身形，加上计缘手持太虚玉符施展法术，使得狐妖和所有兵卒根本感受不到他们的存在。

    “计先生觉得如何？”

    本来嘛，祸不及家人，纵然老乞丐对妖怪也没多大好感，但若这些狐狸真的无辜，也不介意管一下，但真要说这些狐狸干净的话，也不尽然。

    至少这些狐狸没全说真话，他们说自己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这显然是假的，毕竟妖气显现的气相骗不了人，至少骗不了老乞丐和计缘，但程度也不严重，至多是魅惑凡人男子与之偷欢盗取一些元气。

    计缘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忽然转移视线开口道。

    “轮不到我们管。”

    老乞丐在听到这话的同时也心有所感，转头望向坡子山山林的方向，此刻正有一个白衣女子漫步出现，女子怀中所抱着一只灰色狐狸，低着头一边轻轻抚摸狐狸毛发，一边似慢实快地接近山道口。

    “冤家路窄。”

    计缘淡淡一句，低头看看自己右边的袖子，看来太虚玉符还是神妙，来人也看不穿。

    一边老乞丐看看来者，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心中好奇之余也不开口询问，静静等候事态发展。

    山边荒野，出现一个怀抱狐狸的白衣女子，怎么看都不太正常，一众军士自然也不是傻的。

    “站住！来者何人？”

    兵卒一声喝问，女子真的站定在原地，随后缓缓抬起头来，朝着众人微微一笑。

    所谓一笑倾城就是这种感觉，包括那名武官在内，所有兵卒全都在这一刻呆滞。

    ‘这是涂思烟的本来面目？还是说又是一重变化？’

    正在计缘这么想着的时候，女子好似无视距离般瞬间走到了困住狐群的大网边上，伸手轻轻一划，所有大网全都直接撕裂，一众狐狸纷纷脱困。

    “谢谢仙长，谢谢仙长！”“谢谢这位女仙！”

    “谢谢仙长救命！”

    所有狐狸全都围在边上朝着女子叩拜，把女子给逗乐了。

    “啊哈……叫我女仙啊？女仙可不会这么做……”

    女子说话间伸出往前一探，虚空牵丝一般将抓住了一把带着荧光的丝线，每一根丝线都连在那些兵卒身上。

    “哗”“哗”“哗”“哗”……

    所有兵卒身上都冒出一阵黑烟，这是身上的护身符烧毁了。

    “敢追杀我狐族，全都得死！”

    女子刚要扯动丝线，却猛然听到一阵“嘣嘣嘣”的声响，随后手上一松，所有丝线都已经断裂，这是老乞丐出手了。

第483章 多了一座大山

    这第九条尾巴被一剑斩落，老乞丐感受到的压力立刻下降了何止一筹，更是感觉比之前涂思烟八尾抗衡的时候还要轻松很多，盖因为涂思烟不光因为这一剑伤到了元气，就连心气也一起被斩去。

    涂思烟倒在地上，蜷缩着身子浑身颤抖，剩下的八条尾巴也全部缩在身边，再无摇荡山脉的气势，她抬起头，绝望地看着天上已经开始呈现实质化的大山，老乞丐显然根本没有因为计缘出手而停下镇山法决。

    而计缘已经缓缓将青藤仙剑归鞘，漫天锐利剑意也随着仙剑的归鞘而尽数消散。

    在将青藤剑归鞘之后，计缘左手持剑，右手大袖一挥，既没有气流的呼啸也没有御法灵气的牵引，恍若计缘这一抬袖，已经罩住了一小片天，将天上那一条狐尾却就被计缘以袖里乾坤之术收了过来。

    等计缘再将狐尾从袖中取出的时候，那根白色狐尾已经化为了一根长长的银发。

    即便只是一根头发，计缘握在手中却依然有一种微微沉重的错觉。

    隆隆隆隆……

    整片坡子山又一次开始震动起来，也将计缘的注意力从手心的头发上拉开，天空中那座大山已经趋于实质化，周围的气机好似灌铅般沉重。

    “不要……不要镇压我！你们，你们两个真仙级数的仙长，联手欺负我这个弱女子，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计缘！计先生！我们也算旧识，当初江夜花船之上，若非事出有因，差点也能相互温存，你当真如此绝情？”

    涂思烟脸色苍白嘴角溢血，神色凄婉的向着天空的计缘哭诉，那份凄美的感觉真是谁见谁怜。

    就是老乞丐听到这番话，明知道几乎没有可能是真的，但还是下意识看向计缘。

    哪怕是计缘如今的养气功夫，也是被老乞丐看得嘴角一抽，向着对方传音道。

    “绝无此事！”

    “嗯嗯，老叫花子知道。”

    老乞丐点点头，手上法决一展，天空大山汇聚成型。

    “落山镇妖！”

    老乞丐的滚滚雷音之中，天空一座大山迅速落下。

    “呜……”气流被撕裂的呼啸，昭示着这座大山已然是实体。

    “呃啊————”“轰隆隆……”

    涂思烟尖锐的惨叫声传遍山野，整个坡子山地动山摇，山中的山民更是站立不稳，许多都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山脉深处的精怪更是被吓得死死抱住头不敢动弹。

    但这样大的动静，却并无一片山体崩塌，顶多是山中沙石震动。

    “咔咔咔咔咔咔……”

    大山落下之处，周围山势在一阵阵响动中相连，原本孤立的大山同周围山峦结成一体，好似原本就在这坡子山脉之中一样。

    坡子山中的原本冲天的妖气也好似在这一刻全都被压在山下，一刹那消弭无踪，而漫天的法光也逐渐暗淡下来，只余下老乞丐周身七彩光轮还没有消退。

    计缘和老乞丐从两个方向缓缓下落，在这过程中，原本带着一些神圣感的老乞丐也随着光轮的消失，重新变成了那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

    天空的灰尘也以不正常的速度落下，坡子山逐渐恢复了清明，周围的山林死一般的安静，只会让人觉得是一个普通的山中傍晚。

    计缘和老乞丐好似两个在山中游玩的凡人，慢慢从各自所落的方位走到一起，随后再一起走到了之前落下的大山跟前。

    此时，在计缘和老乞丐面前一丈之外的山壁上，有一条一根手指宽的狭窄的裂缝，以计缘和老乞丐的目力和法眼神光，能透过这条裂缝深窥数十丈远。

    在这山体昏暗的内部，有一处几尺见方的空间，正有一名女子趴着昏迷在其中，正是被镇压在山下的涂思烟，即便是在这山内的空间，她也不是整个身体都在外头。

    除了脖子和头部，涂思烟只有一半带着残破衣物的肩膀和手臂露在外面，其余部分则被覆盖在山石之下。

    ‘真狠啊……’

    计缘不由在心中感慨一句，同时也想象对比着西游记中猴哥的情况，孙悟空被压五指山下，好歹有小半个身子是露在山外的，嗯，露在真正的山外，虽然免不了被风吹日晒，但好歹能呼吸新鲜空气，甚至能和路过的放牛娃交流。

    而涂思烟呢，整个身体已经被完全镇压在山下，别说和人交流，常人根本连她的存在都不可能知晓，而山体内部的那么一丝逼仄狭小的空间，也就够喘个气，有和没有也无多大区别。

    这么一想，如来佛祖还真是慈悲为怀啊……

    老乞丐将视线收回，对着还在朝里张望的计缘“嘿嘿”一笑。

    “可算是把这骚狐狸给镇住了！不过计先生倒是辣手摧花，毫不怜香惜玉啊，那一剑可真快真准啊！”

    计缘怎么听着这老乞丐话里有话啊，不由将视线回转。

    “鲁老先生少取笑计某了，这涂思远什么都敢说，死的能给你说成活的，当初计某也是调查一桩大贞的灵异奇案恰巧遇上了这妖女，一时不察还被她跑了。”

    “嗯，老叫花子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先生没必要解释得这么清楚。”

    难得有机会揶揄一下计缘，老乞丐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又补上一句。

    “这次也是恰巧遇上，我懂的！”

    这真的是恰巧遇上的，计缘见老乞丐这样，也是哭笑不得。

    随后两人脸色也逐渐摆正，计缘想了想道。

    “鲁老先生正只是打算镇压她一百年？”

    老乞丐摊了摊手。

    “不然呢，常言道不看僧面看佛面，玉狐洞天的八尾灵狐，撞见的事情还不足以诛杀她，计先生不是也只斩了她一尾，而没有斩杀嘛？”

    计缘点了点头。

    “确实，不过等她醒了，还得问问话才是，这妖女到处跑，也不晓得在搅和什么事端，既然遇上了，哪有不问一问的道理。”

    感受着涂思烟衰弱的气息，计缘又问了一句。

    “鲁老先生，她什么时候能醒？”

    “呃，这得看她自己了，计先生那一剑虽然斩去的是一条假尾，但那会她确实是九位妖狐的气息，这一剑她伤得可不轻啊，造成的伤势比我这一手镇山法要厉害多了，所以老叫花子我才说先生你辣手摧花。”

    老乞丐也不取笑计缘了，仔细思量了一下，再掐指一算。

    “没个一年半载可能醒不过来。”

    ……

    坡子山外，之前靠着双腿逃跑的一众兵卒在此前地动山摇的时候只是略一停顿，随后就在武官的催促下加快脚步赶紧逃跑，傻子也知道肯定是仙师同妖魔斗法造成的。

    而此刻安静了下来，已经逃离几里外的一众兵卒也下意识减缓了脚步，除了好奇，也是因为实在累坏了。

    一身甲胄加上兵器，还得带上一些死狐狸，更是得从死去马匹的马鞍后座带上水壶干粮等必备辎重，为了逃命保持亢奋地跑了这么久，哪怕习有沙场武功，可之前也被涂思烟拨动心弦，有所损伤，这会早就快撑不住了。

    “嗬……嗬……嗬……”

    那武官用长枪杵地，支撑着身体喘着粗气，这几天天气就略显闷热，惊吓和大运动量，使得脸上的汗水犹如雨下，身上的衣物也早就湿透，这会一停下来，身体的疲乏和难受感如潮涌来，周围的弟兄们则已经纷纷倒下喘气。

    武官杵着长枪，转头望向坡子山，那边恐怖的动静已经平息下来。

    “将，嗬……嗬……将军，应该，应该没事了……了吧？”

    “不，不清楚，刚刚，刚刚那白光和剑鸣，应，应该是仙人剑术……但，但愿是仙长取胜了……嗬……”

    与这些军士们担惊受怕又筋疲力尽不同，坡子山中的那个山村里，许多村民都开始略微亢奋起来。

    在村民们的视线角度，是能看到老乞丐之前的那座大山虚影的，在那天空巨山落下的时候，确实地动山摇，但过后一切就都平息了下来。

    那股令人心慌的感觉也在这一刻消失无踪，而大山落下之后，天空祥瑞般的光彩持续了好一会才逐渐散去，在村民们朴素的认知中，应该是“山神”成功将妖邪镇压了。

    一些个胆大的村民都已经计划趁着天没有黑，赶紧到坡子山更深处去看看，哪怕远远张望一眼也好。

    就算有老一辈村人苦苦规劝，但还是劝不住村中一些个年轻的猎户。

    一共七个年轻力壮的猎人，带上了猎矛、弓箭和绳索，甚至还带上火把和火折子，一起朝着之前大山落下的方向赶去。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轻车熟路的猎户们来到了大山深处的一个山岗上，每一个猎户一上来就呆立在那不动了。

    远方熟悉的山道不见了，那一片宽阔的山坳也不见了……

    “我，我没眼花吧？”“快，快掐我一下！”

    “那……多了一片大山！”

    猎户们不由想到之前看到的天空山影，原来这真的是有一座山落下来了，这山的几座山峰同周围的山势相连，也远比原本坡子山的山峰要高大，成了名副其实的坡子山最宏伟的几座山峰……

第486章 狐女狡猾

    在老乞丐看来，涂思烟没个一年半载是醒不过来了的，而在计缘看来，涂思烟这狐妖不能以常理判断，只是此番受创又被镇压山下，短时间内肯定是没问题的。

    只不过，在两人离去之后的第三天下午，坡子山深处的镇狐大山之下，已经有了一些动静。

    “滴答……滴答……滴答……”

    山腹内幽暗的小空间里，顶部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滴水落下，虽然仅仅过去两天多，但几日来山中云雾汇聚，狐妖涂思烟所在的山腹空间，已经开始有露水渗落。

    以后这露水会一直滴落，但不管外头下多大雨，这水流也始终是这般频率。

    一滴滴露水所汇入的山泉滴在涂思烟前方，溅起的水滴打在她的额头，在某一刻，涂思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意识正在恢复清醒。

    涂思烟觉得眼皮非常沉重，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感受到身上的山岳之力，连动弹一下都困难。

    别看肩膀和一只手露在山体内的小空间里面，但实际上同样承受着山岳封镇之力，想要将手抬起来都十分吃力。

    在艰难地努力了许久之后，涂思烟终于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片昏暗，只有远方有一条光亮的缝隙。

    “我，我在哪？这里是哪？我……嘶……”

    涂思烟头部一阵刺痛，前几日的画面涌上心头，想起了同老乞丐与计缘斗法的事情。

    “我被，我被镇压在山下了？这是那座大山？”

    想要抬头却倍感压力，周围环境带来的压抑感在苏醒过来的短短时间内就已经提升了数筹，让几乎从来不知道怕为何物的狐妖心头瘆得慌。

    ‘一百年……一百年！不，不可以，不能，我不要！’

    “我不要在这里待一百年！”

    涂思烟开始想尽一切办法脱困，但浑身妖力反应迟缓，周围灵气稀稀落落，更是没有日月华光进来，不运法还好，一运法，镇山法立刻应激而动，一股庞大的压力全方位挤压过来。

    “呃啊……”

    痛呼出声的涂思烟再不敢胡乱运使妖力，但身上的痛苦感却越来越强，因为镇山法并没有停下，反而好似惩罚性的在不断加强。

    “咯啦啦……咯啦啦……”

    这是山石挤压和身上骨骼发出的声响。

    “啊……停下，停下……我不敢了，不敢了，啊……”

    大约半刻钟之后，这股令人痛苦到绝望的压力才逐渐减缓，涂思烟浑身被汗水浸透，身子不住地颤抖着。

    “嗬……老，老乞丐……你好狠……”

    这种痛苦又绝望的情况下，涂思烟忽然感觉到喉咙口微微一甜，随后是一股略显辛辣却又醇厚的香气溢出，顺着咽喉一丝丝滑入腹部，一股股热力也散入四肢百骸之中。

    在之前夸张的痛苦之下，这股热力带来的舒适感也被衬托得更加强烈，甚至减缓着身上的伤势，帮助恢复着自身的元气。

    这正是之前计缘弹入山腹内的龙涎香，直到此刻才发挥了效力。

    “呼……呼……呼……这是，酒？计缘的？”

    老乞丐是什么人物涂思烟不太清楚，但她对计缘十分忌惮，所以也想方设法有过一定了解，知道计缘好酒，并且品酒不分仙俗，有独到之处的酒都十分爱喝，算是一个真正爱酒之人，但又不是嗜酒如命的酒鬼。

    如此好酒之人，虽然喝酒的时候不挑剔，但身上肯定会有一些神异的好酒，想来这酒应该就是计缘的。

    虽然很恨，但此刻的涂思烟实在是没骨气将这酒吐出去，反而需要心神引导酒力到达身体各处，缓解痛苦的同时也补足元气。

    良久，涂思烟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没想到这酒如此神奇，换我肯定舍不得给外人用……’

    但身体好受一些，不能减缓对这个幽闭环境的恐惧，虽然有时候闭关修行动辄十几年几十年的都有，心理上的感觉是不同的。

    短短这么一会功夫，涂思烟已经冷静了下来，面上滴落着汗水，表情在若有所思中显得有些冷艳。

    她不甘心也不可能在这山下被镇压一百年，一定要想办法出去，或许老祖宗这会已经知道了，但也或许没有。

    若老祖宗不知道，涂思烟就得想办法自己脱困。

    而且就算是老祖宗来了，那老乞丐或许不足为虑，可对上计缘就未必能讨得了好了。

    在安静一阵子之后，涂思烟又大声喊叫。

    “老乞丐，老乞丐，快放我出去！计缘！计缘……你们快出来……！”

    “老乞丐！老叫花子！计缘！”

    狐妖的尖叫声一直在这幽闭的环境游荡，只有很细微的声音传递出去，但她知道如果计缘和老乞丐在附近，就绝对能听到，所以在确定能有一些声音传递出去之后，她汇聚些许妖力，凝聚音线朝着能传声的方向继续大喊。

    女子尖锐的喊叫声隐隐约约传播开去，常人未必能听到，但一些听觉灵敏的动物却能听到一些，比如山中一些山洞内的蝙蝠等生灵，就不安地在洞内飞窜，甚至太阳还高挂就飞出山洞。

    计缘和老乞丐此刻已经远离此处，当然不会听到，但却引来了这坡子山的山神。

    一道烟雾从镇压涂思烟的山体前方升起，化为了一个穿着布衫的精怪。

    石有道侧耳倾听了一下，确认山中有女子声音传出，在这座大山下，除了那被镇压的八尾狐妖还能有谁，所以山神已经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他左右张望一下，希望能见到那位连名字都不屑告诉自己的金甲神将，但对方却并未现身。

    犹豫再三之后，山神觉得还是不要理会这妖物为好，刚想遁入山中离去，山体内的涂思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好似知晓外面有人，用惊喜的声音大声呼喊。

    “谁在外面？老乞丐？计缘？是你们吗？是你们在外面吗？快回答我！快回答我！我已经要疯了，快回答我！”

    明明已经冷静了下来的涂思烟，故意以一种痛苦疯狂中带着绝望的声音呼喊，这声音近乎哀求。

    这下山神就又顿住了脚步，回头看看山壁，他其实还没见过这女妖长什么样，八条尾巴到底多夸张。

    作为山神，他一触摸山壁细细感受，很快就找到了那条缝隙，朝里张望了一下，根本看不到什么，只有乌漆嘛黑一片。

    “你是谁？你不是计缘，也不是老乞丐！请问是哪一位高人在外面？”

    涂思烟带着期盼和忐忑的声音传出来，任谁都能感受到其中那份不安的情绪。

    既然对方这么怕，石有道的胆气不由就足了一些。

    “求求你，和我说说话吧，只求你和我说说话，我都快疯了……”

    女妖哀求的声音传出来，婉转中带着一丝哭腔。

    石有道本来不想理，但此刻正想象着以后坡子山山势扩张，本就不小的坡子山成为一座大山，而他又是一山正神，或许可以先体会一把山神威严，加上自觉聪慧，觉得只是说说话总不能让这女妖逃了吧，那样上仙的封印也太儿戏了。

    “咳！吾乃此山正神，奉上仙法旨，再次看守你这狐妖，切勿耍任何小把戏，否则本神必会禀告上仙，有你苦头*******怪石有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威严一些，再顺着山体分析传入山腹。

    涂思烟一听到这句话，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耍小把戏，禀告上仙？只有打小报告的能耐啊……

    ‘不对！计缘绝不可能只留下这般小角色看守！’

    “原来是山神大人啊，妾身这边有礼了，只是小女子被压在山下，无法当面行礼，请山神不要责备，千万不要责罚我……”

    石有道面露笑容，心道这么大座山压着，你能行得了礼才怪了！同时也对涂思烟的态度很满意，那句山神大人深得他心，这可是八尾狐妖喊的！

    “嗯，本山神自然知道你无法行礼，安生待着，让山腹泉水不断，也不会断去灵气流通。”

    话音才落，里面又惊喜又感激的声音立刻传出来。

    “多谢山神大人，多谢山神大人，妾身给您磕头了……咚……咚……”

    居然真的有磕头的动静。

    “只是，看守之事，山神大人一人可以做主吗？妾身不奢求什么，只求不要断去这泉水，也好不时饮用和洗漱。”

    女子犹豫又忐忑的声音传出，山神立刻语塞，下意识四处张望一番，依旧没见到金甲神将现身。

    心里想着此刻里头有山泉，应该本来就是这大山渗落的，属于上仙留下的手段，神将应该不会说什么。

    “咳，你无需担心，此等小事，神将大人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山腹处，涂思烟眼神一闪，果然！

    想了一下，带着凄婉的声音道。

    “嗯……这就好，这就挺好了……虽然我不觉得我错了，但事已至此，只能默默承担了，或许当初就该听计缘的话的……”

    说完这么模棱两可的一句，涂思烟就不再出声，她深知话不能一次说尽，反正已经初步摸了摸这山神的底，不算难对付。

    倒是外头的山神皱起眉头，心中升起些好奇，但又克制住没有准问，等了良久不见再有声音传出，徘徊一会之后才遁入山地消失。

第489章 闲赋之人乔勇

    “走走走，仙长，就在前头！”

    “嗯好。”

    每到一个路口，前头带路的乔勇总会停下来，伸手指个方向，怕计缘和老乞丐不认识道，哪怕明知道两位是神仙中人，但这礼数可不能落下。

    乔勇虽然不是年轻人了，但身子骨显然很硬朗，挑着担子健步如飞，带着计缘和老乞丐走街串巷地前行。

    老乞丐看着前头带路的乔勇，在后面和计缘一边走着，一边低声交谈。

    “计先生，你不是说是个大官吗，能带着老乞丐我蹭一顿好的，这两天咱们可是水米未进啊，肚子里油水都没了，现在这情况，一顿好的还有着落吗？”

    计缘无奈地笑笑。

    “若鲁老先生到时候不满意，计某自己出资，去酒楼买一桌好酒好菜招待你如何？”

    “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计先生你可不能反悔，嘿嘿。”

    “你呀你……”

    计缘笑得一点都不牵强，他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算是腰缠万贯，但也不差一顿饭钱，毕竟当初胡云找来的一点狗头金几乎还没动过。

    话说到这，老乞丐还是又看向乔勇。

    “不过，计先生当初既然让其传话回来，纵然没留下什么有力信物，但光那几句话也值得推敲了，不至于令这乔勇混到上街买菜吧？”

    “这倒也是，不过我观那乔勇面色红润无气短体虚之相，官气虽浅但并非彻底消散，也不能说惨，看看再说吧。”

    两人说话的时候，前头拐过一个巷口，又到了一条大街上，对面有一座看起来还算气派的府邸，乔勇就指着那边道。

    “两位仙长，那就是我家，快随我回家中去坐！”

    说着，乔勇的步伐又加快了不少。

    老乞丐看看远处，知道计缘的眼睛其实不太方便，匾额上的字虽大，也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所以就很贴心地说道。

    “计先生，上头写着‘乔府’。”

    计缘好笑道。

    “纵使看不清，我也猜得出来！”

    乔府如今也就维持了一个门第，并无当年的风光，别说是门口的家丁，就是门前的落叶也没有扫尽。

    乔勇挑着担子快步到达门前，拍响了大门上的铜环。

    “砰砰砰……砰砰砰……”

    “阿德，阿德，快开门，我回来了！”

    “来了来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片刻之后，大门边上的一个侧门被从内打开，门后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老爷？这儿啊，您怎么在正门口？这两位是？”

    乔勇一拍额头，赶紧说道。

    “哎呀阿德，快开正门，开正门，要迎贵客！开正门迎接两位仙长啊！”

    “啊？噢噢噢噢，开正门开正门……”

    府上如今就乔德一个下人，跟随乔家人几十年了，哪怕乔家早已没落了，但对于乔家人依旧忠心耿耿。

    计缘和老乞丐倒也没有阻止乔家人这么做，虽然有些大费周章，但这种礼数乔勇看得很重，也就由他去了。

    “吱呀……”

    许久没开的正门缓缓打开，乔勇带着闻讯赶来的其他乔家人一起将计缘和老乞丐迎接进去。

    不光如此，乔勇还吩咐自己妻子儿女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强调了几回一定要丰盛，才带着计缘和老乞丐往客厅前去。

    这府邸本就是当初的乔府，虽然在京城依然排不上号，可也不能算小府小院，如今乔府上下都没多少人，许多房舍就闲置了，毕竟也打扫不过来。

    乔家人对于计缘和老乞丐的到来自然十分好奇，在厨房干活的时候，家中孩童还在议论着。

    “那就是仙人吗？怎么还有一个乞丐啊？”

    “别乱说，那不过是表象！”

    “看起来他们和天师处的那些仙师不太一样啊，不是都说天师处的仙师们也都是仙人吗？”

    “仙人和仙人之间当然会不同咯，我和你还长不一样呢。”

    “别贫嘴了，烧火，煮饭，我去杀两只鸡。”

    “有鸡吃了？”“太好了！”

    ……

    厨房那边气氛欢快，客厅这里，在为计缘和老乞丐倒上茶水之后，乔勇也向两人说了当初回来之后的遭遇。

    虽然在海上游荡了好些年，但真正回到大秀的海港，不过就用了一年时间，说来也怪，当初回来的时候，一路顺风顺水，也没有遇上什么风暴，更没有迷失方向，顺顺利利地回到了大秀。

    刚听闻他们会来的时候，大秀皇宫中，皇帝龙颜大悦，以为船队带回了仙丹，立刻就召见乔勇，更是派遣了禁军和御前带刀侍卫前去护送。

    大秀皇帝一共派出了三支求仙药的队伍，分别派三处传说中的世外仙府，宝船船队被派往东海，本来应该是消息最慢，希望也是最小的，没想到最先回来的是船队。

    “呵呵，那皇帝一定开心坏了咯？”

    老乞丐听乔勇复述到这，不由出声调侃一句，他可有一个曾经是皇帝的徒弟，当年还被砍了一次头呢。大秀的这个皇帝，和曾经的杨宗还是挺相似的。

    听到老乞丐这么问，乔勇也是面露苦笑。

    “谁说不是呀，其实我船队还没入港，已经有观海司之人观察到船队的归来，所以等船队入港的时候，居然已经有带甲之士迎接了。”

    乔勇说到这回忆了一下才继续道。

    “当初我同前来迎接的官员说，我等并未求到仙丹，只是得了计先生的承诺，那相迎官员都不敢直接回报京城，硬是要带着我等船队官员同去。”

    “那然后呢？”

    计缘这么一问，乔勇也顺着回忆继续说下去。

    “到达京城之后，得知我们并未寻得仙丹，而计仙长的承诺更是只留于口头之上，仙人之话圣上是信的，但我乔勇的话就未必了……并且也有官员弹劾我，说定是我捏造了仙人留话之事，只为了从海上回来，于是圣上大怒，将我罢官下狱，若非国师劝阻，我乔勇这颗脑袋未必保得住……”

    “是计某考虑不周了，乔公见谅！”

    计缘拱了拱手道了个歉，吓得乔勇站起连声“不敢”。

    不过计缘虽然说自己考虑不周，但实际上当时也并无什么信物好留，他计缘算哪根葱啊，人家肯定没听过他，留下信物又能如何，反倒还是仙游大会的消息更能令人信服。

    计缘失策的地方在于，当初以为仙游大会肯定是很隐秘的高端大会，没一定身份不知道的，到了阮山那边才知道原来天下知道仙游大会的虽然不多，但也不少，不是一个人知道仙游大会，说话就一定靠谱。

    “那国师可曾信你？”

    计缘又问了一句，乔勇摇了摇头，老实说道。

    “国师虽然留了足够的余地，但也不能算完全信我，追问了我很多关于计仙长的事情，也问了很多您与仙霞岛关系的事，我所知有限，只能尽量回答，所幸国师能掐会算，算出了我并未说谎，还说他想算计仙长您的时候，无论如何算都是一片空白。”

    乔勇说到这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当时在金殿上听国师这么和圣上说，乔某可吓得不轻，以为国师这么一说是要糟了，连圣上也怒色更显，还好国师后头又解释了，说这只能是遇上真正高人了，若无至宝在身，定是道行比他高不知道多少才会这样，也因此保住了我……”

    “后来关了半年，又有另一支求仙队伍的消息传来，不过那边的李大人是带着辎重逃了，不敢回大秀，圣上怒自然是怒的，但我昔日一些朝堂好友也趁机为我说话，说至少我乔勇还不忘皇恩，知道一定要回来禀报消息，无功劳也有苦劳……”

    乔勇庆幸地说着。

    “嘿，本来圣上是要将我关押至明年，若我口中仙人并无消息，则明年秋后问斩，但因为此事，半月之后，我就被释放了，闲赋在家一直到今天。”

    “其实圣上待我不薄了，虽然革除了我的官职，但并未查抄我的家财，只不过……当年船队的那班弟兄们过得不好啊，身体健全的还好说，那些本就在海上落下伤残的，日子就苦了，因为圣上迁怒，也并未领全抚恤，我如何过意得去，只能略尽绵薄之力，能帮则帮了。”

    老乞丐朝着计缘微微点头，两人基本也算是明白了乔家变化的始末，即便并无掐算验证，乔勇说没说真话，对于他们而言也是一目了然的。

    “乔公倒是心善呐。”

    老乞丐笑言一句，乔勇只是摇头。

    “心善算不上，但我当初给了兄弟们承诺，却没做到，这里……难安呐！”

    乔勇说着拍了拍自己胸口。

第490章 自有快的办法

    乔勇也算是成功带着船队的人回家了，严格来说不算违背承诺，但在他想来，当初说的是有任何后果，他可一力承担，结果他确实承担了后果，但却没兜住。

    手下的弟兄们虽然没入狱，但得不到应有的回报，不论伤残与否都丢了饭碗，而他乔勇虽然入狱，但之后又被放出来了，且家人无事家财也在，心里头就始终跟卡了根刺一样，寝食难安。

    乔勇口中的“略尽绵薄之力”，可不是嘴上说说，计缘和老乞丐从乔家的现状上就能看出来一些，不光散出金银，乔家原本数量不菲的田产也分出去大半，虽然现在乔家不至于挨饿，但以前的锦衣玉食是绝对不可能了，还得靠着双手劳作。

    了解乔勇的过程，也是了解大秀的过程，总的来说大秀皇帝虽然渴望得到仙丹，但倒也算不上刚愎自用不听劝谏。

    至于求仙丹这种事情，放在以前的大贞皇帝来做，因仙道虚无缥缈，确实算是不务正业，可大秀毕竟本身就有天师处，百姓无知的占多数，但上层权贵对仙道还是有一些了解的，至少全都明白世上是真的有手段通天的神仙的，所以求丹不算纯粹做梦。

    这会，乔家老仆乔德从外头走来，到了客厅说了一声。

    “老爷，夫人说晚饭准备好了，问您能不能开饭？”

    乔勇闻言看向计缘和老乞丐。

    “计仙长，鲁仙长，要不我们这就用晚膳吧？”

    老乞丐笑了笑。

    “嘿嘿，老叫花子早等着你这句话呢，我与计先生多日滴水未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咯！”

    “噢噢噢，阿德，赶紧开饭，赶紧开饭，膳堂准备好了没？”

    “好了好了，早就收拾过了，我先去厨房一趟，老爷可以带着两位仙长过去了！”

    老仆乔德言罢朝着客厅的计缘和老乞丐拱了拱手，后退几步之后才转身离去。

    计缘若有所思的看着乔家这唯一的家仆离去，模糊的视线中能看出乔德一身血气极其旺盛，视线转向老乞丐，发现他也在望着那离去的老人。

    随后老乞丐的视线回转，与计缘的目光一对，两人相视一笑，都没说什么。

    “二位仙长请，请随我一同去膳堂吧！”

    乔勇已经站起来，在门口伸手做请。

    片刻之后，乔家膳堂中，乔家一大家子人，以及计缘和老乞丐两个客人，都落座在一张大圆桌前，唯一站着的就是老仆乔德。

    老乞丐视线扫过膳堂各处，能见到一些残留的蛛网等物，而计缘动动鼻子，除了闻到饭菜的香味，也能闻到一股湿尘气，一般是扫除过后才有的气味。

    看来膳堂也很久没用了，这次是专门打扫的。

    圆桌上，总共有十道菜，新鲜蔬菜自然是不少的，最显眼的是一条大的红烧鱼，以及两大盘白斩鸡，剩下还有如花生米、萝卜干之类凑数的，外加一壶酒，就是乔家招待的晚餐。

    整张桌子的人都留意着计缘和老乞丐，没有人动筷子，乔夫人和已经成年的乔家长子尚能目不斜视，但两个年纪尚小的孩子，视线就全盯着那两盘鸡肉了。

    乔勇亲自给计缘和老乞丐的酒盏里斟满酒，客气道。

    “两位仙长，动筷子啊！你们能来我乔家，是我乔家的福分啊！”

    计缘看看老乞丐。

    “嗯，鲁老先生，你不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吗，请用吧。”

    “嘿嘿嘿，那老叫花子就不客气了！啧啧啧，这两盘鸡肉啊，老叫花子最喜欢这个！”

    老乞丐自然不会拘谨，在乔家两个年幼孩子眼巴巴的目光中，夹走了一个鸡屁股，随后又夹走了另一个，送到计缘面前。

    “计先生，这可是好东西，市井上俗称凤尾肉，这是给你的。”

    计缘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君子不夺人之所好，鲁老先生吃就行了，计某不好这一口。”

    说着，计缘伸筷子夹了中间汤盆的几片青菜放到嘴里，咀嚼中自有鲜美味道溢出，显然这菜汤是用鸡汤熬的，十分美味。

    “大家吃，招待客人，哪有主人看着的道理。”

    计缘说着就伸筷子又夹了两个鸡腿，但这次是放到了两个孩子的碗里，两孩子立刻看向乔勇，见到后者点头，才面露笑容地直接上手抓住鸡腿，沾了酱油就啃了起来。

    “对对，我们也吃，我们也吃。”

    乔勇一发话，乔家人才都动起筷子来，膳堂里的气氛很快热烈起来，孩子的笑声则更添加了不少生气。

    ……

    半夜，乔家人已经都歇息了，计缘和老乞丐独自坐在客房小院的石桌前，一个抬头赏月，一个闭目养神。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乔家虽然没落，但这宅子还是不错的，收拾个把客房没问题。

    在深夜的某一刻，计缘收回了赏月的目光，而老乞丐睁开了眼，两人相视微微一笑。

    一阵清风吹过，石桌前已经没了两位仙人的身影。

    乔家府邸后面有一条小巷子，此时此刻，乔德如同一只夜枭一般，轻轻跃出院墙，然后落到了院外巷子，脚尖着地身子微微弯曲，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轻功不错！”

    中正平和的声音淡淡响起，将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乔德吓了一跳，转过身去，发现计缘和老乞丐正靠着乔家院墙站在那。

    月光挥洒到两人身上，使得乔德能清晰看到计缘和老乞丐面上的笑容。

    “计某很好奇，若仙游大会之期过后，我与鲁老先生都没来，乔家会如何？你乔德又如何自处？”

    老人的脸色阴晴不定，变化了几次之后，抬头咬牙道。

    “我不知道什么仙游大会之期，我只知道，若明年秋天之前无仙人到访，我乔德拼了性命不要，也会设法护送老爷一家离开京都，天涯海角自有落脚之处！”

    老乞丐“哈哈”一笑道。

    “不成想倒是个两面细作，还算有点忠义之气！”

    乔德摇摇头。

    “仙长过誉了，我乔德虽自认从未做过伤害乔家之事，但说到底也是对老爷不忠。”

    “哼，本就不是乔家人，谈何不忠？你这是要去哪？天师处？这等雕虫小技，还想隐瞒我与计先生？”

    老乞丐冷笑着问话，手指一勾，乔德怀里就飞出一个香囊，用手指捏了捏，里头应该是有一道符。

    乔德也不隐瞒。

    “两位是真高人，我也不说假话，此去确实去天师处，老爷闲赋在家，看似无事，实则怎么可能就此不闻不问，只不过由明转暗罢了，但也确实没做什么加害之事。”

    计缘点点头。

    “确实如此，但若明年秋天之前我们没来，就不知道会如何了……”

    叹了一句，计缘才对着乔德道。

    “你去吧，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乔德一愣。

    “呃，那两位仙长……”

    老乞丐没好气地道。

    “我们自然回去歇息咯，几天几夜没睡觉没吃饭，吃了顿好的饱的，就困得慌，不是你这兔崽子，我老叫花子早睡了！”

    “哈哈哈，计某算是摸清楚了，鲁老先生的一顿好的，就是两个鸡屁股和一个鸡头，外加半碗汤水几碟菜，下次若请你吃饭，计某可算是有标准了。”

    “你你你，计缘你如何能说出这样的话！？”

    “哈哈哈哈哈……”

    耳边的笑声中，乔德发现计缘和老乞丐居然在眼前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他使劲揉了揉眼，再看看四周，确实无人。

    犹豫了好一会，乔德还是快步离开，朝着京城天师处的方向而去。

    ……

    第二日清晨，起了个大早的乔勇自然不可能在今天去卖菜，而是带着计缘和老乞丐直奔天师处。

    作为大秀极其重要的一个机构，天师处位于寸土寸金的皇城之内，紧紧挨着皇宫。

    和各地天师处较为隐秘的状态不同，京城天师处富丽堂皇，要多气派有多气派。

    一方面是因为，反正皇宫边上也基本没百姓能进来；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皇帝偶尔要去的地方，你不能建得太朴素吧？

    天师处门外有几名侍卫站岗，见到乔勇和其身后的两人极有目的性地靠近，就纷纷戒备起来。

    “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可知此处不能容百姓随便靠近，快快退去！”

    乔勇赶紧止住脚步，向着他们拱手行礼。

    “两位几门郎官，在下原本是我朝西镇水师提督乔勇，兼任东海寻仙船队总领监正使，当年曾言得仙人指点率船队归朝，如今仙人如约而至，特领两位仙长前来天师处找国师大人！”

    “乔勇！？”“西镇水师提督？”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身后这两位是仙人？”

    天师处奇人异士无数，但有资格称一句“仙人”的并不多，其他“仙师”也就是官面敬语，不少人其实称呼法师更合适些。

    “不过国师大人不在天师处，几位要不明日再来吧？”

    计缘笑了笑。

    “计某知道，那国师与大秀皇帝在京都城隍庙嘛。”

    “嗯！？”

    几位侍卫戒备起来，但还没等他们喝问什么，计缘就面向老乞丐问了一句。

    “鲁老先生，你觉得我们该如何？”

    “嘿嘿，来来去去太麻烦，还是用快一些的办法吧。”

    计缘和老乞丐来之前就决定了，这次的事情，可以稍微闹大一点。

    老乞丐在说这话的同时，周身法力运转，伸手指天指地幽幽转动，又在左掌手心书写灵文，下一刻往地面方向轻轻一拍，精神十二万分集中地开口。

    “大秀京都城隍正神，速速来见！”

    “砰……”

    如水的波纹荡漾开去，一道青烟带起微弱旋风，转动中在老乞丐身前浮现。

    身穿皂袍，头戴乌纱，身后神光熠熠，却面色惊骇……

    大秀京都城隍瞪大了眼，微微张着嘴，难以置信的看向计缘和老乞丐。

第491章 话都说不上两句

    大秀京城的百姓，几乎人人都去过城隍庙，都去那边上过香，哪怕不可能谁都记得城隍的面貌，城隍的扮相还是都认得的，更何况此刻城隍身上神光熠熠。

    “城隍爷！”“这是城隍爷？”

    “真的是城隍爷！”“我前天还去过城隍庙，城隍爷就是这个打扮！”

    “这，城隍爷怎么忽然来这了！”“好像是那位仙长请来的……”

    “请，请？”

    这些守卫可是都看得很清楚，那哪能叫请啊，简直就是传唤过来的。

    别说他们了，就是和计缘与老乞丐一起来的乔勇，此刻也是张大了嘴惊骇难掩。

    大秀皇朝并不算是一个小国，京都自然人口众多，作为大秀皇朝京城的城隍正神，同大秀关系密切，肯定有大秀皇朝鼎力支持，所以京都城隍自然法力深厚，不是一般的地祇神灵可比。

    正因为自身也深知这一点，所以此刻的京都城隍才更加惊愕，那种一瞬间的混沌和晕眩感，几乎移形换位般被迫于此处现身，再加上现身之前于灵台中的感觉，都令城隍知晓，他是被高人以“拘神”之术，直接拘来的。

    哪怕平时习惯了高高在上，哪怕心中有再多难以置信，此刻的城隍在反应过来之后，也不敢有丝毫怠慢，赶紧向着老乞丐和计缘躬身行礼。

    “京都城隍楚宁，见过两位仙长！”

    尽管这位城隍极力克制心中的惊骇，但话音上依然残留着一些略微的激动，这一点逃不过计缘的听觉，而这也正是他和老乞丐想要达到的效果。

    “嗯，楚城隍勿怪，我与计先生并无太多空闲时间，这些守卫说因为大秀国师在你那，让我们改日再来。老叫花子寻思，改日来他要还不在呢，最好还是今天能见一见，我们也不认识城隍庙，就找个合适的人帮我们带个话好了。”

    老乞丐这话说得还挺严肃的，没有往日的嬉皮笑脸，但说出来的话，让一边的计缘都差点笑出声，就是仙道高人也是很会拿话膈应人的。

    城隍自然听得懂老乞丐话中所指之意，赶紧回应道。

    “在下立刻回城隍庙，前去通知国师大人，对了，两位仙长可愿见一见圣上？”

    “还请城隍请国师过来，就说计缘来访，当年我在东海传话给乔正使说过这事，希望国师还没忘记。”

    计缘的回答并没讲明让不让皇帝一起来，只是说快请国师。

    城隍赶紧回应计缘。

    “在下马上便去，此事国师并未忘记，方才还与我提到此事呢，在下马上便去！”

    说着，城隍又朝着两人行礼。

    “在下先行告退！”

    说完这句话，城隍化为一道幻影，朝着皇城外的方向急速离去。

    等城隍一走，老乞丐才对着计缘笑道。

    “计先生，老叫花子这一手不过分吧。”

    “恰到好处。”

    计缘点头回答。

    老乞丐笑笑，看向天师处守门的侍卫，后者反应倒也快，赶紧行礼。

    “两位仙长，我等有眼不识真仙，还望两位仙长见谅！”

    在侍卫行礼的时刻，天师处内部也有声音传出，伴随着脚步声而来的，是三个身穿法袍的修士。

    因为之前老乞丐拘神的动静，天师处几个正在修炼的修士也被惊醒，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冲到门口，看到的正是侍卫向计缘和老乞丐行礼。

    “这两位是？”

    这几个修士看向计缘和老乞丐的时候，感受不到两人有什么力法神光显露，但他们不会认为两人是凡人，至少不是寻常凡人。

    “几位仙师，方才这两位仙长，把城隍爷给召来了，现在城隍爷正去找国师呢……”

    侍卫把大致的前因后果说了一下，但三个修士更关注拘神的过程。

    “召城隍？在这？”

    三人略显疑惑，随后其中一个年长一些的忽然愣了一下，好似想起什么，赶紧朝着计缘和老乞丐行礼。

    “两位前辈，还请入内歇息，用些茶水点心，等候国师大人回来！”

    “两位里边请！”

    计缘看看乔勇道。

    “乔公，一起进去吧。”

    “呃，哎哎！”

    ……

    大秀京都的城隍庙中，此刻已经乱了套，之前在城隍庙大殿之中，城隍正和大秀皇帝以及国师在一起。

    这本来是一个喝茶聊天场景，聊的也是关于仙游大会的事情，老皇帝很关心大秀派出的使者，能否真正入到仙游大会的会场。

    国师和京城的城隍都知道老皇帝想多了，绝对没那种可能的，前者已经劝过皇帝了，但其还不死心，所以又来城隍庙问城隍。

    城隍楚宁也是无奈，正解释着呢。

    “陛下，我掌管京城阴司多年，大小算是个神祇，有一些消息渠道，这仙游大会乃是仙道盛会，世俗朝廷是很难……”

    话音未落，城隍法体忽然模糊一下，随后化为一道烟雾旋风，再刷地一下消失在大殿中。

    “什么！？”

    大秀国师一下子站立起来。

    “保护陛下！”“来人保护陛下！”

    “护驾！护驾！”

    皇帝身边的侍卫激动起来，一瞬间多名大内高手跃入殿中，外头的侍卫也紧张起来。

    “国师，城隍呢？可是被妖邪抓走了？”

    老皇帝同样面露惊色，看向同样惊疑不定的国师门玉通。

    若是在老乞丐面前看到他施展拘神，国师是能认出来的，但问题认得拘神施展的样子，不代表认得出神灵被拘的时候是啥样，所以也是有些发懵，更略有些紧张。

    “陛下莫慌，有门某在此，定保你无恙，大家保持戒备！还请阴司诸神现身，一起保护陛下！”

    一个个阴司主官也显出身形，更有阴差相随。

    城隍庙中的紧张气氛持续了一会，很快就被打破，因为城隍楚宁回来了，他一路急匆匆遁回，到了庙宇门口才重新现形，快步走回了自己庙宇的主殿。

    “陛下，国师！”

    “楚城隍，刚才发生什么，你怎么一下子遁走了？”

    听到国师这么问，再看着老皇帝和国师的表情，楚宁摇了摇头。

    “非也非也，不是我遁走了，而是我被拘走了！”

    “拘走？难道朕的京城里来了如此厉害的妖邪？”

    老皇帝话中带着惊色，而国师的反应更大。

    “难道是……拘神！？”

    城隍点了点头。

    “不错，正是拘神，把我这个大秀京城之地的城隍给拘到了面前听用。”

    “什么是拘神？哎呀国师，还有楚城隍，你们就别打哑谜了，快告诉朕吧！”

    见老皇帝急了，国师这才告罪一声赶紧解释。

    “陛下勿怪，实在是这消息有些惊人，这拘神乃是一种玄妙异术，世间会此异术者甚少，非大神通之辈不能成就，而楚城隍乃是我大秀京城的城隍正神，神位非同小可，将他拘走，对方的修为难以估量啊！”

    “对了楚城隍，施展拘神的仙长所在何处，又有何吩咐？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楚城隍看看国师，又看看皇帝。

    “一共两位仙长，拘神者是一个老乞丐模样的仙人，另一个看起来青衫儒雅，那青衫者，就是当初东海上留话的计仙长，两人就在天师处，是来找国师你的，对了，那乔勇也在。”

    “找我？找我用得着拘神？”

    国师明显愣了一下，这好比摇一摇就能把睡着的人摇醒，你却找了鼓乐团在他床边以最大的响声敲锣打鼓。

    “陛下，昨夜确实有探子回报，说乔家接待了两位贵客，正是一个青衫儒士和一个老乞丐，乔家还杀了两只鸡，买了一条鱼。”

    “什么？你这会才告诉朕？”

    老皇帝转头怒视边上的贴身侍卫，后者连忙单膝跪下。

    “臣该死！臣以为只是乔家待客，不需要惊动陛下！”

    显然乔德说是去天师处汇报，实际上接头的还是皇家的人。

    国师摇了摇头，他似乎有些明白对方为什么用拘神这等异术了，向着皇帝和城隍行了一礼道。

    “陛下，楚城隍，既然有高人找我，我这就告辞离去了。”

    “呃，国师，不知道朕可否一同前去？”

    城隍赶紧说道。

    “方才我也问过两位仙长是否愿意见陛下，那计仙长直说让国师速去，但也没有说不见陛下。”

    “是吗！”

    皇帝面露喜色。

    “那朕也一起去吧！”

    国师想了下，朝着皇帝点了点头，但又郑重地叮嘱一句。

    “陛下，您可想清楚了，此去未必是吉啊！”

    老皇帝一愣，眯眼若有所思，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道。

    “但朕必须得去！”

    ……

    “陛下驾到~~~”“国师驾到~~~”

    天师处正殿中，计缘和老乞丐正在喝茶，外头嘹亮的声音传来，预示着这次的正主到了。

    国师门玉通是和老皇帝一起来的，到殿前的时候已经屏退了随行左右。

    乔勇赶紧从座位上起来，快步到大殿中心，向着皇帝方向长揖作礼。

    “罪臣乔勇，参见陛下，参见国师大人！”

    “乔爱卿快快请起！”

    老皇帝甩下国师，快步入了殿内，亲自到乔勇面前将他扶住，并托他直起身子，面色关切地看看乔勇全身上下，点点头后，才缓缓转身面向计缘和老乞丐，拱手行了一礼。

    “这便是两位仙长了吧，朕有礼了！”

    国师这会也上前几步，朝着计缘和老乞丐行长揖大礼。

    “后学晚辈门玉通，拜见两位前辈！”

    计缘和老乞丐没占人家便宜，也起身浅浅回了一礼，然后前者对着老皇帝道。

    “陛下虽一国之君，然此间并无陛下什么事，就不留你旁听了。”

    话音落下，计缘大袖一甩，老皇帝和乔勇只觉得身形晃动不稳，周围景物模糊变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两间院落之外，一同被送出来的还有大殿周围的男女侍女和护卫。

    “朕……竟是话都说不上两句？”

第491章 话都说不上两句

    大秀京城的百姓，几乎人人都去过城隍庙，都去那边上过香，哪怕不可能谁都记得城隍的面貌，城隍的扮相还是都认得的，更何况此刻城隍身上神光熠熠。

    “城隍爷！”“这是城隍爷？”

    “真的是城隍爷！”“我前天还去过城隍庙，城隍爷就是这个打扮！”

    “这，城隍爷怎么忽然来这了！”“好像是那位仙长请来的……”

    “请，请？”

    这些守卫可是都看得很清楚，那哪能叫请啊，简直就是传唤过来的。

    别说他们了，就是和计缘与老乞丐一起来的乔勇，此刻也是张大了嘴惊骇难掩。

    大秀皇朝并不算是一个小国，京都自然人口众多，作为大秀皇朝京城的城隍正神，同大秀关系密切，肯定有大秀皇朝鼎力支持，所以京都城隍自然法力深厚，不是一般的地祇神灵可比。

    正因为自身也深知这一点，所以此刻的京都城隍才更加惊愕，那种一瞬间的混沌和晕眩感，几乎移形换位般被迫于此处现身，再加上现身之前于灵台中的感觉，都令城隍知晓，他是被高人以“拘神”之术，直接拘来的。

    哪怕平时习惯了高高在上，哪怕心中有再多难以置信，此刻的城隍在反应过来之后，也不敢有丝毫怠慢，赶紧向着老乞丐和计缘躬身行礼。

    “京都城隍楚宁，见过两位仙长！”

    尽管这位城隍极力克制心中的惊骇，但话音上依然残留着一些略微的激动，这一点逃不过计缘的听觉，而这也正是他和老乞丐想要达到的效果。

    “嗯，楚城隍勿怪，我与计先生并无太多空闲时间，这些守卫说因为大秀国师在你那，让我们改日再来。老叫花子寻思，改日来他要还不在呢，最好还是今天能见一见，我们也不认识城隍庙，就找个合适的人帮我们带个话好了。”

    老乞丐这话说得还挺严肃的，没有往日的嬉皮笑脸，但说出来的话，让一边的计缘都差点笑出声，就是仙道高人也是很会拿话膈应人的。

    城隍自然听得懂老乞丐话中所指之意，赶紧回应道。

    “在下立刻回城隍庙，前去通知国师大人，对了，两位仙长可愿见一见圣上？”

    “还请城隍请国师过来，就说计缘来访，当年我在东海传话给乔正使说过这事，希望国师还没忘记。”

    计缘的回答并没讲明让不让皇帝一起来，只是说快请国师。

    城隍赶紧回应计缘。

    “在下马上便去，此事国师并未忘记，方才还与我提到此事呢，在下马上便去！”

    说着，城隍又朝着两人行礼。

    “在下先行告退！”

    说完这句话，城隍化为一道幻影，朝着皇城外的方向急速离去。

    等城隍一走，老乞丐才对着计缘笑道。

    “计先生，老叫花子这一手不过分吧。”

    “恰到好处。”

    计缘点头回答。

    老乞丐笑笑，看向天师处守门的侍卫，后者反应倒也快，赶紧行礼。

    “两位仙长，我等有眼不识真仙，还望两位仙长见谅！”

    在侍卫行礼的时刻，天师处内部也有声音传出，伴随着脚步声而来的，是三个身穿法袍的修士。

    因为之前老乞丐拘神的动静，天师处几个正在修炼的修士也被惊醒，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冲到门口，看到的正是侍卫向计缘和老乞丐行礼。

    “这两位是？”

    这几个修士看向计缘和老乞丐的时候，感受不到两人有什么力法神光显露，但他们不会认为两人是凡人，至少不是寻常凡人。

    “几位仙师，方才这两位仙长，把城隍爷给召来了，现在城隍爷正去找国师呢……”

    侍卫把大致的前因后果说了一下，但三个修士更关注拘神的过程。

    “召城隍？在这？”

    三人略显疑惑，随后其中一个年长一些的忽然愣了一下，好似想起什么，赶紧朝着计缘和老乞丐行礼。

    “两位前辈，还请入内歇息，用些茶水点心，等候国师大人回来！”

    “两位里边请！”

    计缘看看乔勇道。

    “乔公，一起进去吧。”

    “呃，哎哎！”

    ……

    大秀京都的城隍庙中，此刻已经乱了套，之前在城隍庙大殿之中，城隍正和大秀皇帝以及国师在一起。

    这本来是一个喝茶聊天场景，聊的也是关于仙游大会的事情，老皇帝很关心大秀派出的使者，能否真正入到仙游大会的会场。

    国师和京城的城隍都知道老皇帝想多了，绝对没那种可能的，前者已经劝过皇帝了，但其还不死心，所以又来城隍庙问城隍。

    城隍楚宁也是无奈，正解释着呢。

    “陛下，我掌管京城阴司多年，大小算是个神祇，有一些消息渠道，这仙游大会乃是仙道盛会，世俗朝廷是很难……”

    话音未落，城隍法体忽然模糊一下，随后化为一道烟雾旋风，再刷地一下消失在大殿中。

    “什么！？”

    大秀国师一下子站立起来。

    “保护陛下！”“来人保护陛下！”

    “护驾！护驾！”

    皇帝身边的侍卫激动起来，一瞬间多名大内高手跃入殿中，外头的侍卫也紧张起来。

    “国师，城隍呢？可是被妖邪抓走了？”

    老皇帝同样面露惊色，看向同样惊疑不定的国师门玉通。

    若是在老乞丐面前看到他施展拘神，国师是能认出来的，但问题认得拘神施展的样子，不代表认得出神灵被拘的时候是啥样，所以也是有些发懵，更略有些紧张。

    “陛下莫慌，有门某在此，定保你无恙，大家保持戒备！还请阴司诸神现身，一起保护陛下！”

    一个个阴司主官也显出身形，更有阴差相随。

    城隍庙中的紧张气氛持续了一会，很快就被打破，因为城隍楚宁回来了，他一路急匆匆遁回，到了庙宇门口才重新现形，快步走回了自己庙宇的主殿。

    “陛下，国师！”

    “楚城隍，刚才发生什么，你怎么一下子遁走了？”

    听到国师这么问，再看着老皇帝和国师的表情，楚宁摇了摇头。

    “非也非也，不是我遁走了，而是我被拘走了！”

    “拘走？难道朕的京城里来了如此厉害的妖邪？”

    老皇帝话中带着惊色，而国师的反应更大。

    “难道是……拘神！？”

    城隍点了点头。

    “不错，正是拘神，把我这个大秀京城之地的城隍给拘到了面前听用。”

    “什么是拘神？哎呀国师，还有楚城隍，你们就别打哑谜了，快告诉朕吧！”

    见老皇帝急了，国师这才告罪一声赶紧解释。

    “陛下勿怪，实在是这消息有些惊人，这拘神乃是一种玄妙异术，世间会此异术者甚少，非大神通之辈不能成就，而楚城隍乃是我大秀京城的城隍正神，神位非同小可，将他拘走，对方的修为难以估量啊！”

    “对了楚城隍，施展拘神的仙长所在何处，又有何吩咐？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楚城隍看看国师，又看看皇帝。

    “一共两位仙长，拘神者是一个老乞丐模样的仙人，另一个看起来青衫儒雅，那青衫者，就是当初东海上留话的计仙长，两人就在天师处，是来找国师你的，对了，那乔勇也在。”

    “找我？找我用得着拘神？”

    国师明显愣了一下，这好比摇一摇就能把睡着的人摇醒，你却找了鼓乐团在他床边以最大的响声敲锣打鼓。

    “陛下，昨夜确实有探子回报，说乔家接待了两位贵客，正是一个青衫儒士和一个老乞丐，乔家还杀了两只鸡，买了一条鱼。”

    “什么？你这会才告诉朕？”

    老皇帝转头怒视边上的贴身侍卫，后者连忙单膝跪下。

    “臣该死！臣以为只是乔家待客，不需要惊动陛下！”

    显然乔德说是去天师处汇报，实际上接头的还是皇家的人。

    国师摇了摇头，他似乎有些明白对方为什么用拘神这等异术了，向着皇帝和城隍行了一礼道。

    “陛下，楚城隍，既然有高人找我，我这就告辞离去了。”

    “呃，国师，不知道朕可否一同前去？”

    城隍赶紧说道。

    “方才我也问过两位仙长是否愿意见陛下，那计仙长直说让国师速去，但也没有说不见陛下。”

    “是吗！”

    皇帝面露喜色。

    “那朕也一起去吧！”

    国师想了下，朝着皇帝点了点头，但又郑重地叮嘱一句。

    “陛下，您可想清楚了，此去未必是吉啊！”

    老皇帝一愣，眯眼若有所思，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道。

    “但朕必须得去！”

    ……

    “陛下驾到~~~”“国师驾到~~~”

    天师处正殿中，计缘和老乞丐正在喝茶，外头嘹亮的声音传来，预示着这次的正主到了。

    国师门玉通是和老皇帝一起来的，到殿前的时候已经屏退了随行左右。

    乔勇赶紧从座位上起来，快步到大殿中心，向着皇帝方向长揖作礼。

    “罪臣乔勇，参见陛下，参见国师大人！”

    “乔爱卿快快请起！”

    老皇帝甩下国师，快步入了殿内，亲自到乔勇面前将他扶住，并托他直起身子，面色关切地看看乔勇全身上下，点点头后，才缓缓转身面向计缘和老乞丐，拱手行了一礼。

    “这便是两位仙长了吧，朕有礼了！”

    国师这会也上前几步，朝着计缘和老乞丐行长揖大礼。

    “后学晚辈门玉通，拜见两位前辈！”

    计缘和老乞丐没占人家便宜，也起身浅浅回了一礼，然后前者对着老皇帝道。

    “陛下虽一国之君，然此间并无陛下什么事，就不留你旁听了。”

    话音落下，计缘大袖一甩，老皇帝和乔勇只觉得身形晃动不稳，周围景物模糊变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两间院落之外，一同被送出来的还有大殿周围的男女侍女和护卫。

    “朕……竟是话都说不上两句？”

第492章 可怕的妖气

    “陛下，我们好像被里头的仙人送出来了？”

    侍卫靠近老皇帝，小心地说了一句。

    “朕看得出来。”

    老皇帝四顾之下，发现天师处的仙师好像都没出来，除了国师，本来在里头陪着计缘和老乞丐的那三人也还在大殿，他视线一转，又发现了站在边上面色忐忑的乔勇。

    老皇帝脸上显露和蔼之色。

    “乔爱卿，同朕说说你是如何遇上两位仙长的，他们有说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来人，准备桌椅茶点，我与乔爱卿要在这促膝长谈。”

    乔勇受宠若惊，连称“遵旨”，在侍从们摆好桌椅等物之后，同皇帝一起入座的他，开始细细讲述之前遇上计缘和老乞丐的情况。

    刚开始讲到卖完菜收摊，老皇帝就满脸惊愕地打断他。

    “什么？乔爱卿竟然是落到了要卖菜为生的境地，难道朝中有奸佞敢在迫害？朕明明只是体恤爱卿多年海外的劳苦，让你一段时间在家休养，还等着他日爱卿继续为社稷出力呢，如何能如此凄苦？”

    乔勇不管皇帝是真不知道，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作为一个小小的庶民，可不敢有认识仙长就打着鸡毛当令箭的态度，依然是谨小慎微，对皇帝的关心感激涕零。

    “陛下如此关切，罪臣惶恐！并未有谁加害罪臣，只是罪臣愧对当初手下弟兄，知道他们过得不好，散尽家财和田产，略施以援手而已，当然，罪臣家中一切都好，吃得饱穿得暖，卖菜也算是陶养情操，陶养情操……”

    老皇帝闻言没有露出快慰的神色，而是面色严肃。

    “愧对手下兄弟，乔爱卿，你同朕细细说说，如何愧对，朕记得我朝抚恤之资可不少的，难道有人中饱私囊！？”

    面露一丝凶光，视线扫过边上侍卫，后者心中一寒，顿时明白了皇上的意思，马上抱拳行礼道。

    “请陛下和乔大人稍等，微臣这就去查！”

    说完这句，侍卫缓缓后退，随后运起轻功身法，快速离去，他不知道是真的有人中饱私囊，还是当初就有皇上的授意，但不论如何，从这一刻开始，必须是有人中饱私囊才导致乔勇的老部下受苦，千错万错，皇上是不能有错的。

    见侍卫远去，老皇帝叹了口气，重新面露和蔼地看向乔勇道。

    “哎，乔爱卿辛苦了，来，你继续说，慢慢说！”

    “是是，微臣领旨……”

    乔勇哪敢说个不字，坐正身子细细道来。

    而院落的一棵树上，一只纸鹤一直盯着皇帝和乔勇这边，也看向侍卫离去的方向。

    ……

    天师处正殿之中，国师和其他天师处修士见计缘挥袖之间，将皇上和其他人送走，却不敢多说什么，更不敢提什么大不敬之罪。

    对于眼前的青衫者和老乞丐这等大神通高人而言，差不多百无禁忌，任你世俗权贵人间帝王也好，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也罢，都对他们没什么影响。

    “早年就听乔大人说，计先生有事找在下，不知今日两位仙长驾临，有何吩咐？”

    门玉通只字不提当初计缘还有过替他们联系仙霞岛的承诺，只谈计缘和老乞丐的要求，即便他很清楚老皇帝应该更关心仙人的承诺。

    “呵呵，国师不必拘谨，实话告诉你，我与鲁老先生此番大动干戈，不过是替乔勇小小的地讨个公道，算是计某欠他的，至于为什么找你。”

    计缘说到这，老乞丐也竖起了耳朵，他之前一直问计缘，但后者老是神神秘秘的，这会总该说了吧，而且也不能把自己赶走吧？

    计缘想了下，才开口道。

    “当初国师给乔勇一块玉佩，能辨别善恶正邪，不知国师还记得吗？”

    门玉通点点头。

    “自然记得，那是獬豸（xiè zhi）佩，其实主要作用是预警，能令宝船船队提前得到相关警示，遇凶早做准备，遇吉则速速前往。”

    “嗯。”

    计缘点点头，心中自有思量。

    其实这世界有各种动物成妖，有各种离奇精怪，也有龙有凤有神灵，真的有另外一些神兽异兽也是正常的，但就目前为止，除了龙凤，计缘还没能准确了解到什么神兽的事情，就是龙凤，其实主要也是龙多，凤的传说很少。

    而这獬豸是极具代表性的神兽，也是计缘此刻明确从别人嘴里，听到和自己上辈子的记忆中那种神兽几乎相同含义的事物。

    “那么，国师是如何得到此类法器的，或者说，国师可有了解过獬豸此兽？”

    “獬豸？”

    老乞丐在边上喃喃自语，他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兽名，似乎是一种很有来头的妖兽，否则计缘也不会这么上心。

    国师先是朝着计缘和老乞丐施礼，然后伸手到自己右臂袖中，从内附的乾坤之物中取出一张卷轴，看样子不是字就是画。

    “仙长请看！”

    说着，门玉通接近计缘和老乞丐，缓缓展开手中一尺长的卷轴，里头露出的内容正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只雄壮威武的异兽，全身长着浓密黝黑的毛，双目明亮有神，额上长有一只大角，四肢粗壮四爪锐利如钩，尾短身粗，口大牙长。

    “吼……”

    这异兽画像在才展开的时候是禁止的，但在完全展开之后居然活了，朝着画像之外咆哮，左右摆动身子，好似想要冲出画像，甚至带来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

    “吼……”

    老乞丐和计缘再次站了起来，后者是因为心中略显激动，而前者是为画像上异兽的那股气势所激。

    “这是什么妖兽，为何我老叫花子从未见过？这是什么？计先生可知晓？”

    此刻国师双臂死死抓着卷轴，身上法力流转，似乎这画面不是简单拉开就好了，而计缘已经走近几步贴到了画像之前，眯着眼睛回答道。

    “此乃獬豸，又称獬廌，懂人言知人性，是一种能明断是非的上古神兽。”

    本来门玉通以为计缘就是当初在海上见着玉佩觉得好奇，这会老乞丐问了，还想替计缘回答，但听到计缘说的话，立刻明白这位仙长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了解画中之兽，至少獬廌这个别称，连门玉通都不知道。

    “上古神兽？獬豸？”

    老乞丐面色凝重。

    “计先生可否细说？”

    计缘摇头。

    “我也只是略知一二，还是先问问国师吧，国师这边只有这幅画？”

    门玉通点点头。

    “只有这一幅画，但这画在不同的时间段呈现之像也不同，并且度入灵气法力也会有反应。”

    说着，门玉通已经朝着画像中度入灵气，下一刻，画像的色泽好似更加饱满起来，画中之兽也更加生动。

    “吼……吾乃獬豸，何人胆敢在此打扰？吾乃獬豸，何人胆敢在此打扰？吼……”

    “呃，大部分情况下，它只会这两句。”

    门玉通向计缘和老乞丐解释一句，两人都若有所思，而计缘则先是眯起眼，随后法眼全开运法于目，右手一展，手中就出现了一根金红色的羽毛。

    在羽毛出现时候，计缘已经开始朝内微微度入一丝灵气，隐约间一股骇人的妖气升起，不过这妖气只存意的层面，常人根本感知不到。

    但老乞丐却眉头一皱，看向这根羽毛，明明细看没有什么，为何刚刚却感受到了淡淡心悸。

    计缘不由多看了老乞丐一眼，从他的反应上来说，老乞丐的道行确实比居元子要强上一点。

    “獬豸，你可认得这个？”

    计缘声音平静，将手中羽毛拿到画像之前，但画像中的神兽依然是之前那句。

    原本计缘打算把羽毛收起来，但忽然想到了什么，对门玉通道。

    “劳烦国师多度入一些法力灵气。”

    “是！”

    门玉通好歹也是一个真人级数的修士，心念一动，浑身法光流转，源源不断的法力裹挟着灵气度入画卷。

    一息之后，画卷上张牙舞爪的獬豸身上都开始冒出黑烟。

    “吼……吾乃獬豸，何人胆敢……”

    这句话忽然顿住，随后画像中的神兽做出了从未出现过的动作，目光极有目的性地盯住了计缘手中的羽毛。

    “嗬……”

    一种沙哑恐怖的嘶吼声从画卷上传出，国师更是感觉到画卷重了不少，更烫了不少，一股股黑烟几乎溢出画卷。

    “嗬……”

    声音更加低沉，但带来的压迫感却更加大了。

    “滋滋滋……”

    门玉通双手上冒出青烟，手中的卷轴好似烙铁，但真正的烙铁他都能握得住，可这卷轴却已经快抓不住了，双臂都开始微微颤动。

    ‘果然有反应！’

    计缘对老乞丐道。

    “有劳鲁老先生接替国师为画作度入灵气。”

    “嗯！”

    老乞丐不由分说从门玉通手中拿过画作，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国师撑不住了，到他手中，画作立刻稳了很多。

    “让我来看看有什么门道！”

    说着，老乞丐相互点头交流过后，加大了灵气度入，让整张画卷几乎充斥着灵光，而一边的计缘也是同样动作，一下向羽毛中度入更多灵气。

    哗啦啦……

    一股烟从画作中窜出，凝聚成一团虚无的黑焰，而计缘手中的羽毛则窜起一股虚无的金红之火，两火相撞在一起，激起一股强烈的妖风。

    “呜……呜……”

    正殿室内狂风呼啸，几个仙师几乎站立不稳，但不是因为风太大，而是因为心中太怕。

    妖气！可怕至极的妖气！

    老乞丐面色惊骇地看着手中画卷和计缘的羽毛，再看看面色凝重的计缘。

第493章 对拼一击

    不过就算此刻心中再是惊骇，老乞丐也知道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而且计缘既然让他一起参与这次尝试了，就肯定会告诉他前因后果，嗯，至少告诉一部分。

    计缘很清楚虽然他将獬豸称为神兽，但这只是基于上辈子的记忆罢了，他记忆中的神兽，带给修行之辈的感观，散发的就是可怕的妖气，毕竟真龙也算神兽呢，还不是妖族嘛。

    当然也有少数例外的，比如传说中的凤与凰之类的，就是一种神圣气息，当然修习仙道正统之术的仙兽也算。

    所以此刻在老乞丐和大秀天师处的这些修士感观上，天师处正殿内充斥的就是妖气，一种前所未见的可怕妖气。

    天师处的修士还能在心中自我安慰，觉得是自己见识浅薄，毕竟他们很清楚山外有山，在大秀他们是人人敬仰的“仙师”，可实际上在修行界他们算不得什么人物。

    可老乞丐就不同了，他本身就是修为高绝道行深厚的仙道人物，别说是见过，就是收过的妖怪也不少，甚至遇上真龙之流的强大妖怪，却根本没有哪一个妖怪的妖气能与此刻的感觉匹敌的。

    殿中的妖气并不算强盛，毕竟不过是手中载体所释放的，不可能如大妖般遮天蔽日，但就是这么一些妖气，有着令人心悸的感觉。

    “呜……呜……”

    计缘依然在加大灵气和法力的输入，因为他还没看到想看到的变化，至少光两股妖气冲撞还不够。

    既然计缘没收手，老乞丐自然也不会停下，不用计缘吩咐，就很有默契的也不断加大灵气和法力的输入。

    这两位仙道大佬的动作，可苦了殿中的大秀天师处修士，不论是国师门玉通还是其他几个修士，早已无往日风轻云淡又高高在上的感觉，一个个全都被逼到了墙角，甚至相互施法想要抗衡这可怕的妖气。

    即便这妖气并没有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也已经令这些天师处修士大汗淋漓，调动全身法力撑起所布的阵法，以增加心理上的安慰。

    又过去一会，计缘手上的羽毛并没有什么变化，但老乞丐手上的画卷却开始了轻微的抖动，这不是老乞丐抓不住了，而是这画卷自身在有规律地颤动，而老乞丐也并没有刻意抵消这种变化。

    “滋滋……滋滋滋……”

    老乞丐的手心开始冒起青烟，画卷的抖动频率也越来越高，以至于画卷中的獬豸甚至开始变得模糊。

    “吼……吼……吼吼……滚！”

    画卷上虚无的黑色妖气猛然凝聚出实质感，化为一只黑焰汇聚的利爪，看起来就好似从画卷中伸出了来的一样，狠狠朝着金红色的羽毛抓去。

    计缘右手握住羽毛收于背后，左手转动手腕，以食指、小指、拇指，三指成阵，自创天地妙法中的撼山印，在指尖雷光微现的同时，闪电般出手对上了这黑色利爪。

    在接触的一瞬间，计缘就感受到一股强烈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这只是感官上的强烈刺激，实际威能却不是算夸张，至少还没到计缘挡不住的程度。

    “轰隆……”

    一声巨响，一道波纹自接触点炸开，好似一颗巨石砸入了原本平静的水面，搅动水流哗啦啦地荡漾。

    “咔咔咔咔咔咔……”

    “嘶啦……嘶啦……嘶嘶嘶……”

    大殿中原本不少帘布全都裂开，地面的地砖出现龟裂，甚至立柱也裂痕，冲击更是直接扫向四壁。

    “砰……”“砰……”“砰……”“嗒啪嗒啪嗒啪嗒…...”

    其中一些窗户被直接冲击扫开，原本的大门则全都被冲击扫得关上，并且木门全都啪啪作响，随后又纷纷被马上破开，大殿顶上更是瓦片齐飞。

    “呜呜呜呜……哗哗哗……”

    一阵气浪冲出大殿，扫向外头，正殿前方掀起惊涛骇浪般的烟尘。

    两个院落外，大秀皇帝和乔勇等人也被这动静所惊动，坐下的人几乎也一下子站了起来。

    “护驾！”“来人护驾！”

    “保护皇上！”

    “铮……”“铮……”“铮……”

    今天神经被频繁波动的侍卫再一次紧张起来，这次更是纷纷拔刀，将皇帝也乔勇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起来。

    “发什么什么事了？”“尚不清楚！”

    “好像国师他们那边传来的动静？”

    老皇帝看了看乔勇，再看看同样惊疑不定的侍卫，吩咐其中两人道。

    “你们过去看看，看国师他们那边可有什么情况，是否需要帮助。”

    “遵旨！”

    两人快速离开，边上也有侍卫建议道。

    “陛下，我等先护送您离开吧？”

    老皇帝隔着院墙遥望天师处正殿方向的楼宇，摇摇头道。

    “不急，若此处不安全，躲在皇宫也是一样。”

    其实动静来的虽然突然，但去得更快，响动传出的两息之后，就已经彻底平息下来。

    本就隔着两个院子而已，两名侍卫在用轻功纵跃的情况下，立刻就到了天师处正殿院落的位置，首先看到的就是院中脱落的木窗，已经几片门板。

    再望向前方，整个天师处的正殿已经大变模样。

    用武者出色的目力望去，殿内中间站着那两位仙长，而国师等人在后方贴墙位置。

    以计缘和老乞丐为中心，地砖近乎全部碎裂，并且越靠近中心就碎得越厉害，正中心除了老乞丐和计缘所站的那几块砖，其他的砖头已经全都是齑粉，而靠外砖头的碎裂也极有规律，呈现树杈闪电状态放射，一直延伸到墙壁上，使得正殿四壁也全都呈现裂纹。

    殿内原本的一些帘布，不论是放下来的，还是卷起来的，此刻也大多粉碎，一些黄色碎布正在如雪花般飘落。

    至于门窗，窗户纸全都破了，木窗也飞出去好些，就是门也都东倒西歪。

    “国师，几位仙师仙长，你们没事吧？圣上很担忧这边，派遣我等来了解一下情况，可否有我等帮得上的地方？”

    其中一名侍卫以合适的声音小心询问一句，门玉通立刻回应外头。

    “两位回去让陛下放心，并无什么大事，暂时勿要打扰，请退去吧。”

    侍卫面面相觑，这正殿都快被拆了，还没事呢？

    但国师的话不敢不听，也只好抱拳应诺之后，缓缓后退离去。

    计缘和老乞丐早在刚刚对撞的那一下的时候，就已经收回了灵气和法力，此刻两人正满脸凝重的看着画卷和羽毛，着重看的是老乞丐手中的画卷。

    老乞丐收回视线看向计缘，着重看向计缘的左手。

    “计先生，没事吧？”

    计缘看看自己左手，干干净净连皮都没有破，虽然有些发麻，但安慰的想想，这手毕竟也是天道劫雷炼过的，应该没什么问题，便遥遥头道。

    “不碍事。”

    两人的视线再次回到了画卷上，此刻画卷内的獬豸已经平静下来，似乎就是一张寻常的地摊货，但这里可不会有谁这么觉得。

    此刻大秀国师和几个天师处修士此刻正在调理气息，似乎刚刚稳定下来，计缘看看他们，开口问道。

    “国师，这画卷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门玉通强压下心头的震撼，上前几步拱手回答。

    “回计仙长的话，此画乃是我从大秀皇朝的皇室宝库中寻来的，当初只道它不凡，随后根据画卷特性，以移形仿神之法炼制獬豸佩，有趋吉避凶之神效，但并不知晓其还内蕴这般乾坤。”

    移形仿神之法，是仙道中常用的妙法，也有许多流派，大致上都是仿照某件神物或者某种生灵，在面对面的情况下效其神髓，以特定之法封存炼制，一定程度能得到一些与仿照之物相似的神奇能力。

    “那国师以为大秀皇族可知道此画的来历？”

    计缘不死心地追问一句，同时在袖中已经开始掐算。

    门玉通细思过后摇摇头。

    “想来应该是不清楚的，也不知道是查抄自哪里，还是哪一代君王所留，当初在下初得之时也想查证一下源头，更问过陛下，但并无所得。”

    在门玉通话音落下的同时，计缘也停下了掐算，得不出什么结果，对面的老乞丐也是摇摇头道。

    “算不出什么。”

    说完，老乞丐又补充一句。

    “计先生，咱还尝试不？”

    计缘缓缓舒出一口气，抬起右手看看手心的羽毛，随后将之收入袖中。

    “不试了。”

    虽然没有从獬豸画卷中得到什么明确的信息，但从獬豸两股妖气的激烈碰撞中，计缘更确信了手中羽毛的不凡，至少也是和獬豸同层次的生灵。

    “嗯。”

    老乞丐点点头，将手中画卷缓缓合上，两只手心略有焦痕，但在迅速淡化，几息之后已经消失。

    “这画中之兽是獬豸，那么计先生手中的羽毛又是来自何方神圣，可否与老叫花子说说？”

    老乞丐还是忍不住现在就问了出来，实在是心痒难耐。

    计缘也不隐瞒，直白地说出心中猜测。

    “计某猜测有二，其一是金乌，其二是毕方，前者或许更近一些，但后者虽然羽色有一定差异，也未必就不可能。”

    老乞丐下意识看看手中画卷，计缘口中蹦出来的两个名字，他又没听过。

第494章 金丝绳

    其实带羽的强大神兽或者凶兽是非常多的，计缘上辈子不过是个普通上班族，而且还是理工科的，并非什么历史神话研究大拿，第一时间想到印象最深的就是金乌和毕方。

    当然了，老乞丐并不知道这些，自然也不可能指正计缘有什么漏报的，他现在心中一直在想着獬豸、金乌和毕方这三个名词，试图在记忆中寻找可能见过的地方，但结果证明这是徒劳，老乞丐确定自己真的是第一次听到这三种生灵。

    在计缘和老乞丐私下低声交流的时候，国师门玉通和另外几个天师处修士也小心地靠近过来。

    “两位仙长，没事了吧？”

    老乞丐朝他们笑笑。

    “没事没事，我与计先生闹了点小动静，让诸位道友受惊了。”

    计缘四顾之后，也是向着国师和几个修士微微拱手，致歉道。

    “一时没收住手，破坏了天师处的大殿，还望海涵。”

    “无碍无碍！两位仙长不必介怀，都是些身外之物罢了，朝廷自会派人修缮。”

    别说是大家根本不太在意这大殿，就是在意，门玉通等人也不敢怪罪计缘和老乞丐啊，倒是好奇心已经被勾了起来。

    门玉通也忍不住问出与老乞丐之前问题相似的话。

    “两位仙长，刚刚那妖气委实可怕。那动静究竟代表了什么？计先生手中之羽又是属于何方异兽？”

    老乞丐看看他，摇摇头道。

    “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

    虽然没听过獬豸、毕方和金乌，但这些绝对是真正存在的，或者是曾经存在的，这一点老乞丐毫不怀疑，而这些如今似乎也是某种秘辛之事，常人还是少知道为妙。

    没错，在老乞丐眼中，天师处的这些修士，也差不多就是“常人”范畴了。

    听到老乞丐的话，国师等人不疑有他，赶紧连声称“是”，而边上的计缘并没有说什么，这样他还能少解释一些事呢。

    想到之前国师说这画得自宝库，计缘眼神一闪，心中也有了些想法。

    “敢问门国师，若计某想要去宝库观摩一下，可否行个方便？”

    计缘知道他提出这要求，大秀君臣都不会反对，这会也就是形式上问一问罢了。

    果然，门玉通闻言，立刻保证道。

    “计仙长放心，皇上必定会同意的。”

    另一边，两名侍卫急匆匆离开正殿位置，回到了皇帝等人所在的院落，见到了正处于重重保护中的皇帝。

    虽然皇帝之前是说没必要回皇宫，认为这边不安全那里也好不到哪去，但实际行动上还是很诚实的。

    就两个侍卫一来一去这么一会功夫，这边已经围满了禁军和高手，更是支起了专门为保护皇族炼制的符幡，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见到两名侍卫回来，众人都微微松一口气，老皇帝关切地问道。

    “如何了？那边究竟发生了何事？两位仙长还在吧？国师没事吧？”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回答。

    “回禀陛下，国师与诸位仙长都无事，只不过天师处正殿几乎被毁，殿内外尽皆破碎，似乎是仙法所至，国师告知我等并无大碍，让我等先回来了。”

    “可知是何种仙法？”

    老皇帝追问一句，侍卫只得摇摇头。

    “国师有命，我等不敢久留，只知应当是今日来的那两位仙长所至。”

    “那可有朕能帮的上的？”

    “国师说无需帮忙。”

    老皇帝看看正殿方向，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对旁边一名宦官道。

    “传我口谕，让工部着手准备修缮天师处。”

    “遵旨！”

    太监行礼后缓缓退下，然后快速离去了，皇上若没定期限，千万别以为就可以不急，恰恰相反，那就是最紧急的期限。

    “乔爱卿，那计仙长与鲁仙长不会立刻就走吧？”

    听到皇帝的问题，乔勇也只得硬着头皮回答。

    “这，罪臣也不知啊，仙人行事，我等凡人怎可妄加猜测。”

    也就是这会，忽然有人看到国师门玉通匆匆从院外行来，使得老皇帝等人精神一振，等走到近处，门玉通就直白地开口询问道。

    “陛下！两位仙长有个不情之请，希望陛下能开放宝库，容仙长进去一观，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老皇帝一听，面露喜色，赶紧回道。

    “准，朕准了，别说是一观，仙长想要什么只管从宝库中拿，想要多少便可拿多少！”

    对于老皇帝而言，钱财自然不是身外之物，但也得分情况，现在的情形是，能结仙人一份善缘，好过金山银山。

    说着，老皇帝凑近门玉通，压低了声音道。

    “国师，你给朕一个准信，这两位仙长的道行，究竟……”

    老皇帝没把话完全说透，但门玉通也知道他的意思，微微点着头回答。

    “乃微臣平生仅见，哪怕在仙道盛会之中，也定是坐在高位上的那种。”

    得了这句话，老皇帝笑意更甚，连忙追问两位仙长何时去宝库，最好两位仙人能多拿些金银财宝。

    ……

    一个时辰之后，皇宫天字号宝库周围，原本防护的重重禁军和大内高手大多被撤去，老皇帝亲自与国师一起，带着计缘和老乞丐来到这里。

    这宝库十分巨大，不但墙厚门坚，还在各处有符箓绘制。

    两名精悍的侍卫在前方开道，率先走到铜铸大门门前，手持钥匙打开两把巨大而奇怪的铜锁，在钥匙捅入锁中的时候，计缘能听到内部“咔嚓咔嚓”一阵响动，最终才将大锁打开。

    “呜吱吱吱……”

    略微刺耳的金属门轴转动声响起，两个侍卫将大门推开。

    老皇帝伸手朝前一引。

    “仙长里边请，宝库中任何东西，只要仙长看上了，只管拿走无需报备，更不限数量！”

    计缘和老乞丐只是朝着皇帝把头一点，就一起迈步走入宝库，国师则稍慢一步跟上。

    入得宝库之内，计缘哪怕从视觉上看周围都是模糊不清的一片，但也觉得金碧辉煌，这都是黄金反射出的光芒。

    是的，作为皇宫天字号宝库，白银根本没资格进入这里，在这的除了各种名贵的珠宝和其他宝物，最多的就是黄金，而这宝库搞不好得有半个足球场这么大。

    这里的宝物，有的分门别类库架整齐，有的则直接堆放在一起金黄耀眼。

    哪怕以计缘的定力，也不由微微吸了口气，他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啊，太夸张了，想想自己手中的狗头金，原本觉得是巨款了，和这边一比简直太惭愧了。

    但这感慨就和常人看笑话的感觉差不多，一笑过后，计缘就将心思放到了正事上，国师也在此刻开口。

    “两位仙长，之前门某就是在那边的书画架上找到的獬豸画卷。”

    说着，国师领着两人走到稍稍靠内的一个书画架，上头整齐地码放了一卷卷字画，架子上还有各种标签。

    标签上是各种书画大家的人名，有的甚至有时期，当然也有标注“杂家不详”等字的。

    计缘法眼全开，上下扫掠，都没有见到什么特殊的，老乞丐此刻也运起法目四下观察。

    良久之后两人相视，都是微微摇头。

    “我们四处找找。”“嗯。”

    于是两人各自在皇宫宝库中穿梭，算是真的在宝库寻宝了。

    宝库外头，老皇帝也有些着急，他不是怕东西被拿走，反而怕的是没东西被看上，而且以他的经验来说，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果然，半刻钟之后，进入宝库的三人就出来了，还不等老皇帝问什么，落后一步的国师已经朝他使眼色，并且微微摇头了，这表示两位仙长什么都没拿。

    “多谢陛下开放宝库让我等一观，计某大开眼界了！”

    “老叫花子也是，这辈子头回见到这么多钱，嘿，怕是天下之财尽归于此了。”

    老皇帝也只是牵强地笑笑，回应“谬赞”，心中却是着急的。

    他没想过让计缘和老乞丐去看看另外的宝库，因为只有天子号宝库是搜罗各种宝物的，其中最可能被仙人看上的就是文玩之物，而另外的宝库就都是金银了，还是重铸成锭的，毫无看点。

    “两位仙长不妨留下用膳？昨日在乔爱卿家定是没吃好，宫中御膳滋味极佳，两位一起用吧？”

    “嘿嘿，不用了，乔勇家的饭菜非常丰盛，老乞丐吃得肚皮滚圆，能饱个十年八载了。”

    计缘也是笑笑。

    “计某也不用了。”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这两位一看就是要走了，老皇帝面上平和，心中却思绪急转。

    一名老太监小心地接近皇帝，在他耳边低声耳语。

    “陛下……您忘了，宝库中文玩宝物只是一部分，真正好的，不都在御书房，以及各个宫殿中嘛……”

    老皇帝眼睛一亮。

    “对对对！两位仙长，此处宝物只是部分，许多珍贵事物其实都在宫中，朕的御书房里就有不少，再去看看吧？”

    计缘想了下道。

    “也好，去看看！”

    老皇帝便亲自带着他们前往御书房，这次不光国师随行，老皇帝自己也一起进来，向计缘和老乞丐介绍房中他看来值得一说的东西。

    御书房不大不小，珍贵的东西不少，计缘法眼扫过，最终却定格在书架中一卷字画上，确切的说不是字画，而是绑着字画的一根细细金丝绳上。

    计缘向老皇帝说了一句，走到架前将字画取下，然后解开绳索将其抽出就不管字画了，拿在手上细看，一边老乞丐也凑了过来。

    这金丝绳其实并无任何法光和神光显现，但却有一个非常与众不同的特质，被老乞丐低声点破。

    “有点意思，这金丝绳居然不类五行之属！”

第495章 越来越摸不透的人

    正如老乞丐所说，这绳子非金非水非木非火亦非土，不类五行之属。

    天地万物之中的绝大多数都在五行之中，一草一木飞禽走兽，乃至风云雷霆都有五行归属，不类五行之属简直就像是在说这东西不是物质一样。

    但以老乞丐和计缘的眼力，是不会看错的。

    既然用这绳子绑着字画，那字画会不会也有特殊之处？

    计缘这么想着，将一边的卷轴又拿了起来，将之缓缓展开。

    不过里头的内容让计缘和老乞丐失望了，这是一张江山图，上头还有留书“大秀山河”，更有作画人的名字，正是老皇帝的名字楚泽，显然是不太可能有什么神异之处了，否则老皇帝就是个连计缘和老乞丐都看不穿的高人。

    计缘重新将注意力放到手中的金丝细绳上，看向一边的老皇帝询问道。

    “陛下，这金丝绳是从何处得来的？”

    在今天以前，老皇帝都只会觉得这不过是一根金丝织就的普通线绳，哪里会记得关于绳索的事情，所以只好看向身边的老太监。

    “龚顺，你可知道？”

    老太监其实也记不太清了，一根金丝绳，皇宫里多得是这种东西，怎么可能特意去记，但老皇帝发问了，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想了下上前一步道。

    “回陛下，宫中有许多金丝绳，采货太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制造处取来一些，这金丝绳或许是制造处的能工巧匠做的。”

    “制造处？”

    老乞丐眼睛一眯，笑了笑。

    “呵呵，此绳索绝非凡人可造，其上也不是金线……”

    说到这，老乞丐忽然想到什么，面向一边门玉通道。

    “门国师，你那画卷再接来一用。”

    “是！”

    门玉通从袖内乾坤之物中取出画卷，双手递给老乞丐，似乎是理解了老乞丐的想法，计缘也将手中金丝绳递了过去。

    老乞丐抓住金丝绳，在画卷上轻轻缠绕几周，然后系上，在这金丝绳系上之后，獬豸画卷那原本隐隐的不凡之处并未消失，也没有因为系上这金丝线有什么变化，但就是给计缘和老乞丐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原来如此，这线原本是绑着獬豸画卷的。”

    本来在天字号宝库没找到什么，以计缘和老乞丐这样的人物，通常就会离开了，但之所以没走，主要就是计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感觉。

    此刻一找到这金丝线，计缘那种感觉也就消失了，不由让他升起一种明悟，知道没什么值得寻找的东西了。

    其实这獬豸画卷本身也只是有些许不凡气息透出，仅仅相当于一道符箓，更能轻易封住，有没有这金丝绳影响不大，可现在的情况，至少让计缘明白两者同出一源。

    至于这金丝线嘛，看起来根本不是什么法宝，只是材质特殊而已，更像是当初作画之人，随手拿来系画用的。

    计缘重新抽走金丝绳，将獬豸画卷还给门玉通，这才对着老皇帝道。

    “陛下，这金丝绳我们取走可好？”

    哪怕知道这金丝绳肯定不凡，但老皇帝更清楚自己拿它无用，而给计缘和老乞丐则是一份重要的人情，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赶紧回应道。

    “朕早就有言在先，两位仙长看上什么，只管拿走，此物自然也是一样，不过是一条金丝绳罢了。”

    “多谢陛下！”

    计缘向着老皇帝拱了拱手，虽然只是浅浅拱手，但也是首次朝着老皇帝行礼，令久居帝王之位的后者，心中亦不免稍有些激动。

    “仙长客气了，对了，朕早已吩咐御膳房准备晚宴，两位仙长何不留下来一起用膳？国师，你说是不是啊？”

    门玉通也赶紧道。

    “对对，两位仙长不妨就在宫中用膳吧？”

    “呵呵……”

    计缘笑了笑。

    “两位不必紧张，我还不会走呢，不过宫中用膳就免了，计某可答应了亲自下厨为乔家的孩子做一顿饭来回敬那两只老母鸡呢。”

    老乞丐毫无形象地把手伸进领口挠着背后的痒，也同样回绝道。

    “哎，这计先生要下厨，我老叫花子怎么可能不去尝尝，计先生，还等什么，走吧，再不走天黑了。”

    今天也算发生不少事了，现在已经是下午，天黑虽然还早，但老乞丐也确实对计缘的手艺很好奇。

    不用老皇帝和国师等人同意，先一步走了，老皇帝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能否一起去的话。

    计缘和老乞丐已走，皇帝身边的乔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呃，陛下，罪臣，罪臣是否该回去了？”

    老皇帝闻言一愣，看看乔勇。

    “乔爱卿你还在这？赶紧回去啊，记住替朕好好招待两位仙长，对了，要什么食材，御膳房直接送过去！别愣着了，别人客人等着主人，快去快去！”

    “是是是，罪臣领旨，臣马上就去！”

    乔勇告罪一声，赶紧快步离开，老皇帝等人也同时出了御书房，但只见快步离去的乔勇，却见不到计缘和老乞丐。

    “国师，你说朕应对如何？”

    站在御书房外，老皇帝微微皱眉看着乔勇离去的背影，询问身边的门玉通。

    “陛下进退有度，应对得体，没人能比陛下做得更好了。”

    想了下，门玉通又道。

    “陛下，臣先告退了。”

    “国师不留下来用膳？”

    门玉通叹了口气，举了举手中的獬豸画卷。

    “陛下，此画也不知涉及什么秘辛之事，我道行尚不足以背负此秘，留不住，更不敢留啊，还是去交给两个仙长吧。”

    之前计缘和老乞丐在天师处施法，那会门玉通其实稍稍有些担心两个高人会直接拿走画卷，不过仙修正宗果然不会做这种事，所以之后便还给的他，只是叮嘱他切记好好保管。

    但这会门玉通左想右想都觉得不对，感觉自己不敢继续留着这画，就动了将之交给两位高人的念头，或许那两个高人也是早有所料，先前并未说破罢了。

    “对了陛下，此前两位仙长还说了一件事情，在汴荣府的坡子山那边……”

    ……

    在计缘亲自在乔家下厨的时候，京城天师处的仙师和传旨的宦官就已经出发了，正好和汴荣府那边派来汇报的人照了个面。

    饭菜还没做好的时候，国师门玉通来了一趟乔府，十分郑重地留下了獬豸画卷，计缘在厨房没出来，是老乞丐到前院收下的。

    计缘下厨，除了做稽州那边的菜肴，还尝试还原了之前在玄心府飞舟上做的鱼肉，虽然没有第二天癸水金鳞鱼，但有枣花蜜和计缘的烹饪手法，即便是普通的一条草鱼也烹饪的极为到位，甚至还化去了其中小刺，让孩子吃起来更加方便，滋味自然也不用多说。

    期间，计缘更是慷慨地拿出了其中一个千斗壶，为每人都倒了酒，虽然是白色的那个千斗壶，但其中的酒水对人同样大有益处，蕴含的灵气更易被人吸收。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那个客舍小院，计缘手中拿着金丝线，老乞丐手中拿着獬豸画卷，两人相对坐在院中石桌前。

    “计先生，这獬豸画卷还是你收着合适些，老叫花子只希望你能和我说说此画所含的深意。”

    老乞丐将画卷推到计缘面前，后者将之展开在桌上，没有度入灵气和法力的情况下，就好似一张普通的画，只不过画上的东西比较凶恶比较奇怪罢了。

    “鲁老先生，也不是计某不愿说，这画有什么深意计某也不清楚，至于獬豸、金乌和毕方等事，感觉有很多可以说，但又感觉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是计缘的大实话，毕竟他上辈子也不是专门研究这个的，有印象，能讲出一些，但也不可能很细，不过这话听在老乞丐耳中就难免让他领会出不同的意思了。

    “好吧，看来是适合多讲的，老叫花子先去休息了，先生也早点睡吧。”

    老乞丐并不强求，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就洒脱地转身进入了对面的客房。

    今天了解的虽然不多，但隐约间却有种面对上古之秘的感觉，即便是老乞丐这等人物，此刻细想起来，心中的震动依然不减。

    这种想也知道肯定极为了不得的秘密，计缘不愿多说也是很正常的。

    关门之刻，老乞丐透过缓缓关闭的门缝，看向院中石桌前的计缘，月光沐浴下，一身青衫的计缘好似镀上了一层光膜，正手持金丝线，看着桌上画卷陷入沉思。

    ‘认识得越久，反而越来越摸不透你，计缘，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过即便计缘来历不明，但如老乞丐这等人物，明心见性天人交感，对于计缘的人品是十分信得过的，知道此人之路必为堂堂正道。

第495章 越来越摸不透的人

    正如老乞丐所说，这绳子非金非水非木非火亦非土，不类五行之属。

    天地万物之中的绝大多数都在五行之中，一草一木飞禽走兽，乃至风云雷霆都有五行归属，不类五行之属简直就像是在说这东西不是物质一样。

    但以老乞丐和计缘的眼力，是不会看错的。

    既然用这绳子绑着字画，那字画会不会也有特殊之处？

    计缘这么想着，将一边的卷轴又拿了起来，将之缓缓展开。

    不过里头的内容让计缘和老乞丐失望了，这是一张江山图，上头还有留书“大秀山河”，更有作画人的名字，正是老皇帝的名字楚泽，显然是不太可能有什么神异之处了，否则老皇帝就是个连计缘和老乞丐都看不穿的高人。

    计缘重新将注意力放到手中的金丝细绳上，看向一边的老皇帝询问道。

    “陛下，这金丝绳是从何处得来的？”

    在今天以前，老皇帝都只会觉得这不过是一根金丝织就的普通线绳，哪里会记得关于绳索的事情，所以只好看向身边的老太监。

    “龚顺，你可知道？”

    老太监其实也记不太清了，一根金丝绳，皇宫里多得是这种东西，怎么可能特意去记，但老皇帝发问了，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想了下上前一步道。

    “回陛下，宫中有许多金丝绳，采货太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制造处取来一些，这金丝绳或许是制造处的能工巧匠做的。”

    “制造处？”

    老乞丐眼睛一眯，笑了笑。

    “呵呵，此绳索绝非凡人可造，其上也不是金线……”

    说到这，老乞丐忽然想到什么，面向一边门玉通道。

    “门国师，你那画卷再接来一用。”

    “是！”

    门玉通从袖内乾坤之物中取出画卷，双手递给老乞丐，似乎是理解了老乞丐的想法，计缘也将手中金丝绳递了过去。

    老乞丐抓住金丝绳，在画卷上轻轻缠绕几周，然后系上，在这金丝绳系上之后，獬豸画卷那原本隐隐的不凡之处并未消失，也没有因为系上这金丝线有什么变化，但就是给计缘和老乞丐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原来如此，这线原本是绑着獬豸画卷的。”

    本来在天字号宝库没找到什么，以计缘和老乞丐这样的人物，通常就会离开了，但之所以没走，主要就是计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感觉。

    此刻一找到这金丝线，计缘那种感觉也就消失了，不由让他升起一种明悟，知道没什么值得寻找的东西了。

    其实这獬豸画卷本身也只是有些许不凡气息透出，仅仅相当于一道符箓，更能轻易封住，有没有这金丝绳影响不大，可现在的情况，至少让计缘明白两者同出一源。

    至于这金丝线嘛，看起来根本不是什么法宝，只是材质特殊而已，更像是当初作画之人，随手拿来系画用的。

    计缘重新抽走金丝绳，将獬豸画卷还给门玉通，这才对着老皇帝道。

    “陛下，这金丝绳我们取走可好？”

    哪怕知道这金丝绳肯定不凡，但老皇帝更清楚自己拿它无用，而给计缘和老乞丐则是一份重要的人情，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赶紧回应道。

    “朕早就有言在先，两位仙长看上什么，只管拿走，此物自然也是一样，不过是一条金丝绳罢了。”

    “多谢陛下！”

    计缘向着老皇帝拱了拱手，虽然只是浅浅拱手，但也是首次朝着老皇帝行礼，令久居帝王之位的后者，心中亦不免稍有些激动。

    “仙长客气了，对了，朕早已吩咐御膳房准备晚宴，两位仙长何不留下来一起用膳？国师，你说是不是啊？”

    门玉通也赶紧道。

    “对对，两位仙长不妨就在宫中用膳吧？”

    “呵呵……”

    计缘笑了笑。

    “两位不必紧张，我还不会走呢，不过宫中用膳就免了，计某可答应了亲自下厨为乔家的孩子做一顿饭来回敬那两只老母鸡呢。”

    老乞丐毫无形象地把手伸进领口挠着背后的痒，也同样回绝道。

    “哎，这计先生要下厨，我老叫花子怎么可能不去尝尝，计先生，还等什么，走吧，再不走天黑了。”

    今天也算发生不少事了，现在已经是下午，天黑虽然还早，但老乞丐也确实对计缘的手艺很好奇。

    不用老皇帝和国师等人同意，先一步走了，老皇帝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能否一起去的话。

    计缘和老乞丐已走，皇帝身边的乔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呃，陛下，罪臣，罪臣是否该回去了？”

    老皇帝闻言一愣，看看乔勇。

    “乔爱卿你还在这？赶紧回去啊，记住替朕好好招待两位仙长，对了，要什么食材，御膳房直接送过去！别愣着了，别人客人等着主人，快去快去！”

    “是是是，罪臣领旨，臣马上就去！”

    乔勇告罪一声，赶紧快步离开，老皇帝等人也同时出了御书房，但只见快步离去的乔勇，却见不到计缘和老乞丐。

    “国师，你说朕应对如何？”

    站在御书房外，老皇帝微微皱眉看着乔勇离去的背影，询问身边的门玉通。

    “陛下进退有度，应对得体，没人能比陛下做得更好了。”

    想了下，门玉通又道。

    “陛下，臣先告退了。”

    “国师不留下来用膳？”

    门玉通叹了口气，举了举手中的獬豸画卷。

    “陛下，此画也不知涉及什么秘辛之事，我道行尚不足以背负此秘，留不住，更不敢留啊，还是去交给两个仙长吧。”

    之前计缘和老乞丐在天师处施法，那会门玉通其实稍稍有些担心两个高人会直接拿走画卷，不过仙修正宗果然不会做这种事，所以之后便还给的他，只是叮嘱他切记好好保管。

    但这会门玉通左想右想都觉得不对，感觉自己不敢继续留着这画，就动了将之交给两位高人的念头，或许那两个高人也是早有所料，先前并未说破罢了。

    “对了陛下，此前两位仙长还说了一件事情，在汴荣府的坡子山那边……”

    ……

    在计缘亲自在乔家下厨的时候，京城天师处的仙师和传旨的宦官就已经出发了，正好和汴荣府那边派来汇报的人照了个面。

    饭菜还没做好的时候，国师门玉通来了一趟乔府，十分郑重地留下了獬豸画卷，计缘在厨房没出来，是老乞丐到前院收下的。

    计缘下厨，除了做稽州那边的菜肴，还尝试还原了之前在玄心府飞舟上做的鱼肉，虽然没有第二天癸水金鳞鱼，但有枣花蜜和计缘的烹饪手法，即便是普通的一条草鱼也烹饪的极为到位，甚至还化去了其中小刺，让孩子吃起来更加方便，滋味自然也不用多说。

    期间，计缘更是慷慨地拿出了其中一个千斗壶，为每人都倒了酒，虽然是白色的那个千斗壶，但其中的酒水对人同样大有益处，蕴含的灵气更易被人吸收。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那个客舍小院，计缘手中拿着金丝线，老乞丐手中拿着獬豸画卷，两人相对坐在院中石桌前。

    “计先生，这獬豸画卷还是你收着合适些，老叫花子只希望你能和我说说此画所含的深意。”

    老乞丐将画卷推到计缘面前，后者将之展开在桌上，没有度入灵气和法力的情况下，就好似一张普通的画，只不过画上的东西比较凶恶比较奇怪罢了。

    “鲁老先生，也不是计某不愿说，这画有什么深意计某也不清楚，至于獬豸、金乌和毕方等事，感觉有很多可以说，但又感觉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是计缘的大实话，毕竟他上辈子也不是专门研究这个的，有印象，能讲出一些，但也不可能很细，不过这话听在老乞丐耳中就难免让他领会出不同的意思了。

    “好吧，看来是适合多讲的，老叫花子先去休息了，先生也早点睡吧。”

    老乞丐并不强求，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就洒脱地转身进入了对面的客房。

    今天了解的虽然不多，但隐约间却有种面对上古之秘的感觉，即便是老乞丐这等人物，此刻细想起来，心中的震动依然不减。

    这种想也知道肯定极为了不得的秘密，计缘不愿多说也是很正常的。

    关门之刻，老乞丐透过缓缓关闭的门缝，看向院中石桌前的计缘，月光沐浴下，一身青衫的计缘好似镀上了一层光膜，正手持金丝线，看着桌上画卷陷入沉思。

    ‘认识得越久，反而越来越摸不透你，计缘，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过即便计缘来历不明，但如老乞丐这等人物，明心见性天人交感，对于计缘的人品是十分信得过的，知道此人之路必为堂堂正道。

第496章 真是个宝贝

    计缘看看对面的客舍，老乞丐已经将门关上，如老乞丐这般仙修人物，既然关门就不会做出假装如此，然后又隔着门偷偷观察的事情。

    眼前的獬豸画卷就是是何人所作，还有手中的金丝绳究竟是什么材质，居然随手拿来绑画，真的不是什么法器吗？

    金丝绳在计缘手中缓缓悬浮而起，他运起法力汇聚周围灵气，集中到金丝绳之上，因为灵气的输入导致金丝绳发出淡淡的金光，但这并非是绳索激发了什么阵法玄奥，充其量只能算是特殊的材质对灵气的反应。

    随着计缘心念变化，悬浮的金丝绳也随之产生各种形状变化，或笔直，或弯曲，或如灵蛇游动，又或者相互缠绕打结，随后又轻松抽散。

    这种状况不由令计缘喃喃自语。

    “心神驾驭起来倒是十分轻松，几乎能做到随心变化分毫不差。”

    御物之法虽然是仙道乃至各个修行道路中十分基础的法门，但同样也是变化最多的法门，极有代表性的就是御剑之术，早已经成为一种响当当的仙道正法，甚至能成为不少仙修之士的根本妙法。

    这其中自然是因为御物要学不难，要精却不容易，想要练出花来化入更多妙用和威能则难上加难，对施法者要求高，对所御之物的要求同样如此。

    而计缘手中的金丝绳确实神奇，几乎是随心变化分毫不差。

    ‘不知道坚韧程度如何？’

    想到这里，计缘也不犹豫，双手将悬浮的金丝线抓住，随后用力向两侧拉扯。

    别看计缘一副斯文儒雅风度翩翩的样子，可实际上，一个常年以灵气淬炼己身，又是五行圆满的修士，还被动经过劫雷炼体，本身的力量已经非同小可。

    “咯吱吱……”

    绳索发出了丝线搅动的声音，但本身异常坚固。

    计缘心念一动，周身法力自起，因为运法而起的缘故，刹那间，双手拉扯绳索的力道百倍千倍的增加。

    ‘果然坚韧……’

    “啪……”

    计缘上一个念头才升起，绳索居然在他反应都反应不过来的情况下，直接断了。

    ‘断了……断了！？’

    计缘明显愣了好一会，这和想象中的有些不太一样啊……

    望着两只手上一左一右两节金丝绳，尧是如今计缘的心境，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怎么办？

    尝试性地将两节绳索的断口凑到一起，却见到两段绳索又自动连接了起来，再微微用力拉扯，根本感觉不到金丝绳断过，就连运法其上反馈的感觉也十分通透，简直浑然一体。

    “有点意思！”

    将金丝绳微微抛起，令其悬浮空中，随后计缘右手往侧边一伸，与他心念想通的青藤仙剑立刻飞至此处，在恰好的时间由计缘握住剑柄。

    “铮~”“啪~”

    清亮的剑鸣声和清脆的归鞘声几乎毫无间歇的响起，空中的金丝绳果然已经应声断为两节，不过这次不是从中间断的，而是一边占据九成以上的长度，一边只有短促的一节绳头。

    计缘再次抓住两节绳子，小心地凑近。

    仙剑所伤剑意难除，正常而言，被青藤剑斩断的东西，轻易都不能再重合了的，但此刻两节绳索一靠近，立刻就重合在了一起，和之前一样的通透连贯。

    “有意思！”

    计缘用手摩挲着下巴，侧目看着绳索似乎在考虑着什么，稍顷之后，他眼神一闪有了决定。

    先是再次伸手扯断了一节绳头。

    然后下一刻，计缘微微张口，伴随着一阵吐气声的，是一道红灰色的气流，直接卷到了短短的那节绳头之上。

    三昧真火之气一出现，院中虽然并无任何体感温度变化，但阴阳平衡一下被打破，甚至灵气流动都被排开。

    原本在床榻上静卧的老乞丐几乎一下就坐了起来，若之前听到剑鸣声，在心意层面的感觉就如同银光闪过，那么此刻的感觉，好似滔天火海降临。

    老乞丐望向木门方向，一门之隔的外头，计缘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似乎在施展一种厉害的御火神通？

    院中，在三昧真火之气的炙烤之下，这道绳索反倒没有什么变化，令计缘啧啧称奇的同时也放宽了心。

    三昧真火之气略一停顿，然后直接一股真正的红灰色三昧真火吐出。

    “哗啦啦啦……”

    这火焰卷到绳头上，几息之间，像是因为三昧真火的灼烧太过夸张，原本好似金丝编织的细细绳索，此刻已经金灿灿一片，显得十分闪耀显眼。

    三昧真火太过危险，不过计缘对真火的驾驭虽然还不至于完全随心所欲，可比起当初就强太多了，至少已经能做到火中再施他法。

    此刻在三昧真火的灼烧下，计缘再次动念以意御物，绳头被拉扯，长度得到了延展，就好似在拉橡皮筋一样，只不过橡皮筋拉长会变细，而这个却好似没变化，或者变化没那么明显。

    几息之后，计缘收了三昧真火，结果又有些傻眼了，那节绳头居然没有变回去，而是维持了那种金灿灿的状态，就连拉扯后的长度都是一样。

    再细看，这金灿灿的一节绳索的性状像是完全改变了，虽然看着耀眼了一些，可原本那种好似一条条金丝编织的细腻感不见了，用手捏了捏，柔韧性也差了不少。

    ‘呃……这还能接回去吗？’

    计缘取过比较长的那一节金丝绳，凑近金闪闪的绳索砰了砰，结果毫无反应，该断还是断。

    ‘玩脱了？’

    “啧……这个嘛……”

    忽然，计缘心中灵光一动，伸手抓住那节起了变化的绳索，再次用力拉扯，甚至直接运法施力，但绳索纹丝不动。

    既然手扯不断，下一刻直接再次抽剑。

    “铮~”

    “叮……”

    青藤剑斩在这一节金灿灿的绳索上，居然被微微摊开两寸，虽然计缘根本没运法，虽然仙剑只是随意一斩，没起剑光汇剑意，但印象中，这似乎是头一次遇上青藤剑没能一斩建功的东西。

    “嗡……”

    仙剑轻颤中，一阵骇人剑意升起，剑身上雪亮银光弥漫，似乎准备再斩，却被计缘直接伸手按住。

    “别赌气，只是小小尝试一下，不是非得劈开的。”

    说着计缘还剑归鞘，还拍了拍剑身，这才安抚下青藤剑，让其重新悬于身后。

    计缘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这一节金灿灿的绳索，伸手在上头摸索，细细感觉之下，能感受到一道难以察觉的浅痕，他尝试度入一些灵气，果然浅痕也立刻消失了。

    ‘很有些意思了！还真是个宝贝！’

    在计缘带着笑意喃喃自语的时候，对面屋子的老乞丐终于忍不住了。

    “计先生，大半夜的你不睡觉，搞什么名堂呢？”

    之前还好说，可方才突然感觉到计缘的仙剑剑意冲天，把老乞丐都给吓了一跳，若不是周围没能感知到什么邪气，老乞丐差点以为有什么妖魔来袭了。

    计缘赶紧向着对面客舍告罪一句。

    “打扰到鲁老先生睡觉实在是计某的罪过，计某这就去睡，这就去睡，呵呵呵……”

    说着，计缘站起身来，还十分郑重的朝着对面拱手施礼，然后才收起桌上的獬豸画卷，以及一长一短两节已经性状不同的绳索，再转身走入了自己的客舍内。

    “神神秘秘的笑这么开心……”

    老乞丐在屋中嘀咕一句，虽然好奇，但还是再次躺下，就算和计缘关系不错，也不好干涉别人修行之事。

    回到房间里的计缘哪里还睡得着，就和小孩子难得得到了一件好玩的玩具一样，抓耳挠腮地在夜里都想从被窝里爬起来偷偷玩。

    当然，现在的计缘不可能只是贪玩，但因为这特殊的绳索，心中冒出许许多多奇思妙想。

    坐在床榻上计缘一抖袖，从中飞出一道道灵符，这是之前在顶峰渡逛的时候买的，可以用来施展禁制，以计缘的法眼看来十分不凡。

    此刻计缘一下朝着客舍四周打出十二道灵符，随后手中出现一排法钱，追着这些灵符一起打出，一张符叠加一枚法钱，贴在房间各处。

    周围好似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这不是说里头听不见外头的动静了，而是禁制生效带来的心灵感观，好似房屋内外天地分割。

    做完这些，计缘袖中又飞出几团晶莹剔透的丝线，飞出几叠整整齐齐的鳞片，随后闪烁着雷光且还未完全恢复的敕令雷咒也出现。

    “法炼蚕丝线属金、镜海金鳞属水、天道劫雷属木、三昧真火属火却又蕴含阴阳……还差土！”

    没错，计缘就是想尝试给自己炼一件法宝，心中也有了初步设想，这金丝绳如此特殊，不在五行之中，而他正好可以重新化入五行，令其成为罕见的五行兼备之物，不是用禁制化入，而是在质的层面同样五行圆满。

    计缘手上虽然没有高绝的炼器之法，但他对稍微大路货一些炼器法门也有所了解，并且向来以敕令之法为上。

    毕竟手头还缺东西，且宝贝不是一天练成的，今天只是试试能否相融，能融得进去才能谈后面的，而终于重要的催化剂就是三昧真火。

第497章 行了行了我懂了

    计缘现在能确信三昧真火在适当的火候之下，不会将这金丝绳烧毁，只会改变它的状态。

    只不过计缘也很确信，手中其他的法炼蚕丝也好，金鳞也罢，全都抵挡不住真火灼烧，或许也就劫雷不会马上被真火烧毁。

    但有道是五行木生火，其他的木也就罢了，估计没反应过来就会被三昧真火烧毁，可若是这天道劫雷交织在三昧真火之中，稍有半点控制不好的话……

    光是想想，计缘这个主人都觉得不寒而栗，或许这三昧雷火不受控爆发，将是最可怕的事情之一。

    “不过控制力向来是我所擅长的。”

    计缘自语一句，先从法炼蚕丝开始，施法将之纠缠在一小段被扯下来的金丝身上，随后直接吐出一口三昧真火。

    下一刻，火焰相加，哪怕是计缘炼制过的特殊蚕丝，也挡不住一个刹那的时间，直接化灰，让计缘稍觉得有些丢脸，但好在这三昧真火也是自己的看家本领。

    再试了一片金鳞，这次金丝绳缠绕在金鳞上，三昧真火灼烧过去，居然在金鳞上起了一层光膜，因为水火不容的关系，癸水之精散发着阵阵波纹，三昧真火短暂相抗。

    接下来的瞬间。

    “砰……”

    “哗啦啦啦……”

    室内好似被爆开瀑布，大片水波挥洒，计缘直接被淋了个半身湿透，随后水又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蒸发。

    使得计缘整个身体云雾缭绕飘飘若仙。

    初步尝试的失败不出计缘所料，法宝当然不是这么好炼制的，专修此道的修士都需要经年累月倾注经历，他虽然控制力极强，对仙道算颇有天赋，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现在手头上还剩下这个没试……”

    计缘看了一眼雷光闪烁的敕令雷咒，犹豫了一下。

    ‘还是再试试法炼蚕丝吧，或许可以先以真火炼金绳，然后立刻消去火焰让蚕丝代替原本的金线，编入性状刚刚改变的金绳之中！’

    想到就做，计缘也不用新的金丝绳，而是用之前已经被灼烧过的那一节，重新开始了炼化。

    在这种由兴趣和期待感带来的轻微兴奋状态下，计缘依然保持了冷静，细心为心中的法宝做着尝试。

    不知不觉间，已经一夜过去，看似毫无建树的计缘也摸出了点底。

    炼制法器或者法宝有时候并非手法多高明就行，经验和妙法，同样很需要天时等机缘，或许正是差了土灵之物，或许是别的。

    当然，也得触类旁通虚心向高人求教看，至于说高人，对面就住着一个真正的高人，而和计缘的关系不错，也值得信任。

    现在已经是黎明，这毕竟是乔府，计缘也及时撤去了禁制，让晨光得以将门窗纸染成柔和的朝霞之光。

    一夜没睡的计缘神清气爽地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门前。

    “吱呀~”一声将门打开的时刻，正是朝阳真正落下，计缘身上，让他觉得暖洋洋的。

    同样一夜没休息的老乞丐也在这会打开房门，笑笑朝计缘打了声招呼。

    “计先生早啊，休息得如何？”

    “休息得不错，鲁老先生呢？”

    计缘面露笑容地回答。

    “也还行，如果能知道计先生昨晚鼓捣些什么，就更好了……”

    计缘笑了笑摇摇头，在老乞丐以为，计缘理所当然的该什么都不说或者打哑谜的时候，计缘却开口说出了令他意外的话。

    “其实不过是想尝试以昨日的金丝绳炼制一件宝贝。”

    “哦？”

    老乞丐露出极感兴趣的表情。

    “如何了？”

    计缘指了指院中的石桌道。

    “计某正有许多疑惑，想要向鲁老先生请教。”

    老乞丐定睛看看计缘，见计缘神色真诚，脸上也笑得更加开心了一下，连忙从房内出来，走向石桌。

    “来来来，计先生过来慢慢说，老叫花子一定知无不言！”

    计缘点点头，到院中桌前，一挥袖，桌上已经出现了茶壶茶盏，茶壶更是热气腾腾，还有一罐甜香气弥漫的蜂蜜摆在茶盘中。

    “嘿嘿嘿，这蜂蜜可是好东西啊！天下只有你计先生这里有，老叫花子又有口福了！”

    老乞丐这等人物，自然对灵物能分出个好歹，当年在计缘院中就觉得这蜂蜜很特殊，昨天吃计缘做的菜又尝到这蜂蜜，更是确定了这一点，连他这等修为都能起作用，绝非寻常蕴含灵气之物，而计缘也没有炼制过这蜂蜜，都是纯天然，只能说酿蜜之花非同小可。

    “呵呵，鲁老先生要是喜欢，他年花蜜成熟之时，计某专门为你留一罐。”

    “两罐！”

    老乞丐伸出两根手指前后摆动一下，计缘赶紧摇头。

    “不行不行，不是计某小气，此蜜世间难寻，能匀出一罐，已经是你我相交莫逆了，常人给一勺已经是同计某缘法深厚了。”

    这一句“相交莫逆”听得老乞丐十分开心。

    “哈哈哈……确实如此，老叫花子自然知晓计先生不是小气之人，一罐就一罐，可切勿忘记了，否则老叫花子就天天蹲居安小阁门口讨饭了。”

    玩笑话过后，两人立刻开始步入正题，计缘也不藏着掖着，将金丝线的各种变化和心中想法悉数告知老乞丐。

    若是别人讲这些，老乞丐也就听过笑笑，但说的人是计缘，有些内容在他听来虽然是一种“常识性”的荒谬错误，可既然从计缘嘴里说出来，老乞丐就不由会深思熟虑一番。

    “本身不类五行，而在此化入五行，以无承有，先天平衡，再兼顾阴阳……”

    换成别人这么说，老乞丐肯定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傻缺”骂出去了，但计缘说完，他却久久不语，苦思冥想其中的可能。

    “不错，其他四行都好说，主要是计某现在还缺一种土灵之物，也无法尝试化入。”

    老乞丐面上不显，心头却是一颤，计缘这话他理解成了，其他四行和阴阳化入都有底了，独独缺了土行。

    “暂无土灵的话，计先生如何做，依老叫花子之见，以相生之道循序化入为好。”

    “嗯，计某也是如此觉得，但天地万物皆由阴阳二气而起，且炼器毕竟需要炼化，所以计某打算以三昧真火为底，显现火形又兼顾阴阳，在先化入木属天道劫雷，增幅火势，鲁老先生以为如何？”

    老乞丐眉头一皱。

    “三昧真火？天道劫雷？”

    计缘虚心求教，自然坦诚相见，将自身两种压箱底的本事细细道来。

    “计某不敢说擅长御火，却有一种威力不俗的火属神通，名为三昧真火，另有一种同样不凡的御雷神通，名为敕令雷咒。”

    计缘这人算是比较谦虚的，这一点老乞丐也明白，袖里乾坤这种当年在纸面上惊鸿一瞥就晓得不凡的神通，计缘都总推脱羞于见人，这会他都说威力不俗了，那定是鬼神莫测了。

    “可否容老叫花子一观？”

    “可！”

    计缘点头的同时，微微张嘴。

    “呼……”

    不是真火之气，而是直接吐出一团三昧真火。

    哗……

    真火本就长期存于意境之中，显现之刻，在老乞丐这等道行的人物的心境中，立刻显化出滔天火海之感，那山，那水，那风，那云，无物不燃……

    甩去一瞬间的幻想，再细看眼前悬浮的真火，火苗平平稳稳地的窜动，呈现红灰之色，好似也并没有使得周围温度上升。

    危险，这火很危险！

    “三昧真火算是计某的得意神通，分别以心君神火所化的丹炉真火，阴阳之气所化的阴阳真火，为天地人三才之相，取意三昧，炼化为一，是为三昧真火，中者难以逃脱，威能太过，计某极少动用。”

    老乞丐深吸一口气，严肃地点点头，也不想尝试，任由计缘将真火收回，随后看着计缘挥袖间从中飞出一道雷光闪耀的灵文符咒。

    “滋滋咋咋……滋滋滋滋滋……”

    这次的压迫感比三昧真火那种引而不发的状态强了不少，主要是因为这雷咒还没完全恢复。

    雷光金红变幻，灵文闪烁不定，其上劫雷的气息时有溢出，激的周围起风，院中沙石绕着石桌滚动。

    老乞丐看向天空，发现天空风云自动，有汇聚迹象，仅仅是因为雷咒现身。

    “此灵符名为敕令雷咒，当年有一积年墨蛟伤重，周身精元散溢，计某以敕令之法强收其精元，化入驱邪正阳之意，凝为雷咒，此后常年纳藏雷霆，更是收入一道了不得的天道之雷，如今还差点火候才能重新稳定下来。”

    想了下计缘补充道。

    “此咒同样轻易不可出。”

    老乞丐勉强笑了笑。

    “此咒若出怕便是天罚降世，计先生有好生之德，自然会慎用的。”

    既然都说了火木二行了，计缘干脆再说说别的，又取出金鳞。

    “此物得自镜玄海阁内的镜海，乃是癸水之精活化……”

    “镜海金鳞鲟？”

    “不错，正是此鱼，计某之前讲大半此鱼的癸水精元逼入鱼鳞，随后取下，充做水行之物。”

    充做？

    老乞丐眼睛瞪了一下。

    “还有金形，虽然看似稍次，但延展极佳，乃是举足轻重之物……”

    “行了行了行了……计先生不用说了，老叫花子知道你厉害，别说了……咱谈土行，谈土行，你缺土行，我们想想法子……”

    “还是先谈谈炼制之法，计缘对此道涉足不深，定然不如鲁老先生，昨夜我尝试将……”

    总算计缘是真的虚心求教，没有再摆出什么来刺激他，老乞丐也是松了口气，并且很快就进入了状态，更升起一种比计缘还强的兴奋感。

    如此多世间难得的宝物，又有他和计缘两个高人一起商议，或许还能一起炼制，那炼出的法宝该是如何了得？

    光是想想，都让老乞丐这等仙道高绝的人物兴奋得不行。

第498章 所留长生酒

    计缘和老乞丐在院中商讨得热烈，期间乔家那个老仆端来早餐也是放在院中一起吃。

    而在两人探讨法宝炼制的时候，乔家前院也迎来了一位老太监，正是老皇帝的亲信宦官龚顺。

    乔勇带领乔家一众在前院行礼接旨。

    “朕膺天之命，知前西镇水师提督乔勇乃忠义之士，卿归家休息已有数载，本欲令卿多休多养，然朝野之事繁忙，忠君爱国之贤臣难得，望卿还朝匡扶社稷……即日起，官复原职……”

    毫无意外的是让他官复原职，甚至还允许召回老部下。

    虽然早有所料，也依然使得包括乔勇在内的乔家上下十分激动，等于真正重新回到了上流社会，虽然乔家人能吃得了苦，但谁不希望能过得更好些，也希望能光耀门楣。

    老太监高声宣读，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乔家众人才高声谢恩。

    “谢陛下隆恩！”

    乔勇呼吸都略微颤抖，抬起头来看向传旨太监，后者轻轻将圣旨合上，双手往前一送。

    “呵呵呵……乔大人。”

    乔勇赶紧收礼，接近老太监，同样双手接下圣旨。

    “有劳公公了，乔某，乔某如今家境……”

    大太监传旨，往往都是要给些好处费的，这类宦官有时候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尤其是龚顺这类在皇帝面前极为受宠的。

    龚顺也是个人精，自然知道乔勇的尴尬之处，赶紧双手推辞。

    “哎哎，乔大人多虑了，杂家只是秉公办事，并无什么其他心思，对了，来之前陛下还让我带话给乔大人。”

    “公公请讲！”

    老太监看看乔家后院方向，低声道。

    “两位仙长还在吧？陛下的意思是，什么时候再见见两位仙长，讨教一下仙道之事。”

    乔勇明白皇帝的意思，自然点头应诺。

    “公公请回去告诉陛下，微臣一定将话带到，只是神仙行事凡人难测，微臣只能是尽力而为。”

    “哎，乔大人不必担忧，现在皇上对你可是青睐有加。”

    “呃呵呵，还需公公提携！”

    “呵呵呵，好说好说……”

    乔勇如今也很清楚了，为官之道，刚正不阿自然是优秀的品质，也极为难得，但刚过易折，除非帝王和重臣包容性很强，否则不是长存之道。

    等传旨太监一走，乔勇就赶忙去了后院客舍处，人没到声音已经先传了过去。

    之前都是叫仙长，但后来计缘让他叫计先生就行了，老乞丐也就自然让他叫“老叫花子”便可，但计先生可以叫，“老叫花子”这种称呼就太不敬了，乔家人不敢，就折中叫鲁先生。

    “计先生，鲁先生，计先生，鲁先生，乔某又来打扰了，两位……”

    乔勇的声音戛然而止，拐过院门的时候，见到客舍院中已经失去了计缘和老乞丐的踪影，明明一刻钟之前他来的时候，两人还在聊着天，讲的什么土啊水的。

    “难道离开了？”

    乔勇心中一慌，他才打了包票一定带话到，本来已经留了余地，不敢说一定能成，现在可能连话都带不到。

    他快步走近院落，先看了看两边客舍，门关得好好的，再看看院中石桌上，早餐碗碟整整齐齐放着，上面的米粥和萝卜干等物已经吃了个干净。

    乔勇不死心，先走到计缘的屋前推开门，里头被褥整齐干干净净，室内也十分通透，没有留下任何原本没有的东西；再快步走到老乞丐的房中，同样就和没住过人一样。

    “哎……两位仙长走了……这，如何向皇上交代啊！”

    乔勇有些颓然地走到院中，准备收拾碗筷，可等近了才发现，还有东西因为视角原因被碗碟和托盘挡在后头，竟然是一只小玉瓶和一张写了字的纸。

    乔勇如获至宝，先不管玉瓶，小心的将纸张拿起来，细细研读之后长出一口气，至少对皇帝有交代了。

    放下纸张的乔勇又小心翼翼地拿起石桌上的小玉瓶，这小玉瓶约半掌长两指粗，晃动起来能感觉到内部有液体，大约是一杯的量。

    ‘这就是计先生留书上所指的仙酒龙涎香？’

    看四下无人，乔勇便偷偷拔开小玉瓶上的软塞，顿时，一股浓郁的酒香飘荡开来，比昨晚计缘倒的酒还要浓郁不知道多少，更是闻得乔勇心神摇摆。

    抖了下身子，乔勇赶紧把小玉瓶再塞上，生怕自己受不了诱惑给直接喝了。

    小半个时辰之后，皇宫的御书房中，只有老皇帝和老太监龚顺，以及乔勇和国师门玉通四人。

    老皇帝抓着计缘的留书已经看了好几遍，直到第三遍阅读，确认毫无遗漏了才放下来。

    “哎，计仙长和鲁仙长竟是不告而别了，虽然计仙长说会帮忙告知仙霞岛，我等苦寻他们不得之事，可不知仙霞岛的仙长会作何反应啊……还有这仙酒……国师，你怎么看？”

    老皇帝脸色有些复杂，仙酒自然是好的，但他也不是没喝过，国师就曾经专门施法化灵气入酒，让普通的人间佳酿变为仙酒，喝了确实舒服，但也就是舒服了。

    门玉通此刻正在观察小玉瓶，听到老皇帝的话就知道他想歪了，赶紧凑近解释道。

    “陛下，仙霞岛之事臣不敢定论，但有计仙长的话，想必多一分希望。至于这酒，此乃真正的仙酿，和臣施法化灵气入酒那种粗劣手法差别极大啊，真正仙酿从取材到炼法，再到成酒的呵护，都堪称一种独特妙法，某种程度就好似是在炼丹啊，况乎……”

    说着，门玉通伸手捏住小瓶子的软塞，小心的将之拔开。

    龙涎香特有的酒香散出，在场者闻之神醉心驰神迷。

    “况乎……计仙长留书中那一句‘江河水泽之君悉心炼制’……陛下，计仙长用的是‘君’，而非‘神’啊……”

    “呃，有什么区别吗？”

    老皇帝下意识伸手探向小玉瓶，同时面色略微紧张和期待起来。

    “当然有区别……区别太大了……”

    门玉通小心的将玉佩递给老皇帝，点头解释道。

    “如今水泽之中以龙族为尊，有资格用江河水泽之君，那只可能，只可能代指一条真龙啊！陛下，这酒，乃是真龙悉心炼制的，名曰龙涎香，或许是便是指真龙见了此酒，都会馋得流口水啊！换而言之，这是真正的长生之酒！”

    老皇帝身躯一震，死死抓着手中玉瓶，克制住立刻饮下的强烈冲动，还不忘询问一句。

    “国师，此酒可需什么药引？朕直接喝不会浪费药力吧？”

    “陛下放心，计仙长没有特别叮嘱，那定是可以直接饮用的，呃，若陛下方便的话，可否，可否留一些容臣研究研究，不用多，几滴便可了！”

    老皇帝再也忍不住，只是朝着国师点点头，先咽下嘴里的口水，然后小玉瓶对着嘴，仰天将瓶中酒饮下，在饮酒的过程中，龙涎香的酒香更是仿佛浓郁了数倍。

    “咕噜…..咕噜……”

    这是老皇帝吞咽龙涎香的声音。

    “咕噜……”“咕噜……”

    这是乔勇和大太监龚顺咽口水的声音，就连一边的门玉通都喉咙微微耸动。

    酒水一下口，老皇帝就感觉有一股滚滚热流从喉咙落到肚中，随后又在瞬间融入身体，窜向四肢百骸，浑身热流不断，筋骨好似受到灼烧，却并不痛苦，反而十分舒坦，但同时，心神开始迷乱，脑袋也晕眩起来。

    “好……酒……”

    只吐出这两个字，龙涎香那夸张的酒劲就上来了，老皇帝晃了两下，朝着一侧倒去。

    “陛下！”

    乔勇和老太监各自一步跨出，一左一右扶住了倒下去的老皇帝，而门玉通则赶紧伸手接住了从老皇帝手中脱落的小玉瓶。

    仔细看过瓶中，门玉通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说好的留几滴呢，这只剩下一点余香了……

    不过即便如此，门玉通还是赶紧用软塞将玉瓶塞紧，这一点余香也舍不得浪费啊。

    “国师大人，陛下他没事吧？”

    老太监担忧地询问一声，门玉通笑了笑。

    “喝酒嘛，酒劲大喝醉了，能有什么事，送陛下去寝宫休息，短则一日长则三五日，必然就醒了。”

    “是！”

    老太监和乔勇这才放心下来。

    ……

    计缘和老乞丐的离开因为察觉到涂思烟已经醒了，纯粹是因为对于法宝的炼制讨论热烈，乔家后院这地方已经不太合适了，而最合适的地方其实是九峰山。

    不过在此之前，两人自然要顺道去一趟坡子山，虽然并无迹象表明涂思烟会立刻醒来，但这狐妖不可常理断之，经过了自然得去瞧瞧。

    果然，越是接近坡子山，计缘和老乞丐心中就越是隐约有感，知道这狐狸已经醒了。

第499章 定能脱困

    很快，计缘和老乞丐就飞到了坡子山，落到了镇压狐妖的那座大山之巅，山下金甲力士现身，朝着闪电方向拱手行礼，随后就再一次隐去身形。

    相较于计缘和老乞丐感应，涂思烟并不知道两人已经回到了这里，此刻她依然在苦思冥想脱困的计策。

    涂思烟必须得考虑若玉狐洞天没有狐狸知道她被仙人镇压了，没有其他外力来援救的情况，她不想真的被镇压一百年，一百年对于凡人来讲是比一辈子还长的时间，即便对于狐妖来说也不短了。

    光是浑身不能动弹，动作大一点就十分痛苦的情况就令任何人都难以忍受，仅仅几天，涂思烟已经受不了这种压抑的困境了，但理智又使得她保持了冷静。

    ‘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那山神好办，但那神将太难缠了，从不与我说话，更不从显露表情，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而那山神又如此怕他，油盐不进冷酷漠然，这种人最难对付……’

    ‘或者说向计缘和那老乞丐求饶？他们肯定会再回来，不可能放任我在这里一百年，但什么时候回来也不清楚，可惜老祖宗的头发被计缘收走了，要是还在，何至于此……’

    涂思烟有些懊恼，之前逞强和老乞丐斗法，能忍一手该多好，只怪自己之前低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老乞丐。

    ‘不对！什么叫低估了老乞丐，这根本就是计缘设的局，我低不低估有什么用？’

    山顶上，计缘和老乞丐望向脚下，好似能透过山体看到此刻的涂思烟。

    “果然醒了，不愧是八尾狐妖，不能以常理断之，计先生，咱赶紧下去会会她，然后赶紧去九峰山找个清静地方继续探讨，而且咱们还得找找合适的土灵之物，更是得先一步分炼五行，事情可多着呢！”

    计缘看看这老乞丐，有点搞不明白到底是自己要炼法宝还是这老乞丐要炼法宝，怎么搞得比他计某人还兴奋。

    “我们先下去看看。”

    说了这么一句，计缘率先跨出一步，缓缓从山巅飘落，好似一片落叶，最终落到了封镇涂思烟的山脚，正好在那山体缝隙之前。

    山神石有道一直留意着大山的情况，自然也发现了计缘和老乞丐的到来，现身行了一礼之后，又再次退去，因为他看到神将大人也是行了一礼就退去了，也就熄了说话套近乎的打算，恐惹高人不喜。

    “涂姑娘可醒了？”

    计缘的声音传入山中，将涂思烟给吓了一跳，在慌乱了一瞬间之后就马上冷静了下来，带着特有的妩媚声音回应道。

    “是啊，这么大一座山压着，都快被碾成肉泥了，还能不醒吗，先生也真狠得下心，下得去手，那一剑令思烟痛彻心扉……”

    涂思烟的声音越说越哀伤，不过计缘和老乞丐只是面露微笑地看着山内，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之前计缘也早就和老乞丐解释过涂思烟的情况，以及当初在大贞的碰面和遇上的另一只疑似玉狐洞天的狐妖。

    老乞丐也捋得顺前因后果，关系就这么点关系，非友肯定是非友的，说是敌嘛，似乎也不太有资格做计缘的敌人，只能说敲打敲打。

    “哼，还是有道真仙呢，两个铁石心肠的！说吧，想问什么，只要你们答应放我出去，思烟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计缘还没说话，老乞丐先笑着回答了。

    “事呢，是计先生想问，这山嘛，是老叫花子我留的，他问他的，我封我的，回答了也不可能直接放了你，这样吧，若计先生同意，我可不镇你百年，减为一甲子如何？”

    “什么！？老乞丐你别太过分！”

    涂思烟恨声喝骂出来。

    “行了，涂思烟，计某且问你，之前在大贞，为何给萧家公子如此歹毒的符咒，你可知若任其发展，可能会祸乱朝纲动摇大贞人道？”

    涂思烟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息才以慵懒的语气开口。

    “哦，计先生说的是那对小情侣啊，思烟还好好想了想才想起来的，妾身也是见他们用情真挚，备受感动，也就帮了他们一把，至于那符咒，先生言重了吧？哪有那么厉害嘛……即便真有些影响，也只能说妾身好心办坏事，初心是好的，妾身还主动替那女子在青楼花船伺候那些男人呢，不过……”

    涂思烟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不过若非如此，也不会在那花船上邂逅计先生，一夜相处时间虽短，却记忆犹新。”

    老乞丐闻言看了计缘一眼，明知道老乞丐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计缘只能回以一个无奈的摇头。

    “还有那天，也是他们伤我狐族在先，嗯，至少我看到是这样，心中有怒气，手段就过激了些，若两位仙长心中不满，妾身在这里道个歉。”

    计缘笑了笑，声音平静道。

    “巧舌如簧说的就是涂姑娘这般人，少在这偷换概念，你冒充神灵蛊惑萧家公子，留下歹毒血咒，寻常凡人意志不强，怎么忍得住不用血咒，你那一道血符是被真正的通天江水泽正神所收去的，换了常人怕是走就被抽干了精血；你又化身青楼女子采人元气，甚至还想偷我的青藤剑，还有，计某在祖越之地也见着了一只狐狸，那狐狸见面就认得我，定也是你传的消息，玉狐洞天远在西域岚洲，却在大贞这等角落之地连着遇上两只洞中狐狸，你们，或者说玉狐洞天可有什么谋划？”

    “冤枉啊计先生，你这一顶帽子扣得太大了，我们不过是远行游玩罢了，仙剑玄奇，妾身自幼迷剑，就像看看，这不冲撞了您之后都躲到北境恒洲来了；萧家之事也属意外，妾身久居世外洞天，不通人事，哪知道凡人这般羸弱……至于花船上的事情……”

    涂思烟的声音变得柔和娇媚起来。

    “计先生，难道你觉得，同妾身温存，凡人以些许阳元为代价，不值得么？”

    老乞丐忍不住冷哼一声。

    “哼，骚狐狸！”

    “计先生，我看她是不会说什么的了，也犯不着和她浪费时间，一百年之后再说吧。”

    说着，老乞丐也冷眼看向涂思烟。

    “骚狐狸，你也不用耍什么花招，老叫花子实话告诉你，就是九尾天狐亲至，你也走脱不得！”

    本来打算柔和应对虚与委蛇的涂思烟，听到老乞丐说自家老祖宗，当即大怒。

    “臭乞丐！我家老祖宗一根头发就吓得你应对不暇，少在这里说大话！”

    老乞丐干脆闭目养神，不再和涂思烟争论。

    “计先生，你还是把老祖宗的头发还给我吧，否则老祖宗肯定不高兴，我被责罚事小，被老祖宗误会先生对我玉狐洞天有敌意事大，之前的事情其实都是误会，妾身也愿意耐着性子好好捋一捋思绪……”

    这涂思烟完全没一句靠谱话，计缘和老乞丐对视一眼，后者传音道：“搓搓她锐气。”

    “看你在山下这么精神倒也好，仙道大会结束再说吧。”

    计缘这么说了一句，周围清风吹拂之下，和老乞丐已经缓缓离地升空。

    直到此刻，金甲神将才再次显出身形，朝着计缘升空方向行礼，山神石有道自然也有样学样。

    涂思烟眉头微微一皱，知道这是计缘在欲擒故纵，但一小会后突然反应过来，她是在和道心通明心境自然的真仙级数人物说话，这类人逍遥无拘知行合一，说走可能是真的走了。

    “计缘？老乞丐？计缘？回来！回来呀！”

    涂思烟大叫几声得不到回应，气得狠狠一拳捶在地上。

    “哎！气死我了！”

    仙道大会的长短完全没法预料，有可能正式开始之后几个月就结束，也可能因为论道兴起数年不散。

    等计缘一走，还在懊恼中的涂思烟就看到山体缝隙处，出现了一双淡漠中带着蔑视的眼睛，更是看得她恨得牙痒痒，恨恨嘀咕一句：“有其主必有其奴。”

    正气愤着呢，涂思烟忽然感觉到心中一动，隐约能闻到一股略显熟悉的气息，顿时心中一喜，不是什么妖邪之气，也不是什么灵气，纯粹就是很淡很淡的气味。

    这是之前那只灰狐狸的气息，在涂思烟同老乞丐于此处斗法之前，已经提前施法送走了那狐狸，本以为这小畜生自己跑了，没想到还有胆子回来。

    太阳渐渐落山，天色逐渐变暗，坡子山深处的封印大山下，隐约传出一阵阵歌声。

    “月影水中~梳妆对明月~~手抚水中月，水波似我心，孤单，悲切，心伤……”

    山神在地下静静地听着，只觉得歌声优美又带着凄凉。

    不过没能唱多久，金甲力士就直接现身，侧身朝着山体甩了一拳。

    “砰……”“咯啦啦……”

    山体封印更是朝下重压下。

    “呃啊……你这狗奴才，你给我等着，啊……”

    封印的痛苦是暂时的，看着浅浅的缝隙，在黑暗中露出冷笑，那狐狸的气息已经消失了。

    这下涂思烟不担心自己被镇压的事情无人知晓了，无论如何定能脱困。

第500章 山神玉，如意钱

    脚踏白云裹挟清风飞了许久，老乞丐回望坡子山方向，还是摇摇头说了一句。

    “这狐狸从头到尾就没一句是真话。”

    计缘点点头。

    “不过有时候别人全说假话也未必得不到信息，至少看起来涂思烟似乎有些底气不足，对于玉狐洞天的九尾狐是否知道她被镇压之事有些不确定。”

    老乞丐想了想也附和道。

    “若这涂思烟真图谋什么事情，且又是九尾狐授意，那九尾狐必定会对其时刻关注，涂思烟被镇压之刻，九尾狐定然就心有所感了。”

    说到这，老乞丐收回望向坡子山的视线，又对计缘说了一句。

    “这么说，更大的可能是这狐狸自己在作妖？”

    计缘摇了摇头道。

    “尚不能定论。”

    这些年遇上的怪事不少了，当然这毕竟是个有神仙有妖怪的世界，而且世界这么大，什么奇怪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但计缘毕竟本身就心怀天地万物，容易多想。

    “可惜终究是玉狐洞天的八尾狐妖，不好处置太过，否则削去她三华之气，让她此生不能得道，她就知道厉害了！”

    老乞丐这说法让计缘心中又是一动，十分好奇他口中的削去三华之气是什么意思，又该怎么削，但现在不适合问，只能暗自记下，找机会探讨。

    同时计缘心中也顺着老乞丐的话在思量着。

    这世界太大，信息太多，计缘只能凭借着接触，一点点丰富阅历和知识，对于玉狐洞天他如今也算是有了一些了解。

    就如同天下水泽和四海之中的真龙有统领水泽之实，玉狐洞天同样也属于在一些个妖族心中分量不轻的地方，此类虽然没有什么正规背书留存，但却是一种约定俗成的平衡关系。

    世间难有绝对的公平，老乞丐敢镇压涂思烟一百年，却也得顾忌玉狐洞天，不会直接杀了涂思烟，他没去过玉狐洞天，但九尾天狐就是有这份面子。

    至于计缘，就比老乞丐顾忌的更多一些，除了顾忌更有万千思绪延展，甚至已经开始考虑是否将陆山君这一子下出去了。

    “计先生，想什么呢？”

    老乞丐见计缘久久不语，不由好奇地问了一句。

    ‘难道计缘就不想知道老叫花子怎么削去别人三华之气？这种神通妙法外头可几乎毫无流传的！或者也正在深思我话中之意？’

    三华之气只是老乞丐自己的一种说法，其实得道而三华现，本身就是一种比较抽象的概念，是所谓的“初窥洞玄之妙”。

    断人修行根基其实有很多种方法，比如碎人经脉，毁人气穴，或者损人元神，但从来不会没有什么仙法道藏上会写削去三华之气的，这种神通或者异术所站的高度就非同寻常。

    “哦，没什么没什么，想下棋的事情呢。”

    老乞丐撇了撇嘴，看来是他自己想多了，计缘根本没在深思削去三华的事情。

    “咱们还是考虑考虑炼制法宝之事吧，计先生，阮山渡如今热闹非凡，咱们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够资格炼入法宝的土灵之物。”

    “嗯，走吧！”

    两人驾云速度加快，朝着九峰山方向飞去。

    九峰山所辖阮山渡中，集市依旧热闹非凡，或者说在仙游大会召开期间，这里应该是仙修之士活动范围内最热闹的集市，人、妖、精、神、仙等一定程度上在此和谐共存。

    计缘和老乞丐在此转悠一圈，看尽了各处集市，寻遍了各处“品牌”楼宇，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东西，嗯，或者说是都没有找到老乞丐觉得合适的东西。

    一栋名为“灵宝轩”的宝阁内，一名身穿短褂佩戴令牌的修士热情地领着计缘和老乞丐走向二楼。

    “两位道友，且小心楼中禁制，拿好客令，我灵宝轩中正好有一种稀罕的土灵之宝，两位这次可来对了！”

    尽管老乞丐穿着一身破烂，从上到下都是个乞丐模样，但仙修之士开设的宝阁当然不可能存在什么狗眼看人低的情况，至少面对计缘和老乞丐不可能，这两人明显就是道行不浅的。

    至于老乞丐穿着破旧，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修行之辈怪人多了去了，还有人研习物化之法，将自己化为花草树木乃至山石云霞，穿得破烂一些已经很正常了。

    计缘和老乞丐已经看了好多地方了，和才来的时候不一样，计缘依旧带着一丝好奇，而老乞丐已经兴趣缺缺。

    “来来来，两位随我来，请到这边坐下歇息，我去三楼取土灵之物。”

    上楼的时候显然也有阵法，一上来就有一瞬间的景色变化，踏上二楼，发现只是一处待客厅一样的地方，并无任何藏宝之处。

    厅室不大，对比起建筑规模来说肯定占不全二楼，显然这也是阵法变化之一，说不定二楼还有很多房间。

    灵宝轩中的那位修士走上去三楼的楼梯，没多久就下来了，手中还托着一个木盒，快步走到计缘和老乞丐边上，将木盒放在桌前抽开。

    “两位道友请看。”

    计缘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什么了，这东西他曾经见过，而老乞丐说话比他快一步。

    “山神石？哎……”

    木盒中有两种东西，最显眼的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黑黄色石头，而在石头的下方铺着一层黄土。

    说话间，老乞丐只是摇头，又是些寻常货色，山神石虽然稀有，但能和三昧真火、癸水金鳞、天道劫雷这种级数的东西比？

    计缘有些哭笑不得，其实他觉得山神石已经够好了，但想想自己要炼制一件厉害法宝，确实精益求精的好，也被老乞丐带得有些挑剔了。

    “哎，道友此言差矣！此物并非山神石，而是山神玉！”

    “山神玉？”

    计缘好奇地问了一句，他没听过这名词，边上的老乞丐也是微微一愣，重新向木盒内投去关注。

    这管事点点头，以实际行动来回答，取出盒中那拳头大小的黑黄色石块，口中念念有词，同时引室内灵气汇聚到石块上，更是度入一些法力。

    随着这管事的动作，木盒子中的纷纷动荡起来，并且很快就有一粒粒土粉飞向管事手心，大约三息之后，木盒中的土壤全都飞起，悬浮着围在他的右手周围，形成了一层黄土构成的空心粉末球体。

    “两位看好了！”

    只见空中泥土忽然开始变幻形状，有时汇聚成条，有时凝聚一处，有时化为草木形态，有时则旋转不休。

    “传说山神玉乃道行深厚的土灵精怪之心，寿终坐化之刻，毕生修为归于黄土，唯心独存！两位道友，此物可否入得了两位的法眼啊？”

    刚刚这修士并没有施展任何御土神通，完全是靠手中的石头来控制泥土的变化，这已经不是山神石能做到的了，估计手中的真的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山神玉。

    老乞丐看向计缘。

    “计先生，山神玉的话，应该勉强够资格补足五行土灵了吧？”

    计缘也觉得十分合适，便赶紧回答一句“可行”。

    “对了，不知灵宝轩如何才肯让出这山神玉？”

    “呵呵，我等虽是修仙之人，但既然开设这灵宝轩，自然不免沾染商贾之气，这生意嘛，定是不想亏的，二位道友都是高人，想必不会让在下难做……”

    客套或说了一堆，这管事修士才步入正题。

    “这样吧，两位道友若有什么珍惜之物，尽可拿出来容在下掌掌眼，就算在下眼拙，轩中亦有其他道友可鉴别，若无珍惜之物或者舍之不得，亦可用五行凝萃称量。”

    计缘点点头，嘴巴没动，但已经向着老乞丐传音了。

    “鲁老先生，你可否借计某一些五行凝萃，或者有什么适合以物易物的东西？”

    老乞丐瞪着眼看向计缘，传音回道。

    “计先生，我是个叫花子，你向我借？你该不会‘没钱’吧？”

    若说计缘凡俗金银不多，老乞丐是信的，但修行界的硬通货，不至于拿不出来吧？

    ‘难道又要用法钱？还是说先回九峰洞天去向玉怀山的人借？’

    法钱换些无足轻重的东西倒是可以，现在这山神玉非常珍贵，而法钱炼制虽然麻烦，但对计缘而言完全是无本生意，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不过计缘还是尝试性地拿出了法钱，生意讲一个你情我愿，对别人有用的东西就是好东西，没必要心理负担太大。

    “此物乃是计某自己炼制，其上法力还算精纯，且随心如意能化入万法，道友可收？”

    这法钱卖相极佳，计缘一拿出来，就吸引了老乞丐和灵宝轩修士的目光。

    “道友可否容在下细观？”

    计缘十分大方地递出去一打，而灵宝轩修士则小心接过，拿在手中细细感知。

    “道友不必紧张，可尝试用掉一枚。”

    “用掉一枚？那……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灵宝轩修士先是将多余法钱还给计缘，手中只留一枚，然后也不假他物，直接一手持山神玉，一手攥着法钱，这次直接借助山神玉施展御土，但并未自身运法，而是念动之间用出了法钱。

    刷刷刷……

    周围黄土迅速汇聚，在山神玉之前不断凝缩，体积在短时间内凝缩到极点。

    修士断去法力，手中法钱仅仅暗淡了一丝，再伸手往悬浮的泥土一弹。

    “叮……”的一声脆响传出，随着泥土散落，露出里面一粒金铁之物。

    “凝土生金！我居然施展出来了！我终于成功了一次？不对，不是我成功，是它！”

    修士看向手中法钱，仅仅粗略尝试，就已经明白其中妙用，果然遂心如意能化万法。

    “道友这如意钱有多少？若……”

    修士咬了咬牙，看向计缘手中那一打，大约有三十枚。

    “若有百枚，山神玉就卖与道友了！”

    计缘松了口气，这东西用来以备不时之需的，他虽然不可能炼制太多，但手中也有几百枚。

    “好，百枚就百枚！如意钱这名字倒是比法钱好听。”

    看到计缘的笑容，管事就知道自己报少了，心中略微懊恼的同时倒也没有太过自责，毕竟就价值而言，他觉得这生意不亏。

第500章 山神玉，如意钱

    脚踏白云裹挟清风飞了许久，老乞丐回望坡子山方向，还是摇摇头说了一句。

    “这狐狸从头到尾就没一句是真话。”

    计缘点点头。

    “不过有时候别人全说假话也未必得不到信息，至少看起来涂思烟似乎有些底气不足，对于玉狐洞天的九尾狐是否知道她被镇压之事有些不确定。”

    老乞丐想了想也附和道。

    “若这涂思烟真图谋什么事情，且又是九尾狐授意，那九尾狐必定会对其时刻关注，涂思烟被镇压之刻，九尾狐定然就心有所感了。”

    说到这，老乞丐收回望向坡子山的视线，又对计缘说了一句。

    “这么说，更大的可能是这狐狸自己在作妖？”

    计缘摇了摇头道。

    “尚不能定论。”

    这些年遇上的怪事不少了，当然这毕竟是个有神仙有妖怪的世界，而且世界这么大，什么奇怪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但计缘毕竟本身就心怀天地万物，容易多想。

    “可惜终究是玉狐洞天的八尾狐妖，不好处置太过，否则削去她三华之气，让她此生不能得道，她就知道厉害了！”

    老乞丐这说法让计缘心中又是一动，十分好奇他口中的削去三华之气是什么意思，又该怎么削，但现在不适合问，只能暗自记下，找机会探讨。

    同时计缘心中也顺着老乞丐的话在思量着。

    这世界太大，信息太多，计缘只能凭借着接触，一点点丰富阅历和知识，对于玉狐洞天他如今也算是有了一些了解。

    就如同天下水泽和四海之中的真龙有统领水泽之实，玉狐洞天同样也属于在一些个妖族心中分量不轻的地方，此类虽然没有什么正规背书留存，但却是一种约定俗成的平衡关系。

    世间难有绝对的公平，老乞丐敢镇压涂思烟一百年，却也得顾忌玉狐洞天，不会直接杀了涂思烟，他没去过玉狐洞天，但九尾天狐就是有这份面子。

    至于计缘，就比老乞丐顾忌的更多一些，除了顾忌更有万千思绪延展，甚至已经开始考虑是否将陆山君这一子下出去了。

    “计先生，想什么呢？”

    老乞丐见计缘久久不语，不由好奇地问了一句。

    ‘难道计缘就不想知道老叫花子怎么削去别人三华之气？这种神通妙法外头可几乎毫无流传的！或者也正在深思我话中之意？’

    三华之气只是老乞丐自己的一种说法，其实得道而三华现，本身就是一种比较抽象的概念，是所谓的“初窥洞玄之妙”。

    断人修行根基其实有很多种方法，比如碎人经脉，毁人气穴，或者损人元神，但从来不会没有什么仙法道藏上会写削去三华之气的，这种神通或者异术所站的高度就非同寻常。

    “哦，没什么没什么，想下棋的事情呢。”

    老乞丐撇了撇嘴，看来是他自己想多了，计缘根本没在深思削去三华的事情。

    “咱们还是考虑考虑炼制法宝之事吧，计先生，阮山渡如今热闹非凡，咱们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够资格炼入法宝的土灵之物。”

    “嗯，走吧！”

    两人驾云速度加快，朝着九峰山方向飞去。

    九峰山所辖阮山渡中，集市依旧热闹非凡，或者说在仙游大会召开期间，这里应该是仙修之士活动范围内最热闹的集市，人、妖、精、神、仙等一定程度上在此和谐共存。

    计缘和老乞丐在此转悠一圈，看尽了各处集市，寻遍了各处“品牌”楼宇，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东西，嗯，或者说是都没有找到老乞丐觉得合适的东西。

    一栋名为“灵宝轩”的宝阁内，一名身穿短褂佩戴令牌的修士热情地领着计缘和老乞丐走向二楼。

    “两位道友，且小心楼中禁制，拿好客令，我灵宝轩中正好有一种稀罕的土灵之宝，两位这次可来对了！”

    尽管老乞丐穿着一身破烂，从上到下都是个乞丐模样，但仙修之士开设的宝阁当然不可能存在什么狗眼看人低的情况，至少面对计缘和老乞丐不可能，这两人明显就是道行不浅的。

    至于老乞丐穿着破旧，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修行之辈怪人多了去了，还有人研习物化之法，将自己化为花草树木乃至山石云霞，穿得破烂一些已经很正常了。

    计缘和老乞丐已经看了好多地方了，和才来的时候不一样，计缘依旧带着一丝好奇，而老乞丐已经兴趣缺缺。

    “来来来，两位随我来，请到这边坐下歇息，我去三楼取土灵之物。”

    上楼的时候显然也有阵法，一上来就有一瞬间的景色变化，踏上二楼，发现只是一处待客厅一样的地方，并无任何藏宝之处。

    厅室不大，对比起建筑规模来说肯定占不全二楼，显然这也是阵法变化之一，说不定二楼还有很多房间。

    灵宝轩中的那位修士走上去三楼的楼梯，没多久就下来了，手中还托着一个木盒，快步走到计缘和老乞丐边上，将木盒放在桌前抽开。

    “两位道友请看。”

    计缘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什么了，这东西他曾经见过，而老乞丐说话比他快一步。

    “山神石？哎……”

    木盒中有两种东西，最显眼的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黑黄色石头，而在石头的下方铺着一层黄土。

    说话间，老乞丐只是摇头，又是些寻常货色，山神石虽然稀有，但能和三昧真火、癸水金鳞、天道劫雷这种级数的东西比？

    计缘有些哭笑不得，其实他觉得山神石已经够好了，但想想自己要炼制一件厉害法宝，确实精益求精的好，也被老乞丐带得有些挑剔了。

    “哎，道友此言差矣！此物并非山神石，而是山神玉！”

    “山神玉？”

    计缘好奇地问了一句，他没听过这名词，边上的老乞丐也是微微一愣，重新向木盒内投去关注。

    这管事点点头，以实际行动来回答，取出盒中那拳头大小的黑黄色石块，口中念念有词，同时引室内灵气汇聚到石块上，更是度入一些法力。

    随着这管事的动作，木盒子中的纷纷动荡起来，并且很快就有一粒粒土粉飞向管事手心，大约三息之后，木盒中的土壤全都飞起，悬浮着围在他的右手周围，形成了一层黄土构成的空心粉末球体。

    “两位看好了！”

    只见空中泥土忽然开始变幻形状，有时汇聚成条，有时凝聚一处，有时化为草木形态，有时则旋转不休。

    “传说山神玉乃道行深厚的土灵精怪之心，寿终坐化之刻，毕生修为归于黄土，唯心独存！两位道友，此物可否入得了两位的法眼啊？”

    刚刚这修士并没有施展任何御土神通，完全是靠手中的石头来控制泥土的变化，这已经不是山神石能做到的了，估计手中的真的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山神玉。

    老乞丐看向计缘。

    “计先生，山神玉的话，应该勉强够资格补足五行土灵了吧？”

    计缘也觉得十分合适，便赶紧回答一句“可行”。

    “对了，不知灵宝轩如何才肯让出这山神玉？”

    “呵呵，我等虽是修仙之人，但既然开设这灵宝轩，自然不免沾染商贾之气，这生意嘛，定是不想亏的，二位道友都是高人，想必不会让在下难做……”

    客套或说了一堆，这管事修士才步入正题。

    “这样吧，两位道友若有什么珍惜之物，尽可拿出来容在下掌掌眼，就算在下眼拙，轩中亦有其他道友可鉴别，若无珍惜之物或者舍之不得，亦可用五行凝萃称量。”

    计缘点点头，嘴巴没动，但已经向着老乞丐传音了。

    “鲁老先生，你可否借计某一些五行凝萃，或者有什么适合以物易物的东西？”

    老乞丐瞪着眼看向计缘，传音回道。

    “计先生，我是个叫花子，你向我借？你该不会‘没钱’吧？”

    若说计缘凡俗金银不多，老乞丐是信的，但修行界的硬通货，不至于拿不出来吧？

    ‘难道又要用法钱？还是说先回九峰洞天去向玉怀山的人借？’

    法钱换些无足轻重的东西倒是可以，现在这山神玉非常珍贵，而法钱炼制虽然麻烦，但对计缘而言完全是无本生意，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不过计缘还是尝试性地拿出了法钱，生意讲一个你情我愿，对别人有用的东西就是好东西，没必要心理负担太大。

    “此物乃是计某自己炼制，其上法力还算精纯，且随心如意能化入万法，道友可收？”

    这法钱卖相极佳，计缘一拿出来，就吸引了老乞丐和灵宝轩修士的目光。

    “道友可否容在下细观？”

    计缘十分大方地递出去一打，而灵宝轩修士则小心接过，拿在手中细细感知。

    “道友不必紧张，可尝试用掉一枚。”

    “用掉一枚？那……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灵宝轩修士先是将多余法钱还给计缘，手中只留一枚，然后也不假他物，直接一手持山神玉，一手攥着法钱，这次直接借助山神玉施展御土，但并未自身运法，而是念动之间用出了法钱。

    刷刷刷……

    周围黄土迅速汇聚，在山神玉之前不断凝缩，体积在短时间内凝缩到极点。

    修士断去法力，手中法钱仅仅暗淡了一丝，再伸手往悬浮的泥土一弹。

    “叮……”的一声脆响传出，随着泥土散落，露出里面一粒金铁之物。

    “凝土生金！我居然施展出来了！我终于成功了一次？不对，不是我成功，是它！”

    修士看向手中法钱，仅仅粗略尝试，就已经明白其中妙用，果然遂心如意能化万法。

    “道友这如意钱有多少？若……”

    修士咬了咬牙，看向计缘手中那一打，大约有三十枚。

    “若有百枚，山神玉就卖与道友了！”

    计缘松了口气，这东西用来以备不时之需的，他虽然不可能炼制太多，但手中也有几百枚。

    “好，百枚就百枚！如意钱这名字倒是比法钱好听。”

    看到计缘的笑容，管事就知道自己报少了，心中略微懊恼的同时倒也没有太过自责，毕竟就价值而言，他觉得这生意不亏。

第501章 两个不够就五个

    计缘从袖中取出法钱，在桌上摆成两叠，每一叠正好五十枚。

    “道友，一百枚法钱都在这里了。”

    “好好好，那这山神玉就是计道友的了，请收好！”

    灵宝轩修士将山神玉放回木盒中，双手递给计缘，然后才将收走了桌上的法钱，随后又想到什么，将手中那枚用过的法钱也交还给计缘。

    计缘伸手推了回去。

    “此枚法钱作为尝试之用，计某不打算收回了，道友请自便。”

    “那就多谢道友了！”

    灵宝轩当然不是个人的，但这枚法钱却算是一种合理的彩头，这名负责管事的修士心中也不由欣喜。

    他更愿意称呼这法钱为如意钱，虽不能窥一斑而知全豹，但他亲自用过这法钱，对这法钱的作用已经了然于心，不光是其中法力的变化随心，更难得的是其中道蕴不散，以至于甚至可以在心境遇劫时起到一定的护身作用，这种东西的珍贵程度可想而知。

    当然，抛开别的不谈，就是使用这法钱时，自己对于土行法术的驾驭立刻到了细致入微的程度，也是十分难得的，说明此钱的法力尤善土行，也难怪对方来收土灵之物，想必是土行之道的大神通者！

    这是一单生意，但灵宝轩这个管事修士想的又不仅仅是一单生意，刚刚他可听得清清楚楚，这法钱就是眼前这位计道友炼制的。

    所以在计缘收起了木盒之后，这管事又小心地询问了一句。

    “计道友，之前您说这法钱是您亲自炼制的，不知，还有多少数量，炼制起来是否困难？”

    话音稍顿，这管事就将心中所想如实道来。

    “实不相瞒，我灵宝轩修士除了自身修行，也旨在为天下修行通道提供方便，这如意法钱当得上妙用无穷，所需之人绝对不会少的。”

    这一点计缘当然清楚，也明白这位管事的意思。

    “炼制此法钱极为损耗法力和心神，炼之如同炼丹，计某虽然还有一些，但也并不是很多，更不可能一门心思全扑在上面。”

    “哦，道友所言甚是，两位若无急事，且先在这里休息一会，我去去就回，请用茶！”

    这名管事一挥袖，桌上就出现了茶具，并亲自为计缘和老乞丐倒上茶水，这才告辞离去，走上了三楼。

    等人一走，老乞丐就忍不住开腔了。

    “计先生，你那法钱，可方便给我老叫花子一个瞧瞧？”

    计缘直接取了一个递给老乞丐，后者接过之后就像是拿到了一件新奇的玩具，在那边上看下看仔细把玩起来。

    “有意思，其上蕴含的法力虽然不是很多，但某种程度上却相当于得计先生你的一臂助力，莫说是寻常人，就是老叫花子我都觉得会有用得上的时候啊！呃，我是个叫花子，这一枚法钱就当是先生施舍的了。”

    说着，老乞丐毫无羞耻感地直接将法钱收入了破烂衣服的一只口袋里，根本没打算还给计缘。

    计缘对此也并没有说什么，这东西炼制虽然麻烦，但给朋友一些还是无所谓的。

    收了这法钱，老乞丐才看向三楼口楼梯的方向。

    “听说这灵宝轩乃是最近百年之内逐渐活跃起来的修行势力，更不属于任何一个仙道圣地，在各地设有宝阁，其内修士除了擅善商贾之道，眼力也都不差，很是搜罗了一些奇物宝物。”

    今天老乞丐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带着计缘来这里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的找到了山神玉这等好东西，看来传言非虚。

    计缘点点头表示了解了，像灵宝轩这种新兴仙道势力，虽然有不少宝物，但本身底蕴肯定是大大不如一些修行圣地的，换成凡俗世界估计早就被杀肥羊了，就算世俗各处都有律法，但说真的，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也只有修仙界这种真正的正道环境才能越办越兴盛，正修秉承持心不堕，顶多有人冷漠一些，极少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使得灵宝轩真正可以做到为大家也行个方便。

    灵宝轩的楼阁其中有多重变化，这管事上了三楼，就在阵法之力下直接转向了要去的房间，看起来就像是三楼只有一间房间一样。

    管事来的是一个满是书籍的房间，其中有一个长须老者，正半躺在软榻上看书，对于有人进来毫无反应。

    “周知事，在下寻到了一件宝贝！”

    “嗯，我们灵宝轩隔三差五就能寻到什么宝贝，有何特殊之处啊？”

    管事从袖中取出了一枚法钱。

    “就是这种钱币，炼制者称其为法钱，在下觉得，叫土行如意钱更合适些，当然也不光施展土行之道，其中道蕴不散变化随心，很是难得。”

    老者放下书籍，坐起身来望向管事，伸手勾了勾，那枚法钱就脱离管事的手，飘向了老者。

    本来老者只是随意看看，但越看，神色越是严肃，越看身子坐得越正。

    正巧桌边有一碗茶水，老者手持法钱，往茶盏上一指。

    下一刻，茶盏中茶水弥漫起一股寒意，有一支细细的冰柱上升，并且慢慢“抽枝成长”，最后在茶盏上出现了一颗长着翠绿茶叶且开着冰花的小树，看着生动非常。

    “土灵？莫说笑了，此钱五行俱全阴阳相顾，简直，完美无瑕！这哪里是法，哪里是钱！这简直是‘道’啊！”

    老者喃喃自语，愣神许久忽然看向管事。

    “一枚钱币换了什么东西？人还在吗？”

    管事赶紧回答。

    “百枚钱币，换了那颗山神玉，炼制法钱的那位道友还在二楼。”

    “百枚？值了值了！此物非比寻常，绝对极难炼制，且炼制者道行极高，恐怕是接近真仙的人物了，快带我去见见他！”

    “是是，知识随我来！”

    二楼的计缘和老乞丐喝完一盏茶，那管事就回来了，并且还带来了一个长须老者，道行要比他强一大截。

    “计道友，鲁道友，这位是掌管阮山渡灵宝轩的周知事！”

    “见过二位道友！”

    老者不敢托大，率先向计缘和老乞丐行礼，若非轩中规矩，入内一律以道友称呼，他都该叫前辈或者仙长了。

    计缘和老乞丐也起身回了一礼，静候对方讲话。

    “不瞒两位说，此地灵宝轩共有三阁，分一百零八室，以地煞天罡之数区别，管事道友共三十六人，多年来阅宝无数，却从没见过计道友手中这般精妙的如意法钱。”

    长辈封存法力给后辈护身并不少见，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灵符或者各种法器，但这法钱实在特殊，既不是攻击之物，也不算防护之物，本身更无任何法咒灵文留存，但却涉五行而顾阴阳，千变万化妙用无穷。

    任人想破脑袋，也绝对无法将如意法钱同世俗民间祭奠先人的纸钱小道联系起来。

    计缘当然也不可能自曝其短，再说这法钱除了当初灵感来源于纸钱，其他几乎已经没一点关系。

    “周知事想说什么，但讲无妨。”

    听到计缘的话，这周知事略一犹豫便直说了。

    “在下知晓两位道友定是大神通修士，也定是仙道名门正宗，或许会看不上我等灵宝轩修士，只是这法钱实在特殊，我辈修行之士皆有可依之处……若计道友将来有多余的，或者对此神通有转让之念，还望能告知我灵宝轩。”

    老乞丐在边上冷笑出声，却没有说话，他能理解这位知事的心情，但不代表认同。

    想收法钱当然无可厚非，但还想着人家神通，就惹人不喜了，说严重点，修行功法和神通术术，可是传承仙道一脉的根基，自己门下之人都不会轻易传授，何况外人。

    当然，现在开门见山正大光明地说，倒也没什么，那些不经过主人同意，妄图得到神通的才是真正犯大忌的，所以当年小乞丐无意间看到袖里乾坤的前言，才令老乞丐那么紧张。

    计缘摇了摇头。

    “法钱炼制不易，计某身上虽然还有一些，但自己也需要留着一些，至于炼制之法，暂无转让之念，而且计某也不妨直言相告，此钱炼制同施法者干系极大，重心神之力，涉道之意，亦重自身法力，就是知道法门也不太好炼。”

    “这样吧，计某再匀出百枚法钱，在灵宝轩中购置一些金灵之物，多少不论，如何？”

    灵宝轩两位修士对视一眼，只能叹口气，表示马上去寻。

    等计缘和老乞丐从灵宝轩出来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了一刻钟，同时计缘手中也多了一块玉牌，上面刻满了灵文，更有“携玉灵宝”几个字。

    “计先生，他们给的几种金行之物都为数不少，如意钱再珍贵，怕是也买不了这么多吧？”

    “是啊，算是诚意十足了，但我计某人总不能不干别的，光帮着他们炼制法钱吧？”

    “哈哈哈，那倒是，走吧，如今五行兼备，赶紧找地方商议！老叫花子我刚刚想到一个解决之前最大疑难的办法。”

    一边说话，一边驾云，老乞丐已经带着计缘一起飞举而起。

    “哦？愿闻其详！”

    老乞丐口中的最大疑难，也是之前对计缘的当头棒喝，他此前太想当然了，以为单一五行能化入金丝绳，或许就能五行兼备，但老乞丐用理论和实际行动证明了这基本不可能。

    但老乞丐和计缘都不甘心，因为他们两个初步尝试，两人一起出手的情况下，相生的两种五行之物化入金丝绳，确实有可能在三昧真火的炙烤下共存短暂时间，但也很容易崩溃，实在是三昧真火太霸道了，可其他御火之术又几乎无法对金丝绳产生质变作用。

    不过这并非死局，退而求其次的可以分炼五行，然后在外融合五行，之后再同金丝线开始一起炼化，理论上是可以成的，只是两人心气都不低，又带有一种理想主义情怀，始终还是想着最完美的方法。

    此刻听到老乞丐说有办法，计缘也是精神一振连忙追问。

    老乞丐笑了笑。

    “嘿嘿，计先生，你我此前初试，一起出手，在三昧真火之下也只能稳固相生之行，如果你我这般人物有五个一起出手呢？三昧真火由先生掌控，算起来其实四个一起出手也勉强够了。”

    “五个？”

    “嘿嘿，不错，计先生，这也并非空想啊，那玉怀山的居元子勉强够格，他对你算是十分敬重，你只要开口，他断不会拒绝，至于其他两人或者一人嘛……现在可是仙游大会之期啊，找个真仙不算难吧？”

    ‘我去！你个老乞丐还真敢想！’

    计缘被老乞丐的想法吓了一跳，但惊愕过后，心中难免也有些小激动。

    ‘仙霞岛那边，应该能去试试吧？’

第502章 齐了

    计缘手中的一些器物，能算得上法宝法器的，就是狼毫笔或者翠竹竿之流，但这些东西的制作其实并不是正统炼制法宝的路数，很佛系很随缘，炼制的目的也比较纯粹，一个就是为了写字，一个就是为钓鱼。

    当然最终效果都不错，并且似乎是随着计缘时间久了，时时被无垢之身洗涤，导致随缘炼制的东西也不寻常。

    至于青藤仙剑这等仙器，已经是另一种境界的事物，涉及天地之妙，只差计缘那一重敕令的蜕变，并借那把剑鞘，以及青藤和春生之气，慢慢自我淬炼而成，达到如今的高度，计缘占三成，而青藤剑自己占六成，剩下一成还得归到当初左离携剑登顶天下第一高手的“炼己炼剑”岁月

    所以计缘准备用金丝绳炼制的法宝，算是他真真正正第一次以正规手法炼制法宝，加上材质特殊，抱有的期待也强，自然想要做到最好。

    老乞丐的提议虽然夸张，但计缘仔细想想，好像凭借他如今的人脉，也并非就做不到。

    居元子肯定是能请动的，老乞丐说居元子勉强够格，但计缘比老乞丐更了解居元子，这人修为或许不如老乞丐，但善于钻研，当初敕令之法的玉简可是让计缘惊为天人的，很适合炼器这等有棱有角有章法的事物。

    老乞丐就更不必说了，计缘甚至觉得老乞丐比他计某人自己还上心。

    而仙霞岛名声在外，连宁安县的城隍都听过，若说没有个真仙人物，计缘是不相信的，倒是这次未必就会来。

    假定仙霞岛此次有真仙级数或者接近真仙道行的仙修到场，计缘觉得应该有不小的机会请到对方，这就已经四个。

    这四者都和计缘有善缘在，算是可以信任，第五个在仙游大会好不好找先不说，请不请得动又是一回事了。

    但计缘一点不怕，他完全可以找老龙嘛，路是远了点，但他自问以自己和老龙的交情，对方肯定会来的。

    真要是连仙霞岛也不愿意帮忙，且在仙游大会找不到合适的人，计缘还有办法，为了这一根绳索法宝，豁出去不要脸了传讯佛印明王，当初一起论道各自受益匪浅，老和尚八成会来！

    在老乞丐说完找五个人一起炼宝的时候，计缘已经短短时间内在脑海过了一遍，打定主意要找齐五个人一起炼宝了。

    “鲁老先生说得不错，难得有此机会炼制一件厉害的宝贝，没理由不做到最好！”

    “对对对，而且那金丝绳不在五行之中，以跳出五行外之物为基，重化阴阳五行，这简直就是天地重开，纵然是如你我这等修为的人物，也遇不上几次这种机会的！”

    两人对此略一探讨，越说越觉得可行，老乞丐驾云的速度都不由加快了不少，飞天破开云层，阳光耀眼之际，又重新看到了那九座云上的虚幻山峰。

    “恐怕此次仙游大会，要因为计先生的法宝而更添加一份玄色了。”

    计缘笑笑。

    “此事还是不要太声张的好。”

    “也对，咱们都不是喜欢张扬的人，那询问的人就越少越好……”

    老乞丐一咬牙道。

    “若实在不行，老叫花子我就豁出去脸面不要了，去请乾元宗掌教真仙！”

    这话一出，计缘微微一愣过后也有些感动，他也算了解老乞丐的性子，从之前的见闻推断，乾元宗掌教应该是老乞丐的师兄，但老乞丐已经另立门户了，虽然还在意乾元宗，但老乞丐向来很重面子，不是真的太上心这法宝，不会想出去求他师兄的。

    “不劳鲁老先生费此心思，就算再不济，计某也可以传讯大贞，请通天江龙君相助的，嗯，计某还是直接传讯吧，炼制此宝绝非三两日光景。”

    说着，计缘从怀中掏出小纸鹤，在其上轻轻一点，随后托着小纸鹤摆到了已经已经现出身形的青藤剑之上。

    “速去速回。”

    “嗡……”

    仙剑微震，下一刻已经刷的一下化虹离去，眨眼已经消失在视线尽头。

    老乞丐看着这一幕，一拍脑袋。

    “是极是极，老叫花子差点忘了，计先生和那龙君乃是挚友，你只要开口，他不会不来！这就四个了！走走走，去九峰洞天，哈哈哈哈……”

    老乞丐笑声爽朗，声震于广阔的云上天空，周围正有几个九峰山知客修士驾驭青叶舟，带着新来的外方仙修准备入九峰洞天，几片大青叶在天空云霞之上飞行，忽然听到老乞丐的笑声，不由全都侧目望去。

    只见云霞之上，有一片白云飘来，看似缓慢实则极快，云上一青衫修士，负手向前长发飘荡，一老者衣衫褴褛却红光满面，笑声正是来自这乞丐模样的老者口中。

    “哈哈哈哈哈……”

    眨眼间白云已经飞过几艘青叶舟近侧，刹那融入九峰山隔界大阵，透过那虚幻的景色，还能看到那白云遥遥飞向其中一峰，最终消失在视线中。

    其中一艘青叶舟上，十几个人属于一个第一次来参加仙游大会的宗门，对于能来这等仙道盛会是很激动的，此刻更是有些心驰神往。

    “不愧是仙游大会，仙道高人无数啊！”

    青叶舟上，那宗门的长辈感慨地这么说着，引得周围同门也是低声附和。

    老乞丐还计缘一路驾云飞遁，第一站就是去的玉竹苑。

    果然说动居元子根本不费什么口舌，只是计缘开口说想请他帮忙一起炼制一件法宝，居元子就直接答应了。

    随后老乞丐和计缘在对居元子详细那么一说，在得知将要炼制什么法宝后，一直沉稳不惊的居元子也升起了浓厚的兴趣，甚至都不想在玉竹苑中等着，硬是要三人一起去拜访其他道友。

    这事情对居元子来说有三重意义，一是很乐意帮计缘的忙；二是对这法宝也极为感兴趣，或者说对法宝的炼制过程很感兴趣；第三则最为实际，同另外一些高人多交流，对玉怀山来说更有好处。

    “计先生，真的先去找仙霞岛？您和仙霞岛有交情？”

    居元子好奇地问了一句，好像最早和计先生私下聊天的时候，计先生还问过仙霞岛的事情，那会的计先生对仙霞岛所知甚少。

    “嗯，几年前有过一面之缘。”

    老乞丐皱了皱眉头，犹豫一下还是说道。

    “计先生，仙霞岛之人心气都高，若只是一面之缘，还是不要去叨扰了，请不到人不说，还让人知道咱炼宝之事。”

    “先去试试吧！”

    三人找到仙来峰的知客修士，打听到仙霞岛的人半日前已经来了，也知晓了落脚的位置，就直接驾云去了仙霞岛修士所在的云霞苑。

    仙来峰作为九峰山的九峰之一，是一座非常大的山峰，绕飞到高处的一角才终于到了云霞苑，同样坐落在峭壁之上，但却常有云霞环绕。

    计缘还没接近，已经朗声传音过去。

    “仙霞岛道友可方便见客？计缘来访！”

    几息之后就有一道霞光飞出，其上正是常易。

    “原来是计先生和两位高人来访，快快请进！祝师伯去拜访九峰山掌教了，他还打算回来就去寻计先生，没想到先生自己来了！”

    常易脸上的表情和表现出来的热情可不是假的，老乞丐看看身边的居元子，怎么感觉有些神似，这像是一面之缘？

    在计缘等人从云头落下的时候，仙霞岛其他修士也纷纷现身，其中还有一位计缘认识的长老也过来热情打招呼，其他修士中更有几个当初一起诛杀过妖魔，也远远朝着计缘行礼。

    云霞苑的一间客堂内，常易亲自为客人沏茶。

    “三位快请，尝尝我仙霞岛的云雾灵茶！我已经派人前去寻祝师伯了，他马上会回来的！两位也请用茶！”

    “不急不急。”

    人家这么热情，计缘也只能这么回应，老乞丐和居元子也微笑颔首。

    只是等了不到一刻钟，远方已经有霞光急速飞来，看来真的是马上就回来了，霞光落在断崖之上，人未至，声音已经先传来。

    “计先生可还在？祝某回来了！”

    一句话的尾音才传到计缘等人所在的客堂，对方身形已经如梦幻般出现在大堂门口，来者身材魁梧面貌方正，头挽发髻且留有短须。

    来人视线在室内一扫，就定格在计缘身上。

    “计先生好啊，鄙人仙霞岛祝听涛，此番可是专程为了你才来仙游大会的，数年前先生一剑天倾，群妖群魔尽皆骇亡，恨不能见那妖魔如雨落的景象啊！”

    若说对计缘的印象，所有仙霞岛的修士，除了常易，其他人差不多有九成建立在天倾剑势上。

    老乞丐在心中对所谓“一剑天倾”十分好奇的同时，嘴上也不由嘀咕一句。

    “看来是有四个了。”

    “什么第四个？这位道友说的什么？”

    祝听涛看向老乞丐，后者只是朝着他笑笑并没有马上回答，反而是转向计缘道。

    “计先生，既然应龙君必然会来，此事岂不是可以定下来？”

    计缘也露出笑意，一面向着祝听涛回礼，一面也将事情细说。

    “祝道友，计某此番前来是有事商量……”

    半刻钟后，祝听涛脸上的表情也精彩了起来。

    “妙事，妙事！此等妙事怎可没有祝某一份！”

    老乞丐脸上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想了下还是补充道。

    “只不过应龙君毕竟是妖族，仙道大会之际，九峰山会放他进来吗？”

    话音才落，正在兴头上的祝听涛已经率先开口。

    “怕什么！我等联名作保，九峰山能不给这个面子？要是真不行，大不了我们找别处去，仙游大会不参加也罢！”

第503章 各占一行之灵

    祝听涛的性子在计缘所见过的高人中算是比较独特的，包括计缘自己在内，性子都偏向于温和，毕竟从心境上讲就是很难起什么波澜，祝听涛不能说火爆，冲动更是不可能，却给计缘一种“热情”的感觉，感觉和他的名字一点都不搭边。

    在老乞丐和计缘一点点将设想的所有事都讲清楚之后，祝听涛已经打定主意要参与了，不光是这样可以还计缘一部分人情，同样也是兴趣使然。

    世上或许并无不死之术，但长生之术是有的，到了他们这等境界，元寿长久，又因为丰富的阅历和心境使然，遇上一件打心底里感兴趣的事情算是比较难得的。

    “我看我们先合力将五行灵物祭炼一番，做些准备工作，我看就在这云霞苑吧？”

    祝听涛的提议计缘三人都没有意见，既然都是准备一起炼器的道友，信任是必须的，计缘直接将炼器的材料一样样取出来，连地方都没换，云霞苑这一间客堂直接成了四人短暂闭关的场所，由仙霞岛修士负责在外护法。

    作为重头戏的金丝线自然令没见过的居元子和祝听涛啧啧称奇，而看过金丝线，注意力就放在了五行灵物上。

    三昧真火和敕令雷咒都是走个过场，显露一下计缘就收了起来，前者本身已经是处于极致，不需要再祭炼什么，后者则需要妥善的控制。

    真正的重头戏在镜海金鳞、山神玉、以及法炼蚕丝和其他金灵之物上。

    “这，计先生，作为金行的蚕丝，是不是太儿戏了些？”

    在一堆金行灵物之中，几团晶莹剔透华光闪闪的蚕丝特别显眼，倒不是说太神奇了，而是太普通了，老乞丐抓着蚕丝，不由就提出疑惑。

    祝听涛眉头一皱，也取过一团蚕丝。

    “不对！这蚕丝不简单！”

    居元子已经找到线头，将蚕丝抽出来凑近了细细观察。

    “不错，这蚕丝不简单！”

    说着，居元子左手持着蚕丝，右手变换三个印诀，最后化成剑指顺着蚕丝一划。

    刷……

    一道金色的法光闪过，蚕丝上也同样弥漫起金光，并且有一个个小字如同投影一般投射出来，在蚕丝之外一掌距离流动。

    这些小字密密麻麻不知道有多少，个个灵动非凡，透着一股玄奥气息。

    居元子也算是敕令之术的大家，看到这一幕就懂了。

    “好精妙的法令，难怪这蚕丝有如此品相！”

    居元子尝试性地轻轻一扯，果然如心中猜想的那样，蚕丝能被自由拉长。

    “果然如此，计先生，您那根鱼竿的鱼线就是用了同种材料吧？”

    作为吃过镜海金鳞鲟鱼肉的人，居元子当然清楚计缘有一根特殊的鱼竿，靠着这根鱼竿才将珍贵的金鳞鲟给钓了上来，镜玄海阁倒也说话算话，既然钓上来了，根本就没人试图来向计缘要，倒是有个人想尝尝没如愿。

    其实没居元子点破，蚕丝中密密麻麻的法令自然也逃不过老乞丐和祝听涛的法眼，他们同样也发现了这蚕丝的玄奥，甚至还发现除了密集的法令，更有真正的敕令灵文隐含其中。

    “不错，正是鱼线，绳索类法宝极为少见，而在世俗中，想到绳索自然是捆绑之用，必然需要极好的延展性。”

    计缘手中也取过一团蚕丝，轻轻一抽将之拉长。

    “这鱼线最初的材质虽然普通，但胜在蕴含的神效特殊，当初计某因为钓鱼之好，特地炼制的鱼线，使得它极擅延展，可与金丝绳一起为绳索法宝之‘骨’。”

    老乞丐眼神一闪，望向边上的金行灵物。

    “如此说的话，此蚕丝确实不可或缺，但为了使得五行平衡，也得提升其品质，只能将金灵都逼入蚕丝线中了！”

    将金灵逼入蚕丝线，说着似乎简单，其实困难到了极点，这又不是煮汤，可以入味。

    金灵之物最是坚固锐利，也最是稳定，寻常炼器都是挑材料讲手法，来放大材质本身的优点，再选择性化入契合的神妙之法，从没听说打破金灵那种平衡转嫁其他的，不说难不难这种问题了，正常修士根本想都不敢想。

    但这边四个都不是正常修士，老乞丐的话一说出口，众人就纷纷点头附和。

    “不错，这蚕丝线确实为必要之物，只能提升其金灵品质了。”

    祝听涛说完，居元子也抚须道。

    “金灵融入就让居某主导吧，我玉怀山虽不以剑修见长，但毕竟名字摆在那，对金灵的把控还是很擅长的，计先生掌三昧真火逼出金灵，两位道友助我一起炼金灵入蚕丝！”

    “好！”

    “就按道友说的办！”

    “不错！”

    计缘等人当即同意，本来为了增加参与感，就讲过会分炼和分控五行，三昧真火本身就是最重要的催化剂，也是已达极致的完美之物，不需要再炼，算是归于计缘本身，剩下四行正好四人各占其一。

    居元子是玉怀山高人，占据金行；老乞丐极擅土行，自然占据土行；而祝听涛和老龙比较重合，二者都善水泽云雾，也善雷霆霹雳，所以木和水各自挑一个就好。

    当然了，到了这等修为的人物，五行的选择只不过是一种最优化选择，基本不会有什么短板，嗯，计缘除外。

    四人占据四极之位围坐，中间只剩下蚕丝和金灵之物。

    计缘双手掐诀，已经悄然施展天地化生，将身内天地之意融于身外，一座巨大的丹炉虚影展现在四人眼前。

    炉中燃烧着恐怖而炽烈的熊熊真火，好似要掀起滔天火海。

    “计先生，这云霞苑暂时还是我仙霞岛的落脚之处，出手可千万要注意啊，别烧了……”

    感受到三昧真火的霸道，祝听涛忍不住提醒计缘一句，后者淡淡一笑。

    “祝道友放心，计某会小心的。”

    说话间，意境之中巨大丹炉炉顶缓缓升起，红灰色的熊熊展现在四人法眼之中，而计缘此刻缓缓张口，源源不断地吐出三昧真火，烧向中心金灵之物。

    另外三人赶紧施法，一圈圈法光围住正中，防止三昧真火的威力外泄，更能感受到法力消耗速度的恐怖。

    玉竹苑外围，作为护法的仙霞岛弟子在这一个纷纷产生一种幻觉，好似某一瞬间看到火海滔天，周围炙热难挡，连内心也开始烦躁起来。

    常易和另一位长老及时发现了一众弟子的异常，前者传音喝醒众人。

    “仙霞岛众弟子听令，注意守住灵台，保持清明，切勿在存思客堂的情况，这不是我等能够窥探的，不然轻则元神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常易的及时提醒也令一众仙霞岛弟子赶紧回神，四个高人在客堂闭关，所有人都会好奇，虽然不可能窥探到什么，但肯定都留心客堂位置，意念牵引之下，计缘的意境丹炉一开，几乎全都被三昧真火的热力所冲，差点就都受伤了。

    而在重重禁制保护的客堂之中，三昧真火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将一些黄金白银模样的金灵之物融化为金水。

    居元子全神贯注，口中念念有词，一个个敕令金文飞出，双手不断掐诀结印，金水牵出无数道细丝，呈现螺旋状上升，绕着中心一根蚕丝快速转动，每转动三万六千次，就有雾状的金辉溢出。

    这显然是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但四人都不心急，这不过是开胃菜呢，炼制这件法宝，怎么想都是按年来计数的。

    ……

    十日之后，大贞通天江高空处，一道剑光破开罡风而至，速度不减直飞通天江，几乎在同一个刹那刺入江面，连水花都没有激起。

    水府龙宫之中，原本正在对着一本棋谱研究棋道的老龙忽然神色一变，从后院桌前站起来，这股锐利的剑意之中又蕴含春和之气，定是青藤剑无疑了。

    ‘难道计缘出事了？’

    老龙身形一闪，驾驭水流顷刻间到达宫殿前方，正好看到青藤剑闪现在眼前。

    青藤剑还是老样子，不过剑柄上，此刻有一只小纸鹤，两只翅膀正死死抱着剑柄，小脑袋也仅仅贴着剑柄，像是生怕被甩下来，等仙剑停住了，纸鹤才抬起头来，看到了一脸好奇的老龙。

    一见到老龙，小纸鹤直接就松开了翅膀，身子舒展一下，拍打着翅膀划开水流飞到了老龙跟前，后者伸出右手任由小纸鹤停下，又在指尖轻轻一啄。

    顿时，计缘所传之神就传达到了老龙这里。

    “五人一起炼制法宝？不类五行，重化五行阴阳，各自分炼五行，共同控制再造乾坤！”

    老龙喃喃着，神色也精彩起来。

    “大手笔啊，大手笔啊，这东西真要是真被炼出来，搞不好就是天底下缚人第一的宝物了？”

    “只不过在仙游大会的会场，倒是有些讨嫌，不过此事怎可少了我？”

    这么一会，老龙已经有了决断，小心地将纸鹤重新摆放到剑柄位置，对着纸鹤与仙剑道。

    “你们先回去复命，老朽交代几句，随后就到！”

    小纸鹤十分灵性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赶紧抱住了剑柄，下一刻，在轻微的剑鸣声中，剑光再次一闪而逝，随后破开江面飞向罡风层。

第504章 真火滔天

    等仙剑带着小纸鹤离去，老龙原本一直维持的微笑也立刻收了起来，他回头看看水府之中，虽然口中说是要交代几句，但实际上龙女和龙子全都在东海的某处小岛下的水府中，在龙母那里，只有老龙独自在这里。

    “哎……”

    老龙叹了口气，看向身后的一名夜叉，后者见老龙视线扫来，赶紧上前一步行礼。

    “龙君有何吩咐？”

    “嗯，刚才计缘以仙剑传书，有急事请我过去，我得出一趟门，或许短期之内不会回来，若璃和丰儿就告诉他们一声，让他们不用急着找我。”

    “是！”

    夜叉领命之后又想了想道。

    “龙君，若丰殿下和江神娘娘问起究竟什么事情……我是怕丰殿下和江神娘娘多想，担心您和计先生的安危。”

    老龙看看他，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是想弄明白此去是否有危险，想了想觉得可以回答一部分，便道。

    “没什么危险的事情，计缘要炼制一件厉害的法宝，缺人手帮忙，我就过去助他一臂之力。”

    这夜叉正是当初帮计缘抓鱼的那一个，如今已经是夜叉统领之一，十分机敏，听到老龙这么说，才安心称是，并补充道。

    “龙君可还需要准备什么？”

    “不用了，我这便走了，早点去也好早点见识一下计缘炼器的手段。”

    老龙留下这句话后，夜叉只觉得周围龙气大盛，水府之中的水流更是晃荡不止，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已经失去了龙君的踪影。

    通天江江面处。

    “砰……”的一声，江面炸起一团水花，一圈圈颇有声势的巨浪朝两侧江面翻卷，最终化为小波浪拍打在岸边，而在高空，一道龙形虚影已经飞天而去。

    只见一条数百丈长的巨大螭龙驾驭风雷而飞，所过之处无不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直到螭龙越飞越高，下方云层的异像才开始缓和下来。

    “昂吼————”

    龙吟声震动九天，甚至震得高空罡风碎裂。

    ……

    九峰山，仙来峰云霞苑的客堂处，哪怕外部有重重禁制保护，在过去了十几天之后，也已经出现了许多异像。

    云霞苑周围的云雾更是在这段时间始终犹如朝晚之霞，全都是被火光映红的，而这火光自然来自客堂，仅仅是虚像却使得此处焰光变幻不定。

    即便是作为护法的仙霞岛修士，也不得不退守云霞苑最外围，有的甚至踏云飞在空中。

    有时候，并不是你想守住灵台，保持清明，就真的能守得住，能保持得住的，仙霞岛修士算是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心随道走不可自持。

    只要深处内层禁制之中，只要离那边客舍太近，那种意境流转之下的道蕴就会深刻影响到每一个人，道行不够的根本就站不住，甚至可能会感受到一种炙烤感。

    此时此刻，常易和另一名长老站在空中云霞之上，看着云霞苑中隐晦的法光，不由感慨道。

    “高人洞玄明晰道妙，匹夫若见心幻神离……哎，修为浅了啊！”

    听到同门师兄这么感叹，常易也是感同身受。

    “掌教老祖曾说过，祝师伯那几代人中，祝师伯是最有望踏入洞玄之境，成为真仙高人的仙修，而计先生则极有可能就是真仙高人，那老乞丐听闻姓鲁，又是这身打扮，很可能是乾元宗出走的那一位，玉怀山这位居道友也很了不得……这样四位一起闭关炼法，寻常修士见到异像，如何守得住心关！”

    常易和同门师兄看向云霞苑，随后视线缓缓上升，在虚幻之间见到有红灰色熊熊大火漫天而起。

    “我们的禁制怕是控制不住这异像的外泄了。”

    “是啊，云霞苑真成云霞苑了。”

    两人和其他仙霞岛修士早已不做挣扎，试图掩盖住这里的异像，反正离开安全距离，顾好自己就行了，剩下的事情，身体躺平随它去了。

    仙来峰上，九峰山的知客修士都在顶峰处修行。

    忽然间，好几处屋舍内的修士全都飞遁而出，来到空中，他们刚刚在静修过程中都看到了火海异像。

    “怎么回事？”“你们也感觉到了？”

    “是啊，尚不清楚发生何事了。”

    “难道是有外魔变化身形，遁入了我九峰洞天，想要伺机引人走火入魔？”

    “不可能！且不说外魔没这能耐进我仙山洞天，就是能进来，如今仙来峰中高人无数，敢在这里造次是不想活了吧？”

    几人议论的时刻，遥遥望向山下四周，能看到一道道法光遁出，或踏云，或御风，或踩着法器，显然外来参加大会的修士中，也有不少灵觉敏锐之辈被惊动了，正出来查看情况呢。

    有一道遁光更是飞到了仙来峰顶，化作一个白衣女子，向着九峰山修士行礼。

    “诸位九峰山道友，可知发生了何事，是否是九峰山大阵引发？”

    九峰山的知客修士回礼过后，如实回答道。

    “并非九峰山中的大阵引动，我等也尚不清楚源头，正在调查。”

    而在此刻的云霞苑客堂中，居元子双手已经如同幻影，不断分离金行灵物中的五行之力，简直如同将此地化为金灵大阵。

    不断有金灵之力渗入被重重保护的蚕丝之中，蚕丝上的敕令文字全都光化显现，在周围吸纳着金灵之力，同时抵御火力。

    “计先生，再提升些火力，就将此处当成是您金桥所连的丹炉之中，炼化金丝如同炼丹，我要此处除了真火阴阳和金行，再无其他分毫五行之力，以丹炉真火压迫金灵相合！”

    计缘眉头一跳，这三个都是狠人啊，他已经数次提升三昧真火的火势，换成正常情况，他自己都该觉得危险了，居元子还在叫着不足。

    不过有这么三位在，既能壮胆也提升了计缘的豪气，他又不是控制不住三昧真火，就算有偏差，也有三人已经帮忙。

    “好，三位可要守住三关，丹炉化在此处，一个不好，三昧真火就会烧到我等身上的！”

    “计先生且放心！”“先生只管放手去做！”

    “来吧！”

    三人都是对自己的修为有绝对信心的，而且此刻又不是计缘拿真火来攻击他们，本身也是御火控火状态，又是四人合力，三昧真火虽然霸道，但也翻不了天。

    这种情况，又是为自己炼法宝，谁都没理由认怂，计缘也是如此。

    下一刻，意境山河如实质般显现，在计缘和另外三人眼中，已经不是处在云霞苑的客堂内，而是围坐在一座高山之巅。

    周围有青山绿树，有水泽河流，有日月星辰，甚至还有玄黄之色的祥云环绕，而最显眼的就是面前的巨大丹炉，其上星斗遍布灵文满篇，更有各种异彩流光闪耀。

    这种变化，哪怕是老乞丐等人早有心理准备，也是不由为之分神。

    “诸位道友，正是此刻！”

    计缘淡淡的声音响起，一挥袖，面前和真实景物并无二致的丹炉之顶盖缓缓升起。

    哗啦啦啦……

    轰~~~~

    滔天热力升起，真火更是窜出丹炉，连同计缘在内，四人面庞已经完全被炙烤成红灰之色。

    “诸位助我！”

    居元子一声大喝，手中法光盛起，另外几人更是立刻出手相助，而已经化为金色的蚕丝和周围流动的金行之气，则在环绕中飞至丹炉上方，不敢沉入火海，只敢在上空以火力炼化。

    此刻外界，仙来峰中，无数道遁光飞起，就连仙霞岛的修士都是如此，因为这山待不住了。

    九峰山中心的主峰上，几道流光升起，急速朝着仙来峰飞来。

    “此乃我九峰山道场，何方道友在此施法？”

    在这些九峰山高人法眼之中，整座仙来峰已经处于熊熊大火之中，更隐约看到一座巨大的丹炉将整座峰头笼罩，那火焰呈现红灰色，窜动中并不炽烈，但哪怕如此，哪怕不是实质之火，却让人观之心头燥起，难以靠近。

    来仙游大会的高人自然不会少，此刻不少修为不俗道行不浅的仙修之士，也在仙来峰之外运起法眼查探。

    这其中，也有一位挽着拂尘的女子，她长发及腰，左右鬓发都缠着红丝发带，并且发带还垂落到脚边，若计缘和玉怀山等人看到这清丽的面貌和着装，定能记起来这就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巍眉宗女修。

    “师祖，您知道是哪边出了问题吗？看起来九峰山的人也不知晓呢！”

    边上有后辈询问这女修，希望能从师祖这里得到一些讯息。

    女子看看身边晚辈，发现有几人甚至略显惊恐，便微微闭起眼睛，然后睁开，伸手指向仙来峰上山腰一侧的云霞苑。

    “在那里呢，有高人施法，还有禁制痕迹，但禁制已经破了，不过不碍事的……好大一座丹炉……”

第505章 炉火炼真金

    “师祖，您说话能不能不要断断续续的啊……有丹炉？”

    巍眉宗的女修顺着长辈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到了带着火红云霞的云霞苑，但并未看到什么丹炉，想了下或许是不可用肉眼观看，遂纷纷运起法眼朝着云霞苑方向照观而去。

    “嗯，有丹炉，不要用法眼去看那边……”

    巍眉宗女修说完没听到自家晚辈的回应，朝着两侧看了看，见到了她们面上那惊慌颤动的表情，赶紧拿起拂尘朝着左右两侧的晚辈一扫，扫去那一阵心灵上的火气。

    直接看整座仙来峰是没事的，但若太过有目的性的看云霞苑所在，则会陷入到计缘的那一层意中，可能会直接看到丹炉之中的三昧真火之海，道行不够就会有损心神。

    要知道三昧真火原本就处于计缘的意境之中，在此刻同三人一起炼制金灵蚕丝的时候，计缘几乎在施展天地化生的同时意境全开，三昧真火也算是全功率展现在意的层面。

    真火自然没有在真实世界灼烧开来，但过分着意关注也会灼伤心神，真正道行极高的人不怕，道行达不到一定程度的又看不到，最受伤的就是那种处于中间层面的人。

    “呼……师祖……”

    后辈修士忍不住想要埋怨一句，巍眉宗那领头的女修歉意的低声嘀咕一句。

    “忘了说了……”

    这只是仙来峰外围各处的小插曲之一，类似的情况在其他地方虽然也有上演，但并不多，毕竟需要准确找到云霞苑这个源头。

    并且其他仙修虽然短暂惊愕，但飞到外侧之后大多处于一种好奇的状态，最最着急的只有九峰山这个地主。

    “此乃我九峰山道场，何方道友在此施法？”

    从九峰山中心主峰飞来三道法光，洪亮的雷音咆哮在山间，震得周围各处的九峰山禁制亮起华光，环绕在仙来峰处出的灵气潮流也抖动不止，更掀起一阵阵肉眼不可见的波涛。

    雷音来源于中间一位身穿褐色长袍，头戴镂金星冠，状若中年男子的男子，不过雷音滚滚之下，却并无人出声回答。

    在法光闪现到仙来峰上空之时，九峰山的知客修士已经赶紧飞了过去，朝着前来的三位老祖级别的人物行礼。

    “仙来峰知客堂领事，拜见掌教祖师和两位长老！”

    “长话短说，尔等可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九峰山掌教和身边两个九峰山高人这会倒不像刚才那么急躁了，因为近了才发现应该并非是有外敌。

    几位知客修士不敢隐瞒，只能如实相告。

    “回掌教祖师，我等并未发现变化源头，只知定是有人在施展御火之法。”

    “掌教师兄，他们也看不出什么来，对了，云霞苑方向应该是安排了仙霞岛的道友吧，他们到了没？”

    三人道行都极高，这会定睛一看，自然看得出源头在云霞苑。

    知客修士还没回答，九峰山掌教却先开口了。

    “仙霞岛道友已经到了，十几日前我还见过仙霞岛的祝听涛道友，难道是因为他？”

    “那此事如何处置？”

    简短的对话间，又有遁光飞至，正是仙霞岛的常易，他来到近侧停下遁光，恭敬地朝着九峰山三位高人行礼。

    “仙霞岛修士常易，见过九峰山掌教与两位高人。”

    “常道友，祝道友呢？此事是否与你仙霞岛有关？”

    都已经将整个仙来峰的仙修给逼到了山外，更是惊动了九峰山掌教前来，常易也不敢有太多隐瞒，直言道。

    “此事确实与祝师伯有关，十几日前有一位同我仙霞岛关系非浅的高人来云霞苑，欲邀祝师伯一起炼制一件法宝，同行而来的还有另外两位高人，他们四人一拍即合，便在云霞苑开始做起准备了，我等仙霞岛修士在外设立禁制，负责护法……”

    常易难得面露尴尬。

    “只是哪怕再重视，我等还是低估了‘准备’的动静，高人真火显露，禁制就摇摇欲坠，加上我等根本不敢在近处久留，以至于无法持续稳固禁制，就，成了现在这般样子了，惊扰到了许多道友，我仙霞岛万分愧歉！”

    “炼器？”

    九峰山三位高人都看向云霞苑，再看向周围徘徊在空中的各路仙修，这种情况，就很伤脑筋了，也很考验九峰山的智慧。

    大家都眼巴巴地等着呢，九峰山必须得妥善处理。

    但也绝对不好过去打断祝听涛等人施法，这种动静，想也知道所炼之物如何了得，更是可能处于炼器之人都难以完全控制的情况，这种时候若是外力随便去掺一脚造成什么坏结果，人家说不准记一辈子。

    “常道友，可知与祝道友在一起的另外三位道友是谁，所炼之器又是什么，竟然需要如此惊人的火力？”

    “一位东土云洲的计缘计先生，与我仙霞岛关系非浅，祝师伯出手也是看在计先生面子上；另外两人，一人是姓鲁的高人，一副乞丐打扮，但道行极高，不输于祝师伯；最后一位是玉怀山的居元子老真人，道行同样高绝。至于所炼之器，常某不过一介小辈，如何得知啊，只知道会涉及五行之灵，此番也仅仅是先做准备而已！”

    常易说这话的时候也有些哭笑不得，甚至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感觉，但这动静真的只是先略作准备，这可是计先生和祝师伯他们亲口说的，而且炼器一共要有五人，还有一个没到呢，不是真正开始。

    “仅是先做准备？”

    常易赶紧补充道。

    “常某所说句句属实，其实听祝师伯他们说，所炼之宝涉及的五行之灵，要有五人分别控制，所以炼器的高人其实有五个，在云霞苑的只有四位，还有一位乃是居于东土云洲的应龙君，此刻想必正在赶来的路上。”

    这话常易说出来的时候，都难免觉得有些夸张，可这就是事实，而周围九峰山众人听闻同样被震得不轻，就是九峰山掌教也是如此。

    “他们究竟要炼制什么法宝？”

    “掌教，此事该如何处理？”

    边上两个老者惊愕中连发两问。

    九峰山掌教面对这麻烦事反而面露笑容，摇摇头道。

    “难怪当初有道友说，仙游大会其实是件麻烦事，我还不信邪，罢了罢了，开放气道峰，安排各路道友住下，至于仙来峰……暂且让给那几位道友吧！”

    九峰山掌教面向知客修士道。

    “传令气道峰，为各路道友准备住所。”

    “领法旨！”

    在其中知客修士飞往气道峰的时候，九峰山掌教也以雷音传递仙来峰各处。

    “诸位道友，仙来峰的火力同邪魔无关，乃是有道友闭关的异像，此像或许将持续不短的时日，请诸位移居气道峰，望诸位海涵！”

    在掌教话音落下传向四方的时候，一众九峰山修士也飞向各处，同各方道友细细解释，也好带他们前往气道峰。

    对于其他天南海北前来的修士而言，除了被惊到，基本也没什么损失，不过是换个地方住罢了，道行深厚的修仙之士虽然也各有脾气，但大多不是什么嚣张跋扈之人，讲讲道理总能说得通。

    若真有得理不饶人的，八成也没什么厉害的长辈在边上，无人提点才会犯傻，那就更得掂量下这是什么地方。

    巍眉宗这边同样有九峰山知客修士前来。

    “还望江前辈和诸位巍眉宗道友海涵，掌教祖师已经传令开放气道峰，这仙来峰暂时是住不了了。”

    手持拂尘的巍眉宗女子转头看看来者，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话，还是边上的后辈代为回答。

    “知道了，道友带路便是。”

    “是，诸位请随我来！”

    此刻的仙来峰云霞苑中，计缘和另外三人当然知道惊扰了别人，不说别的，就是九峰山掌教的雷音都不可能听不见，但这会他们又不能停手，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所幸后来九峰山掌教的雷音又传来，似乎是准备让其他各路道友换地方住。

    “等炼制完这金蚕丝，再训斥那些小辈去，看护个禁制护个法都做不好！”

    “他们已经做得很好了，祝道友还是不要分心了。”

    面对丹炉中熊熊真火，四人勉强还能在施法的同时交谈几句，只能说确实道行高绝。

    计缘一面御火，尽量保持火海的平衡，一面在意境中施法，使得天上一些特殊的星辰吐出星力和月华，形成弄浓郁的太阴之力，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罩住四人所在的意境山头，缓解三昧真火带来的灼热。

    时间转眼已经过去一月，有越来越多的仙道修士进入九峰洞天，只不过后来的这些人都是直接被带往气道峰，又从其他道友那边得知仙来峰的情况。

    不知何时，有高人占据仙来峰炼制法宝的消息不胫而走，即便仙来峰已经不是接洽来宾之所，但依然牵动了所有人的好奇之心。

    ……

    “嗡……嗡……嗡……”

    丹炉之上的蚕丝此刻在不断颤动，每一次震动都会有金灵之力渗入，蚕丝在金色和透明的色泽中来回变换，每当有金灵渗入会化为金色，随后又在四人合力施法之下回归透明，回归那种独特的柔韧感。

    计缘双眼半开半闭，眼中倒映的除了滔天火海，也能看到另外三人的精彩表情。

    居元子始终严肃一丝不苟，不容许自己有分毫错误，嘴巴开合的速度都已经到了听不清敕令的程度。

    老乞丐面色沉稳的同时也面露兴奋，祝听涛则和他差不多。

    “计先生，反正仙来峰上的道友全都离去了，不用顾忌许多了。”

    “不错，既然他们都走了，我等也就不用顾忌了！”

    居元子口中敕令不停，没法说话，但也是点头表示赞同。

    ‘三个疯子！’

    计缘心中这么想着，面色却也露出稍显狂傲的笑容。

    “如此正好，几位道友想必也已经适应炉中真火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计缘已经双手掐诀，更是挥袖间甩出几百枚法钱，环绕在四人周围，随后一只手上出现了一支狼毫笔。

    周围法钱一枚枚化光消散，计缘也在同时挥毫于眼前空处书写。

    “敕令，炉火炼真金！”

    刷......敕令咒文大放光明，并且朝前飞去，同一时刻，高空丹炉的顶盖也骤然下落，盖住了金蚕丝，将之罩在丹炉真火之中，而在丹炉闭合的一刻，敕令咒文正好贴于丹炉之上。

    “当————”

    一声如若洪钟的巨响自虚无的意境中传出，破开虚实界限，传遍仙来峰，也传向九峰山各处。

    包括气道峰在内的各处，一双双法眼扫向本来就十分关注的仙来峰。

第505章 炉火炼真金

    “师祖，您说话能不能不要断断续续的啊……有丹炉？”

    巍眉宗的女修顺着长辈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到了带着火红云霞的云霞苑，但并未看到什么丹炉，想了下或许是不可用肉眼观看，遂纷纷运起法眼朝着云霞苑方向照观而去。

    “嗯，有丹炉，不要用法眼去看那边……”

    巍眉宗女修说完没听到自家晚辈的回应，朝着两侧看了看，见到了她们面上那惊慌颤动的表情，赶紧拿起拂尘朝着左右两侧的晚辈一扫，扫去那一阵心灵上的火气。

    直接看整座仙来峰是没事的，但若太过有目的性的看云霞苑所在，则会陷入到计缘的那一层意中，可能会直接看到丹炉之中的三昧真火之海，道行不够就会有损心神。

    要知道三昧真火原本就处于计缘的意境之中，在此刻同三人一起炼制金灵蚕丝的时候，计缘几乎在施展天地化生的同时意境全开，三昧真火也算是全功率展现在意的层面。

    真火自然没有在真实世界灼烧开来，但过分着意关注也会灼伤心神，真正道行极高的人不怕，道行达不到一定程度的又看不到，最受伤的就是那种处于中间层面的人。

    “呼……师祖……”

    后辈修士忍不住想要埋怨一句，巍眉宗那领头的女修歉意的低声嘀咕一句。

    “忘了说了……”

    这只是仙来峰外围各处的小插曲之一，类似的情况在其他地方虽然也有上演，但并不多，毕竟需要准确找到云霞苑这个源头。

    并且其他仙修虽然短暂惊愕，但飞到外侧之后大多处于一种好奇的状态，最最着急的只有九峰山这个地主。

    “此乃我九峰山道场，何方道友在此施法？”

    从九峰山中心主峰飞来三道法光，洪亮的雷音咆哮在山间，震得周围各处的九峰山禁制亮起华光，环绕在仙来峰处出的灵气潮流也抖动不止，更掀起一阵阵肉眼不可见的波涛。

    雷音来源于中间一位身穿褐色长袍，头戴镂金星冠，状若中年男子的男子，不过雷音滚滚之下，却并无人出声回答。

    在法光闪现到仙来峰上空之时，九峰山的知客修士已经赶紧飞了过去，朝着前来的三位老祖级别的人物行礼。

    “仙来峰知客堂领事，拜见掌教祖师和两位长老！”

    “长话短说，尔等可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九峰山掌教和身边两个九峰山高人这会倒不像刚才那么急躁了，因为近了才发现应该并非是有外敌。

    几位知客修士不敢隐瞒，只能如实相告。

    “回掌教祖师，我等并未发现变化源头，只知定是有人在施展御火之法。”

    “掌教师兄，他们也看不出什么来，对了，云霞苑方向应该是安排了仙霞岛的道友吧，他们到了没？”

    三人道行都极高，这会定睛一看，自然看得出源头在云霞苑。

    知客修士还没回答，九峰山掌教却先开口了。

    “仙霞岛道友已经到了，十几日前我还见过仙霞岛的祝听涛道友，难道是因为他？”

    “那此事如何处置？”

    简短的对话间，又有遁光飞至，正是仙霞岛的常易，他来到近侧停下遁光，恭敬地朝着九峰山三位高人行礼。

    “仙霞岛修士常易，见过九峰山掌教与两位高人。”

    “常道友，祝道友呢？此事是否与你仙霞岛有关？”

    都已经将整个仙来峰的仙修给逼到了山外，更是惊动了九峰山掌教前来，常易也不敢有太多隐瞒，直言道。

    “此事确实与祝师伯有关，十几日前有一位同我仙霞岛关系非浅的高人来云霞苑，欲邀祝师伯一起炼制一件法宝，同行而来的还有另外两位高人，他们四人一拍即合，便在云霞苑开始做起准备了，我等仙霞岛修士在外设立禁制，负责护法……”

    常易难得面露尴尬。

    “只是哪怕再重视，我等还是低估了‘准备’的动静，高人真火显露，禁制就摇摇欲坠，加上我等根本不敢在近处久留，以至于无法持续稳固禁制，就，成了现在这般样子了，惊扰到了许多道友，我仙霞岛万分愧歉！”

    “炼器？”

    九峰山三位高人都看向云霞苑，再看向周围徘徊在空中的各路仙修，这种情况，就很伤脑筋了，也很考验九峰山的智慧。

    大家都眼巴巴地等着呢，九峰山必须得妥善处理。

    但也绝对不好过去打断祝听涛等人施法，这种动静，想也知道所炼之物如何了得，更是可能处于炼器之人都难以完全控制的情况，这种时候若是外力随便去掺一脚造成什么坏结果，人家说不准记一辈子。

    “常道友，可知与祝道友在一起的另外三位道友是谁，所炼之器又是什么，竟然需要如此惊人的火力？”

    “一位东土云洲的计缘计先生，与我仙霞岛关系非浅，祝师伯出手也是看在计先生面子上；另外两人，一人是姓鲁的高人，一副乞丐打扮，但道行极高，不输于祝师伯；最后一位是玉怀山的居元子老真人，道行同样高绝。至于所炼之器，常某不过一介小辈，如何得知啊，只知道会涉及五行之灵，此番也仅仅是先做准备而已！”

    常易说这话的时候也有些哭笑不得，甚至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感觉，但这动静真的只是先略作准备，这可是计先生和祝师伯他们亲口说的，而且炼器一共要有五人，还有一个没到呢，不是真正开始。

    “仅是先做准备？”

    常易赶紧补充道。

    “常某所说句句属实，其实听祝师伯他们说，所炼之宝涉及的五行之灵，要有五人分别控制，所以炼器的高人其实有五个，在云霞苑的只有四位，还有一位乃是居于东土云洲的应龙君，此刻想必正在赶来的路上。”

    这话常易说出来的时候，都难免觉得有些夸张，可这就是事实，而周围九峰山众人听闻同样被震得不轻，就是九峰山掌教也是如此。

    “他们究竟要炼制什么法宝？”

    “掌教，此事该如何处理？”

    边上两个老者惊愕中连发两问。

    九峰山掌教面对这麻烦事反而面露笑容，摇摇头道。

    “难怪当初有道友说，仙游大会其实是件麻烦事，我还不信邪，罢了罢了，开放气道峰，安排各路道友住下，至于仙来峰……暂且让给那几位道友吧！”

    九峰山掌教面向知客修士道。

    “传令气道峰，为各路道友准备住所。”

    “领法旨！”

    在其中知客修士飞往气道峰的时候，九峰山掌教也以雷音传递仙来峰各处。

    “诸位道友，仙来峰的火力同邪魔无关，乃是有道友闭关的异像，此像或许将持续不短的时日，请诸位移居气道峰，望诸位海涵！”

    在掌教话音落下传向四方的时候，一众九峰山修士也飞向各处，同各方道友细细解释，也好带他们前往气道峰。

    对于其他天南海北前来的修士而言，除了被惊到，基本也没什么损失，不过是换个地方住罢了，道行深厚的修仙之士虽然也各有脾气，但大多不是什么嚣张跋扈之人，讲讲道理总能说得通。

    若真有得理不饶人的，八成也没什么厉害的长辈在边上，无人提点才会犯傻，那就更得掂量下这是什么地方。

    巍眉宗这边同样有九峰山知客修士前来。

    “还望江前辈和诸位巍眉宗道友海涵，掌教祖师已经传令开放气道峰，这仙来峰暂时是住不了了。”

    手持拂尘的巍眉宗女子转头看看来者，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话，还是边上的后辈代为回答。

    “知道了，道友带路便是。”

    “是，诸位请随我来！”

    此刻的仙来峰云霞苑中，计缘和另外三人当然知道惊扰了别人，不说别的，就是九峰山掌教的雷音都不可能听不见，但这会他们又不能停手，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所幸后来九峰山掌教的雷音又传来，似乎是准备让其他各路道友换地方住。

    “等炼制完这金蚕丝，再训斥那些小辈去，看护个禁制护个法都做不好！”

    “他们已经做得很好了，祝道友还是不要分心了。”

    面对丹炉中熊熊真火，四人勉强还能在施法的同时交谈几句，只能说确实道行高绝。

    计缘一面御火，尽量保持火海的平衡，一面在意境中施法，使得天上一些特殊的星辰吐出星力和月华，形成弄浓郁的太阴之力，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罩住四人所在的意境山头，缓解三昧真火带来的灼热。

    时间转眼已经过去一月，有越来越多的仙道修士进入九峰洞天，只不过后来的这些人都是直接被带往气道峰，又从其他道友那边得知仙来峰的情况。

    不知何时，有高人占据仙来峰炼制法宝的消息不胫而走，即便仙来峰已经不是接洽来宾之所，但依然牵动了所有人的好奇之心。

    ……

    “嗡……嗡……嗡……”

    丹炉之上的蚕丝此刻在不断颤动，每一次震动都会有金灵之力渗入，蚕丝在金色和透明的色泽中来回变换，每当有金灵渗入会化为金色，随后又在四人合力施法之下回归透明，回归那种独特的柔韧感。

    计缘双眼半开半闭，眼中倒映的除了滔天火海，也能看到另外三人的精彩表情。

    居元子始终严肃一丝不苟，不容许自己有分毫错误，嘴巴开合的速度都已经到了听不清敕令的程度。

    老乞丐面色沉稳的同时也面露兴奋，祝听涛则和他差不多。

    “计先生，反正仙来峰上的道友全都离去了，不用顾忌许多了。”

    “不错，既然他们都走了，我等也就不用顾忌了！”

    居元子口中敕令不停，没法说话，但也是点头表示赞同。

    ‘三个疯子！’

    计缘心中这么想着，面色却也露出稍显狂傲的笑容。

    “如此正好，几位道友想必也已经适应炉中真火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计缘已经双手掐诀，更是挥袖间甩出几百枚法钱，环绕在四人周围，随后一只手上出现了一支狼毫笔。

    周围法钱一枚枚化光消散，计缘也在同时挥毫于眼前空处书写。

    “敕令，炉火炼真金！”

    刷......敕令咒文大放光明，并且朝前飞去，同一时刻，高空丹炉的顶盖也骤然下落，盖住了金蚕丝，将之罩在丹炉真火之中，而在丹炉闭合的一刻，敕令咒文正好贴于丹炉之上。

    “当————”

    一声如若洪钟的巨响自虚无的意境中传出，破开虚实界限，传遍仙来峰，也传向九峰山各处。

    包括气道峰在内的各处，一双双法眼扫向本来就十分关注的仙来峰。

第506章 早就开始了

    这如同洪钟的巨响也不是人人能听到的，道行浅的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不过从长辈的一些反应中，猜也能猜到些什么。

    仙来峰的动静，让仙游大会的众人越来越好奇，但再奇怪也只能忍着，总不好去窥探什么。

    并且随着那如同洪钟的响声过去，仙来峰热力在更猛烈的短暂爆发过三天之后，开始迅速消退，直到再无那股真火的燥热感觉。

    云霞苑的客堂内，包括计缘在内的四人都略松了一口气，此刻计缘意境山河的景象已经退去，重新恢复了云霞苑客堂中景致。

    虽然九峰山中的仙修门因为三昧真火带来的影响十分紧张，但在物质层面而言，就连这客堂中的装点家具都没有一丝焦痕。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

    此刻在计缘、老乞丐、居元子以及祝听涛面前，正悬浮着几团蚕丝线，这些蚕丝线晶莹剔透完美无瑕，其中除了金灵之力再无任何杂质，并且异常凝练的同时，柔韧性更盛之前。

    计缘伸手引过其中一团蚕丝，其他三人也各自引过一团细细观察。

    “呵呵呵呵……”

    居元子无须笑道。

    “从今往后，此法炼蚕丝，于金行灵物之中，必占据一席之地！”

    “不错！”“妙哉！”

    “理当如此！”

    另外三人也是成就感满满，这次牛刀小试，炼制出这几团金灵蚕丝，使得四人都对之后的宝物炼制更加期待，也更加有信心，而且还有一位助力要来。

    正说着，计缘忽然心中一动。

    “时间正好，应老先生快要到了，我等先去向九峰山道友告罪一声，然后再当面说明此事！”

    “嗯，一同前往！”

    四人都站起身来，一个多月以来首次迈出云霞苑的客堂。

    同一时刻，徘徊在仙来峰中的青藤剑也化为一道剑光飞回了计缘身边，仙剑本身是不惧三昧真火带来的意境的，但青藤剑却没在回来的时候马上回到计缘身边，主要是因为小纸鹤。

    若藏在计缘怀中的锦囊内，小纸鹤是不怕的，但现在这种情况实在是让鹤是怕极了，它灵觉十分敏锐，甚至胜过寻常仙修，靠近那时候的仙来峰都僵住了，青藤剑也就没有回去。

    此刻见到仙剑飞回，计缘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收回纸鹤放入怀中，才和三人一同飞往九峰山主峰。

    对于九峰山的修士而言，也没什么想不通的，这样的仙道盛会本来就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今年还算好的，由于仙来峰高人施法的事情吸引了大量注意力，所以在仙道大会之前因为论道而起的争执也少了很多，至少大打出手的情况确实少于历次。

    而且计缘等人炼制一件了不得宝物，本身就是为这次仙游大会增添一份玄奇色彩，九峰山还求之不得呢。

    所以计缘等人过来说明来意，九峰山掌教就很大度的表示理解，并且还表示仙来峰尽可作为炼器场所，也很爽快地同意让老龙进入九峰洞天，毕竟就算理论上是妖族，真龙的身份同样是尊贵的。

    至于所炼的是什么宝物，四人当然没有说，一来是仙道修士，对于自身法宝多喜欢维持一份神秘感，二来是毕竟还没炼制成功，在这种场合下，若是失败了还是有些丢脸的，还是不说为妙。

    ……

    这一日，九峰洞天外的高空云层之上，迎来一条数百丈长的螭龙。

    “昂吼————”

    龙吟声响彻九峰洞天之外的天空，更是传到了阮山之中，天空中雷云相随，龙吟好似雷声滚滚传向八方，这是老龙在通知计缘，表示自己已经到了。

    因为乌云相随，原本阳光明媚的阮山在顷刻间已经昏暗下来，呈现乌云遮天之像。

    “轰隆隆……”

    雷霆在云中闪耀，透过雷光隐约能看到云上巨大的龙影。

    外围不少仙修之士都在惊愕和忌惮中远远观望，下方的阮山渡中也有人或飞天或运起法眼，以各种方式观察空中。

    “龙！这绝对是龙属！”“看着威势，难道是真龙？”

    “嘘……不可造次，休要妄议水泽之君！”

    “真龙到九峰山这里来干什么，难道他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日子？”

    ……

    不知情的人议论纷纷，而计缘已经在九峰山一位老修士的陪同下，带着老乞丐等人出了洞天迎接老龙。

    一出洞天，原本外面模糊遥远的景象就清晰展现在眼前，一条数百丈长的螭龙静静悬浮在云层之上，长长的龙须缓缓摇摆，一双琥珀色的龙目恍若两盏巨大的明灯，正盯着九峰山的虚影看。

    这也是计缘头一次见到老龙的真身，身形之巨大，简直如同一座天空中的大山，站在老龙面前一眼望去，龙躯有种望不到尽头的错觉。

    真龙强烈的压迫感冲击着所有人的神经。

    “计先生，应宏来也，没有错过炼器之事吧？”

    老龙的视线汇聚到出了洞天的好友计缘等人身上，其声音就是滚滚天雷，一开口，云层之中就霹雳闪耀。

    “轰隆隆……”“咔嚓……轰隆……”

    计缘稳了稳心神，赶紧朝前微微拱手施礼。

    “不迟不迟，应老先生来的正是时候，快随我等进入九峰洞天，嗯，这螭龙真身还是收一收，否则山上没地方给你坐。”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说的也是！”

    在螭龙夹杂着雷霆之音的笑声中，真龙之躯随着雷光缩小，最后化为一个身穿对襟直罩衫年长老者，正是应宏的人身。

    “计先生，还有诸位，应宏见礼了！”

    “龙君不必多礼！”“龙君好！”

    “再见龙君，依然神采飞扬！”

    “见过龙君，我九峰山欢迎龙君来访！”

    老乞丐等人纷纷回礼问候，一直紧张的居元子见老龙如此随和，也在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他们玉怀山以前可是和老龙有过节的。

    “走吧，在这仙游大会之际，有机会借九峰山的其中一峰专门作为炼器场所，以九峰洞天和九峰山大阵隔绝天道和外魔，占尽了天时地利，老先生一来，则占尽人和，可以开始了！”

    老龙一飞到计缘身边，后者就开始传音细细讲述炼器的事情，也将之前炼制金灵蚕丝的过程一一描述，听得老龙面色精彩非常。

    进入九峰洞天之后，五人早已经迫不及待，再次飞回了云霞苑，哪怕明知五日之后仙游大会将正式开始也是心无旁骛。

    对于老乞丐等人来说，仙游大会也并非多么稀罕，哪有炼宝重要，反倒是计缘和老龙觉得有些可惜。

    在计缘看来五日后差不多相当于开幕式之类的，或许会有些精彩，而老龙对仙游大会从来只闻其名不见真正场面，但这一切对于两人来说都没有炼宝重要。

    仙来峰云霞苑，还是那一间客堂之中，五个蒲团之上分别坐了计缘、应宏、鲁念生、居元子、祝听涛，各人都道蕴流转气息绵长，眼前悬浮着几种五行灵物，中心悬浮的则是那特殊的金丝绳。

    “计某掌三昧真火，应老先生掌葵水金鳞，鲁老先生掌山神石，居道友掌金灵蚕丝，祝道友掌天道劫雷，此则五行俱全。”

    “妙哉！”“甚妙！”

    ……

    此刻气息完全展露的状态下，老龙也算是一眼就能看出在场众人的高下。

    ‘不错，除了计缘这一尊真仙，另外三人的道行也能入眼，一真龙一真仙，掌控水火两极，隐出三昧真火中的阴阳两极，妙哉！’

    计缘视线扫过众人，最后叮嘱道。

    “金灵蚕丝已至臻完美，三昧真火和天道劫雷亦不需炼化，我等先从土水而灵，一切完备之后就是炼宝时机，诸位，我们开始吧！”

    “一起出手！”

    前一刻还平静的仙来峰，在下一个瞬间，数道法光升天而起，引得仙来峰本身的禁制大阵也展开，将其中变化圈在内部。

    在这种情况下，五日之后，仙游大会也正式开始，来自天南海北十方各界的修仙之士齐聚九峰山的天道峰。

    只不过仙光耀眼群仙飞遁的同时，诸多视线都会望向仙来峰，哪怕是修为再高的高人亦是如此。

    气道峰的一处幽静小院的竹亭子内，江雪凌拿着一根竹签不停的搅动这身前的茶盏，仿佛这样就能让茶水更好喝。

    长长的发带本该拖到地上，但在并无任何神通法术施展的情况下，虽然本身随着江雪凌的身体动作不断晃动，却始终离地半寸。

    亭子外，一名巍眉宗女修匆匆走来，远远看着这一幕就又好气又好笑，心想到底谁是长辈啊。

    “师祖~！您怎么还在这啊，仙游大会要开始了，我们该去天道峰了！”

    江雪凌动作一顿，抬起头来，面露一丝惊讶，随后视线望向远方的仙来峰。

    “嗯？仙游大会……不是早就开始了么……”

第507章 猜猜炼得啥

    江雪凌的话当然不能作数，仙游大会该去还是得去，在巍眉宗门中晚辈的再三催促下，她才一口喝干了杯中的茶水，站起身来一起离去。

    很快，一缕云雾带着此次前来的巍眉宗一众女修一起，飞上天空，飞向远方的天道峰，领头的正是江雪凌。

    不只是他们，周围也有一道道或耀眼或低调的遁光，目的地也全都是天道峰。

    九峰山毫无疑问是九峰洞天内最大的山脉，山脉山势险峻，其中最为壮观的九座山峰更是高耸入云，并且山中也是长年云雾不散，偏偏还并无多少阴暗之感，因为这些云雾虽然时时变换，但总是给阳光留下了间隙。

    天道峰作为九峰山的主峰，也是九座山峰中最为壮观的一座，今天开放禁制成为仙游大会的会场，被九峰山修士施法装点得十分具有神圣感。

    还没到天道峰，已经能看到整座巨大的山峰都笼罩着祥瑞华光，好似一道道五光十色的美丽极光在绕着山峰游荡，更有一阵阵仙乐传出，让听到的人都心情舒畅。

    魏元生跟随在裘风身后，和其他玉怀山师兄师姐一样满脸的激动都掩饰不住，周围从远到近都是一道道仙光，每一处仙光都代表着一个或者一群修仙之士，这规模远比当初计缘在春惠府看到的仙霞岛群仙急行要壮观得多。

    裘风和阳明等几个真人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心中同样十分震撼，这次来的这些人，除了居元子，其他人都是第一次参加仙游大会。

    “师父，居真人和计先生都不在，我们没问题吧？”

    在越来越接近天道峰的时候，魏元生终于从景色中回神，低声询问身边的裘风。

    “不用怕，我辈仙修之士，处变不惊，既然居真人和计先生不在，我们就安生静坐便可，别掺和什么论道之事就好。”

    “哦……对了师父，听说仙游大会开场要在山上坐挺久的，吃饭怎么办啊，九峰山会送饭么？”

    魏元生这类修为尚浅的人，并不能做到长久不食，几天不吃东西就会开始产生饥饿感。

    “呵呵，元生放心，仙游大会又不是光动嘴皮子的大会，各方高人显法，也有各处高人论道，更少不了演法甚至斗法，而作为大会的举办方，九峰山得考虑方方面面，什么都不会少，各处多得是瓜果仙酿，也多得是精美的点心。”

    “是啊，师兄说得对，用计先生的话说，某种程度上说，仙人其实也是一群乐意追求美好的人，在适当的时候，自然更喜欢过的舒适些，所以绝对饿不着你的，否则就九峰山的道友就算是招待不周！”

    “哈哈哈哈哈……”

    玉怀山几个真人都笑起来，而身后的弟子们也都跟着乐，也有如魏元生这样微微松口气的。

    “不过仙游大会都开始了，计先生和居真人还不回来，他们应该赶不上了吧？”

    阳明听到尚依依的话，回头望向仙来峰方向。

    “这就无需我等操心了，如今挂念仙来峰的人可不少呢！”

    “诸位整理下衣衫，我等到了。”

    掠过周围一阵阵云雾，眼前的仙光越来越盛，玉怀山一行渐渐降落到天道峰顶。

    虽然只是一座山峰，但天道峰极其巨大，峰顶错落之间简直犹如一片各峰林立的小山脉，每一处峰上之峰处，都有亭台楼阁和幽静布景，桌案、清茶、瓜果、蒲团，样样都不少。

    玉怀山众人所落下的位置就是其中不高不低的一处山阁，此时正有一名九峰山修士静静站在那等候。

    “九峰山林渐，见过诸位玉怀山道友。”

    林渐正是当初在东海上与计缘有一面之缘的九峰山修士，也是他和池归当初邀请计缘前来仙游大会，这层关系也被九峰山的一位祖师级别人物了解到，专门安排林渐接洽玉怀山众人。

    “林道友好！”“见过林道友！”

    众人相互行礼之后，林渐才伸手引向身后的亭子，为众人介绍这处布置，其中摆放着一张张桌案，每个桌案上都不乏饮品瓜果，更有香炉升起袅袅青烟。

    在林渐的介绍中，玉怀山的修士纷纷落座，随后取了一块新令牌之后，林渐才告辞离去。

    不止这里，远远近近的到处都有仙光落下，每一处仙门所在的小道场之间，大约相隔十几丈到几十丈的距离不等，属于不远不近，而在天道峰最中间的位置，还有仙游大会必备的“论道台”。

    论道台各有规格，九峰山这里是由一块巨大的圆形青石板为底，其上篆刻了无数灵文阵法，寓意承接天地之道。

    整个论道台并不小，直径约有百丈，此刻的论道台中心，有一道不断闪烁华光的巨大灵符飘荡，其上灵文不断变换，每一次闪动，就有仙光投射整个天道峰，出现种种天地美景，从远景的青山绿水到细节的花草树木，再到生灵的嬉戏等等不一而足。

    天道峰的仙乐则是有约三十余名衣着飘飘的女仙，手持各种乐器，在其中一座较高的小峰道场上现场演奏的，能看到一股股柔和的光芒伴随着仙乐流动向整个天道峰范围。

    “师父，论道台那边的不断变换景色是什么意思啊？”

    裘风轻抚自己的短须，思索片刻道。

    “应该是寓意天地间的各种奇妙变化，也寓意天道的循环，你看那四季变化，花草树木到飞禽走兽的生息，再看沧海桑田日升日落，不正是天地之道吗？”

    裘风其实自己也不知道真正的意思，但凭本心理解应该是这样，其他玉怀山的真人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大约隔了七八处小峰的位置，巍眉宗的女修们纷纷在此落下，正巧论道台灵符演化出百花齐放的景色，辐射到整个天道峰顶的每一个角落，就好似在众人身边都隐隐约约有鲜花绽放。

    江雪凌弯下腰，探手往地上一抓，一朵鲜艳欲滴的红牡丹就到了手中，拿到鼻前轻轻一嗅，顿时一股淡淡的花香扑鼻而来。

    江雪凌的动作像是打破了某种神秘的规则，一时间，整个天道峰顶花香四溢，周围的花海虚影好似全都活了过来，各种花香都从中飘出，令所有仙修神醉。

    “这，倒是，有点仙道大会的意思！”

    江雪凌笑着说了一句，才在亭中一处的蒲团上坐下，其他巍眉宗女修也纷纷落座，而负责接洽的九峰山修士再次偷偷看了一眼江雪凌，随后就告辞离去。

    巍眉宗不喜与外人交往，总是一副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也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这是真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巍眉宗山门千里范围，都不欢迎任何妖魔鬼怪乃至有道行的仙修佛僧。

    修仙界甚至有传言，巍眉宗所修清静之道近乎忘情，虽然有过于夸张的嫌疑，但何尝不是巍眉宗自己的态度导致的。

    一道道仙光落下，天道峰很快汇聚了远超九峰山本身数量的仙修之士。

    九峰山掌教带着九峰山几位道行高绝的修士站在论道台上，以道音传遍整个九峰山范围。

    “我辈仙修之士，游十方各界，见桑田沧海，观天地之妙......一为悟道，二为逍遥！然天地何其大，天道何其广，此今又是一甲子，我辈游仙，四方仙游，正好汇于天道峰，共论天地妙道，在仙游大会召开之际，赵某助诸位道友早日得道！”

    说完，九峰山掌教朝天一指，明明没有什么法术变化，却好似那一只白皙的手跨越了空间和大小的限制，点在了空中灵符之上。

    “当……”“当……”“当……”……

    这是一种悦耳的钟鸣，和寺庙中那种厚重的铜钟声不同，这种钟鸣清脆嘹亮，回音好似阵阵仙乐。

    刷……刷……刷……

    七彩极光闪耀着划过整个天道峰，九声清亮的钟鸣过后，九峰山掌教也带着九峰山众人离开论道台，没有用什么飞举法术，而是一步步走向边上的一座峰上峰，落座在其上凉亭的蒲团上。

    仙音袅袅，云深雾绕，华光迷离之中，整个天道峰似乎安静了下来，所有仙修好似沉浸在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里静坐。

    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一个身穿长长黄袍的俊美男子走到了论道台上，他的衣服实在太宽太长了，以至于看着好似有不少都拖在地面上了，但看衣物干净明亮的样子，似乎又不接触地面。

    男子环顾周围，笑了笑朝天上的灵符一指，一道淡淡的法光飞去。

    “当……”

    又是一声清脆的钟鸣，男子的话音也随着钟鸣声传遍天道峰。

    “择日不如撞日，万事皆有缘法，不若我们先猜猜，仙来峰上几位道友所炼制的是什么神妙宝物如何？”

    不远处的小峰上，九峰山掌教也露出笑容，低声对着边上的一人道。

    “不错，这样挺好的，少起些争执。”

    边上的人是一个面色红润的中年男子，但其身上的长发却青丝夹杂着银丝，呈现花白状态，听到九峰山掌教的话，他只是笑笑。

    “赵掌教，你过于乐观了！”

第508章 哪边才是会场？

    三日之后，天道峰顶。

    论道台上异常热闹，包括之前那位黄袍俊美男子在内，一共有十几位来自各门各宗的仙修之士在此辩论。

    论道台周围更是不断升起各种法术华光，其中显现出各种典籍文字和神意，来支撑自己的论断。

    在这三天中，逐渐形成了几个鲜明的论点，并且从其中来的论点引申到了各家的仙法，本来猜测法宝这种事情没什么，可涉及到各家仙法和道藏理论，就又陷入了每逢仙游大会必然出现的论道争端。

    “仙来峰上炼制的法宝，必然是一件霸道的御火之宝，只要眼睛不瞎，那就不难看到那灼热火力！我大阳宫曾记载有一真火，名曰太阳真火，就与此火势有些像！”

    “道友言过其实了吧！炼器哪有不动用火力的，难道人人炼器都是御火法宝？”

    “道友想必也没怎么出过门吧？炼器之法千变万化，只以火炼这种话说出来，目光何其短浅！”

    “哼哼，那只凭火力断言为御火法宝不也如此，我看物极必反，说不准就是极寒之宝！我冰峰阁就有仙书有言，炼极寒而逼出炽烈，内生无穷寒意，外显炽烈猛火！”

    “你们全是胡话，仙来峰上所聚何人也？乃是五位修为绝顶的高人，甚至还有一条真龙，此五人一起炼宝，岂能单凭表象断论，各个修为不高大话连篇！《真心论》中早有言在先，本法万象皆是迷惑，意乱必是神迷，以仙来峰的异像，另辟蹊径地想想，可能是一件迷神和护神之宝！”

    “道友你这不是胡话？”“一派胡言！”

    “又是《真心论》六十年前你也这么说！这道藏还万能的啊？”

    “怎么？天地至理本就涵盖万物，《真心论》就不可以万能？总比你们看到火就说是御火之宝好，还有冰峰阁和你们这几位更鬼扯，为了反驳大阳宫，扯出个物极必反以寒催火！”

    “论鬼扯还比得过你？”

    “不错，《真心论》本就是天下第一大鬼扯天书，天下仙道谁人不知？”

    “什么！？你再说一句试试？”

    ……

    一群彬彬有礼的仙修之士，从开始的和声细语缓缓而论，到现在雷音滚滚法光显现，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论道台边上的小峰之上，那灰发男子笑着摇摇头，对九峰山掌教道。

    “赵掌教，我说你过分乐观了吧？”

    在男子话音落下没多久，论道台的气氛就越发火爆起来，更是有一道道遁光从天道峰各处飞到了论道台上，为自己这方助长声势。

    “几位道友对自家道藏之理理解得如此深刻，想必一定道行很高咯？”

    “老夫也是同样想法，几位能得道藏至理，定是各自仙门中修为不俗之辈吧，否则岂不是空口白话毫无依据了？”

    “难得见解相同，到底还是口说无凭，须要令诸位道友能感受得到！”

    “哈哈哈哈哈……说得不错，哈哈哈哈哈……”

    笑声如同雷霆，隆隆隆……地传向天道峰各处，即便论道台有特殊法阵限制，依然让天道峰上各个仙门修为尚浅的弟子感觉震耳欲聋。

    魏元生口中咀嚼着糕点，双手捂着耳朵看着论道台的方向。

    “师父，他们声音好大啊，论道都这么吓人的吗？”

    裘风咧了咧嘴，看看周围玉怀山的年轻弟子们。

    “还有更吓人的，看这架势，搞不好马上要斗法了！”

    玉怀山的弟子全都缩了缩脖子，裘真人这话说得很委婉了，说是斗法，看这架势就是嘴上吵不过，准备动手打起来了。

    “咳，咳，咱们玉怀山不去掺和，不去掺和……”

    同行的两个长辈都不在，阳明真人现在是玉怀山明面上的话事人了，虽然这次玉怀山有刷存在感的想法，但此刻却丝毫没有去蹚浑水的想法。

    “轰隆隆……”

    雷霆霹雳银蛇电舞……

    哗…..

    雷光中居然升起熊熊烈火。

    “混账，御火就御火，你还落雷？”

    “哈哈哈哈哈，雷火雷火，雷霆生火，木火相生威力无穷，什么叫天雷勾动地火，正是此礼！”

    “看我将你的嘴连你的雷火一起冻住！”

    ……

    天道峰上无穷华光闪耀，雷声和咆哮声不断。

    因为巧妙的排布阵势，各个高低不一的小峰道场上，各方仙修都能清晰的看到论道台。

    有人闭目养神不去留意，有人感同身受状若沉思，还有人义愤填膺，更有人摇头笑笑……

    而在远处的仙来峰上，计缘五人也听到了天道峰的动静，一边施法维持此刻的平衡状态，还有闲心品头论足。

    老乞丐笑着说道。

    “呵呵，看来仙游大会已经正式开始了！”

    在老乞丐看来，之前钟鸣声不代表仙游大会开始，现在才算。

    计缘、居元子和祝听涛闻言没说什么，倒是老龙嗤笑一声。

    “所谓仙人也这般俗气？”

    听到这话，其他三人看看老龙同样不做声，倒是计缘面露笑容地开口了。

    “什么是仙气？什么又是俗气？登天远游指点江山？市井之间讨价还价？二者可有高下之分？”

    换别人说这话，老龙一定直接怼回去了，但说话的是计缘，老龙就觉得计缘本心如此，也不由多思考几分。

    “同为‘道’理，确实并无高下之分。”

    老龙这话落下，除了计缘之外的三人脸色顿时好看起来，祝听涛更是笑道。

    “龙君说得在理，但道无高下，论道之人有高下，也乐得争夺一个高下的……正所谓，道不同者相聚，视凡人则我心无波，见道友嘛……”

    老乞丐直接接上一句。

    “见道友，我西你个娘皮！”

    “哈哈哈哈哈哈……”

    “鲁道友所言精髓！”“话虽粗俗，理是此礼！”

    老龙也同样笑起来，果然计缘能瞧得上的人，都还是挺有意思的。

    气氛其实是很重要的，之前老龙才来的时候，除了和计缘，同另外三位都有隔阂，而现在这种隔阂也在消退。

    这种情形之下，其实仙来峰也在“论道”，不管是讨论天道峰事，还是讨论炼宝的事情。

    某种程度而言，仙来峰的论道质量，要远远高于天道峰此刻的争吵。

    因为仙来峰上五人，所论之事直指阴阳五行，同天道峰论道台的争执，不同，五人只为一个目的，在法宝上达到阴阳相济五行平衡，所有努力就是为了炼成法宝，所以论道场面也极为和谐，也更客观虚心。

    除了计缘，另外四人都是真正年岁久远学究天人之辈，但计缘思维敏锐见解独到，且某种程度上来说，上辈子的经验放到如今也算“学究天人”。

    五人碰撞出的花火，正在逐渐化不可能为可能，既然天地之间原本的五行奥妙和谐，那么他们五个在摸索中一点点契合五行阴阳，更是暗合天道。

    就像是当初计缘在大梁寺和佛印明王坐而论道一样，当初激起了万般变化，令大梁寺紧急闭寺；此刻五人坐在仙来峰云霞苑，随着炼器深入，道蕴之下，也有越来越多光怪陆离的异像显现。

    仙来峰本来的颜色正在褪去，淡淡的光明笼罩全峰，正在产生一种“道”理层面的变化。

    论道至“木”……

    山中万树尽翠绿，一峰花卉齐争艳；

    论道至“火”……

    花色殷红如烈焰，霜叶林立似灼烧；

    论道至“土”……

    漫山热情尽消退，金风已过岁月催；

    论道至“金”……

    叶落枯枝显锐意，顽石尖峰显棱角；

    论道至“水”……

    天落白花峰皑皑，万般柔情再归春。

    种种变化随着阴阳之道显现，没有夸张的斗法过程，也没有震动山野的大嗓雷音，却在无声无息之间，几乎吸引了整个天道峰仙修的注意，就连论道台上的火热也消退了不少。

    江雪凌站在巍眉宗所在的亭子里，眺望着远方处于种种变幻中的仙来峰，这变幻有些类似之前天道峰灵符带来的感觉，却在“道”的本质上远远胜过。

    “你们看，我，早说了……仙游大会早就开始了……还不信呢……”

    只不过现在，巍眉宗的晚辈们是暂时听不到江雪凌的话的，一个个心驰神迷的看着仙来峰。

    巍眉宗这边如此，玉怀山那边也如此，甚至大阳宫、冰峰阁等处都是如此，一个个仙修之士眼中，不同的人看到了不同的仙来峰，有的只见基础的四季之变，有的则见天地道妙。

    九峰山掌教同样站立着望向仙来峰，身边那位男子也在身边，在两人的法眼之中，仙来峰的变化更是妙不可言。

    男子忽然笑出了声。

    “呵呵呵呵……赵掌教，仙游大会的会场我看是搞错了！”

第509章 不可分心

    这一次仙游大会最奇特之处就在于，从这一刻开始，大会的会场似乎不止一个了，非但如此，天道峰这边修为越高的修士大多反而更关注仙来峰。

    当然了，天道峰的大会同样是十分精彩的，或许因为被仙来峰牵扯了太多注意力，所以今年的大会显得十分和谐，即便还是避免不了有斗法的时候，但总体来说比较温和，至少对比以往的仙游大会是温和了不少。

    玉怀山等人所在，众人正望着论道台的位置，此刻正有两方在论道，马上就要步入争执阶段，一般而言，这种论道很少有把对方说服的，若是说服了，毕竟上来的人各自就是不服气的。

    此刻论道台正在讨论五行之土，因为仙来峰此刻显现的是土行异像，两方修士也就借此猜测演法，并驳斥对方。

    “师父，明明他们讲的道理都很精妙，说对方一声好这么难么？”

    尚依依手中捏着一粒葡萄一边把玩，一边询问身边的阳明真人。

    “依依，所谓仙修之士也是人，心境再高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论道台当然是论道的地方，但人人讲出来的并非就是道，至少不一定就是对方承认的道……”

    阳明看向论道台，再看看身边玉怀山后辈，语重心长地说道。

    “仙修之士其心甚坚，在一颗坚定的道心小孩子下一生求道，对方的道理精妙，但与本道不同，又不足以精妙到能令人心悦诚服，那便不是我的道，而争辩甚至斗法的过程，都是在磨砺自己的道，也是仙游大会最初的意义之一。”

    “反正我们不去掺和，”

    魏元生打了个哈欠，不是因为他喜欢开小差，而是真的困了，他道行最浅，这么长时间没睡觉，光靠静坐还是难以补足精神。

    “哎，为什么不多来几个之前刘真人那样的前辈啊，和我们分享一些有趣的见闻，探讨一下未知的可能多好啊……嗬呼……”

    “元生，真的累了就睡一会吧，仙游大会不会这么快结束的，就算这边结束了，仙来峰如果没有结果，所有人都不会离开的。”

    “不行，我等吃的呢！”

    魏元生摇摇头，就是不睡，因为每天都会有专门的九峰山修士为各处仙门修士送来富含灵气的瓜果吃食。

    论道台那边相互之间法术神通的变化带来一阵阵波动，更引得高处的灵符随着两方的道与法演化出各种意境和景物。

    这时候，有人落到了玉怀山所在的小峰之上，但并非九峰山的人，而是一个陌生的仙修，其人小冠玉簪淡紫色长袍，下巴上长着长约一尺的黑须美髯，看着十分有气度，乍一眼好似中年，再看看又觉得苍老。

    男子的到来使得玉怀山所有人都看向他，见其谦恭有礼地朝着玉怀山众人行礼。

    “鄙人嵩仑，见过诸位玉怀山道友！”

    “见过嵩道友，不知道友何方仙修，来此有何贵干？”

    来者别说是修为不浅，玉怀山的人在这算是人生地不熟，不敢托大，阳明带着玉怀山众人起身回礼，也询问来者的意图，如果是来论道的，就得赶紧谢绝，不能上论道台。

    阳明和裘风等人可是清楚，玉怀山的紫玉真人当年可是因为论道闹出过事情的，保不准别人见玉怀山来了仙游大会，想来讨教呢。

    嵩仑收起礼节，笑笑解释道。

    “嵩某并非是与诸位来论道的，只是听说计缘计先生是玉怀山修士，所以特来向玉怀山道谢。”

    计先生？

    阳明看了看自己师弟裘风，后者摇头表示并未听计先生提起过，计先生行事高深莫测，也不可能事事和他们说，所以不知道也很正常。

    对方以为计缘是玉怀山的仙修，但阳明可不敢扯这虎皮，赶紧解释更正道。

    “嵩道友误会了，计先生与我玉怀山关系非浅，但计先生并非玉怀山修士，而是单独修行的，顶多与玉怀山比邻。”

    虽然玉怀山所在的大山和宁安县差了约莫千里之遥，但这点距离对于仙修高人来说，一句“比邻”并不过分。

    “哦，原来如此！”

    “道友也可在此落座，计先生和我玉怀山的居真人此刻都在仙来峰，若宝物炼成，定会来找我们的。”

    阳明说这话的时候不由就面露笑容，两位长辈在仙来峰，于如今的仙游大会中，说出来可是分量不低的，换种角度想想，这也是玉怀山此次仙游大会的一大资本。

    哪怕硬是被人邀请去论道，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我们都是小辈，两位长辈在仙来峰呢，等他们回来再和你们论。”

    相信这样没多少人还有底气和玉怀山论道了。

    阳明客气一句，没想到对方还真就找了个空着的蒲团一起落座了，并且还讲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二十年以前，他经过大贞地界，发现了一个好苗子，收了个叫莫羽孩子为徒，但暂时不好带着他，所以留下点手段就先离开了，打算过阵子再回来找徒弟。

    但那会有关天机阁衍算云洲大势的传闻不胫而走，正是传得玄乎的时候，仙修都比较佛系，大多没什么大反应，反倒是妖魔鬼怪之流，有不少都往大贞聚集过去，想要在大贞气数盛起的时刻捞点什么，一个个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蚂蟥。

    一来，人间或者说人道之中，有很多事物十分吸引精妖魔堕之辈，人是万物之灵，本身的元阳、魂魄和肉身都十分难得；

    二来，每当人道气数大盛之初和没落之刻，都会诞生不少人中英杰，妖魔之辈能在此类英杰身上得到更多好处，哪怕粗糙的加害吞噬也有益处，虽然定会增加业障，但业障看不见好处却谁都知道。

    三来，更是为了一份可能存在的机缘。

    那段时间，大贞各处其实有不少凡人遇害，有不少甚至连当地的地祇神灵都至今没有察觉。

    在这种环境下，灵性非凡的莫羽被魔道发现了，虽然保护莫羽的仆人十分机敏，但凡人的武者又如何与魔相抗，想也是十分危险的。

    就在这种危急关头，恰巧遇上了计缘。

    嵩仑讲到这里，抚须笑了笑。

    “呵呵，说是恰巧，但高人行事暗合天数，未必真的是巧，冥冥之中感觉到什么，就在蕉叶山的山神庙等着了，也遇上了我那落难的徒儿。”

    其实当初计缘救了莫羽，但嵩仑却推算不出徒儿口中“计先生”的任何情况，更离奇的是回去之后将此事告知师尊，可就连师尊竟也算不出“计先生”的情况，更早已断言此人绝非玉怀山修士，可能是个喜欢游戏人间的过路高人。

    听到嵩仑这么说，玉怀山众人倒也想到了那段时间，虽然嵩仑徒弟的事情他们不知道，但关于大贞或者说大贞所在的这片土地，气数之事在玉怀山确实有所流传。

    他们更知晓，那会也是借着大贞老皇帝水陆大会的机会，玉怀山和计先生以及龙族联手，一起震慑大贞妖魔，驱逐外方邪祟。

    不过玉怀山的人其实不清楚，水陆大会只能算是第三次，前两次分别是计缘在廷秋山首次展露天倾剑势，以及老龙因墨蛟之死震怒，飞出大贞，从东海之畔由东至南一路杀妖吞魔无数。

    “此次来仙游大会，听闻仙来峰五位高人中有一位计姓仙长，心现灵犀之下，只觉得就是当初那位高人，再一打听说是同玉怀山各位同来自云洲南垂，嵩某觉得**不离十了，遂特来道谢！”

    说完这些，紫袍修士视线也望向仙来峰，站起身来再行一礼。

    “来意我已说明，暂时不在这边打搅诸位道友，等计先生回来，嵩某自会再来拜访，先行告辞！”

    “嗯，嵩道友慢走！”

    嵩仑点点头，离开亭子几步后顿住脚步，再次回头。

    “对了，若计先生回来，也望告知先生一声，就说家师仲平休对计先生也十分好奇，有机会希望计先生能来无量山做客！”

    说完，嵩仑才御清风而去。

    “无量山？师弟，你听过吗？”

    裘风摇了摇头，阳明于是望向其他同门，都是一脸疑惑。

    “师兄，你别操心了，又不是请我们，敢以无量为名，想必是有些门道的，反正计先生肯定知道的。”

    “嗯，也对。”

    ……

    此时此刻，玉怀山众人口中的计缘正和其他四人一起全神贯注于炼器之道。

    金丝绳本身急速旋转，阴阳二气绕着金丝绳而转，而金、水、木、火、土五行又环绕阴阳二气而转，从核心到外围全是三昧真火的熊熊烈焰。

    正是这个关头，一直闭目施法的老乞丐突然睁开眼。

    “不好！坡子山！”

    另外四人都被吓了一跳，老龙和居元子以及祝听涛都不明白老乞丐说的什么，开始还以为是炼器出了岔子，细细感受才知道没问题。

    计缘则立刻明白了老乞丐的意思，立刻抽出一部分心神掐算起来，得出于坡子山封印本身是凶，但对于山外的情况则是并无影响，看来是有人要救涂思烟，或者妖狐自己要脱困了，但并不会做什么多余的事。

    “鲁老先生稍安勿躁，此刻断不能分心，所镇妖狐之事暂不必管他！”

    “只能如此了！明明应该十年内无碍的，哎，算岔一步！”

    而在遥远的坡子山处，天空已经乌云密布，山中更是妖风阵阵。

第510章 金甲伫立，难毁此山

    如老乞丐这等人物，大多数情况下对自身的推算是很自信的，来九峰山之前以为坡子山十年内无碍，这不是说封印松不松动，而是考虑了外因。

    但此刻想来，八尾妖狐本身的气数虽然没有被掩盖，但也应该动过手脚，使得老乞丐以为能算得准，实则偏了一些。

    这种手段有时候就能令一些高人的推算出岔子，因为结论比较清晰，不是如算计缘一样的模糊乃至空白，所以反而更令人容易相信。

    现在意识到要出事的老乞丐自然就想通了这一点，所以显得有些懊恼。

    祝听涛一问，老乞丐脸上就更挂不住了，不过老乞丐还是看了看计缘，似乎连计缘也被晃点过去了，两个人一起丢脸还好一些。

    “诸位，任何事情以后再说，就照之前所论，先化入阴阳，再化五行！不得分心丝毫！”

    老龙声音低沉，提醒众人须得全神贯注。

    万般准备就为了此刻，老乞丐和计缘也压下了心头的思绪，心无旁骛的投入到炼制过程之中。

    五人一起动手，从五个角度点向金丝绳，刹那间三昧真火中化出太阳太阴之像，计缘的意境投射中，一道阴阳纠缠的阴阳鱼之相投射到天空。

    这一幕同样出现在仙来峰，引得不止天道峰，还有九峰山范围内的修士全都再次投去关注，那巨大的阴阳鱼就像一片不断转动的巨大黑白之云，令观者神迷。

    ……

    坡子山天际，黑云压墨，好似要摧毁山岳。

    “轰隆隆……”

    闪电亮起，没多久，“哗啦啦啦……”的瓢泼大雨已经落下。

    已经被大秀官方正式承认为山神的精怪石有道出现在封禁的大山处，面色惊恐的四处看看。

    “神将大人，神将大人！这风云变化实属诡异啊，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小神隐约觉得是冲着我们坡子山的封印来的，神将大人，我等如何是好啊？”

    金甲力士魁梧的身躯显现，低头看向矮小的精怪。

    “山势地脉不容有失。”

    听到神将的话，石有道自觉领会到了他的意思，赶紧点头道。

    “小神明白了，小神这就躲起来，小神会尽量守住地脉和山势，但小神道行浅薄，也并未完全控制坡子山地脉，只能尽力而为了！”

    抬头看看金甲神将，后者只拿眼神余光瞥向他，似乎就是在告诉他：我也根本没觉得你能有什么用，赶紧逃去吧！

    石有道只觉得心中的恐惧被神将大人看穿，看了个通透，悻悻拱了拱手，低声说了句。

    “小神告退，神将大人保重！”

    之后，石有道化作一道青烟，遁入地面失去了踪影。

    金甲力士一步步走到大山缝隙处，望向山腹中的涂思烟。

    “怎么，主子不在，失了分寸？”

    涂思烟声音从山腹中幽幽传出，她虽然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能感受到天象的变化，更听到了那山神慌张的声音，现在心里畅快得很。

    不过涂思烟这么讽刺，那金甲赤面的家伙却依然毫无反应，别说脸色变化，就连眼神都没变化，那种看“小角色”的目光令涂思烟恨得牙痒痒，却又不敢有太多过激的反应，这神将冷漠异常，只要她一有什么出格的，果断就会刺激封印来折磨她，简直不是男人。

    随着大雨落下，天空的云层似乎压得更低了。

    “轰隆隆……”

    闪电亮起，照出天空的云层中似乎有龙影飞舞，但其实那并不是龙，而是一条黑色的大蛇。

    渐渐的，有许许多多的黑气从天滚落，笼罩在封印大山这一片，其中又出现一道道黑影。

    “涂思烟，没想到你也有今天，会被人镇压在山下？哈哈哈哈哈……”

    光听到这声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寻仇的，只不过山腹内的涂思烟听闻却是心中一喜。

    “老祖宗，老祖宗在吗？快来救我！”

    涂思烟也顾不得许多了，奋力凝聚声线，从山体缝隙中传出去，虽然到了外面已经变得极小声，但还是被山中黑影听到。

    “老祖宗？老祖宗远在西域岚洲呢，怎么可能会过来，不过你方心，我也能救你出去！我当然知道能镇压你的自然是高人，就是算准了今日吉时才过来的！”

    一听到不是老祖宗来救自己，涂思烟的心就凉了半截，至于对方说的什么吉时不吉时的她根本没心思理会，她相信肯定有人能算得准计缘的事，但绝对不可能是说话的那人。

    外侧显然并不止一个妖魔，封印大山周围的各处山头上，都出现了一道道人影，总计得有十几个，有的散发妖气，有的则散发魔气，有的气息隐晦而诡异，天上则还有一条巨大的黑蛇在云层中舞动。

    其中一人扫过大山和山前的金甲力士，幽幽开口道。

    “你们姐妹别叙旧了，先破了这封印再说，以雷法浇灌，看能不能破去山体灵文，顺便连那看护的金甲之人一同劈死。”

    天空云层中传来冷笑声，随后是不断劈落的雷霆。

    “咔嚓……轰隆隆……轰隆隆……”

    雷霆劈落到大山上，就好像劈到了一座普通的山峰上，虽然劈得山石焦黑，劈得一些地方泥石炸裂，但对于一座大山来说根本无关痛痒，也毫无作用。

    而金甲力士也如同一座山一样，对于雷霆劈落根本不闪不避，雷霆也对他毫无作用，一双眼睛直视扫过周围山峰上的妖魔。

    在滂沱大雨中，一番雷霆过去，山还是那山，毫无反应，甚至没能激发起上头的灵光，而金甲力士还是那个金甲力士，一步都没有挪动。

    “这人有些门道，怪不得能来看护此山，兴许他就知道解封之法。”

    一名面貌俊美的男子驾着妖风飞到镇压涂思烟的大山近处，金甲力士的视线也锁定在他的身上。

    “告诉我们如何破除这大山封印，我等也好省些力气，更能给你个痛快，如何？”

    金甲力士只是看着面前之人。

    “奉尊上法旨看守此山，尔等妖物，退去！”

    金甲力士虽然惜字如金，但声音却十分洪亮，嗓音在震动中传遍山野，令周围妖魔都能清晰听到。

    “呵呵，此刻仙道大会期间，你的尊上远在九峰山，就是知晓了此处的情况，赶到这里至少要两三天，救不了你的！”

    这边妖魔正因为掐准了时间才有恃无恐，见金甲力士不就范，也不再多费口舌。

    “这大山虽然夸张，但此类仙道神通多半属于镇山法，破掉此山山势定是有用的，诸位动手！”

    俊美男子话音才落下，耳中就听到“轰”的一声，眼前一花过后已经满是金色，瞳孔巨缩之刻，一只披着金甲的赤红拳头已经打在了他身上。

    “砰……”

    在浑身的撕裂感中，男子双手双脚朝前，整个身躯弓背，下一个刹那破开重重雨幕，被打向远方，化作一道流星，重重砸入一座山中。

    “轰……”

    远方的巨响回传过来，带着隆隆的回音。

    雨声依旧嘈杂，但似乎群山之间短暂的安静了一下，良久，之前笑话涂思烟的女声再次尖锐响起。

    “破开山势！将周围连接的山脊断去！”

    “动手！”

    “我来对付这人，吼……”

    周围山峰上，数个妖魔显出原形，化作庞大的妖躯打向山脊，更有一头撕裂衣衫的巨猿冲向封妖大山前的金甲力士。

    巨猿双臂紧扣，带着风雨的呼啸声，狠狠砸向金甲力士，巨大的双拳将其整个身躯都罩住。

    “轰……”

    山体微微震动，地面被砸得炸开一个大坑，可金甲力士却失去了踪影。

    巨猿左右看看，忽然发现那汉子已经到了不远处的一座山脊处。

    “什么！？哎哎哎，小心！”

    山脊上的一个魔头也心有所感，在金甲力士靠近的那一刻，双臂带着幽光转身，攻向他。

    “砰……”

    金甲力士在魔头身前骤停，这一处的雨幕也在震动中炸开，那魔头尖锐如爪的双手死死扣在金甲力士的一只手臂上，但并没有任何作用，力士这只手的手掌已经整个抓住了魔头的脸，此刻的力士更是已经化为一丈多高，手中的魔头就好似一个孩童。

    “咯吱咯吱……咯咯咯……砰……”

    魔头的头颅被整个捏爆，血炸了一地。

    同时刻，金甲力士已经“轰隆”一声踏碎一片山石，消失在这一处山脊，冲向更远处的一个妖怪。

    在金甲力士离开之后，地上的血肉却重新汇聚起来，很快凝聚成之前的魔头，只是现在的他脸色惨白微微气喘，也不知道损耗得多还是被吓得占多。

    “混蛋，给我死！”

    那头巨猿气得七窍生烟，冲向那一道金光，要在中途拦截，而金甲力士却根本不停，身躯侧肩前倾，狠狠靠向那头巨猿。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双方急促的脚步声在这大雨的山中踏出擂鼓之感。

    “别和他硬拼，他力气比你大！”

    被金甲力士捏爆过一次的魔头传音过来已经晚了，双目赤红的巨猿已经和面色赤红的金甲力士撞到了一起。

    “轰隆……”

    金甲力士向后划出十几丈之远，双腿在地面犁出一道泥石沟壑，而那巨猿整个已经飞射向一侧山体，“轰”的一声狠狠砸入了山中，整个妖躯都嵌入了山体的岩石之中。

    在妖魔的注意仅仅全都看向巨猿这么一会，再转头望向双方对撞的位置，却发现那金甲汉子又已经不见了，这下可令大家心头一紧。

    一个妖怪四处搜寻之刻，忽然感觉头顶雨势减缓，立刻意识到不妙，獠牙显露利爪现象，狠狠从上撩向后方。

    “滋滋滋咋咋……”

    在一种奇特的电弧霹雳声中，妖怪感觉自己整个身躯都麻了，一条手臂被金甲力士捏在手中，另一只手则抓住了妖怪的身躯。

    此刻的金甲力士已经有三丈高，一只手掌就捏住了妖怪半个身子，好似一个手中的玩具。

    “咯咯……咯啦啦啦……噗……”

    “啊……”

    一条手臂被直接扯断，另一只手即将收紧的时刻，掌心的妖怪吸过自己的鲜血，化为一道血光遁出了致命区域，只听到后方“咚~”得一声，那是掌心收拢压迫空气的声音。

    妖怪心中明白，若再晚一刹那，自己一定成了肉泥。

    金甲力士从弓步状态直起身来，三丈身躯看向周围山头，身上隐约有电弧流窜。

    “呃嗬……咳咳……”“隆隆隆……”

    山石滚落中，山腹内的巨猿挣扎着抓住岩石从山体中出来，远方俊美男子也驾着妖风重新飞回此处，只是脸色极其难看，更不要提之前被捏爆一次的魔头，以及失去了一条手，靠着血光遁逃走的妖怪。

    “诸位！这金甲汉子太难缠了，必须先解决掉他！”

第511章 硬拼不过

    涂思烟被镇压在山腹中，大部分情况下维持清醒都需要调动精神抵抗，更别提感知外部的情况了，只能听到有吼声和轰鸣声，得以知道外边已经打起来了。

    虽然不太清楚情况究竟如何了，但凭借着自己对这个金甲汉子的了解，涂思烟深知所谓同伴的进展绝对不会顺利的。

    用计缘上辈子的说法，这段时间涂思远同金甲力士“对线”过很多次，几乎没能让对方多说过一句话，总是以那种蔑视的眼神看她。

    这是一个冷漠强悍的死士，对计缘的命令绝对服从，对自己的实力也绝对自信，越是和这位金甲神将相处久了，涂思烟就越来越忌惮他。

    这个着金甲的汉子，恐怕不是人族，或者不是寻常人族，这一点不光是从那赤红的肤色上看出来的，还有那种淡漠蔑视的眼神也可窥见一斑，有时候好似在他眼神中有天雷昭昭，凭借眼神就能吓住涂思烟。

    这种感觉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涂思烟在从同伴们口中得知仙游大会召开，现在至少有两天时间救她的时候，依然没能在心中升起太大希望。

    无疑，这种感觉很诡异，诡异到不合逻辑，虽然涂思烟讨厌那名女子，但也知道对方的手段，更清楚一起来的妖魔数量不少，其中好几个也不是寻常角色，毕竟是敢在仙游大会之刻来此的。

    而后面的事情，似乎也印证了涂思烟的担忧，她确实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可以听到一些声音。

    那个金甲赤面的汉子，只在开始简短地说了一句话，从头到尾也就只说了这一句话，其他的全都是来救援的妖魔在说话，随后就是打斗声和惨叫声。

    “诸位！这金甲汉子太难缠了，必须先解决掉他！”

    外头的声音再次传递进来，随后是一些如野兽般的咆哮，显然有更多妖怪现出了原形。涂思烟在山腹中心急如焚，每晚一刻都有可能有更多变数。

    尽力抬头想要看向外部，但这狭窄的山体缝隙透进来的光都很有限，只能看到外部隐约的妖光变化。

    一处山脊上，金甲力士缓缓站直身体，他的左手中还捏着一只满是短毛的兽爪，正是之前被扯下手臂的妖怪，他低头看看这兽爪，最后在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中将之碾碎丢弃。

    金甲力士此刻三丈的身形如同一座伫立在山脊上的金黄楼宇，站在山脊上垂臂看着周围的妖魔，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坡子山这一带完全陷入了暴雨之中。

    “哗啦啦啦……”

    雨水不光影响视线，也影响行动，在这昏暗的环境中，常人只有闪电过后才能看得清周围的事物。

    “咔嚓……轰隆隆……”

    天地再次被照亮，雷霆直接劈落在金甲力士身上，他却躲也未躲。

    “滋滋滋……喳喳……”

    雷霆浇灌电弧流窜，但却对金甲力士毫无影响，他目视前方，连头都没转动一下，但所有妖魔都有种对方在看自己的诡异感觉。

    其实他们的感觉都没错，严格的说金甲力士的眼睛当然重要，但他接收外界信息的方式和常规情况有所不同，或者说视线的关注十分独特，并无什么“集中力”的说法，只要有丝毫余光，感知带来的结果都是相同的，不会忽略什么，这也是他很多时候从来不会费力转动视角去看人的原因。

    “这厮太过目中无人了！”

    之前被金甲力士一拳打飞，此刻又飞回来的俊美男子脸上怒色难掩，双臂挥动之间，滂沱大雨汇聚成水势，在空中不断变化，好似一条空中河流，狠狠冲向山脊上的金甲力士。

    同时刻，天上的雷霆也不断劈落，山上魁梧的金甲力士好似沉入了江底，雷霆闪烁之间不断照亮水中的金色甲胄，使得周围妖魔都能看清其在水中的情况。

    在这种冲击之下，这金甲汉子双腿好似在地面生根，身形纹丝不动，甚至连头都没有转动一下，那种轻蔑的视线感也从未离去，表明对方还在看着他们。

    突然间，那边山脊上的金甲力士身躯抖动了一下。

    “轰……”的一声，金甲力士浑身震起的波动，直接将妖怪御水形成的大河震散。

    “哗啦啦啦啦……”

    破碎的水幕落下，山脊下方本因为暴雨形成的小溪直接变成了一条形成山洪的河流，带着隆隆声在坡子山中向着地势低的方向远去。

    “诸位小心，这金甲汉子身上的铠甲，定是一件了不得的防护宝物，寻常法术应该对于其作用不大，必须以力破之！”

    “嗯，不过得更加小心一些，这汉子的力气可不小！”

    那头巨猿本来自认力大无穷，但刚刚硬拼一下居然没能占据上风，对于金甲力士的力量有了深刻的印象。

    他们说话间，对面山脊“轰”的一声塌陷少许，一道急速的金光已经朝着这边冲来。

    “他来了！”

    “猿兄挡住他！随后一起攻击他下盘！”

    “好，这次我不会输给他的！”

    巨猿双脚踏地，身上笼罩一层黄光，下方土灵也在汇聚，身形比金甲力士的三丈法体更加魁梧，双臂狠狠拍打胸前，对着前方金光发出咆哮。

    “砰砰砰砰……”“吼呜……有种再拼一次！”

    好似回应了巨猿的挑衅，金甲力士也直径朝巨猿冲去，其他妖物纷纷闪开，眼见刹那间两个大块头狠狠撞到一起。

    不同于巨猿此刻侧肩相撞过去准备硬碰硬，金甲力士却即将撞上巨猿的时刻，在对方眼中模糊一下，身形在恍惚中微微侧开，躬身左膝前顶。

    “咔嚓……”

    恐怖的脆响中，力士右脚“砰……”地一下踏在山脊上好似生根，双臂在错身中架住巨猿的双肩，下一刻，顶碎巨猿侧边膝盖的左脚一扫，同时右脚为轴旋转，双手扣死巨猿双肩。

    身形远比金甲力士还要魁梧的巨猿，竟然在一瞬间离地被金甲力士扛了起来，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甚至令巨猿都没来得及反应。

    而在自己双肩被扣住的一刻，巨猿就发现自己浑身发麻，身体都有些不听使唤了，并且这金甲汉子身上的两根光丝带已经紧紧缠在了妖躯上，令巨猿动都动不了，更别提挣脱了。

    “咯啦啦啦啦……”

    骨骼肌肉的摩擦中，巨猿整个被金甲力士抗在肩上，随着他身躯一起旋转。

    “错身，过桥……摔！”

    金甲力士今天第二句话，带着洪亮的嗓音淡淡响起，在巨猿面部肌肉都因为强大惯性变形的时刻，整个猿躯上半身山体，同时下方山体弥漫的光晕代表着土灵汇聚，使得本就坚固的山石更加坚硬。

    “轰隆……”

    一道道裂缝朝向四方，整个巨猿的上半身居然被掼入山石。

    “不好！快救他！”“一起动手！”

    周围反应较快的四五道妖光一起落下，以利爪或者尾巴和法术，一起攻向金甲力士的下盘。

    “叮当……”“砰……”“轰……”

    这些利爪的撕扯和妖法的攻击，在力士的金色甲片上摩擦出一阵阵刺目的火星和光晕，更是有少数甲片直接被撕下，甚至打得金甲力士双腿飙血。

    但即便如此，金甲力士的身躯就是纹丝不动，依旧维持着自己的动作，对于周围的攻击根本不理会。

    下一刻，一道带着电弧的手臂挥下，一式掌刀从巨猿胯部处落下……

    “噗……”

    血光炸裂！

    一头约莫四五丈大小的巨猿，直接被劈成两半，污血和内脏四处飞溅，又被滂沱的大雨冲刷到山下。

    周围的妖魔全都被巨猿的血污所染，在感觉感觉下体一凉的同时急速后退，因为他们知道这巨猿没救了。

    金家力士再次缓缓站直身躯，对于自己下盘的伤势熟若无睹，缠在巨猿身上的黄色飘带此刻方才松开，恢复了飘落地面的感觉。

    雨幕中，有隐晦的土灵缓缓汇入到金家力士的身躯中，周围地面好似一粒粒碎金子一般的甲片，以违反重力的形式飞回，重新填补到破碎的铠甲上。

    ‘绝对不能被那飘带卷上！’

    这是所有妖魔此刻共同的想法，那巨猿连逃遁之法都没能使出来，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一尊金甲力士本就受过天道劫雷的浇灌，此刻酣战之中，双目隐隐有雷霆之色，加上眼前残酷一幕的加成作用，更是震慑住了周围妖邪。

    “别和那神将硬拼，那是真仙的护法，你们拼不过的，快找山神，找到那山神——！他喜欢躲在没建成的新庙下方千尺位置，先定住周围土灵，就能抓住他，去抓山神！”

    涂思烟尖锐的嗓音从山体缝隙中传出来，巨猿死的位置离这边太近，以至于连她都能清晰感受到，那在众妖围攻之下，金甲力士巍然不动先杀巨猿的一幕，给她留下太深的印象。

    很显然，巨猿对于金甲力士是最有威胁的目标，巨猿一死，事情就更棘手了，最好的办法是找软柿子捏，而山神的底子早就被涂思烟套出来了。

    周围妖魔几乎是闻言立刻四散。

    “我们拖住他，你们去抓山神！”

    俊美男子直接化为一条大蛇，卷起漫天水势，冲击向金甲力士所在的山体。

    “轰隆……”

    坡子山这一处直接有山峦化为海岛，洪水直接将金甲力士淹没，巨猿的遗体也被冲向远方。

    同时刻，至少有五个妖魔飞遁向坡子山某处，只要抓住山神，能逼迫其撼动山势最好，不行的话就算杀了山神，同样也有很大作用。

第512章 妖孽！休走！

    本就对金甲力士忌惮非常，涂思烟的话则算是又重重加了一坨砝码，数名妖魔不再和金甲力士硬拼，也不试图用御法能解决他，只是御水御雷再御土，人躲在高空，施法千方百计拖住金甲力士。

    如果不是涂思烟的话牵扯了注意力，如果不是那句“真仙护法”的分量也太重，如果暴雨不是那么猛烈，如果这些妖魔在金甲力士甲胄破碎的时候能抛开杂念细心观察，或许就能发现金甲力士汲取土灵的一丝痕迹，从而有推导出一些金甲力士弱点的可能性。

    甚至如果他们能在之前巨猿死去那一刻，不断攻击金甲力士，也能量变引起质变，从而击碎灵符，虽然这尊力士经历过劫雷，乃是属于“天锻”之物，可也是有极限的。

    但没有那么多如果，现在剩下的妖魔心中想的就是设法拖住那赤面的巨汉，时间可不站在他们这边，每多过去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巨大的黑蛇裹挟山洪和泥石流不断旋转，在山中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涡，而中心就是金甲力士，虽然脚踏大地令他还是纹丝不动，但却难以维持之前的高速移动，显得举步维艰。

    可即便如此，其他妖物也只是帮助一起施法，不敢距离那金甲神将太近，否则被那几根黄飘带状东西缠住，估计得步了巨猿的后尘，就是对自己的遁术再有自信，也没谁乐意去试试的，到底还是自己的命重要。

    泥石和山洪几乎已经没过了整个周围山体，那旋转的势头简直要和天上的乌云连接在一起，若是计缘看到这一幕，估计还能感慨一下水漫金山或许就是如此了。

    “咚……”“咚……”“咚……”……

    金甲力士在洪水中心依然试图前进，一块块巨石砸在他身上都被挥拳击碎。

    “滋滋滋滋滋……”

    力士身上的电弧闪耀起来，猛然间朝天一握。

    “咔嚓……轰……”

    天空雷霆刹那间劈落，好似御雷法权在这一刻转换，但雷霆并不是劈向妖魔，而是劈向金甲力士自己。

    一道雷光缠绕在金甲力士的右臂上，下一刻，力士猛然朝前挥拳。

    “砰……”“轰……”

    强大的冲击力在洪水漩涡底部炸开一片空间，一道泛着紫光的雷霆如同一柄长矛，在电弧索绕中贯穿洪水，丝毫没有因为水流分摊雷霆威力，雷矛直指外围的巨大黑蛇。

    “快躲开！”

    “滋啦啦……”

    “呃啊————”

    巨蛇已经十分机警，在刹那间躲避的同时更运足妖力抵挡，但依然被雷矛贯穿尾部。

    “哗啦啦啦……轰隆隆……”

    山中洪水的水势都为之一乱，而这一刻，金甲力士直接震碎脚下山脊，破开洪流朝着附近妖魔冲去。

    巨蛇骇得飞向高空，他现在尾巴直接毫无知觉了，那里有一道贯穿性伤口，只有碗口大，但伤口处却呈现焦黑状态，更有丝丝雷光缠绕不散。诡异的是虽然尾巴没有知觉，但他以心神感知那边，会令自己的神识有强烈的刺痛感。

    “蛇兄，快稳住洪水，他要脱困了，快快快！”

    其余妖魔都不擅长御水，此刻奋力维持但哪里挡得住金甲力士吗，在水中狂奔之下居然也有一种千军万马的冲势。

    黑蛇顾不了这么多，赶紧再次稳住山洪，同时朝着同伴大吼。

    “看住雷霆，不能让他夺走御雷法权！”

    ……

    另一边，离开的一共是四妖一魔，回头望望坡子山深处那边，洪水滔天雷霆滚滚，甚至不时有震动传来，显出那边交手的惨烈战况。

    巨蛇的惨叫声远远传来的时候，把几个妖魔吓了一跳，还以为那边这么快撑不住了，所幸只是虚惊一场，山洪水势还没有消退。

    哪怕本来各自都有小心思，此刻大家也必须同心协力了。

    “那狐狸说山神喜欢躲在未建成的山神庙下千尺之处，我等先收敛妖气，容我遁入地底，随后直接在地下攻过去，他定然会逃，尔等在同时刻各自用困灵符将周围诸山的土灵定住，他来不及反应，定会撞上符咒，届时一起将之擒获！”

    之前嘲笑涂思烟的女子也在这里，闻言点头附和。

    “嗯，快些动手，否则夜长梦多，若有仙人过境就不妙了。”

    五道妖光魔气渐渐淡化，朝着远方外围山区飞去。

    此时此刻，山神石有道正缩在地下府邸中，期盼着两位上仙赶紧过来，虽然石有道知道金甲神将一定很厉害，但妖魔可不少，动静有这么大，显然妖魔都神通广大。

    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石有道现在是比较悲观的，所以缩在这里也比较恐惧，他还不是正式的山神，但已经享受了一段时间山神的威仪，可舍不得这种感觉。

    “上仙上仙，你们快来啊，再这么下去，妖怪可要脱困了，这可不是我这小小山神能看得住的，实在是力所不能及啊！”

    担惊受怕的时刻，石有道全部的注意力几乎都放到感知远方的情况上了，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土灵不断朝着远方汇聚，虽然不知道是妖怪在施法还是金甲神将在施法，但至少说明战况激烈。

    “安全要紧，安全要紧，神将大人啊，不是小神不去助你，实在是妖魔凶焰太盛，小神法力低微，过去就是送死啊！神将大人您若是没事，以后一定要原谅小神啊！”

    石有道不停地在地下碎碎念，妖魔他怕，可回想金甲力士那淡漠的眼神，指不定到时候会对他秋后算账。

    “神将大人，可是您暗示我躲起来的……您可别不认账啊……”

    在石有道心中惧怕的时刻，忽然感觉到地下有轻微震动，虽然此刻坡子山深处动静不小，但他还是能区分出细微的差别。

    ‘兴许是什么地下的动物吧……不对！此处如此之深，什么动物能来？不好！’

    心中警兆顿生，石有道根本顾不上验证什么，立刻就遁出自己的地下府邸，找准一个远离封印位置的方向逃遁。

    刷……砰……

    逃出里许的时候，在自己御土神通下十分听话的地下岩土，居然在一瞬间变得如钢铁般坚硬，把石有道撞得个七荤八素。

    几道光忽然在周围显现，那是符咒的灵文。

    ‘糟糕！中伏了！’

    石有道毕竟不过是才开始同化地脉的山中精怪，哪怕受了大秀皇帝的册封，一定程度上有了正统的迹象，可距离真正山神还远，加上道行差距太大，哪怕是在地下，此刻也被生生困住。

    下一刻，身躯感受到强烈的重压，随着灵符一起被摄向地面。

    “神将大人救我啊！神将大人！”

    在石有道惊恐的呼救声中，几息之后，已经一把被一个妖气腾腾的娇媚女子抓住。

    “哟~山神土地难道都是这般模样吗？山神大人~帮妾身一个忙可好啊？”

    这令人酥麻的声音却听得石有道心中胆寒，这女子眼中妖光闪烁，更是杀气毕露，自己的小命矣！

    半刻钟之后，坡子山出现了一场大地震，令山中村落的村民不得不冒着瓢泼大雨从家中出逃。

    感受到镇压封印逐渐松动，涂思烟简直欣喜若狂。

    正所谓洪峰可开山，在那五个抓山神的妖魔回来援手的时刻，妖物一面想方设法拖住金甲力士，一面纷纷御水冲击封禁大山，顺着封印松动的位置将洪水灌入山体之中，以此动摇封印。

    终于，在又过去半个时辰之后，涂思烟发觉自己的法力能调动一部分了，她当然不是法力无边的孙大圣，所以不可能炸开大山出来。

    但此时也足以脱困，顾不上太多，涂思烟立刻顺着洪水，小心地从裂开相当缝隙的山体裂缝中游遁出去。

    在逃出镇压大山的时刻，泪流满面的涂思烟也是第一次见到金甲力士的全貌，此刻足有十名妖魔合力施法，以山洪困住他。

    身高已经有五丈的金甲力士伫立在山中好似一尊金色铁塔，每一次有什么动作，周围妖魔都会下意识躲避。

    在见到涂思烟脱困的时刻，金甲力士双目暴起雷光。

    “妖孽！休走！吒————”

    这是金甲力士最富有感**彩的一句话，暴喝出来犹如天雷炸响，尤其是最后一个字，令听闻此言的妖魔心神剧颤。

    “轰隆……”

    山洪因为这一句话炸开一个百丈空间，天空雷霆刹那间纷纷落在金甲力士周围，使其好似雷神降世。

    “涂思烟已经脱困，快走！”“不要恋战！不要恋战！”

    “大家遁走！”

    在呼喝中，众妖魔纷纷遁走，更有人抓住虚弱的涂思烟一起逃走。

    “轰……”

    一处山峰直接被金甲力士踏碎，他带着周身雷霆冲向飞天的涂思烟，这是金甲力士自和妖魔交战以来，首次也是唯一一次双脚离开地面。

    “挡住他！”

    涂思烟轻喝一声，自己光看一眼金甲力士的眼神都吓死，哪敢出手，双手急速掐诀之后，化为一道虚影飘游离去，回头正看到原本搀扶她的那个妖怪被金甲力士抓住，随后一起落回地面。

    “救我啊，你们别走啊，救我啊————！”

    妖怪惊恐大吼，想要施展保命遁术却发现已经被黄丝带彻底缠住，更有雷光麻痹身躯。

    但所有妖魔没有一个回头，涂思烟是必须救的，而现在最重要的是逃离此处。

第513章 宝成现祥瑞

    “别，别杀我，我不是为非作歹的妖怪，我从，从没吃过人，不不，我连杀生都很少……”

    金甲力士手中此刻捏着的妖怪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五丈的巨大神将比他现原形还要大，更何况此刻使不出力来。

    不过不管他怎么求饶，这个金甲赤肤的护法神将却毫无反应，只是一直望着一众妖魔遁走的方向，在金甲力士的感知中，已经察觉不到涂思烟的所在。

    毫无疑问，尊上留下的命令，他没能完成，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金甲力士的感知层面产生，那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他一会看看远方的天，一会又看看坯子山中那一座依然存在的镇狐大山，心中有一种淡淡的失意感，当然他并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也从没有过类似的经验。

    “神将大人，您请放了我吧，我一定会改过自心，做一个好妖的……”

    手中妖怪的声音将金甲力士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没有转头，仅仅以眼角的余光注视着右手中的妖物，此刻的妖物被黄丝带和淡淡雷光缠绕，脑袋时不时会显现一个狼獾模样的虚影。

    在妖怪眼里，金甲神将那种漠然和蔑视同之前并无二致，而在后者的感觉中，却有一种淡淡的怒意存在。

    脚下土灵汇聚，身上的力气突增。

    “咯啦啦啦……”

    身上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生死存亡关头，妖物忍受着痛苦，运起全部妖力对抗，浑身肌肉隆起妖光显现，更是试图直接化为原型，好挣脱金甲力士的手掌束缚。

    “滋滋滋……”

    带着淡淡紫光的雷电在金甲力士手心闪过，妖物本来开始膨胀的身躯又重新被打回人形。

    “不……不！”

    “咯啦啦啦……”

    在经历了短暂拉锯般的“咯吱”声过后，手中的妖怪被“砰~”的一声捏碎，连妖气和煞气都被劫雷的气息化去，肉泥和血浆不断从金甲力士的指缝中溢出，又随着山中雨水一起冲刷到山下，得以重新滋润大地。

    “轰隆隆……”

    雷霆将坡子山照亮，独余魁梧的金甲力士屹立在山巅。

    天上的乌云依旧不散，山中的大雨也依然在下着，不过山中夸张的洪水倒是因为妖魔的离去而不再汇聚，或渗入山体缝隙，或直接顺着山涧冲向四方。

    大约十几息之后，那种陌生的感觉逐渐离开金甲力士的感知层面，重新恢复了往日的那种平静感。

    金甲力士一步步走下此刻所立的山巅，在这过程中慢慢恢复最初的大小，最后来到镇狐大山之前。虽然妖物已经逃脱，但金甲力士还是选择回到这里，并缓缓隐去身形。

    第二天清晨，山中的大雨已经停下，深山中爆发出来的山洪和泥石流使得坡子山中原本的山村受灾，村中的房屋有好些都坍塌了，所幸奇迹般没有人员伤亡，顶多是有几个人受了点风寒。

    山中村民也从漫长的惊恐中慢慢回神。一些老人孩子被转移到完好的房屋中休息，妇女们则一起烹饪姜汤和食物，让众人能够有东西果腹，也为众人驱寒，而猎户们则在村中四处查看是否有人被受困。

    虽然年迈但依旧矫健的老村长背着弓杵着矛，和年轻人一起在村中四处查看，眼中看到有倒塌的房子，就会立刻冲上去。

    “你们几个，瞧瞧房子里头有没有人？”

    “我去看看！”

    身边的长子立刻跑过去，通过房屋的缝隙察看。

    “爹，里面没人！”

    另一边也有汉子小跑着过来。

    “村长，这是我二叔家，他们全家都在村头那边呢，都没事。”

    “哦！那就好！对了，那边都看过了么？”

    “都看过了，全都没……没……啊秋……都没人，嘶噗……”

    老村长摇摇头。

    “快去喝点姜汤吧，哎，虽然遭了灾，但想来也是山神保佑，咱们村里的人一个都没出事，哦对了，去看看山神庙！”

    “爹，山神庙哪会有事啊。”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还是有四五个汉子在老村长的带领下一起向着山神庙方向走去。

    这个山村已经算是在坡子山的外围，而山神庙建立在更靠外一些的山道上，方便山外人和过客祭拜。

    山神庙距离村子不算太远，但因为经历了昨天的山洪，山中有不少树木倒下，也有一些山石滚落，导致一些常走的山道被毁，很多地方也泥泞不堪，平常半刻钟就能到的山神庙，硬是走了两刻钟才到。

    “爹，山神庙到了，好好的呢！”

    “嗯，走，我们去拜一拜山神，让山神安抚一下山中野兽，不要在这种山洪过后的日子里出来伤人。”

    “哎！”

    山民本就十分迷信，更何况此山山神有时候也有迹可循，虽然这个山神庙才建了个框架，朱漆香贡等物还得过阵子山外运来，但基本隔天甚至每天都有山民来庙中拜一拜。

    庙门虚掩着，村长的儿子轻轻将之推开。

    “吱呀~”一声后，庙门打开，眼前的一幕吓了一众山民一跳。

    “啊！？”“山神爷！”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几人惊慌失措，不断朝着庙中叩拜，在庙宇内，原本的山神塑像已经裂开，山神像的半个泥塑脑袋也掉到了地上。

    这是一座新庙，塑像也是新的，它的毁去带给山民们强烈的恐惧感，也立刻就派人向就近的官府报告了，毕竟山神庙是朝廷来建的。

    很快，大秀天师处就有人前来山中调查，事实证明不光山神像破损了，就连坡子山的山神也失去了踪影，可能躲起来了，也可能身死道消了，从山神像的情况看，后者的可能性还要更大一些。

    大秀天师处并非是一个可以平日养尊处优，遇见为难就自己先溜的地方，享受大秀皇朝气数带来的便利，就同大秀相互依存，更有一份真正的职责所在。

    哪怕心中不安，汴荣府天师处依旧需要硬着头皮进入深山调查，都不用过分考虑，谁都清楚八成是与山中封印有关。

    跋涉大半天之后，天师处的人在山中某处见到了半具巨猿的尸体，尸首上浓烈的妖气不散，已经开始有煞气凝聚，并有转化为毒瘴的迹象。

    这说明巨猿不是什么小妖小怪，更不是什么圣洁的好妖怪，这妖物的尸体太大太完整了，若不去处理，最终会化为瘴气，可能滋生邪魅不说，山客路过吸入瘴气也会生重病。

    用朱砂粉，黄符纸将妖尸点燃，一起入山的五名修士共同施法，花费了好一会才将妖尸焚烧殆尽，然后花了好半天，又找到了另外一半尸体，再如法炮制地烧掉。

    最后，五名天师处修士和随行的武者再次来到镇压妖物的边上，凭借肉眼看来，大山可值钱并没什么两样，但以修士的直觉而言，隐隐感觉此处并没有原本那么完整了。

    “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高人所留的封禁之力破了……”

    “想必那妖物也已经跑了？”

    几人皱眉扫视周围，能看到一些山峰崩塌，山体碎裂的痕迹。

    “有斗法打斗的痕迹，那巨猿应当也是死于附近，山神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那金甲神将呢？”

    “不知道，或许也……总之此地不宜久留，先回报天师处！”

    “不错，还有，最好让山村的村民迁离，虽然他们处于外围，但保不准会不会有什么变数。”

    随行的武者听到这话简直如同听到了天籁之音，在这深山中待着，每时每刻都觉得头皮发麻，生怕有什么妖怪出来。

    这事情当然引起了大秀汴荣府的紧张，要知道后面从京城传来的消息，留下封印的高人可了不得，天知道逃出去的是什么妖怪，最好不要作乱大秀。

    在大秀紧张不已的相同的时刻，九峰山仙来峰处，感觉到封印已破的老乞丐睁开了眼，视线中计缘等人都还在专心施法，他也不好为此分心，更不会分大家的心，只是微微叹口气，就再次将全部心神沉浸到炼法之中。

    前头集众人之智，汇众人之力，攻克了一道道看似不可能成功的难关，五人这段时间关于炼器之道心得，足以书写成一部了不得的炼器道藏。

    如今阴阳五行正在缓缓融合到金丝线中，剩下的就是水磨工夫，在三昧真火的炙烤下，在五人合力的呵护下，令一切达到完美的状态，至于究竟要花去多久则暂且不清楚，只知道短则三五载，长则十余载都有可能。

    仙游大会是当年腊月三十的时候结束的，但结束的仅仅是天道峰的大会，在与会仙修心中，仙游大会其实还并未结束，因为仙来峰那五位高人还没有出关。

    哪怕大会已经结束，但还有小半仙修并未离去，他们想要等一个仙来峰的结果，虽然不知道还要多久，但若没有什么要事，他们打算一直等下去。

    终于，在癸卯年惊蛰，也就是仙游大会结束后的第六年春，九峰山仙来峰呈现出无穷异像，一道道霞光自山中升起，冲向天际，更有漫天悦耳道音无源而起。

第514章 捆仙绳与观书誓

    在九峰山各处，不论道行深浅修为强弱，所有仙修都心有所感，纷纷从静修之处出来，望向仙来峰的方向，有的位置能看得清仙来峰，有的位置则被其他山峰所隔，但也能见到那冲天而起的霞光。

    这光芒好似一种垂直向上的烟霞，呈现出白金、黑水、青木、赤火、黄土之色，更有阴阳黑白显化，在天空汇聚成一片七彩祥云。

    九峰山范围内，有仙音流转，仔细听时只觉是风声呼啸，不留神时又觉好似有人在空中轻抚琵琶细吹箫。

    整个仙来峰都处在一种华光闪现的状态之中，在九峰山范围及其显眼。

    一直在九峰山等了六年的玉怀山中人也冲出了居住的地方，已经长成一个大小伙子的魏元生显得分外激动，望着远方对着裘风道。

    “师父，是不是宝物炼成了？计先生和居真人要出关了？是不是我们马上能回玉怀山了？”

    “嗯，想来应该是成了！”

    裘风话虽这么说，但实际上玉怀山众人就不认为这次炼宝会失败，毕竟一起炼宝的五人随便拎出一个来都了不得。

    “哈哈哈哈哈，恭喜各位玉怀山道友了！”

    边上有人哈哈大笑，阳明赶紧朝着一侧拱手。

    “同喜同喜！鲁老真人也会一起出关的！”

    在十几个玉怀山修士边上，出现的是乾元宗的三位修士，他们这六年来和玉怀山之人比邻而居。

    乾元宗这三人中就有那个之前和大风谷修士在海上斗法的老者，论修为，这老者可比在场这些人加起来都强，此刻他正望着仙来峰方向抚须而笑。

    “此宝气相非同小可，现在是有九峰山仙门禁制阻隔，又处于洞天之内，若是出去了，想必会招来天劫。”

    “那倒也未必！”

    听到这声音，玉怀山众人和乾元宗的三位修士都侧身，朝着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九峰山掌教行礼。

    “见过赵掌教！”

    “远来是客，诸位不必多礼。”

    九峰山掌教朝着身边众人点头，视线再次回转仙来峰。

    “此宝气相不凡，所现尽是祥瑞，招来天变是必然的，但却不好称之为‘劫’，所谓劫数必对应艰险危机，而于此宝而言，想必并非如此，反倒是一种仪式性的圆满，可称之为‘天瑞’。”

    不管九峰山掌教说的是不是实话，反正听得人心里十分舒坦。

    而在这气道峰上，还有许许多多修为不已的仙修之士关注着仙来峰，在一双双法眼之下，仙来峰高空的华光呈现环形波纹状态，一次次冲击向远方。

    刷……刷……刷……

    在光芒绽放不知多少次之后，一切变化才逐渐收敛，整个仙来峰归于真正的平静，再无炼宝的法光也无法宝的瑞光。

    仙来峰云霞苑中，计缘、老龙、老乞丐、居元子和祝听涛五人盘腿而坐，原本周围的山河之相前一刻还分外真实，这一刻已经随着计缘收起意境，重新化为云霞苑房屋的布置。

    在五人围坐的中心，有一根盘起的绳索悬浮在空中，其上宝光流转炫丽不凡，但此刻所有光芒也正在隐去，到最后变为一根细细的紫金色绳索。

    计缘伸出手去，这紫金丝绳就落到了他的手心，它仿佛特殊的紫金丝线缠绕编织而成，首尾部一端有短短绒须，另一端则扎着一片小小的白玉，在五人的法眼中，其上有隐晦的灵文显现。

    这灵文不输于常规文字，或者说好似是常用篆体的变种，有一股淡淡的道蕴流转，即便如此，对于五人来说还是一窥就懂得其意了。

    “捆仙绳？”

    祝听涛眉头微皱，看向计缘道。

    “计先生，为何叫捆仙绳？怎好像炼制出来是捆我辈仙修之士的……捆魔绳就不行？”

    主要是老龙就在边上，顾及他感受的祝听涛没说出“捆妖”两个字来。

    居元子抚须而笑。

    “祝道友理解岔了，此‘仙’非彼‘仙’也，仙者，除神通广大之意外，亦有逍遥之念，遨游四方无拘，变化万物无穷，我辈追‘道’之意，亦是追‘道’，同修佛、修魔、修妖、修灵之辈皆有相通之处，是为无穷而广大！”

    可以，这理解比计缘自己都强，还有什么好说的，计缘点头附和。

    “居道友所言极是！而若直接叫‘捆道绳’则太过张狂极端，也不好听，叫别的也易引起外道修行之辈的误会，索性就叫‘捆仙绳’了。”

    “不错，确实比较好听！”

    “有道理，合乎天道之宝，好听也是很重要的！”

    几人纷纷点头，讨论着这最后一个并不高深莫测的问题。

    老乞丐定定看着计缘手中绳索。

    “此宝定能困人无疑，我等共同出手历时六载炼成，其困人威能也必然不凡，不过想必此宝也不止于此。”

    “嗯，老朽冥冥之中亦有此感。”

    这次炼宝更像是一场雕琢，五人竭尽所能同心协力，一起将计缘手中的宝绳炼化至完美状态，对于宝绳的作用，除了有个模糊的概念外反倒没有过于约束了，反正谁都清楚，此物一旦炼成，绝对差不了的。

    老龙等其余几人都说完，才淡淡开口。

    “走吧，送此宝见一见天地！”

    另外四人闻言各自起立，随后一起飞出仙来峰，朝着九峰洞天之外飞去。

    同时刻，九峰山中一道道仙法遁光也从各峰中升起，随着五人所踏的云霞一起飞向九峰洞天之外，一时间就是群仙相随的场面，仙光之耀眼仿若仙游大会重开。

    九峰洞天之外，计缘等人一离开九峰山的虚离轮光大阵，见到外界天地的那一刻，天地间就有一股淡淡的威势产生，连计缘等人都觉得心头发闷。

    并没有做什么犹豫，在离开九峰洞天又飞了一刻钟之后，计缘将手中的捆仙绳朝天上一抛就不再管它了。

    其他四人也站在计缘身边，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目送着捆仙绳飞向高空。

    面对接下来天地对捆仙绳的“迎接”之礼，计缘等人最好的应对就是在边上看着，这一次和计缘上回书写《天地妙法》不同，捆仙绳本身就是一件至宝，一件足以承受天道洗礼的宝贝。

    在计缘和老龙等五人身后，是九峰洞天中出来的众多仙修，他们视线望向高天之上，那里有一片灰云正在急速汇聚，其中一道道雷电在流窜闪动。

    “轰隆隆……轰隆隆……”

    雷光闪耀中，捆仙绳也开始展现出华光，光芒不盛，却令万千视线难以忽视。

    “咔嚓……轰……”

    一道雷劈落，击中捆仙绳之时呈现出金锐之光。

    “咔嚓……轰……”“咔嚓……轰……”“咔嚓……轰……”

    ……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一道道天雷落下，激起的光色也在不断变化，每一道都带给所有观望者以压抑感，并且这压抑感也在越来越强，但雷霆砸落在捆仙绳之上，却呈现出七彩变幻的绚丽，哪里像是宝物渡劫，简直如同祥瑞再现。

    时间不长，仅仅是半刻钟之后，天际雷霆消弭，灰云也开始散去，只余下天空中七彩闪耀的捆仙绳。

    片刻之后，捆仙绳飞回，在落到计缘手中之后，宝光也彻底隐去。

    直到此刻，计缘等人身后，以九峰山掌教为首的一众仙修才纷纷出声道贺。

    “恭喜五位道友炼成至宝！”

    “恭喜诸位出关！”“恭喜啊恭喜！”

    “恭喜五位炼宝成功！”

    “天献祥瑞，恭喜诸位了！”

    “恭喜计先生！”

    ……

    计缘等人自然赶紧转身感谢，不说别的，就说借了他们仙来峰这么一处合适的地方就已经是大人情了，何况他们更没少借助九峰山大阵之力。

    修仙之辈相对于凡人而言算得上清心寡欲，但这种情况下，一场庆贺之宴也是盛情难却，只不过赴宴者自然不可能是在场所有仙修，倒不是资格不资格，在九峰山滞留六年，人人都只是为了看到刚才的那一幕，在惊鸿一瞥中，不少人都看清那是一件好似绳索的法宝，就算有没看清的也已经听别的道友讲清楚了，如今心愿已了，就该各自回山了，至于那法宝的作用，用猜的也能猜出来一些，也不会有人去触高人霉头细问的。

    三天后，天道峰峰顶，计缘和一起炼宝的四人站在论道台上。

    “为了帮计某炼宝，害得诸位错过了仙游大会啊不说，就是此番相助，计某也无以为报啊！”

    老乞丐笑着摇头。

    “呵呵，非也！仙道大会我等可没有错过，相反，这大会可是异常精彩！”

    “不错！祝某所历仙游大会，以此次为最！”

    “居某也是！”

    老龙就更不用说，来这算是长见识了，不过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计先生，本身你我为友，相助是应该的，且你也不用说什么无以为报，你可有东西可报的……这次论道炼宝，先生不是说欲挥毫成书嘛？”

    老龙朝着周围几人使个眼色，同时传音给他们，让他们明白计缘写天书的本事，《天地妙法》为天地不容，历劫而生之事，老龙可是记着的。

    “对对！计先生欲挥毫成书，他日容我等一观！”

    “不错！这归纳成册之事，计先生来做再好不过，你们是没见过计先生的字啊，那已经是道境之文，非此字不得承载此书也！”

    “嗯，那再好不过！”

    这种报酬的要求，虽然对仙修来说很重要，但对计缘来说可大大松了口气。

    “好，计某定倾力书就此文，也不用说什么借谁一观，计某会将此文放置于一处小小的修行场所，凡四位所在山门弟子或后辈传人，有心性合适之辈，皆可前往一观，此言万载不变，沧桑不改！”

    “好！”“那边定下了！”

    “如此甚妙！”

    “哈哈哈哈，妙极！”

第515章 心乃众生灵根

    游一游天道峰顶，看看今年仙游大会的会场，计缘等人洒脱一笑，也算是参与了这一次仙游大会了，据说今年的仙游大会从开始到结束都没什么大波澜，至少没闹出什么难以收场的事情，一些个仙门离去的时候，都心平气和地同诸位道友道别，算是很和谐了。

    五人倒也不急着直接走，而是在论道台坐下，又再就之前炼宝之时论道所得细细延伸，也好助计缘以后挥毫之刻成就的天书更加完善和全面。

    可以说这次论道所得，将写的是一本真正的“天书”，远非寻常记录文字所能比拟的，盖因为所炼之宝得到的心得，本就如同一场开天辟地，实话说让谁写压力都大，计缘能接下这担子，其他人当然乐见。

    在敲定了炼宝天书之事后已经又过去好几天，这才五人一起离开论道台，和九峰山之人说了一声后，又一起飞向南方。

    两天后，自坡子山北方天空飘来一朵白云，云上站着的正是计缘、老乞丐等五人。

    远远望向坡子山，尤其是原本封印狐妖的大山位置，那高耸巍峨的镇狐大山依然伫立在群山深处，但在老乞丐这个施法者看来，他的封印已经破了。

    即便已经过去了六年，山中的打斗痕迹依然不可忽视，毕竟有好几座山峰崩裂倒塌，那一场因为妖法作用而形成的山洪，也永久改变了这一片山的地貌，冲刷出了几条横贯坡子山的河谷。

    白云在原本的镇狐大山对面的一处山脊上落下，老乞丐看着周围，叹了口气道。

    “哎，到底还是让那孽障逃了！”

    显而易见的，在镇狐大山山体下方的中心位置，如今多了一条大约一丈宽的裂谷，里头已经形成了一条暗河，连同着坡子山如今新的地下水道，这种情况下，涂思烟算是只普通狐狸都能脱困了。

    计缘环顾周围，来之前他本以为留下的金甲力士可能已经被毁去，还隐隐心疼呢，毕竟是唯一一道受过天道劫雷洗礼的力士符，此刻却更感觉到力士还在。

    于是计缘淡淡出声道。

    “力士何在？”

    话音才落下，镇狐大山一侧，有“咔啦啦”的响声传来，山体一侧有泥沙落下，更有一些野草野花也随着泥沙一起落到地面。

    一个身形物体一步步走出来，随后浑身一抖，身上的泥沙等物全都被震开，露出了金黄的铠甲和赤红面庞。

    刚才金甲力士几乎气息全无，一动不动的和山体融合在一起，现在才重新显现出身上的灵光。

    金甲力士一步步走到计缘等人所在的山脊下方，抬起头向着计缘行礼。

    “尊上！我……”

    这么一句好似没说完的话之后，金甲力士低下了头，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不动了。

    而计缘闻言则是心中一动，原本他以为只会听到“尊上”两个字，但却多听到了一个“我”，并且以他对声音的敏锐，明显能听出其中包含的一丝情绪感。

    这尊金甲力没有被毁，计缘是很高兴的，并且似乎产生了一些特殊的变化，不过现在也需要搞清楚之前涂思烟脱困的细节，看是不是九尾天狐亲自来救的，当然了，从这打斗痕迹上看，九尾天狐亲至的可能性不大，或者说来了还带了小弟，自己就在边上看看没出手。

    “妖孽逃脱之事我已知晓，我且问你，六年前来救妖孽的是谁？”

    金甲力士这才收起礼，垂臂站定，沉默了几息之后才回答道。

    “来者十妖四魔，蛇、穿山甲、狐狸、猿猴、人魔……与之战于山中一昼夜，诛其中之二，伤其中之三，山势有崩，妖孽逃脱，后妖魔尽撤……”

    金甲力士说话十分简洁，此刻也无什么情绪起伏，但好歹将发生的事情一一表述了清楚，听得计缘一双苍目的眼神都发亮了起来。

    可以啊，这尊力士比想象中的还要厉害，竟然能同这么多妖魔抗衡，还诛杀其中两个伤了三个，最后自己并没有受到什么不可逆的损伤，在计缘看来已经是十分了不起的战绩了。

    别说是计缘了，就是居元子和祝听涛二人也重新审视这金甲力士，没想到这一位还挺凶悍的，道行想必不浅吧。

    要知道听其描述的场面，这些妖魔可不简单，一个个都化了形不说，能呼风唤雨也各自分工有度且智慧不浅，甚至御水永久改变了地貌。

    一个人对十几个这种妖魔对抗，还能全身而退，虽然职责上是失职了，但这也非战之罪了。

    而老龙和老乞丐看向金甲力士的眼神则明显不同，一个带着惊愕，一个则眼神发直。

    “计先生，您座下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位护法了？以前不曾见到过呀，赤面之人，看着不像妖族却也无人气，难道是神灵？”

    居元子对计缘依然用着敬语，好奇地询问金甲力士是谁，毕竟以前没见过，而且看起来这一位也不简单。

    老乞丐看了一眼居元子，见到居元子和祝听涛面色虽有好奇但属于正常范畴，只有老龙和他一样惊色更甚，在老乞丐想来，显然以老龙和计缘的友情，应该也是知道“力士符”的。

    老龙的确知道力士符，但不是从计缘这边知道的，是当初从自己儿子口中知道的，而龙子应丰则是从他的“狐朋狗友”之一，天水湖蛟龙高天明处知道了，因为当年一起闯鬼城的事情，高天明听老牛和燕飞提过一嘴黄金力士。

    这关系绕来绕去有点远，总之就是道听途说中的道听途说，比起力士符，老龙以前更在意计缘的三昧真火，而这次也如愿的见识到三昧真火了，果然威能莫测，比想象中的还要夸张一些。

    只是没想到，一直被有所忽略的“力士符”，那本以为只是普通傀儡符咒的东西，竟是这般样子！

    在老龙思绪电转回想起之前的记忆的时候，老乞丐在边上“嘿嘿”一声，不等计缘开口，率先就居元子的话做出回应。

    “居道友，这护法可不是你想的那样！至少不全是，这位金甲神将，乃是一道符。”

    “灵符？”

    一边的祝听涛诧异出声，运起法眼仔细打量金甲力士。

    “不对，这不是傀儡，更不是简单法力所化，虽有灵光阻隔，但他应该是有肉身躯壳的，计先生，这真是灵符？”

    最后半句的疑问，祝听涛将视线转回了计缘身上。

    微微点头又摇了摇头。

    “说是符法也不尽然，算是另一种……嗯，异术吧！”

    神通法术中，能称得上“异术”一词的都非同小可，往往稀有度与修习难度有一项很逆天，更大可能是两项都占，而计缘觉得，力士之法有这个资格。

    “此事稍后再提，我先确认一件事情。”

    计缘一面回答了祝听涛的问题，一面则更关心眼前的金甲力士，他从山脊上缓缓落下，如同一片柳叶般飘至金甲力士身前。

    哪怕现在力士没有用神通变化，可依然比计缘魁梧太多，以至于计缘都需要微微抬头看他。

    计缘在细细观察金甲力士，从外表上看着力士还是老样子，哪怕先前同妖魔拼斗消耗了不少力量，也通过吸纳土灵早已经补充回来了，甚至表情和眼神都并没有变化，但计缘很在意力士最开头的那个“我”字。

    金甲力士静静的站在那里，好似一尊塑像，但计缘知道力士是在关注着他的。

    “我命你镇守此山看住妖孽，而妖孽逃脱了，你有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这种话，以前计缘是不会问金甲力士的，因为问了等于白问，除了本就深刻在法术中的行为逻辑和判断模式外，他们就没有什么主观感觉。

    但这次计缘这么一问，金甲力士却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

    “尊上……”

    像是考虑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金甲力士才再次开口。

    “我失职了……我，感觉，愧疚！”

    失职之类的话，金甲力士本来就说得出来，但愧疚一词就不可能了，这是一种情感因素。

    “呵呵呵……不错，你虽失职令妖孽走脱，却发现了另一件东西。”

    金甲力士全无表情，但计缘能感觉到他有视线的变化，遂笑着看向他。

    “想知道是什么吗？”

    金甲力士还是没变化，而计缘则自顾说了下去。

    “那是你的心！”

    “心？”

    金甲力士再一次开口，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胸，他知道人和化形之后的妖物，心脏都在这里，乃部分元神居所，五行属火，主掌肉身元气，灭肉身斩元神，需攻破心室再击碎紫府所在，然后……

    “这心和你理解的不是同一种。”

    就如同知道金甲力士会作何理解，在他走歪路之前计缘就再次提点。

    “这心啊，嗯，这么说吧，是众生灵根，你只是发现了它，还需要自己去找到它。”

    居元子等人早已也从山脊上下来，就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听到计缘“心论”也不由眼睛一亮，很多仙修典籍都讲静心宁神清心寡欲，计缘这种说法显然不是很主流。

    “找到……心？”

    “嗯，你先休息吧！”

    计缘一边点头，一边挥手一招，眼前魁梧的金甲力士在金粉之光中化为一张薄薄的黄符纸片人，回到了计缘手中。

    这下，居元子和祝听涛眼睛都为之一瞪，还真他娘的是符？可就在刚才，计缘还在和这道符论心！

第516章 道歌

    正所谓灵符灵符，寻常灵符虽然也有个“灵”字在里头，可代表的意义至多蕴含灵气或者仙灵之意，而计缘手中的这黄纸人，这个“灵”字的含义就更深了。

    计缘手中拿着力士符的时候，发现后边四人已经都围了过来，全都盯着他手中的力士符。

    “计先生，这就是力士符？”

    老龙忍不住说话了，回想当年，龙子提到这事的时候也就一句话带过，说计叔叔可能也会符法，能凭借符咒化出帮手。这多正常啊，计缘不会符法才不正常呢，而傀儡符也算是比较好用的符，老龙当时虽然认为计缘的傀儡符可能会有些特殊，但也没想太多，多是想着计缘的天倾剑势和三昧真火。

    可看看此刻计缘手中的黄纸符，先前的事情可是亲眼所见的，这他娘的也太特殊了吧？

    计缘将手中的黄纸人收入袖中，对着四人道。

    “确实勉强能算是符法，不过同传统符法差异较大，而方才的一尊力士，在计某手中也是比较特殊的，暂无第二尊这样的力士了。”

    计缘的话也不是诓别人的，确实如他所说，和传统符法差异不小，甚至可以说出了形似就没有一个地方像的，反倒和如意法钱相似的更多一些。

    而如意法钱也很特殊，同样和一些地方的世俗习俗中祭奠死人的法钱只有形似，或者说连形都不似，只有名字相似，某种程度上来说，如意法钱也倒更像是一种特殊的符法。

    反正计缘也不是正统仙道“科班”出身，也不在意太多这种界定，喜欢怎么来就怎么定了。

    老龙等人听到计缘的话，也撇撇嘴，是啊，能不特殊嘛，都由符生灵了。

    现在也不是议论符法的时候，见计缘收起黄纸符，老乞丐便将注意力重新移回周围。

    “计先生，这金甲力士还在这里，但山势破损封印破碎，山神恐怕凶多吉少了吧？”

    自己的封印老乞丐还是很清楚的，那些妖魔就算很不简单，要破去他，一是在镇山法的造诣上接近或者胜过他，这可能性不大；二是毁去山势，这其中要么将坡子山毁得面目全非，要么从山神处入手。

    看如今的情况，坡子山虽然有改变的地方，但也不算毁坏严重，只能是山神着了道。

    计缘本想尝试用一下拘神，但听到老乞丐的话，又改了主意。

    “或许吧，但也未必真的就此陨落，我们去山神庙看看。”

    五人在山中行走，难行的山道在他们脚下如履平地，小小的一步跨出往往能穿梭好一段距离，没多久就一起来到了山神庙外。

    庙外的墙壁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这是一份皮质文书，被人钉在了庙外墙上，上面写了大秀汴荣府官方通告，大意是禁止在坡子山通行，甚至不准猎户进山狩猎。

    六年前的变故，可是让大秀皇朝的朝廷十分紧张的，出了这种事情，坡子山中的山民都被强行迁出了山外，甚至坡子山原本的山道也中断了，汴荣府直接严禁人进山了。

    才建了个模子没来得及装点的山神庙，还没辉煌过也直接就此荒废，所以在计缘等人眼中，山神庙就是一副破败的景象，周围苔藓野草遍布，本就没刷漆的大门也都是霉斑虫蛀的痕迹。

    “吱呀~”一声，计缘推开了山神庙的庙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破损的山神像。

    这神像身上都是龟裂，面部应该是曾经脱落过，但有人将之再拼了回去，用糯米浆粘好了，但这使得山神像看起来比较可怖。

    随后众人的视线就到了庙宇中，老龙已经走到了神像后，笑着摇头道。

    “看来即便是这大秀皇朝，官府禁令也不是谁都遵守的。”

    计缘过来一看，神像背后有炭火堆，还有各种留宿的痕迹，显然是有进山之人偶尔会在这里落脚。

    “也不奇怪，人们总是要生计的，总会有人铤而走险，且山中其实也并无什么戾恶丛生的妖魔，一些人就有一有二了，甚至可能还会渐渐传开。”

    计缘一边说着，一边依然仔细观察着山神庙中的陈设，这本没什么好看的，但却勾起了他内心深处的回忆。

    破损的山神像，山客落脚的山神庙，和当年的牛奎山何其相似。

    “或许这山神还并未彻底身死道消。”

    祝听涛的话从山神像前方传来，引得计缘和老龙又来到前面，只见祝听涛伸手从山神像底座前头的裂缝中拈出三支香，展示给计缘等人看。

    “神道中凡人敬神，其实神灵也会相应给予凡人一些启示，如这烧香，也是有讲究的，正所谓香烧工整，凡人烧香也很看整齐，虽然大多与香和环境有关，但有时候确实与神道有牵连。”

    祝听涛手中的三节香头早已烧完，当然看不出烧的时候工整与否，但通过这香头能带来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在场的可不是寻常小修士，都是货真价实的高人，有人提点后，自然都有所感应。

    计缘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敕令于口含而不发，右脚微微抬起再往地上轻轻一踏。

    脚面还未踩实地面，已经有犹如水波般的纹路传递开去。

    “有请坡子山山神前来一见。”

    拘神之术用出来了，但和以往的屡试不爽不同，这回等那股饱含道蕴的波纹衰减消失，山神也没有出现在眼前。

    老乞丐摇摇头道。

    “看来石道友已经身死道消了！”

    计缘闻言眉头皱了皱，看向祝听涛，无视了对方看到拘神之术的面部诧异，伸手从祝听涛手中取过一支残香。

    “祝道友，借香一用。”

    说完这句话，计缘凝神片刻，手持残香再次施法，右脚抬起又踩落，伴随着拘神的道蕴气息，计缘也再次开口。

    “有请坡子山石有道前来一见。”

    话音落下，面前出现一团若有若无的烟雾，就好似那种庙里点檀香，在室内高处汇聚的烟雾，一块古怪的山黄石出现在面前。

    这石头大约一把椅子大小，某些角度看好似一个蜷缩的人形。

    “不算死了但也不算活着。”

    “嗯，但还有得救！”

    “不错。”

    “能留下这些也算不错了。”

    这石有道如今几乎没有什么意识，只是有灵气所在山石中凝聚不散，保住石中一丝灵性，或许百年之后，随着这山石的灵气汇聚，纳日月精华，灵性也会越来越强，石有道也有重新醒来的一天。

    “不若将他置于镇狐大山山巅，我等再施法留个阵势，助他汇聚日月精华，好让他早日重归修行之道？”

    老乞丐这建议是常规做法，也是仙道正统，虽然也知道有邪法能令石有道快速恢复意识甚至重新修行，但用血祭或者夺元之类的恶毒邪法，也必然使得石有道堕入邪道。

    计缘却皱着眉头没说话，心中闪过的是当年对于《正德宝公录》的惊鸿一瞥，那是一份关于土地山神类神祇的宝册，其中也有三言两语被计缘自然而然地想了起来，更是以之心生道歌。

    “山中石黄，日月授光，天予风雷，地以灵养……有情万物，来去匆匆，诞于天地，归于山河……小小石黄，静卧山中，天生地养，候己生长，感于峰峦，情系山川，缘来之刻，且生且长~~”

    计缘的道音好似歌声，既厚重又悠远，好似清唱又远远传入山中……

    一只山豹即将要咬住一只野兔，却在此刻停了下来，野兔在惊慌中逃出去十几步却也渐渐停下脚步；天空一只山雀从天上落下，回到了自己的窝中，而窝中本该因为母亲回来而张嘴叽喳要食的雏鸟也安安静静；山溪边饮水的动物停下了动作；在山中冒着风险进来采药的山客也顿住了动作，隐约听到有歌声在山中回荡，此种情况在山中比比皆是。

    坡子山安静了下来，好似整个山中从植被到动物，一切的一切都在静静听着，这是一种悠扬而舒适的感觉。

    “灵之所汇，地蕴绵长，小小石黄，且生且长~~”

    最后几个字吐出，已经带着淡淡的敕令意味，更有隐晦的玄黄之气随着歌声汇入庙中的山黄石内。

    计缘的道歌已经停下，但那悠扬而韵律独特的吟唱歌声依然在山中回荡，好似山川大地在重唱此言，更离奇的是，歌声居然“回来了”，一起传回庙中的，还有山中的种种带着灵性的气息，也随着歌声汇入到山黄石中。

    心有所感之下，计缘低头看向脚边山黄石。

    “醒来，醒来，石道友，该醒了！”

    “咔嚓嚓……咔咔……”

    山黄石上头出现了细密的裂痕，但这不是山石要彻底破碎了，因为伴随着这裂痕，山石中的灵气也在逐渐增强。

    计缘边上，包括老龙在内的四人，已经彻底呆了……

第517章 恩同再造

    山黄石之上出现了裂缝，其中灵气也在不断增强，一股股饱含灵气的山风吹入山神庙，绕着山黄石旋转，大地上更有土灵不断汇聚入山黄石之中，而更重要的是一股随着土灵一起到来的地脉气息。

    此时的石有道还是没有任何知觉的，但随着山黄石内的灵气越来越强，意识开始逐渐苏醒。

    在一片漆黑之中，石有道隐隐约约听到了吟唱的歌声，好似天成文章悠悠回荡。

    意识中的黑暗正在逐渐褪去，色彩感也在慢慢增强。

    “醒来，醒来，石道友，该醒了！”

    计缘的声音传来，在朦胧中，周围亮起一片光，色彩也齐刷刷变化而出，呈现出清脆山峦，这是正道修行人的意境之景，重新化出。

    “咔嚓嚓……咔嚓嚓……”

    碎石粉末不断落下，山黄石上出现淡淡荧光，随后光线变得模糊起来，或者说是山黄石的石质感变得模糊起来，看着越发像是人形。

    最后光晕退去，地上的山黄石已经化为一个身上贴着很多碎石块的精怪，正是石有道。

    精怪动了一下，从蜷缩状态伸展开来，睁开眼，又重新接收到外界的光线。

    “石道友，该醒了。”

    计缘的声音再次响起，石有道之前的记忆不断划过脑海，从当年产生灵性成为精怪，再到山中修行，再到后来遇上高人被指派看守妖怪，最后到遇上危险的那一刻。

    最后那恐怖的一幕吓得石有道一个激灵，心中的晕眩和恍惚感刹那间褪去，立刻恢复了清醒。

    “我，我没事？”

    石有道站起来，看看双手再看看身前身后，还自己摸摸头又摸摸肢体关节，没有缺少什么东西，随后狠狠打了自己两下。

    “哈哈哈哈……我没事！我真的没事！哈哈哈哈！”

    石有道开心得手舞足蹈起来，对于人族而言，生而有灵，可对于石有道而言，能成为有情众生的一员是多大的造化，是多难得的机会。

    计缘在边上也看得会心而笑，而呆呆看到石有道重获新生的老龙等人也多少被其此刻的情绪所感染，也纷纷抚须笑起来。

    “呵呵呵……”

    “恭喜石道友了！”

    “不错。”

    石有道这才回过神来，看到了计缘和老乞丐，以及另外三个陌生的高人，一时间喜极而泣，直接在计缘面前跪下，行磕头大礼。

    “咚……咚……咚……咚……”

    “多谢上仙救我，多谢上仙救我，再造修行恩同父母，恩同父母啊，小神愿归于上仙坐下，永世听从上仙差遣！”

    “咚……咚……咚……咚……”

    计缘的声音石有道还是认得出的，此刻心中乃至外界山中依然隐隐有那道歌回荡，虽然正在缓缓减弱，但定是计仙长无疑，此刻激动得不断磕头，既是真心感激，也对仙人之能佩服得五体投地。

    虽然此刻山神庙中有五个高人，但石有道已经认准了计缘。

    老龙等人相互看看，这山神倒是个会借坡的，这要是成了，可以说是报恩，更是攀上了高枝，不，应该说是上了登天青云了。

    计缘伸手托住了石有道，让他不能继续磕头，随后轻轻用力，将之扶起来。

    “石道友请起身。”

    等石有道起来，原本激动振奋的心情才缓和了下来，看看环境，原来在自己的山神庙中，下意识望向山神像，那残破可怖的样子，正对应了自己之前的下场，一时间心中感慨万千。

    “修行难，修正道更难，世间邪魔为何会这么多？堕诱之大尔。然修行之道岂有捷径？不得道而直行，所往之途终是绝路！”

    计缘看向破损的山神像，视线再回转到矮小的石有道身上。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此番历经死劫，石道友可明心见性了吧？”

    石有道再朝计缘拱手行礼，也向着周围四位高人行礼。

    “小神感悟颇多！”

    老乞丐点点头，伸手往边上山神像方向轻轻一拂，地上原本黄石的碎片和一些泥灰全都沿着神台底座一点点倒流而上，然后再沿着山神像倒流到顶部，片刻之后，一尊修补完成的山神像出现在庙宇中。

    “这样就更合适了。”

    “多谢仙长。”

    老乞丐摆摆手。

    “别，用不着客气，我这点手段，和计先生方才的道歌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四人当然对计缘刚才的手段好奇不已，但也知讨教的时候。

    一边的居元子看着山神询问道。

    “石道友，你虽未完全融炼地脉，但已有山神根基，那些妖物如何抓住你的？”

    山神土地这类神祇，尤其是天生地养的精怪成神，躲在自己管辖的地下，就和融入大地一样，没有极为特殊的手段是很难准确找到他们的，从之前金甲力士的描述看，那些妖魔虽然道行不浅，但还不至于能轻松抓住一心躲避的山神。

    “小神藏身之所被他们准确找到，如今想来，也应该是无意间自己泄露给了那八尾狐妖，乃是小神自己作孽……还累得封印被破，妖孽也逃脱了，向两位仙长告罪，小神愿意领责。”

    石有道知道既然救了自己，责罚可能不会太大，但道歉的话是真心实意的。

    计缘摇摇头。

    “计某早和你说过，不要相信涂思烟，这教训够大了吧？”

    “小神悔之晚矣……对了，神将大人……他，如何了？”

    听到石有道还关心一下金甲力士，计缘也是微微一笑。

    “他好得很，比之前的你好多了。你既然醒了，以后自行会知大秀天师府一声就行了，我们也该走了。”

    石有道闻言欲言又止，看着计缘等人已经出了山神庙，一边追随，一边还是咬牙说了出来。

    “计仙长，小神愿永世听从仙长差遣啊！”

    计缘回头看看他，点点头回道。

    “好好在山中修行，勿走歧途，以后再会了。”

    老龙等人都深深看了这小小精怪一眼，和计缘一样向着石有道拱了拱手，随后才一起携一缕清风离去。

    石有道站在山神庙门前，一直躬身持礼，即便计缘等人已经离去了，也久久不收起礼节。

    计仙长没直接同意，但也没直接拒绝，石有道此刻心中可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直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方隐约有人声和脚步声传来，石有道这才收起礼，遁入地下消失不见。

    山道那边，有六个整备齐全的人正在朝山神庙走来，有人背着背篓，有人扛着矛带着弓，水壶斗笠更是人人必备，背篓中还有绳索铲子等物。

    看到山神庙的轮廓出现在眼中，队伍中一个年轻人顿时兴奋起来。

    “大舅，前头就是山神庙了！”

    “嗯，走快些，天要黑了。”

    其他人也都是精神一振。

    “太好了，终于可以歇歇脚了！”

    “是啊，还有地方遮风挡雨，这天色看起来快下雨了。”

    “走走，走快些！”

    几人紧了紧背着的东西，快步朝着山神庙走去，那年轻人走在前头，到庙门前的时候，他抓着长矛往木门上打了几下，发出“咚咚咚……”的声响，这和打草惊蛇一个道理，怕有野兽在庙中，直接进去容易惊到它们。

    见庙里没什么反应，被年轻人叫大舅的年长男子也略显放松地说道。

    “我们进去吧！”

    几人推开庙门，进到庙里头，当先入眼的就是山神像。

    “哎呦喂！山神爷！”

    “哎呦娘哎！”

    “山神爷的神像，好了？”

    原本破损的山神像看着十分可怖，晚上若是有火光照着，残破的面部简直如同恶鬼，但此刻，入夜前昏暗的光线下，山神像面色恬静十分平和，关键是身上毫无裂痕。

    “山神爷……显灵了……”

    “大舅，我不是说好像听到歌声了吗，你还说我疑神疑鬼地吓唬人，现在想来定是山神爷在唱歌！那根本不是凡人的腔音！”

    “有可能有可能，还愣着干什么，给山神爷上香啊！”

    “对对对！”

    一群人手忙脚乱从背篓里找出檀香，先用火折子引了一堆火，再点燃檀香开始敬神拜神。

    远方山头，石有道显出身形，感受到久违的香火愿力，看着这一座象征着他山神身份的庙宇，高兴自然是有一些的，但比照以前则心态又有不同，这种感觉很奇怪，好似平静中看透了什么，但又说不上来。

    “或许这就是计仙长所言的明心见性吧……”

    此刻，坡子山北方的天空，计缘等人早已经远离了坡子山，脚踏清风飞在天空，回望坡子山方向，计缘神色若有所思，袖内一粒棋子虚影一闪而逝，并且是直接生成的白子。

第518章 世面见得少

    看着计缘若有所思的样子，老龙等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说话，直到远离了坡子山，计缘重新恢复平常的样子，祝听涛才忍不住第一个出声。

    “计先生，祝某就直说了吧，此前道音之歌，究竟是何种妙法？计先生是知晓祝某的性子的，断不会窥伺先生妙法，但希望先生能告知一二，实在是此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太过莫测神奇了！”

    “祝道友所言甚是，但若计先生不想说，我等也不会介怀。”

    老龙这么补充一句，显然同样是好奇的，老乞丐和居元子虽然没说话，但基本也是差不多的心态。

    当然，四人虽然都渴望知晓那妙法的根由，但若计缘不想说也不会深究，不过以几人对计缘的了解，大概率还是会说的。

    果然，计缘也并没有吊人胃口，他皱眉片刻，斟酌了一下言语左右看看身边四位，才开口道。

    “呃，计某若说是刚才临时想到些往事，然后就以此为依唱出了一段道音，诸位信么？”

    老龙等人面面相觑，居元子沉思皱眉，祝听涛抚须不语，老龙不置可否，老乞丐则牵强笑了笑。

    说实话，这四人中，除了祝听涛，另外三个还真有些信的，哪怕是祝听涛，虽然觉得有些荒唐，但也不认为计缘这等仙修人物会在这事上说谎。

    所幸计缘也没让他们纠结太久，想过觉得没什么不可说的，就开口讲出一段往事。

    “其实早些年计某有缘得见一部地灵天书，名曰《正德宝公录》……”

    说到这，计缘刻意顿了一下话语，观察身边四人的表情，显然没有一个人听过这书，于是接着说道。

    “此书为一位乡间土地所有，但其文不显，土地虽知书册定是一件宝贝，却苦于无法研读，更谈不上其他了。”

    计缘回忆起当年的“青葱岁月”，那会他还是个真正的修仙萌新，很多仙道常识都来自《外道传》和《通明策》，见一地城隍都还会小心翼翼的，不是说现在不尊重城隍了，而是那会真的又敬又畏。

    “计某恰巧路过那位土地辖境，在一户农人家落脚，那土地见我像是个修仙之辈，便主动现身与我攀谈，最后拿出书册，希望我能为其解惑，也使得计某有缘一窥此书，方才道音，也是因为回忆起书中一些言语，心有所感亦有所悟，便唱了出来。”

    老龙忽然笑了笑，心道这确实很像计缘的行事方式，其他人闻言也同样微微点头，心中更是明白，那本《正德宝公录》固然定是了不得的土灵天书，但真正了不得的，还是计缘。

    “不愧是计先生，有时候真是不得不服啊！”

    老龙感慨一句，一边的老乞丐闻言在心中深有同感，但没说出来，居元子则更不用说了，而祝听涛则感觉又一次重新认识了计缘，总觉得这计先生身上神秘之处颇多。

    计缘当然不知道老龙在心中腹诽了一句“这很计缘”，笑着开口。

    “计某可不敢坦然受此夸赞，还想趁着还没忘记那种感觉，得好好推衍一下记录下来呢。”

    这话自然是谦虚的话，但半是谦虚的同时，也有隐约略有些自傲，令石有道能重归修行之道自然有机缘巧合在里头，但也足以令计缘自傲了，那一首道歌没有天倾剑势的锋凌天下，更无三昧真火的霸道炽烈，但却是另一种层次的非凡成就，对于他计某人的修行也大有好处，属于“一念悟道”的范畴。

    这既是石有道的机缘，同样也是计缘的机缘。

    老龙等人身份和心性摆在那里，当然不会做出接连追问的事情，而且计缘自己都说了是临时起意，至于有关《正德宝公录》一书，好奇当然有，但也绝对做不出刨根究底的事情。

    几人此刻前行的方向是回九峰山，之前在炼宝过程中生出变故，来坡子山不过是一起尽未了之事，如今已经是该分别的时刻。

    至于涂思烟和那些妖物，早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也一定想尽办法遮掩痕迹，就算是老乞丐等人也都算不到什么有用的。

    计缘等五人虽然算不上是大忙人，但也不可能瞎乱跑地找寻涂思烟，用老龙的话来说就是“她还没那个资格”，只是在心中记着这件事是肯定的。

    三天后，九峰山管辖的阮山渡，玉怀山众人在此登船，这回坐的是九峰山的界域摆渡飞舟，从为首的居元子到裘风、阳明等真人，再到魏元生等弟子一个不少，唯独少了计缘。

    “居真人，计先生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听到魏元生的问题，居元子望向天空某处白云，在那个远方就是九分洞天所在。

    “这可说不好，不过此番是行文推衍天书，以计先生之能，在有之前经验的情况下，时间不会太长。”

    “那我们干嘛不等计先生推衍完了一起回去啊？”

    一边的裘风笑了笑。

    “是谁常在我耳边叫着想娘亲想爹爹了？仙游大会已经结束，各处仙门摆渡的频率也会大降，不赶上这一趟，下回说不准得一年半载了，而且我们在这也帮不上计先生什么忙的，还扰人清静。”

    裘风的话除了本就是事实，最能体现的就是这阮山渡的变化，随着仙游大会结束，很明显冷清了不止一筹。

    魏元生挠挠头，他虽然聪慧，但自小在仙门中长大，还留着一些童真心性，在九峰山的六年也确实快把他无聊死了，所以“哦”了一声也不再多说什么。

    “扬帆——”

    有九峰山修士以悠远的声线传来，飞舟也在随后缓缓升空，众人先是看着越来越小的阮山渡，随后则望着天际的九座巨峰，直至看不见为止。

    在飞舟于云上航行一段时间后，魏元生突然又想到什么，询问居元子道。

    “居真人，仲平休是哪一位高人啊，为什么计先生听到他的名字感觉很诧异也挺高兴的？”

    这还真把居元子问住了，其实别说是仲平休其人，就是无量山这名字，居元子也不曾听过，至少肯定名头不响。

    “居某其实也不知晓，但既然计先生看起来很在意的样子，想必也不简单，毕竟若这无量山是仙府之名，敢承“无量”之名也简单不到哪去。”

    留下这句话，居元子再看了看远方，这才转身回客舍去了，虽然天书是托计缘在写，但炼宝的五人在这六年中当然是各有不小收获的，他要回去修行了，也要早点回到玉怀山玉铸峰去。

    离开的不光是玉怀山之人，还有老乞丐等人，以及祝听涛和仙霞岛众人，在仙门地头不太自在的老龙当然也告辞离去了。

    不过仙霞岛在走之前也受了计缘嘱托，专门派人去了一趟大秀朝的国都，见了一见如今容光焕发的老皇帝。

    见到老皇帝这副模样，前去的两个仙霞岛真人也是觉得十分好笑，在修缮后的京城天师处直接笑着和老皇帝说了几句就走了。

    大意是：我们虽然受计先生嘱托来见你，但你这样子哪里是快要死的人？如今这般神色，怕是能活过百岁，这在大秀历代皇帝中已经前无古人了，人还是知足点好！

    在一系列的琐事过后，如今留在九峰山的就只有计缘了，他所在之处还是仙来峰，甚至还是云霞苑之中，盖因为此处乃是六年炼宝论道的场所，人已散，但道蕴犹存，在此行文推衍成书最合适，远不是事半功倍能形容的。

    不过计缘却没急着马上开始书写，而是拿出了《剑意帖》，准备开始研墨。

    这剑意帖一出现，云霞苑这一处客堂就立刻热闹起来。

    “啊~~大老爷终于放我们出来了！”

    “闷死了闷死了，都多少年了！”

    “六年。”“我知道六年，我感慨一下。”

    “你就是蠢，你不知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知道！你才蠢！”

    “别吵了，我都饿坏了……”

    “大老爷，我们要吃金香墨。”

    “是啊是啊，大老爷，求您了，要吃金香墨！”

    看着跳动的小字，计缘笑着摇摇头，收起了手中的松烟墨，伸手一展，一条金香墨就飞出袖子来到手心，一时间，一众小字都欢呼起来。

    九峰山的林渐带着清茶和餐点来到云霞苑的时候，外头远远的就看到计缘磨好墨，手持狼毫笔在书写什么。

    林渐没敢出声，等计缘开始沾墨的时候，才赶紧走到走到门口。

    “计先生，您说的这几日还不会开始衍书，我就给您送膳食和茶水来了，没打搅到您吧？”

    计缘对声音过耳不忘，哪怕只是当年在东海有过一面之缘，也立刻听出是林渐，抬头看看来人，点头道。

    “不碍事，还没开始，东西放桌案边上吧。”

    说着计缘再次沾墨开始刷字书写，每当金香墨刷写过一个小字，那个小字上的墨迹却没有涂新之感，看了几次之后，甚至令林渐产生文字好像在舒展的错觉，再细看又没什么变化。

    略作犹豫，林渐还是假装十分无知地问了一声。

    “计先生，这书文明明已经有字了，您为何还要再刷一遍墨呢？”

    计缘还没开口，《剑意帖》一下就炸锅了。

    “这人好过分，要大老爷别给我们刷墨！”

    “你太过分！”“就是就是，我们盼了好几年了！”

    “哈哈哈哈，你们看他傻了！”“哈哈哈哈，真的啊，他呆住了！”

    “他肯定没见过字会说话。”“还办仙游大会呢，这点见识都没有！”

    “嘻嘻嘻嘻……”“哈哈哈哈……”

    计缘眼神在字帖上一瞥。

    “肃静！”

    整个字帖刹那间安静下来。

    即便是修仙之辈，林渐还是下意识想揉揉眼睛和耳朵，定睛看向《剑意帖》，根本看不出什么特殊的，很怀疑刚刚是不是错觉，但作为仙修，又是在自家仙门，也没中什么法术，绝不可能产生错觉。

第519章 洞中天界

    计缘见林渐正不眨眼睛地盯着剑意帖，双目中隐有法光流转，就知道对方一定是在运使法眼，但显然并没有瞧出什么来，脸上的表情将这一点展现得明明白白。

    “计先生，这，这书帖上的字……”

    计缘左手牵袖右手持笔沾墨，随后一面以狼毫在剑意帖上一笔一划细心书写，一面平心静气的解释道。

    “世间精怪何其多也，这些小字，不过也是生灵的普通小精怪之一罢了，林道友不必太在意。”

    世间精怪很多这有点常识的修行者都知道，但字画生灵乃至成精的林渐都听过不少甚至见识过，可是头一回听说字也能成精的，而且还是一张字帖上的字一个个各自都成精了，还能斗嘴！

    计先生这么说了，林渐也不好大惊小怪，但心中的好奇心也实在是压不下，而且计先生脾气好，所以忍不住多问一句。

    “计先生说得是，是在下失态了，不过在下修行至今，从未听闻单有字成精的，它们真的是各自独立的个体？”

    林渐一说到这话，发现字帖上除了计缘UU小说的那个字之外，其他小字全都支起半个身子，令他忽然有种被一百多个小精怪盯住的样子，随后在计缘笔尖离开之前那个字移向之后一个字的时候，又全部都在字帖上“躺平”，那种注视感也消失了，感知上字帖仿佛依旧普通。

    “呵呵，算是吧，所以有时候很热闹。”

    计缘说着，第一遍“润墨”已经完成，一条金香墨耗尽，将每一个小字都照顾到，全都刷了一遍墨，但这会顶多算是让一众小字“吃饱”，还不算真正的为小字刷墨。

    第一条墨锭用完，计缘又取出几条，再次开始研墨，在法力影响下，砚台上的墨汁增多极慢，而一条墨锭却会以极快的速度被消耗干净。

    边上的林渐一直没走，既然计先生没赶人，他就厚着脸皮暂时赖在这了。

    计缘余光瞥见林渐，但也没说什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对着剑意帖上轻声说了一句。

    “都收心准备好了。”

    话一说完，计缘就重新沾墨，凝神静气一番之后，才笔落纸上专心刷墨。

    同一时刻，林渐感觉桌案字帖上的小字们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氛围，不再普普通通难以发现，而是纷纷灵性外显，这感觉十分神奇，硬要说的话，就好像是一百多个小修士都盘腿打坐并感悟天地。

    这一次，计缘落笔之后，每一个小字都会隐现微光，一笔一划不再是单纯的涂抹，而是极为富有神韵。

    一篇书写下来，一共用去了一个多时辰，主要时间都在研墨，而这篇书帖上，那些小字一个个都墨迹鲜亮熠熠生辉，使得整篇字帖笼罩在一层久久不散的朦胧的微光之中。

    ‘这些字在修行！’

    这是林渐心中自然而然生出的念头，并且不难推断出这些小字是得了计缘传授的正法。

    当然实际上计缘做的根本谈不上传授正法，只是凭着自身对这些字灵的了解，为它们展示文字中的道而已。

    不过既然认为这些小字在修行，那么林渐就很自觉的认为自己不适合站在这里了，这相当于师父传授弟子本事的时候他这个外人在场，这不合适。

    于是林渐一边行礼，一边小声道。

    “计先生，那在下就先行告退了，您用完膳之后将餐具物件送至云霞苑外即可。”

    “好，计某不送了。”

    目送林渐离去，计缘也放下了笔，已经为小字刷完墨了，是该吃东西了。桌案托盘上的菜色十分精致，有依然冒着热气的热菜，也有挂着细细冰珠的凉菜，甚至还有一壶酒。

    “卖相倒是不错，就是量也太少了……”

    计缘笑着摇摇头，难得吐槽一句，他知道很多仙修吃东西，就是尝个味道，享受那一份感觉，但他计某人还是很喜欢吃饱的满足感的，这么大个托盘里头放了八个菜，一个菜能夹几筷啊？

    当然，九峰山绝对不小气，菜量虽少但样样精致且不凡，其中更蕴含元灵，不是寻常含点灵气的食物能比的。

    九峰山如此好客，除了展现仙游大会举办方风度，以及存了交好计缘的念头，更重要的是九峰山也切实得到了好处，这好处就是如今的仙来峰。

    五位高人所炼之宝非同小可，宝成之刻，炼宝过程中的种种气相依然留于仙来峰，衍生出阴阳五行之相，这对于仙门来说是一种不可多得的瑰宝。

    这种情况下，九峰山的高人们心花怒放，好酒好菜招待计缘是应该的，反正仙来峰又不会跑，为山门留下一片悟道宝地可谓是千载难逢。这一点不光九峰山的人明白，就是许许多多已经离开的与会仙修也都很清楚。

    计缘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浅浅喝上一口品了品，觉得酒味醇厚，不是那种突出灵气和元气的东西，是真正的仙酿，脸上就多了一分笑容，再夹起一口小菜尝尝味道，也觉得滋味极佳，虽然比起他亲自下厨的口味来说差了不少。

    瞥一眼剑意帖，一众小字个个专注修行，计缘一面品酒吃菜，一面喃喃道。

    “你们这些小家伙也都有些能耐了，这次可要帮大老爷我掩一下天书的天机啊！”

    为小字刷墨，不光是帮助小字修行，也同样是计缘自己的修行，从天生字灵中印证自己的书文之道。

    而字灵本就展字中之道，当初写《天地妙法》的时候，小字们还差得远，如今准备写新天书的时候，这些小字就也能帮上计缘不小的忙了。

    ……

    九峰洞天虽然同外界天地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说到底，洞天之中差不多是自成一界，甚至有此界自己的规矩，在这里，九峰山必要的时候，下定决心之下甚至能行使部分天道法权，是真正的顶峰仙界。

    仙府隐匿于“洞中”既清静又安定，更能择广阔空间培育灵花异草，对于悟道也有相当的好处，有时候也会从洞天凡人中挑选良才收入仙门，虽然频率很低就是了。

    九峰山所在的九峰之上，时间同外界天地是相通的，所以计缘等人在九峰山一天，等同于外界一天。

    但在九峰之下的真正洞天世界中，时间的流逝就和外界天地有所不同了，基本相差一旬的倍数，也就是说九峰山上过去一天，九峰洞天中就过去了十天。

    所以在计缘等人炼成捆仙绳，并且往坡子山一来一回再到此刻计缘开始衍法书写的时候，在九峰山之下的九峰洞天内，其实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

    云雾缭绕的深山中，正有几人艰难地穿梭着，从三个月前开始跋涉，一个半月前进的山，他们历经艰难险阻，穿过穷山恶水，时至今日已经精疲力竭，到达了身体和精神的极限。

    队伍里的几个人都是年轻人，或者说都是青少年，甚至还有矮一截的孩童，他们此刻正走在一处长满苔藓的山中乱石堆里，尽管很小心，体力精力不支之下，还是有人滑倒。

    “哎呦……”“砰……”

    滑倒的少年手臂和脚都被划破，渗出血来。

    “呜呜呜……我们来这里干嘛呀，我们为什么要来啊，我不走了，不走了！”

    “不，不行了……”

    “我也不行了，我不走了，我不想找了……”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背着一捆麻绳少年，他同样气喘吁吁，感觉这一捆麻绳好似一段段生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啪嗒……”

    麻绳被甩在了地上，前头的少年一屁股坐在上头，也跟着暗自抹泪，这段日子中不少人都哭过，现在也只是其中一次，也是最悲苦的一次。

    “阿泽，我们回去吧，我们回去吧？”

    “我也想回去，我想回家！”

    坐在麻绳上的少年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手缝里渗出来，听着同伴不断哀求，他只是沉默不语，良久，少年才重用略显哽咽地说道。

    “没有了，没有家了……我们回去也没有家了……”

    “那，我们也不用进这么深的山啊，我们……我们在外头躲一阵就好了……”

    少年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摇摇头，转头看向云雾缭绕的远方。

    “不行！我们要往里走，往擎天山里走，我们要找到擎天仙山，我爷爷说过，擎天山脉最东边，有穿破天际的高峰，那里是天界所在，寻，呜呜，寻到仙人就能让我爹娘和我爷爷活过来！”

第520章 仙界哪是这么好去的

    少年抹着眼泪的话虽然也引起同伴的共鸣，但这种时候，真的不是靠共鸣就能有用的，肚子饿，精神差，没力气，满身是伤，大家都到了极限，就是说话的少年，在一下从麻绳上站起来的时候也觉得有些晕眩。

    “阿泽哥，我冷，我饿……”

    “我也饿……”

    现在初春时刻依旧很冷，衣服也因为山中潮湿的环境而丧失了大部分保暖的作用，之前一直攀爬赶路还好些，现在休息一会就冷得受不了了。

    所有人脸上都有泪痕，外露的手和面部都是伤害，来自于荆棘杂草和摔倒的磕伤。

    “我们，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生活，再吃点东西。”

    被称为阿泽的少年用袖口狠狠擦了擦面部，擦去眼泪和鼻涕，略显龟裂的面部伤口因此疼得厉害。

    “走走，都起来，别坐下去了，再坐下去就永远走不动了！”

    “大家都起来，我们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都帮衬一把，别有人落下了！”

    “嗯！”

    咬着牙挣扎着，少年们纷纷站起来，再次踏上前路，远方的山依旧云雾缭绕，这几天都没见到太阳，更是在山中连方向都不太搞得清。

    连带那个年纪明显小好几岁的孩子在内，一共五人艰难地在山中走着，因为实在是疲惫无力，加上山路难行，他们走得很慢很慢，半个时辰之后，才终于发现一处合适的落脚之地，那是一处犄角形状的山壁，山头还有少许挑出的山石，挡雨的效果或许牵强，但遮风是足够了。

    “那边！那边有个好地方，可以休息生活，我们快过去！”

    阿泽的话音都透着一股兴奋感，其他人闻言也都振奋起来，就连脚步也快了不少，纷纷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不过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在众人靠着墙坐下休息的时候，在满心期待生火取暖的时候，一个少年却惊慌地叫了起来。

    “没了！去哪了！去哪了！不在这……”

    少年正在浑身上下的口袋里翻找，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前者慌张的表情写在脸上，良久才绝望地看着大家。

    “打火石……丢了……”

    这不是短期进山，更不是在舒适的家里，没有火折子可以用，想要生火就得用特制的打火石和引火布，丢了打火石，对于这些少年来说是沉重的打击，沉重到都喘不过气来。

    阿泽呆呆看着那个负责保管打火石的少年，想教训对方，可看着对方那一张慌张的脸，实在提不起这精神，也没这力气。

    “不行！必须生火！我们想办法生火，找些石头试试，再用木钻试试！你们去找些柴火，我们在家又不是没生过火，我们一定可以生火的！”

    只可惜希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整整一个时辰之后，阿泽和另外几个伙伴本就伤痕累累的手又多了一些水泡，有一些还破了，钻心的痛，可火，还是没能升起来。

    环境太潮湿了，木料也未必对，更别提这些少年早已筋疲力尽。

    “轰隆隆隆……”

    天空响起雷声，应该还没到天黑的时辰，但山中却已经昏暗下来，有一片积雨云飘来，电光在其中闪耀。

    “咔嚓……轰隆隆……”

    “啊……”“呜呜呜呜呜……”

    年纪最小孩子被吓哭了，其他人其实也好不到哪去，大家只能一起缩回山壁处。

    “靠紧点，我们靠紧点！”

    “缩到角落里，挨着会暖和点的！”

    “挨着，挨着就不冷了……”

    “轰隆隆……”

    天越来越暗，风也大了起来，所幸这个山壁犄角防风还可以，虽然不是绝对无风，但大家能看到外头飞沙走石的，比起外头肯定好不少。

    “哗啦啦啦啦……”

    大雨很快下了起来，头顶挑出的石头并不能完全挡住雨水，只要风向稍微偏一偏，最外头的阿泽和另外两个少年都很容易被雨淋到。

    “好冷……”“再往里凑一下！”

    “阿泽哥……现在下这么大雨……还好没生起火来，不然一定好难受好难受的……”

    最里头的孩子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让大家都安静了片刻。

    “嘿嘿，是啊，还好没生起火来！”

    “嗯……这么想好受多了！”

    “嘿嘿嘿……”

    几人虽然在笑着，但眼泪却不太止得住。

    阿泽解下了一直挂在脖子上的一只布袋，袋口倾斜，小心翼翼地往外倒东西，接着的手心处出现了一小堆夹杂着米糠的米粒，那大米的白色在昏暗中是那么显眼，那么好看。

    “给，一人一小把，没有火，就这么吃吧，嚼烂点！”

    “嗯！”

    边上的少年小心地用双手接过糠米，随后阿泽又倒出一小把，递给其他人，等人人都有了，才给自己倒了一些。

    掂量一下布袋，里头的东西不是很多了。

    “咯吱咯吱咯吱……”

    糠米掺半的粮食，在没有煮熟的情况下，咀嚼起来十分干，还扎嘴，少年们就这么咀嚼着，咽不下去就手捧着接雨水喝，只不过吃的这点东西，补充的热量还没有喝雨水带来的寒冷影响大。

    除了里面年纪小的两个稍稍好点，一个个少年都冻得浑身发抖。

    “嗬……嗬……天很快就会亮的，很快的……”

    夜深了，雨已经停了，少年们却都还没有睡着，哪怕精疲力尽，但这种环境下，没有火真的很难入睡，太缺乏安全感了。

    “阿泽哥，如果有野兽来了，怎么办啊？”

    “来了正好，看它吃我们还是我们吃它！”

    “对！来了正好！”

    前头几个少年一个握紧了手中的柴刀，一个抓着木棍，而阿泽手中有一把带着皮鞘的匕首，拔出了一小段上寒光闪闪。

    “阿妮，阿龙，你们睡吧，有我和阿古呢。”

    “嗯……”

    靠内的少年和孩子实在支撑不住，终于沉沉睡去，就是外头稍稍靠里的那个少年也很快入了梦，只有阿泽和另一个靠外的少年，抓着柴刀和匕首死撑着。

    “阿泽，我要是睡着了，一定要把我拍醒！”

    “嗯！”

    小半个时辰之后，阿泽和阿龙一起睡着了……

    山中隐约有脚步声接近，这脚步实在太轻了，根本不可能惊醒睡着的一众少年。

    这是一只棕黑色的豹子，它有长长的绒毛，有尖锐的爪子，厚厚的肉垫使得它走起来悄无声息，一步步凑近少年们，直至到达一步距离。

    “嘶……嘶……”

    豹子咧开的嘴角露出尖锐的獠牙，朝着少年们嗅了嗅。

    正在这时，一根短杖打了一下豹子的头，让豹子的脑袋缩了一缩，原来豹子的背上还坐着一个穿着绿袍的老头。

    “哎！这些个孩子……”

    叹息间，老头手中短杖朝前一指，几个少年和孩子身上的衣服就纷纷干燥起来，再转动短杖后往边上一指，几个少年睡着的犄角不远处，就多了几节木桩和树段，上头有好些个蘑菇长得正好。

    做完这些，豹子才缓缓转身，驮着背上的老头渐渐离去。

    “哎，仙界哪里是这么好去的，最好能趁早回头啊……”

    第二天，有阳光照射到阿泽面上，刺得他眼睛火辣辣的，使劲揉了揉眼睛，他才艰难地睁开了双目。

    ‘糟糕！我睡着了！？’

    阿泽慌张的左右看看，发现大家一个都没少，这才松了口气。

    “阿龙，阿龙，醒醒阿龙。”

    “啊！？”

    阿龙浑身一抖，第一反应就是举起了柴刀，等看清了情况才狠狠松了口，转头望向阿泽。

    “阿泽，你怎么不叫醒我呀……”

    阿泽没有说自己也睡着了，不是想邀功，而是这样或许大家以后会更怕了，只能一面在心中提醒自己以后轮到他守夜千万要警觉，一面勉强笑笑道。

    “没事，我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

    “阿泽哥，天亮了吗？”

    “嗯，天亮了！”

    阿泽和阿龙让开位置，让已经脚麻了的大家都能起来舒展身子，今天是入山以来难得的好天气了。

    “好久没看到太阳了，真好！”

    那孩子也扭扭身子动动腿，在周围走动着，忽然，不远处的几根木头映入眼帘，随即喜色浮现面庞。

    “阿泽哥！蘑菇！那边有好多蘑菇，是大白菇，是大白菇！”

    “哪？”“那边那边！”

    几人都小跑着聚过去，见到真的是大白菇，数量还不少，全都开心得大笑起来。

    “太好了，有蘑菇吃了！”

    “真的是大白菇！”

    “生火生火，必须把火生起来！”

    这一刻阿泽和众人都干劲满满，终于在又过去半个时辰之后，钻木钻出了火星，火星引燃了油布，篝火被他们生了起来。

    架起自带的锅子，找来山泉，一点点糠米加许多许多的蘑菇，锅内飘香的时刻是少年们的幸福时刻。

第521章 金文衍书，法相观我

    “快点快点，都把木碗准备好。”

    掌勺的也是阿泽，其他同伴纷纷将木碗伸过来，由阿泽给他们盛蘑菇米汤。而且蘑菇不少，每个人的碗都被盛得满满的。

    这一顿是进山以来他们吃得最舒服的一顿，实际上他们已经挺久没吃饱过了，哪怕不停寻找野菜野果等物，能撑到这里已经是运气很好了。

    一大锅糠米炖蘑菇，最后被五人吃得干干净净，就是碎糠也不剩下一点点。

    吃饱之后的五人挨着坐在火堆边上，靠着犄角山壁看着蓝蓝的天空，即便知道这样的天气很适合赶路，但却没有人起身，一起享受着吃饱之后静坐的舒适感。

    “阿泽哥，你说天上真的有神仙吗？”

    “我爷爷说有的，他从来不骗我！”

    “可是……庄爷爷也一直说善恶有报，为什么我们村子遭难，那些坏蛋却没事？有仙人有神灵的话为什么不惩罚他们？”

    阿泽看着天，并没有生气，沉默了片刻才回答。

    “我爷爷说过，活着的时候若是善恶没有等来报应，死后一定会有的。”

    大家都愣愣地看着天空，有同伴忽然说。

    “庄爷爷以前给我们讲故事，说我们地里刨食吃的人，很难想象王公贵族的生活，那你们说神仙过什么生活啊，有人说神仙不用吃东西的，那为什么还要去庙里大鱼大肉地祭祀呢？”

    显然这个少年并不能区分仙人与神灵，或者说其实很多人都是如此。

    阿泽看看边上的阿龙，取笑道。

    “你连王公贵族的生活都想象不到，还想神仙的？反正一定很厉害就是了！”

    “谁说的，王公贵族的生活我知道一些，我家的锅补了七八回，我娘做菜的时候老抱怨，说如果是顶有钱人家的媳妇做菜，肯定只补一回，或者干脆换新的！”

    最小的孩子“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阿龙哥，庄爷爷说以前就说过，顶有钱人家的媳妇，都不下厨的！”

    阿龙愣了一下。

    “啊？不下厨？那不饿死了啊？”

    “傻子阿龙，你忘了乔大叔以前是干什么的，他在大城里的贵人家里打长工，扫地清洁什么的，有钱人家肯定也请了别人当厨子嘛！”

    “哦，这么一想还真是，嘿嘿嘿嘿……”

    “哈哈哈哈……”

    众人欢笑了一阵，很快又沉默下来，越是想着以前的事情，过后的失落感和悲伤感就越强。

    “你们绕着穿过擎天山去都阳吧，那边应该还是安定的，有手有脚总能有口饭吃。”

    擎天山是中原第一山，据说也是天下第一山，山脉占据的面积极其广阔，其中山高林深且常年云雾缭绕，究竟有多大从没有个统一的说法，只知道很少有人探清楚过，或者根本没人探清楚过，也有很多仙人的传说流传。

    险峻的擎天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但如果从一侧穿过去，就能很快到达东胜国的繁华之地都阳，比走正常官道要快得多，前提是能穿过猎户都不愿意太过深入的擎天山。

    “那你呢？”

    听到同伴的问题，阿泽很自然地回答道。

    “我当然要去找仙人，如果我能找到仙人，求仙人救活村里人，再来找你们。”

    “那如果找不到仙人呢？”

    “阿泽，别想仙人的事情了，进擎天山寻仙的人就没成功的，不少甚至再没出来过，我们也在山里走这么久了，大家都清楚我们找不到的。”

    阿泽摇了摇头。

    “长东公就成功了，他一个人进擎天山，一直向东不回头，人人都以为他死了，可多年以后有人在他家乡看到过他，穿着仙衣回来，送当年帮他的邻居一场富贵呢！那戏大家都听过！”

    都阳人晋长东寻仙，是在东胜国内流传很广的民间故事，世人都称其为长东公，在都阳还有长东公祠，算是有点痕迹的神仙故事的了，被广泛用来鼓励人们做事持之以恒。当然了，也使得不少人也会尝试进擎天山或者其他名山寻仙。

    听到阿泽这么说，边上的阿龙直接反驳道。

    “可你不是长东公！传说中长东公本含玉而生，天生过目不忘，学什么都只需要一遍，都说他是天生神人，本就不属于凡间！阿泽，我们一起去都阳吧？”

    阿泽摇摇头。

    “爷爷说了，长东公求仙真假先不论，反正肯定不可能是什么含玉而生的天生神人，都是后面都阳人美化的，若心念坚定，人人都不比长东公差！”

    阿龙有些急了。

    “你看看你的脸，你看看你的手脚，都是伤！山中还有猛兽毒虫，你找不到仙人就会死的！”

    “我不会的，我会找到仙界，找到仙人的，三个多月前我们都看到了擎天山天界仙光，我们都看到了的！”

    也正是因为曾经看到过仙光，这些因为兵灾逃过一劫的少年和孩子，才会想要进山，既是躲避灾祸，也是想寻找仙人。

    但三个月来已经磨掉了众人的幻想，也只有阿泽还在一直这么认为，所以听到阿泽这么说，阿龙一下站起来。

    “是，我们都看到了，但那又如何？或许只是看差了呢？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人进山，都没人轮换守夜，你能一直不睡觉吗？”

    “我爷爷说……”

    “庄爷爷自己都死了！”

    “你！”

    阿泽一下怒气上涌，站起来扑到阿龙身上。

    “不准你这么说，不准！”

    阿龙也同样很生气，同阿泽扭打在一起。

    “本来就是，本来就是，庄爷爷要是活着，肯定也会阻止你的！”

    “他会活的，他会活的，等我找到仙人，他就会活了！”

    “别打了，别打了！”

    “都别打了，呜呜呜……”

    ……

    半天后，五人一起踏上了旅途，方向向着东方，不再朝着擎天山深处的方向，改道向着都阳。

    说来也怪，原本朝着深山，也是往山中走，天气就越是恶劣，不是刮风下雨就是打雷闪电，又冷又潮还有荆棘拦路野兽出没，可这一改变方向，一切都变得顺利了起来，路好像好走了，也不时能寻到山泉溪流，就连天气也大多风和日丽，方向自然也更容易辨明。

    大约又过去半个月，一行五人终于到了擎天山东面的边缘。

    但短暂的兴奋过后没有人欢呼，阿泽背着自己的麻绳，毅然决然的再次转身进入了山中，其他四个伙伴只是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该劝的该骂的哭的甚至该打的，都已经经历过了，谁都知道阿泽不会改变心意了。

    ……

    九峰山上不过只过去了短短一天半时间，此刻的云霞苑中，看似一如往常，甚至还开着客堂的大门，但实则已经有大阵笼罩，九峰山弟子也全都被告知不得靠近云霞苑。当然了，这次不是炼法宝，更不会有三昧真火之意使得众人连仙来峰都待不下去，仅仅是不靠近云霞苑而已。

    这次衍书，桌案上文房四宝俱全，还有百多个小字闪烁着淡淡金辉，环绕在计缘周围，同往常的吵闹不同，小字们排列整齐且安安静静，显得极有分寸。

    计缘闭着眼睛存思已久，在某一刻睁开眼，持笔轻轻沾墨，随后直接在纸张上落笔。

    “虚分阴阳，实分五行，天地万物化生之道也……”

    随着计缘开始书写，周围的小字开始结阵，在书案周围化开一片片淡淡的光辉，百十个小字的变化速度极快，所结阵势若细看，正好组成了计缘写下的每一个字。此时的云霞苑客堂内熠熠生辉，俨如计缘每写下一个字，就在周围空中化出相同但更大的金色文字。

    计缘此刻的状态十分神奇，一面以极大的心力投注于纸面上的衍书行文之上，一面又好似化出意境中那个巨大身躯，站在仙来峰上，看着云霞苑，也看着那个在纸面上落笔的自己。

    这法相巨人似乎只有计缘自己能感受，九峰山修士多是毫无所觉。

    ‘或许炼器天书完成之后，《天地妙法》的下半部也有眉目了！’

    原本计缘认为，《天地妙法》的重中之重就是上半部的天地化生，但这次炼器五人论道阴阳五行，再一次开拓了计缘的眼界，同时这次论道，其实也十分契合天地意，也能领会天地之妙，《天地妙法》的下半部也就不似计缘之前所想的那般简单了，更别提还有道歌相关的感悟，也许融汇其中。

    因为这几层的牵连，计缘不难想象，真正修习完整《天地妙法》的人，恐怕也更能领会炼器天书中的真意，毕竟某种程度上是同出一源，当然，所谓容易也不过是相对的，真学起来肯定依旧十分困难就是了。

    虚幻的法相就像是计缘的另一个视角另一种心境，环四野而纳天地，正在计缘下笔不停的时刻，法相却忽然望向偏南方向的下方。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似视觉又不是视觉，好似能看见远方山中恶劣天气，更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执念。

    九峰山天道峰除了峰顶的道台，再往下一些同样是修行道场，此刻九峰山掌教就在自己的静室外负手而立，遥遥望着远处的仙来峰，看似平静实则眼中思绪不断。

    在计缘法相侧目的时刻，九峰山掌教也转向偏南的远方。

第522章 是求仙还是求死

    这一刻气机交感之下，计缘的法相望向远方之后也看向天道峰，像是看穿峰峦禁制，看到了九峰山掌门别院中的九峰山掌教真人赵御。

    此刻的计缘不像是一心二用，更像是有两种层面的思维在一起思考，一层下方实处专心于衍书，一层于上方虚处思索远方山中和九峰山的情况。

    九峰山掌教真人道行深厚，修为高深莫测，计缘的法相虚影哪怕应该是存于自身之意的层面，但赵掌能教发现也并不会令计缘多意外，毕竟道行越高越是莫测神奇。

    但九峰山掌教就有些不淡定了，他之前略惊于计缘那虚形法相，思索这是什么神妙之术，没想到计缘的虚形法相居然能察觉到他，并且还看过来了。

    要知道赵掌教望向仙来峰是比较通透的，可天道峰这边，尤其是掌门静室所在的这里，都是有阵法禁制隔绝的，但似乎并无什么作用。

    不过赵掌教也没有太过大惊小怪，如计缘这等仙道高人，有些什么奇异之术再正常不过，倒是远方山中的情况有些意思。

    见计缘的法相已经收回了视线，九峰山掌教抚须想了想，心念一动，已经传音出去，准备交代合适的人去下方山中看看。

    至于赵掌教自己嘛，反正计缘写多久，他就看多久，当然不会看书文内容，而是远远看这道蕴无常的变化。

    天道峰道场某处，两名九峰山修士正盘坐在院中，两个蒲团之间还有一张矮案，上头除了有茶水，还有一本略显破旧的老书。

    两人在相互探讨一本老道藏中的意义，这类老道藏多是在仙港坊市之类的地方淘来的，这本或许是时间太久了，其上神意已经流失，所以只能凭借字面意思探讨其中记录的内容，可以肯定的是上面所写肯定是有点意思的，不是凡人胡诌的书文。

    正当两人因为道藏上一句“天人掌道”争论的时候，其中一人忽然一顿，耳中听到了掌教真人的声音，其人凝神片刻，随后站立起来，朝着山中一个方向拱手行礼，低声道。

    “领法旨！”

    边上的同门修士也站了起来，问道。

    “晋师弟，发生何事？”

    “李师兄，掌教真人方才传音于我，命我前去洞中下界看看，山中似乎又有人前来求仙问道，且信念颇坚。”

    边上修士点了点头。

    “哦，那便一起去？”

    “也好，我们这就动身！”

    两人收起矮案上的书，随后一起御风离开了天道峰，向着偏南方向飞去。

    ……

    九峰山下界洞天的山中，也就是洞天界中凡人广泛称呼的擎天山中，此刻正是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天气。

    天空完全被乌云遮蔽，又是在山中，本来应该是白天，但却完全是处于黑夜般的环境。

    “轰隆隆……”

    闪电短暂的照亮山峰和大地，阿泽看到周围树木摇摆，在风雨之中好似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一道电光忽然在十几步外落下，劈中了一棵树。

    “咔嚓……轰隆……”

    强烈的雷光刺激阿泽的双眼，巨大的雷声更是让他几乎双耳失聪，阿泽死死蜷缩在藏身的一处小小山壁窟窿内，也死死用双手捂着耳朵。

    阿泽不过是个少年，满打满算不会超过十五六岁，看着这天气他当然怕，但这段时间的跋涉，本就聪慧的他也隐约感觉到了什么特殊的地方。

    之前阿泽和同伴一起往离山方向走的时候，天气都很好，风和日丽的，路都觉得好走，可他一回头往深山中走，越是深入，天气就越是变得恶劣，而且不光这次，之前他带着同伴往深山的时候，天气也是恶劣的时候多，晴朗的时候少。

    ‘爷爷说过，太过反常的情况很多时候是不正常的。’

    阿泽现在又冷又饿，浑身的衣服都被打湿了，但却凭着一股一定要让家人活过来的执念，下定决心不回头，既然再一次进了这擎天山，阿泽就没想过无功而返，即便他明白自己更可能会死在山中。

    带着这种近乎决死的执念，原本又冷又饿又怕的阿泽居然捏紧拳头朝着山中大喊。

    “我不怕！我不怕！我知道这是仙人考验，我不怕的————！”

    阿泽的喊声在暴雨和雷鸣声中自然传不出多远，更不可能传到上界仙人们耳中，却帮助阿泽将心中的恐惧宣泄出去一部分。

    暴风雨还没过去，天色已经真正入夜，蜷缩在山壁窟窿内，望着外界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昏昏欲睡又不敢真的睡。

    阿泽昏睡的山壁上方，岩石上缓缓印出一张苍老的人脸，其样貌和之前在夜晚替几个少年烘干衣服并送上蘑菇的老者一般无二。

    风暴不知何时过去了，阿泽也不知道何时睡着了，夜空中有人踏着清风而来，缓缓落于附近山丘上，正是九峰山两位修士。

    远方天际的情况立刻引起了山壁上老者面孔的注意，他心中一动，马上缓缓又隐没消失。

    ‘好小子！竟然引得仙人下界察看了！’

    这山中根本没有第二道人火气，所以两人远在天上的时候就一眼发现了阿泽，此刻看着蜷缩昏睡中的少年，晋姓修士摇了摇头。

    “还是个孩子啊！”

    边上的同门师兄也在摇头。

    “走到这里十分不易了，只是这股死气，不像是求仙，反倒像是求死啊……”

    这么近的距离，两名九峰山真人如何看不出这个少年的状况堪忧，不光是身体极限的问题，还有气相上的变化也是。

    晋姓修士略一掐算，便知晓眼前这少年已经进山挺久了，至少对于凡人来说，尤其是对于一个凡人少年来说已经挺久了，还是处于这种恶劣的环境考验之下，一些此种情况下算得上是度日如年。

    “李师兄，你以为呢？”

    李姓修士摆摆手道。

    “晋师弟，这可是掌教真人交代你的事情，无需问我的意见，你顶多便好。”

    晋姓修士闻言望向远处的阿泽，再看向九峰山的方向，就这少年所在的位置，还远看不到擎天九峰所在，更不用说爬上九峰之一了，虽然少年进山很久了，但因为方向差错和行进速度缘故，要走的路还很长。

    “看着孩子像是并无回头之念，若照此下去，必然会死在山中啊，李师兄……”

    “哎晋师弟，你定夺便好了。”

    “那行，我们再观察他一阵子，随后再决定是否带他上九峰山。”

    “嗯。”

    ……

    又是沉重的一天，又从沉重和满身伤痛中醒来，阿泽已经不再责怪自己又睡着了，他挣扎着站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脱下身上的衣物，奋力用手拧干上头的水。

    为什么山中明明有这么多野兽，而且很多次都在不算远的方向听到可怕的兽吼，可就是没有来攻击自己，明明自己现在十分虚弱，是很好抓捕的食物。

    为什么自己还没有倒下呢，倒下了不就能去见爷爷和爹娘了吗，听说死后是有死人的世界的，会有阴差来带走，即便是山中应该也能去吧？

    阿泽有些麻木，但心中的执念却越来越强，分不清是要寻到仙人救活家人的执念，还是要死在山中去见家人的执念。

    又过去三天，这三天里阿泽除了生吃了数量很少的植物根茎和野果，喝了一些水，就再没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更不可能有力气生活。

    这一天正午，又是下雨天，阿泽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躲雨，一脚深一脚浅的不断前行不断寻找，他知道一开始下雨，天黑得特别快。

    忽然间脚下一滑，少年直接趴倒在地，面部重重磕在石头上，本来应该很疼的，但阿泽却不太感觉得到。

    视线有些模糊，阿泽明白自己到真正的极限了，这回不是体力的极限，而是生命的极限。

    ‘这样，也挺好的……’

    在模糊的视线中，阿泽仿佛看到了有两个人影在接近，果然人死前会有阴差来接的。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随着这句话语传来，阿泽觉得意识都清醒了一些，翻转身子仰躺，看着身边雨中的两人，周围的雨水似乎会避开他们。

    “我，叫，叫阿泽，叫庄泽……你们，是阴差么？”

    “阴差？呵呵，阴差可不会到这里来，若是死在山中，那便是孤魂野鬼了。”

    “那你们是……是谁？”

    晋姓修士弯下腰，伸手握住阿泽的手，轻轻往上一提，就将少年提了起来，使之自行站正，更有一道灵气度入其体内，助其缓和痛苦。

    “我想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鄙人晋长东。”

    阿泽楞了一下，随后马上身子一抖。

    “晋长东？长东公！？您是长东仙人长东公！？”

    晋长东点点头，随后大袖一挥，脚下生出云雾，同师兄一起带着这少年缓缓升上天空。

    “先随我回山吧！”

    踏云飞行不知道比阿泽的艰难跋涉快多少倍，没过多久，心情激动的少年就随着两位仙人一起穿破一层层云雾，见到了远方高耸入天九座巨峰。

第522章 是求仙还是求死

    这一刻气机交感之下，计缘的法相望向远方之后也看向天道峰，像是看穿峰峦禁制，看到了九峰山掌门别院中的九峰山掌教真人赵御。

    此刻的计缘不像是一心二用，更像是有两种层面的思维在一起思考，一层下方实处专心于衍书，一层于上方虚处思索远方山中和九峰山的情况。

    九峰山掌教真人道行深厚，修为高深莫测，计缘的法相虚影哪怕应该是存于自身之意的层面，但赵掌能教发现也并不会令计缘多意外，毕竟道行越高越是莫测神奇。

    但九峰山掌教就有些不淡定了，他之前略惊于计缘那虚形法相，思索这是什么神妙之术，没想到计缘的虚形法相居然能察觉到他，并且还看过来了。

    要知道赵掌教望向仙来峰是比较通透的，可天道峰这边，尤其是掌门静室所在的这里，都是有阵法禁制隔绝的，但似乎并无什么作用。

    不过赵掌教也没有太过大惊小怪，如计缘这等仙道高人，有些什么奇异之术再正常不过，倒是远方山中的情况有些意思。

    见计缘的法相已经收回了视线，九峰山掌教抚须想了想，心念一动，已经传音出去，准备交代合适的人去下方山中看看。

    至于赵掌教自己嘛，反正计缘写多久，他就看多久，当然不会看书文内容，而是远远看这道蕴无常的变化。

    天道峰道场某处，两名九峰山修士正盘坐在院中，两个蒲团之间还有一张矮案，上头除了有茶水，还有一本略显破旧的老书。

    两人在相互探讨一本老道藏中的意义，这类老道藏多是在仙港坊市之类的地方淘来的，这本或许是时间太久了，其上神意已经流失，所以只能凭借字面意思探讨其中记录的内容，可以肯定的是上面所写肯定是有点意思的，不是凡人胡诌的书文。

    正当两人因为道藏上一句“天人掌道”争论的时候，其中一人忽然一顿，耳中听到了掌教真人的声音，其人凝神片刻，随后站立起来，朝着山中一个方向拱手行礼，低声道。

    “领法旨！”

    边上的同门修士也站了起来，问道。

    “晋师弟，发生何事？”

    “李师兄，掌教真人方才传音于我，命我前去洞中下界看看，山中似乎又有人前来求仙问道，且信念颇坚。”

    边上修士点了点头。

    “哦，那便一起去？”

    “也好，我们这就动身！”

    两人收起矮案上的书，随后一起御风离开了天道峰，向着偏南方向飞去。

    ……

    九峰山下界洞天的山中，也就是洞天界中凡人广泛称呼的擎天山中，此刻正是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天气。

    天空完全被乌云遮蔽，又是在山中，本来应该是白天，但却完全是处于黑夜般的环境。

    “轰隆隆……”

    闪电短暂的照亮山峰和大地，阿泽看到周围树木摇摆，在风雨之中好似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一道电光忽然在十几步外落下，劈中了一棵树。

    “咔嚓……轰隆……”

    强烈的雷光刺激阿泽的双眼，巨大的雷声更是让他几乎双耳失聪，阿泽死死蜷缩在藏身的一处小小山壁窟窿内，也死死用双手捂着耳朵。

    阿泽不过是个少年，满打满算不会超过十五六岁，看着这天气他当然怕，但这段时间的跋涉，本就聪慧的他也隐约感觉到了什么特殊的地方。

    之前阿泽和同伴一起往离山方向走的时候，天气都很好，风和日丽的，路都觉得好走，可他一回头往深山中走，越是深入，天气就越是变得恶劣，而且不光这次，之前他带着同伴往深山的时候，天气也是恶劣的时候多，晴朗的时候少。

    ‘爷爷说过，太过反常的情况很多时候是不正常的。’

    阿泽现在又冷又饿，浑身的衣服都被打湿了，但却凭着一股一定要让家人活过来的执念，下定决心不回头，既然再一次进了这擎天山，阿泽就没想过无功而返，即便他明白自己更可能会死在山中。

    带着这种近乎决死的执念，原本又冷又饿又怕的阿泽居然捏紧拳头朝着山中大喊。

    “我不怕！我不怕！我知道这是仙人考验，我不怕的————！”

    阿泽的喊声在暴雨和雷鸣声中自然传不出多远，更不可能传到上界仙人们耳中，却帮助阿泽将心中的恐惧宣泄出去一部分。

    暴风雨还没过去，天色已经真正入夜，蜷缩在山壁窟窿内，望着外界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昏昏欲睡又不敢真的睡。

    阿泽昏睡的山壁上方，岩石上缓缓印出一张苍老的人脸，其样貌和之前在夜晚替几个少年烘干衣服并送上蘑菇的老者一般无二。

    风暴不知何时过去了，阿泽也不知道何时睡着了，夜空中有人踏着清风而来，缓缓落于附近山丘上，正是九峰山两位修士。

    远方天际的情况立刻引起了山壁上老者面孔的注意，他心中一动，马上缓缓又隐没消失。

    ‘好小子！竟然引得仙人下界察看了！’

    这山中根本没有第二道人火气，所以两人远在天上的时候就一眼发现了阿泽，此刻看着蜷缩昏睡中的少年，晋姓修士摇了摇头。

    “还是个孩子啊！”

    边上的同门师兄也在摇头。

    “走到这里十分不易了，只是这股死气，不像是求仙，反倒像是求死啊……”

    这么近的距离，两名九峰山真人如何看不出这个少年的状况堪忧，不光是身体极限的问题，还有气相上的变化也是。

    晋姓修士略一掐算，便知晓眼前这少年已经进山挺久了，至少对于凡人来说，尤其是对于一个凡人少年来说已经挺久了，还是处于这种恶劣的环境考验之下，一些此种情况下算得上是度日如年。

    “李师兄，你以为呢？”

    李姓修士摆摆手道。

    “晋师弟，这可是掌教真人交代你的事情，无需问我的意见，你顶多便好。”

    晋姓修士闻言望向远处的阿泽，再看向九峰山的方向，就这少年所在的位置，还远看不到擎天九峰所在，更不用说爬上九峰之一了，虽然少年进山很久了，但因为方向差错和行进速度缘故，要走的路还很长。

    “看着孩子像是并无回头之念，若照此下去，必然会死在山中啊，李师兄……”

    “哎晋师弟，你定夺便好了。”

    “那行，我们再观察他一阵子，随后再决定是否带他上九峰山。”

    “嗯。”

    ……

    又是沉重的一天，又从沉重和满身伤痛中醒来，阿泽已经不再责怪自己又睡着了，他挣扎着站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脱下身上的衣物，奋力用手拧干上头的水。

    为什么山中明明有这么多野兽，而且很多次都在不算远的方向听到可怕的兽吼，可就是没有来攻击自己，明明自己现在十分虚弱，是很好抓捕的食物。

    为什么自己还没有倒下呢，倒下了不就能去见爷爷和爹娘了吗，听说死后是有死人的世界的，会有阴差来带走，即便是山中应该也能去吧？

    阿泽有些麻木，但心中的执念却越来越强，分不清是要寻到仙人救活家人的执念，还是要死在山中去见家人的执念。

    又过去三天，这三天里阿泽除了生吃了数量很少的植物根茎和野果，喝了一些水，就再没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更不可能有力气生活。

    这一天正午，又是下雨天，阿泽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躲雨，一脚深一脚浅的不断前行不断寻找，他知道一开始下雨，天黑得特别快。

    忽然间脚下一滑，少年直接趴倒在地，面部重重磕在石头上，本来应该很疼的，但阿泽却不太感觉得到。

    视线有些模糊，阿泽明白自己到真正的极限了，这回不是体力的极限，而是生命的极限。

    ‘这样，也挺好的……’

    在模糊的视线中，阿泽仿佛看到了有两个人影在接近，果然人死前会有阴差来接的。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随着这句话语传来，阿泽觉得意识都清醒了一些，翻转身子仰躺，看着身边雨中的两人，周围的雨水似乎会避开他们。

    “我，叫，叫阿泽，叫庄泽……你们，是阴差么？”

    “阴差？呵呵，阴差可不会到这里来，若是死在山中，那便是孤魂野鬼了。”

    “那你们是……是谁？”

    晋姓修士弯下腰，伸手握住阿泽的手，轻轻往上一提，就将少年提了起来，使之自行站正，更有一道灵气度入其体内，助其缓和痛苦。

    “我想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鄙人晋长东。”

    阿泽楞了一下，随后马上身子一抖。

    “晋长东？长东公！？您是长东仙人长东公！？”

    晋长东点点头，随后大袖一挥，脚下生出云雾，同师兄一起带着这少年缓缓升上天空。

    “先随我回山吧！”

    踏云飞行不知道比阿泽的艰难跋涉快多少倍，没过多久，心情激动的少年就随着两位仙人一起穿破一层层云雾，见到了远方高耸入天九座巨峰。

第523章 人死不能复生

    这山是如此之高大，穿破了高天的云层，看起来就和擎天巨柱一般，至于云层之上有什么，即便是阿泽也能立刻想得到。

    因为得到晋长东度入的温和灵气，滋润之下使得阿泽已经能自己站得稳，精神也恢复了许多，更是因为眼前的一幕显得有些亢奋。

    “那就是仙界么……”

    听到阿泽这失声呆滞的语气，晋长东仿佛回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仙界啊，这说得对，也不对。”

    阿泽当然听不懂，疑惑地看向晋长东，但后者也没有和他细说的打算，两名九峰山修士就这么带着阿泽飞向高天。

    等穿过高天那厚厚的云层之后，阿泽才终于看到了真正的擎天山，或者说九峰山，那天际流光，那绕山仙鸟，那隐约的仙音，一切的一切都告诉他，自己离开了凡尘。

    “九峰立云烟，霞光蔚长天，迷神若游梦，恍然已登仙。”

    晋长东口中轻吟着，带着神色迷离的阿泽飞向远方的天道峰，在这种恍惚之中，阿泽逐渐清醒过来，目不暇接地看着这天上的一切。

    仙来峰上，云霞苑客堂内的计缘持笔而书一丝不苟，金色光晕在周围不断变化，仿若每一个字都以这种形式与天地相合，而虚无中那巨大的法相则转动视线，正看着那一朵从远方飞上天际的白云，看着上面的三人，看着那个少年。

    计缘本身在衍书，又有小字列阵合力化为金文，还处于九峰山仙来峰这个特殊的场地，再加上他自身也很特殊，所以某种时候他有种身处“道”中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来自于计缘真正的身体，反而更多来自于法相。

    所以处于这种可遇而不可求的玄奥状态中，此刻计缘的法相之目看向阿泽，所看到的东西也远比寻常观气要来的通透，甚至某种程度上能看穿更深层次的东西，很有种奇特的命运感。

    计缘觉得有些讽刺，因为即便他如今被许许多多人称为仙人，也了解过算卦的神奇，但他计某人本身，并不是一个忠于命运论的人，甚至大多数修行之辈也不是。

    既然是受掌教真人之命去的，晋长东当然直接带着阿泽去见九峰山掌教，看着这个为仙府景色所迷的少年道。

    “庄泽，晋某现在带着你去见我九峰山掌教真人，你需收心凝神，尽量保持安静和谦逊。”

    这也就是这么一提醒，现在这情况让阿泽嚣张也嚣张不起来啊。

    白云在天道峰上缓缓落下，在降落之刻，阿泽失神地看着峰顶那流动的光彩，灵气以肉眼可见的形式环绕这峰顶，形成一道迷离的光环。

    “天道峰顶刚刚结束一场仙道盛会，仙修论道所留的道蕴牵引灵光，所以格外美丽。”

    这是晋长东边上的李姓修士说的，不过在说话的时候，他看的却是仙来峰。

    片刻之后，云朵降到了天道峰掌门别院外，晋长东和师兄带着阿泽一步步走向院落，在接近的时候，门已经自动打开了。

    “带他进来吧。”

    于是三人脚步不停，跨入院中。

    阿泽感觉自己心跳的很快，他知道自己要见仙界的话事人了，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小心的看向院中，有一个留着长须身穿褐色长袍，头戴很好看小冠的男子在看着他。

    “参见掌教真人！弟子将下界之人带来了。”

    晋长东和李姓师兄一起行礼，阿泽愣了一下，也跟着拱了拱手。

    “呵呵，倒是挺机灵的。”

    赵掌教笑了笑，对着三人点了点头，他并没有提起晋长东直接带人上山的事情，不责怪也不赞扬，只是静静的看着阿泽。

    仙人能沉得住气，但阿泽这少年可不行，在沉默了片刻，攥紧了手的他鼓起勇气一下跪在了九峰山掌教面前。

    “求仙人救救我爹娘和爷爷，求仙人救救我们村的人，求仙人发发慈悲，救救他们吧！”

    阿泽一面喊着，一面还想磕头，压抑的情感爆发出来，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悲切交织着希望的情感溢于言表。

    但不论阿泽怎么使劲磕头，脑袋就是撞不到地面，好像永远和地面隔着一层软绵绵的东西，努力了半天，似乎觉得真的磕不了头，阿泽才抬起头来，但依旧跪着。

    赵掌教看向晋长东，后者立刻开口描述之前的场景。

    “这孩子叫庄泽，在山中独自跋涉，满身是伤也要前行，心中执念甚深，生死都置之度外了。”

    “嗯。”

    赵掌教抚着须，慢慢走近阿泽，轻轻挥袖，阿泽就被一股无形之力托得站了起来，看着这少年满面泪水的面庞，赵掌教轻声问道。

    “孩子，你家里人和村里人都病了？”

    “不是，不是的！是村里来了一伙兵匪，呜呜，我家里人都被害死了，爷爷把我们几个藏在老庙洞里才让我们活了下来，呜呜……”

    赵掌教点头，视线扫向远方，好似能透过重重迷雾看到那个遭遇了兵灾的小村落。

    “那么你为什么不让我也一起救你奶奶呢？”

    阿泽愣了一下，他之前完全没想过这一层。

    “因为，因为奶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她，她已经过世很久了……”

    赵掌教“嗯。”了一声，视线望向仙来峰，有一会都没有说话，在阿泽越来越忐忑的时候才再次开口。

    “其实在你心中亦有生死之界，但，不甘于太过突然的悲剧。生死是这世间最玄奥的道之一，便是我辈仙修亦寻其中超脱之法，人若逝去，便无法回头了，即便回头，他还是那个他么？”

    这些话有的阿泽听懂了，有的则听不懂，但他隐约听得出这位神仙是在告诉他爹娘和爷爷不能复生了。

    “不，不会的，你们是天上的神仙，神仙能做成任何事，神仙有仙药能让人白骨生肉，神仙能让人长生不老，你们一定能救活我爹娘和爷爷的，求你们了，求你们了，只要能救活他们，我做什么都可以，就是拿我的命去换都可以！”

    阿泽又想磕头，但这回连跪都跪不下去，赵掌教摇着头看着他，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以淡淡道音传声。

    “孩子，人死不能复生，还须节哀顺变。”

    这位神仙的声音很轻，但却好似天雷般在阿泽心中轰鸣，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想要争辩却觉得全无力气，他到了天界，到了所有人都想来的地方，但却看不到希望。

    阿泽整个人和傻了一样，呆滞地站在原地，赵掌教在其额头轻轻一点，前者就缓缓软倒，倒在了晋长东的怀里。

    “我已护住他心神，先带他下去修养修养吧。”

    “是！”

    晋长东和那位李姓修士向着掌教行了一礼，才抱起阿泽缓缓退出了掌门别院，而掌教赵御则再次望向仙来峰，他能感觉到之前计缘也在关注这里。

    ……

    昏睡之中的阿泽在做梦，做着多日同一个梦，同一个噩梦，梦里，阿泽恍恍惚惚的回到了几个月前。

    三个伙伴都在阿泽家柴房的小破桌前，围在一起比谁抓到的毛虫更大，然后用各种对于他们来说有趣，但对于毛虫来说“歹毒可怕”的手段刺激毛虫。

    这时候外头忽然变得有些吵闹，令阿泽他们也有些疑惑。

    “阿泽哥，我听到外头有人在叫呢。”

    “嗯，也不知道吵什么呢？”

    正当他们打算去看看的时候。

    “砰……”的一声，门从外面被推开了，阿泽见到自己爷爷一脸慌张地进来，他从没见过爷爷流露这样的表情过。

    “快快，你们快跟我来！”

    “庄爷爷怎么了？”

    “快来快来！”

    老人抓着最小那个孩子的手，然后急切地招呼阿泽和阿龙跟上，等到了外头，阿泽等人才发现好多人在跑，有的朝前有的朝后，显得十分嘈杂混乱。

    老人拉着三个孩子没有向着村外方向去，而是一直往僻静处跑，直到跑到了村里小庙堂的后面，使劲扒开了几块被枯草盖着的木板，露出下面的庙洞。

    早年村里的土地庙是没房子的，就在这个洞里供奉，后来建了庙，但这洞也没填，本来是打算给庙祝当存东西的地方，但地方太小，后来也没用上，而是专门建了个土房当庙库，记着这事的人就越来越少了，而庙祝正是阿泽的爷爷庄棉。

    “快快，你们快进去，快进去！”

    老人一个劲将三个孩子往洞里推，这洞并不大，毕竟早年土地像也就很小一尊，这庙洞里头的空间也塞不了多少人。

    在三个孩子的疑惑和惊恐中，老人又解下肩头挂着的两个袋子。

    “阿泽，给，省着点，外头有什么声音都别吱声！我再出去一趟！”

    庙洞被老人从外面盖上，并填好枯草，里头就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在阿泽等人的恐惧和不安中，大约半刻钟之后，老人又回来了，还拉着另外两个少年，同样送进了庙洞，往里瞅了瞅空间，嘱咐一声后就再次离开了，这一走就再没回来。

    庙洞里大部分时间很安静，偶尔能听到一些嘈杂的声响，模糊中也能听到一些尖叫和求饶声。阿泽等人一直不敢出来，直到在死一般的安静的黑暗中待了整整三天，出来之后所见的就是毕生难忘的恐怖……

    “不要……！”

    尖叫中，满身是汗的阿泽一下被吓醒，随后看着陌生的环境，喘着粗气神色茫然。

    “嗬……嗬……嗬……”

第523章 人死不能复生

    这山是如此之高大，穿破了高天的云层，看起来就和擎天巨柱一般，至于云层之上有什么，即便是阿泽也能立刻想得到。

    因为得到晋长东度入的温和灵气，滋润之下使得阿泽已经能自己站得稳，精神也恢复了许多，更是因为眼前的一幕显得有些亢奋。

    “那就是仙界么……”

    听到阿泽这失声呆滞的语气，晋长东仿佛回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仙界啊，这说得对，也不对。”

    阿泽当然听不懂，疑惑地看向晋长东，但后者也没有和他细说的打算，两名九峰山修士就这么带着阿泽飞向高天。

    等穿过高天那厚厚的云层之后，阿泽才终于看到了真正的擎天山，或者说九峰山，那天际流光，那绕山仙鸟，那隐约的仙音，一切的一切都告诉他，自己离开了凡尘。

    “九峰立云烟，霞光蔚长天，迷神若游梦，恍然已登仙。”

    晋长东口中轻吟着，带着神色迷离的阿泽飞向远方的天道峰，在这种恍惚之中，阿泽逐渐清醒过来，目不暇接地看着这天上的一切。

    仙来峰上，云霞苑客堂内的计缘持笔而书一丝不苟，金色光晕在周围不断变化，仿若每一个字都以这种形式与天地相合，而虚无中那巨大的法相则转动视线，正看着那一朵从远方飞上天际的白云，看着上面的三人，看着那个少年。

    计缘本身在衍书，又有小字列阵合力化为金文，还处于九峰山仙来峰这个特殊的场地，再加上他自身也很特殊，所以某种时候他有种身处“道”中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来自于计缘真正的身体，反而更多来自于法相。

    所以处于这种可遇而不可求的玄奥状态中，此刻计缘的法相之目看向阿泽，所看到的东西也远比寻常观气要来的通透，甚至某种程度上能看穿更深层次的东西，很有种奇特的命运感。

    计缘觉得有些讽刺，因为即便他如今被许许多多人称为仙人，也了解过算卦的神奇，但他计某人本身，并不是一个忠于命运论的人，甚至大多数修行之辈也不是。

    既然是受掌教真人之命去的，晋长东当然直接带着阿泽去见九峰山掌教，看着这个为仙府景色所迷的少年道。

    “庄泽，晋某现在带着你去见我九峰山掌教真人，你需收心凝神，尽量保持安静和谦逊。”

    这也就是这么一提醒，现在这情况让阿泽嚣张也嚣张不起来啊。

    白云在天道峰上缓缓落下，在降落之刻，阿泽失神地看着峰顶那流动的光彩，灵气以肉眼可见的形式环绕这峰顶，形成一道迷离的光环。

    “天道峰顶刚刚结束一场仙道盛会，仙修论道所留的道蕴牵引灵光，所以格外美丽。”

    这是晋长东边上的李姓修士说的，不过在说话的时候，他看的却是仙来峰。

    片刻之后，云朵降到了天道峰掌门别院外，晋长东和师兄带着阿泽一步步走向院落，在接近的时候，门已经自动打开了。

    “带他进来吧。”

    于是三人脚步不停，跨入院中。

    阿泽感觉自己心跳的很快，他知道自己要见仙界的话事人了，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小心的看向院中，有一个留着长须身穿褐色长袍，头戴很好看小冠的男子在看着他。

    “参见掌教真人！弟子将下界之人带来了。”

    晋长东和李姓师兄一起行礼，阿泽愣了一下，也跟着拱了拱手。

    “呵呵，倒是挺机灵的。”

    赵掌教笑了笑，对着三人点了点头，他并没有提起晋长东直接带人上山的事情，不责怪也不赞扬，只是静静的看着阿泽。

    仙人能沉得住气，但阿泽这少年可不行，在沉默了片刻，攥紧了手的他鼓起勇气一下跪在了九峰山掌教面前。

    “求仙人救救我爹娘和爷爷，求仙人救救我们村的人，求仙人发发慈悲，救救他们吧！”

    阿泽一面喊着，一面还想磕头，压抑的情感爆发出来，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悲切交织着希望的情感溢于言表。

    但不论阿泽怎么使劲磕头，脑袋就是撞不到地面，好像永远和地面隔着一层软绵绵的东西，努力了半天，似乎觉得真的磕不了头，阿泽才抬起头来，但依旧跪着。

    赵掌教看向晋长东，后者立刻开口描述之前的场景。

    “这孩子叫庄泽，在山中独自跋涉，满身是伤也要前行，心中执念甚深，生死都置之度外了。”

    “嗯。”

    赵掌教抚着须，慢慢走近阿泽，轻轻挥袖，阿泽就被一股无形之力托得站了起来，看着这少年满面泪水的面庞，赵掌教轻声问道。

    “孩子，你家里人和村里人都病了？”

    “不是，不是的！是村里来了一伙兵匪，呜呜，我家里人都被害死了，爷爷把我们几个藏在老庙洞里才让我们活了下来，呜呜……”

    赵掌教点头，视线扫向远方，好似能透过重重迷雾看到那个遭遇了兵灾的小村落。

    “那么你为什么不让我也一起救你奶奶呢？”

    阿泽愣了一下，他之前完全没想过这一层。

    “因为，因为奶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她，她已经过世很久了……”

    赵掌教“嗯。”了一声，视线望向仙来峰，有一会都没有说话，在阿泽越来越忐忑的时候才再次开口。

    “其实在你心中亦有生死之界，但，不甘于太过突然的悲剧。生死是这世间最玄奥的道之一，便是我辈仙修亦寻其中超脱之法，人若逝去，便无法回头了，即便回头，他还是那个他么？”

    这些话有的阿泽听懂了，有的则听不懂，但他隐约听得出这位神仙是在告诉他爹娘和爷爷不能复生了。

    “不，不会的，你们是天上的神仙，神仙能做成任何事，神仙有仙药能让人白骨生肉，神仙能让人长生不老，你们一定能救活我爹娘和爷爷的，求你们了，求你们了，只要能救活他们，我做什么都可以，就是拿我的命去换都可以！”

    阿泽又想磕头，但这回连跪都跪不下去，赵掌教摇着头看着他，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以淡淡道音传声。

    “孩子，人死不能复生，还须节哀顺变。”

    这位神仙的声音很轻，但却好似天雷般在阿泽心中轰鸣，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想要争辩却觉得全无力气，他到了天界，到了所有人都想来的地方，但却看不到希望。

    阿泽整个人和傻了一样，呆滞地站在原地，赵掌教在其额头轻轻一点，前者就缓缓软倒，倒在了晋长东的怀里。

    “我已护住他心神，先带他下去修养修养吧。”

    “是！”

    晋长东和那位李姓修士向着掌教行了一礼，才抱起阿泽缓缓退出了掌门别院，而掌教赵御则再次望向仙来峰，他能感觉到之前计缘也在关注这里。

    ……

    昏睡之中的阿泽在做梦，做着多日同一个梦，同一个噩梦，梦里，阿泽恍恍惚惚的回到了几个月前。

    三个伙伴都在阿泽家柴房的小破桌前，围在一起比谁抓到的毛虫更大，然后用各种对于他们来说有趣，但对于毛虫来说“歹毒可怕”的手段刺激毛虫。

    这时候外头忽然变得有些吵闹，令阿泽他们也有些疑惑。

    “阿泽哥，我听到外头有人在叫呢。”

    “嗯，也不知道吵什么呢？”

    正当他们打算去看看的时候。

    “砰……”的一声，门从外面被推开了，阿泽见到自己爷爷一脸慌张地进来，他从没见过爷爷流露这样的表情过。

    “快快，你们快跟我来！”

    “庄爷爷怎么了？”

    “快来快来！”

    老人抓着最小那个孩子的手，然后急切地招呼阿泽和阿龙跟上，等到了外头，阿泽等人才发现好多人在跑，有的朝前有的朝后，显得十分嘈杂混乱。

    老人拉着三个孩子没有向着村外方向去，而是一直往僻静处跑，直到跑到了村里小庙堂的后面，使劲扒开了几块被枯草盖着的木板，露出下面的庙洞。

    早年村里的土地庙是没房子的，就在这个洞里供奉，后来建了庙，但这洞也没填，本来是打算给庙祝当存东西的地方，但地方太小，后来也没用上，而是专门建了个土房当庙库，记着这事的人就越来越少了，而庙祝正是阿泽的爷爷庄棉。

    “快快，你们快进去，快进去！”

    老人一个劲将三个孩子往洞里推，这洞并不大，毕竟早年土地像也就很小一尊，这庙洞里头的空间也塞不了多少人。

    在三个孩子的疑惑和惊恐中，老人又解下肩头挂着的两个袋子。

    “阿泽，给，省着点，外头有什么声音都别吱声！我再出去一趟！”

    庙洞被老人从外面盖上，并填好枯草，里头就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在阿泽等人的恐惧和不安中，大约半刻钟之后，老人又回来了，还拉着另外两个少年，同样送进了庙洞，往里瞅了瞅空间，嘱咐一声后就再次离开了，这一走就再没回来。

    庙洞里大部分时间很安静，偶尔能听到一些嘈杂的声响，模糊中也能听到一些尖叫和求饶声。阿泽等人一直不敢出来，直到在死一般的安静的黑暗中待了整整三天，出来之后所见的就是毕生难忘的恐怖……

    “不要……！”

    尖叫中，满身是汗的阿泽一下被吓醒，随后看着陌生的环境，喘着粗气神色茫然。

    “嗬……嗬……嗬……”

第524章 只剩归途

    阿泽虽然醒了，虽然在看着房间内的景象，但似乎梦境并未离去，反而处于一种梦境和现实的重合状态，随着阿泽视线在房间中转动，仿佛看到两种景色，一种是房间内的布景，一种则是村中的景象。

    血……尸体……还有余焰燃烧的房屋……

    阿泽不由得的渐渐缩在了床角，这一刻他再次回到了慌张无助的那几天，五人在村中就像是游魂般徘徊，直到有一天夜晚，擎天山方向有瑰丽的仙光闪耀。

    慢慢地，阿泽终于回神，也彻底清醒过来，但神色却依旧略显木然。

    “你醒了？我叫晋绣，这阵子会照顾你的。”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门口响起，阿泽转过视线，见到一个秀丽的女孩子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边上还有一些小菜。

    即便是这样的心情之下，见到这么明丽的女孩子，已经青春萌动的阿泽也依然有种特殊的感觉，至少下意识坐正了一些。

    女孩将盘子放在床边，上下打量阿泽，知道虽然有门中长辈出手，但对方心神早在来九峰山时就出现了大问题，当然以她的道行是完全看不出来的。

    “吃点东西吧。”

    阿泽并没有抗拒，更没有胡乱发脾气，爹娘和爷爷死后，这世上或许已经没有纵容他任性的余地了，前来寻仙的几个月中，他早就被迫变得更成熟了，他很听话地转过身子取了粥碗，嗅了嗅那股淡淡的香味，就开始吃了起来。

    吃东西的时候，阿泽的余光一直在偷看边上的女孩，后者同样在看他，但大方许多。

    阿泽觉得这个女孩应该比自己大一些，就是不知道大多少，这么想着，片刻就将粥吃完了，虽然还意犹未尽，但他并没有提什么还想吃的要求。

    直到吃完之后，阿泽才发现自己手指上的伤没了，再看看手臂和其他地方，摸摸脸和后背，身上的伤似乎全都消失了。

    “人死虽不能复生，但治病祛伤并不难的。”

    女孩笑了笑，一边说着一边递给阿泽一套干净的衣衫。

    “换上吧，出来走走，对你有好处的。”

    阿泽看这女孩没有回避的打算，想着反正只是外衣，就直接掀开被子换了起来，不过在他换衣服的时候，女孩已经出去了。

    等换上衣服，走出屋舍，阿泽这才发现自己所在的屋子既然在悬崖峭壁之上，从这里能眺望到许多大山，更能望到山下云海，使人心情也放开了一些，而靠外走往下看，则是万丈深渊。

    “走这么外面，不怕摔下去？”

    女孩就站在阿泽身边看着，没点破少年刚才的那种冲动，而阿泽沉默着没说话，不过即便心情抑郁，依然还是会被眼前这凡尘见不到的景色所震撼。

    “姐姐，你是仙女么？”

    “呵呵呵呵……仙女啊，呵呵呵呵，嗯嗯，我是算是吧！”

    女孩好像听着觉得很有趣也很高兴，阿泽转身看着她，又问道。

    “你们仙人看我们凡人的事，是不是觉得都无足轻重？”

    女孩皱了皱眉头，摇头道。

    “你这问题虽然简单，但不是问我，而是问仙人，这我可答不上来，我只知道很多高人不是觉得凡人如草芥，只是看淡了许多事而已。”

    “姐姐不是高人么？”

    女孩乐了，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笑道。

    “我？高人？我算什么高人呀，仙游大会的时候去会场旁听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连云峰上远远看着，我怎么会是高人呢！”

    “天界不都是仙人么？仙人对我这样的凡人当然是高人了！”

    “别别别，不开这种玩笑了。”

    女孩子连连摆手。

    “你称我一声仙女，我还能高兴地认一下，叫我高人，尤其是在九峰山上，我可不敢应。真正的高人拥有莫测神通，能做到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不但法力无边，心境也不是我辈能企及的！”

    女孩见阿泽一脸听不懂，想了下补充道。

    “你来的时候见的掌教真人，就是真正的高人，山中很多前辈也是，还有，喏，那边山中的，有一个顶厉害顶厉害的高人，整个九峰山都清楚，就是掌教真人都不得不佩服的，是从九峰天外来的，没人敢去打搅他。”

    女孩手指指的方向，正是所在悬崖对面，于云海中伫立的仙来峰。

    阿泽愣愣地望着仙来峰，隐约间似乎能看到山峰一处云霞环绕，还有金色光晕浮现。

    “那高人在干什么？”

    “听说在写天书，对了，你知道吗，这事可神奇了，几年前这边有一场仙道盛会，各方仙人都来这片天，当时对面山中那位顶厉害的仙人，就和另外几个顶厉害的高人一起办了件大事……”

    女孩说着说着忽然想到什么，促狭地朝着阿泽笑了笑。

    “嗯，举办仙道盛会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八成你爹娘都还没生下来！”

    阿泽愣了下，难得反驳一句这位神仙姐姐。

    “几年前我顶多小些，怎么会没出生呢！”

    女孩摇摇头。

    “这九峰山上一年，下界就是十年，六年前结束的仙道大会，你们那已经过去六十年了，你说你是不是没出生？你这一睡三天，下界都已经一个月过去了。”

    这种说法让阿泽很震惊，甚至连悲伤感都淡了一些。

    “对了，你能看到那边山中云霞处的情况吗？”

    “嗯，有金光，很好看。”

    “厉害哦！凡人肉眼就能看到很不容易呢，那你再看看整个仙来峰，在那高人行书到特定的时候，比如有什么特别感悟，整个山峰都会有变化，会有四季之相显现呢！”

    ……

    之后的日子里，女孩以自己的方式开解阿泽，仙人妙法再神奇，对于心伤也只能让人慢慢愈合，这不光是心神损耗的问题，更是涉及到情感因素，是很复杂的。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很快两个月就过去了，九峰山看似只有九座山峰，但每一座山峰都十分庞大，其中更有无数美景奇观，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女孩带着阿泽看了许多仙府美景，见到这少年多了一些笑容，也算是完成了老祖宗交代的任务。

    只不过令女孩有些疑惑的是，为什么老祖宗还有门中，从来没谁提过是否把阿泽收入山门的事情，难道是准备让其彻底养好之后送下山去？

    这一天仙来峰云霞苑，计缘落下了最后几笔，桌案上一本书册闪过隐晦的光泽，书封处写着“妙化天书”，光看名字都不太像是一本炼器之法。

    计缘将笔放在笔架上，拿起这本书册，一股淡淡的道蕴正在缓缓消散，同时整个云霞苑范围的道蕴也在消退，计缘的法相更是已经归于意境。

    计缘长出一口气，拿着书翻动两页，嗅着淡淡的墨香，心中甚为满意，而且因为这书本身就从每一个文字角度掩盖了天机，使之行文内容和呈现之意完全错乱，更不会引来什么劫数，想看到真正的内容要么真的是有缘人，要么就是知道引导之法。

    在阅览过书册之后，计缘视线望向外头，没作犹豫就御风飞向了连云峰，那里有一个他挺在意的少年。

    计缘为什么这么在意阿泽，因为在之前衍书的那种神奇状态下，他更能看清阿泽同九峰山仙灵之气的格格不入，其内心深处的那种气息在两个月后依然并未消散，或许九峰山不收阿泽入门也是同样的原因，对于如何处置阿泽更是很犹豫。

    阿泽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此刻却坐在悬崖边上，双脚荡在断崖外，浑然没有畏惧感，就这么看着这仙界的美景，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泽并没有察觉到计缘的到来并未，但他看仙来峰的时候，却发现那边的光好像没了。

    “看什么呢？”

    计缘中正平和的声音传来，少年侧头一看，儒雅气质的人不知何时站在了这里，他看起来似乎更像个有学问的大先生，主要是衣服看起来没有其他仙人那么光鲜，也不知道是这种朴素感还是那好听的声音，让阿泽觉得稍稍有些亲切。

    “在看那边仙来峰呢，光没了，那个顶厉害的仙人可能写完书了。”

    阿泽回答着计缘的问题，后者微笑着点头。

    “嗯，他应该是写完了，对了，你叫什么？坐在悬崖边可是很危险的，不过来点？”

    “我叫庄泽，也可以叫我阿泽。”

    少年没回答悬崖边危不危险的话，更不打算挪屁股，他现在对仙人也不是一惊一乍了。

    计缘见少年不动，也不强求，反而自己也坐到了他边上，同样双脚荡开悬崖外。

    “哎，在这我们两都是外人。”

    阿泽一下转头看向计缘。

    “先生也是不是山上仙人？”

    计缘点头回答。

    “不是。”

    这似乎让阿泽精神一振，追问计缘道。

    “那先生是来干什么的？是来求仙的么，仙人答应你了么？”

    “我倒不是来求仙的，就是随便逛逛，中间出了点事，山中仙人也帮了我不少忙，你又是来干什么的呢？”

    阿泽情绪低落下来，但没有哭，只是低声回答道。

    “爹娘和爷爷都死了，我本来想求仙人救活他们的……”

    计缘沉默一会，视线看向远方，好似看向九峰洞天之外，看向东方云洲，更是回想到了上辈子的生活，有些感慨道。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本来看着十分坚强的阿泽，听到这两句，无声无息之间，眼角已经留下泪水。

    ‘是个好孩子啊！’

    计缘心中感叹一句，对于这少年心中那股近乎魔念的气息也有了另一层理解。

第525章 魔念之谜

    同样的，计缘对于九峰山的纠结也能理解一些了，一方面这孩子那股气息十分明显，九峰山不收阿泽入门也很正常，但另一方面讲，阿泽现在不过是个家中遭遇巨变而伤心过度的少年，九峰山毕竟是仙道正宗，做不出太过的事情。

    计缘收回思绪，再次看向阿泽。

    “那你有何打算？”

    阿泽一向觉得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哭是很丢脸的事情，但刚刚就是止不住眼泪，此刻赶紧用袖子擦去眼泪，听闻计缘的问题，许久没有说话。

    计缘卷了卷自己的袖子，翘起二郎腿，将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阿泽道。

    “是不是自己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感觉前路茫茫无可去之处？”

    “嗯……”

    阿泽再次转头看向计缘，这次一看才终于发现计缘的眼睛，竟然是一种灰白灰白的感觉。

    “先生，您的眼睛……”

    计缘笑了笑，看向远山。

    “不是人人生而完满，我这双眼生来就不太好使，但所幸离真瞎还差一丝，呵呵。”

    哪怕阿泽根本没多少见识，但也觉得这眼睛恐怕不只是不太好使吧，然后他忽然反应过来现在两人的位置，赶紧从悬崖边站起来，要去搀扶计缘。

    “先生快起来，这可是悬崖边上！”

    计缘倒也没有赖着不起来，阿泽搀他，他便也顺势站起来，离悬崖远了几步。

    这时候，晋绣远远的走来，正准备招呼阿泽呢，忽然发现阿泽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哪怕她没有亲眼见过计缘，可用猜的也能一眼看出这就是仙来峰的那个高人。

    晋绣有些不敢出声，但阿泽倒是发现了她，难得露出笑容朝她招手。

    “晋姐姐你来了啊，这位大先生也是和我一样留在九峰山的呢。”

    计缘转头看着那边拘谨着走来的女孩，朝她点点头，后者接近之后，将手中托盘往边上一放，使之悬浮在空中，随后郑重朝着计缘行礼。

    “计先生好！”

    对于对方能认出自己，计缘丝毫不意外，毕竟现在九峰山就那么几个外来客，他特征这么明显，认不出来才怪呢。

    “晋姑娘不必多礼。”

    阿泽看到晋绣的样子，再次转头看向计缘，立刻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凡人，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计缘又对他笑了笑。

    “我可只说了我是外头来的。”

    相较于阿泽的反应平平，晋绣要远比他亢奋一些，接近计缘身边之后，好瞅瞅仙来峰，小心地问了问。

    “计仙长，您的书写完啦？”

    之前她虽然和阿泽说过几次仙来峰高人的事情，但其实碍于某些考量，并不会告诉阿泽那高人的名字，但现在计缘就在阿泽边上聊天，自然就没什么顾忌。

    阿泽也不笨，立刻就想明白了眼前这位大先生非但不是凡人，而且还是晋绣口中提过几次的那位顶厉害的高人，但除了心中惊讶一下，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计缘点头回答。

    “写完了，出来走走，见阿泽坐在悬崖边，又不似九峰山弟子，就过来看看。”

    晋绣见计缘好说话，看了看阿泽，犹豫着说道。

    “计仙长，您面子大，能不能和山中长辈说说，收阿泽入山门，让他得以修习仙法？”

    晋绣还是挺喜欢这个懂事的少年的，很想不通为什么不收阿泽为九峰山弟子。

    计缘不着急答应，问阿泽道。

    “你想修仙吗？想学习仙道妙法吗？”

    或许是因为之前的印象，阿泽没和晋绣一样喊计缘仙长，还是沿用之前的称呼。

    “先生，晋姐姐说过您是顶厉害的高人，我想问问有没有能让人复生的仙术？”

    计缘思绪流转，想到了阴司也想到了老乞丐的徒弟杨宗，但鬼与未成鬼的生魂不可类比，一些邪法看似能达到类似目的，但却也不是真正复生。

    “生老病死乃是天理，死者自有归处。”

    这话没正面回答，但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阿泽闻言看看晋绣又看看计缘，张了张嘴之后还是说道。

    “我……学仙法和回去都好……”

    这话听得晋绣面露喜色，她就怕阿泽这小子一脸死灰的什么也不想。

    计缘看看他又看看边上的晋绣，随后又似乎感觉到什么，再望向天道峰的方向，那边正有一个褐袍修士踏风飞来，很快落到了这处山崖上。

    晋绣吓了一跳，赶紧拉着阿泽一起行礼。

    “见过掌教真人！”

    计缘也拱了拱手道。

    “赵掌教。”

    赵御同样向着计缘回礼，也向着晋绣和阿泽点头。

    “计先生，本以为先生衍书怎么也得要个几年，没想到这么快，赵某在此先行恭喜了！”

    “多谢赵掌教，此事本就是水到渠成，算不上多困难，还是多亏了仙来峰这宝地。”

    两人相视笑笑，算是小小相互吹捧一波。

    似乎赵御这九峰山掌教的到来，令阿泽拘谨的同时也有些抵触。赵御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并未站阿泽太近。

    计缘看了一眼依旧悬浮的托盘，对晋绣和阿泽道。

    “你们先用餐吧，我与赵掌教说几句话。赵掌教，请！”

    “计先生请！”

    两人各自从晋绣和阿泽身上收回视线，离开悬崖边，向着一侧山中踱步而去。

    等离开一些距离了，计缘才对赵御道。

    “赵掌教，庄泽这少年，九峰山打算怎么办？”

    赵御回头看了一眼山崖边的小院屋舍，再望向计缘回答。

    “想必计先生也知道这少年的特殊之处，不便送其下山，或许可以收入山门，施法护其心神，再传他清心之法，若能成算是好事，不能成，在九峰山度过余生便罢了吧。”

    这确实也算是收了阿泽，但能有多少效果，计缘可不清楚，毕竟这可不是寻常的外魔干扰或者走火入魔。

    “山中了此生啊……”

    计缘叹一口气，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算是很残酷了，但这或许也是一种好结果，毕竟前段时间他以法相看阿泽的时候，那种挥之不去的感觉还是印象深刻的。只是不知道，若有一天阿泽强烈抵触此事的时候，又会如何？

    “或者说，计先生你可有什么高见？”

    计缘闻言想了下，摇了摇头道。

    “高见算不上，倒是想带着这少年去九峰洞天中看看，一个普通的少年，家逢巨变固然令人伤心，可演变成自念生魔的征兆也不寻常。”

    魔头之流哪怕再理智再冷静，行事也往往比妖物更极端，且喜欢引人堕落以化魔躯，比起妖怪和其他邪物，也更遭人忌惮。

    赵御点点头表示赞同。

    “其实我早已命人下山去看过，并未有什么特殊之处，九峰洞天为我九峰山所掌控，是不可能有外魔的，除了一些个得我九峰山敕封的神灵，更是连妖怪都没有的，计先生若是去看看，那自然再好不过。”

    这事情计缘听老乞丐讲过大概的，现在只是从九峰山掌教这里得到确认了，也并没有多想。

    “如此我便带着庄泽下山去一趟，对了，计某向赵掌教请一道九峰山法旨，好叫那边的阴司开个方便之门，容庄泽见一见亲人？”

    “这自然可以，先生持此物前往便好。”

    说着，赵御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计缘，后者取过令牌，见此牌通体漆黑不知是什么材质，但中间有几个金色篆文，意为：“五雷听令”。

    “计某先谢过了。”

    “先生客气了。”

    两人在山中闲逛，也开始聊起计缘衍书的事情，不说什么内容细节，就聊衍书到一定地步引起仙来峰的变化，赵御以此猜测《妙化天书》中可能包含的变化，让计缘评判猜对了没有。

    等阿泽吃完饭就只见到计缘一个人回来了，望了望后面没见到九峰山掌教，晋绣和阿泽似乎都松了口气。

    “阿泽，我们去你家乡走走，你不是还有几个伙伴去了别处吗，也去看看他们，如何？”

    阿泽脸上露出神采。

    “我能下山了？”

    计缘一听就知道阿泽对自己的处境也不是全无感觉，隐隐能感觉到九峰山对他的态度，可惜他还得回来，计缘只好补充一句。

    “是能下山，但还得回来，我们去看看你家乡，看看你的朋友，嗯，还会看看你在阴司的家人。”

    边上晋绣一听也立刻兴奋起来，我九峰山早有禁令，不准干涉神道和凡间之事，若是她能一起去，有机会见见花花世界，甚至还能见见阴司鬼神呢。

    “计仙长计仙长，能带我也一起去么，我也想去！”

    计缘看了她一眼，再看看阿泽，便点了点头。

    “也行，你去向你师长说一声，若他同意就一起去吧。”

    “哈哈哈！老祖宗准同意！我马上去！”

    晋绣端着放置碗筷的托盘，撒腿就往后山跑，跑了一段路又顿住回头喊一句。

    “计仙长，你们可要等我啊！”

    “去吧。”

    计缘笑了笑，回头看阿泽，见这少年已经完全陷入“看家人”的喜悦之中，完全没因为还得回九峰山有什么情绪。

第526章 洞天“自净”

    约莫一刻钟之后，计缘就带着晋绣和阿泽一起离开了九峰山，朝着九峰洞天深处飞去，因为带了令牌的缘故，山中迷雾都会自动避开计缘，九峰山大阵禁制更是不会有什么反应。

    在山上待了两个月，哪怕有晋绣偶尔带着庄泽四处走四处逛，但也总是他一个人的时候多，现在下山的时候，阿泽明显精神都比之前好了不少。

    “计先生，我在山上待了已经两个多月了，晋姐姐说山上一天，下面会过去十天呢，那下面不是已经去都阳两年了吗？爹娘的墓，还有阿龙他们……”

    阿泽现在心情复杂，期待和忐忑并存，其实计缘对于九峰洞天中的时间变化也是才知道没多久，听到阿泽的话也只好安慰他。

    “墓地就在那边，不会有什么事的，至于你朋友他们，你要相信吉人自有天相，你们都能逃过兵灾，又挨饿穿过了擎天山，到了都阳那边肯定会更好一些。”

    “嗯……”

    一边的晋绣则在四处眺望，她也少有机会能下山的，兴奋程度比阿泽有过之无不及，还会不停找庄泽说话，讨论一些人间的事情。

    而计缘则望着远方，思索着九峰洞天中的时间流速问题，实际上任何洞天都不可能脱离真正的外天地存在，毕竟日月星辉要么不是真的，要么接自外天地。不论洞天是以哪种方式形成的，与其说是单独一界，不如说是真正天地的一部分，只不过洞天之类的地方被以大神通尽量剥离外天地，使得两者之间的影响尽可能地不断减小。

    九峰洞天当然同样也是如此，时间流速本该同九峰山上一样，和外天地等同，但洞天“下界”中比上头快十倍，显然是九峰山历代高人的手段，是故意为之的。

    对于这么做为的是什么，当然不难想，一些奇花异草等宝贵天材，都能借由这等改天换地的大神通之便利，相应缩短培育时间，加上洞天中几无妖魔，又有专门的山神土地看守，天长日久之下好处是不小的。

    至于洞天中的凡人，其实理论上倒也影响不大，在这种类似自成一界的环境下，依然繁衍生息，依然过完一生，并无什么短缺之感。并且随着时间推移，凡人中总会有些天才艳绝之辈，也可收入九峰山传承道统，比如晋长东就是很典型的例子。

    白云已经穿过隔绝九峰的云层，见到了千山耸立的擎天山景象，计缘的思虑也随着视线一起渐远。

    有能耐改换洞天中的天时，九峰山自然是底蕴深厚，但这不等于是借洞天之力，扭曲了一部分真正天地的时空了吗？哪怕影响再小，也不可能一点都没有吧？

    “计仙长，您想什么呢？”

    晋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把计缘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看着女孩，笑道。

    “没什么，我们很快就会出山了，阿泽，家乡是在偏北吧？”

    “嗯，计先生飞低一些，我会给您指路的！”

    这少年也是大心脏，换个其他人被这么带着在天上飞，除了兴奋，更多肯定是怕，哪怕明白有仙人在不会摔下去，但恐高感是人的天性，不会太平静的。

    “好，可别看错路了，还有，你这丫头也别老叫我仙长了，和阿泽一样叫我计先生吧，顺耳一些。”

    晋绣面色一喜，赶紧答应下来。

    “绣儿知道了，计先生！”

    当初来时，阿泽跋山涉水几个月，吃尽了苦头都没能见到擎天九峰，但此刻站在白云上，随着计缘一起离开，感觉估计都没半个时辰，已经能看到山外之景了。

    人在天上的时候看路和在地上的时候看路其实是有很大差别的，没有专门适应很容易看差，至少阿泽很多时候都不及认路，所幸这个计先生好似根本就认识路一样，直到阿泽看到熟悉的家乡景色，计先生都没问过路。

    看太阳的位置，此刻处于正午，计缘的白云在阿泽家乡的村外落下了。

    一落地，一股臭味扑鼻而来，晋绣皱着眉头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就连阿泽也明显有些难受，反倒是嗅觉最灵敏的计缘面色淡然。

    “走吧，去祭奠一下你家人。”

    计缘扫视周围，虽然基本都是模糊一片，但也看得出这是一个建筑低矮的普通村庄，有许多屋子应该是倒塌了，有一些则是被烧毁了。

    乍眼一看，似乎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杂草丛生绿叶遍布，但其实周围到处都是尸首，有的早已是白骨，有的尸体则干化了，那些植被茂盛之处，大多就有尸体在，那股挥之不去的臭味也是来源于此。

    三人迈动脚步进村，惊动了一群乌鸦。

    “啊……啊……”“啊……”“啊……啊……”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啊……啊……啊……”“啊……”

    ……

    起初只是几只，随后是一小群一大片，许许多多乌鸦拍打着翅膀飞了起来，晋绣一个修仙子弟，却被这些乌鸦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面缩，并且有举手作挡的动作，见计缘和阿泽都没事才脸上发烫地装作无事。

    三人走入村内，阿泽的神情开始恍惚起来，仿佛见到了当初的惨象，晋绣也不说话了，计缘则正在四处观察。

    这个村子起码死了几百人，除了阿泽和伙伴们埋葬的自家亲人，其他的都堆在原处。这村子这么偏远，又是兵灾这等意外，人死的时候阴差怕是赶不及过来的。

    除了那些有葬身之所的，其他死者怕全都会成为一阵子懵懂无知的孤魂野鬼，开始都未必知道要躲日光，有自己的尸体可躲还好，后面尸体烂没形了指不定还不知道怎么躲呢。

    计缘抬头看看天空，这太阳不是外天地的大太阳，即便如此，太阳之力还是实打实的。当初这些死魂，本就是被受兵灾之难而死，后面还可能被天光照死，脱走了也是游荡的孤魂野鬼，尸首边必然生起极强的怨气，说不定会滋生一些邪异之物，也是所谓天下大乱必有妖孽这句话的由来之一。

    可是现在，似乎并无什么强烈怨气产生，真的是这样么？或者说有人化去了？

    计缘眯起眼，随后双目越睁越大，天地之色仿佛在眼中微微改变，周围的绿景也在扭曲中变化出好几层颜色灰暗的光。

    最后计缘看向天空，太阳之力扫向大地，如一缕缕波动的火光。

    “计先生，这就是我爹娘和爷爷的坟墓。”

    阿泽的声音传来，计缘收回视线，看向前方，在行走中，他们已经不知不觉到了村后，这里有十几个小土包，应该就是当初五人为亲人挖的坟墓，墓前甚至还歪歪的插着木牌，只是因为不识字，所以没有写明是谁的墓地。

    换成上辈子什么都能喷的网络时代，这事发网上，铁定有人会喷为什么只葬了自己亲人，不把全村人葬了，但计缘肯定是理解的，精神状态身体状态以及周围的危险性都是重要因素，就是真要一起葬，五个人坑都没挖完，估计尸体都烂了。

    而在说完这句话，阿泽就已经小跑着冲了过去，到了最前头的两个土包前，直接就跪下了。

    “爹、娘、爷爷！阿泽来看你们了，阿泽来看你们了！”

    说着，阿泽不断朝着地上磕头，哪怕本来是泥地，但也有些小石子，加上他磕得用力，很快额头就破了口，但阿泽依然不停，直到有些头晕身子晃了，才不得不停下来。

    计缘叹了口气，视线望向不远处的土地庙，一眼就看出这本来就是座空庙，根本无土地坐镇。

    晋绣蹲下去扶住阿泽，还带着庆幸道。

    “幸亏你把他们都埋了，不然说不准都到不了阴司呢。”

    计缘在后面皱了皱眉头，现在这情况，当初阴差也未必来接呢，他悄悄观墓掐算，总算看出坟墓隐有牵连之处，应该是有墓主在阴间。

    “好了，上个供品，点上香烛，我们直接去阴间找他们。”

    计缘边说边挥了挥袖，有瓜果糕点等物从袖中飞出，在这十几个墓前整齐摆好，更有几把香烛出现在边上。

    “谢谢计先生！”

    阿泽擦擦眼泪和额头的血，拿起地上的香烛，晋绣在边上掐出一团火苗帮着他点燃，随后一起插在墓前，在阿泽祭拜的时候，计缘则稍微站远一点看着，同时心中思绪也未断。

    仅仅只是来了这一处村落，计缘心中就隐约有些想法和猜测了，可惜无凭无据只是猜测罢了。

    九峰山以大神通之力开发洞天，更令其有强大“自净”能力，杜绝邪气产生，邪气都没有，那邪物自然也没有，顶多就是有些鬼怪。

    或许长久以来这样都没问题，若没有阿泽的出现，计缘或许还会感叹一句洞天“自净”能力的神奇，但阿泽的出现，说明这不是没问题的。

第527章 何为方圆

    阿泽的父母合葬一个坟包，爷爷则单独一个，其他的坟头大多也是如此。供品没有厚此薄彼，每一个坟包面前都有，阿泽在晋绣的帮助下，将点燃的檀香和蜡烛都插在一个个坟前，也在每一个坟包前拜过去。

    “常叔常婶，我是阿泽，代阿龙来看你们了……”

    “钱大伯，我代阿妮来看你们了……”

    “李叔，李奶奶……我代阿古来看你们了……”

    ……

    阿泽每一个墓都拜，每一个墓都会磕几个头，最后再次回到了自己父母和爷爷的坟包前。

    “阿泽，我学过请神送神，我来帮你将供品的气送入阴司。”

    晋绣一边说，一边掐诀施法，一道道隐晦的光绕过坟头，阿泽和计缘都能看到檀香的香火在十几个坟包上头转圈。

    请神和送神算是一种流传较为广泛的法术，且不局限于仙道，更不局限于“神”，也算是用途十分广泛的，这里的“神”不光光指神灵，也指一些神异的事物，算是一种存在沟通性质的法术，仙道上又称为“请法和送法”。

    当然，这类法术中的请神和拘神根本没可比性，就和常人和一众粉丝挤在一起，对着一个名人大喊请他过来，有没有效果，能有多少效果，全看别人怎么想的，只是用在这里，还算是方便的。

    “阿泽你看，香火没有直接溃散，说明阴司有人收的，你放心吧！”

    阿泽闻言明显露出喜色，也看向计缘，后者点点头，表示晋绣的话没错。

    “太好了，爹娘和爷爷真的还在？我能见到他们吗？”

    “肯定可以啊，计先生在这儿呢，就是没有掌教信物，他们也不敢拦着的。”

    晋绣浅浅地拍了计缘一个马匹，回头偷瞄的时候，只见到计缘摇头笑笑，顿时心中一喜，觉得马匹拍到位了。

    阿泽他们这个村叫庙洞村，自两年多以前全村被兵匪所屠就彻底荒废了，就是周围的耕地也没有人耕种。不止是庙洞村，近一些的两个村子的情况也差不多，本就比较偏远的地方就彻底成了死地。

    计缘这次没有用飞的，而是带着阿泽和晋绣在地面赶路，以此脚踏实地的方式，更方便观察这个洞中世界。

    当然，常人脚力不济，计缘不可能真的让大家慢慢走，而是在潜移默化中施展了影响，让三人在经过一些没什么特点的地方时，不知不觉就健步如飞。

    经过的另外两个村落也是寂静无声，那股混合着尸臭的陈腐味道徘徊不去，随后是漫长的荒芜的山野之路，好似阿泽的家乡这边连个活人都没有了，除了飞鸟走兽，计缘三人就是仅存的活人一样。

    这种感觉很压抑，至少对于阿泽和晋绣来说很压抑，前者带着心伤，后者则是因为看到了几村人的惨象有些被震撼到，所以心境上也有影响。这也导致之前在天上的时候不断聊天的两人，现在都比较沉默。

    “不论在哪，回顾历史，纷争都是永远绕不开的主题，有的纷争如同吵架，有的纷争后果严重，恩恩怨怨还会不断流传，只要不是人人圣贤，这一切就不会消失，哪怕斗不到一起，心中愤恨犹在，所以这一切只能设法尽量避免。”

    计缘说着看向晋绣。

    “一直在山上修行，少见世间残酷，但你细细想想，师门道藏中肯定早有所言，只是还不到你领悟的时候，以后有机会，多出去山下走走。”

    “是！”

    晋绣赶紧向着计缘行了一礼，阿泽可以对计缘就像一个长辈一样，她作为九峰山弟子可不敢，她深知计先生是何等高人，聆听高人教诲，礼数绝对不能忘。

    像是这会才从计缘之前的话中回过神来，阿泽脚步不停，望向计缘道。

    “先生，您说纷争不会消失，只能尽量避免，那怎么才能避免？”

    “问得好！”

    计缘单手负背，边走，右手边朝前虚虚划动，在阿泽和晋绣眼中，计先生横着来来回回划了好多道线，竖着来来回回又划了好多道线，最终，一片闪烁着荧光的网格出现在计先生面前，也会随着三人的脚步一起前移。

    “这是什么？”

    “棋盘。”

    阿泽和晋绣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的疑惑。

    “棋盘？”

    难道下棋就是方法？

    计缘在望着眼前棋盘，眯起眼道。

    “我且问你们，撑起一局棋的关键是什么？”

    阿泽眉头紧皱，晋绣也苦思冥想，并且后者虽是修士，但心中的心跳却隐隐加快，这很像是高人传道，若从计先生这得到什么指点，那绝对受益匪浅。

    在思考过后，二人几乎都有了一些答案，直接开口道。

    “棋子、棋盘？”“下棋人，以及双方的棋艺？”

    计缘笑了笑。

    “你们说的都对，但最重要的……是这棋局的规则！”

    计缘看看这洞天天地。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圣贤知人性，立规则以束之，王权之辈借圣贤之理，细化为法度，施以暴吓，依之管辖万民，虽有为利往，却也算是保护了万民。而规则不仅适用人道，也适用万物，便是这片天地也是如此。”

    说话间，计缘伸出手往前虚点，在棋盘上点出一个个“星位”，随后又隐约棋路显现，随后整个棋盘又逐渐淡去，荧光消散在眼前。

    阿泽愣愣地看着，忽然又问道。

    “可是我们明明有国家也有规则，为什么村里人还会被杀害，为什么还有别的国家会来攻打我们？”

    “这个嘛，或许是规则维护不当，或者是规则本就错误，再或者……是这规则的格局小了吧！”

    在回答两人疑惑的时刻，不知不觉间，三人已经跨越了大段大段的路途，等阿泽和晋绣反应过来的时候，脚下的道路不再杂草丛生荒芜不堪，远方更是已经出现了绿意遍布的农田，这时候，计缘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约莫又走了一刻钟，三人终于见到了新的活人，那是一个正在田地里忙着拔出杂草的老农，穿着粗布带着斗笠，一把锄头扛在肩上，弯腰伸手一颗颗将田地里的杂草连根拔起后丢到路边。

    计缘能感觉到，看到活人的阿泽明显轻轻舒出一口气。

    那边老农直起身，看到路边经过的三人，见他们衣着整齐得体，看着不像是贫苦人家的人，没有出声搭话，只是心中不免想着这三个看着娇贵的人怎么来的，也不怕在这不太平的年头被劫了？

    老农不说话，倒是计缘停下脚步开口了。

    “这位老丈，前头该是北岭郡城了吧？”

    “噢噢，是是是，过了北山岭就是郡城了，不过这年头不太平，要过北山岭，三位还是去附近镇子等一阵，人多了一起结伴上路好点。”

    老农瞅了瞅计缘等人身后的路，不见什么车马相随，再看看前头，道路延展到远方。

    “呃，三位是从何处来的啊？”

    阿泽稍显激动地立刻回答。

    “我们从山南那边来的，那边有几个村子，我家住庙洞村，老伯您听过么，您有没有见过或者听说过那边的人逃难过来的？”

    阿泽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期盼，之前晋绣姐姐告诉他，遇上兵灾，未必就只有他们五个伙伴逃了，他们能躲，别人也行，说不准就有人逃走了，没进擎天山就是逃往其他地方了。

    “山南？”

    这块区域靠近擎天山脉，即便不算擎天山那边，百姓生息之地也有许多山丘所隔，乡人就零星分布在这些地方，地广人稀就是这边的真实写照。但一些个地名称呼和道路当地人都是知道的，老农下意识望向偏南方向，再看看今天这大阴天的，像是想到什么，身子都抖了一下，面色也有些不对了。

    “呃……那，那倒是不曾见过……我，我还有活要干，还有活要干。”

    说着就埋头照顾田地了，并且速度快了不少，离开路边的位置，身子更是好似埋入田地的庄稼内部了。

    “老伯……”

    阿泽还想说话，计缘对他摇了摇头。

    “那老丈你忙，我们告辞了！”

    计缘浅浅行了一礼，带着两人北山岭的方向快步离去。

    当听不到脚步声了，忙着在地里拔草的老农才小心地从庄稼丛中直起身来，但前后却都望不到计缘三人，把视线拉远，才见到北面道路的远方有三个小点。

    老农愣神片刻，随后身子猛地抖动几下，只觉得身上不断窜着凉气。

    “哎呦喂，今天得早点回去了！”

    山南那边的人早就都死光了，从哪能冒出这么三个山南人，真是大白天活见鬼了。

    带着这种晦气的想法，老农再拔了些杂草，随便扫了几眼田地，就走到田埂上穿上草鞋，扛着锄头赶紧离开了。

    “计先生，那老头好像挺怕我们啊？”

    晋绣的道行太浅，还不能观气，但也看得出老农后面对他们的态度有转变。

    “嗯，把我们当鬼了，自然避我们还来不及。”

    计缘看着阿泽道。

    “阿泽，之后与人说话，为避免麻烦，若真要提山南的事情，就说之前是逃难出去躲过了一劫。”

    “嗯，记住了。”

第528章 魔念难抑

    原本天空只是多云的状态，太阳只是偶尔被挡住，等计缘他们上了北山岭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变成了阴天，似乎随时可能下雨。

    北山岭当然不可能只是一道山岭，而是代指有翻山道路的一片山，计缘等人当然没有等人多了一起走的必要，直接快步翻上了山岗，走在北山岭的山道上。

    正常人用步行的话，从那个老农所在的位置到北山岭的位置怎么也得半天，而计缘三人则不过用去一刻钟。

    之前在山南的庙洞村时还是正午，只是一路走来经过了不少地方，时候已经不算早了，在又进山之后天色明显就快速暗了下来。

    “计先生，这北山岭似乎有强盗啊？”

    晋绣能从之前老农的话中品出点味道，自然相信计先生肯定也明白，或许只有阿泽不太清楚。

    “确实有强盗。”

    计缘坦诚地承认了，但就连阿泽也丝毫不紧张，毕竟身边的是神仙。

    这一片山当然不只有一条道，只不过沿着计缘等人来时的方向，最方便的就是一直往北，在通过了开始的开阔地带之后，三人就走上了一条山中小道，路很窄，植被几乎挨着身子。

    三人在小路上走着，之前看远近的时候阿泽都没注意，这会路窄，山中景物也近，加上没有什么聊天内容分散注意力，所以阿泽注意周围的景物有时候似乎有些模糊，确切的说不是景物模糊，看还是看得清，但偶尔会有种视线一动和脚步错位的感觉，让他感觉有种头昏的错觉，体现在视线感观上就是一种错位的模糊感。

    “晋姐姐，我感觉像是在飞……”

    晋绣拍拍阿泽的后脑，让他清醒一些，低声道。

    “这是移形之法的一种，也称为缩地而走，有很多相似但不同的妙法，我们跨出一步其实就走了很多路了。”

    不知不觉间，路变得开阔起来，能远远看到一道开阔的大山道，阿泽和晋绣发现前头树丛内似乎有人影攒动，而且那些人好像根本看不到他们的接近，还在自顾自说话。

    这是几个头缠布巾也带着兵刃的彪形大汉。

    “大哥，探清楚了，那队伍今晚不上山，北边山脚宿营呢，怎么办？”

    一个男子快速跑来，接近一个坐在道路边山石后面后的汉子，汇报着发现的情况，那汉子和身边的人听到这消息似乎很懊恼。

    “奶奶滴，这群孙子这么胆小！北山岭也不大，脚程快点，天黑前也不是没可能穿过去的，竟然直接在山脚宿营了？”

    “是啊，这群孙子也太胆小了！”

    “那我们怎么办？”

    这里一共六个汉子，一个个面露凶相，这凶相不是说只说脸长得难看，而是一种浮现的面部气相，正所谓相由心生，肯定不是什么积善之辈，从他们说的话来看或许是山贼之流。

    阿泽有些不敢说话，虽然路过时这些人像是看不到他们，可万一出声就引起别人注意了呢，手更是紧张的抓住了晋绣的胳膊。

    “傻阿泽，他们现在看不到我们也听不到我们的，你怕什么呀。”

    阿泽这才不好意思地笑笑，赶紧松开了手。

    那边的六个汉子也商量好了计划。

    “走，去叫上其他弟兄们，晚上等他们睡熟了，我们摸下山脚，来个一锅端！”

    “嗯！”“好，就这么办！”

    这些汉子刚刚敲定这计划，但随着计缘三人接近，一个淡淡的声音传入耳中。

    “定。”

    随后阿泽和晋绣就发现，这六个人就不动了，有的身子半蹲卡在准备起身的状态，有的咀嚼着什么所以嘴还歪着，动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一个个处于静止状态就显得十分怪异。

    对于这些没有任何道行的普通人，计缘现在用定身法的消耗微乎其微，施法之后，计缘脚步不停，晋绣和阿泽十分好奇但也不敢停下。

    “不动了哎，真好玩，计先生，他们多久才能继续动啊？”

    晋绣好奇地问着，至于为什么没动了，想也知道刚刚计先生施法了，这就不太好问细节了。

    计缘只回答了一句“三天”就带着两人路过了这些“雕塑”，山中三天不能动，自求多福了。

    阿泽和晋绣本来也走过去了的，但在路过那个被称为大哥的汉子时，他忽然愣了一下，紧接着一下冲到那半蹲的人面前，从他裤腰带上扯出来一把匕首。

    阿泽自己也有一把差不多的匕首，是爷爷送给他的，而爷爷身上也留有一把，当初埋葬爷爷的时候没找着，没想到在这看到了。

    “嗬……嗬……嗬……”

    阿泽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出现血丝。

    “是你？是你？是不是你？”

    他朝着这山贼大吼，对方脸上维持着凶悍的笑意，如同雕塑般毫无反应。

    “嗬……嗬……一定是你，一定是你！”

    “铮…..”

    少年直接拔出手中的这把匕首，毫不犹豫地钉入男子的右眼。

    “噗……”

    有明显的利器入肉的声音，但血浆却没有飙射出来。

    “阿泽！”

    晋绣被吓了一大跳，赶紧冲过去拉住他，转过头来的阿泽双目满是血丝，眼眶中更有泪光显现，咬牙切齿地指着山贼。

    “是他，是他们，一定是他们！”

    说话间，他拔出匕首，再次狠狠刺向男子的右肩，但因为角度不对，划过男子身上的皮甲，只在臂膀上化出一道血口，同样没有血光飚出，就连右眼的那个窟窿也只能看到血色没有血溢出。

    计缘眉头微皱，走到阿泽近处，抓住了他的手臂，将瞄准咽喉的第三刀拦了下来，阿泽抬头，看到的是计缘一双平静的双目，这一刻，视线中好似倒影月下古井，宁静无波。

    “先问问吧。”

    说完这话，见阿泽气息平静了一些，计缘直接视线转向山贼头头，念动之间已经独独解了他一人的定身法。

    身体一恢复知觉，山贼头头晃了晃之后，一股剧痛钻心，紧接着右眼飙血。

    “啊…….啊……我的眼睛，啊……我的眼睛啊……”

    这山贼丢掉了手中兵刃，双手死死捂着右眼，鲜血不断从指缝中渗出，剧痛之下在地上滚来滚去。

    “你们快来帮我，你们这群混蛋人呢？呃啊，痛死我啦……”

    阿泽恨恨站在原地，晋绣皱眉站在一旁，计缘抓着阿泽的手，淡然的看着人在地上打滚，虽然因为这洞天的关系，男子身上并无什么死怨之气缠绕，似乎业障不显，但实则缠于神魂，自然属于死不足惜的类型。

    “嗬……呃嗬……谁，谁在边上……饶命，好汉饶命啊！”

    痛呼了半天，没有手下兄弟来帮忙，加上自己莫名重伤，山贼头头已经意识到自己面临的局面了，在经过最初的强烈痛苦和惊恐，现在能强人痛楚，挣扎坐起来，颤抖着身子，以左眼望向周围。

    眼前有三人，一个儒雅先生模样的人，一个俏丽的姑娘，一个半大的少年，换以往见到这样的组合，还不直接抓了扑向姑娘，可现在却不敢，只知道定是遇上高手了。

    “好，好汉饶命，定是，定是有什么误会……”

    “这匕首，你哪来的？”

    阿泽眼中血丝更甚，看起来就像是眼睛红了一样，并且十分妖异，山贼头头看了一眼居然有些怕，他看向匕首，发现正是自己那把，心中惧怕之下，不敢说实话。

    “这，这是别人送的……”

    “你胡说！你胡说，你是杀了庙洞村村民抢的，你这强盗！”

    这下山贼头头明白自己想错了，赶紧出声叫冤。

    “不不不！不是杀村民抢的，不是啊！这是我一年前杀一个路过商客抢的，绝没有去屠戮村庄啊，我们一共也就二三十号人，哪敢去劫掠村庄啊，庄稼汉子上百人就敢用锄头打死人的！”

    激动之下，山中捂着右眼的手掌，指缝间多飚出一些血，而阿泽的闻言依然喘着粗气，但却显得有些茫然。

    “其实有魔念不可怕，可怕的是真正被魔念所左右，便是真魔也并非失去理智之辈，知道要趋吉避害，今天这样的事，若是错杀好人定是悔恨之事，而且就是没杀错，为了死去的亲人，也该问清楚一些，即便他正是杀害你爷爷的人，凶手肯定还有其他人，若被魔念左右，你杀了他一个，其他人不是可能就跑了？”

    阿泽看着山贼神情冷漠，只在望向计缘和晋绣的时候才缓和一些。

    “先生，他说的是实话么？”

    计缘点点头，回答了一声“是”。

    阿泽闻言紧了紧手中匕首，走到山贼面前，在后者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一刀划过他的脖子。

    “呃嗬……呃嗬……嗬……”

    山贼捂着脖子张大了嘴，发出“嗬嗬”的声响倒在地上挣扎，血染红了大片的山地。

    这会阿泽也茫然了下来，刚刚只觉得就是想杀了这山贼，一定要杀了他，否则心中继续就像是一团火在烧，难受得要裂开来。

    “阿泽，你刚刚好可怕啊！”

    晋绣一边说着，一边接近阿泽，将他拉得远离濒死的山贼，还小心地看向计缘，有些怕计先生突然对阿泽做什么，她虽然道行不高，此刻也看得出阿泽情况不对劲了。

    计缘法眼全看，看着阿泽也看着山贼，更看所处天地，果然，阿泽的魔念受这九峰洞天的影响不小。

第529章 鬼城相会

    等阿泽冷静了下来，对于沾满鲜血的双手也有种不知所措的恐惧，一边的晋绣一直在安慰她，阿泽镇定下来一些，也小心的看向计缘，后者看向他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厌恶和不喜，只是面上比较严肃。

    计缘见阿泽的呼吸平静下来，看了一眼此刻已经断气的山贼头头，没有多说什么话，直接转身就走。

    晋绣赶紧搀扶阿泽起来。

    “走走，快跟上计先生。”

    明明晋绣其实并未做错什么，但也有种莫名的忐忑，而阿泽就更不用说了，两人望了望四周的依然和雕塑差不多的山贼，随后快步跟上前头的计缘。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但天空也晴朗起来，雨还没有下，天空的阴云倒是散去了，所以即便天黑了，却也有星月之光照亮山道。

    阿泽和晋绣走在计缘身边沉默不语，良久之后，阿泽才小心地低声询问一句。

    “计先生，您生我气了吗？”

    计缘没看他，只是摇摇头道。

    “计某并没有生你的气，你的行为本就无需对我负责，而我又不曾嘱咐你什么。”

    阿泽虽然不算是非常聪明的人，但也不算很笨，计缘只是说没生他的气，但似乎还是有气的，这就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就是没生他的气，想也知道肯定与他有关。

    “计先生……您也说了那些人死不足惜，阿泽刚刚也是太伤心太气愤了……为了那些山贼……”

    晋绣敢对着计缘说这几句话，算是顶着巨大的压力了，她和阿泽不同，虽然性子开朗，但也不可能忘记计缘的身份，尤其计缘比较严肃的时候。

    计缘面色缓和一些，放缓脚步，等后面两人走近一些才开口道。

    “计某其实并不反对在必要的时候杀人，如那些山贼，作恶多端造孽无数，被杀只能说是报应。但你刚刚杀他，是因为想惩奸除恶吗？”

    计缘说着，低头看向阿泽，后者也下意识抬头看计缘，发现计先生一双眼睛平静无波，好似能看穿他心中所想，一种慌乱感出现在阿泽心头。

    “一念生魔，一念成魔，这次杀的是山贼，下次呢？”

    只是轻轻的几句话，好似传入了自己心中，让阿泽看到了一种恐怖的变化，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但计缘却面露微笑，这笑容好似阳光一般化去阿泽心中的冰冷。

    “都说魔道灭绝人性，但理论上，魔性与人性并存，只有真魔例外，即便其中有的理智，有的癫狂且不可测，但真魔却真正完全消弭了人性。”

    计缘这里的“人性”是一种泛指，其实所指的不光是人，也可以是妖、灵、精怪等各种生灵。

    “想必你此刻虽然听不懂，但也隐约明白计某所指之意……”

    计缘说的什么“魔”啊，“魔性与人性”啊，“真魔”啊，这些话阿泽这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普通乡下孩子当然是不懂的，但现在也隐隐明白和他自己息息相关了。

    看出阿泽眼中升起的恐惧，计缘伸手拍拍阿泽的背，这不光是动作上的鼓励，更有一股隐晦柔和的法力散入阿泽的身体，并未压制魔念，只是渗入其身体和灵魂中，润物细无声般带给阿泽温暖。

    其实计缘前面说得好似有些严重，但却也理解庄泽的心念变化，他很清楚即便是刚才，庄泽的魔性不过是小小一部分，若面前的不是山贼，那部分魔性根本影响不了庄泽，因为少年心中本就有道德准绳。

    而且计缘也相信除开魔念影响，这少年本有一颗赤子之心，如之前在悬崖边的表现，看似只是寻常小事，却表露得明明白白毫不作伪，这带给计缘一种信心。

    “你不是魔，你只是庄泽，若刚才那种感觉以后再有，若是实在难以忍耐，不妨换种方式，给自己立个规矩，逾规则错，守规则对。”

    身上温暖的感觉蔓延，让阿泽摆脱了那种恐惧感，不知道自己听没听懂，但还是连忙对着计缘点头。

    “走吧，别想这么多，今晚我们就去阴司。”

    说着计缘脚步加快了一些，晋绣和阿泽亦步亦趋地跟上，阿泽口中不断喃喃着。

    “立个规矩，逾规则错，守规则对……”

    计缘虽然目视前方，但余光一直留意着阿泽，甚至法眼也处于全开状态。

    这少年之前如今所执之念，除了复活被杀害的家人，也有仇恨，但家人已逝，这次去阴司想必也能缓和少年心中思念，也能对他有所开解。

    但少年承载的魔念可不光来自于家乡灾难，魔性几乎难以根除，正所谓魔皆有所执，再混乱不可理喻，再狡猾邪恶的魔都是如此，计缘尝试对庄泽引导，魔性或许不可避免，可所执之念未必不能影响。

    路过北面山脚的时候，三人也看到了一些营帐，见到对他们十分警惕的宿营之人，三人并未停留，而是直接穿过，向着荒原离去，方向是远方的北岭郡城。

    两刻钟不到的工夫，三人已经看到了北岭郡城，城门紧锁，当然难不住计缘，很快三人就已经出现在郡城街道上。

    夜晚的北岭郡城十分冷清，街道上空无一人，夜风中有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是一个破旧竹筐被吹得在街道上滚动。

    一路走到城隍庙前，三人都没有见着打更的更夫和巡逻的官差，不知道是因为运气还是这城中如今根本不设夜巡。反倒是没见着阴司的夜巡游这一点，计缘并不奇怪，九峰洞天无妖邪嘛，巡查密度肯定就低了，在偷懒这一点上，人和鬼都有通性。

    阿泽和晋绣跟着计缘走着，发现前头似乎越来越暗，偏偏能见度没有什么变化，一种凉飕飕的阴森感也逐渐加强，种种诡异都在告诉他们要到阴司了。

    随着脚步向前，前头的城隍庙正变得越来越模糊，等阿泽和晋绣再能看清的时候，居然发现庙宇前面隔着一道城关，城关前头有零星官差兵丁站岗，看起来鬼气森森十分可怖。

    计缘眉头一皱，这守备力度，比起外天地的阴司可不是差了一点半点。

    “站住！阴司重地，何方游魂胆敢擅闯？”

    显然阴差将计缘等人认成了游魂了，但计缘脚步不停，也值得阴差警惕起来，随后也发现这些人身上没有鬼气，更不像是发梦魂游的凡人。

    “几位，莫不是天界仙人？”

    一个阴差小心地询问一句，计缘正好走到近处，点头说话的同时取出令牌。

    “我等来自九峰山，这是信物，请阴司当差者行个方便。”

    计缘递过去的正是写着“五雷听令”的九峰山信物，阴差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才触碰到令牌，竟然暴起一阵电光。

    “滋滋滋……”

    “哎呦！嘶……”

    阴差骇得缩回了手，还龇牙咧嘴地不断搓动手指。

    “仙长请稍候，我这就去通报，这就去通报！”

    “好，有劳了。”

    计缘点头，目送着阴差离去，面上神色不显，视线的余光扫向手中的令牌，“五雷听令”几个大字仙光隐隐，心中也略有疑惑。

    这阴司中的鬼神敬畏九峰山掌门当然那是应该的，可正当的阴差，竟然会接不住这块令牌，让计缘有些意外。

    很快，鬼门关前就有阴司判官匆匆赶来，才到关门就对着计缘三人躬身作揖。

    “本方判官见过三位上仙，快快请进，快快请进！上仙但有吩咐，本方阴司必定全力去办！”

    计缘视线扫向后方，城隍没有来啊，不过他不在意排面不排面的，有个办事方便的就行了。

    “确实有事要请判官帮忙，请查一查山南处……”

    计缘将事情说明白，判官连连点头，直接带着三人就前往阴司鬼城，在他们一行后面慢走的时候，判官已经提前吩咐阴差先行一步，前去鬼城寻找阿泽的亲人。

    进入阴司之后，阿泽乃至晋绣都显得有些紧张，前者害怕中带着期待，后者则生怕鬼城是个恐怖可怕恶鬼遍布的地方，但进入鬼城之后，发现里头和外头的城市差别不多，甚至还热闹一些，也有行人走动，更是处于一种阴天的感觉，而非乌漆嘛黑。

    “上仙请，已经找到山南那几户鬼魂了。”

    走出鬼城相对热闹的地方，在角落一处荒芜之地，有一些造型怪异的土胚房，看着像是巨大的坟墓，有阴差旁站，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影就畏畏缩缩地站在阴差后面。

    “娘！爷爷！爹爹！”

    见到那些“人”，阿泽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大叫着冲过去，一下扑到了亲人的怀中，触感冰冰凉，眼中却是热泪盈眶。

    “阿泽！真的是阿泽！”“阿泽啊！让娘看看瘦了没？”

    “真是阿泽，是活人，阿泽是活着的！”

    “哎呀，你这混孩子，好不容易捡条命，来阴间作甚啊！”

    阿泽的爷爷恨铁不成钢，活人来阴间岂是什么好事？

    “没事的爷爷，我和神仙一起来的，我进了擎天山，上了天界！”

    “你……”

    庄泽爷爷又是气又是欣慰，气的是他知晓擎天山的危险，欣慰的是结果总算不坏，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神仙就在边上，抬头看向计缘，隐约觉得对方在这阴司中都显得清亮洁净。

    “多谢仙长保佑我家阿泽，多谢仙长！”

    “多谢仙长！”“谢谢仙长！”

    几个鬼魂一齐拱手致谢。

    “不必多礼，你们抓紧时间叙叙话吧，我们不会留太久。”

    计缘点头示意后就不再多说什么，而边上的其他鬼魂也靠了过来，询问阿泽自己家孩子的情况，他们正是另外被葬下的那些人。

    阿泽在那边又哭又笑，看得晋绣欣慰的同时又有些感伤，修仙之人也有感情，这让她想起自己的亲人，只不过他们早已是黄土一杯，连魂都散去了。

    一边判官抚须看着，偶然间转头，发现计缘正在看着他，一双平静无波的苍目之中，好似平湖升明月。

    “这位判官，本方城隍似乎很忙啊？”

第530章 这宝贝不曾用过

    听到计缘这话，即便并没有什么力法神光显现，但判官还是压力很大，赶紧赔笑道。

    “回仙长的话，这几年战乱频发死人无数，北岭郡两年更是已经易主，如今不是东胜国治下，虽并未砸毁庙宇，也有天界之物作保，可阴司鬼神也都元气大伤，城隍大人统领阴司，更是承担甚多，金身有损之下正在休养，并不是诚心怠慢仙长啊！”

    原来前两年的战乱，已经导致北岭郡易主了啊。

    “倒是计某冒昧了，那本方城隍还好吧，可否有什么需求，便是计某帮不上，也可带话去山上。”

    “呃呵呵，不用不用，多谢仙长记挂了，城隍大人正在闭关，恢复得也不错，我等下界小神，就不用给上界添麻烦了。”

    “好，那便这样吧。”

    看着判官赔笑的脸，计缘也微笑起来，随后继续看向阿泽他们。

    那边的阿泽和亲人相聚，总有说不完的话，更何况还得和另外几家死鬼讲四个伙伴的事情，当然他只选好的说，不挑坏的讲，就是为了让这些鬼放心。

    说是时间不多，但计缘一次都没有催促过阿泽，直到整整一个时辰之后，阿泽才开始和家人告别，双方都依依不舍却不得不分离，并且隐约都明白，这次见过之后，或许真的就是阴阳相隔，没有机会再见一次了。

    “阿泽……这地方以后别来了！”

    “是啊阿泽，这是阴间，以后别来了！”

    “是啊，阿泽，你不是说要去找阿龙么，见到那小子，叫他可别想着来阴间。”

    “对对，我家阿妮也是，有心的话逢年过节上柱香就行了。”

    “还有阿古他们兄弟，他们要是敢来，打断他们的腿！”

    阿泽含泪，一一点头答应。

    “嗯嗯，我都会告诉他们的，我会告诉他们的！”

    庄老爷子远远看一眼计缘和晋绣，将阿泽拉过到一边，低声叮嘱道。

    “阿泽，那姑娘我倒是不觉得多像仙人，但这先生可是真的高仙，你若有机会跟着他修仙，一定要遵其教导不可犯错，若没机会，爷爷不求你做个大好人，切记有所为有所不为。”

    老爷子鬼精得很，阿泽从头到尾都没叫过计缘师父，计缘也没叫过徒弟，显然不太像师徒。

    “阿泽记下了！”

    ……

    又过去一刻钟，计缘和晋绣才等到三步一回头的阿泽过来，而那边鬼物送了几步后止步在阴差边上，光看双方的表情，根本不像是人与鬼，就好似游子将远行。

    “计先生，我回来了……”

    “都道过别了？”

    “嗯！”

    计缘点点头。

    “那走吧。”

    说着计缘也朝着正向这边行礼的鬼魂浅浅拱了拱手，带着晋绣和恋恋不舍的阿泽一起离去。

    离去的时候不需要慢步等候阴差找人，所以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没过多久，计缘三人就在判官的陪同下，一起到了鬼门关。

    看着三人将要离去，判官也是在心中微微松一口气，只不过也是这时候，计缘突然看向鬼门关内的阴司殿堂建筑，询问边上的晋绣道。

    “晋姑娘，九峰山多久没人来看过这下界阴间了？”

    这话令边上判官愣了一下，这仙长的口气怎么感觉不像九峰山的仙人，难道是这世间隐仙？

    这种事晋绣不可能知道得太确切，但也知道个大概，想了下回答道。

    “好像在我印象中，山上基本没谁会来阴司，虽然我才上山没多少年，但也知道山上的人顶多去各个灵园，谁来这啊，又没什么相关的事。”

    “呵呵，也对，少有什么相关的事，以至于一地城隍有入魔迹象都还不知道。”

    “什么！？”“什么？”

    计缘这话一出，边上的判官和晋绣都大惊失色，边上阴差鬼卒也不知所措，计缘看他们的反应，就明白这些鬼神也不知情，至少知道的有限。

    “仙，仙长，此话岂可乱讲啊！”

    判官面色不安，对着计缘连连拱手，却冷笑道。

    “城隍乃阴司主神，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身上出事了，慢慢就会蔓延到尔等身上，如今连一个守门的阴差都有问题了，可见城隍身上的事可不小呢！”

    说着，计缘看向判官又看向周围阴差。

    “计某本以为鬼门关重地，疏于守备是此方鬼神安逸已久所以失职了，现在看来，怕是人手不足吧？”

    进阴司也这么久了，甚至还去过鬼城，但计缘看到的阴差鬼卒等阴司有编制的鬼却不多，始终跟在身边的也就那么七八个，更无其他各司大神出现。

    计缘视线一直盯着判官，一旦对方有什么不对头的，就会立刻出手拿下，后者面上神色不断变幻，沉默许久之后，最终一咬牙道。

    “仙长，实不相瞒，我阴司鬼卒这些年来一直以不正常的速度消亡，哪怕频频选择善鬼补充也是不够，各司大神也大多衰弱，更不乏损陨者！城隍大人说这是因为世道不太平，导致阴司动荡，他也元气大损，连带阴司一起受损，可……”

    判官抬头看向计缘，眼神中透露着不安。

    “在下不曾怀疑城隍大人，只是在下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哪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世间邪魔早已被天界仙人所灭，从此邪魔不生，城隍大人又怎会……”

    在判官印象中，天界仙人是天地主宰，虽然不干涉凡间之事，可若阴司真的出了大事，一怒之下后果可是极其严重的。

    “去看看就知道了。”

    计缘丝毫没有任何负担，直径就向阴司大殿方向走去，完全不担心判官是否骗他，以及身边晋绣和阿泽是否会有危险，判官和鬼卒之间相互看看，最后都一起跟上。

    一路走过阴间各司的办事殿堂，只见到少量阴差在忙碌，却少见主事鬼神，即便有也有些萎靡不振，更有不详气息缠绕，只不过和阴气太像，一般人看不出来，相对而言，一直跟着的判官居然是状况最好的。

    阴司中也有和阳间城池内一模一样的一间城隍大殿，但此刻大门紧闭更有禁制法光流动，只是在计缘法眼之下，隐藏再好也有魔气无所遁形。

    “北岭郡城隍，鄙人计缘，乃是方外仙修，特来拜访，可否出来一见？”

    计缘的声音中正平和且浑厚有力，清朗之音回荡在阴司各殿之间，引得周围阴差和鬼神都好奇出来，渐渐在阴司大殿外围了不少鬼神。

    但阴司大殿内却毫无反应。

    “北岭郡城隍，计某诚心来访，你此番行事，似乎并非待客之道啊？”

    “上仙来自上界，小神本该扫榻相迎，但如今小神元气大损金身崩坏，恐冲撞上仙之仙躯，实在不敢相见，还望上仙海涵！”

    “那计某若非要见呢？”

    计缘这话一出，周围就有鬼神喝道。

    “这位仙长好生无礼！”“不错，您虽是天界仙人，但此处是阴间！”

    “仙长说话还是要注意些的！”

    计缘余光看这些鬼神，哪怕萎靡，还是有余勇，但其中也有个别鬼神已经面露狰狞之相，本来阴间鬼神都挺凶恶吓人的，但此刻的狰狞却有不详魔气显露。

    阴司大殿中也有城隍声音传来。

    “这位仙长，九峰上界早与我等鬼神立过约定，九峰山仙人不涉我阴司之事，仙长难道要毁约么？”

    “只是见一见而已，岂有城隍说得这般严重啊！”

    计缘面露微笑，视周围诸多狰狞目光如无物，还拍拍缩在身边的晋绣和阿泽，安慰他们的情绪。

    一个有问题的城隍，本就没资格谈什么约定，就算依旧要谈，他计某人又不是九峰山的。

    “吱呀~~”

    城隍殿大门被从内打开，一个身穿皂袍官服的高大鬼神从中走出，神光熠熠堂堂正正。

    “仙长既然要见，本城隍也只好出来见一见了！”

    周围鬼神见到久违的城隍大人出现，纷纷行礼问候。

    “参见城隍大人！”“见过城隍大人！”

    就是判官也面露激动，见到此刻的如此神采的城隍，心中的不安也退去了，只有计缘一双苍目与城隍对视。

    “哎，比计某想得更糟，没想到城隍正神也会化魔，或者说地祇之神本就承受太多，可悲可叹……”

    计缘面前的城隍视线在计缘三人面前扫过，笑道。

    “仙长在说什么，我怎么……”

    话没说话，下一刻竟然从城隍肚中伸出一只漆黑之手，狠狠爪向计缘，但计缘好似早有准备，左手掐天地妙法中的三指撼山印，天道气息的雷光闪过，撼山印直接对上那只爪子。

    “砰……轰……”

    “呃啊……”

    一击之下法光暴起，计缘一步不动，那城隍却被打散了神光，飞退之刻，整个城隍殿已经满是乌烟魔气，更有阵阵呼啸之声。

    “事已至此，不能放你们离开，全都给我死！”

    “轰轰轰轰……”

    城隍殿中竟然如同阳间城隍庙一般，显现出一尊巨大城隍像，浑身魔气腾腾，在站起来的同时正一点点扩张身躯。

    “鬼门关已锁，谁都别想跑！在这阴间，别说是你这小小修士，真仙来了又能奈我何？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城隍魔驱的吼声震动整个阴司，一时间万鬼惊嚎，就是阴司鬼神都瞠目结舌纷纷后退，更有不少鬼神直接被魔气一激，也显现邪恶之像。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城隍大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如何是好？”

    “诸位别存侥幸，准备随仙长死战！”

    ……

    计缘笑了笑，手中已经出现一条金色细绳。

    “口气不小，这宝贝炼成以来计某还不曾用过，就拿你试试吧。”

    计缘说话间随手将金绳一甩，捆仙绳在阴风和魔气中刹那间化为一道道金色长龙，漫天都是金色身影，将这阴司鬼域渲染得神圣无比。

    “这是什么？这……”

    下一个刹那，漫天金影落下，一瞬间将所有魔气锁住，绕在城隍和几个有问题的鬼神身边，前者的身躯在金影缠绕下还是越变越小，连咆哮声都发不出来，后者更毫无抵抗之力。

    不到一息的工夫，城隍和几个鬼神，被一根金绳一起绑缚在破烂不堪的城隍殿中。

    计缘目光淡漠的看着殿中，此刻才慢半拍地回答道。

    “这是捆仙绳。”

第531章 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

    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没想到却在众人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之前就结束了，所有人都盯着原本城隍大殿中心处的位置，一根金色的绳索将城隍和几个鬼神牢牢束缚其中。

    原本鬼哭狼嚎的嘈杂感也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计缘那句回答的余音在回荡。

    本来也十分惧怕的晋绣，一听到捆仙绳立刻就激动起来，她早就听说当初仙来峰五大高人一起炼制的宝贝是一根绳索，但从未见过也不知道名头，此刻一看这情况，再加上计缘说了这宝贝不曾用过，自然联想到了传说中的那根绳索至宝。

    不管如何，此刻几乎兵不血刃的结果当然是好的，但因为城隍的这个状态，也令阴司剩下的鬼神和阴差都有些不知所措。

    计缘看着眼前残破不堪的城隍大殿，城隍被捆仙绳绑着，漫天魔气也同样被绑了起来，但在大殿中依然残存着一些污秽气息。

    这些气息不单单是魔气那么简单，是神道气息再加上阴司的阴气以及怨气戾气的混合，显现出一种污浊感，而本身魔气只不过是邪性，还不至于这么污浊。

    整个九峰洞天可能存在戾气和怨气的地方，就是阴间了，或许长久以来都没事，可这天地本就有问题了，时间一久，阴间首先成为了某种被压抑的突破口，首当其冲的就是镇压一片阴间的城隍。

    整个洞天世界积压的负面冲向阴间，就算是城隍这种真正堪称道德正神的神灵，都承受不住，在不知不觉之间堕入魔道，因为当局者迷，加上阳间的动荡和战乱，城隍容易损伤元气，城隍自己更不容易发现，或许等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相较而言，阿泽身上出现的变故虽然特殊，但还是城隍的遭遇更悲哀一些。

    计缘一步步往前走去，原本城隍殿内残存污浊之气在他脚下自动离去，直到计缘走到城隍面前站定，由于捆仙绳的作用，此刻的城隍处于一种轻微的颤抖中，更是张嘴都喊不出声音来。

    “本是道德正神，为神一生皆为阴阳两世之人，却落得如此下场。”

    计缘念头一动，被绑缚的城隍受到的约束小了一些，能发出声音了，此刻他已经没有了之前城隍的模样，穿着破烂的皂袍，脸色妖异而狰狞。

    “你，你是谁？九峰山不该有你这么一号人物，本以为只是新进弟子，没想到看走了眼。”

    计缘没有笑，点头道。

    “你说的不错，计某本就不是九峰山弟子，借了九峰山掌教令牌来办个事而已。此事就不多说了，我且问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被魔气侵蚀的？”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城隍面色狰狞大笑不止，根本没有回答计缘的打算，笑了一阵之后，在计缘刚要说话的时候，城隍忽然开口道。

    “我知你是天外仙人，我知此方天地不过是九峰山仙人以**力创造的小天地，所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这句话以前我不懂，如今却是明白了！笼中之鸟皆望高飞，仙长明白这种感觉吗？”

    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阴司许多鬼神都下意识望向计缘，就连阿泽的目光也透着好奇。

    虽然城隍答非所问，但计缘并未恼怒，点头说道。

    “确实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不过换种角度，你本就处于山外之山天外之天。”

    说着，计缘看向殿外的判官。

    “判官，请教一句，本方城隍本名是什么？”

    判官赶紧回答。

    “回禀仙长，城隍大人本名安书禹，原是本地贤德名士。”

    计缘点头，靠近城隍几步，哪怕是魔头，在面对此刻的计缘之时，都面露一种惧怕之色。

    “仙长是外方高人，若是能放我一马，我必定对仙长言听计从尊若君父！”

    计缘没说什么，他不需要这种儿子，直接伸出一根手指，在城隍苍白的额头上一点。

    “请北岭郡城隍安书禹现身一见。”

    淡淡的涟漪自计缘指尖荡漾，瞬间弥漫城隍全身，已经满身魔气的城隍忽然开始剧烈抖动起来，面部不断摇晃，脑袋不断甩来甩去，好似十分痛苦。

    “呃呃啊啊啊……嗬呃呃呃……啊……”

    几息之后，城隍的面色宁静下来，重新睁开眼之时，眼中的疯狂之色已经缓和了不少，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计缘，良久才开口道。

    “罪神安书禹，见过仙长！”

    “安城隍不必多礼，如今情况特殊，勿怪计某不能给你松绑了。”

    “在下明白！”

    城隍是什么处境，在这么多鬼神和人，只有计缘和安书禹自己最清楚。

    “安城隍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被魔气侵蚀的？”

    计缘再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此刻的城隍仰头回忆一下后，就开口徐徐道来。

    “其实安某在很长时间内并不知晓身染魔性，大约在六百年前，开始觉得常常精神不济，偶有困顿之感，此后对一些生前作恶之鬼，见到了多处以极刑，但此事本就在职权之内，至多是情绪不佳，自省之后也并未觉得有太大问题，大约四百年前开始，我的修行总是不得寸进，烦躁之感也越发严重起来……”

    随着城隍的回忆，计缘也逐渐了解到他堕魔的经过，起初还好，真正导致事情变得严重的，是阳间战乱越来越频繁的时候，安定年代，香火愿力有保障，神道之力还能抵挡魔性侵蚀，但动乱年代，城隍本身也容易损伤元气，香火也会受到很大影响，就是魔涨道消的时刻。

    等城隍意识到问题严重的时候，已经是一两百年前了，那时候他隐约知道自己心境出了大问题，也向国中大城隍请教过问题，得来的反馈是需要多多闭关修正自身修行，随后在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子，也是和魔念的争斗中，城隍莫名间就隐隐明白，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听着城隍的叙述，计缘眯起双眼，揪出其中一些关键，问道。

    “你说大城隍让你多多闭关自修？”

    “正是，如今想来，也是大有问题，仙长切勿掉以轻心！”

    安城隍也不是傻的，本来是当局者迷，但现在也看清楚了，怕是大城隍自己就有问题了。

    计缘抬起头闭上眼，叹了口气。

    这是一个自上而下的过程，俗话说天塌下来先压死高个子，刚在这里真是讽刺般贴切，期间不知道过去多少年，到阿泽这里，已经是第三、第四或许甚至是第五层了。

    计缘低下头睁开眼，城隍安书禹正在看着他。

    “仙长，安某修行已败，元神也即将衰亡，趁在下尚有意识，请仙长给在下一个痛快吧。”

    城隍边上，一同被绑在捆仙绳上的那些鬼神听闻此言，开始不断挣扎起来，甚至张口撕咬捆仙绳，一阵阵魔气戾气却始终不得离开体表，都被捆仙绳牢牢锁在身中。

    计缘朝着城隍郑重行了一礼。

    “城隍大人走好！”

    说话间，一缕三昧真火已经从计缘口中喷出，罩住了城隍安书禹和身边几个魔化的鬼神，一时间红灰烈火熊熊，几息之间，就将他们连同魔气一起化为灰烬。

    “城隍大人走好！”

    包括判官和赏善司主官在内的诸多鬼神和阴差，纷纷躬身行礼，齐声恭送。

    捆仙绳失去了绑缚目标，在空中游荡一圈，回到了计缘手中，缠绕在了计缘手臂上。

    “仙长，我等该如何是好啊？”

    判官在一边小心的在一边询问一句，城隍逝去的哀伤不能抵消一众鬼神的恐惧，更加重了不安，听着这位仙长和城隍大人的话，越听越是渗人，有一种大劫来临的感觉，此刻自然将计缘当成了主心骨。

    “诸位暂且安心，还请照常维持阴司秩序，这天，塌不下来的。”

    ……

    半个时辰之后，计缘跨出北岭郡阴间，外头天还没亮，城里还是漆黑一片。

    “计先生，怎么办啊？”

    晋绣紧张地询问计缘，她一个小小修士，如何遇上过这种情况。

    “计某毕竟是个外人，先让你门中知道这变故吧。”

    说着，计缘从怀中摸出小纸鹤，后者一到计缘掌心，就自己展开，扭扭脖子舒展一下翅膀，好似刚刚睡醒，等小纸鹤看向计缘的时候，发现计缘已经将一块令牌挂在了它脖子上。

    这令牌比小纸鹤还大一倍，它拍打着翅膀飞起来，好奇地看着在身下荡来荡去的令牌，其上正是“五雷听令”四个篆刻金文。

    计缘伸手在小纸鹤脑袋上一点，将所见之事传神其中。

    “去九峰山，告诉赵掌教，九峰洞天出大事了。”

    小纸鹤收到主人命令，一刻都没犹豫，立即飞向高空，随后化为一道白光朝着天际南方飞去。

    “计先生……那，我们还去看阿龙他们吗？”

    阿泽不懂这些神仙啊妖魔啊的事情，但也隐约明白出了不小的问题，不知道计先生还会不会带他去看曾经的伙伴。

    “放心，会找到他们的。”

    计缘安慰一句，视线一直盯着小纸鹤离去的方向。

第532章 人间烟火

    小纸鹤别的本事没学多少，倒是从青藤剑身上学到一手好遁术，在距离不是远得很夸张的情况下，小纸鹤的速度肯定及不上仙剑，但也算不错了，而北岭郡说白了还是在擎天山脉边上，属于九峰山家门口。

    天虽然还没亮，但距离天亮也不远了，在计缘准备带着晋绣和阿泽在北岭郡城找个地方吃早饭的时候，小纸鹤已经穿破迷雾，看到了擎天九峰。

    因为挂着令牌的缘故，九峰山的禁制和大阵都对小纸鹤没有多少影响，即便有一些视线扫来也只是关注一阵之后就移开，因为九峰山上的高人大多都知道，计缘有一只纸折的神奇小鹤。

    片刻之后，小纸鹤带着令牌直上天道峰。

    赵御正在天道峰一处四周都是窗户的敞亮阁楼厅堂内，周围盘坐的是九峰山藏经阁的修士，他们在总结此次仙游大会一些道藏的汇编情况，等完成之后，还得将其中一些成册经典送到各个仙府宗门处。

    正在此时，赵御感应到了令牌接近，望向北面一扇窗户，只见有一道遁光正在急速接近，运起法眼细看，是一只快速拍打着翅膀的小纸鹤，身上还挂着那块他借给计缘的令牌。

    ‘是计缘的纸灵鹤？难道有什么事？’

    赵御这等道行的高人，很多事窥见一斑就有灵犀在心中闪动，见到纸鹤和令牌的这一刻，一种有不祥之事发生的感觉就隐隐升起了。

    无往而不利的五雷听令牌子在到达阁楼前就不好使了，小纸鹤飞不进去了，它低头用嘴啄了啄令牌，发出“咄咄”的声响，以示自己有这令牌，应该放它过去。

    赵御在阁楼上挥了挥手，无形的禁制散去，小纸鹤这才拍打着翅膀，从窗口飞入阁中，扭头在室内环顾一圈，最终落到了赵御的手心。

    赵御看着手中这只奇特的纸灵鹤，询问一声。

    “计先生是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

    纸鹤点点头，随后在赵御手心轻轻一啄，一道微弱的光伴随着神念升起。

    赵御从开始的眉头皱起到随后的面露惊色，只在短短几息之间，最后更是一下站了起来，扭头看向北方。

    周围修士从没见过掌教真人露出这般表情，心中惊愕的同时也不免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有辈分高一些的修士更是直接开口询问。

    “掌教真人，可是下界发生了什么事？”

    照理说就算有什么棘手的事情，有掌教令牌在，就不可能解决不了，更何况去的可是那一位计先生。

    赵御看着手心纸鹤，摇摇头叹息道。

    “九峰洞天，出大事了！召集各峰知事，敲响天鸣钟。”

    “天鸣钟！？”“什么！？”

    室内修士纷纷惊愕出声，在自己的洞天内，还能有事情严重到这种地步？

    基本每个修行圣地都会有一种或者几种特殊的法器，它的存在就是一种警示或者号召作用，九峰山有两种，一为天鸣钟，二为镇山钟，但都不会轻易敲响，有事传音或者施法送媒介，要么直接找过去都行。

    一旦天鸣钟敲响，就是有紧急而严重的大事，其独特的道音会深入山中各处，就是闭死关之人也能听到，九峰山各峰知事和修为靠前的真人修士都需要立刻汇聚天道峰；而镇山钟更是特殊，只有在山门生死存亡的大劫数来临才会被敲响。

    “当——当——当——”

    天鸣钟一响，整个九峰山尽皆哗然，一时间，一道道遁光全都飞向天道峰，九峰山大阵更是完全开启，整个擎天九峰消失在擎天山脉深处。

    ……

    北岭郡的清晨和往常一样，为生计奔波的百姓早早起床，行色匆匆地走在街道上，不卖力一些，别说吃饱饭了，赋税都会缴不起。

    计缘带着阿泽和晋绣坐在一家馄饨摊前，摊位的老板是个垂垂老矣的长者，这可不是当初孙老汉忙活面摊时候的样子，孙老汉还经营面摊的时候是精神抖擞手脚麻利，而这个馄饨摊老板则是干活的时候手都一直在抖着，虽然不是颤颤巍巍但绝对不适合起早贪黑重度劳力。

    馄饨还没下锅，已经有一个身穿褐袍的人走到了摊位前，正是九峰山掌教赵御，计缘站起来，和恰好到达跟前的赵御相互行礼。

    “计先生！”“赵掌教！”

    收礼之后，赵御从袖中取出小纸鹤，递给计缘，此刻的纸鹤一动不动好像就是寻常小孩子玩的纸鸟，计缘接过之后送到怀里，纸鹤一下就自己钻入了锦囊中。

    赵御看了一眼依旧在吃馄饨的阿泽，又看了一眼城隍庙方向，才重新将视线转到计缘身上。

    “幸有先生发现，也多谢先生告知，此事我九峰山自会处理。”

    计缘面露微笑，点头道。

    “计某自然不会干预，也不会出去随便乱说。”

    赵御心头微微松口气，他单独来见计缘，就是想要这一句话，否则计缘若是不打算保守秘密，他自觉还真没什么办法。

    听闻计缘的承诺，赵御又郑重向计缘行了一礼。

    “多谢计先生高义。”

    计缘抬手。

    “计某话还没说完，赵掌教也知道了我所传之意，九峰洞天如今的规则，可不太合适了。”

    赵御看着计缘没说话，而计缘一双苍目不闪不避与赵御对视，良久后，前者才道。

    “此事我自会查证，若事不可为，自当妥善处置。”

    计缘的意思之前在纸鹤传神中很明白了，这天地如今的运转模式有大问题，你们不可能真的创造出毫无邪气的天地。

    可若九峰洞天如外头一样，如今洞天世界神道或许已经严重崩坏，十倍的“天地时差”除非九峰山花大量精力管辖，否则就会带来大麻烦，而若没有天地时差，九峰山大半灵园就会出问题。

    修仙之辈心境再好也并不是没有利益观念，尤其是涉及宗门大计的事情，就算是计缘，他肯定不会抢别人宝贝，但突然有谁要拿走他的青藤剑，肯定也生气。

    “呃，这位客官，您要来一碗馄饨吗？”

    那边忙活着的老人见到又多了一个衣着华美的男子，立刻询问一声。

    “多谢，不用了。”

    赵御摇头回绝老人，倒是计缘向着老人吩咐一句。

    “老人家，给这位赵先生也来一碗。”

    说完这句，计缘看向略显疑惑的赵御低声道。

    “赵掌教久未在凡尘走动，偶尔也食一食人间烟火吧。”

    这句话对赵御产生了一定作用，本想着立刻离开的他犹豫一下，还是留了下来。

    “既然计先生请客，赵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晋绣赶紧站起来向赵御行礼道了一声“掌教真人”，在赵御点头过后才敢继续坐下。

    那边老人高兴地点头，多数了一些馄饨一起下锅，口中回应计缘道。

    “哎，马上好，马上好！”

    四人围坐一桌，晋绣和阿泽明显就拘谨不少，所幸没过多久，馄饨就好了。

    “来，客官，你们的馄饨好了。”

    老人家端着托盘，以很慢的速度朝着计缘等人的桌前走来，手尽量拿稳，但托盘还是不断抖着，阿泽赶紧站起来接过老人手中的盘子。

    “老公公我来吧。”

    “哎哎，谢谢了！”

    阿泽将托盘放在桌上，晋绣和他一起把四碗馄饨拿出来。

    整个馄饨摊现在也就四个食客，老人是个健谈的，见这四个客人看着不是普通人，且都和善，也就坐在临桌凳子上想聊聊，计缘也有意同老人聊天，边吃边说着这里的事情。

    老人主要是同计缘他们这些“外乡人”讲这边百姓的苦楚，儿子都被抓去当兵了，儿媳则在家照看老伴和孙儿，还得顾着田头和做女红，赋税又重，田间那点收成指望不上多少，一家人都要吃饭，以至于他一把年纪还得为生计奔波。

    但就是他这样的，还算是过得好的一小批，不少人是吃了这顿没下顿的，而且这些年世道越来越乱，弑杀的军阀更是也越来越多，经常能听到哪个地方整片人都被劫杀了个干净。

    人间事，在外天地也很复杂，更不乏乱象丛生的地方，但这方天地显然更加夸张，因老人的话，赵御顺势掐算一番，就能知晓这情况何止北岭郡周围，他频频皱眉之后，最终视线又落到了阿泽身上。

    阿泽和晋绣埋头吃馄饨，根本不敢看赵御，计缘则摇了摇头，也用木勺吃了起来。

    赵御好似神游物外，神念遨游之刻观天观地亦观阴阳，最后视线心念重新汇聚到眼前，看着用勺子舀起的一只馄饨，送入口中咀嚼着，所尝不只是油烟味。

    而在四人坐在摊位桌前吃馄饨的时刻，九峰山诸多高人已经纷纷“下凡”，携浩荡之势，极有目标的飞向这天地各处。

第533章 有结果了

    九峰洞天的情况出乎九峰山仙修们的预料，虽然九峰山没想过洞天中一天问题都没有，但没想到会出这么严重的事情。

    九峰山一共派出上千名修士，依据修为高低，有独自一人也有几人一组，着重先突击勘察各地，结果实在是惊人，大城隍中，除了一些常年安定之地的没问题，其他地方的大城隍几乎全都出了问题，不少更是直接沦陷入魔。

    遇上入魔的城隍，斗法拼杀就不可避免，虽然阴间是城隍的主场，但九峰山修士都持有宗门令牌，对此界神道克制很大，即便入魔之后的城隍，也不能完全摆脱这种克制。

    许多九峰山修士下界到达阴间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手持令牌封锁整个阴间，一是防止可能存在的敌手逃跑，二是为了不影响到阳间。

    不过这些事暂时与计缘等人无关了，除了第一次在北岭郡阴司出手对付入魔的城隍，后面的事情就交给九峰山自己处理了，计缘顶多会看看，但不会插手了，只是带着阿泽和晋绣寻找阿泽当初的几个伙伴，以完成自己的承诺。

    在北岭郡吃完馄饨之后，计缘三人就和九峰山掌教分离，前者要去找人，后者则要去处理洞天中的事情。

    ……

    东胜国的大城都阳城内，有一家宾悦客栈，规模中规中矩，在城中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穿着长衫大褂的掌柜是一个精明的瘦高个，正在柜台上不停拨弄着算盘。

    “噼里啪啦”的响动十分有节奏感，在算清除昨天的账目之后，眼角余光正巧瞥到有三人从门口走来，摇摇头叹口气。

    “又去那边了？”

    阿龙抬起头看看掌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边上的大古小古两兄弟也和他一样，面上鼻青脸肿的。

    掌柜的抓起算盘，上下“啪啪”两下将算盘珠归位拨好，合上账本之后，低头从柜台下面找出一瓶跌打酒放到柜台上。

    “拿去自己擦擦，傍晚前别忘了收拾马厩。”

    阿龙走到柜台前，取了跌打酒，对着掌柜行了一礼。

    “谢谢掌柜的，嘶……”

    “去吧去吧。”

    掌柜的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下去了，看着三人走向客栈后堂，他也只是摇摇头叹了口气。

    这三个小年轻人挺好的，脏活累活干起来从不埋怨，从劈柴打扫卫生再到照顾马厩里的马匹，也是样样都能上手，吃苦耐劳的精神让客栈掌柜很满意。

    当初掌柜给他们一口剩菜，收留他们在柴房过了一夜，本来仅仅是处于那一丝丝还没泯灭的良知和善心，没想到算是捡到宝了，第二天直接将客栈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连马房都不拉下，说是报答，掌柜的便尝试留下他们在店里干活，一开口就成了，工钱给的不多，但有吃有住，三人就很满足了。

    只不过后来掌柜听说他们一起来的时候还有个小女娃，好像才逃难到都阳的时候就被拐走了，这三人两年来一直都在想方设法打听寻找那个小女娃。前阵子似乎是真给他们打听到了，但结果却不容乐观。

    “哎，这世道，能活着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正叹气呢，抬头就发现门口来了客人，立刻热情招呼一句。

    “哎，三位客官里边请！请问是吃饭还是住宿？”

    来的三人正是计缘、阿泽和晋绣。

    当掌柜的眼力自然不差，晋绣和阿泽穿得看起来十分考究，中间一个儒雅的男子虽然看似衣着朴素但却气度不凡，不是寻常百姓人家出来的。

    “掌柜的，阿龙、阿古他们是不是在这里啊？”

    阿泽直接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掌柜愣了下才意识到他是在问那三个伙计。

    “呃，是有几个伙计叫这名，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客官说的人。”

    计缘走近柜台，从袖中取出一小只银元宝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住店也吃饭，这是压银，记账结算就好，还有，那几个伙计是这位小友的故人，可方便一见？”

    掌柜一边笑着收过银子放到秤上，一边回答计缘的问题。

    “方便，方便，怎么不方便，他们就在后堂那边呢，呃呵呵，阿龙~~大古小古~~有人找！”

    计缘表示稍后过来记录住房信息，就和阿泽两人一起往后头走去了。

    客栈后堂，柴房与厨房的隔间内，阿龙和阿古兄弟正在上药，听到前头掌柜的声音正纳闷着呢，只是还没等他们站起来，已经有三人从厨房那边过来了。

    “阿龙！阿古！小古！”

    “阿泽？”“阿泽！”“真的是你！”

    “太好了，阿泽没死！”

    “我当然没死！”

    “哈哈哈哈哈……”

    四人激动不已，相互冲过去抱在一起，相互亲昵之后阿泽才介绍了计缘和晋绣，三人也都礼貌问好，晋绣那副靓丽清秀的模样更是令三个男孩都不好意思看她。

    山脚分别之后一直没见，阿泽变化不大，阿龙和阿古却已经蹿高一截。

    “阿泽你怎么变矮了？”“是啊，不对，是你没长个！”

    “这事说来有些复杂，你们怎么都鼻青脸肿的，去打架了吗？对了阿妮呢？”

    一听阿泽提到阿妮，三人的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人也沉默了下来。

    阿泽皱起眉头意识到一定出事了。

    “怎么了？”

    三人都有些不敢看阿泽，还是阿龙鼓起勇气说出了实情。

    “我们才来都阳的时候，阿妮就不见了……我们找了她两年，终于在最近找到她了，可……”

    原来阿妮当初失踪是被人拐走了，如今却在一家勾栏场所发现了，阿妮年纪虽然小，但用勾栏行业的话讲是“胚子好”，在那教她读书识字，教她琴棋书画，准备当以后的牌面来培养的。

    可阿妮的日子看似远比阿古三人过得好，但谁都知道未来一片黑暗，三人哪里能忍，立刻就想带走阿妮，结果可想而知，胳膊哪拧得过大腿，几次下来都碰得头破血流。

    “什么！？岂有此理，阿泽，走，我们去帮阿妮赎身，这些人不过就是为财，给钱就是了！”

    后面的晋绣毕竟是女孩，哪怕已经修仙也最受不了阿妮之类的事情。

    晋绣一说这话，阿泽视线自然而然地看向了计缘，他也清楚自己和晋绣是没钱的。

    计缘勉强笑了笑道。

    “放心，计先生有钱。”

    说话间，已经在袖中摸到了一块狗头金，取出袖子的时候，狗头金已经在计缘手中化为四根小金条，计缘留下两根，递给一边的晋绣两根。

    “计某不清楚在这里的金银兑换比例，但想来应该不低，这有十两黄金，晋丫头带着，估摸着绝对够了，你们一起和晋丫头去为阿妮赎身吧。”

    晋绣接过金条，侧目看向计缘。

    “计先生不去么？”

    计缘看看城中城隍庙方向道。

    “你们先去，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再来找我，我去城隍庙看看就回来。”

    说着，计缘就匆匆离开客栈，前往了城隍庙，刚刚他见到有两道仙光落地，遁入阴司之中，显然是九峰山的人到了都阳了，而仙光一落下，城隍庙方向的神光就震动得厉害，显然是一瞬间就在阴间有激烈的交锋。

    计缘走了，晋绣就成了主心骨，看着阿泽和另外三人，女孩一咬牙，心想，我还怕一群凡人不成？

    晋绣双手叉腰大声道。

    “走！我们去找阿妮，阿龙和大小古带路！”

    “哎！”“好！”

    ……

    现在是下午，城隍庙中有不少香客在上香，计缘穿过庙前摊位和一众香客，直接来到了都阳城隍庙的城隍大殿之中。

    抬头看去，一身官袍的城隍威严肃穆，坐在神台上俯视着来来往往的香客，外头的大香炉内烟气袅袅，显得十分神圣，对于这种有神栖身的庙宇，计缘这双“势利眼”就能将神像看得一清二楚。

    而在表象之下，城隍像也显现出种种光色变化，神光之中更有浑厚的魔光翻腾，相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可怖的气势，笼罩整个城隍庙，这种情况下，阴间的城隍一定在同人激烈交手。

    计缘就这么站在庙中看着城隍像，好似能透过这神像，看到阴间的交锋，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周围香客庙祝全都好似没见着他，各自敬神上香或者收取香油钱。

    “咔……咔咔……咔嚓嚓……”

    一阵脆响突兀地出现，有人寻声抬头，随后面露惊骇。

    “城隍爷！城隍的神像！”

    “老天啊，城隍爷神像裂了？”

    “这可如何是好？”“不祥之兆啊，不祥之兆！”

    庙中的人全都惊慌起来，而计缘则在这慌乱中转身离去，下头的拼斗结果再明显不过了。

    没过多久，计缘就到了都阳城的醉香街，也是这里有名的温柔乡。

    计缘才跨入街道，外围一间“秀心楼”大门就“轰隆”一声被从内砸开，四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从里头倒飞出来，一个个跌倒在街头，正好落在计缘两尺外的脚下。

    “哎呦……哎呦……”“嘶……疼死我了……”

    四人还龇牙咧嘴呢，又从内飞出三个壮汉和一个光头男子，全都摔在地上哀嚎。

    “给脸不要脸，当老娘是泥捏的？简直找死！”

    这彪悍的声音震天响，计缘都听得呆了一下，简直不像他认识的那个晋绣，看来这里也有结果了。

第534章 聒噪

    秀心楼的动静不光引起了计缘的注意，周围的人都没聋没瞎，当然也全都被吸引了过来，很快楼前就汇聚了一大圈人，全都对着地上和楼内指指点点，相互打听和讨论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过多久，晋绣一马当先地往外走，后头跟着一脸崇拜的阿泽等人，在四人中间则有一个眼角还挂着泪花的小女孩。

    此刻的晋绣气势十足，昂首阔步往外走，清秀的脸上满是怒气，本来应该没什么威慑力，但配合秀心楼外的情况，就很有说服力了。

    秀心楼中的人，不论是客人还是管事的，全都纷纷往边上躲，生怕冲撞到这群煞星，所以晋绣等人就畅行无阻地到了外头。

    晋绣回头看看楼内的吓得如同鹌鹑一样躲在边上的老鸨，“哼”了一声才跨出秀心楼，转头第一眼，除了看到满地哀嚎的人，就是周围的人群以及站在人群中比较靠前的计缘。

    一看到计缘，晋绣那一股子英豪之气立刻就和被放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来，脖子都缩了一下，走起路的步子都小了，小心翼翼地走到了秀心楼外，对着计缘行了一礼。

    “计先生……这，这不怪我，是，是他们欺人太甚了，我进秀心楼之前打听过了，一个小女孩，赎身也就十两银子，贵的也到不了二十两，我直接给一根金条，他们不放人，和他们讲道理还狮子大开口，一时气不过……”

    晋绣越说越小声，头也越来越低。

    “计先生，不怪晋姐姐，都是他们不好！”“对，不是晋姐姐的错，他们还想对晋姐姐动手动脚呢，阿泽就直接和他们打起来了，然后我们也上了，晋姐姐才出手的！”

    “是啊计先生，不怪晋姐姐……要怪就怪我们吧，不对，根本就是这群坏人的错！”

    阿泽他们纷纷求情或者认错，而计缘当然不会埋怨他们，明眼人都知道肯定是秀心楼的人有问题，相较而言计缘反倒更在意晋绣花钱太阔绰了，直接给一根金条是真不打算给他计某人省钱啊。

    计缘还没说话，秀心楼中地上的那个光头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楼中的老鸨也出来了。

    刚刚晋绣凶悍，他们都怕了，但现在来了个有风度的儒雅先生，欺善怕硬的凶悍劲就又上来了，楼中老鸨拿着个手绢，指着地面在指指计缘就从里头走了出来。

    “都看看都看看，大家都看看，直接来人不分青红皂白就砸了我们的楼阁不说，还强抢我们楼中的姑娘，这都阳城里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了？你是他们长辈吧？这些人光天化日作奸犯科，强抢民女出手伤人，你当长辈的不管管我就上官府告你们去！”

    那光头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也恨恨道。

    “这位先生怎么着也得给我们个说法吧？我们虽然是青楼勾栏，但都合法合规地做生意，在本地素来有良好声誉，如此嚣张行事也太过分了吧？”

    此刻周围有这么多人，加上晋绣低头在计缘面前话都不敢大声且唯唯诺诺的样子，老鸨常年吵架的凶悍气焰就起来了，直接走到计缘面前。

    “我楼里的姑娘都是悉心调教的，买来就都是高价，吃的是精粮瓜果，学的是琴棋书画，每天每月那都是钱烧出来的，半天客都没接过就想直接把人要走？简直太不要脸，今天这事没完，要我说啊……”

    老鸨看着被护在四个男的中间的阿妮，又看向低着头的晋绣，“啧啧”两声道，快意地说着气话。

    “要我说啊，除非这姑娘抵偿两天，那我分文不取就把那小妮子还给你们！”

    老鸨也知道这种事人家根本不可能答应，但现在就是呈口舌之快的时候，说得人家气愤，说得人家姑娘面红耳赤抬不起头，就是她最擅长的。

    “怎么样，你这先生……”

    老鸨边说，边从晋绣那边转移视线，看向计缘的时候，眼中一只手背正在放大，还没反应过来。

    “啪~~”

    老鸨整个人倒飞出去四五丈远，飞入秀心楼中，“乒铃乓啷”砸得桌椅摆件一阵乱响，随后四五颗沾着血的大黄牙在天上划过几道抛物线，滚落在地上。

    “聒噪。”

    伴随这耳光的低语后，计缘再冷眼看向边上的光头，这人才是秀心楼东家，一双苍目照进人心，好似在其心中划过霹雳闪电。

    “轰隆隆……”

    这雷声就像击打在神魂之上，光头汉子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冷汗直流。

    计缘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看向目瞪口呆的晋绣和阿泽等人，平平淡淡的说道。

    “好了，此事已了，走吧。”

    说完这句话，计缘宽袖一甩转身离去，周围人群自动分开一条宽敞的道路，连议论都不敢，计缘刚刚一瞬间的气势犹如天雷落下，哪有人敢出头。

    晋绣心跳得厉害，看着阿泽等人还在发呆，赶紧说上一句。

    “别发傻了，先生走了，快跟上！”

    “呃好好！”“噢噢噢！”“走走走！”

    六人这才赶紧追着计缘的步伐离开，周围人群同样不敢有分毫阻拦，直到人都走远了，才敢重新围到秀心楼外，开始议论纷纷起来，而那个光头汉子一直傻坐着，半天都不敢起身。

    ……

    计缘和晋绣注定是要离开九峰洞天的下界的，阿泽也不可能留下，而阿龙等人则不然，更适合留在这里，所以自然要把他们安顿好。

    在宾悦客栈住了一天，一行人就直接离开了都阳，去往更东方的百里之外，找了一座安定的小城。

    计缘扫视此城风水，又择一处合适的地方，花十两黄金盘下一座经营不善的客栈，就是阿龙等人栖身立命的根本了。

    阿龙他们之前在都阳城的客栈中干了两年活，经营客栈需要的本事都学全了，唯一欠缺的就是记账算账的能耐，也由阿妮补全。

    得到了自己的客栈，阿龙等人都兴奋得不行，原本一起进山的五个伙伴又一块里里外外的收拾客栈，忙得不亦乐乎。

    这会阿泽等四个男的正一起清理马房的马粪，那粪便堆积成山，一匹枯瘦的老马也被客栈原主人留给了他们，虽然臭气熏天，但四人却一点都不嫌弃。

    “这客栈也真够脏的！”“哈哈哈，确实，原来的东家真不懂操实！”

    阿妮提着水壶过来，听到这话也笑嘻嘻道。

    “不过这客栈房子结实，地方也不小，就只是脏乱，我们收拾干净之后，一定焕然一新！”

    “哟，阿妮都会说这么文腔的词了？”“嗯，阿妮厉害！”

    “嘿嘿，要叫我掌柜的！”

    “嗯嗯，掌柜的厉害！”

    “哈哈哈哈哈……”“嘻嘻嘻……”

    阿妮笑着，第一个将水壶递给阿泽，后者咕噜咕噜对着壶嘴喝了一通再递给边上的阿龙等人，一群人传着喝，丝毫不嫌弃对方。

    “阿泽哥，晋绣姐姐是神仙么？”

    阿妮的问题阿泽有些不太好回答，要几个月前，他肯定会说是，但同计缘和晋绣熟了之后又觉得不切确，只不过他很尊敬这个被他当成姐姐的女子，说不是又觉得不好。

    “阿泽哥，计先生是神仙吗？”

    这下阿泽毫无心理负担。

    “是，计先生是神仙，而且是天地间顶厉害的神仙！”

    本来阿泽还想补上一句“也是天地外顶厉害的神仙”，但考虑到阿妮他们在这里生活，还是不知道天外有天的好，也没这引人分心的必要。

    听到两人对话，阿龙忽然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凑近阿泽。

    “阿泽，那，那晋姐姐，好漂亮啊，跟仙女一样的……你说我如果……”

    阿龙一张嘴，阿泽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了，哭笑不得地说。

    “别了阿龙，仙凡有别不说，还有件事晋姐姐不让讲，但我还是告诉你吧，晋姐姐她比你爹年纪都大，你别想了，我知道这个事的时候本来想叫她晋婶，差点被她打死……”

    阿泽想起之前在山中的事，依然有种流冷汗的感觉，这会说出来也心虚得很，小心地四处张望，见晋绣没有突然冒出来才松了口气。

    “啊！？”“不是吧！？”

    “哎哎，为了我的小命着想，你们可千万别说出去啊！”

    “嗯嗯，知道了！”“好的好的……不过这是真的么？我能不能找晋姐姐确认一下啊……”

    “你是嫌我命长吗？”

    “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

    ……

    后院的欢声笑语传到前厅桌前计缘的耳中，正翻阅着《妙化天书》的他也是露出会心的微笑，随后合上书，一翻手狼毫笔就出现在手中。

    还未沾墨，狼毫笔的笔尖就渗出墨黑飘出墨香，计缘执笔在边上一根中心立柱写下一列文字，正是“正和安泰，诸邪辟易”。

    文字在柱子上仅仅显现几息的时间，随后又随着荧光一起淡化消失。

    远在集市上拎着大麻袋卖菜的晋绣则是连着打了几个喷嚏，有些皱眉不解地想着，是不是有谁在背后议论自己？

第535章 有所执

    将整个客栈打扫干净一共用去了整整三天，计缘和晋绣都有能力施法轻松在短时间内将客栈弄干净，但都没有这么做，也是为了让阿龙他们多熟悉一下这个客栈，也让众人多一些时间相处。

    不过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终究还是要分别的，阿泽的状态，就算计缘刻意允许他留在这里，九峰山也不会允许的。

    第三天晚上众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第四天大家都起了个大早，就是这三天中每天都赖床到很晚的计缘也是。

    雇好的城中礼乐队伍也早早的来到了客栈门前，摆好了乐器，更是陆续有人过来围观。

    阿龙和阿古兄弟如今差一两年弱冠，但因为身子结实，长得和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也差不太多，至少不会给人一种小孩子开客栈的感觉。

    随着礼乐师傅开始吹拉弹唱，围拢过来的人也越来越多，这几天中附近的人也都清楚那客栈肯定换了东家要新开业了，毕竟以前老东家是个什么懒惰的德行谁都知道，而这几天这客栈里里外外被收拾得焕然一新，本质上就不是一个做派。

    “砰……啪……”“砰……啪……”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

    二踢脚和鞭炮想起来，该有的热闹一个都没少，等礼炮声过去，礼乐也短暂停下，阿龙站在最前头，有些紧张地看着围观的人群，鼓足勇气大声说话。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员外乡绅，我们山南客栈今天开业了，和其他客栈一样，提供食宿，希望大家广而告之！”

    他这么说着，那边大古小古一起扯掉客栈大门处的两块红布，露出一块新匾额和一排大灯笼。

    匾额上写着“山南客栈”，没有烫金没有装裱，只是普通的宽木板，但字是计缘写的，令围观者看这匾额丝毫不觉得掉分，而几个灯笼上也是如此，每一个外面都写着一个字，合起来就是山南客站。

    阿龙等人站在一起，笑着朝人群拱手，周围人也都客气地恭喜，毕竟多个看起来比较正规的客栈，也是为人行方便的好事。

    计缘带着阿泽和晋绣在随后告别离去，分别的时候大家都是笑着的，一点也看不出离别的伤感。

    一刻多钟之后的城外，阿泽才有些忍不住留下了眼泪，计缘没说什么带着两人直接腾空而起，飞向了九峰山方向。

    明面是天空的清风，远方是绿水青山，穿过重重云雾，阿泽再一次见到了擎天九峰。三人一路都没说什么话，这会阿泽看看身边的计缘，有些忍不住了。

    “计先生，九峰山的仙人会传我仙法吗？”

    计缘看看他，点头道。

    “算是吧，不过暂时肯定是传法不传术，以修身养性为主。”

    边上的晋绣张了张嘴没说话，如今的她和当初在九峰山上不同，已经明白了一些阿泽的事情，但也不好说什么，怕打击到阿泽。

    阿泽捏了捏拳头，鼓起勇气又问了计缘一句。

    “计先生，您不能收我做徒弟吗？”

    计缘笑了笑。

    “想做计某徒弟的人不少，能做计某徒弟的却不多，有时候计某回绝人，会说我不收徒，实则对徒弟算是比较挑，你我虽有缘法，但却不是师徒之缘。”

    计缘是想转向远处的九座巨峰。

    “其实九峰山教人学仙的本事要胜过我计某人，寻常人也好，根骨才情俱佳之辈也罢，从头学起肯定是在九峰山更合适一些，也有更多道藏典籍可查，有更多师门长辈可问。”

    阿泽低着头没有说话，计缘收敛笑容，问他一句。

    “我且问你，为何想拜计某为师？”

    阿泽一下抬头回答道。

    “因为计先生待我好，为人温和有礼，更有仙人做派。”

    “哦？”

    计缘又笑了笑，看向边上的晋绣。

    “你晋姐姐对你不好？为人不温和有礼？没仙人做派？为何你不想拜她为师？”

    阿泽愣了，他看看边上同样有些意外的晋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计缘，他从没想过这事，可被计先生这么一说，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好半天，阿泽才憋出一句话。

    “可，我该怎么报答先生恩情？”

    站在云头的计缘转过身来，面色平静却十分认真地看着阿泽。

    “若一天，你真的魔性深种，想想我会如何看你，如此便算是报答我了。”

    计缘一句“想想我会如何看你”，好似不停在阿泽心中回荡，更是将计缘明月一般的眼神印入心中。

    阿泽忽然好似有了某种明悟，伸直双臂拱手朝着计缘躬身长揖而拜。

    “庄泽铭记先生教诲！”

    计缘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记着就好。”

    ……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九峰洞天中许多地方城隍庙，都出现了神像龟裂损毁的情况，令不少前去上香的百姓惊恐不已，在九峰洞天神道界更是掀起惊涛骇浪，直到又是一个半月之后，洞天世界中的这一切才逐渐平息下来。

    九峰洞天内发生这样的事情，整个九峰山都觉得面上无光，虽然只有计缘一个外人知道，但计缘的分量顶得上千万仙修。这种情况下，计缘了解一个结果之后也不再多留，向九峰山众仙修告辞。

    九峰洞天的天地规则到底还是改了，虽然九峰山中有修士认为可以维持不变，只要山门隔一段时间多巡查几次就行了，但这么做有违天和，还是被驳回了。

    但九峰山不能完全放下，商量了好些时日，最终洞天内的变化就是，大体如同外天地，主动插手恢复神道秩序，但洞天内的时间流速还是快一些，为外天地的两倍。

    知道这个结果后计缘不置可否，但他相信这已经是九峰山酌情考虑的最优结果了，他一个外人，不可能强行插手让九峰山一定要如何如何。

    走之前除了向九峰山掌教道了声别，也去了一趟阿泽所在的断崖屋舍，这次九峰山掌教陪着计缘一起过去的。

    两人远远就看到阿泽坐在悬崖上打坐，当初他就随意地坐在峭壁边上，此刻打坐也紧贴着断崖口，膝盖顶和峭壁在一个垂直的平面上。

    计缘和赵御落在悬崖边，听到他们走动的声音，阿泽立刻转头看向他们，显然之前的修行没真正进入状态。见到是计缘和赵御，阿泽马上站起来，持礼向两人问候。

    “庄泽见过计先生，见过掌教真人！”

    赵御毕竟是真高人，肚量还是很大的，对于在自家峰头的自家弟子先问候计缘的做法，并没什么意见，庄泽能有如此端正的态度已经算不错了。

    计缘看看庄泽道。

    “还是离峭壁这么近？”

    “嗯，这样一睁眼就能见到深渊。”

    庄泽的回答听得赵御微微点头，计缘没多说什么，伸手递给庄泽一张纸条，后者双手接过，展开一看，上头写着“凝神清心”。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过是一张普通的法令，留个念想吧。”

    这确实不是什么神奇符咒，就是一张法令，若魔从外来，可有护心之法护心之器，若制衡心中之魔，外力只能影响，最终还是得靠自己。

    “谢谢计先生！”

    庄泽露出开心的笑容，然后又不舍地看着计缘。

    “先生要走了吗？”

    “我又不是九峰山修士，更有自己的事要做，不能一直赖在这里吧？不必伤感，我辈修士修行悟道，虽天各一方，但总会有再见的一天。”

    阿泽看向山路小径方向。

    “晋姐姐今天还没来呢，先生要等等么？”

    “呵，不用了，你代我说一声便好，我这就走了，有赵掌教会送我的。”

    赵御在一边笑着点了点头。

    “好生修行，别辜负了计先生。”

    计缘在边上笑着补充一句。

    “也别辜负了九峰山。”

    言罢，计缘和赵御相视一笑，才踏云离去，而阿泽就站在悬崖边远远望着，直到看不见那一朵云彩。

    有资格让九峰山掌教亲自送别，计缘也算是面子极大了，赵御并不是送计缘出了九峰洞天就离开，而是一直送到了阮山渡，送计缘上了九峰山的一艘飞舟渡船。

    这船原本不该在这，为了载计缘一人，专门改变行程，三日前赶回了阮山渡停泊等候，当然了，除了船上的九峰山两位知事，其他上下的船客和生息在船上的人都不知道行程改变的实情。

    飞舟之后，望着越来越远的阮山渡，以及天边如海市蜃楼般的九峰山，计缘思绪好似飘入了洞天，袖中的右手此时掐着一枚新增的棋子。

    这棋子不是现在有的，而是带着阿泽从洞天回九峰山的时候出现的，正是他那一句“想想我会怎么看你”话出口，庄泽郑重行礼之后出现的。

    计缘预感到这颗棋子会出现，但心中并不希望这颗虚子化实。

    “魔皆有所执……”

    叹了一句，计缘离开甲板，走入舱内回自己的屋舍去了。

第536章 又一次遇见

    计缘在飞舟中的屋舍不算多夸张，但胜在安静，他回到屋舍中之后，主要还是看书修书，除了早已完成的《妙化天书》，还有正在进行中的《天地妙法》下篇。

    《天地妙法》和《妙化天书》这两部书，可以说是集合了计缘从踏入修行以来，在修行法门上的诸多得意之处，是集计缘自身修行感悟上的大成之作，倾注的心血可想而知。

    《天地妙法》的上篇中也留存了一些计缘推衍改良自佛道中的印诀妙法，比如之前他使用过的三指撼山印，和没有使用过的一些“破、衡、镇、束、开”等印诀，虽灵感和演变的基础来自和佛印明王论道时涉及的佛道之法，但本质上已经有了极大差异。

    佛道印诀靠的是自身法力和对佛法的领悟，已经心中对破除邪障的佛心信念，真言与其说是配合印诀，不如说二者相辅相成，并无从属关系，都可单用，结合更强。

    而计缘的印诀与佛道印诀不同，没有真言，且最大的不同在于本质上除了自身法力的强弱，更极为看重“意境”和“势”的领悟和演化，这二者又是修行《天地妙法》根本之一，正所谓三指撼山，也得有三指罩山之意。

    某种程度上说，计缘所创的修行法门，对天赋要求还是很高的，但侧重和寻常仙修宗门不同，若寻常仙府是心性和根骨并重，那《天地妙法》就是心性占据绝对主导，哪怕你根本没有修仙的根骨，能做到真正心有天地，艰难是肯定艰难的，但也能学得下去。且随着时间推移，“意”层面的比重对上限有很大影响。

    但对于《天地妙法》的上篇，法重过术，妙法天地化生是根本中的根本，印诀能学但涉猎不算深；到了写下篇，计缘已经和老龙和老乞丐等人有过一场长达六年的探讨，这一场论道的收获非同小可，老乞丐和老龙对“势”运用计缘早就看在眼里，更使得计缘对自身想法有了关键补充。

    所以到了写下篇的时候，已经形成了法与术并重，除了计缘借助道教典籍和秦子舟一起研究“星术”层面不变，对上篇的印诀和一些五行根本妙法有了长足的补充细化，更将之前吟唱道歌的那份主要之意也融入其中。

    当然了，计缘也不是什么都往里面放，至少不适合完整的放入，有了完整的《天地妙法》，再加上《妙化天书》，怎么着都够了。

    毕竟这两部天书，可都极端花精力了，计缘自己可以说直接站在了相当的成就的高度，可对于一个学道者从头练，可就太难了。

    所以计缘和秦子舟都认为，正常初入门的云山观子弟，都该学道门典籍，修习改良自青松道人他们原本的法子的“凡间修行和修心之法”至少三年，才可以初窥《天地妙法》。

    有了身边的百多个小字帮助，计缘衍书的时候就可以更放心一些，对于撰写《天地妙法》下篇并无什么心理负担，当然本质上讲，真正会引起“天变”的还是上篇。

    计缘写《天地妙法》下篇的时候，《妙化天书》就放在旁边，几乎时不时就会翻阅，二者本就有联系，也算是帮助计缘衍书更顺畅。

    ……

    计缘一入舱内屋舍就不出来了，飞舟上九峰山的人自然也不敢去打扰他，而九峰山飞舟的飞行路线和当初玄心府有所不同，时间也有些差异，所以计缘就在舱内屋舍内待了整整几个月不曾出门。

    这一天，计缘将《天地妙法》下篇的一些零碎的细节也全都写完，才算是结束了闭关的状态。

    计缘将笔放下，双手向天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身上的筋骨发出噼啪脆响，口中还打着哈欠。

    “嗬……呼……真不知道有些人一动不动坐十几年几十年的是怎么做到的……”

    计缘喃喃着，难得吐槽一句，随后心念一动，掐算之下知晓已经回了东土云洲了。

    三天后，计缘站在甲板上眺望远方，好似为云海所托的月鹿山顶峰渡已经映入眼帘。比起阮山渡因为仙游大会的结束而相对冷清不少，顶峰渡倒是和当初计缘来时差别不是很大。

    九峰山飞舟缓缓落下的时刻，顶峰渡码头上已经有不少人围了过来，有的是推着板车的凡人，有的是仙修和精怪。

    九峰山两位知事一左一右站在计缘身侧，一会计缘下船他们还得一起送下去，这是掌教真人亲自交代的，不过就算赵御没吩咐，两人也绝对不敢怠慢，要知道整个九峰山的修士或许绝大多数都没见过计先生，但谁都知道计先生是何许仙道人物。

    “呃，计先生，您在笑什么？”

    一名看似十分年轻，连胡子都没有的知事好奇询问一句，因为他看到计缘此刻面露微笑，正看向远方，另一名知事显然也很好奇，只不过被同门先问出来了。

    计缘侧目看看发问者，随意地回了一句。

    “没什么，见到些有意思的事。”

    见飞舟已经停稳，两侧跳板也已经放下，计缘遂也向两位道别，向着下船的跳板走去，两位知事亦步亦趋地跟上，一起到了船下。

    计缘回头，朝着两个九峰山知事拱了拱手道。

    “两位留步吧，我们就此别过了。”

    两名九峰山的飞舟知事对视一眼，这才一起向着躬身计缘行礼。

    “送计先生！”

    周围下船的人都纷纷避开着这边走，更向着计缘投去足够的关注，计缘他们不认识，但两个飞舟知事大多数飞舟上下来的人都认识的。

    计缘没有多停留，朝着两个知事点了点头，就快步离去，走入了顶峰渡那边热闹的人流中，周围仙修和精怪还有不少想寻找计缘，但很快就见不到也找不到他了。

    此时此刻，看起来年纪和阿泽差不多大的少年模样的人正在飞快往顶峰渡山下跑去，少年身边还跟着两人，分别是一个精瘦汉子，一个胖乎乎但画着浓妆的妇人。

    “哎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走这么急？”

    精瘦汉子忍不住发问，边上的妇人也是同样疑惑。

    “你说有危险，到底什么危险？你看到谁了？”

    两人虽然嘴上问着，但脚下并不含糊，和那少年一起健步如飞，这真的是健步如飞，速度比寻常不加遁术的飞举之功也慢不了多少，只是没有一些仙道高人缩地而行飘逸。

    少年时不时回头看看正在不断远去的顶峰渡，对着边上两人有些急躁地解释一句。

    “跟着我避一避就是了，现在可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们，对方是真正的仙道高人，比你们想的要高许多许多，这等人物天人交感道心通明，这么近距离我跟你们讨论他，或者说个名字什么的，那就是黑夜里点灯了！”

    少年说着又回头望了望，见到顶峰渡方向一切正常才松口气，但脚下的速度却一点不减，边上男女则诧异地对视一眼，这少年可从来不是什么胆小怕事之人啊。

    “这么玄乎？你不会看错吧？”

    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而边上的女子忽然发现少年手上少了点什么东西，不由诧异问道。

    “咦，你的血枝呢？”

    少年咧嘴朝着两人笑笑。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血枝未必就逃得掉，别废话了，压住气息一直走！”

    说话间，三人已经窜出了顶峰渡周边的禁制区域，到了外头的山中，但更加压抑气息，不用遁法也不用什么特殊的神通，用双腿的力量这么一直向着远方逃去。

    顶峰渡集市的边缘，在一侧悬口附近，计缘蹲下身来，将手伸向悬崖峭壁之外，收回手的时候，手中已经多了一支花开正盛的桃枝。

    这个季节早过了月鹿山桃花盛开的时节，这支桃花当然不可能是天然产物，而且它在计缘眼中也十分清晰。计缘不是第一次见这桃花枝，当年第一次来顶峰渡就见到过。

    “桃花血色生红晕，死气连枝笑生人。”

    两次在同一个地方见到同一个人，会是巧合吗？

    “嗡……”

    计缘背后，青白之光浮现，青藤剑隐隐显出形来，剑身轻颤的剑鸣声中，一股剑意压抑不住。

    当年就是差不多的情况，仙剑翠藤环绕养生和之气，同这桃花枝的邪性或者说持花枝之人天然相冲，属于一见面虽然你还没惹我，但就是极度看对方不爽的类型。

第537章 好一道符箓

    计缘手持桃枝站起身来，桃枝上的邪性气息全都缩在树枝和桃花上，常人看着或许只是一支开得茂盛的花枝。只不过这桃花实在鲜艳，同如今换了一身灰色衣衫的计缘对比之下就更是如此了。

    “这人似乎认得我？”

    计缘喃喃着，话中意指并非是这桃花枝主人第二次见他，而是觉得这桃枝的主人是真正认得他的，上一次初见之时并不好说，但至少这次是这样。

    毕竟留下这桃枝的人显然做了极为充足的防范措施，将自己的气机断得干干净净，一丝一毫都没有留下，桃枝中甚至都没什么特别的禁法留存，做得这么干净，指向很明显了，就是为了防止因为气机问题，被极为高明的剑仙以仙道剑诀锁住出剑。

    虽然也可能是桃枝的主人生性就极其小心，但计缘直觉上就有种对方应该是认出他计某人来的感觉，道行到了计缘这等程度，错觉这种事情的概率微乎其微，要有也九成九是被施法影响了。

    “嗡……”

    青藤剑再次轻鸣，凝练的剑意渐渐淡化，在见到计缘点头之后，仙剑化为一道淡不可闻的剑光飞向高空，整个顶峰渡集市中诸多仙修，感知到这剑光升起的修士都没有几个。

    仙剑飞出顶峰渡，极有灵性地在穿过月鹿山设置的禁制，随后在山中飞舞几圈之后，朝着一个方向电射而去。

    青藤仙剑的灵性实在太强了，桃花枝的气机割裂得再干净，桃花枝上的邪气却不可能消除，否则根本没办法将计缘引开，青藤剑现在一面感知可能存在的邪气，在灵觉层面感应哪边有相似的厌恶感就追去哪边。

    逃走的三人才刚刚出了月鹿山没多久，脚下的步子依旧不停，在青藤剑于桃枝边上盛起剑意之时，领头的少年就已经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心悸，顿时心道不好。

    ‘糟了，这么走逃不掉！’

    少年脸色变化数次，看向一左一右紧紧跟随的精瘦男子和浓妆妇女。

    “不行，那人不可以常理视之，这么走可能还是跑不掉，我们必须分头跑，能走一个是一个！”

    听到这少年的话身边的男子和妇女的脸色也变了。

    “这么严重？”

    少年回望月鹿山方向，即便看不到顶峰渡了，但也好似能感觉到一个此时身穿灰色长衫头戴玉簪的苍目先生，正手持一根桃枝在看向这个方向。

    “想多严重都不过分，给，尽量不要用，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千万别省着，命只有一条！”

    少年递给精瘦男子和浓妆妇女一人一道符箓，其上灵光虽然隐晦但灵文整体相互连接，毫无缺断之处，并隐隐构成一个组合的“命”字。

    “替命符！”

    不论仙道佛道还是其他外道，有能力炼制这种符箓的修行之辈非常少，且替命符成符极为不易，能替人一命的东西岂是那么好炼制的。

    精瘦男子和浓妆女子在惊喜过后，见少年脸上的肉痛之色，赶紧伸手取过其手中的符箓，生怕少年返回又给收回去。

    而此刻少年手中也还剩一道替命符，同样取出拿在手中，对着边上两人道。

    “先勾连身魂，一人一道替命符，至多可能骗过对方一次，若没骗过，多了也没有用了的！”

    说着，率先施法将替命符气息同自身勾连，随后收入怀中，边上两人见他说得如此严重，更是拿出了替命符这等宝贝，那还敢怀疑，纷纷控制气息小心施法，将替命符勾连自身，随后贴身放好。

    见到两人照办，少年面色严肃道。

    “我们就分三路逃跑，切记小心，尽量不要显出妖气，若无事最好，若觉得不妙，想办法逃到人火气旺盛或者其他气机混乱的地方，或许还能避过。如果一切都是我想多了，我们再设法联系便是！两位保重！”

    “对对，小心驶得万年船！”

    “不错，你也小心！”

    话音落下，三人分为三路，刹那间各自离去，并且不再局限于双腿奔跑，精瘦男子化为一道清风，浓妆女子则直接跃入边上一条小河中，水面却并未激起什么浪花，而少年身形虚化贴地翻入浅层地面，如波纹般向远方而去，并且波纹逐渐越来越淡，好似水面涟漪平静下来。

    “嗡……”

    此时此刻，顶峰渡高空仙剑轻鸣，化为一道剑光飞出。

    在青藤剑离去之后，计缘将手中的桃花枝收入袖中，也没有在顶峰渡多停留，大步迈出朝山下走去，在周围上山下山的人群中并不显眼，可灵觉敏锐一些的人或者修士，就会发现这位灰衫虽好似寻常步伐擦肩而过，但再细看已经在远方了。

    只是片刻之后，计缘已经走出了月鹿山，才出山就听到了“轰隆隆……”的雷声，抬头看向远方，有大片乌云汇聚，这云来得“匆忙”，计缘用不着掐算什么，法眼扫去就能见到一些不寻常的痕迹，显然是人为招来的雨云。

    计缘身形似虚似幻，脚下跨出好似挪移，更有清风相随，相较而言以往计缘的步行手段就显得“缺少章法”，这是计缘多次论道和几部天书下来的收获之一，概括为“地游之术”。

    “轰隆隆……”

    雷声响起，已经是在计缘头顶，周围更是早已大雨滂沱，到处都是“哗啦啦啦……”的雨声。

    在这种本该嘈杂的世界，水滴的声音打开了计缘心中的又一重视线，一切都比以往更加清晰。

    “铮——”

    远方高空有仙剑出鞘，一道剑光一闪而逝，一声惨叫即便雨声的掩盖下也清晰传入计缘的耳中。

    “啊……”

    这是明显是女性的声线，仅仅十几个呼吸之后，计缘已经到达青藤剑出剑的现场，大雨浇灌的泥地，一个有些肥胖的妇人正倒在地上不断痛苦抽搐，虽然身体却是完好的，气相却已经碎裂，甚至让计缘的法眼都无法判断其原形，只知道是妖。

    而在大约十几丈之外，有一道一掌宽两丈长的沟壑，这沟壑深不见底，更隐有一股锐意，周围的雨水全都流向其中，显然正是青藤剑斩下的一剑，而在沟壑两边，分别有两条腿和大腿部位以上的一截身体，同那边那个正在抽搐的妇人一模一样。

    在计缘到达近处之后没多久，沟壑两边的身体才开始逐渐淡化消失。

    计缘只是扫了一眼，基本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仙剑一剑斩下，本是想将这妇人双腿斩断，没想到斩中的并不是真身，但即便有神奇手段也无法完全避免仙剑一击，肯定难免会受到仙剑剑气侵蚀，可真正令她跑出去十几丈就撑不住的原因，恐怕不是仙剑之威。

    计缘一步步走近那女子，后者即便正同体内剑气对抗也在观察着外界，见到计缘过来明显面露恐惧。

    计缘挥手一招，妇人周围有一片片如同灰烬的碎片汇拢过来，随后在计缘面前重塑五行之躯，化为一道看似没使用的符箓。

    这当然是表象，计缘也没办法将用过一次的灵符恢复到没用过，但不代表这一幕视觉冲击不强，实际上甚至有些骇人。

    “替命符？”

    计缘视线扫来，也让地上的女子看清了那一双苍目。

    “真是好一道‘替命’之符啊！”

    这符箓明显被动了手脚，所谓的“死道友不死贫道”，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妖邪情谊可真是残酷。

    计缘的声音透露着讽刺，当然也被地上的妇人听到了，立刻明白了自己是着了同行少年的道了，心中又是惧又是怒，心火盛起之下身体的状态变得更加糟糕。

    “呃嗬……嗬……仙，仙长，我……”

    计缘看着妇人，她一句话还没说完，身体就四分五裂，融化在了周围的泥浆之中，连原形都没有露出来，死因不是仙剑的剑气，而是计缘手中这道“替命符”。

    青藤剑已经回到了计缘身后，重新隐去的形体，凭借顶峰渡上的那一瞬的灵觉感应，也就够斩出这一剑了，现在已经感受不到什么气机，不是藏好了就是远离了。

    大雨并未因施术者的死而停下，现在的雨就是一场普通的秋天阵雨，计缘看了看四周的远方，想了下，在泥泞中迈开步子，重新走向顶峰渡，准备和月鹿山的管事之人提一提那邪性少年的事，让他们多加注意一下。

    半日后，距离月鹿山五百里外的一处乱葬岗外，少年和精瘦男子一前一后从遁术中显出身形，双方四下看了看，确认了只有他们两。

    “舍娘呢？难道还在路上？”

    精瘦汉子问了一句，少年皱眉看向远方。

    “怕是凶多吉少了，我们在此等候一会，若久候不见其踪影，还是先离开为妙！”

    “嗯，有道理。”

    少年又看向男子，伸出手来。

    “替命符还我，我们逃出来了，你总不能贪昧我的宝贝吧？”

    男子嘿嘿笑笑。

    “这次你够仗义，要不就再仗义一些，送我好了？”

    “哼哼，还给我！”

    “行行行，还给你。”

    男子见对方生气，只好从怀中取出替命符，断去牵连交还给少年，随后也看向逃来的远方道。

    “对了，那人究竟是谁，你这么怕他？”

    收了替命符，少年定了定神，也知晓此刻算是安全距离了，便回答道。

    “我前后见过他两次，这是第二次，第一次不认得，只知是个高人，这次我知道了，他应该就是计缘。”

    “计缘？”

    男子疑惑一句，听得少年朝他笑笑。

    “忘了你不知道，呵呵，还是不知道为好。”

第538章 暖锅

    这邪性少年说出这些话，说明了计缘的猜测没有错，不过虽然计缘没能亲耳听到这些话，但本身计缘就猜测这少年应该认识他。

    计缘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名声确实有一些，但真正认得出他的不会太多，这还是算在仙道和神道这些相互之间有所交流的群体，至于混乱的妖魔之道，也能直接认出他来就很值得玩味了。

    加上以往的一些遭遇，计缘有理由相信，他肯定撞见了一个或者多个因为某种原因相互联合的特殊妖魔团体，一些消息会在其中互通有无，很可能涂思烟也是其中一员，若说他们是为了做好事，计缘肯定是不信的。

    仙道渡港的便利性计缘清楚，妖魔想必也清楚，也会想方设法以此寻求便利，这或许就是计缘两次在这里碰上那桃枝少年的缘故。

    不过这事早在炼成捆仙绳出关后，计缘和老龙等人同至坡子山那会，就已经探讨过了，但从本质上讲，妖魔的团体犹如过江之鲫，一山一洞一谷一湖甚至一城之类的各种妖魔鬼怪盘踞地非常多，相互之间的关系也异常混乱，覆灭和新生的自然都不少，很难真正理清楚，既然也卜算不清楚，只能多留一份心。

    计缘这次也是这样想的，且不论对方是个什么妖魔团体，他计某人在他们中的“危险评价等级”铁定是已经被拉到了很高的位置，没能直接逮到那桃枝少年，满世界乱找也不现实，所以在和月鹿山修士讲清楚事情之后，计缘就选择离开这里回大贞去了。

    一朵白云飞向南方，计缘这次不是直接回家，而是要先去一趟通天江，老龙走之前就和他说过，若那涉及炼器之道的阴阳五行天书成了，回来一定要先拿给他看，好友的这种要求当然得满足一下。

    如今大贞早已经入秋，但却是通天江上最忙碌的时间段，天南海北各处的货船在通天江上来来回回，皮草、粮食、时鲜和各种新奇玩意都有，除了衣食度用之物，载人的客运船舶也少不了。

    计缘飞临通天江的时候会习惯性经过状元渡，但很多时候不停留，今天看着通天江上千帆过境的场面，就落在了状元渡边上的江岸处望着对面的京畿府港口多看了一会。

    早些年这边似乎还没有这么夸张，最直观的比较除了船的数量和港口的规模，还有配套设施，比如计缘印象中，早些年对岸的一些商铺酒家等设施，是比不上这边的状元渡的，但如今看来，即便加上状元渡边上的江神娘娘祠，比之对岸的火热也逊色一筹，或许也算是大贞国力稳步增强的一种体现。

    正看着呢，计缘忽然感觉到了什么，视线扫向稍远处的状元渡，在鱼龙混杂的模糊中，瞥见了一些清晰的身形。

    ……

    在状元渡和对岸的码头，几个月前都各新开张了一家大铺子，里头有一种有趣的食物，或者说将食物做成有趣而新颖的吃法，在极短时间内就风靡两岸，甚至京城内的达官贵人都时有过来品尝的。

    不过开设在码头这样的地方，铺子当然不是为了走高端路线，码头工人聚一聚也能吃得起，好吃有趣，再加上食用器皿材料特殊，更能吸引人。

    计缘到状元渡的时候，看到了那内部忙得热火朝天的铺子，名为“魏氏暖锅楼”，里头的东西就像是铜制火锅，吃法上也大同小异，也是刷食蘸料。

    在大贞或者说天下各处凡人国度，铜被广泛用来铸造钱币，铜基本就是等同于钱，用铜器吃饭很有趣，请客来这也是十分有面子的事情。

    看这楼的名字，加上曾经在魏府见过类似的东西，计缘不难想出这或许是德胜府魏家开的铺子，将大贞远山边境的一些特色烹饪经过改良后再发扬光大，魏无畏的商业头脑确实出众。

    此刻楼内大堂的角落有一张大桌前正坐着三个人，桌上和旁边的木架子上都摆满了菜，三人不断往锅里涮菜，吃得不亦乐乎。

    “来来来，都别客气，尝个鲜，蘸酱吃蘸酱吃！”

    “我自己来，自己来！”“嗯嗯，好吃好吃！”

    三人手中筷子不断出锅又进锅，也不断将边上的菜添加到锅里，其他桌位上的吃这个还呼哧哈赤的，他们好似完全不怕烫，熟了蘸一下酱料就往嘴里送。

    “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好吃吧？”

    “不错不错！”“不但好吃，还好玩！”

    “哈哈哈哈哈……”“对对，还好玩！”

    其中一人正笑着往口中塞了一块涮肉，一转头发现了堂外站着的计缘，咕噜一声咽下口中的肉的同时就站了起来。

    “计叔叔？”

    桌上的另外两人也一下收声了，转头看向应丰视线的方向，见到一个一身灰色长衫的男子正站在外头看着这边。

    应丰马上放下筷子离开座位，走过边上的一桌桌食客，走到了外头，边上两人也不敢继续坐着，同样随着应丰一起离席到了外头。

    “小侄见过计叔叔！”

    应丰躬身作揖，边上两人也赶紧作揖行礼。

    “见过计先生！”

    计缘当然一眼就看穿另外两人也属水族之妖，向着三人点点头，看向内堂，口腹之欲也升起来了。

    “你们就三个人，另一个座位有人吗？”

    “没有没有计叔叔快里边请！”

    “对对对，计先生！”“先生请！”

    铺子中本就忙得不可开交的那些小二本来还想来招呼一下计缘，现在见到和里面的食客认识也就乐得偷闲。

    应丰来吃这暖锅，而且坐在一楼的大堂而不是找个包间，这是计缘没想到的，三人穿过宽广的大堂，来到角落的位置，堂内吹牛聊天的，大声大笑的，吧唧嘴不停吞咽的，还有划拳拼酒的，声音嘈杂而热烈，加上各个锅子里的木炭热度，整个大厅虽然开着门，但里头一点没有深秋的凉意，多得是人吃得满头大汗。

    “计叔叔，请上座！”

    应丰伸手往原本自己的位置上一引，计缘也不推辞，点头坐下之后，另外三人也才一起坐下，应丰还向着不远处吆喝一声。

    “小二，再照着这边的分量来一份一样的！”

    “好嘞~~”

    “计叔叔，这锅子吃着可带劲了，您肯定没吃过！”

    应丰笑着还不忘教计缘怎么吃，后者只是点头也不多说什么，他吃过的火锅可不少，而且在他看来这锅子还不是完全体，因为缺乏足够的辣味，酱料多是酱油、陈醋、汤汁和一些调制的咸粉。

    计缘从袖中取出一小包佐料，这是以前从云山观弄来的东西，一打开油纸包，一股辛辣的味道就出现了。

    “呵呵，吃这暖锅，少不得这个，你们也试试。”

    计缘取过几个干净的碟子，将佐料撒入其中，推荐给三人尝试，应丰第一个尝试，夹着肉滚一滚佐料，放入口中的刺激感顿时强了不止一筹。

    “嗬……嗬……嘶，好辛辣啊！但是真好吃！”

    计缘也夹了一块肉，沾了辣粉放入口中咀嚼，面上的表情就很享受。

    辣味本质上不是味觉，而是痛觉，对于妖怪和仙修这种体质夸张的人来说，常人觉得辣的他们或许没感觉，因为不痛嘛，所以计缘手上的，其实是他特制过的，是三昧真火熏制过的，吃着有一种淡淡的火灼感，即便凡人吃了，辣度也不会夸张到受不了，但就算老龙吃了，也能感觉到辣味。

    “嘶嗬……嗬……好辣，好吃！”

    “计叔叔，到底是您会吃，配着这个真绝了！”

    原本另外两个陪客还十分拘谨，此刻饭桌上吃了一会，加上周围气氛渲染，就热络起来，也放开了不少。

    “应殿下，你爹可在水府之中？”

    应丰将口中咀嚼的肉咽下，才哈着气回答道。

    “前段时间我爹刚回来，东海那边就有人来找我爹……”

    应丰左右看看，凑近计缘道。

    “计叔叔，您听过龙尸虫么？”

    计缘点点头，不但听过，还见过呢，看来是上次的事情了。

    “嗯，您听过就好，省得我解释，总之就是与龙尸虫有关，我爹回来后觉都没睡就直接出去了，恐怕短时间内是不会回来了。”

    “原来如此，那等你爹回来了，就告诉他，书我写好了，随时可以去看。”

    “好，小侄一定记着。”

    说着，应丰面上露出一丝兴奋之色，看着正在吃菜的计缘，小心地说道。

    “计叔叔，那个，小侄对您那捆仙绳，甚是好奇……能否容小侄看看？”

    边上一只只顾吃不敢多说话的两个水族之妖也流露出好奇之色，计缘摇头笑笑，这龙子，某种程度上说还是很像老龙的。

    又袖一展，一根金丝绳从中滑出，在桌角盘成绳圈，前端带苏后端配玉，看着十分精美，但就是这样一条很有美感的金丝绳，却是震动仙游大会的至宝，应丰自从知道这事之后，极想要亲眼看看，今天算是得偿所愿了。

    计缘抓着捆仙绳递给应丰，示意他可细看，后者惊喜地接过，又是掂量又是拉扯，虽然怎么看都没觉得有多特殊，但就是兴奋不已。

第539章 恍若隔日之容

    应丰扯过捆仙绳的一端流苏，悬空摆动中隐约有一种奇异的模糊之感，好似视线也会在捆仙绳附近被束缚，再细看又没了这种感觉，十分神奇。

    见边上两位友人一直盯着，应丰也觉得异常有面子，看到计缘正在涮菜吃，想到自家计叔叔脾气如何，便毫无心理负担地和两位远道而来的友人道。

    “这就是我之前说的捆仙绳，此宝成于九峰洞天，乃是仙妖五大顶尖高人联手以我计叔叔的三昧真火炼制，不入阴阳不属五行，但又可入阴阳可变五行，千变万化难脱其中，我爹亲口和我说的，宝成之刻可是天地献礼祥瑞万千！”

    “哦……”“嘶……好宝贝啊……”

    边上两人一边是辣的，一边则是真的心中震撼，这种宝贝就在眼前，简直唾手可得，但别说他们，哪怕是天下最恶的妖怪来了肯定也只有垂涎的分，不敢出手抢夺。

    这龙子，简直说得天花乱坠，偏偏又能感觉出来一句句话都发自肺腑，实在是有趣，计缘在一边听得直想笑。

    龙子见计缘面露笑容，也算了解计缘的他知道计叔叔在想什么，一面将捆仙绳还给计缘，一面说道。

    “哎，计叔叔您别笑啊，小侄说的可不能算假话吧？难道我爹还骗我不成？”

    “确实不假，不过你们再不吃东西，桌上的菜就全被我包圆了。”

    计缘夹起一块肉，在边上的糖醋碟中蘸一下，然后又在干粉辛辣碟中滚一滚，才放入口中，嘴里的味道让他想起了上辈子的时光，那种享受难以用言语来表达。

    应丰回神一看，桌上的食材在短时间内已经被计缘吃去了一小半，不过这也是因为新叫的菜还没来的缘故，赶紧招呼两个朋友一起吃。

    “吃吃吃，都吃，别因为计叔叔在就拘谨啊！”“呃好！”

    “是是是，殿下也吃！”

    另外两个妖怪到底还是放不太开，人家龙子和计先生那是侄叔关系，后者可能还是看着前者长大的，但他们可不敢，所幸这计先生确实算是随和，当然也绝对是因为知道他们是龙子朋友的关系。

    早在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计缘的认知中，一些妖怪真身庞大，在饭桌上吃东西那肯定是就是塞牙缝都不够，估摸着吃起来应该特没意思吧？

    但随着了解的深入，现在他不这么想了，妖怪或者精怪和其他体魄庞大的异族，只要是道行到了化形为人的地步，那构造上就和人区别不大，一口菜入嘴到下肚，滋味和沾满口腔的咀嚼感，以及吃美食带来的满足感是半分不差的，只不过很难吃饱也吃不胖而已。

    某种程度上来说计缘也差不多，这是什么状态，这是上辈子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身体状态！所以桌前这四人吃暖锅，那是真的吃起来酣畅淋漓，不会有什么不爽的感觉的。

    “客官，你们的菜来咯~~~”

    一个身手矫健的店小二绕过边上的桌位过来，一手一个比寻常托盘更大的长托盘，每个托盘中都装满了东西，垒起老高，都是蔬菜和切好的羊肉以及剔骨的鱼肉。

    “客官劳驾搭把手！”

    应丰赶紧站起来帮忙，将小二手中的一个托盘摆到一边架子上，另一个则店小二自己放，还顺便扯走了上头的两个架子，原来一边竹架子刚好可以搁置托盘。

    “多谢您了客官，我再收一下空架子，嗯，你们这锅中高汤也会稍后来加的。”

    店小二显得十分热情，一个个将空碟收入盘中，忽然闻到桌上的辛辣味，也看到了计缘等人的辣粉碟。

    “呃，这本店可没有啊，客官这是什么？闻着可够带劲的，我能尝尝吗？”

    “番椒和花椒粉末炒制的东西，可以用手粘一点试试。”

    计缘这么说了一句，店小二哦了一声，伸手捏了一点点粉末放进嘴里。

    “嘶……嗬……啧啧，这东西可够带劲的！”

    小二本来想多说几句，但嘴里越来越受不了，只能赶紧带着托盘碗碟离开，到后厨的时候都已经鼻额渗汗了，顿时敬佩起那边角落四人，这是人能下得去口的？只是在这一天中，这店小二干什么活都觉得自己火力十足，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累，外头的冷风也和春天的微风一样舒服。

    店小二离去之后，桌上的食材已经补充完全，四人重新开动之刻，龙子觉得计叔叔对边上两人确实没什么厌恶感，才后知后觉的惊呼失策，开始给计缘介绍起自己两个朋友。

    这两人都是来自东海，居于海外一处海沟中，虽然和应氏没什么隶属关系，但也属于随叫随到的那种。

    时间过去快半个时辰，桌前除了计缘，龙子和另外两人都吃得满头大汗，他们可从来没体验过吃顿饭出汗的，但也吃得非常爽。

    既然老龙不在，加上听说龙女还在东海，计缘也就觉得没有去通天江水府的必要，吃完饭之后就在状元渡和应丰等人道别，独自踏上江岸离去了。

    龙子就站在江边目送计缘离去，等看不见了才继续招呼两位朋友，若不是这两人在，他肯定得和自家计叔叔一道走一段路，或者干脆去宁安县一游什么的。

    “哎，不对啊，你们两之前不是一直嚷嚷着想求一个仙人指路的机会么，计叔叔就在眼前，刚刚怎么不提啊？”

    应丰看着边上两人，二者都面露尴尬。

    “那，那个……没胆子说……”

    另一人本来还在想理由，听到旁人如此坦诚便也没了负担，老实道。

    “我也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呦笑死我，哈哈哈哈哈……”

    应丰被这二人的话逗得捧腹大笑，之前还一起吹牛，说什么见着真的高仙一定要尝试一求，另一个吹牛说要摆出跪地磕头感天动地的架势，结果见到了计叔叔，别说豁出脸不要恳求了，话都不敢说几句。

    好一会之后，应丰才止住了笑容。

    “走吧走吧，去水府了，凡人估计都比你们胆大。”

    一人咧了咧嘴，终于说了实话了。

    “那是凡人不知道边上坐的是谁，殿下，我们二人可不是您啊，可以在计先生面前毫无负担，不瞒您说，我们原身黑鲨在当年懵懂之时，可是在海中吃过落水渔民的，还不止一次，刚刚能坐稳了正常吃喝，已经算胆大了……”

    “是啊，殿下您看我这手心，汗渍还没退呢，一半是辣的，一半是吓的啊……”

    应丰收敛轻佻的神色。

    “原来如此，确实计叔叔最讨厌戾恶之辈，我爹也说过，计叔叔看着好说话，可青藤仙剑下所斩妖邪绝对不少的。不过你们也不用太过在意，计叔叔是真正修真之辈，他刚刚若是对你们有意见，也不会对你们这么和善了，我可没那么大面子。”

    “是是，殿下说的是！”“对，这样最好！”

    “走走走，去水府。”

    ……

    虽然没见着老龙，但吃了一顿暖锅也让计缘心情大好，甚至打算自己做一个锅子，以便以后想吃的时候可以再试试，反正如今他觉得自己不光有修行天赋，做菜的天赋同样不差。

    踏云不过半日，视线中已经出现了牛奎山和远方的宁安县。

    一回到宁安县，计缘就又有感慨，这次一走，算上路上的时间，差不多过去了近七年，对寻常百姓而言，人生能有多少个七年呢？

    也不知道孙雅雅现在如何了，算起来都该有十八岁了，是否这七年中都有坚持练字呢？也不知道胡云修行如何了，能有多少长进？也不知道院中枣树今春可否开花，如今可否结果？

    计缘不会事事都算，有些是算不到，有些是不想算，怀揣着种种念头，计缘照例在宁安县外头落地，然后一步步慢慢往宁安县中走去。

    宁安县好似毫无变化，主要的街巷都没变，人们忙碌的轨迹都没变，但宁安县又一直在变化，每年总会有建起的新房，总会引来新生送走故人。

    “是计先生回来啦？”

    冷不丁听到一声问候，计缘都愣了一下，转头看去，是一个路边摊位前坐着的老翁，摊位上卖的是一些瓜果蔬菜，这老人计缘完全不认识，声音倒是听过但不熟，应该是以前没怎么和他说过话。

    看到计缘驻足，老者站起来细细看了看。

    “真是先生您啊，看来我眼睛还是好使的，没认错！哦，我是王小九，家中排行老九。”

    “哦哦哦，原来是你。”

    计缘这完全是客套话，他这会是真的不记得这号人了，不知道王小九何许人也，但对方却显得异常高兴。

    “对对对，就是我，以前在庙外楼帮工的，还给您准备过一桌糕点呢，您和一个老先生还向我致谢，那会我已经帮工两年，少有人会道谢！”

    这么一说，计缘就立刻想起来对方是谁了，是当年老城隍请他吃早饭时，招呼他们的那个庙外楼伙计。

    “先生还记得我啊，嘿嘿嘿，哦对了，先生您看这菜，您拿一些，拿一些去吃，自己种的，光雨丰，粪水足，早晨刚摘的，新鲜好吃呢！”

    “呃呵呵，不用了，计某才回来，家中都得好好打扫，没工夫动灶火，吃饭也会出去吃，以后有机会再来买菜吧。”

    “哎好，那改日先生要了，只管来取便是！先生真乃神人啊，该有三十年了吧，见先生恍若隔日之容啊！”

    老人十分热情，计缘只好口头应诺，然后告辞离去，同时心中想着，或许自己不该在宁安县维持旧容了，或许将来某一天，计缘应该在宁安县“亡故”吧。

第540章 女大十八变

    入城时遇见的老人只不过是小插曲，之后计缘穿街走巷都再未遇上一个熟人，这才是正常的，毕竟计缘在宁安县也不是喜欢乱逛的，就算有认识他的人也大多集中在天牛坊一块。

    另计缘有些意外的是，走到天牛坊外小街上，逢年过节都少有缺席的孙记面摊，居然没有在老位置开张，只有一个平常孙记冲洗用的大水缸孤零零地待在原处。

    计缘走到水缸位置驻足片刻，见缸面木盖完好，缸中满水且水质清澈，再略一掐算，摇头笑笑便也不多留，走向对面坊门回天牛坊去了。

    这会正是上午，出门的早已出门，回家的时间也未到，本就安静的天牛坊中穿梭的人不多，也就路过双井浦时，依然能见到妇女们一边洗衣洗物，一边热热闹闹地聊天，八卦着县内县外的事情。

    越是往天牛坊深处走就越是安静，远远已经能看到那一片熟悉的绿荫，好似察觉到计缘的归来，灵风环绕中，大枣树的枝丫正轻轻摇摆着。

    走到院前，计缘扫了一眼居安小阁的匾额，然后取出钥匙开锁，轻轻推开院门，这一次和往常不同，并无什么灰尘落下。

    只是看一眼院中旧景，一种到家的感觉就自然而然涌上心头，或许在这天地间也就只有居安小阁能让计缘有这种感觉了。

    小纸鹤已经先一步从计缘怀中飞出来，绕着大枣树开始飞舞，枣树枝丫也有一个极具层次的摇摆频率。计缘看着这一幕，有时候甚至怀疑小纸鹤同大枣树是可以交流的，不是那种粗浅的喜怒判断，而是真正能相互“听”到对方的“话”，

    此刻的小纸鹤就好似在和大枣树讲这次旅途的经过，讲又和主人一起去了哪，做了什么事，遇见了什么人。

    随后计缘又将剑意帖取出，挂到了主屋前的外墙上，顿时小院中就热闹起来。

    “哇，回家了！”

    “到居安小阁咯！”“回来了回来了！”

    “快数数枣子有没有被偷。”

    “对对对，快数数，快数数！”

    “谁敢偷啊？”“保不准有傻子的！”

    “布阵布阵，开始招兵买马哦！”

    “等等我们！”“布阵布阵！”

    一众小字有的绕着枣树转悠，有的则开始列队布阵，又要开始一场新一轮的“厮杀”。

    计缘看了一会，独自走到屋中，手中的包袱里他那一青一白另外两套衣服。计缘没有将包袱收入袖中，而是摆在室内桌上，随后开始整理房间，虽然并无什么灰尘，但被褥等物总要从柜子里取出来重新摆好。

    ……

    当天下午的宁安县，孙雅雅手中抓着一本书，情绪低落地走在宁安县的街道上，一副没什么精神也提不起劲的样子，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而已，街上有认识她的人打招呼，也只是勉强提起精神回应一下，然后又匆匆走过，仿佛并不想和人多说话。

    即便如此，一身桃红色深衣的孙雅雅，在宁安县中不论是才学还是姿容都算是出类拔萃的，走在街上自然引人注目，时不时就会有熟人或者其实不那么熟的人过来打声招呼，让本就为了寻清净的她不胜其烦。

    ‘宁安县中哪里还有清静的地方啊……’

    孙雅雅有些出神，走着走着，路线就不由自主或者自然而然地走向了天牛坊方向，等看到了天牛坊坊门对面那口大缸，她才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原来已经到了以往爷爷摆面摊的位置。她转头看向水缸对面，老石门上写着“天牛坊”三个大字。

    “计先生又不在，天牛坊也没什么好去的……”

    孙雅雅喃喃着，最后还是鬼使神差般走入了天牛坊，左右都是寻清净，去居安小阁门前坐一坐也好的，至少那边人少。

    走在天牛坊中，孙雅雅还是不免碰到了熟人，没办法，不说小时候常往这跑，就是她爷爷就在坊对面摆摊这层关系，天牛坊中认识她的人就不会少，所幸越往坊中深处走，就越是幽静起来。

    路过双井浦，跨过大箩门，穿过那条熟悉的窄巷子，眼前就能远远看到百步之外的居安小阁，以及那独木成林般的大枣树。

    奇怪的是，居安小阁和天牛坊寻常人家的屋舍隔着这么长一段距离，但多年来，从没有新屋盖在附近，虽也听说是风水不好，可孙雅雅才不信这种鬼话，计先生家的风水能差吗？

    到了这里，孙雅雅倒是真的松了口气，心中的烦闷也好似暂时消散，只是等她走到居安小阁门前还没坐下的时候，眼睛一扫院门，忽然发现小院的门锁不见了。

    ‘难道……’

    孙雅雅愣神许久，心跳忽然开始微微加快，她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伸手触及院门，随后轻轻往前推去。

    “吱呀~~~”一声，小阁院门被轻轻推开，孙雅雅的眼睛下意识地睁大，在她的视线中，一个身穿宽袖灰衫髻别墨玉簪的男子，正坐在院中喝茶，她使劲揉了揉眼睛，眼前的一幕并未消失。

    “进来吧，愣在门口做什么？”

    计缘平静温和的声音传来，孙雅雅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先生，您回来了？我，我，我忘了敲门……”

    计缘看看她，点点头道。

    “进来吧。”

    “嗯！”

    孙雅雅赶紧很不优雅地用袖子擦了擦脸，略带拘谨地走入小阁之中，同时一双眼睛仔仔细细看着计缘，计先生就和当初一个样子，分别仿佛就是昨天。

    计缘也同样在细看孙雅雅，这丫头的身形如今在眼中清晰了不少，至于其他变化就更不用说了。

    “女大十八变，计某都差点忍不住雅雅了。”

    “嘿嘿，先生，我变好看了吧？”

    计缘啧了一声，玩笑一句。

    “还是小时候可爱一些，至少从来不哭！”

    “先生，我这是喜极而泣，不同的！”

    孙雅雅张口反驳，几句话之间就觉得同计先生又熟悉起来，先生还是以前那个先生，就直接坐到了院中的石桌前，在计缘正要给她倒茶的时候，赶紧捧过茶壶。

    “先生，我自己来就好了，嘻嘻！”

    倒上茶水闻着茶香再喝上一口清茶，孙雅雅感觉一切烦恼都好似抛之脑后，心都宁静了下来。

    良久之后睁开眼，发现计缘正在翻阅她带来的书，这书叫《女德论》，计缘扫了两眼就知道内容基本就是类似三从四德那一套。

    见孙雅雅看自己，计缘将这书放在桌上。

    “看这种书做什么？”

    孙雅雅见计先生硬生生将她拉回现实，只能牵强地笑笑道。

    “没办法，这破书如今流行得很，而且计先生，雅雅我已经十八了，总得嫁人的呀，这书……哎，烦烦烦烦！”

    看着孙雅雅抱住耳朵摇头晃脑的样子，也把计缘逗笑了，好似还是那个孩子，就这还十八呢？

    “做媒的都快把你们家门槛给踩破了吧？”

    “可不是，十六那年就开始了，如今愈演愈烈……就连我爷爷……”

    孙雅雅很气愤地说着，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就连爷爷居然也说，都十八了，再不嫁没人要了……计先生您去瞧瞧我们家，那架势……哎，不说这个了，对了，先生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怎么不来告诉雅雅一声？”

    “才回来的，刚刚把屋子打扫了一下。”

    孙雅雅点点头，取过桌上的书，心中又是一阵烦躁，指着书道。

    “先生您知道吗，最可恶的是，这书是一个女的写的，前几年才成书流传开来的，一个女的写的啊！”

    孙雅雅的话有些气愤，给计缘一种“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的既视感，但其实类似的书以前就有，或许这本更“精妙”一些，即便大贞有尹夫子在，这社会到底还是比较封建，很多根深蒂固的思想难以短时间改变。

    “这还不是最气人的，先生您知道么，来提亲的那些人家，其中一些家势不小，媒婆提亲的时候，那感觉就像是来给我们送便宜的，我就得腆着脸往上凑么，然后我爹娘居然也是这样，我爷爷好点，可也想我嫁个富贵人家……”

    说着说着，孙雅雅就侧头趴在了石桌上翻起了白眼。

    “先生，您理解我的感受么？”

    “先生我又不是女儿身，怕是挺难感同身受的，但还是理解的。”

    孙雅雅笑了笑，到底还是计先生明事理，随后眼珠子一转。

    “对了先生，您吃过了么，要不要吃卤面，我回家给您去取？”

    这思维跳跃得挺快的，充分说明孙雅雅恢复了精神。

    “呃，计某不饿，暂时不用了。”

    计缘才说完，孙雅雅话茬立马接上。

    “那您晚饭总要吃的吧？才打扫的屋子，肯定什么都缺，定是开不了火了，要不……去我家吃晚饭吧？您可从来没去过雅雅家呢，而且雅雅这些年练字可没落下的，正好给您看看成果！”

第541章 高攀？

    孙雅雅问出这话，以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计缘。

    计缘何许人也，听到这话怎么可能不清楚孙雅雅心里打着什么古灵精怪的小算盘，不过他也不说破，在孙雅雅这件事情上，他还是倾向于她自己选择的。

    所以计缘做出略微思考的样子，随后点头对着孙雅雅道。

    “也好，吃了孙家这么年的卤面和杂碎，孙氏更是为我长年独留一份，是该去拜访一下。”

    孙雅雅当然很希望计缘去自己家帮她解围，哪怕只是今天，但其实自觉也算了解计先生，认为先生大概率还是不会动的，没想到计先生一口答应了。

    “真的！？”

    孙雅雅坐正了身体，一脸惊喜地看着计缘。

    “还能有假的？莫不是你刚刚仅仅是拿计先生我开玩笑，其实并不打算请我？”

    孙雅雅一下站起来。

    “哪能啊！先生能去我家，我可高兴了，我爷爷也一定高兴，不，我们全家都会很高兴的，那先生我们快走吧，若知道您要去，家里一定会准备准备的，得快些回去！”

    计缘坐在桌前，将手中茶盏内的茶水喝干，放下茶盏才站起来。

    “好，这边过去吧。”

    说完，在计缘刚要伸手去整理桌上的茶具的时候，孙雅雅先一步就收拾起来。

    “先生候着就好，让雅雅来！”

    孙雅雅手脚麻利地帮计缘将茶具收拾好，然后拿着托盘送到厨房，出来后才和等候在那的计缘一起出了居安小阁。

    和来时的萎靡不振相比，回家的时候孙雅雅就精神多了，甚至显得异常兴奋，嘴上话语不停，一直和计缘说着这些年来的事情。

    从学塾的转变，再到去春惠府求学，有琐碎小事也有一些有趣的风波。

    “先生，您是不知道，当初我们在春沐江江神祠那边题词，两个书院文斗，他们愣是没赢过我，都被说不如一个女子，脸色可差了，哈哈哈哈哈哈……”

    孙雅雅想起当年在江神祠的事情，一边走，一边在计缘面前毫无负担地捧腹大笑起来。她的笑声也被天牛坊中路过的人听到，远近之处都有人频频侧目。

    有一对父子远远看着一身红衣的孙雅雅和后头一身灰衣的计缘，在边上窃窃私语。

    “那姑娘是谁啊，好漂亮啊……”

    “这你都不认识，孙家的丫头，坊外摆面摊的孙老伯家孙女啊，远近闻名的才女呢，你小子就别懒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那后头的呢？”

    年长的父亲眯眼细看。

    “后头的，嘶，这莫不是计大先生啊？”

    这么嘀咕着，这父亲远远吆喝一声。

    “是计先生回来啦？”

    计缘寻声望去，看着远处巷口模糊的两人，远远拱了拱手算是应了，随后和孙雅雅一起走入了窄巷，走向坊外方向。

    “哟，还真是计大先生！”

    那父亲的话中显得稍有些兴奋，在他记忆中，有计先生的天牛坊总是比县中其他地方多一分神秘感，边上的儿子有些惊讶，显然也对计缘有些印象。

    天牛坊位于宁安县城南，而桐树坊则位于城西，两者就像是两个特殊的城中村落，虽然在同一座城内，但中间隔了大大小小的街道。孙雅雅带着计缘走街串巷，还顺便在街头买一些熟食和糕点，方便回家招待计缘。

    走过一条满是菜贩子的小街，眼前就是桐树坊了，坊门后头有一颗老梧桐，就是桐树坊这名字的由来。

    “计先生，您以前没来过桐树坊吧？”

    计缘远远看一眼那颗梧桐树，点头道。

    “确实没进去过，以前至多是路过。”

    两人脚下不停，直接走入桐树坊，到了这里，孙雅雅的熟人就一下多了起来，不少人都会和她打招呼，同时好奇地看向计缘。

    “雅雅，回来啦？边上这位是谁啊？是哪个书院来的先生吗？”

    以为提着拉篮子的妇人撞见孙雅雅，起初以为边上的计缘或许是哪个来提亲的，但再一看又觉不像。

    “嗯李婶，这位是计先生呀，宁安县的计先生！”

    这么说了一声，孙雅雅和计缘也不停留，继续往桐树坊深处走去，那李姓妇人皱眉想了一会，计缘这名字有些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听过了。

    在计缘感觉中，桐树坊比天牛坊要热闹一些，当然也可能是孙雅雅太惹眼也太有名了，打招呼的人不断，所以耳边总有搭话的。孙家位于桐树坊靠西位置，越是接近家中，计缘明显能听到孙雅雅数次深呼吸的声音。

    孙雅雅的父母就生了这么一个女儿，并无其他子嗣，而孙福虽然不止一个儿子也有别的孙子，但孙女只有雅雅一个，家里人都算是很宠孙雅雅，可在嫁娶这方面还是令她十分头痛。

    “计先生，那边就是我家了，您看那外头拴着两匹马，放着一顶轿子，来说媒的还没走呢，真是讨厌！我先去通知一下家里人。”

    说着，孙雅雅当先快步小跑回家中。

    “爷爷，爷爷，计先生来了，爷爷，爹，娘，计先生来了！”

    孙雅雅一路小跑着回家，到了院中看到四个轿夫还在那喝茶嗑瓜子，而走入家中客堂内，因为孙家的家底相较其他人殷实一些，客堂中的摆设显得十分得体。

    那个满面红光的媒婆还在，还有另外两个中年人也坐在茶几前，孙家父母正在为他们添茶，而爷爷孙福坐在上首。

    “雅雅，你可回来了！说出去走走，怎么离开这么久！”

    孙母见孙雅雅进屋，立刻就过去牵住她的手把她领过来，那边上座的孙福赶紧给自己孙女开脱。

    “哎玉兰，咱雅雅和别的姑娘不同，兴许出去想文章呢。”

    边上那个媒婆也一个劲地笑，和来时一样上下打量孙雅雅。

    “不碍事不碍事，孙姑娘素有文思，出去学女德挺好的，哦对了，孙姑娘，刚刚我们还说呢，冯家公子对你的才学也十分仰慕，说你才貌双绝，还希望请你一起乘船同游春沐江，探讨书画呢，呵呵呵……”

    孙雅雅勉强笑笑，说了句“过奖了”，然后赶紧对着高堂上的爷爷道。

    “爷爷，您刚刚没听到啊，计先生来了！”

    “啊？”

    孙福愣了一下，孙雅雅以为他没听清，就走近一步大声道。

    “计先生来了，计先生，居安小阁的计先生，快到我们家了！”

    孙福精神一振，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什么！？计先生回来了？”

    “对，计先生回来了，而且来我们家了，我说让先生在家里吃饭的，爷爷，还有爹娘，你们不会不同意吧？”

    孙雅雅的爹娘面色明显也兴奋了不少。

    “怎么会不同意呢！怎么会不同意呢！计先生快到了吧，走走，我们去迎接先生！”

    孙福略显激动地迈出几步，随后又回去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见边上媒婆和同来的两个先生一脸疑惑，也解释一句。

    “几位先且安坐，有位我孙家的故交来拜访，我们得去迎接一下。”

    说着，孙福就在孙雅雅搀扶下一起出了门去，孙雅雅的父母也向媒婆三人告罪一声，紧随其后一起出去，孙家几代人对计缘的敬重可是从未减少的。

    媒婆和边上两个同来的先生对视一眼，后两人率先站起来，也打算出去看看。

    孙家四人一起出了家门的时候，一身淡灰衣衫的计缘已经到了院外，孙福赶紧带头向着计缘行礼。

    “见过计先生！”

    计缘也回了一礼，走入院中伸手将更显老态的孙福扶正。

    “不必多礼。”

    “哎哎，先生能来，令我们孙家蓬荜生辉，快快里边请，里边请！”

    孙福伸手引请，计缘点头过后也不推辞，在孙家这里过分谦恭反倒不合适，扫过一眼院中的四个轿夫，再看看客堂门口那三人，随后同孙家人一起进了客堂。

    “计先生，请上座！玉兰，快上茶！”

    孙福将自己的座位让出，见计缘坐下后，才对着孙父道。

    “快快，去把你两个弟弟都喊来，对了，还有你二伯三伯和姑姑，都请来，就说计先生来了，快来拜见一下！”

    计缘在边上听得眉头一跳，孙家这是好大一家子都要来啊。

    “计先生，您可别怪我多事，您难得来一趟，我觉着该让大家来拜见一下！”

    当初孙老头一共有四个儿子，孙福是最小那个，如今皆已老去，几年前长兄过世，孙福就更加多愁善感起来，今天计缘来了，总觉得孙家人都该来拜见一下。

    “呃呵呵，不碍事！”

    计缘笑着回答一句，已经能想象一会几大家子一起来的盛况了。

    那边媒婆还没说话，其中一个留着短须的男子倒是向着计缘拱了拱手，既是向着计缘也是向着孙家人询问道。

    “不知这位先生是何许人也，于何处高就啊？”

    计缘站起来回礼。

    “鄙人计缘，县中闲人一个，并无高就之处。”

    一边孙雅雅张了张嘴，但没有说话，而是凑近孙福身边小声道。

    “爷爷，计先生来了，今天也不是说媒的时候吧？”

    “这……”

    孙福犹豫着还没说话呢，那边媒婆已经笑着开口了。

    “那倒正好，今天孙家也热闹，几方亲戚也回来，正好啊，孙姑娘这门羡煞旁人的喜事也说出来让大家都商讨商讨！”

    计缘见到孙雅雅求助的眼神望来，便故作不知地询问孙家人。

    “雅雅这是有何喜事啊？”

    “呃，回先生的话，雅雅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是有人上门提亲，对方家境好，家风也不差，是门好亲事啊。”

    那媒婆也笑呵呵插嘴，很自然地道。

    “这可是孙家祖坟冒青烟，能有这么一个才貌双全的姑娘，亲事若是能成，孙家啊可就攀上高枝咯，呵呵呵！”

    “攀高枝？”

    计缘眉头一挑，这话他就不爱听了，看了媒婆一眼，也扫过孙家人和两个男子，更看到脸色明显带着厌恶的孙雅雅，淡淡开口道。

    “士绅权贵，人间王侯，雅雅若要嫁，谁都没资格说是让雅雅高攀的！”

    站在孙福背后的孙雅雅暗暗自己击掌，还是计先生说话中听！

第542章 字字如波

    ‘好大的口气！’

    这是媒婆和那两个男子心**同的想法，同时不免也再次打量计缘，其人虽然衣着相对朴素，但气质实在不凡。

    那留着短须的男子不由开口。

    “孙姑娘确实是难得一见的才女，但先生这话未免有些太过了，我们自然不会当真，可若是有心人听去了，先生的话也会影响孙家风评啊。”

    这男子的话在表达不满的同时算是算是说得十分客气了，一边的媒婆虽然在笑着，但就稍微露骨一些。

    “哎呦这先生说的什么话呀，您同孙家交情看来是不浅的，但我是做媒的，双方家世都得了解清楚，刚刚那话确实有些言过其实了，当然您定是孙姑娘的长辈，此话也情有可原，呵呵呵。”

    计缘笑着点点头，这媒婆倒也不愧是常年做媒的，想必在媒婆之中也是属于高手，说话的水平确实不低，就是讽刺人都不带什么脏字，说白了就是在讲孙家算不得家世清白，别说瞎话。这里的不清白并不是说孙家有人作奸犯科，而是指从事贱业，而孙氏几代人都做卤面，还是路边小摊位，就是一种贱业。

    媒婆才说完话，第一次真正看计缘的眼睛，也看清了没用障眼法的那一双苍目，明显是愣了一下。

    “哼！”

    孙雅雅在边上也冷哼一声，但并未说什么话，本质上她也知道这是实情，而孙家其他人则是听不出来什么的，但也能感觉到计缘这话一出口，气氛似乎有些紧张了。

    “呃，计先生，这，毕竟原来皆是客……”

    孙福硬着头对着计缘这么说了一句，后者从媒婆身上收回视线对着孙福笑道。

    “呵呵，是计某多言了，不过计某方才的话也非虚言。”

    与计缘视线一对，孙福顿时有些恍然。

    “哦，诸位喝茶，诸位喝茶！雅雅，给大家续茶水。”

    “哎！”

    随着孙雅雅提着茶壶为众人倒茶，刚刚微微紧张的气氛也缓和下来，不过计缘来了，不管媒婆愿不愿意，主要话题都不可避免地从说媒的事情上岔开，孙家会讲一讲宁安县这些年的事情，而且也很好奇计缘的见闻，而计缘也会挑着可以说的讲讲，算是满足众人的一些好奇心。

    那两个男子也细心听着双方的话，也算是想了解一下计缘这个人。只有媒婆依然不忘使命和自己的报酬，硬是拉着孙雅雅的母亲在边上不停讲着这门亲事如何如何。

    大约一刻多钟之后，老孙家的人陆续赶来，对于计缘比较重视的也就是孙福几兄弟，以及孙福后来的直系子孙，但加上一种凑热闹心理，所以来的孙家人着实不少，当先的则是两个垂垂老矣的老人。

    就像是约好的一样，孙家这么多人都在差不多的时候到了孙雅雅家，然后后脚追前脚般进了院中。

    这群人熙熙攘攘地都来看自己，计缘当然也坐不下去了，出了客堂走到院中，一众孙家老小在几个老人的带领下，一起朝着计缘行礼。

    “我孙氏老小，拜见计先生！”

    “不必多礼。”

    计缘将两个老人扶正，至于其他那些大多其实就是凑热闹做做样子的则顶多点点头。

    孙福的二哥手臂微颤地抓着计缘的手，稍显激动地感慨道。

    “先生啊，多年未见了啊！当年就该和爹爹一起去拜访您的！”

    孙福三哥身子骨稍微好一些，但依旧老态龙钟，在边上也不忘和计缘说话。

    “计先生，我是小毛，您记得我吧？当年您从几个地痞手中花钱救下红狐，我就在边上扛米面呢。”

    计缘笑着朝他们点点头，但没多说什么，以前他也在街上偶尔见过孙家兄弟，其实真正除了孙福，这几兄弟当初对计缘尊重是有的，但也仅仅是对学问人的尊重，并不算多特殊，但显然如今老了思想就改变了。

    媒婆和那两个男子，以及院中的四个轿夫，在边上看得有些诧异，孙家上上下下居然拖家带口来了大小三十几号人，一起朝着计缘行礼不说，两个颤颤巍巍的老人和计缘说话的语气，竟是好似晚辈对着长辈，这种感觉真是诡异极了。

    孙家人一起行礼之后，还闹闹哄哄的说个不停，孙福也就走到一边，顺势向着来说媒的几人委婉表达了送客的意思，毕竟家中今天确实不适宜谈嫁娶的事了。

    媒婆当然颇有微词。

    “孙老汉，这亲事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你们孙家可别误了孙雅雅的终身！”

    “是是，老汉我明白的。”

    “我看你是不太明白，那冯公子啊不但家世好，学识也高啊，马上要参加秋闱，定是能中榜，而且他此前也在惠元书院读书，拉拉关系的话，和尹驸马爷是一个书院出来的，将来去京城，说不准还能和尹相爷攀上关系……”

    媒婆还在这吹着，孙福听着却忽然有些不耐了，他想起听雅雅说过，尹驸马爷当初带着公主一起到居安小阁拜见计先生的事，眼前媒婆的喋喋不休忽然有些可笑。

    “行了行了，老汉知道了，几位请回吧！”

    这媒婆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主，隐约感觉到孙福态度变化，微微一愣便不再多说。

    “那你们好好想想啊，改日我再来的。”

    “好，几位慢走，家中有客，就不送了！”

    媒婆和那两男子一起离去，前者上了轿子，后者上了马，在离去的时候，两男子依然回望孙家院落数次。

    走在路上，那短须男子对着边上的同伴道。

    “宁安县有计缘这号人物吗？”

    “没听说过。”

    轿内的媒婆也在侧帘处探头。

    “我也没听过，同孙家关系好的人家我还都打听过的，哪有姓计的！”

    倒是抬轿子的轿夫中，有一个壮实男子犹豫了一下开口说话了。

    “若说咱宁安县中姓计的人，小人倒是有些记忆……”

    轿子是县中叫的，所以轿夫都是宁安县本地人，骑着马的短须男子顿时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哦？说来听听！”

    轿夫一边稳稳抬着轿子，一边略显犹豫道。

    “小人虽然有些记忆，但，呃……”

    “哎你倒是说话啊！”

    媒婆对这些个抬轿的可没那么客气。

    “是是！早年，嗯，在小人还很小的时候听过计先生的事，好像是我县中的一个奇人，住的是凶宅，还花钱给受伤的狐狸治病……”

    这轿夫这么说起来，边上三个同伴中顿时也有人出声了。

    “哦哦哦，就是‘狐狸拜先生’那件事吧？原来那先生姓计啊？”

    “对对对，就是那件事，传闻中那狐狸都快被地痞打死，快被狗咬死了，见计先生经过，拼命窜出来到路上跪拜求救，然后计先生就花钱从地痞闲汉手中买了狐狸，带去救治了。”

    “哎，我又想起来一事，传闻尹文曲和计先生是好友，出仕之前关系极佳，也不知道真假……”

    这些话听得媒婆和两个男子有些发愣。

    “可若是如你们所言，这计先生得多少岁了啊？”

    “是啊，所以这些事小人也拿不准嘛，哦对了，来的应该是计先生的儿子。”

    “对对！应该是这样没错了！”“我觉着也是，那大先生看着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可‘狐狸拜先生’的故事那会，我都还没出声呢。”

    “哈哈哈哈……”

    几个轿夫都笑起来。

    马背上的人对别的话信得不多，但关系到尹兆先的事还是比较在意的，或许那刚刚那个叫计缘的人，其长辈真的和尹公是朋友呢。

    这么想着短须男子和同伴都决定得好好打听打听这事，若是真的，也难怪那计先生敢说那样的大话，虽然依旧夸张，但至少是真有一定底气的，那冯家对孙家的这桩亲事就更该重视了！

    说亲的队伍远去，那边孙家院子里，计缘也终于应付完了一众孙家老小，最终留在孙雅雅家准备一起吃晚饭的，也就孙福和他两个哥哥，其他人则都已经回去了，连孙福另外两个儿子也早就走了，让没来得及叫住他们的孙福暗暗懊悔。

    晚饭是孙福亲自张罗的，孙雅雅的爹娘只能在边上打打下手，计缘就站在客堂门口看着厨房那边，虽然看不清里头忙活成什么样，但雅雅他爹手忙脚乱的动静，且频频受到孙福批评的样子，让计缘不由想着，孙记的卤面很可能会失传。

    “先生，您看什么呢，过来入座了，菜很快会端上来的！”

    孙雅雅在大厅里招呼一声，里头已经架好一张小圆桌，摆好了椅子等人入席了。

    片刻之后，孙氏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有鱼有肉有鸡汤，更少不了孙氏的一大盆卤面，以及羊杂，孙家人热情地向坐在上首的计缘敬酒，而计缘也是来者不拒，敬几杯喝几杯，且始终面不改色。

    叙旧的话题说得差不多了，最终还是拐到了孙雅雅的婚事上，孙福再敬了计缘一杯后，斟酌着道。

    “计先生，雅雅能有今天，也是因为您教她写字的缘故，如今她已经是婚嫁年纪，是该寻门好亲事了，刚刚那冯家，您觉得不行？”

    孙雅雅一听这个就一阵烦躁。

    “爷爷，那姓冯的当初在春惠府我见过，我不喜欢他！”

    “婚嫁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别胡闹！”

    孙父教训了孙雅雅一句，后者憋着气，直接离席回了自己房间。

    计缘咽下口中的食物和酒水，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向孙福道。

    “当年我在天牛坊外，曾说过，孙家有任何事，都可以来找我，那如今只是为了这婚事咯？”

    计缘一脸笑意，视线扫过孙家所有人，孙福微微一愣，张了张嘴，口中一个“是”字却咬着没说出来。

    “先生，您看！”

    孙雅雅又回了客堂，手中展开了一副字帖，计缘转头望去眼前一亮，孙雅雅手中字帖是她的笔迹，但贴上之字灵动婉转，仿佛一汪秀水，计缘视线扫去，简直字字如波，可再细看，其中亦含冰棱！

    “好字！”

    “先生，孙家有事可以找您，但孙家其他人，代表不了雅雅！”

    孙雅雅这句话说得铿锵有力，计缘展颜一笑，点头道。

    “有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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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借鸡生蛋（谢谢各位读者大佬都月票，再求一求！）

    见院中的胡云显得很是诧异，孙雅雅上下瞧了瞧他道。

    “你这么显眼，我想不看到你都难啊。”

    或许是因为一众小字和纸鹤的关系，也或许当年就对胡云有过一些印象，此时再见有那股熟悉感的影响，总之孙雅雅对于胡云的出现表现得十分平静，反倒是胡云这妖怪远称不上淡定。

    胡云看看那边计缘还在看书，好似没有任何反应，便放下前爪四肢着地，随后一下跳到了石桌上，小眼瞪大眼般盯着孙雅雅。

    “你是孙雅雅？”

    孙雅雅点头承认。

    “你果然认得我！以前我见过你对不对？”

    胡云仔细嗅了嗅，孙雅雅身上最重的还是那股子人气，仙灵气根本就没有，若说她是经过修行且道行比他胡云高，胡云是不相信的，也就是说孙雅雅大概率还是个凡人。

    “你知道我是妖怪不怕我么？”

    “你长得很可怕么？”

    孙雅雅根本没回避胡云的视线，甚至还伸手将他赶开一些。

    “小心别踩着我的字，墨迹还没干呢。”

    胡云下意识听话地后退两步，然后低头看看桌上的字，这一看就更是瞪大了眼睛，一只右爪指着宣纸连点。

    “这字，你写的？”

    “当然咯，先生写的肯定要好不少嘛，只能是我写的咯。”

    胡云抬头看看孙雅雅，这姑娘虽然明显带着一丝自豪，但眼神清澈，光是这些字，居然让他感觉有些受打击。

    “写得真好！”

    胡云伸出爪子比划一下，真心实意地夸赞了孙雅雅一句，原本他以为在大贞，计先生的字第一，尹夫子的第二，尹青的第三，但现在看来，尹夫子要往后排了。

    夸完一句，胡云就跳下了桌子，既然孙雅雅能看到他，计先生也没说什么，那他就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了，直接走到主屋门前，以两只前爪交叉作揖。

    “胡云见过计先生。”

    胡云行礼的时候，大枣树上的纸鹤也飞下来落到了他的头顶上。

    计缘视线从手中书本上移开，看向毛色如火的赤狐，笑道。

    “几年没见，你倒是更懂礼数了嘛？”

    胡云挠了挠头，抬头看看因为自己的动作而飞起的纸鹤，随后视线才回转计缘那边。

    “我也不想永远待在牛奎山，总得长进一些嘛……对了计先生，您什么时候回来啊？”

    “才回来几个月而已。”

    说着，计缘抬头看向院中一脸好奇的孙雅雅，指着胡云道。

    “这狐狸叫胡云，是牛奎山中修行的狐妖，并不是老一辈相传那种害人的妖邪，属于妖中善类。”

    孙雅雅于是笑着走来石桌两步，拱手向着胡云作揖。

    “小女子孙雅雅有礼了。”

    这一行礼倒是让胡云有些不好意思，却也十分高兴，见到这样的孙雅雅，之前的正事就更忘不得了，转头面向计缘道。

    “计先生，我修出了新本领了，您帮我瞧瞧好么？”

    计缘点头过后，胡云也不多话，直接站在主屋门口，身上泛起一层柔和的白光，随后化为了一个穿着红色短褂的年轻人。

    “先生您看，我能变人了！”

    “不错，幻化痕迹很浅，在幻术中算是很不错了，只是妖气依旧难掩，气相也没有模仿到位，遇上道行高的，或者本方神灵，还是容易被识破。”

    说着，计缘促狭笑笑才继续道。

    “而且，上了年纪的老犬，很可能也察觉得到你身上的怪异之处，尤其是那些吃多了供奉饭残羹的。”

    胡云脸色立刻难看了不少，狗还是能感觉出不对劲，这消息对于他太残酷了。

    孙雅雅忍不住在院中嘀咕一句。

    “难怪村镇还是城池，养狗的人总是不少……”

    以前孙雅雅也听爷爷说过，上年头的那种城镇和村头常见的老黑狗、老黄狗和老花狗，比常人想的还有灵性，老一辈常说狗眼通灵，可不光是说说的。

    “没事，反正我长本事总是好事，总有一天也能成为大妖。”

    胡云心态倒是不错，乐观地说一句之后，视线就望向了厨房，计缘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放下书站起来。

    “想喝蜜糖茶了吧？我去泡茶。”

    “先生，我来就行了。”

    孙雅雅想要代劳，计缘一挥手道。

    “把字写完。”

    等计缘泡好茶，拿着托盘回到院中，孙雅雅也正好将字帖最后几个字写完，胡云则凑在边上看得认真，确认这些字真的是孙雅雅一笔笔写出来的。

    三杯加了居安小阁枣花蜜的清茶，分别放在计缘、孙雅雅和胡云面前，两人一狐都坐在石桌前，胡云双爪捧着杯子，好奇的看着计缘和孙雅雅。

    此刻计缘将自己的茶水放在一边，正拿着孙雅雅写完的字细细看着，而孙雅雅同样没有喝香甜的茶水，挺胸直背正襟危坐，在一旁等候计缘点评，只有胡云这狐狸好似人一样捧着茶杯，看着眼前一幕，时不时小抿上一口。

    良久之后，计缘看向孙雅雅道。

    “不错，这次写完整篇《游龙吟》都精神不散，算是最出色的一次了。”

    《游龙吟》是计缘口授的，让孙雅雅凭借看《剑意帖》的感觉来写的字帖，所找的正是当年计缘得自《剑意帖》上的那份感觉，今天算是真的把游龙之意写出来了。

    “呼……”

    孙雅雅微微舒出一口气，前阵子被先生批评了一次，这回总算得到认可了。

    “呵呵，好了喝茶。”

    计缘拿起茶盏，轻轻嗅了嗅，茶香混合着蜜香涌入鼻腔，明明是热茶，明明还没喝，却有种沁人心脾的感觉。

    “计先生，您这次会待多久啊？”

    胡云一边喝茶，一边询问计缘，茶盏中的茶水已经去了大半，但舍不得喝光，毕竟每次计先生只会给他一杯。

    “待不久，这两天就走。”

    胡云和孙雅雅一起看向计缘，异口同声地“啊？”了一声。

    计缘看看他们。

    “你们没听错，马上就会离开，雅雅你今天回家之后收拾收拾东西，字写到这份上，该去看书了。”

    “嗯，雅雅知道了！”

    没落之色在胡云眼中一闪即逝，虽然才发现计先生回来听闻他又要离开，但他本身在牛奎山中细心，本就不可能常来居安小阁，只不过计先生在宁安县的话，总是能给人一种依靠感。

    “至于你，如今的修行也算是步入正轨了，只是看不清前路。”

    计缘笑了笑。

    “说来也巧，前些年计某和友人在北境恒洲遇上过一个邪性的八尾狐妖，虽然最终让她逃了，但也留下点东西，倒是可以顺便用它给你瞧瞧狐妖的路，且看且悟，能得多少都算你自己的，但始终得认清自己。”

    计缘说话的时候，手上出现了一根银白色的长长毛发，只是这么托着，两段却并未垂下，好似延展在风中一样，胡云和孙雅雅都好奇的望着，同时细思计先生的话中有何深意。

    傍晚，孙雅雅收拾好石桌上的文房四宝和今天写的字，告别计缘和胡云之后，背上书箱回家去了，明天不用来居安小阁，而后天则是直接离开家乡了，虽然她有过去春惠府求学的经历，可激动和忐忑依旧难免，更有一丝丝离愁。

    而居安小阁之中，此刻则剩下了计缘和胡云，以及始终静立微风中的大枣树，当然，还得算上一只始终看着一切的小纸鹤。

    而挂在主屋外的《剑意帖》倒是很安静，不是小字转性了，只不过是同样在修行而已，整个《剑意帖》的白页上，百多个小字汇聚成两片显眼的墨色，意为“天罡”。这些道蕴天成的小字们常常划分阵营相互起阵对垒，这么多年可不是只是玩闹。

    院中，胡云十分期待地看着计缘，心跳扑通扑通，跳得越来越快，想着是不是计先生要传法给自己了。

    “凝神收心，闭目入静，什么法都别运，什么事都别想，知道了吗？”

    “是！”

    胡云学人一样盘坐在院中，在极短时间内就闭目入静。

    计缘看看他，点了点头，一手将捆仙绳放出，化为一片金绳之影罩住居安小阁的院落，隔绝外界一切，另一只手将银白色毛发绕在指尖，随后朝着胡云额头点去，同时神通施展天地化生。

    刷~~~

    一道强烈的白光在胡云心神中亮起，山川、水泽、飞禽、走兽等天地万物在心中化出，而胡云自己坐在一座高峰山巅，下意识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身后九尾飘荡……

    “不论你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切记收心，好好感受，只有一昼夜的功夫，不可浪费了这次机会，更不会有下一次，否则那九尾天狐就该察觉到了。”

    计缘的声音在天地之间传来，因为这种极为真实的强大感，而陷入诧异和兴奋中的胡云顿时惊觉，但依然不知所措，既然不知道该做什么，那就修行吧！

    居安小阁中，那根特殊的狐毛绕在胡云头顶，计缘则一边施以意境，一边细细看着。

    这狐毛本就是借乾坤之法给予第九尾的一种高妙手段，而且因为是化成“第九尾”的那一刻被计缘斩落的，其中一丝道蕴依旧维持在同一刹那，计缘不用费太大力气就能让胡云窥一窥那一瞬的玄妙，再借由天地化生之法时间在胡云心中化为一昼夜。

    至于那种玄妙感觉散去之后，胡云自己能凭着记忆维持多久，就看他自己了，远构不成偷学玉狐洞天的妙法，胡云也需要走出自己的道路，但某种程度上说算是借鸡生蛋了，所以计缘做这事也是很谨慎的，若非有捆仙绳在可不好随便为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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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相伴云霞（最后一天了，月票有余的就给点吧！）

    在短暂的片刻之后，计缘已经收起了那一根银白色狐毛，而胡云依旧处于入静状态，显然在那内心的一昼夜中不是毫无所得，也让计缘微微点头。

    计缘只告诫胡云要用心，但没说其中的难度，就是怕胡云有心理负担，不过如今看来这狐狸也确实长进不少，能在那演化的一昼夜过去还稳住没有立刻惊醒就算挺不错了，剩下的嘛，以计缘的估计，胡云至多能再坚持一天。

    胡云在意境中经历一昼夜的功夫，在外界则十分短暂，这会孙雅雅也才入了桐树坊没多久，今天是冬至，孙记面摊早早就收摊回去了，所以回来的路上孙雅雅并没有碰上自己爷爷。孙雅雅此刻连家门都还没有看到，她心中交织着兴奋和惆怅，充满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即将离家的不舍。

    从小到大听的故事看的书都不少了，不论是乡人故老相传，还是如一些书面神仙传上的故事，都透露出一种仙凡有别感觉，这不是说仙人就会很冷漠，会无视凡人生死，恰恰相反，这些故事中多得是仙人同凡人的纠葛，这才是其流传得也没那么广的原因，但仙人又是超然的，仙山仙岛都远离世俗，换而言之是离家甚远。

    随着离家越来越近，孙雅雅心中的愁绪就越来越浓，之前几个月全是憧憬和喜悦，但此刻却是离愁占上风了，遇上熟人打招呼也应得心不在焉。

    走着走着，孙雅雅已经到了家门口，正捧着一些劈好的柴火从柴房出来的孙福见到孙女回来，笑着招呼一句。

    “雅雅回来啦？”

    孙雅雅抬头露出笑容后“嗯”了一声，只是孙福一眼就看出孙女不对劲，赶紧将柴火放到厨房，再出来时孙女已经到了客堂那边。

    “雅雅，是不是没学好，计先生批评你了？”

    孙雅雅将书箱放在客堂桌上，摇摇头道。

    “没有，今天先生还夸奖我了，说我写成了《游龙吟》是大进步。”

    “那为什么闷闷不乐的呢？”

    孙雅雅还是摇摇头。

    “晚上和你们说。”

    入夜后，孙家人围坐在客堂八人桌上，气氛有些沉闷，哪怕孙雅雅还没说破，孙福和孙雅雅的父母都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

    晚饭已经吃完了，只是全家都比以往吃得少一些，倒是都喝了酒，就连滴酒不沾的孙母和孙雅雅也都喝了两小杯，使得两人的脸颊泛红。

    全家人都在等着孙雅雅说话，沉默了良久，孙雅雅终于还是开口了。

    “计先生让我收拾一下东西，可能后天就会带我离家了，我不知道这一去是多久，什么时候能回来……”

    孙雅雅说到这里就没说下去了，家人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惆怅难掩。

    “呃，这是好事啊，对吧爹？”

    “对对，这是好事啊！多少人都盼不来的好事。”

    “是说啊，达官贵人都盼不来的好事！”

    “对对对，要高兴些，又不是不回来了！”

    “对啊，别苦着脸，若是计先生以为你不想去，那该如何是好啊！”

    “要带什么东西？娘陪你一起收拾！”

    家里三个长辈一句接着一句，话语之间都没有任何间断，一副开开心心热热闹闹的样子，至少尽量装出这个样子。

    孙福老说这又不是上战场，不是什么生离死别，但孙雅雅听到这却难免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借口如厕离席两次。

    ……

    不出计缘所料，胡云在之后又多维持了十个时辰的静定，第二天午后，盘坐在大枣树下的赤狐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始终站在院内的计缘，好似一步未离。

    “计先生，过去多久了，不会好多年了吧？”

    胡云由此一问不是没原因的，在起初身为九尾狐妖的那一昼夜过后，进入静定之中时毫无准确的岁月感观，好似才过了一瞬间，但又好似时间无比漫长，加上清醒过来的这一刻，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很难搞清楚到底过了多久。

    “呵呵呵，不久不久，不过是第二天下午而已，感觉如何？”

    胡云微微松了口气，从盘腿状态起身，人立而起向计缘行礼。

    “胡云受益匪浅，多谢计先生所赐。”

    “趁此机会，速去山中巩固修行吧，能摸出自己一条路来也不枉今日了，回山之后，此次修行忌短不忌长，切勿因为贪玩忍不住乱跑。”

    “是，胡云记下了！”

    胡云应诺之后哪敢耽搁，当即就要离开，但才转身又顿住了，从尾巴里摸出一块山字型的玉石。

    “计先生，这是这块玉石是我自己做的笔架，您要不要啊？”

    “哟，做得还不错啊，怎么，之前不打算给我，得了好处才给的？”

    计缘促狭一句，胡云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不是的不是的，我是怕先生看不上这小玩意，做了好几个都觉得不满意，这个也是的，所以一直没敢送，但不知道您下回什么时候回来，就拿出来了。”

    计缘一招手，胡云手中的玉石笔架就落到了他手心。

    “行了，去吧，我收下了。”

    “嗯，胡云告辞！”

    赤狐拜别之后，想了下还是从院墙中窜了出去。

    计缘目送赤狐离去，看看手中晶莹剔透的玉石笔架，摸起来细润光滑，显然玉石质量是不错的。

    收起笔架，在这站了十个时辰的计缘也走向屋中，口里还喃喃着。

    “其实再送些狗头金先生我也不嫌弃的……”

    ……

    第三天清晨，计缘起了个大早，不等孙雅雅来居安小阁，已经到了桐树坊孙家院外，而孙家人显然起得也不晚，计缘来时已经见到孙家客堂门大开。

    孙家人刚吃完早饭，正在帮母亲一起收拾碗筷的孙雅雅就看见计缘到了院外。

    “先生，您来了？”

    计缘一看孙雅雅眼睛泛红，就知道这丫头除了一夜没合眼，肯定也哭了好多回。计缘走入院中向着同他问好的孙家人回礼，随后看向客堂中的书箱和插着一把伞的包袱，显然都收拾好了。

    “此去分别之日不会太短，但也不会太久，就当是当初你去春惠府的书院求学吧，修仙之辈又不是彻底断了尘缘，不孝儿孙岂配修仙？”

    计缘一句玩笑话逗乐了孙雅雅，也逗乐了孙家人，引得孙家一众连连称“是”。

    “对了，此前所雅雅写的那些字，你们都收好，以后若有个事从紧急，拿去卖也应该能换些银钱。”

    计缘这话一说，孙福就笑着连连摇头。

    “这如何舍得，再说咱们孙家虽然不是豪门富户，但家境也算殷实，用不着。”

    计缘看了孙福一眼，再看向孙雅雅，点头道。

    “用不着就好，好了雅雅，背上行李，我们这就走了。”

    “哎！”

    孙雅雅赶紧走向桌前，孙父举起书箱帮着她背好，孙母帮着她整理衣衫，孙福则拿着包袱和雨伞递给孙女，三人眼神总是恋恋不舍。

    “先生，我们怎么去？”“呃，是啊计先生，不若老汉为你们叫好车马？”

    “对对对，我认识一个车夫常走远途，我去叫？”

    本来计缘确实打算步行赶一段路，至少出了宁安县之外，但看着孙家人这般别离状态，反倒改了主意，也是为了让孙家人放心。

    所以听到孙家人的建议，计缘摇摇头笑道。

    “不必了，这就走了，雅雅，和家人道别。”

    孙雅雅闻言走开几步，背着书箱跪下来向着家人行礼。

    “爹，娘，爷爷，你们保重！”

    “哎雅雅快起来！”“衣服都弄脏了！”

    “当心书箱里的东西！”“就是，弄乱了还得再整理一次，耽误计先生时间！”

    家人的反应让孙雅雅又是感动又忍不住想笑，转头看向计缘，却发现计先生已经到了室外。

    计缘长袖一甩，脚下生出云烟。

    “雅雅过来。”

    神情微愣的孙雅雅应了一声，赶紧背着行李走到计缘身边，在跨入云烟范围，稀薄的白雾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一朵白云，托得计缘和孙雅雅离地三尺。

    不论是云上的孙雅雅还是云下的孙家人，全都张着嘴瞪着眼说不出话来。

    计缘站在云上向着孙家人拱了拱手。

    “诸位保重，雅雅不会有事的，这便走了！”

    言罢，白云慢慢升天而起，在孙家上空停留几息之后，化为一道云光直上九霄而去。

    这充满冲击力的一幕，冲淡了离愁，冲淡了伤感，多出了兴奋和喜悦，且只有孙家人见到，而其他桐树坊中人则毫无所觉。

    不过片刻，白云已经到了飞至牛奎山上空，孙雅雅一改往日的温婉，兴奋得毫无形象地大叫。

    “先生，我们在飞！我在飞呢！先生，这个我能学吗？这个我能学会吗？我们这是去哪，是去仙门吗？”

    孙雅雅在兴奋中问出一连串问题，等他平静一些，计缘才带笑回答。

    “飞举之术不过小道，你自然能学，自然也学得会，我们此去也算是仙门，但更确切的说是道门，是去并州云山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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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热闹的云山观

    和寻常慢吞吞的白云不同，法云又施展了遁术，化为一道白光在天地间遨游，是能带给人一种风驰电掣的感觉的，尤其是孙雅雅这种第一次飞翔的普通人。

    计缘只是站在云头看向远方，而孙雅雅的视线则不停在大地山川和天空之间来回移动，天地之间的美景让她应接不暇。

    ‘仙踪无觅处，来去游九天，这就是云中仙人！’

    最开始的一些恐高的情绪也在随后慢慢淡去，剩下的是激动和强烈的期待，直到半个时辰之后，孙雅雅才终于趋于平静。她看看边上的计缘，双目微闭好似寐梦状态，又可能是神游物外。

    这时候计缘才睁开眼睛，看向一边已经安静下来的孙雅雅。

    “想问什么？”

    孙雅雅笑笑。

    “先生，这世上仙人多么？”

    计缘不暇思索道。

    “你以为的那种仙人，虽然不多，但也不算太少，各自在仙人道场修行，又遍布天地各方，所以很难遇上。”

    孙雅雅听出计缘话中的意思，追问一句。

    “那先生认可的仙人呢？多么？”

    计缘看了她一眼又望向远方天空。

    “少得很。”

    “哦，先生，我们是要去并州云山吧，是不是一座很有名的仙山，仙人道场就叫就叫云山么，还是有别的名头？”

    计缘笑了，如实回答道。

    “云山之上云山观，全都名不见经传，甚至是不为仙道中人所知。”

    孙雅雅听闻眼睛一亮，丝毫没有觉得计先生口中的名不见经传有多不好。

    “算是在仙道中的‘隐士’咯？”

    “为什么这么想？”

    计缘半是好奇地问了一句，孙雅雅双眼笑得如双眼和嘴角笑成月牙。

    “因为感觉和先生您很像啊，名头不显更无人知您底细，但您是真正的高人……”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之后，孙雅雅继续道。

    “先生，云山观传的书，厉害吧？”

    这问题计缘是没必要谦虚的，神色带笑道。

    “十分了得！”

    孙雅雅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她虽然不清楚计先生在仙人中排在什么位置，但她从来都相信计先生的眼光。

    还不到正午，云山已经隐现于眼前，孙雅雅远远眺望，广阔的并州大地都是平原，哪怕有山也都是一些小山，而远方的云山称得上一枝独秀。

    ……

    云山观中，如今可不是只有青松道人和清渊道人师徒这两个道士了，而是在前几年又收了几个孩子上山。

    距离计缘在云山观留下《天地妙法》上篇已经过去快十年了，这十年中，青松道人和清渊道人一直没有懈怠，修行上勤勉，也不忘整理合适的道门典籍，在起初几年巩固了修行之后，就越来越进入状态，云山观也步入了正轨。

    只不过青松道人还是偶尔会去替人算命，要么寻地方摆摊，要么就是逛一逛看能不能遇上什么有意思的面相，也就是在这期间，陆续收了几个孩童入云山观。

    计缘带着孙雅雅驾云而至的时候，秦子舟已经先一步在烟霞峰顶上等候了，远远见到计缘与一女子踩着白云飞来，率先站在山巅巨石上朝他们拱手问礼。

    “计先生，好久不见了！”

    计缘在云头也拱手回礼。

    “秦公！”

    孙雅雅十分激灵地在计缘之后施礼。

    “晚辈孙雅雅，见过秦公！”

    秦子舟抚须点头，在计缘和孙雅雅落在山巅之后上下打量后者。

    “好一个灵秀的女娃。”

    “秦公过誉了，是计先生教得好。”

    孙雅雅这话本只是谦虚，但却听得秦子舟面露惊讶，看了看计缘再看向孙雅雅。

    “你是计先生弟子？”

    “雅雅还差得远么，先生只是教了我写字而已……”

    孙雅雅本想立刻称是，但看了看计缘，还是不敢把话说死，但这话说得却十分巧妙，说话的时候还偷瞄计缘反应。

    计缘不置可否，望向云山观方向道。

    “云山观倒是更多了几分生气啊！”

    秦子舟笑着点头。

    “不错，总不能一直冷冷清清，好歹也有个道门源流的样子嘛，嗯，我们下去说话，计先生请！”

    “秦公请！”

    两人从山上往下走，孙雅雅吐了吐舌头，赶紧跟上。下山的路上，秦子舟还为计缘讲述云山观中如今多出来的四个孩子是怎么来的。

    最先说的一个也最有意思，竟然是青松道人连骗带磨硬是忽悠上山的。

    据说几年前，因为缘分在，青松道人并州某处的市井中偶遇一个孩童，青松道人见了越看越觉得孩子会有出息，且心性也很好，偷偷摸摸观察了孩子半个月，随后每次下山都回去瞧那孩子，有时候装作不期而遇，有时候则暗中看看，大约两年左右才定下决心要收徒。

    “哦，所以这孩子最先上山？”

    听到计缘这么问，秦子舟忍俊不禁地笑笑。

    “先生别急，秦某还没说完，齐宣想要收这孩子为徒，但他想收，人家未必就会上山啊，尤其是孩子父母，简直见道人如见灾星，孩子才七岁，一个道士说想带他上山修行，人家父母不愿意啊，尤其还亲眼见过这道士因为算命被人打……”

    计缘听得露出笑容，孙雅雅在后面也用手捂住了嘴，她知道这个青松道人肯定是高人，但这秦老先生讲得也太有趣了，神仙被凡人打的事情她可从来没听过。

    “然后呢？”

    “哈哈，然后嘛，软磨硬泡坚持不懈，让那家人父母明白道士也能成婚生子，并且学道也算是多门手艺，加上那孩子已经“师父师父”叫得欢了，那家父母才勉强同意的。”

    计缘听得啧啧称奇，仙道中人收徒到青松道人这份上，天底下算不算头一遭？

    “从始至终，青松道人都未展露仙道妙法？”

    秦子舟微笑着道。

    “不敢轻易示人，不过也是露了一些手段的，否则那家父母其实还是不会同意，但肯定没把齐宣当仙人，至多当个能消灾能算命的法师。”

    另外还有三个孩子则稍微苦命些，也是收了第一个男孩的同一年，并州水楼府出现一桩不小的“略人案”（古代的拐卖案），主审官员是水楼府知府，乃是当朝辅宰之一尹兆先的一个学生，公正审判之后，有十人以“略人罪”被处以磔刑（斩首之后裂解尸体）。

    案犯被处置之后，却多出来三四十个孩童，虽然尽力想要将他们都送回原本家中，但除了少数，即便有案犯的交代，可绝大多数还是找不到家人。

    于是乎正巧在附近的青松道人便以卦术，助官府查找孩童家宅住址，可还是有三人找不到亲故，最终就被青松道人一起带上了山。

    听完云山观中四个新弟子的身世，计缘三人也正巧到了云山观外，迎面就是挑着水桶准备下山打水的齐文。

    见到计缘等人到来，齐文明显楞了一下，随后面露喜色。

    “计先生，您来了？这位是？”

    “晚辈孙雅雅，只是和计先生学过几年书法。”

    见到孙雅雅郑重行礼，齐文赶紧放下扁担后拱手回礼。

    “在下齐文，道号清渊。”

    说完这句，齐文又赶紧朝向计缘和秦子舟，算是向长辈行礼了，一边将计缘等人迎进院中，一边回头朝云山观中大喊。

    “师父，计先生来了！”

    齐宣正在云山观院中一角教几个孩子和两只灰貂打道门养生拳，闻言望向院门，顿时露出喜色，赶紧对身边孩子道。

    “快快快，随我一起去见计先生！就是画像上的大老爷！”

    计缘一进门，就见到青松道人就领着四个孩子一起小跑着赶来，随行的还有两只灰色小貂，一到面前，不论人还是灰貂，全都向着计缘行礼。

    “拜见计先生！”

    “见过计老爷！”“见过计大老爷！”“吱吱！”

    声音不是很整齐，称呼也不太统一，但看着很热闹。

    事实也是如此，多了四个孩子，再加上两只灰貂如今也很有弟子那么一回事，整个云山观比以前更具活力，而青春靓丽学识渊博又充满魅力的孙雅雅，则两天内就和云山观的孩子们打成一片，更是一起和孩子们去见了挂在大殿后方两幅传神至极的画。

    孙雅雅这才知道，原来计先生在这其实也被称作“大老爷”，而秦老爷子则是一位“神君”，听着都很厉害的样子。

    正巧这些孩子修习道门功课和养生拳法已经三年，和孙雅雅一样，都将第一次看《天地妙法》。

    ……

    第三天夜里，计缘和秦子舟一起在烟霞峰顶观星赏月。

    秦子舟喝下一杯枣花蜜茶，抬头望着明月，口中淡淡道。

    “计先生，秦某毕竟不是真正的界游神，一部《天地妙法》的上下两篇，再加上一部既是器道天书，也涉及阴阳五行之理的《妙化天书》，都是夺天地造化之物，云山观底蕴已经够深了，再多就承受不住了！”

    计缘放下手中茶盏，点点头道。

    “确实如此，且你我也不便过多插手云山观之事了，否则容易使得道人们依仗过度。”

    “不错，秦某正有此意，近两年，除了青松偶有疑惑来求解，秦某露面的次数也少了，多寻星纳灵四方神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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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约定之期

    这一夜，云山观弟子和孙雅雅正式开始修行，正细究起来，他们也算是第一批从零开始修习《天地妙法》的人。

    也是在云山众人都处于修行中的时候，当年计缘、老龙和秦子舟一起埋下的手段也初见端倪，在此刻星幡的引导之下，云山雾气之上恍若有一条神奇的灵河若隐若现，其上星光呼应高空，犹如一条环绕云山的星河。

    若着眼于景色，此刻从云山高处望向山与天，会是一种令人神醉的灿烂美景，但除了计缘和秦子舟，云山观内包括青松道人在内的众人，都无心赏景，而是取了蒲团坐在云山观院中，开始一起修行。

    青松道人借助大阵来施法引导山中星力和灵气，而包括孙雅雅在内的六人二貂，则以此修行。

    《天地妙法》最关键的上篇，说白了，正是修行界以为最大路也最浅显的导气决而已，只是此诀导气也生意。

    计缘视线扫过云山美景，等到云山观众人已经全都处于静定之中，开始第一次尝试运转天地妙法时，他轻轻拿起一边矮桌上茶盏的盖子，轻轻合上自己的茶盏。

    “叮~”的一声细微又清脆，同一刻，计缘自身的意境也蕴化而出，笼罩整个烟霞峰。山河天地并未直接在云山观一众的意境中展开，而是随着他们修行观想，尝试以元神感知接触天地之时，一点点在意境之中化生而出。

    “计先生啊！”

    秦子舟看向计缘，笑着摇摇头。

    计缘拿起茶盏喝了一口，低声说了一句。

    “下不为例。”

    ……

    在云山观中的日子其实过得挺快的，至少对于孙雅雅而言比在宁安县快得多，对于其他孩子而言也比以往的云山观要快一些，究其原因正是因为处于天地妙法的修行的关键基础阶段。

    天地妙法的修行周天和寻常法门的区别不仅仅是道门之理，还在于周天之妙，这周天不是指天上星斗而是泛指修行者自身的内环境。仙道正统的大多数法门都讲究周天之妙，身内炼法有经络窍穴等周天运转轨迹，而天地妙法将这些定为“内周天”，自然还有一个“外周天”。

    内周天同寻常仙道法门类同，外周天则是天地时节，以辞旧迎新之刻为最重要的节点，不能直接看到，也要观想新年春和之气拉开天地帷幕之景，所以云山观新弟子要参悟《天地妙法》，除了得满足心性和三年道门功课，时间也会定在新春之前。

    除了内周天运转不怠，以新春之刻为.asxs.，以春夏秋冬和期间各个节气为节点，闭环一年才称得上是一个外周天。

    在初步踏入修行的时候，感受到修行的妙处，容易沉浸其中，尤其是天地妙法那种与天地交融的感觉，而且跟着一个个节气修炼过去，哪怕平日也照常作息，但总有种时间飞逝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已经又到了下一年的寒冬时节。

    这一年中不光是云山观众人的修行没有落下，甚至还着手开始扩建道观，在原址院落不变的情况下，往外处往高处建立起新的建筑。

    毕竟云山观人会多起来，而且既然是修仙道场，肯定也不会随便有人还俗离去，虽然以云山观的理念而言不会有太多弟子，但理论上人还是会越来越多，且其中男女有别不说，各个弟子也需要单独的房间来修行，扩建是必须的。

    如今的云山观自然不会再去市井请劳力来帮助盖房子，帮忙的确实有，但不是普通泥瓦匠，而是兼领茂前镇土地的云山山神，当然距离得正神之位还远，但这么叫是没错的了。

    有土地相关的神灵相助，加上青松道人自己也有些道行了，建新屋自然效率极高，加上陆续下山采办的被褥等物，如今云山观已经人人有单间了，只有计缘和秦子舟始终住在老院落中，旁人则有意不多加打扰，留一份清静给两人。

    这一天，计缘正独自在原本道观的大殿外提笔推衍袖里乾坤，挥毫间，有雪花落在纸面上。计缘停下笔，抬头看看天空。

    “又是一年了。”

    随后计缘视线看向道观院门方向，耳中正有脚步声越来越明显，片刻之后，背着背篓的齐文迈着轻快的脚步到了院中。

    “计先生，没惊扰到您吧？”

    “没事，回来了？”

    齐文“嗯”了一声，先将背篓放在院门口，快步接近计缘，到了近处严肃道。

    “计先生，我下山的时候听说，当朝辅宰兼太子太傅尹兆先大人病危了。”

    “病危？”

    计缘明显愣了一下，心中感知棋子，袖中掐指一算，没有啊，尹兆先好得很啊，一点没有危局之相啊。

    “呃，你还听到些什么，再说细些。”

    “哎，山下城中的文人学子都在传呢，说是尹公这些年一直想要推行几项政令，好像是改革科举还要推行什么博书制，但一直收效甚微，朝中博弈极为激烈，这两年甚至有进展倒退的迹象，尹公已经六十五了，多年来劳心劳力，加上怒火攻心，就病倒了……”

    齐文说着，顿了一下后补充道。

    “那水楼府知府不是尹公的学生嘛，十分着急，也是急病乱投医，我下山的时候恰巧遇上那康大人，他想起我师父当初帮助衙门寻找被拐孩童的家宅位置之事，以为我师父可能是奇人，便求解能否治病救人。”

    计缘点点头表示了解了，至于为什么堂堂知府找一个道士问治病的事情，一来是对青松道人印象深刻，二来嘛，尹兆先是当朝重臣，病了肯定皇宫御医各处名医都去了，八成都束手无策，才会想到问问奇人异士。

    “计先生，我听孙道友说起过，您和尹公是有些交情的，您，要不去看看？”

    看着齐文一脸关切的样子，计缘笑了笑。

    “确实有些交情，过阵子计某去京城看看，不过就算没这事，计某也要告辞离开了。”

    计缘说着，眯眼看向远方。

    ‘尹夫子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装病倒逼皇帝下决心？’

    正所谓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自然也治不好一个装病的人，难怪御医和各处名医们都束手无策了。

    本也打算近日离开，既然还有这事，那计缘第二天就向云山观众人告辞离去。众人除了有些不舍，倒也没太多离别愁绪，涉及仙道奥妙之后，心境也会变得广阔，就连孙雅雅也没有太多小女儿之态，而且她也知道等自己修行稳固之后，就算想独自回一趟宁安县也是做得到的。

    当然了，计缘也早就特别同云山观交代了，那部《妙化天书》是包含和另外四位友人的约定的，以后可能会有一些人前来借阅。

    ……

    离开云山观，计缘并未马上前往京畿府，既然知道好友身体没问题，他也不用急着过去，人间官场的事情当然交由他们自己摆平。

    计缘首先到的地方是他从未踏足过的燕州。

    燕州位于京畿府东南方向，又处于婉州的西南方向，是两州中间偏下方，通天江流域一个中规中矩的大州。

    计缘来燕州是为了当年的一个承诺，当初说书人王立和神女张蕊一起回了燕州，在那之前，计缘曾经答应张蕊，等白鹿娘子白若的二十六年之期一到，会带着张蕊一起去接白若，如今二十六年之期渐近，是时候去找张蕊了。

    二十六年前，周家老爷过世，京畿府城隍特许她这白鹿妖能在阴司中陪伴自己相公，直到周老爷阴寿耗尽魂归天地。

    要知道当初白若可以计缘坐骑的仙兽身份入的阴司，城隍和土地才网开一面，让她能陪伴自己相公，现在期限满了，计缘于情于理都需要现身去接一下的。

第551章 血光之灾

    牢头皱眉想了一会，心中多少也有些烦闷，这王立说书的本事确实了得，关押他的这一年多时间中，长阳府大牢里头难得多了不少乐趣。当然了，王立的价值不止于此，对于牢头来说，消遣一下固然好，真金白银才是落到实处的好处，比如出手阔绰也似乎来头不小的张小姐。

    ‘哎可惜啊，这说书匠一去，能拿银子的地方就又少了，所幸宰了还能捞一点好处。’

    有命令下来，自然也是有不少好处的，毕竟京城的尹尚书也为这王立说过一句话，所以要做掉王立有一定风险，但其实风险也不是很大，只要照着他心中想的去做，狱卒们估摸着也就挨几顿训斥。

    这会有狱卒过来换班，让其中几个同僚可以去吃饭和休息，其中有人直接走到牢头边上问一句。

    “头，一会去听王先生的那个《易江记》不？”

    牢头喝了口酒道。

    “去啊，当然去，不过你们来晚了，咱前面已经听到下半段了，不听完是真的不过瘾，现在不听以后就没了。”

    “是说啊，不过好在还有一阵子呢，若是几天听一个故事，还能听好些呢，在这都不用付铜子儿，给碗茶水就好！”

    “这王先生肚子里的故事也是，怎么也听不完，也总能想出新故事，怪不得原本这么有名呢。”

    几个狱卒听不出牢头话里有话，很自然地想着是说着王立刑满释放的问题，等到了下午，除了两个必须门口站岗的，剩下的狱卒就又和牢头一起带着凳子围到了王立牢房前，午休过后的王立也重新精神抖擞。

    ……

    张蕊依然撑着白伞走在雪中，离开衙门后首先去酒楼还了食盒，然后缓步从原路离开，只是这次走到一半，前方视线中忽然见到一个略显熟悉的人走来。

    走在人群中的计缘根本毫无特殊气息显露，就和凡人没什么两样，张蕊愣了一下之后仔细看，才确认自己应该没有看错，赶紧快步上前，远远就喊了一声。

    “计先生！”

    计缘本就是冲着张蕊来的，听到张蕊的声音，朝着她点了点头，视线则望向她来的方向，等走近几步后，他才以平常的声音道。

    “去大牢看王立了？”

    “先生，您都知道了？”

    计缘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一边的茶楼。

    “我只知道王立在坐牢，却还不清楚他因何而坐牢，去那边坐坐和我说说吧。”

    “是！”

    张蕊对于计缘的话自然听从，赶紧跟随先走一步的计缘一起走向茶楼，坐下之后，张蕊也一五一十将王立坐牢的事情讲了出来，究其根本还是在老龟的那些故事上。

    当初王立被请去一家大酒楼说书，引得满堂喝彩，楼中有个同行是偷偷记他的故事的，早闻王立大名，对其推崇备至，狠狠拍了王立的马匹，随后还被王立邀请回家探讨故事。

    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这说书人同行看似同王立成了好友，后面却多次踩点后趁着王立不在家的时候潜入室内，盗取了王立的许多的书稿，要命的是其中有当初萧家与老龟那故事的一卷初改版本的手稿。

    那个说书人到底是业内人士，只是粗粗浏览就知道是个好故事，哪想那么多，当然是要用来牟利的，而长阳府这边王立在，说书人多少要点脸，就偷偷去了京师，用盗取自王立那边的故事说书。

    本来确实是积攒了一些名声，可要命之处在于王立那手稿，改了朝代也避开了杨氏这个国姓，但萧氏的部分却没动的，这书说了几场之后就出了大事，被萧家人给盯上了。

    直接私下抓捕不说，那说书人更是毫无节操的供出了王立，王立人在长阳府，锅从京城来，也遭了殃，若非尹青早就看萧家不顺眼，听闻此事顺势插了一手，让萧家束手束脚，王立和那说书人估计小命不保，但一个诽谤朝廷命官的罪名是开脱不了了，所以还得坐牢。

    权力斗争是很残酷的，尹青早些年名头不显，官场上皆以为其人都是因为父辈之荫才能崭露头角，但这些年里有这种感觉的人少了，许多官场老油条已经隐约明白，尹家人没一个简单的，这也是一贯嚣张的萧家能放过两个说书匠的缘故。

    由张蕊讲明的来龙去脉就是如此，计缘听完之后并未表达什么意见，只是磕着桌上的瓜子。

    “对了计先生，您这次来是让我一起去接白姐姐的吗？”

    笑了笑点点头。

    “正是此事，期限已到，是时候了。”

    张蕊犹豫一下道。

    “先生，具体是什么时候啊，王立他还要几个月才会释放的……”

    “呵呵呵呵，放心，时间还够，能等王立出狱。”

    计缘这么说着，思绪却飘香长阳府衙门大牢，之前他粗略一算，王立可是有血光之灾啊。

    而在两人进入茶楼的时候，小纸鹤已经拍打着翅膀飞向了衙门大牢的方向。

    对于小纸鹤如今的速度而言，片刻就已经到了大牢外，在两个狱卒头顶盘旋了一会。

    “嗬呼……”

    其中一个狱卒打了个哈欠，而哈欠这东西有时候会传染，另一个狱卒看到同僚打哈欠，也跟着打了一个，一道白光嗖得一下就从两人头顶闪过，飞入了牢内。

    纸鹤贴着大牢顶上飞，遇上有巡逻过来的狱卒，会立刻贴在顶上不动，但它很快发现这些拿着棒子配着刀的家伙根本不看头顶，也就放心大胆地直接飞到了王立所在的牢房顶上。

    到了这里，小纸鹤就挂在牢房天花板一块阴影中，继续了它最喜欢的观察工作，看声情并茂的王立，也看聚精会神的狱卒和周围其他犯人。

    一个看起来年纪大一些的狱卒坐在同僚中间，脸上表情微微一变，身子很隐晦地前倾，看到这种情况，小纸鹤似乎立刻明白了什么，歪着纸脑袋看看自己的尾巴，再看向下面。

    “哔……”

    极其细微的声响被淹没在王立的声音中，但小纸鹤似乎听到了。

    “哎呦，你们谁放的屁啊！”

    “是啊，这吃了什么啊……”

    “齁臭啊……”“散一下散一下……”

    那个年纪大一些的狱卒首先“发难”，其他狱卒抱怨着散了一下，虽然牢里本身有异味，但嗅觉失敏显然不包含这充满新元素的味道，一众狱卒兜着衣摆扇动赶气之后，才重新坐下听书。

    随着时间的推移，王立牢房顶上的小窗栅栏处，外头的天色越来越暗，今天的故事也早已经讲完，狱卒们都散去了。

    王立躺在牢房的床上昏昏欲睡，正在这时，有狱卒走来这边，“啪啪”两声拍了拍栅栏。

    “王先生，王先生？”

    王立惊醒，一下坐了起来。

    “啊？狱卒大哥有什么事？”

    “哦，门宴楼的一个伙计送来一个食盒，说是张小姐白日离开的时候订的，给你送来当晚膳的。”

    “是吗！”

    王立面露惊喜。

    “嘿嘿，王先生倒是好福气啊，张小姐对你芳心暗许，羡煞旁人啊！”

    王立挠头笑笑。

    “这话可不能随便说，我哪高攀得上人家啊，正好晚饭没吃饱！”

    狱卒开了牢门，将手中食盒递给王立，还将里头的烛台点燃。

    “那我就不打搅了，等你吃完了我再来收拾。”

    “哎好，狱卒大哥慢走！”

    王立搓着手，等狱卒关好牢门离去，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食盒，接着烛火一看，顿时皱了皱眉头。

    ‘这菜色可比张姑娘平常带来的差远了啊……哟，还有酒？’

    张蕊是很少给他送酒的，但看到酒，王立自然更高兴几分，心中这么想着，抓起碗筷就先吃了起来，随后伸手抓起酒壶，打算直接对着壶口灌着喝。

    只是酒壶还没送到嘴边，忽然有白芒一闪而逝。

    “啪~”

    “嘶……”

    王立捂着手闪开几步，看看摔碎的酒壶再疑神疑鬼地看向牢中各处，刚刚发生了什么？

    “可惜了这壶酒啊……”

    良久后觉得可能是自己抽筋加眼花的王立才惋惜一句。

    ……

    过了一会，狱卒拎着食盒回到了大牢外头的厅中，对着牢头摇摇头。

    “酒壶摔碎了。”

    牢头面色一肃。

    “嗯？他察觉了？”

    “应该没有，我就在不远处猫着，似乎是不小心。”

    牢头皱起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天再说吧。”

    “嗯。”

    毒的刺激性比较大，那壶酒中其实加了剂量合适的泻药，用酒味掩盖药味，随后王立会在几天内腹泻不止，再合规合矩地找个大夫给王立看病开药，彰显狱卒的关切，但这煎药的活肯定也是狱卒来做。

    在药中继续加合适的泻药，然后逐渐减小剂量，无需太长时日，王立就会因为“恶疾”而死在牢狱中，而且连仵作都验不出来。

第552章 小人物（求下票）

    尽管天色已经昏暗，但计缘和张蕊所在的茶楼依旧热闹，客人早已经换了几批，也就少数几桌客人没动。一个说书先生正在大厅中心说书，吸引了楼中绝大多数茶客，计缘也在其中。

    不过张蕊此时是无心听书的，她刚刚听到计缘说王立的事，心中有些许慌乱。

    “计先生，您的意思是王立会有危险？”

    张蕊道行不高，若要看王立的气相，需得有一定的祈愿关系，比如王立到她立身的庙中上香，否则看得很浅，之前她可没看出王立会有什么杀身之祸的样子。

    “王立书中隐射的，是当朝御史大夫所在的萧家，其职能监察百官，某种程度上说，权力算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非有尹家横插一脚，王立早就死了。”

    张蕊知道萧家是大官，但她也清楚尹兆先如日中天。

    “可，可是有尹公在啊，鬼神都皆知尹公乃当世大儒，身具浩然正气，明忠奸洞是非，两京城百里而涤荡浊气，既然尹家过问了，王立应该没事才对……”

    说到这里，张蕊忽然想起什么，脸色随即一变。

    “不对！听说尹公病危！难道尹公快要……”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张蕊这明显是关心则乱啊，计缘赶紧打断她的话。

    “别胡思乱想了，就算真出什么大乱子，直接把王立抢出来便是了，还能看着他死不成？”

    张蕊愣了下也马上反应了过来。

    “对啊，直接抢出来就是了，命都要没了还管那么多啊！我以为计先生是那种不会干涉凡间事务的仙人呢……”

    计缘笑笑。

    “凡尘多少不平事，凡尘多少冤死人，计某确实管不过来，有时候也不便多管，但也不代表修仙之辈就不会管事，计某认识的高人中，就有不少是性情中人。”

    张蕊听着这话有些蠢蠢欲动。

    “那要不，今晚我就将王立给带出来？”

    计缘忍不住摇了摇头，思索着王立的处境，又引申着想到萧家的情况和尹家的情况。

    “且先去问问王立本人如何想吧。”

    ……

    天渐入夜，茶馆也已经打烊，计缘和张蕊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向着长阳府大牢行去。此刻张蕊倒是对王立没多大担心，而是更好奇身边的计先生，落后半个身位，频频小心地观察计缘。

    计缘走着走着，忽然转头看向张蕊，把这白衣神女吓了一跳。

    “可有什么话要说？”

    张蕊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

    “我曾经旁敲侧击的问过长阳府的文判官，得知您当初请肃水水神的手段，其实是一种了不得的大神通，更明白了那水神口中的龙君，其实是通天江中的真龙。计先生，您道行究竟有多高？”

    张蕊只是一个德业小神，不算土地也不归阴司，懂得自然不多，当年在花船上发生的事情，在水神和涂思烟心中留下了极大的震撼，但动静其实都不大，但张蕊和王立的感觉差不太多，只不过知道在短暂的交锋中计缘和水神是占上风的。

    但这些年下来，随着张蕊了解得多了一些，逐渐开始明白计先生的厉害，很可能比一府城隍都不会差了。

    “怎么？你还怕救不得王立？”

    听到计缘这么问，张蕊赶忙摆手。

    “不是不是，呃呵呵，我就是好奇，先生道行一定是极高的，我听说有些仙道高人游戏红尘其实也是问道叩心，您当初是不是早就知道白姐姐的情劫啊？”

    计缘微微一愣，恍然想起在《白鹿缘》的故事中，白鹿其实是“老神仙”的坐骑，名义上算是同白鹿有一层师承关系的。

    想了下后，计缘觉着此事多说多错，笑了笑回答了一句“并不知道”后，继续朝前不再多言。

    计缘这回答让张蕊也愣了一下，本来她后面的一大串问题都想好了，结果计先生直接一句“不知道”，原地站了一会后见计缘走远了，张蕊才赶紧跟上。

    但越想越不对，总觉得计先生那一笑十分高深莫测，思索片刻，忽然觉得先生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她想问什么，觉得麻烦才故意这么说的？

    夜间的衙门区域十分安静，长阳府大牢外的守备频频打着哈欠，计缘和张蕊就这么走过两个门前守卫进入牢中，在来到王立的牢房前，一路上看守的巡逻的和瞌睡的狱卒都对两人视若不见，而其他牢房中的犯人则纷纷睡得更酣。

    只有王立牢房顶上的小纸鹤察觉到主人来了之后，扑腾着翅膀从牢里飞出来，落到了计缘的肩上。

    “啪啦啦……啪啦啦……”

    小纸鹤快速扇动几下翅膀，带起一阵微风和响动，然后伸出一只翅膀指向牢房地面。计缘和张蕊顺着它翅膀的方向，见到那边有一摊尚未干涸的液体，以及几片没有收拾干净的瓷器碎渣。

    “原来如此，做得不错！”

    计缘夸奖一句，小纸鹤就扭动了几下身子，显得十分惬意。

    张蕊视线从地上的酒水中移开，随后就望向了睡梦中的王立。

    “王立，王立，醒醒，计先生来了！”

    计缘也同样在看着王立，法眼之下，隐约觉得其气相似乎有些不同寻常，还没来得及细看，张蕊已经直接穿过牢门入到牢房中，十分自然地一把揪住了王立的耳朵。

    “醒一下，计先生来了！”

    强烈的疼痛刺激下，王立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哎呦，嘶……姑奶奶你轻点，轻点……”

    “小声点！计先生来了！”

    “啊？”

    王立痛都顾不上了，在牢房中找了找，随后才看向栅栏外，果然见到计缘就站在那里，仿佛这么些年王立觉得自己都越来越沧桑了，而计先生和记忆中的形象依然一模一样。

    “王立见过计先生！”

    直到王立行礼，张蕊才松开了手，计缘看着王立被张蕊这么物理的方法叫醒他，也不由眉头一跳，看看王立耳朵都被揪红了，刚刚这神女下手可不轻啊。

    计缘也浅浅向王立回了一个礼，看向王立也颇有些感慨，这说书人算起来年纪也不小了，如今已经两鬓隐见白霜了，只是王立的身形居然出乎计缘预料的清晰了几分。

    “多年不见，你说书的本事倒是没拉下，都说到牢里来了。”

    王立以为计缘在调侃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这般场合见先生，王某委实羞愧，不过王某也没有闲着，已经将当年先生所述的诸多故事编写完毕，细心雕琢多次，有不少更是已经广传开去，算是不负先生所托了。”

    “嗯，听说了。”

    王立看看边上的张蕊，知道肯定是她说的，更是下意识揉了揉耳朵，还好张蕊每次揪耳朵都换一只，否则他都怀疑不是哪只耳朵会被拧下来，就是会两只耳朵一大一小。

    “书的事情先不多言，还有一事关乎你自己。”

    “对，王立，你最近有血光之灾呢，还是跟我离去吧，我跟你说……”

    张蕊迫不及待地将自己了解的事情一五一十同王立讲明，并且还补充了地面酒水的事情，王立越听脸色越是不对，最后诧异看向地面摔碎酒壶的地方。

    “这是毒酒？”

    “也未必是毒酒，下毒就太明显了，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否则纸鹤不会打碎它。”

    “纸鹤？”

    王立愣了愣，忽然发现计缘肩上有一只白色纸鹤，回想起那道白光，王立不由行了个礼。

    “多谢计先生，多谢纸鹤恩公！”

    “那还等什么，走吧？”

    张蕊又催促一次，王立正要应下，忽然又皱起眉头。

    “可我若如此离开，岂不是越狱，岂不是畏罪潜逃？尹大人为我仗义执言，我这一走，朝中政敌岂会放过这机会？”

    “你这呆子，尹大人是朝廷大员，更是尹公之子，他能有什么事？最多被人数落几句，脸上无光，你可是要丢性命的！”

    王立看看一脸淡然的计缘，再看看面露急躁的张蕊，犹豫道。

    “狱卒闲谈的时候提起过，尹公病危了，这种时候……”

    “哎呀，那你……”

    张蕊急得走近王立，后者条件反射般捂着双耳退开一步，看得前者又好气又好笑。

    “就算我待在牢里，有张姑娘你在，他们肯定不能把我怎么样的！”

    王立倒也不是真不怕死，而是明白张蕊不会不管他，张蕊被这无耻的态度气笑了。

    “就算我是鬼神，也不可能一直待在这的，总有疏忽的时候，万一我不在你被害了呢？尹家的事轮得到你贡献什么？你一个小人物，扯什么高风亮节？”

    本来在王立在张蕊面前一直唯唯诺诺的，但听到张蕊这话，越听心中越是有内心积气，终于，等张蕊才说完，王立放下双手站直了身体，捏着拳头对着张蕊道。

    “小人物又如何？小人物也有骨气！尹公当世大儒，尹家一门忠烈，天下读书人谁人不仰，谁人不慕？如今尹家正值危局，我这小人物帮不上什么，但也不想拖后腿！”

    “你！”

    张蕊一靠近，王立的气势立马泄了，吓得捂着耳朵后退两步。

    “好了，你们这两口子倒是完全把计某给忘了……”

    计缘无奈出声，牢房里的张蕊和王立同时一愣，刚刚确实都把计先生给忽略了。

第553章 疯了

    “计先生……”

    “先生勿怪，是王立疏忽了……”

    见两人一副低头认错的样子，计缘微微摇头叹了口气，这一人一神两个家伙居然都没听出他前半句话里话里隐有所指，又或者也可能是装糊涂。

    “计先生，您说说这姓王的呆子吧，他当自己铁打的呢，若不是我隔三差五给他送吃的打牙祭，指不定现在就是皮包骨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居然在这吼我！哼！”

    王立心虚得不得了，不敢看张蕊，只能看向计缘，希望计先生能理解自己。

    计缘看看牢房里面的两人，忽然笑了笑。

    “不若这样吧，就让计某陪着一起坐牢，定保你无恙，如何？”

    计缘的视线扫过王立和张蕊，两人都愣在那里，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良久后张蕊才诧异道。

    “计先生，您，陪他一起坐牢？您认真的？”

    “是啊计先生，牢里可不太舒服的！”

    计缘笑笑。

    “再不舒服的地方计某也住过，而且计某住这也不是没事做。”

    在王立和张蕊两人愣神的时候，计缘已经在牢房上一点，打开牢门走入其中，随后又将门反锁上。

    细细看看牢里陈设，一张往内纵深八尺有余的土砌床，中间还有矮桌案和烛台，一侧墙壁顶上还有不过一掌高的一臂宽的矮窗，虽然是个双人牢房，但却给王立当了单间。

    “呵呵，环境还不错！”

    张蕊和王立面面相觑，看来计先生是认真的，只能说高人行事常人就是看不透。

    夜深了，张蕊早已经离开，此时王立牢房中就只剩下了他和计缘。王立躺在矮桌案的一边怎么也睡不着，小心张望一下桌案另一端，计缘侧卧酣睡呼吸均匀。

    有心想要叫计缘一声，但王立又不敢真的吵醒计先生，良久之后只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不过计缘的存在虽然让王立有些局促紧张，却也令他充满安心感，加上计缘身上那股祥和清气，仅仅不到一刻钟之后，王立就睡着了。

    等王立一睡着，计缘反倒睁开了眼睛，一双扫向桌案另一端的说书人，望其气相似是在梦中，但又不是寻常之梦。

    计缘将双目睁大一些，展开法眼细观，王立身上隐隐现出一层淡淡的白光，这和人火气可是有些区别的，也令计缘十分陌生。

    ‘有点意思！’

    计缘思索良久居然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定义，要知道三十年下来，如今的他可不是曾经的修行小白了，虽然不知道的依然很多，但知道的也不少。

    王立身上这层光并无什么防护作用，更不是浩然之气，而人火气还在更外围，呈现红色，以头顶双肩最旺盛，没有贴着身体这么紧的。

    可这一层光究竟是什么，觉着好像毫无作用啊？

    计缘已经好久没遇上有事情能把自己这双眼睛难住了，尤其王立还是个凡人，尤其还是棋盘虚子。

    ‘嗯？虚子？’

    计缘心中一动，已然呼应意境中的棋子，将之扣在手中，借此细细感应，同时也换种角度去思考这白光，未必其本身就一定会有什么神异。

    良久，计缘又眯起了眼睛，他已经摸出点门道来了，王立身上的这层浅浅的白光，和某种情况有些像，比如一间屋子里点着灯但关着门，门缝隙处往往会显露一条内部的光带。

    难道这王立的梦境如此特殊？

    计缘原本就存在的好奇心此刻更是大起，就目前情况看，似乎是因为王立的梦，可又不太像，只不过他计某人实在没什么了得的入梦之术，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懂入梦之法，就连鬼神之流的托梦都比他强一些。

    但鬼神之流的托梦与仙道的入梦之术又有区别，入梦的层级其实是挺高的，说是入梦，其实讲求的是入人心中之境，对施法者的心神之力和元神凝实程度都要求极高，某种程度上和天魔之法有些类同，而托梦实则是将人的意识代入托梦者的环境而已。

    计缘自问在心神方面自己绝对强悍，天倾剑势威力这么强，两分是青藤仙剑之利，八分是他计缘心神和意境之功。

    可是问题来了，他的元神足以入得凡人心中，可那只是粗暴地打破壁垒，真这么做，王立要么醒不过来了，要么醒来也会成了白痴。

    思索一会之后计缘实在是安奈不住好奇心，于是暗暗施法，意境显现天地化生，以这种最温和的方式去尝试，看能不能和王立心中世界碰着。

    在计缘的有意控制下，意境犹如满出水盆的清澈细流，慢慢延展向牢房各处，也延展向王立，他不期待能借此“入梦”，至少能看一看这光线外露的内景如何。

    良久之后，计缘缓缓闭上眼睛，同王立成功有了意境的部分相融之处，也隐隐看到了那一番景色。

    那是一片黄昏之中，有一女三男四人骑着马狂奔，那女子在最前头，而且身前还绑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而在这四人四马背后，有数十骑在不断追赶。

    “不行，他们可以频频换马，我们坐骑的马力已经快耗尽了，跑不过的，我挡住他们，你们快走！”

    其中一人说着忽然放缓了马匹的速度，让那匹已经喘气喘得口吐白沫的马能得以回回气。

    “胜言——！”

    前头那女子回头冲着那男子大喊一句，边上两个男子则骑着马左右赶着。

    “快走，否则我们全都走不了！”“别让胜言白白牺牲！”

    已经缓缓停下的男子朝着前方大吼一声。

    “走——”

    吼完之后，男子解下身上一张弓，取出脚边箭筒中的箭矢，弯弓满月之后略微平缓呼吸，然后张弦的手松开。

    “嘣~”“嗖~”

    箭矢刹那间飞射向后方追兵，最前头一名黑袍男子瞬间拔刀。

    “当~”的一声，直接将飞射而来的箭矢隔开。

    射箭男子并未气馁，而是快速抽箭再弯弓射出，这次瞄准侧边，并且射向马腿。

    随着箭矢飞去，那匹马腿部血花溅射，随后就是人仰马翻，更有两人被带倒。

    可惜箭矢只有三支了，而且距离也太近了，三箭之后，虽然中了两箭但却杯水车薪，追兵也已经到了近前。

    “刘胜言，乖乖受死！”

    领头的那男子大喝一声，已经持刀在手，而射箭男子则瞠目欲裂，不示弱地同样怒喝。

    “受你他娘的死，先留你下来陪葬！”

    言罢，男子已经策马冲向了敌手。

    计缘好似在远方看着这一幕，但视线又如同近处那么清晰，令计缘诧异的是，这刘胜言的五官居然和王立差不多，只是胡子长些发型也有些差异。

    刘胜言力战之后，最终还是不敌，被直接削首，而追兵也并不停留，除了拿走首级外，任由尸首躺在荒郊，继续往前追击。

    计缘本以为这梦随着“刘胜言”死了应该破了，却没想到还没结束，随后他更诧异地发现，另外两个逐个就义的男子，样貌也化为王立的五官，并且先后战死。

    在这种拖延之下，最后一个女子终于抱着孩童逃到了一条大江边。

    计缘心神一动，虽然流域不同，虽然有些差别，但这条江应该是春沐江。

    “不——广同呢？船呢？广同呢？船呢……”

    计缘此刻的情绪是有些古怪的，因为这女子此刻也化作了王立的五官，尽管这歇斯底里的喊声是女子的声调……

    眼见前方无船，后方追兵已至，绝望之中，女子直接抱着孩子跃入江中，但人还在空中，后方已经有一柄长刀飞射而来。

    “噗……”

    刀刃刺入女子身体，她竟然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将婴儿前举，不可思议地避开了被双人对穿的下场，但力气也已经消失，跌入水中的时刻，眼睁睁看着婴儿被江水冲走。

    外头牢房内，计缘闭着眼微微皱眉，而在已经中，江河上的婴儿还在随水飘走。

    “头，那孩子怎么办？”

    “顺着江水追，一个都不能放过！”

    没错，这会这个看起来好像是反派的人，也化出了王立的五官。

    一众骑手沿江追逐，更有人往前方去找船只，只不过在追了百丈之后，他们全都亲眼见到江面上因为暗流出现漩涡，且那孩子的襁褓也应该彻底湿透了，就此沉入春沐江中不再浮起。

    然后计缘的视线跟到了水下，有一只黑背大龟在江底游动，背上正有一个被气泡罩住的婴儿，而这大龟，居然也隐约有王立的五官，很是让计缘凌乱了一小会。

    “哎……早知道早点出手了……”

    老龟叹息着出声，这语态居然同乌崇也有一丝神思。

    大牢中，计缘再次睁开眼，而王立还在睡梦之中，这其实不是简单的一个梦了，而是一个世界，属于王立的书中世界，这世界可能并非是因为计缘的缘故才出现的，或者早在王立成棋之前就应该有类似的情况，只是如今才更明显起来。

    “难怪你说书如此富有感染力！”

    计缘喃喃着，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王立的这份能力如此特殊，虽然看似并无什么太大作用，却让计缘隐隐觉得抓住了什么。

    某一刻，计缘灵犀念闪，忽然想到了曾经令他受益匪浅的《云中游梦》，结合王立此刻的情况，让他有了些想法，起码还得再细细了解多次才行。

    第二天白天，计缘已经在桌案上铺开了笔、墨、纸、砚文房四宝，以他最擅长的衍书方式在宣纸上细细书写推衍起来，王立则惊叹地在边上看着计缘的字。

    “王立，又有人给你送吃的了。”

    王立小心地看了一眼计缘，再看看外头的狱卒，计缘抬头笑笑。

    “没事，他看不到的，放心些，大胆些。”

    “哎！”

    狱卒开门进来，送吃送喝，这回连菜里也下了药，酒里更是没落下，计缘只是挥袖一扫，就已经将酒菜净化。

    王立将菜肴放好，见计缘点头才敢下筷子吃，同时还倒了酒递给计缘，低声道。

    “计先生，您喝不？”

    计缘摇摇头继续书写。

    王立的一举一动却被小心躲在远处，不时张望一眼的狱卒瞧见，在他眼中，王立显得小心翼翼，但时不时又谨慎地朝前敬酒，甚至还会想要把筷子递给空气，显得十分诡异。

    又是一天，又有酒菜，王立没有腹泻，又过一天，又有酒菜，王立还是没有腹泻。但与之相对的，王立也越来越大胆，他这两天已经清楚狱卒确实见不到计先生，甚至“确认”狱卒看不到他和计先生的互动，所以行事也放松起来。

    “王立，有人送吃的。”

    “哎哎，来了！”

    王立兴高采烈地过去，伸手接过食盒，但狱卒却送了食盒立刻缩手回去，又锁上门，而王立完全不以为意，打开食盒拿出酒菜。

    “哟，嘿嘿嘿，先生，今天有烧鸡哎，给您一个鸡腿来？”

    “啊，您不吃啊？哎那我先吃了，哦对了，敬您一杯！”

    王立表情在兴奋、谦恭、喜悦、皱眉中转换，同室内的“人”聊得活热，不光是远处的狱卒，就是周围牢房的囚犯，都看得毛骨悚然，这种感觉装是装不出来的。

    狱卒小心地看着远处的一幕，下得药起作用了，但作用和想象中的不同。

    ‘王立……已经疯了……’

第554章 游梦

    王立啃着鸡腿，不敢离计缘太近，保持一定距离地欣赏计缘UU小说的书法，他虽然是个说书的，但自问也是读书人，以前觉得自己的字其实还可以，毕竟说书人这门行当，需要讲的时候多，需要记录的时候也不少，但显然根本不能同计先生的字相提并论，不愧是神仙。

    虽然在王立看来计先生就是在写书法作品而已，但之前也听先生说过，这其实是在推衍妙法，是被先生称为衍书之法。

    这种高深莫测的东西王立不懂，但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一个颇具傲骨的书生落难牢中，同一个仙风道骨的先生共患难，本以为那先生只是一位高人，谁承想最后竟是神仙……

    故事的情节一点点浮现在王立脑海中，而这次的主人公是他自己，一想到这些，王立就有些激动，脸上也自然而然露出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笑容，加上那满嘴泛光的鸡油和挂在嘴角的鸡皮，怎么看怎么诡异，怎么看怎么邪性。

    远处牢房的走廊上，那小心盯着王立牢房的狱卒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嘶……”

    狱卒看看周围牢房尤其是王立牢房对面那三间，里头的几个犯人全都缩在角落，有的身上还盖着茅草，显然也是有些惊悚感，又看了一会之后，感觉有些头皮发麻的狱卒实在忍不住了，直接离开了这边往外厅走去。

    片刻之后，狱卒回到了外厅位置，总算觉得缓了口气，伸手挫折手臂，让自己能够更暖和一点。

    “怎么回来了？东西他吃了？”

    坐在桌前喝着小酒的老头见那狱卒搓着手回来，于是便问了一句，后者勉强笑笑，点头道。

    “吃了，酒菜都吃了，还是没有腹泻，但这里，越来越严重了。”

    狱卒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以此表示王立的精神问题，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

    “头，那王立如今的情况，看着越来越瘆人了……”

    老头皱眉抿了口酒，他当然也清楚王立的情况，实话说他也有些瘆得慌。

    “头，王立这情形太诡异了，我听老一辈说，这种人死了变鬼可厉害了……”

    “嘶……”

    牢头也哆嗦了一下，伸手拿起酒壶给边上的空碗也倒了些。

    “来，你也喝点酒压压惊。”

    “哎！”

    ……

    时间过去两个多月，王立的“癫狂”已经真正常态化，再也没有狱卒过来这边听书，并且已经有好些日子没送那种食盒过来了，更没有在监狱的饭菜中加料。

    这一天计缘收笔，桌上一堆宣纸上都布满了蝇头小字，或重叠或铺开，虽然纸页并不相连，却有种所有文字都连接一体的感觉，隐隐交相呼应如有云烟在文字之间牵连。

    当然这些王立是看不到的，他只是觉得计先生的这些文字很好看，也很和谐，但看久了莫名让人想打瞌睡。

    “呃，计先生，您写完了？”

    计缘将狼毫笔放在笔架上，活动一下手脚，看着矮桌纸面上的文字，带着笑意点头道。

    “嗯，写得差不多了，只需要再雕琢雕琢便可，能成此篇《游梦》，还得多谢你帮忙了。”

    “我？”

    王立指着自己的鼻子尴尬笑笑。

    “计先生您别取笑我了，我哪有本事指点您练习书法啊，在边上吃饭喝酒瞎捣乱倒是真的……”

    说到这里，王立瞅了瞅外头，看到这一处牢房走道尽头并没有狱卒过来，视线回转的时候，发现对面牢房的犯人同他的视线接触后立刻缩到一角。

    “计先生，他们有一段时间没送酒菜来了，张姑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啊……”

    计缘摇头笑了笑。

    “怎么，还盼着他们送？”

    王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如实回答道。

    “这，不是有先生您在嘛，他们也毒害不了我，那些酒菜虽然不如张姑娘的，但好歹比牢饭好不少的……”

    说到这，王立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什么，警觉道。

    “先生，您说他们是不是放弃下药？打算用别的方法对付我啊，比如趁我睡着的时候给我来一刀？距离我出狱可没多少时日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怕什么，碍于尹家的面子，他们绝不敢公然对你出手，安心待着就行了，或许他们觉得你如今这样子也用不着杀了。”

    王立挠挠头。

    “就是说啊，我这种小人物，萧家大老爷当个屁放了不就是了。”

    正这么说着呢，廊道尽头有脚步声传来，很快牢头和狱卒就来到了王立的牢房前。虽然王立说书的时候很有种运筹帷幄气概，但正常状况下还是和个寻常书生一样，偷偷看身旁计缘好几次，想看看先生有什么反应。

    王立的这种自以为隐蔽的动作，在老头和狱卒眼中一目了然，但这样反而更瘆人。这段时间也不是没狱卒想过是不是王立牢房闹鬼，现在每个狱卒身上都带着护身符的。

    “咳，王立，你刑期到了，可以走了！”

    “啊？”

    王立下意识看向计缘，然后才看向狱卒。

    “不是，两位差爷，我这应该至少还有半月吧？”

    “嘿你这说书匠，还嫌弃坐牢坐得不够久吗？你记错时日了！”

    “我记错了？”

    王立又下意识看了一眼计缘，后者并没说什么。

    “是啊，记错了，你可以出狱了。”

    一边计缘冷笑一下，对着王立点了点头，后者赶忙回应狱卒。

    “哦哦哦，知道了知道了，我呃……”

    王立扫了一眼牢中，也没啥行礼好收拾的，而计先生已经挥袖之间将矮桌上的文房四宝都收走。

    “这就走吧！”

    王立说了这么一句，只好硬着头皮走出牢房，然后看到另有几个狱卒将边上几个牢房的门也打开了。

    “出来了出来了，你们两可以出狱了！”

    “出来，你刑期满了！”

    见周围四五个牢房的犯人都有人在释放，王立倒是松了口气，大家都一起出狱应该是没问题了。

    “呃，几位差爷，这是圣上大赦天下还是有别的喜讯政令啊？”

    王立显得有些谄媚地的询问牢头，后者看了看他。

    “呦，不愧是读书人，想得明白！”

    王立这就彻底放松下来，那些个一起出来的狱友们也都兴高采烈，只不过出来后都下意识远离王立一些距离，甚至边上某些狱卒也是。只有计缘似笑非笑地看着所有人。

    这些囚犯关押的位置看似比较偏，其实距离大牢门口不远，不算是地牢深处，只是一路出来，却发现沿途的牢房内都没什么犯人，也不知道都转去了其他牢舍，还是已经都放了。

    等一众出狱的囚犯到了外头大堂的开阔处，发现有另有几个狱卒站在那边，看到他们出来，忽然诧异地大喝一声。

    “有囚犯脱走！”

    “关上外门，关上外门，有囚犯脱走！”

    “铮”“铮”“铮”……

    一个个狱卒瞬间拔刀出鞘，看得王立和其他囚徒目瞪口呆。

    “大人！冤枉啊！”“差爷，差爷！我们没有越狱啊！”

    “是这几位差爷说我们可以……”

    有狱卒回头，却发现包括送他们出来的几个狱卒在内，周围所有狱卒全都已经兵器在手，且刀刃晃晃。

    “你们要害命！？”

    “囚犯脱走且胆敢反抗，统统拿下！”

    说是拿下，那些面目狰狞的狱卒却直接毫不犹豫地挥刀砍来。

    “噗……”“噗……”“噗……”

    “哎呀……”“啊……”

    刀光闪动几下，几声惨叫响起，牢头也在这一刻感觉到背后撕裂般疼痛，一转头发现有狱卒砍了他一刀。

    “停手！统统停手！”

    牢头带着痛苦的大喝让狱卒们全都停了下来，许多人刀上都带着血迹，但脸色却都透露着惊悚，所有人左看右看然后面面相觑。

    哪有什么囚犯，哪有王立的身影，只有他们这些几乎人人带伤的狱卒，甚至有一个倒在地上受伤不轻。

    “我们……在干什么？”

    “王，王立呢？”

    良久之后，除了那个伤得重的被包扎后躺在一边，所有狱卒经过简单包扎后，都和见了鬼一样待在前端大厅，一个个脸色苍白，不光是失血过多，更多的是吓的。因为王立以及那些犯人全都好好待在牢里，连锁都没有开，而他们这些狱卒却明明都记得刚才的事。

    “头……我们不会见鬼了吧？”

    牢头深吸一口气，却没法反驳。

    “那王立，还杀么？”

    牢头嘴角一抽，看向问话的手下。

    “杀？你去杀？”

    钱当然是好东西，这事也可能带来一些前途上的便利，但那也得有命受啊！

    ……

    半月之后，在一个两个狱卒小心翼翼的相送之下，计缘和王立一起出了长阳府大牢，而张蕊早已经笑盈盈地在外头等候了。

第555章 似曾相识

    有计缘陪在王立身边，使得张蕊对王立的安危十分放心，现在王立已经出狱，心态就更轻松了。

    “怎么样，他们除了下药，还怎么害过你吗？”

    三人边走边说，张蕊语气也有些跳脱，最近一段时间她没去大牢看王立，也不清楚后面的事。

    王立想到这事就露出后怕的神色。

    “当然有啊！你是不知道啊，他们居然想要伪造一出我越狱失败被杀的事故啊！”

    “啊？”

    张蕊上下看看王立。

    “嗤……就你？越狱？他们这么看得起你啊，这么做也得上面的人信啊！”

    “哎呀，我周围牢房的几个凶恶的犯人也一起被放了，他们是想伪造众人越狱的事故，然后连我一起杀了，得亏了计先生在啊，否则我怎么都走不出这长阳府大牢了的！”

    张蕊下意识看向另一边的计缘，后者一脸风轻云淡，只是摇头笑笑。

    “哎哎哎，我们不是去酒楼吃饭么？还是说去别家？”

    王立忽然发现三人脚步并未在路过的两家酒楼前停下，被香味勾起馋虫的他频频回头，若不是计缘和张蕊都没停步，早该走不动道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也不想想你身上什么样子？”

    王立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大牢里待这么久，一下子出来了都未曾修正洗漱，当然没什么体面的样子，也才发现周围人看他的眼神很古怪，顿时有些羞愧地想要掩面。

    ……

    两天后的清晨，一艘小舟自长阳府水港出发，顺着通天江悠悠驶向京畿府方向。

    如今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货船也比较少见，江面上的船只寥寥无几，驶出长阳府城后不久，就能看到江岸上的皑皑白雪。

    如今还是正月，但元宵已经过去，计缘这回是真的在牢里过了个年，他当然能感觉到新旧年交替的变化，但王立和其他囚犯就没什么感觉了，大牢里甚至连饭菜里都没多加块肉。

    张蕊披着一件带兜帽的白色绒皮披风，独自站在船头，看着江面的景色和两岸的白雪，小舟的船舱里，长桌上计缘在这头对着那篇《游梦》随笔修改，而王立则在另一头苦思冥想，写一个书生坐牢的故事。

    本来计缘是不打算带上王立的，但王立很想看到《白鹿缘》这个故事的真正结局，以便真正完成这个故事，算是以此说服了计缘。

    船尾处有两个船夫，是两兄弟，一个正在摇橹，一个正用炉子煮着开水，以便用来泡茶。

    计缘改完书面上少许不通之处，感觉到《游梦》一篇较之前更加顺畅，心情更好了几分，收笔抬头，眼前的王立还在写着，甚至在草稿上涂改自己的之前的文字，看看纸面，只给计缘一种“惨不忍睹”的感觉。再看向船头，张蕊站在那里跟个雕塑一样，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很显然张蕊虽然修神道，道行也比曾经提升了一些，但对自身修为却并不怎么看重，频频出自己的管辖的地界也毫无心理负担，感觉就算神灵道行没了，做鬼也没什么。张蕊这种看似很没上进心的心态，计缘倒是有几分欣赏，敢爱敢恨，也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比他计某人还洒脱。

    “计先生，江底下好像有东西。”

    张蕊的声音传入计缘的耳中，周围人却毫无所觉，而张蕊也并未转身。

    计缘拿起桌面上的一张宣纸，上面写满了细密的蝇头小字，随着他拿起这一页纸，视线中隐有烟雾被拖出。

    “不必在意，是通天江中的巡江夜叉，察觉到你这似神似鬼之人站在船头，所以留了几分心而已。”

    张蕊被水下夜叉发现一点都不奇怪，论道行，通天江任何一个夜叉的道行都胜过她。

    此刻水面之下，正有两个手持绿钢枪面目略狰狞的夜叉跟随着小舟一动，长长的头发散开在江水中感受着江流的变化。

    小舟的摇橹搅动后方水波，从江底下看上去就像是光被搅动了。炉子上的锅内，水已经沸腾，那船夫赶紧将开水舀入放了茶叶的茶壶，他们没什么讲究，不会搞什么洗茶，倒了开水就整理好茶具往前头送。

    夜叉听觉灵敏，船上倒水入壶的声音都被水下的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呵呵，计先生，王先生，茶水好了，请慢用，开水滚烫，须放凉一些！”

    “好的，多谢船家，你忙去吧。”

    “哎，那先生有事叫我啊！”

    “嗯。”

    两个水下的夜叉精神一振，相互对视一眼。

    “是计先生？”

    “不会有错的，确实是计先生的声音，你跟随船只，我去禀报一声！”

    一名夜叉随即离去，好似融入水中却远比水流速度要快，很快消失在计缘的感知之中。

    船上的张蕊回头看看计缘，后者正在倒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但她不相信计先生没察觉。

    大约傍晚的时候，有一艘比计缘等人所在的小舟大个一倍的船迎面驶来，张蕊远远就能瞧见船上飘着炊烟，而计缘则已经顺风闻到了香味。

    对面那船的行驶速度似乎挺快的，从远远可见到挨近这边不过片刻，有身穿锦袍的一男一女并排站在船头，船还有十几丈远呢，就已经朝着这边行礼。

    “小侄应丰！”“小侄应若璃！”

    “拜见计叔叔！”

    这一幕似曾相识，王立想不起来，张蕊倒是思索片刻后记起来了，而计缘则几步走到船舱外，对着两人点了点头。

    “不必多礼。”

    说着，计缘张望一下他们的船舱。

    “什么好吃的？”

    应丰笑着让开一个身位，露出后方船舱中的情景，两名幻化人形的水中精怪正在张罗着桌面的东西，有锅有盘，到处热气腾腾。

    “计叔叔，还有几位，天寒地冻，没有什么比暖暖和和吃上一顿更舒服的了，有通天江鱼鲜，也有暖锅。”

    “可以！有长进！”

    计缘夸了应丰一句，这种点子肯定是这龙子想出来的。

    于是乎，计缘单独上了对面的船，而张蕊与王立则和两个船家留在自家船上吃饭，但也被送了丰盛的菜肴，同样有暖锅，甚至同样有计缘留的一包辛辣粉。

    “嘿嘿，托了计先生的福，今晚上吃得真丰盛啊！”

    “是说啊，还有这么好的酒，啧啧！”

    两个船夫和张蕊两人的桌子是隔开的，除了开始来和王立碰了一下杯之后就再没过来了，至于冷冰冰的张蕊则不敢与之多说话。

    王立咀嚼口中的菜，望望一边同样抛锚的船，低声对着张蕊道。

    “哎，我突然想起来这两人以前我们见过啊，我就说怎么有些熟悉，好些年了吧，这两看着这么俊还这么年轻，是不是也很不得了啊？”

    王立看看张蕊，就像眼前的张姑娘，这么些年过去了，他王某人已经两鬓起霜而张蕊则毫无改变。

    张蕊象征性地用筷子夹了一根菜放到嘴里咀嚼，然后又吐入掌中，点点头对着王立低声道。

    “我知道，那女的，是通天江的应娘娘！”

    “应娘娘？”

    王立愣了下没反应过来，随后忽然瞪大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

    话没说出来，被张蕊瞪了一眼的王立又憋了回去，然后再小心问一句。

    “那男的呢？他也姓应哎！”

    “你问我问谁？反正也很厉害就是了！”

    另一边船上，应若璃和应丰的神色则稍显严肃一些，基本都是应若璃在说，计缘在听，讲的不是什么琐事，而是老龙前阵子命人带回消息。

    “几位龙君都查不到那龙尸虫的确切来源？”

    “嗯，但是他们在荒海中扫除最后可见的一批龙尸虫时，其中一条龙尸虫有了些道行但依然没什么神志，被我爹施法掐出一缕思念神光，试图借此继续追查源头，但这神光却毫无牵连感，且并非虫形，而是一种未曾见过的诡异怪物之形，虽然立刻崩溃散去，但却带给几位龙君一股短暂的压抑感。”

    说着，应若璃施法汇聚一团水，以之变化出老龙传神之物中体现的那种形状。

    计缘看着这水形变化，觉得有些古怪，带绒带翅，后肢也长，有大口也有獠牙，但具体身形模糊不清。

    “计叔叔，几位龙君都有些在意此事，我爹认为您或许会知道这是什么。”

    计缘皱眉看着龙女化出的水形之物，这他是真的看不出是什么。

    “这计某还真看不出来，若是当时我在场，或许能凭借那股感觉猜一猜，此刻水纹徒有其形，且如此模糊，就说不上来了。”

    听到这，龙女也无法可想，正准备撤去法术，计缘却忽然有了一丝猜测。

    “或许计某还可以试试别的法子。”

    计缘忽然想起来，自己手中还有一个东西，虽然未必能有什么准确结果，但却能让他明白一个方向，只是新方法不适合在船上用。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计缘随着龙子龙女移步水府，又过去一会，正殿中传出一阵阵威严的声音

    “吼……吾乃獬豸，何人胆敢在此打扰？吾乃獬豸，何人胆敢在此打扰？”

第556章 獬豸大爷

    随着计缘往獬豸画卷上度入法力，画卷便开始牵动水府中的灵气，也开始发出声响。

    “吾乃獬豸，何人胆敢在此打扰……”

    画卷上的獬豸色彩生动怒目生威，随着计缘加**力输入，更是张牙舞爪好似择人欲噬，好似随时会从画卷里冲出来。

    “计叔叔，它怎么就只会这一句话啊？”

    应丰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了，他看得出来自家计叔叔不断在往画卷中度入法力，周围被牵动的灵气也越来越多，但这画卷上的古怪猛兽来来回回就一句话，然后时不时咆哮上一嗓子。

    “很快就不会了。”

    这么久时间以来，计缘已经基本弄清楚一件事情，这獬豸画卷会对很特殊的气息做出反应，其上的灵气和法力汇聚越强越精纯，反应就会越大。

    曾经的大秀国师虽然也察觉到了獬豸画卷的特性，并且依照此特性炼制出了獬豸佩，但他的法力质量上到底还是差得太多，而计缘的每一缕法力都是三昧真火炼出的丹气所化，论精纯，他还真没见过哪个强过他。

    法力的精纯程度，决定了獬豸佩容纳的总量，也就是说大秀国师以前度入法力自以为到了极限，实则并没有。

    此刻计缘度入法力的速度比较均衡也比较缓慢，但却一直在缓缓叠加，虽然獬豸画卷上的那一头獬豸总是在重复同一句话，但却越来越生动，越来越像一只真正的猛兽，更是有一缕缕黑烟从画卷中飘出。

    随着这黑烟出现，龙女和龙子都下意识产生一种戒备的情绪，这是一股强大的妖气，一股前所未见且令人心惊的妖气，而且周围的水温以计缘的手臂为中心，正在缓缓升高，獬豸画卷所在位置更是好似沸腾。

    “若璃，再把之前的光影显化一次，记得自己避开一些，这画卷上的獬豸会伤人。”

    獬豸？

    应若璃和应丰同时留心了这句话，但该做的事情不会拉下，前者应了声“是”之后，凝神施法，力求尽量把父亲传回神意中的画面还原出来。

    如今应若璃早就开始打磨自身修为，甚至逐渐将神道修为和蛟龙法体分割，为以后的化龙做准备，心境已经够了，修为其实也够得上了，但不差耐心，要将自身状态调整到真正圆满，以她这种情况，虽然乍一看和龙子应丰差不多，实际上在诸多细节上已经甩开这哥哥几条街了。

    此时气息还原出来，又是在水府之中，那模糊的怪物好似比之前在江面上更加清晰了一些。

    “吾乃獬豸，何人……”

    计缘手中画卷上，獬豸本来还在嘶吼，忽然话音一顿，视线扫向面前水波构成的形态。

    在计缘以为会如同上次那样酝酿一会的时候，下一个刹那，一只缠绕着黑烟的利爪猛然从画卷上伸出来，一出现就将三人所处之处的江水炸出一团干燥的空间，利爪更是狠狠抓向前方，同时一阵猛烈的咆哮之音传出。

    “给大爷滚——”

    哗啦啦……

    “嗯？”

    龙女身前的光影瞬间被利爪撕碎，更有锐光扫向她的身躯，其人往一擦闪避，利爪险险擦过胸口的一刻，忽然转向，应若璃的手臂条件反射般化出龙影龙鳞，随后挡在身前。

    “轰……”

    龙女身形往后滑出好几步才停下，但周围的震动感还未结束，整个水府中水波震荡得厉害。

    隆隆隆……

    “啊......”“小心啊！”

    “咣当......”“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水府中的夜叉和鱼娘全都战斗站不稳，全都有些心惊地四处张望，但慌倒是不慌，这会江神娘娘和龙子殿下都在，计先生也在，肯定不会有什么危险。

    水府震荡一会之后，动静逐渐平息下来，水府各处的水族才镇定下来。

    “不用大惊小怪，都回去做事！”

    有夜叉统领如此发话之后，大家直接各自散去，而他则前往正殿方向去查看。

    刚刚的事情只是在一瞬间发生的，计缘也早已经收起獬豸画卷，龙子和龙女则好似还未回神，随后见到计缘面露思索也暂时不敢打扰，周围则逐渐围拢了一些前来查看的夜叉，但见龙女摆手又小心退去。

    片刻之后，龙子龙女见计缘神色恢复正常，赶紧发问道。

    “计叔叔，您看出来什么了么？”“是啊计叔叔，还有这獬豸是什么？”

    计缘其实依然不确定，但至少有一丝丝猜测了。

    “这獬豸乃是一种上古神兽，喜善恶邪，明断是非，至于那光影中的怪物，或许也是上古神兽或者凶兽的一种。”

    计缘不知道獬豸是不是看谁都一个“滚”字，但能让它说个“滚”显然也不同寻常了。

    “计叔叔可有具体的猜测？”

    应若璃追问一句，计缘想了下道。

    “照目前情况看，龙尸虫定然与之有些关系，有可能是‘犼’，对了，你的手没事吧？”

    龙女和龙子面面相觑，獬豸和犼他们都没听过，但也都谨记在心，而听到计缘问起，龙女才揉了揉手臂。

    “没事，倒是被吓了一跳。”

    计缘笑笑。

    “计某也被吓了一跳，画卷上的獬豸这次的反应激烈了一些。”

    ……

    一天之后的傍晚，通天江京畿府外港码头，已经提前到达此处等候着的张蕊和王立两人，终于等到了计缘出现，之前因为有事载着计缘提前离开的船载着计缘慢慢靠岸了。

    见到计缘远远回应了自己和张蕊的挥手，王立这才松一口气，他们已经在这站了好半天了，还以为计先生忘了呢。

    等船一靠岸，计缘就从码头台阶处走了上去，龙子龙女站在船上向着计缘行礼告别。

    “计叔叔，我们暂且别过了！若有事可往江中通知一声，会有水族去找我们的！”

    “好，你们去吧。”

    尽管很想跟着计缘，但他们这会也有事，不是玩闹的时候。

    目送那艘小船离开，计缘思索片刻后，这才回头向着依然眺望江面的张蕊和王立道。

    “走吧，直接去京畿府阴司。”

    说完这句话，计缘领头离去，王立和张蕊则赶紧跟上，至于计先生去干了什么，两人是不敢问的，若真的方便他们知道，也就不会支开他们了。

    冬季虽然是这边码头的淡季，但如今这码头规模与以前不可同日而语，即便现在依然显得繁忙，所以前往京畿府府城的官道上，在寒冬天气依然车马如龙。

    不过这次计缘没有慢慢走，而是带着身后两人缩地而行，不到半刻钟已经越过高大的京畿府城门，入了大贞京城。

    “多年未至，京城越发繁华了呀！”

    王立这么感叹着，当初他在京城说书也是小有名气的，当今圣上还没发迹的时候都请过他去说书，更与先帝有过一场交谈，换成别的说书人，足够吹一辈子了。

    “先生，我们直接去阴司么？”

    张蕊见计缘脚步不停形色匆匆，忍不住问了一句，计缘之前一直在想着事情，此刻闻言才回神，回头朝着张蕊点点头。

    “直接去，那周念生的鬼魂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啊？直，直接去阴间啊……”

    王立忐忑着说了一句，计缘脚下不停，没回头却飘来一句话。

    “那你可以不去。”

    王立不敢说话了，计先生虽然好说话，但说一不二，他要敢说个“好”，八成真会被留下。

    到了庙司坊附近，就算是王立也察觉出来了，周围人似乎都没谁看得到或者注意得到他们，因为基本没谁的视线在他们身上停留，甚至隐约感觉到周围的人开始模糊起来，更能瞧见他们身上有一道道好似黄白光晕构成的烟雾在飘荡，看得王立觉得很虚幻。

    “姓王的，别再东张西望了，留神点！”

    张蕊提醒一句，让王立一下清醒过来，看向前方的时候，发现天什么时候阴暗下来，有一座巨大的城关横在眼前，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正变得越来越强，即便不冷，但身上的鸡皮疙瘩全都起来了。

    “咕噜……”

    王立咽了口口水，他已经能看清前头城关上的大字，写的正是“京畿府鬼门关”。

    而今天鬼门关之前并非只有阴差站岗，还有身着官袍头戴官帽的文武判官一左一右站在关门前，见到计缘三人前来，两名判官赶紧上前一步先向计缘行礼。

    “京畿府阴司文判。”“京畿府阴司武判。”

    “见过计先生！”

    计缘赶紧回了一礼，他本以为还得向阴司走些手续，所以脚步快了些，看起来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两位判官免礼，在此可是专程等候计某？”

    “计先生说得不错，那仙兽白鹿守夫之期将近，半月之前，城隍大人已经下令，各司主官轮流于此值守，等候计先生前来。”

    计缘点点头，又多问一句。

    “若方便的话，先带计某去鬼城，事后再拜会城隍。”

    “一切听从计先生的意思，先生请！”

    文判说完直接引请计缘入关，丝毫没有问张蕊和王立是谁的意思，更没有阻拦的打算，看得出一个是凡人一个是道行不算高的鬼神。

第558章 心愿已了随仙去

    众人入了周府内部，见到一众纸人忙忙碌碌，到处张灯结白，文判官遥望内院方向，看了一眼计缘后和武判官对视一眼，直接取出判官笔道。

    “既然白夫人与周老爷将要成婚，新郎官自然不能卧床不起。”

    “不错！”

    在武判附和过后，文判手持判官笔，翻出一本书册，快速在纸面上写上一些文字，随后以笔重重点在文字尾端，随后提笔向前一扫。

    这一UU小说去，非但没能在纸面留墨，反而将之前写的字扫了出去，这文字遥遥飞向后院，周围的阴气也不断朝文字汇聚。

    在计缘眼中，仅仅几息之后，后院方向周念生的气息就凝实了许多，虽然只是表象，但足以支撑周念生在最后的时间里提起精力。

    “多谢判官大人！”

    白若向判官施了一个万福，随后才面向计缘和王立，正要说话，计缘已经开口了。

    “你去忙你的吧，我们自便就是。”

    “是！”

    得了计缘的话，白若这才退下，带着张蕊一起前往后院。

    周念生在原本的卧室着装，白若施法将梳妆台带去了另一个房间，由张蕊帮她梳妆。两个女子都穿着白衣，在镜中好似一对姐妹。

    张蕊细心梳着白若的长发，明明七八十年未见，却好似相互之间十分熟悉，见面就有一份亲切感在里头。张蕊为白若梳头，收拾头上的佩饰，白若则自己描眉涂腮，再以唇印上胭脂红纸。

    “蕊儿，我好看么？”

    白若声音比较低，张蕊则以一种肯定而喜庆的语气回答。

    “好看！新娘子当然是最好看的！”

    隔壁就是周念生穿戴的房间，两个女子还能听到里头的动静，听着完全不像是将死之鬼，尤其听到周念生询问纸人哪一身衣服穿着精神，又埋怨纸人反应迟钝时，姐妹两也不由笑出声来。

    前院之中，计缘等人倒也没有闲着，纸人笨拙，那他们就搭把手，将一些不合理的地方布置布置，将一些能想到的准备添加上去，尽量让这一场阴间的婚礼更加正规一些，不过最忙的似乎是小纸鹤，飞到东飞到西地看来看去。

    计缘亲自将高堂桌上的糕点果盘全部整理好，一挥袖扫去周府的浊气，只留精纯阴气，同时也询问旁人。

    “两位判官，可曾见过有人在阴间娶亲？”

    文武判官都摇摇头。

    “阳间有人兴**，见得是多些，还有一种‘鬼娶亲’，则十分邪性，往往为成了气候的戾恶之鬼所为，而如今日周府这种阴间大喜事，也算是头一回见吧。”

    说话间几人都看向一侧，能感知到后院的人已经准备好了，武判官算了算时辰，点头躲着计缘等人道。

    “没多少时间了，一切从简吧，王先生，一会精神点！”

    王立点点头，脑中已经过了好几遍自己要做的事情，今天他是要当傧相的，也就是相当于一个司仪。

    一刻钟之后，周府内外都已经收拾妥当，计缘坐在高堂之上，两个判官坐在一侧，王立站在堂中，一众纸人充当宾客，站在堂侧和堂外。

    周念生穿戴整齐，一身黑色锦衣挂着白花丝带，先一步到了堂中，向着计缘等人一一作揖行礼，他虽然不认识任何一个，但知道在场的除了纸人，都是大人物，堂上的更是大恩人。

    “新娘到了！”

    随着张蕊的声音传来，见她牵着白若的手一步步走入大堂，后者并未盖上什么盖头，将梳妆完毕的面貌完整展现在众人面前，她慢慢走到周念生身边，同他四目相对，看得后者都有些恍惚。

    王立前一刻还十分紧张，见新人到了，深吸一口气后，手中已经扣住了他那把说书用的纸扇，立刻化为气定神闲的状态站在边上。

    “新人齐至，吉时已到——”

    说书人一句话不但音量不小，也中气十足，长长尾音托出数息之后，换气之后王立再次开口。

    “今有周氏男儿念生，与白若小姐成婚，明媒正娶，双立堂前，此番行礼以结连理，两位新人且请存神施礼！”

    “一拜天地——！”

    王立的声音落下，白若和周念生一起朝外叩拜以敬天地。

    “二拜高堂——！”

    白若和周念生起来之后，一起转身面向高堂，计缘坐稳不乱，但心中居然稍有些紧张，这是头一回被人当爹来拜，不过表面上是不可能被人看出来什么的，该做的事也没落下，法眼全开之下，一双苍目注视着两位新人的气相变化，尤其是周念生。

    这对新人向着计缘叩拜结束，然后再次起身。

    “夫妻对拜——！”

    王立的声音遥遥传出周府，传到了府邸周边的鬼城之中，也引得外界众鬼好奇，有一些更是本能汇聚到周府附近。

    而在府中大堂内，新人对拜之后，王立并没有说什么送入洞房的环节，而是继续高声到。

    “结成连理——！”

    白若和周念生走近了一些，相互之间面露笑容，而计缘和两位判官相视点头，知道时候到了。

    此时此刻，周念生身上已经开始弥漫出白烟状的阴气，这是三魂将解的前兆。

    “周郎！”

    白若本能地看向计缘，似乎想要求什么，但看着计缘平静的目光，好似见到水中明月，便已经灭了心中幻想。

    “娘子，我心愿已了，同你相守阴阳两世，已经享尽了人间之福，你是修行中人，因为我耽误了近百年，我知道娘子定会好好修行，也知道这会只该劝你好好修行，但我……”

    周念生看着面带微笑的白若，伸手抚摸着她的脸庞，轻声道。

    “娘子，别忘了我……”

    白若伸抓住周念生的手，只是握实了一息时间，然后眼见他在自己面前鬼躯分化，天魂地魂分离而出，地魂直接散入地面消失，天魂在鬼躯虚影上空徘徊，命魂则逐渐散去，周念生鬼躯逐渐淡化，直至消散的时刻，命魂化为一道虚无之光飞向高天。

    “相公……”

    白若的手已经空了，但空的又不只是手，愣愣看着周念生消失的位置，两滴妖魂之泪飘落，在地上化为两颗晶莹宝珠。

    一句话，两滴泪，看似都情绪平静，包含的牵绊随气相化若实质吗，在计缘的法眼中一览无余。

    计缘从始至终都注视着周念生，在此刻忽然伸手一招，两粒泪珠飞到他手中，随后左手施剑诀，右手将其中一粒泪珠扣在指尖朝天一弹。

    一道细细的白色流光追星赶月般飞向天空，在天魂消散之前融入其中。

    这一切，内心空空的白若没有察觉，注视着新人离别的王立和张蕊没有察觉，但两位判官倒是见到了，相互之间对视一眼，都没有开口说话。

    做完这些，计缘神色若有所思。

    周念生不懂修行，他不知道最后那一句其实对修行会造成挺大影响的，往好的方向发展，会使得白鹿修行更善，铭记人间之情，妖性愈弱人性愈强，有朝一日对成道也有莫大好处；

    但若往坏的方向发展，这一份思念也可能成为白若修行中的一道坎。

    不过谁都明白，就算周念生没说什么，白若也注定永远忘不掉他的。

    堂中此刻安静了下来，如张蕊王立等人，不知道此刻是该说恭喜还是节哀，一众纸人都又呆又傻，计缘和判官则静坐不动。

    良久之后，白若终于回神，并没有失声痛哭也无什么激动举措，好似心结已了，露出笑容面向计缘重重行了一个跪拜大礼后抬头。

    “多谢大老爷慈悲！罪女心愿已了！”

    声音中带着感激，带着留恋，也带着洒脱和一种凌驾于悲伤更凌驾于喜悦的独特感觉，说完这句白若并未起身，而是直接化为一头伏低身体的大白鹿。

    周身泛光，鹿角长长，斑纹有序，莹白闪动，一股仙灵之气自生。

    白鹿在计缘面前伏地不起，计缘也明白怎么回事，既然如此，还是有始有终吧。

    计缘甩袖收起那滴泪珠，站起身来走到白鹿面前。

    “有此两世情缘，是你修行中的一劫，也未尝不是一场造化。”

    说完这句，计缘侧坐于鹿背，朝着白鹿点了点头，后者这才缓缓起身。鹿背上的计缘向着两侧点头道。

    “诸位，此事已了，可以走了！”

    文武判官好似才反应过来，赶紧起身往前。

    “我等在前引路，请！”

    两位判官走在前头，充满神圣感的白鹿踏步向前，张蕊拉上略显呆滞的王立跟上，而小纸鹤则从院中飞下来，落到了白鹿的一只鹿角上。

    当一行走出周氏阴宅，其内所有纸人全都化为鬼火燃烧起来。

    周府外不知不觉已经聚拢了大批鬼魂，如同阳世看热闹的百姓一般在外张望，在白鹿出来之后，鬼魂下意识纷纷散开，随后才留意到有判官在前引路。

    之前散开的鬼差又慢慢聚拢过来，于前后两侧开路向前，在鬼城诸多鬼物的注视之下，骑鹿仙人一行缓缓消失在城中大路的尽头。

    这一幕，就算是在鬼城中连年躲避阴差勘察，那些早超过了阴寿的积年老鬼，也遥遥看着，都深深印在心中。

第559章 难得的缘法

    此刻白鹿本身并非实体肉身，而是妖魂所化，因此也可能让计缘感受出白若这些年修行的本质，其上的仙灵之气也更加可贵。

    照理来说，白若这些年在阴间其实算不上好好修行，更是每年都要接受阴司鞭刑，使得妖魂会受损，实际上直到周念生死前，白若的道行在计缘看来是不进反退的，可是如今出了周氏阴宅，走在路上的坐下白鹿，虽然气息并未变得更强盛，却变得更加纯粹剔透。

    已经让计缘丝毫感觉不出，这是当年临时抱佛脚般休息仙兽法决的妖修了。

    就寻常妖修而言，这是不太正常的，但若代入到仙修的角度，这又是说得通的，也算是一种心境上的升华。

    一只脚垂挂一只盘于鹿背，计缘一边感受着袖中那一粒如同宝石般的凝结泪珠，一边思索着白鹿和周念生的问题，不知不觉间，白鹿在判官的带领下，已经驮着计缘出了鬼城。

    白若此刻不光看着前路，也注视着脚下，在背着计缘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鹿蹄没一步落到地面，阴间土地上的浊气就会在脚下被驱离，若非是亲眼看见，她根本毫无所觉。白若当然明白这不可能是因为她自己，只能是因为背上的大老爷。

    在白若心中，得计缘的恩惠，或许这辈子都没办法报答了，毕竟这位仙人道行高绝更不是充满贪欲的凡人，纵然有想要的东西，也不是她能企及的。白若并不奢求能真正入得计缘门下，只能在口中更在心中尊敬这一位“大老爷”。

    鬼城同阴间各司的殿堂之间遥远又容易迷失，若是寻常鬼物逃出鬼城，在阴间大地上可能会举步维艰，光是那阴间浊气就如同风中沙尘，只有在阴间主道上才会好些，但这就常有阴差巡视了。

    计缘一行有判官亲自领路，又有两队阴差跟随，所以就算遇上巡视的阴差，也根本不会有谁上来查问路引，此刻就是如此。有一小队阴差在沿着道路一侧走向鬼城方向巡视，他们是从另一条荒芜的路上过来的，那条路的一边是一条浊黄的大河，在阴间迷雾中显得昏暗不清。

    刚走到连通鬼城的主道中间，这队阴差就发现有不同于寻常的事物接近。

    “前头有灵光。”

    领头的阴差左手扶刀柄，右手抬起，身后一队阴差立刻停下戒备，从这里望不到鬼城，只能在阴间浊气中看到有一道莹白色的光越来越近，居然给人一种奇特的神圣感，但和城隍大人及各司大神的神光又不同。

    那白光看似遥远，实则却行进不慢，仅仅片刻已经到了近前，也看清楚了那白光是一头浑身散发着荧光的白鹿，然后下一刻才看到前头领路的两位判官。

    “是判官大人，随我行礼！”

    一众阴差退立路边，躬身朝前。

    “缉魂别司巡查，见过文判武判大人！”

    “见过文判武判大人！”

    武判朝着他们点点头，应了一声“嗯”之后，就没再多说什么，一行人继续向前，很快消失在路边阴差的视线中。在这过程里，路边的阴差们的视线全都在白鹿和计缘身上，甚至连边上的张蕊和王立这个凡人都忽略了。

    “头，那骑鹿之人是谁？不是咱阴司的大神吧？”

    领头的阴差看看左右，点点头道。

    “自然不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一位就是计先生。”

    一众阴差恍然，对于计缘，他们只闻其名不曾见过其人，但现在想想，刚才见到的样子确实很像传说中的计先生。

    在他们看计缘的时候，计缘的视线则在看着这些阴差来的路，之前去鬼城的时候脚步比较匆忙，现在则能更仔细观察观察。

    京畿府照理来说是只有一座鬼城的，但这里的阴间范围却不小，之前没注意，现在看来，似乎还有其他的路延伸，那队阴差也是从其中一条路那边巡视过来的，不知道路的去向是哪里。

    计缘想了想，还是直接开口询问。

    “敢问两位判官，之前那一队阴差巡视的路径可有讲究，若方便的话，计某想了解一下。”

    阴间的这种事情在阴间虽然属于公开的秘密，但在阴间之外，就算是计先生这种高人，知不知道其实都属于正常的，毕竟也没什么好了解的，也属于阴间一种约定俗成的忌讳，几乎不会外传，所以两位判官也没多想，还是文判望了望远方开口说道。

    “回计先生的话，那些道路延伸的方向其实大多也是鬼城。”

    “也是鬼城？”

    计缘低语着。

    “不错，每逢阴司剧变，嗯，小神打个比方，若如今京畿府的整个阴司神道彻底覆灭，鬼门关把手不再，众鬼脱逃，刚刚我们去的地方，就会慢慢变为一座死城，直到有新的阴司神道出现，视情况而定，可能沿用老城，可能就慢慢会有一座新城。”

    计缘点点头，还没说什么，倒是一边的王立开口问了，这么久了他倒是没那么紧张了。

    “那为什么不一直沿用老城呢？”

    “呃呵呵，那自然各有考量，也有些事情不足为外人道也。”

    两位文判此刻虽然是面向王立的，余光更留意计缘，所幸后者面色平静，并无多加追问才心中微松。

    不过判官那种话不说尽的感觉，计缘又怎么可能没感受到呢，只不过人家既然不太愿意说，他计某人也不会真就这么不识趣硬要以身份压人。

    没过多久，一行终于到达阴司官办地界，计缘前往城隍大殿见了见城隍，白若更是跪谢城隍大恩，但此外也没什么其他事可以说了，只是寒暄几句聊了会天之后，计缘就告辞离去了。

    大半个时辰之后，计缘觉得差不多了，也终于向城隍辞行，这次是城隍亲自相送，一直将计缘送到了鬼门观外。

    王立和张蕊亦步亦趋地跟在白鹿两旁，回头看看越来越远的鬼门关方向，那边的城隍和阴间各司大神都以持礼状态站在关前，那恭敬程度就不用多说了。

    周围的模糊感再次出现，在王立和张蕊的频频回头中，某一刻已经跨越了阴阳界限，一步踏出就到了阳间，这时候王立再回头，看到的只是黑夜中安静的城隍庙，顶多能看到内部长明灯的光亮。

    “呼……终于出来了！谁能信我一个书生，没死就去过阴间了！”

    坐在高大鹿背上的计缘低头侧颜看看王立道。

    “那你可有的吹了，你见的事情，总是修行中人见过的也不多。”

    “嘿嘿，王某都记着呢，找个地方就把它写下来。”

    王立说话的时候看看一直往前的白鹿，若非亲眼所见，他准不信这就是他书中的“白夫人”。

    “对了，我们现在去哪啊？”

    “去土地庙，拿回我的肉身。”

    白鹿侧目看向王立，开口说出的话的声音和之前的美妇人一样，只是更有种空灵高洁的感觉。

    土地庙距离城隍庙不算太远，只是三言两语之间就已经到达，远远看去，高大魁梧的京畿府土地爷已经站在庙外拱手，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了。

    “计先生，多年未见，风采更甚啊！”

    计缘从鹿背上下来，也远远回礼，他和这土地爷是有交情的。

    “土地公谬赞了！”

    行路几步已经到达近前，而白鹿则直接曲起前腿在土地公面前跪下。

    “土地爷大恩，白若毕生不忘！”

    京畿府土地爷是计缘见过的最高达也最豪爽的土地，闻言爽朗大笑。

    “哈哈哈哈哈……见白夫人有如今气相，也不枉老夫和计先生一番苦心了。”

    《白鹿缘》的故事土地公当然也早就听过了，也觉得故事很好，索性就叫白鹿白夫人了，说完只一句话，拐杖往地上一杵。

    “咚~”的一声，地面下陷之后又起伏，一只好似沉睡中的巨大白鹿出现在他脚下，模样和现在的白若一模一样。

    计缘看向一边白若道。

    “去吧，重回肉身。”

    “是！”

    白若一步步走向肉身，随后往肉身处一躺，就完美融合了进去，没有一丝一毫的隔膜存在，等白鹿回归完整并起身后，甩了甩头，只觉眼中世界更加清晰，心中杂念也少了许多。

    计缘并未同土地公好好叙旧聊天的意思，土地公也无拉着计缘的想法，等白鹿真正适应真身的时候，双方也就此别过，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就是计缘和此方土地的状态。

    黑夜中，计缘骑鹿而行，到了远离庙司坊的时候，他才从鹿背上下来了，步行几步之后回头看看白鹿。

    “《白鹿缘》至此可告一段落了，白若，今后记得好好修行。”

    王立也面露喜色，附和道。

    “我的《白鹿缘》终于可以真正完结了，等下一场我再说《白鹿缘》就又能多出两回，一定惊艳四座！”

    计缘看着白鹿重新化为人形，似笑非笑地对着王立点头，随后步行离去，张蕊等人心头一惊，想要赶快跟上，却发现计先生的背影已经越来越淡，逐渐消失在视线中。

    “姐姐，我们？”

    张蕊本能的有些着急，王立她当然指望不上，只能询问白若。

    白若有些失神的望着计缘消失的方向，淡淡道。

    “大老爷是真正仙人，我们跟不上的，有这一场缘法已经很难得了……”

第560章 游梦之意亦可抽剑

    计缘离去得很潇洒，但倒也不是真的就此消失不见了，而是在街头拐道，朝着尹府的方向走去，他虽然并没有刻意提升脚程，但步伐轻快，在此时寂静的京城中穿街走巷也算不慢。

    “咚——咚，咚，咚”“嗒……”

    有打更的锣声和梆子声远远传来，随后是一声清远的吆喝。

    “天寒地冻~~~”

    黑夜中，两个更夫一个提着锣，一个拿着梆子，沿着街道一侧，一边搓着手一边走着。

    “咚——咚，咚，咚”

    一人敲完锣，另一人跟着敲了一下梆子，然后张口吆喝。

    “嗒……”

    “天寒地冻~~~”

    两人过了一个街口，远远能看到尹府大门上灯火，一人搓着手哈着气，低声对着旁人道。

    “哎，你说尹公是不是快不行了？”

    这种话换白天或者人多的时候，他们是万万不敢说的，但此刻街上空无一人，两人也就敢压低了声音私下说说，以此将自己的注意力从寒冷上扯开。

    “难说啊，这么多大夫都看不好，不说宫中御医了，各方名医来了一波又一波，都是来给尹公续命的啊！”

    同伴闻言摇头叹息。

    “哎！那些书生常说，多亏了有当今圣上有尹公在，如今才吏治清明天下升平，尹公若是去了，圣上未必不会被奸佞馋臣所蛊惑啊。”

    “谁说不是啊，老百姓哪个不盼着尹公长命百岁啊，听说婉州那边好几次聚万家灯火，在广洞湖为尹公放灯祈福呢。”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但尹公这病没起色，又有什么办法呢……”

    两个更夫说着都唉声叹气的，本来高官的事情轮不着他们小民讨论，小民也不会去讨论，因为根本听不着什么大人物的事，但尹兆先如今俨然是大贞的传奇人物，谁都听过几个版本的尹公故事，若非尹公是当朝大员，换了一个前朝大臣或者已故大臣的话，估计说书的得编出不知多少个版本的书来。

    一人还想说什么另一个用手肘杵了杵旁人的胳膊，示意不要乱说了，同伴抬头一看，才发现街对角有一个白衫先生正在缓缓走来。

    “咚——咚，咚，咚”“嗒……”

    “天寒地冻~~~”

    两人赶紧敲锣敲梆子，执行一轮本职工作。

    计缘远远地的迎面走来，听闻这声响，他虽然听到了更夫的对话，但也只是远远朝着两人点了点头就路过了，两个更夫则下意识露笑也向计缘点头，等点完头又有些后悔，随后一直前行甚至都不回头。

    前头街口拐道，就走入了一条更大的街道，正是皇城正前方靠右的荣安街，大名鼎鼎的尹府就坐落于此。

    计缘到达尹府门前的时候，见除了府邸大门口的两盏大灯笼亮着，尹府内并没有什么灯火透出，但在另一种层面，展现在计缘法眼之下的尹府则内外通透大放光明，浩然正气隐隐映射天际，使得高空都显清亮。

    “呵呵，尹夫子搞什么名堂呢，八成是青儿的鬼主意。”

    计缘丝毫没有为老友的身体感到担心，这么笑了一句，倒也不急着进去，大半夜的都熟睡了，哪是访友的时候，不过这都没几个时辰就天亮了，也没必要专门破费去住一晚客栈，所以计缘干脆入了一条街对角的小巷子，找了个相对干净顺眼的角落，是在一处屋后檐下的墙角，就此一腿盘着一腿曲起，手肘抵膝以拳枕头，闭上眼睛就这么睡去了。

    这一觉，不光是休息，也是体会“游梦”之妙，恍惚之间，计缘于身外虚处站起身来，低头看了看睡梦中的自己，脚踏清风而去，这一去并不是御风，但风却好似随着计缘的念头四处吹拂，偏偏又显得极其自然。

    这是自衍书成就《游梦》篇以来，计缘第一次如此顺畅地遁出游梦之意，以前要么失败要么出游几步就会消散，因此修改了不知道多少回，这次或许是终于完满了，才如此顺利。

    有两个夜游神在夜里的街头巡视，计缘游梦而过，明明不闪不避不生二法，但两个夜游神却毫无所觉。

    自家人知自家事，计缘自身一些个手段，是长久以来经历过一次次考验的，眼光同当初的他不可同日而语，自有一分自信在，神通层次如何已经能有一个较为准确的判断。虽然他没有见过真正的“入梦之术”，没法有准确比较，但就从传闻层面而论，自觉应该也**不离十。

    而且计缘也不是真的就没有任何可比较的对象，比如当初见识过老龙的“蜃形**”，就可以参考参考。

    如“游梦”这般神通妙法，绝非是简单的元神出窍，而是等同于“入梦”异术甚至可能凌驾于“入梦”异术之上的妙法。

    实际上此刻计缘肉身元神具坐于一处，甚至气相也没有丝毫变化，所出游的好似仅仅是一股神念，却又绝非如此。

    真身之处感应犹在，能识细微之声，能受清风吹拂，而出游之念明明虚无缥缈，却亦能感受四方变化，尤其奇特的是，“远方的计缘”甚至能感受到自身神通和青藤仙剑，明明青藤剑还悬于真身背后，但仿佛只要他愿意，此刻便能拔剑。

    这种感觉是如此强烈，以至于计缘有些跃跃欲试，在游览了小半个京畿府城之后，计缘终于忍不住游梦冲天，到达高空之后，心中存思青藤剑，计缘并未回头，以右手探向身后，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在手心处升起。

    “铮——”

    虚无之中剑光闪现。

    啵~

    犹如一个泡沫破碎，一剑还未抽出，计缘这一缕游梦之意就直接碎裂消散……

    “呼……”

    小巷屋后的墙角，计缘长舒出一口气，睁开眼看看四周，再伸手揉了揉额头，他计某人如今的心神之力可绝对算得上是挺恐怖的了，结果这么一处还觉得略有头痛，可见刚刚拔剑一半也不是能随便闹着玩的。

    即便如此，计缘还是很高兴，头还是照揉，嘴角也扬着笑容，若非场合不合适，说不定会放声大笑几声。

    青藤剑显出身形，慢慢飞到计缘身前，在夜风中拂动飞舞几圈，似乎有些疑惑刚刚发生的事情，明明自己一直陪在主人身边，明明主人都没有动过，为什么刚刚会有种顺应主人之意随之出鞘的感觉呢，可明明自己的剑刃也没出鞘啊。

    “哈哈哈哈哈……”

    看到青藤剑这幅样子，自己也还没完全弄明白的计缘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抓住青藤剑，定睛细看剑鞘上的文字和缠剑青藤，细抚过后才松手，由得青藤剑四处飞舞一阵才回到身后。

    不过经过这么一处，计缘这回是真的有些累了，依然维持刚才姿势，不出几息时间之后就已经抵膝枕首而眠。

    ……

    “哗啦啦啦啦……”

    五更天之后，京畿府开始下起雨来，不是什么瓢泼大雨，但这绵绵春雨也不算小，更不会如同雷阵雨一般，下一会就自己散去，而是一下就到了天明都没有停下的趋势。

    计缘依然在檐下墙角睡着，外侧尽是雨水，檐外的石板地面也早已经到处是细流，飘落的雨滴和溅起的雨水都偶有打在计缘身上，却丝毫不影响他的睡眠质量。

    天已经亮了，计缘却还没醒，这时候，背后有响动声传来。

    “吱呀~”一声，这户人家的后门被从内打开，一个男子端着一盆浑浊的水，站在门口朝外用力一泼，将洗脸水泼到了后门外，正要关门时余光瞥见了门外墙角。

    “嗯？”

    男子探出半个身子细看，见一个灰色衣衫好似儒士男子靠墙坐在屋檐下的角落，一旁就是大雨和地面的积水，半个身子都已经被沾湿了。

    “当家的，怎么了？”

    听到里头妻子的声音，男子这才反应过来。

    “哦，这，咱们家屋后坐着个人。”

    “啊？叫花子？”

    妻子也走到后门，男人让开一些，容自己妻子出来看看。

    “看这身打扮，也不像是个叫花子……”

    “哎呀，他都被淋湿了！”

    犹豫一下之后，男子将脸盆交给妻子，随后小心走到计缘身边，见胸口偶有起伏，该是呼吸未绝，便放心拍了拍计缘的肩膀。

    “先生，先生！醒醒，先生醒醒！”

    “呼……”

    计缘长长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看向身前男子，面色平静道。

    “睡得熟了些。”

    计缘说着坐直了身体也舒展着手臂。

    那男子退开两步，见计缘虽然可能落魄了，但坐雨侧却自有一股清朗气度，倒是莫名有些钦佩了，换了个好面子的读书人，这会估计都该羞愤了，因为他见过的读书人大多如此。

    “先生，若是不嫌弃，进屋来坐坐吧，烤烤炉火，喝碗米粥暖暖身子。”

    “是啊先生，我们家也敬重读书人，进来歇歇吧。”

    一边的妻子也附和丈夫的话，虽然正常情况下请陌生人到家里不好，但若心无多余之念，计缘天然就有的一股亲和气息就容易被人感受到，且他外表更无什么威胁，自然会令人比较放心。

    计缘站起身来，看看自己的衣衫，再看看这夫妻两的气相，想了想便点头笑道。

    “好，计某恭敬不容从命，两位好心会有好报的。”

    “嗨，什么好心好报，别客套了！”

    那男人也是乐了，这大先生，半个身子都湿了，早该冻得哆嗦了，还在那文绉绉呢。

第561章 人间值得

    这户人家比起达官贵人而言自然是属于小民，但这里毕竟靠近皇城，纵然是小巷深处看似不怎么体面的屋子，也是有价值的，所以日子过得其实还算殷实。

    后门的位置是厨房，计缘随着这对夫妇一起进了屋里，灶上盖着锅盖的锅正噗噗作响，一股淡淡的粥米香味散溢出来，混合着灶台上没能全部排入烟囱的烟雾，显得人间烟火气十足。

    “呵呵，先生，你现在一定挺冷的，要不就坐到灶前吧，借着炭火烤烤？”

    男子这么建议一句，计缘自然点头答应，说声“多谢了！”之后，就走到了灶前，坐在了小木凳子上，面色也被灶炉中残余的炭火印得发红。

    “先生先坐着，我们收拾收拾，孩他娘，让阿宝起来了。”

    “哎。”

    目送妻子入了前厅，男子则整理着厨房的小桌子，将长凳和小凳都放好，还从一边的坛子里舀出一些腌制的小菜，这菜坛子一开，嗅着那股同样充满烟火气的酸香，计缘都不由口内生津。

    等这户的女主人带着一个睡眼稀松的孩子出现的时候，男主人正好掀开灶上的锅盖，一大阵蒸气上升也带来了一阵热力，计缘坐在灶前往那瞅了瞅，里头是稠度适中的白粥。

    “爹。”

    “嗯，起来了？洗把脸准备吃粥，这位大先生是家里的客人，问声好。”

    孩子一看计缘这打扮，立刻就清醒了几分，带着一点点拘谨地躬身作揖。

    “先生好！”

    “嗯。”

    计缘应声的时候，几大碗粥已经摆到了桌前，男主人热情招呼计缘过去吃粥，计缘该有的礼数不少，该吃的时候也不含糊，就着腌制的蔬菜吃得不亦乐乎，吸溜吸溜让看得人都觉得十分有食欲。

    小孩子看计缘吃粥十分有意思，自己吃得也特别带劲，这家女主人看看自己丈夫，两人眼神有视线交流，这读书人吃东西就是不一样，看来是挺饿了，吃东西的速度也快，但吃相却依然不难看。

    这一锅粥本来是按照一家三口的量来的，虽然肯定会多煮一些，但也不会超出太多，孩子是肯定要让他吃饱的，多了一个计缘，只能是男女主人少吃，男主人平常三碗粥的量，今天也只吃了一碗后添了一点点。

    计缘当然清楚锅里有多少东西，但并不说什么，快速吃了一碗粥，到第二碗的时候，饭桌上聊天声就多了起来。

    这家人的主要话题还是在自家孩子身上，面对计缘这个读书人，谈着自家孩子的聪慧，谈着对其外来的期许，是平常父母的望子成龙心态，给也提供了自己能提供的最好条件，比如去学塾上学，比如对孩子仕途的考量。

    此类话题攀谈了一会，就难免提到文曲星降世的尹兆先，计缘也不由说道。

    “计某听闻尹公身体欠安，千里迢迢来京探望，哎，也不知尹公情况如何了？”

    计缘这话并非直接询问，更像是一个仰慕尹兆先的读书人，在茶余饭后的叹息。

    这话显然也引起了这家夫妇的共鸣。

    “哎，尹公这些年为天下黎民操碎了心，病情久未好转，我们平头老百姓谁也不希望尹公出事啊，但咱也不是大夫，只能求老天爷不要带走尹公了。”

    “我夫子说，尹公那一定是被朝中奸臣所害的，那些旧吏最见不得尹公好了。”

    哈着热气吃着粥的孩子也插嘴一句，计缘笑了笑，伸手将孩子额前一块灰迹抹去后，才道。

    “嗯，不过你若不想让你夫子出什么问题，这种话你一个孩子就不要去乱说了。”

    小孩子疑惑地挠了挠头，倒是他父母连声称“是”，告诫孩子不要乱说。

    简单同这家人聊了一阵子，计缘对尹兆先在普通百姓心中的地位有了更清晰的判断，那孩子的夫子都能直接这么说了，要么是这夫子本身有些蠢，要么是真的激愤难耐。

    此后计缘也没再多聊尹家的事，而是同他们拉拉家常，一顿饭完了才准备告辞离去，倒也没有刻意去前门，还是准备从后门走。

    虽然只是短暂接触，但这家人都觉得这位计先生学识渊博谈吐不凡，绝非寻常之辈，说不准就是传言中那类隐士人物，所以接待起来也更加热情，连称呼都用上了敬语。

    外头的雨还在哗啦啦地下着，计缘走到后门口的时候，女主人特地找来一把伞。

    “先生，外头下着雨呢，您既然不打算多坐一会，就带着这把伞吧！”

    “是啊计先生，带着伞吧。”

    男主人取过伞，将之递给计缘，后者却推辞了，转头看看后门屋檐外的雨水。

    “这雨也大半夜了，兴许就……”

    这话还没说完，外头的雨点就已经越来越稀疏，小巷石板路上的水洼里，逐渐没了雨滴。

    “哈哈，你们看，雨停了，多谢招待，计某告辞了！”

    计缘笑了一声，回头行了一礼后，已经一步跨出，走入了巷子里，两夫妇愣了一下，只是回神之后回礼，目送着计缘离去。

    “哎呀！计先生衣服还湿着呢，刚刚应该给先生烤干的！”

    “哎呦是啊，都给忘了这一出了！”

    男女主人懊悔一句，难得遇上这么一个看起来真正的博学士，总该多交好一下，说不准将来孩子读书哪天就能靠一靠呢。

    听到爹娘这么说，一边挨着门框的孩子倒是疑惑了。

    “计先生的衣服是湿的吗？”

    这孩子刚刚对计缘也很感兴趣，明明记得那个大先生的衣服根本没湿啊，只不过父母并没有在意孩子这句话，只是感叹两句就回屋了。

    等后方传来关门声，巷子远方的计缘倒是又顿足了，回头看了看这户人家，笑着摇摇头之后才继续离去。

    人性是复杂的，也是简单的，计缘这人其实挺有意思，作为一个在一定范围内几乎公认的有道高人，却会因为这么一件微不足道且充满烟火气的小事而心情变得更好，或许这便是因为人间值得吧。

    而在计缘离去后大约一刻钟之后，那户人家的孩子重新穿戴好，准备去学塾了，女主人蹲下来给自己儿子整理衣服，告诫来去路上要小心，说着说着，忽然觉得有哪不对，然后视线集中到孩子的额头，终于发现了不对在哪。

    “当家的，当家的你快来看啊！”

    “啊？什么事啊？”

    男人从里头走到前门口，疑惑地看着母子两，见自己妻子面上惊色明显。

    “哎呀，你快来看看吧，咱儿子的额头，你瞧，那黑胎记不见了！”

    “什么？”

    男子诧异一句，也蹲下来看看，伸手把自己儿子的刘海又抹开一些，见到原本被刘海遮盖的额头上，那块面积不小的丑陋黑色胎记果然没了。

    “真的没了！真的没了！这……”

    “带阿宝去看看郎中吧？”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还得再算算命，毕竟改了面相，不过这胎记没了，应该是件好事吧？”

    夫妇两虽然面露疑惑，但其上显然喜色也难掩，这个社会永远是看脸的，不光是平日里重要，若是想往上提升，脸面就更加重要，读书做官尤其如此。

    ……

    清晨雨后的荣安街上显得十分清新，尹府的大门也早早打开，除了各自忙碌的尹府下人，在其中一个院落中，一身练功服的尹重正一个人在打拳。

    尹重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但出拳出脚力量感极重，往往随意打出一圈，就能带起一股袖风，更是发出一阵阵闷响，居然震得院中气息流窜，侍奉的下人都只敢贴着走廊站，明知道二公子不会伤人也不敢太近，呼吸就有压力。

    尹青手持一卷古旧竹简从走廊上路过，一阵拳风扫来，将他的鬓发吹拂而起，他顿住脚步抬头望去，见自己弟弟这拳脚路数，不由说上一句。

    “虎儿，为兄虽然不懂武功，但也知道武学高明之辈讲究收放自如，你这样拳脚之力尽出，岂不是没有变化之力？”

    尹重手上拳法不停，毫不在意此刻说话是否会泄气，朗声回答道。

    “兄长，我这出拳十分力，留于身中之力起码有二十分，兄长可别看我招式刚猛，其实也刚中带柔的。”

    尹青很久没有关心过尹重的武功问题了，但见尹重如此态度，心中也相信自己弟弟拿捏得住分寸，不过他没有直接说话，而是取了边上几颗石子，在尹重拳脚打出的关键时刻，随手朝他丢去。

    明明应该不懂武功，但尹青石子不但准，而且落点十分“要命”，尹重在拳势尽出的情况下，身子一扭，腰如大龙手脚如挥爪摆尾。

    “砰”“砰”“砰”

    几个石子直接被打得粉碎，在尹重真要笑着和自己哥哥说话的时候，又有破空声传来，在他险险躲避之后，一颗石子擦着他额前飞过，而尹青这会明显没有动过。

    下一个刹那，尹重往地上重重一踏，将几粒石子震起，随后扫腿一脚。

    “嗖嗖嗖……”

    三枚石子斜射向一侧高处，同时尹重口中暴喝。

    “谁？”

    其他下人都没反应过来，只有尹家兄弟二人看向石子飞射的方向，有一抹白色左右晃动一下，落到了旁边的屋檐上，正是一只抓着一颗石子的白色纸鸟，两只小翅膀高高抬起，似乎正打算把抓着的石子丢下来，只是因为尹重的反应和兄弟两的视线而僵住了动作。

第562章 葫芦里的药

    很显然，刚刚第四颗让尹重差点没避过去的石子是这只纸鸟丢的，而它好像还打算丢第五颗。

    周围下人没有尹家兄弟这么好的眼力，根本看不清稍远处的屋檐那边有一只纸鸟，还以为二公子惊退了什么不法之徒，可看清这一情景的尹重觉得有些荒谬，还是尹青率先反应了过来。

    “计先生！计先生要来了！”

    尹青记得计先生身边是有一只纸鹤的，若天底下能有一只纸鸟有如此灵性，又出现在尹府，那很可能就是那一只。

    “计先生？”

    尹重也反应了过来，看看兄长再看看屋檐那边，但仅仅是兄弟两低头对视的这么一会功夫，再抬头的时候，屋檐上的那只纸鹤已经消失不见，只有一颗小石子在屋檐上发出“咕噜噜”的声音，随后“啪”的一声掉到地面的青石板上。

    “呃，它跑了？”

    尹重疑惑一句，看向兄长的时候发现他若有所思，随后一甩袖将抓着竹简负背在手。

    “走，去前院，先生准来！”

    说完这句，尹青还朝着旁边的下人吩咐道。

    “你去通知一下相爷，就说计先生可能会来，你们两个去通知一下我夫人，让她带着两个孩子去前院，就说计先生要来！”

    “是！”“是！”

    几个下人闻言应声，随后步履匆匆地离去了，这几个近几年入尹府的新下人即便没听过计先生是谁，看尹尚书这么重视的样子也知道来的定是贵客，不敢有丝毫怠慢。

    穿过小街小巷，计缘再一次回到荣安街，远远看去，尹府那边大门已经开了，在这初春雨后的清晨，荣安街上显得有些冷清，或许也和尹兆先并不喜欢过密的礼节往来有关。

    在计缘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整个大贞京畿府城，荣安街这一片是最“干净”的地方，就连城隍庙外都未必及得上，不光不可能有任何魑魅魍魉之流敢过来，甚至都没什么浊气。

    看看街道上没多少车马人流，计缘便直接大步走向了尹府，人还在门口，一个显得苍老的老仆人已经看到了他，几步就走出了府门。

    “计先生，真的是您！快去通知尚书大人！”

    老仆前半句略带惊喜地对着计缘，后半句则是吩咐身边守门卫士。

    “是！”

    卫士领命抱拳之后匆匆入内，而那老仆已经迎了出来，向着计缘躬身行礼。

    “你是阿远对吧？”

    计缘看着这个武功高强的老仆，如今虽然依旧气血强盛，且手脚甩动有力，更有武道真气护体，但也已经显出老态了，毕竟算算年纪也早超六十了。

    “对对对，难得先生还记着小人，小人自当年婉州丽顺府之前就跟随相爷了。”

    作为尹府资格最老也最忠心的仆人，阿远对于计缘的了解当然远超其他下人，深知这是一个真正的神仙人物，外界皆传自家老爷是文曲星下凡，但很多人也只是说说，是一种溢美之词，可阿远等几个核心老仆人是真的相信的，计先生的存在就是铁证之一。

    两人聊了几句的功夫，尹青和尹重一行人就已经出现在门口，甚至连常平公主都牵着两个孩童一起出现了。

    “先生！”

    尹青先是带着惊喜地叫了一声，随后领着众人上前，边走边朝着计缘拱手，女眷则是施万福礼。

    “先生快请进！”“对，先生快进来，厨房已经在准备了，我爹也很想你！”

    尹家兄弟很兴奋，而尹青的两个儿子则有些拘谨，常平公主拍了拍两个孩子道。

    “快，叫先生，向先生行礼。”

    两个孩子一个**岁的样子，一个四五岁的样子，毕竟是尹家子嗣，知书达理是最基本的要求，相互对视一眼，一丝不苟地向着计缘作揖。

    “见过计先生！”

    计缘朝着众人和两个孩子点点头，望着常平公主微微隆起的肚子，笑了一句。

    “尹家倒是人丁兴旺了。”

    然后就随着尹府一众入了府内，也不先去客堂或者安排住宿，而是随着一行人一起直奔后院尹兆先的住所。

    如今的尹府后院，边上常年有宫中御医值守，如无什么特殊情况，这大夫就不回宫了，一直住在尹府，更是与弟子亲自看顾为尹兆先煎药的药炉，以及膳食方面需要注意的事情。

    此刻这边院落一角，老御医正在看着医术，而他徒弟则在照看着药炉的药，远远见到尹府一群人穿过拱门从沿着走廊向着这边后院过来，那弟子诧异之下，连忙凑近老御医道。

    “师父，尹尚书和公主殿下他们都来了。”

    “嗯？”

    老御医看向那边，下意识从藤椅上站起来，不过尹家人也就是朝着这边角落看看点点头，并没有招呼他们过去的打算就路过这边，直接去了尹兆先的卧房。

    等他们过去了，看着药炉的徒弟才说道。

    “师父，那前头那人的样子，不会又是从哪个地方请来的名医吧？”

    “这，倒是也并非没有可能……你看着药炉，我去看看！”

    “哎！”

    老御医还是快步朝着尹兆先卧房的方向走去了，并非他会嫉妒什么外方名医治好尹兆先而夺了褒奖，而是实在是职责所在，怕这些外方医者乱用药石，要知道之前就差点出过事的。

    若尹相爷真的因为这种原因有个三长两短，不光外方医生玩完，守在这边的御医也准跑不了。

    计缘到了尹兆先屋内的时候，苍老许多的尹夫人已经浅浅施了万福。

    “计先生来了？好些年没见着先生了！”

    尹老夫人如今再无那个小县妇人的痕迹，一副相国夫人的得体仪态，自有一种威仪。

    “尹夫人好！”

    计缘也郑重回礼，随后礼姿随着视线转向那边床上的老友，尹兆先已经靠着被褥坐起在床上，向着这边拱手。

    “计先生，久别了！”

    “是啊，久别了尹夫子！”

    计缘收起礼，快步走到尹兆先床边，一旁下人赶紧摆上椅子，让他正好能在尹兆先身边坐下，他一进来就看出尹兆先此刻并非真实面目，而是带着一层面具，正是当初胡云送给尹青的红狐面具，想必也是以此骗过诸多御医名医的。

    也是这时候，那老御医也匆匆赶到，进了屋就见到尹家人围在外侧，而计缘坐于床头，还以为计缘正在把脉呢。

    “尹尚书，这位可是新到的大夫？若是，老夫还得有几句话提醒他。”

    老御医没有一上来就喝止，而是靠近尹青低声询问，后者看看他，笑道。

    “非也，这是我尹家故人，多年未见，应该是听闻了我爹的消息，专程来看望的。”

    “哦！”

    老御医闻言心就放下了一半，这样最好，省得麻烦。

    计缘还没和尹兆先说话，见御医来了，明知尹兆先身体无大碍，但做戏得做全套，便关切地回头问道。

    “这位大夫，尹夫子身体状况如何了？何时可以康复啊？”

    老御医看看左右，上前一步叹息道。

    “尹相国长年操劳，身体早已疲惫不堪，这原本其实并非什么顽劣恶疾，但身体不堪重负导致病灶四起，如今我们用尽手段，也只能以温和之药配合药膳调养相爷身体，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经不起太大波折啊……”

    这事情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御医也不避讳尹兆先，随后又拍一句混杂着安抚的马屁。

    “所幸相爷心态乐观开朗，这一点难能可贵，天佑我大贞，必不会让相爷有事的！”

    计缘心中叹了句，御医这工作也不容易啊。

    “好了，你下去吧，容计先生和我爹好好叙叙旧。”

    “是，若有什么事，尚书大人随时呼唤便是。”

    “嗯！”

    御医退下之后，计缘才重新露出笑容，看看尹青，又看看尹兆先。

    “尹夫子，你们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常平公主赶紧招呼边上下人，让他们带着两个孩子去玩，随后又命阿远出门看着，等该走的人都走了，床上的尹兆先才笑出声来。

    “呵呵，到底是瞒不住计先生啊！”

    尹兆先笑过之后，面色严肃起来。

    “大贞看似天下太平民富国强，但实则依然暗疮遍布，如同医者拔毒，当是一边调理一边拔除，但有些毒素根深蒂固，动之易伤筋动骨，需要徐徐图之，我尹家理政亦是如此，多年来不急不缓，一点点夯实我大贞基业……只不过，我们动作再小心，终究是不可避免会同一些人爆发矛盾，并且必然会愈演愈烈。”

    这一点计缘很明白，尹家人虽然也是封建士大夫阶层，但某种意义上说是改革派，虽然和各阶层的大臣看似和睦相处，实则眼里揉不得沙子，迟早会将一些陈污顽垢一点点清除，而朝野之中能看穿这一点的人也不会少。

    不过尹兆先这话其实还没说到点子上，计缘也毕竟不了解庙堂之事，所以尹青很简洁地补上一句。

    “如今圣上的态度不似当年，已经有些微妙了！”

    计缘眉头一跳看向尹青又看向尹兆先，后者点点头又摇摇头。

    “人终究是会老的，许多明君也不免老来糊涂，我们尹家，权势太盛了，在民间的威望，也太盛了，以此二者做文章，皆是阳谋，难破啊！”

    尹青也接话道。

    “正如爹爹所言，我虽竭力设法引导民意，在提及我爹之时也让百姓知道皇上圣明，但皇家心思也是难透的，不过也好，经此一事，尤其是确信爹‘重病难治’之后，差不多都跳出来了！”

    尹青面上毫无紧张为难之色，说话间带着一分笑容。

第563章 选择权和决定权

    尹家人说的朝野对立关系问题其实也算是情理之中，但洪武皇帝杨浩竟对尹家也起了些猜忌则是计缘没想到的，他本以为杨浩对尹家人的忠心是深信不疑的，主要计缘对杨浩的第一印象还行，当年那紫薇气相算是印象深刻了。

    虽然尹家人说了很多朝野的事情，但计缘听是在听，话还是那句话，他不会主动干涉人间皇朝的朝野之争，而且这如今这局面，尹家夫子差不多已经由明转暗，只有尹兆先在计缘可能还担心一下，但有尹青和尹重都在，还有一个常平公主，计缘则毫无忧虑。

    所以听完尹青的话，计缘也没有在这方面深入下去，反倒饶有兴趣地看向尹兆先。

    “尹夫子，这面具看起来挺好使的啊？”

    尹兆先下意识摸了一下脸庞，不论是触感还是别的什么，都像是在摸自己的皮肤，若非心里知道，根本感觉不到面具的存在。

    “呵呵，以前其实还不觉得，但带着这个面具，尹某也不由想着，胡云这孩子也是传说中的狐仙了。”

    尹青也笑了笑。

    “好久没去看他了，不过对于他而言，时间应该过得挺快的。”

    这世界毕竟没有那么发达的交通，遥远的路途加上繁忙的政务，使得尹家人已经很久没回过老家了。

    “不错，如今胡云性子收敛很多了，现在也正是修行的关键时刻，时间倒是没那么漫长了。”

    “只要他不那么贪玩就好了。”

    尹青很了解自己朋友，能听到计先生对胡云的正面评价，也算是稍稍放心一些了，而计缘则看向了尹重。

    “对了虎儿，你的武艺看起来倒是很有长进了，兵法兵阵学得如何了？”

    听到计先生终于提起自己，始终站在一边的尹重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如今他面貌英俊身躯强壮，行如风站如松，稚气已去刚强展露。

    “计先生，论及武功，我同江湖高手切磋不多，只是和阿远叔打过，虽然禁军校场常去，但在军伍之中也并不挑头，只是若与京城的那些个将军比，我的身手定是属于先列的，至于排兵布阵，军棋策论终究是讨论层面，我可不敢说自己就真的很厉害，只是有一份自信在而已！”

    在计缘眼中尹重身上的气血之旺盛远超寻常武者，都说人火气人火气，在尹重身上，已经是火重于气的感觉，这都还没有领军经验，没起那血煞呢，可见尹重确实也十分不简单。

    “不错，将来你若是有机会领军，定能更进一步的。”

    计缘不咸不淡地赞叹一句，并未再深入太多军政之事，而是聊起了尹家的家常，尹重和几个皇子一起去军中锻炼的一些趣事，也讲了尹家添的新丁，还说到了刚刚小纸鹤露面的闹剧。

    这算是一场充满温情的叙旧，尹家人讲完之后计缘也挑着有趣的事情同大家聊了聊一些奇闻轶事，随后才是一起赴宴。

    既然都到了尹家了，计缘也就在尹家住下了，还是当初的那个院落的厢房，除了和尹家人多聚一段时间和看看大贞朝野发展，也存了一个万一之念，万一要是尹家败了，他计某人也不会袖手旁观，不干涉朝政但救下好友一家的性命不成问题。

    ……

    在尹家住了半个月之后，计缘见到过一些或有官职或为白身的学生来看望，也见过一些重臣来访，但却没见到皇室的人来访，更别提洪武帝杨浩了，心思就不由觉得玩味起来。

    这天上午，尹家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奔跑着往计缘所在的厢房。

    “计先生！计先生！”“先生我们来啦……”

    两个孩子欢快的声音一路传来，后面还有侍女小心地喊着“慢点慢点”，小孩子的灵觉在凡人中总是相对敏锐的，对计缘这种充满清和之气的人，很容易就会产生亲近感，所以很快就已经混熟了，反而三天两头就想来这边听故事，尹家人自然也很乐得见到孩子同计缘亲近，在认为不会打扰计缘的时间段也由着两个孩子胡闹，反正计先生肯定不会生气。

    计缘刚刚用完早餐，喝了口茶水从房间里面出来，一般这两孩子是不会上午来的，因为尹家人都知道他计缘睡懒觉的习惯。

    “这么着急过来？”

    两孩子兴冲冲跑到计缘屋前，停下脚步之后并排站立，向着计缘行礼。

    “计先生早！”

    “嗯早！”

    年长那个“嘿嘿”笑了笑，对着计缘道。

    “先生，爹让我们来和您说一声，太子殿下来了。”

    “哦？”

    计缘闻言是想扫向尹府前院方向，法眼微张，隐约见到了那一丝淹没在浩然正气之光中的紫薇之气，随后他低下头看向两个孩子。

    “池儿典儿，我们出去走走。”

    “嗯！”“好的！”

    计缘笑了笑，牵着两个孩子的手，以散步的姿态往前院走去，在一条去尹兆先院落必经的走廊上，毫无意外地撞见了一身便服，身旁跟着两个随从的人，还有尹家的一名管事，但并未有尹家人跟随，计缘虽然不认得对方，但凭着那一缕紫薇气，应该就是太子无疑了。

    太子形色匆匆，见迎面有一个颇有气度的男子牵着尹家两个孩子走来，眉头微微一皱，并未说话就从他们身旁经过了，而计缘只是看了太子一眼也同样没说什么，尹家的两个孩子也同样乖巧的没说话。

    等与计缘等人擦肩而过，又过去一会之后，太子杨盛才回头看向计缘的背影，那人正牵着两个一蹦一跳的孩子拐离走廊，消失在一处院门那儿。

    “那牵着尹池和尹典的人是谁？为何我以前从未见过？”

    听到太子发问，尹家随行的这个管事知道是问自己，赶紧回答道。

    “回太子殿下，此人姓计名缘，是宁安县人，同我们尹家的几位公子以前就认识，其余的小人知道的也不多。”

    “哦！”

    太子点了点头，宁安县来的啊，那沾亲带故的倒也不奇怪，没有多想，直接匆匆往后府尹兆先的房间去了。

    尹兆先房内，尹兆先躺在床上没有起身，一名下人先一步进来，走到床边低声道。

    “老爷，太子殿下来了。”

    这话音刚落，太子已经跨入房间，快步走到床边。

    “老师！”

    看着自己那个学富五车气度斐然的老师如今虚弱地躺在床上，情况似乎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糟了，杨盛气息都带着一丝激动。

    尹兆先睁开眼睛看向杨盛。

    “太子殿下，恕臣不能下床施礼了。”

    “老师！您，您同我之间，岂用谈这些，身体要紧！”

    “礼不可废，纵然是师生，但你更是太子！”

    尹兆先看向自己这个学生，到了他如今的年纪，教出的学生不少，有的勤奋刻苦有的聪明绝顶，这太子在其中根本不出彩，但却是他比较喜欢的学生之一。

    “殿下，老夫不是和你说过吗，不要来看我！既然殿下还认老夫这个老师，何故不听劝告？”

    太子的手抓住自己的大腿一侧，尽量心平气和。

    “老师放心，我此番便装前来，没人知晓的，就是真的有人知晓那又如何？尊师重道天经地义！对了老师，我听说多年前先帝册封的一位天师重新入京了，好像挺了不得的，他会不会对您的病情有帮助？”

    尹兆先虚弱地笑了笑。

    “呵呵呵呵……天下奇人异士多矣，你以为你老师我就没认识一两个？入京的那个也不知是什么旁门左道呢，殿下别费心了，没用的！”

    杨盛来的时间不是很长，只是在房里陪了尹兆先半个时辰有余，就被尹兆先赶走了，等出了尹府，杨盛叹了口气，随后才返回皇宫。

    东宫中，心情不佳的杨盛快步返回，才入自己的书房就见到洪武帝站在里头，把杨盛给吓了一跳，赶紧躬身行礼。

    “拜见父皇！”

    杨浩如今已经快七十了，比尹兆先的年纪还要大几岁，身上也是老态尽显，只不过气色比尹兆先病恹恹的状态要好不少，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杨盛，能看到对方额头隐现细密的汗水。

    “去哪了？”

    “儿臣去，去……”

    “去见尹相了吧？”

    太子不敢说话，自己父皇在这，那大概率应该是知道了事实了，如果他乱说就是当面欺君了。

    杨盛的处境和当初的杨浩不同，那会是两兄弟相争必有一死，而他这个太子做得很稳，杨浩不能说最喜欢这儿子，但至少也是很认可的，是真的把他当接班人来不遗余力的培养的。

    “我想尹相应该也同你说过少去看他吧？”

    杨盛皱皱眉头，缓缓抬起头来，胸口起伏几下最终没有说话。

    “说吧，想说什么就说。”

    听到杨浩的话，杨盛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父皇！老师对我杨氏忠心耿耿，数十年来为治理天下心力憔悴，您是一代明君，为什么不信任老师？”

    杨浩走到自己儿子的书房座椅上坐下，看着这个年轻气盛的儿子。

    “孤可从来没怀疑过尹爱卿的忠心。”

    “那为何？”

    “呵呵……”

    皇帝笑了笑。

    “盛儿，即便孤相信尹兆先，相信尹重，乃至相信那个有时候连孤都看不透的尹青，相信尹家一门赤胆，但……”

    皇帝话音一顿，看向杨盛。

    “为君者，当居安思危，有时候你信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永远要有选择的余地和抉择的权利！你以为孤不知道御史大夫萧渡背后的动作，你以为孤不清楚另外几方的推波助澜？”

    皇帝伸手在儿子书案上翻了翻，几乎全是尹兆先的著作。

    “呵呵，书都是好书，讲的道理也都是对的，但人不可能只看这些书，若你只知认这些书，岂不是一切听书了？”

    皇帝抬起头，眼神漠然地看着自己儿子。

第564章 魔涨道消

    能当上太子且坐稳这位置的，当然也不会是蠢货，否则就算皇帝再喜欢他，就算朝中大臣再支持，也不会真的推举一个无能之辈当皇帝。

    太子当然能明白自己父皇的意思，但明白不代表认同，自己老师是个什么样的，自己好友尹重是个什么样的人，包括姐夫尹青是个什么样的人，太子自问心中是很清楚的。他能理解帝王术的重要性，理解朝野需要派系平衡，但终究很难受。

    皇帝看着自己儿子许久没说话，后者当然也不敢顶嘴，两人就这么相视无言，沉默过后，杨浩忽然以带着感慨的语气悠悠道。

    “尹氏确实忠心耿耿，更是家训严明，甚至姑且可以认为年幼的尹池和尹典乃至以后虎儿的孩子也照样忠心，因为有尹青和虎儿在，可是有朝一日他们也不在了呢？尹青可以三代忠心，可以四代忠心，五代六代之后呢？”

    太子看着自己的父皇，等他话说完也说了一句。

    “那萧家呢？御史台监察天下百官，御史大夫声望虽然不及老师，但也算权势极重，他们可比尹家龌龊多了！”

    太子说到这不说了，但言外之意很明显，既然萧家都能一直被信任，忠心为国的尹家为何不行？闹到如今的地步，只不过还未传开而已，若是传开了，天下忠诚难道不会心寒？当然自己父皇并没有做什么迫害尹家的事情，但不支持就等于是一种信号了。

    杨浩闻言冷哼一声，萧家什么情况他怎么会不清楚，但萧家是杨氏的一条狗，只要在位者不是真的低能至极，有把柄可以随意拿捏萧家，但尹家就不同了，因为尹家太“正”了。

    太子这话已经算是顶撞了，皇帝心头微有怒气，表现在面上就是眼神一寒。

    “那若等孤退位，你坐上大贞的龙椅，是不是该支持你老师清算萧家党羽，以及朝中所有冥顽之辈？”

    太子也是火起，几乎就要顶着自己父皇说一个“是”了，但好在心中还是冷静的，同时也有些颓然，低头微微摇首道。

    “不会……”

    “嗯？”

    皇帝眼睛一眯，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自己儿子了，然后见太子抬起头来，叹了一口气道。

    “父皇，老师的身体，等不到了的……”

    太子这句话一出口，洪武帝心中也是一颤，抓着桌上一本书籍的手也不由用力几分，良久才长叹一口气。

    “孤也老了……长生不老之事孤是不想的，神仙孤也不指望能找到，心中所系，不过是我杨氏江山，大贞天下罢了！”

    说着，杨浩从位置上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到太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朝外缓缓离去，虽然刚刚在教训儿子，但不得不说，自己喜欢这儿子又何尝没有这性格的原因呢，无情最是帝王家，但帝王家也是渴情的。

    杨浩走到门口，看看春季连雨的阴沉天空。

    ‘老师……’

    心中一叹之后，离开了东宫。

    一个老太监小心地擦了擦满是汗水的脸，到太子行礼过后，才追随着皇帝离去。

    直到自己父皇走了许久，太子也长出一口气，刚刚他又何尝不是脊背发烫呢。

    ……

    杨浩走出东宫之外，回头看了一眼，随后上了车驾，对身旁老太监道。

    “去司天监。”

    老太监躬身称“是”之后，提气宣命。

    “圣上有旨，摆驾司天监！”

    前卫开路车驾启程，帝王车辇一路出了皇宫，在皇城内行路一刻多钟之后到达了北面的司天监外，皇帝还没下车驾，老太监已经以嘹亮的嗓音朝内宣喝了。

    “皇上驾到~~~”

    片刻之后，满头花白的监正言常率下属一起出来迎接，对着帝王车架行大礼。

    “臣等恭迎陛下！”

    杨浩走出车驾，道一声“免礼”，随后在司天监官员的簇拥下朝内走去，入了紫薇殿。

    和自己的父亲不同，杨浩来司天监的次数极少，这里对于他相对也比较新鲜，其他各部官员所在的地方，大多都是桌案奏书一大堆官员批改讨论，而紫薇殿中则不然，整体色调偏暗，却又不是那种昏暗，除了一些必备的桌案，更有许许多多星图乃至一些天星模型，以铜铸成摆在中心。

    杨浩走向中间一处大模型，看起来有两层楼那么高，由许许多多环状铜条包裹，看着极为复杂，其上有众多代表星位的小铜球，上方的七个铜球最显眼，看上头刻字应该是北斗七星，杨浩见到下方近处的铜环上有把手，似乎是有人常常推动，便看向一边亦步亦趋跟随的言常。

    “这是什么，可以推动？”

    言常恭敬回答。

    “回陛下，微臣称之为星斗仪，陛下可尝试转动，无需太大力气，能见星斗变化。”

    杨浩点点头，轻轻推动铜环把手，下一刻，整个模型开始转动，各处星斗开始不断变化，最上方七星也在旋转。

    言常指向上方道。

    “陛下请看，其上为北斗七星，其中紫微星变动最小，乃众星之主，象征世间皇权。”

    若是计缘上辈子的世界有个稍微懂点天文知识的人在，肯定会对言常的说法嗤之以鼻，因为紫微星也就是北极星，应该是固定不动的，而非如这个仪器上那样虽然变动小，但并非静止，但如今的计缘却知道言常说的没错。

    皇帝看了一会，才对言常道。

    “那回京的杜天师呢？宣他过来见孤。”

    “是，微臣这就派人去找他！”

    言常赶紧命人离去，随后请皇帝在自己处理事务的位子上坐下。

    和大秀皇朝独尊天师处不同，大贞这些个所谓的天师，其实全都挂名司天监之下，算是司天监下头的一个小部门，天师名头听着大，其实官职很小，差不多是从六品，且并无实权，官职概要就是除了听皇帝的话，主要协助司天监事务。

    没过多久，杜长生就步履匆忙地随着一位前来传讯的司天监小吏一起来到了紫薇殿，他虽然自觉如今有些道行了，但可不敢在帝王面前托大，要知道杨氏皇帝可都了不得，今上的老子可是连真仙人都敢下令斩首的凶人啊。

    杜长生一入紫薇殿，视线一扫就锁定了中心主座上的皇帝，赶紧躬身行礼。

    “微臣杜长生，拜见陛下！”

    杨浩看着这个一身宽松长袍，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人，他其实对这人有些印象，记得他才登基的时候还见过他，本以为早该死了，没想到如今回京了。

    “杜天师免礼，听说你修行有成了？”

    “呃不敢不敢，微臣道行微末，不敢称修行有成。”

    当初这天师就是个老人，如今杨浩自己都老了，他却还鹤发童颜，杨浩倒是更多了几分兴趣。

    “听说你师尊是世外仙尊，难不成你离开京城这些年，是去令师尊处修行了？”

    杜长生赶紧再次行礼俯首。

    “陛下，此言皆是外界谣传，微臣可不敢认啊，其实微臣原话是，微臣所修之法，早年得自以为道行高绝的真正仙人，但传此法于我也仅仅是因为一份缘法，并非是收我为徒。”

    “哦，原来是这样。”

    这杜长生说话有条理，又如此谦逊，和杨浩印象中那些只知道吹牛捞好处的天师有些不同，看来当初的自己确实也有点以偏概全，所谓天师中也并非人人一无是处。

    “杜天师，那么孤且问你，你该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吧？”

    杜长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道。

    “不敢妄言欺君，微臣虽称不上修真之辈，但也属仙修中人，本事自然是有一些的。”

    “露两手给孤瞧瞧。”

    换别人以这种让你变戏法的态度和杜长生说话，他理都不想理，但皇帝这么说就没办法了，他也不多话，摆袖的同时一挥手，一片雾气在身旁显化而出，逐渐化为一个一模一样的杜长生。

    两个天师一起向着皇帝行礼，两张嘴异口同声道。

    “陛下，且看微臣演示！”

    说话间，两个杜长生一起施法，在中间重新化出一片雾气，两人身躯一左一右走去，那雾气也越来越广，逐渐蔓延到整个紫薇殿。

    殿内渐渐暗了下来，雾气好似化为一片翻腾的大海，更有风声和潮汐涌动之声响起，随后化为真正海水。

    “哗啦啦啦……”

    浪涛拍打水波翻腾，周围也暗了下来，在海面之上，星辰点点显现，随后月升月降天化黎明，紫薇殿内又重新恢复光明，雾气也渐渐淡化。

    两个杜长生再次向着杨浩行礼。

    “陛下，微臣演示完了。”

    起身之后，两个天师相向而行，最后重合为一人，仅有周身雾气残存，却更衬托一份仙蕴。

    杨浩愣了一小会之后，从座位上站起来，心态也略显激动。

    “天师好本事啊！这就是仙人手段？”

    杨氏有几个皇帝都寻过仙人，也留下过一些特殊的记载，但都没有杨浩今日所见带来的震撼大，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期待。

    杜长生不敢吹嘘太过，带着一分得意和九分克制，恭敬道。

    “微臣方才不过是御水所化的几分幻象而已，称不上什么仙人手段。”

    杨浩笑了起来，点点头看着这个天师，好，那天师可懂卜算和治人之术？

    杜长生很怕皇帝让他搞长生不老药或者找真仙人，十分谨慎地说道。

    “微臣道行微末，只是略有涉及，但水平粗浅，难登大雅之堂！”

    “嗯！”

    杨浩对杜长生的表现十分满意，看了看一旁抚须思索的言常后，继续对这天师道。

    “天师不若算算，尹爱卿的身体，可有救治之法，大贞可离不开他啊！”

    杜长生微微一愣，看向皇帝和其身旁皱眉不止的言常，见到后者面色严肃，虽不懂政事也知道不可乱说，不过杜长生想的点是怕自己治不好被怪罪。

    “回陛下，微臣早年就听说尹相国是文曲星降世，这说法或许是谣传，但有一点臣还是清楚的，尹相身具浩然正气，照三里不见暗光，古往今来有此气相者极为罕见，乃千古贤臣之相，此种贤臣当百病不生鬼神护佑，可若一旦命火势微……恐怕，恐怕是天意……”

    “天意……”

    杨浩有些失神，喃喃之后才慢慢回神，认真看向杜长生。

    “天师此言似有深意？”

    深意？我他娘有什么深意啊？我就是说不下去了……

    “陛下多虑了，微臣并无什么深意……”

    这心中一慌，杜长生说话就没刚才那么气定神闲了，虽然没乱，但明显有种飘忽感，这一点做了几十年皇帝的杨浩岂能感觉不到，眉头一皱，觉察出这天师怕是有些话不敢说。

    “杜天师休要藏话，有何深解直言便是！孤让你说！”

    深解？我他娘有什么深解啊？

    杜长生脑门见汗，苦思冥想挖着心中的那些高明道理，想了许久之后，不得已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呃……陛下，其实微臣并无什么深意，可若一定要说几句……”

    杜长生说到这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又微微低下头。

    “如尹相这等千古贤臣说句千载不遇并不夸张，是盛世大吉之相，可，可凡人寿数终究有限，生老病死也概其中，尹相也不例外……”

    听到这种畏畏缩缩的话，杨浩怒从心起，这天师分明没说出心里话。

    “孤要你说出心里话，而不是此等搪塞之言，给孤说——！”

    皇帝一怒，给杜长生的压力如山倒，所谓伴君如伴虎的危险，此刻他算是真正领教到了，也被吓得不轻。

    低着头的杜长生哭丧着脸，差点就想哭出来了，这皇帝，好话不要听么，那难道要说坏话……

    早知道我回个什么京啊！想到杨氏的凶狠，杜长生也只能把心一横，硬着头皮道。

    “回，回陛下，如微臣方才所言，尹相命为，恐为天意，千古贤臣降世，令盛世之景，天意收之，恐也是一种警示，我辈修士有句话叫做：魔涨道消……微臣，微臣只能说这么多了……”

    杜长生抬起手微微擦拭汗水，而杨浩则愣愣看着他。

    “魔涨道消……魔涨道消……”

    ......

    ps:小声bb，这章四千字的......

第565章 难啊！

    听到皇帝一直在重复这句话，杜长生既是忧心也松了口气，他倒也不担心说错话，不论怎么看，自己的发言都是对尹相国有利的，帮这种千古贤臣说话，于情于理都不能算错是吧？

    杜长生抬头看看洪武帝边上的言常，后者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可再说了，前者当然不敢再说什么。

    言常也怕皇帝继续问下去，见皇帝这状态拱手低声道。

    “陛下，杜天师是修行中人，看待朝野之事与常人稍有差异，陛下不必介怀！”

    洪武帝有些恍惚，听到言常的声音之后才慢慢回神，看了一眼下方的杜长生，再看向一侧的言常，这司天监也是个能人，本职工作从来都做得漂亮，父皇几次真正的仙缘，似乎都与司天监相关。

    “杜天师，你下去吧，今日的事情不要同外人提起了。”

    杜长生如临大赦，应声称“是”之后赶紧退下，等杜长生离去之后，紫薇殿里就只剩下皇帝杨浩和言常，外加一个老太监，杨浩又看向言常。

    “言常，你对杜天师的话如何看？”

    言常眉头一皱，拱手回答道。

    “回陛下，如臣方才所言，这都是杜天师的一面之词，修行中人不懂朝政，不足以一言断之。”

    杨浩看着言常的花白的头发，突然问了一句。

    “言爱卿几岁了？”

    言常微微一愣，如实回答道。

    “微臣今年六十有八了。”

    “呵呵，呵呵呵呵……”

    杨浩笑了。

    “言爱卿可真是不显老啊……”

    “皇上谬赞了，微臣不涉朝堂之争，心中没多少烦心事，自然不显老，不过还是不及陛下。”

    杨浩点点头，想要从位置上站起来，言常和一边的老太监一左一右赶紧一起搀扶，等杨浩站起身来，忽然看向身边的司天监。

    “言常，孤记得当年你先给父皇一个仙人所赐的月饼，你自己也吃过了吧？”

    这话问得突然，言常也不由微微一抖，一下子跪在地上，惶恐道。

    “微臣冤枉！微臣怎敢私吞啊，领得仙人所赐月饼，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献给陛下啊！”

    杨浩淡淡看着他，随后微微一笑，亲自将言常搀扶起来。

    “言爱卿快快请起，孤随便问问而已，孤走了，今天的事情你也别去乱说。”

    “臣遵旨！”

    言常站起来，领旨之后亦步亦趋地跟着洪武帝，将之送到紫薇殿门口的时候，杨浩忽然又问了言常一句。

    “真的没再留下一个？”

    这句话吓得言常再一次跪倒在地上。

    “陛下！”

    “好了好了，看把你吓的，玩笑之言罢了，起来吧，不用送了。”

    等目送皇帝离去，心有余悸的言常才敢起身，掏出手帕擦擦满头的汗水，这就是他不喜欢参与朝政喜欢研究星象的原因之一。

    ……

    帝王车驾缓缓朝着皇宫行去，杨浩的思绪电转，想到了如今的朝局，想到了心中知晓的忠奸，尹家自然是中心耿耿，但萧家同样也是忠心不二，说白了，能入主御史台的官员，不但要聪慧，果决，或者极端一点需要心狠手辣之辈，而且有些事情，萧家用起来还更顺手些。

    其他“反尹”系列的官僚派系，真正的奸臣其实也并没有多少，至少站在皇帝的角度而言，大多算不上奸臣，都能用，那些对于皇帝而言真正的奸臣，这么多年下来，早已经被尹家和其他大臣肃清了。

    半路下来，杜长生的话又开始泛起在洪武帝心头，杨浩口中又开始喃喃复述着。

    “魔涨道消……魔涨道消……”

    回想杜长生演示法术的神奇，再想着那几次逼问才敢说出的话，越是想着，心头越是莫名慌了起来。

    想着想着，杨浩突然掀开车驾侧边的帘子大声道。

    “来人！”

    跟随着车驾的老太监赶紧小步接近。

    “陛下，有何吩咐？”

    杨浩看看他，回望早已看不见的司天监方向道。

    “传孤口谕，命天师杜长生立刻去尹府，想办法治疗尹爱卿的病，若能成，孤许诺他国师之位！”

    老太监立刻躬身领命。

    “老奴遵旨！”

    说完，老太监就快步返回司天监方向，脚下的步伐轻快迅捷，速度远超常人奔跑，竟然是一位先天境界的大高手。

    司天监中附近的一处宅邸内，杜长生正在自己院落的练功房内打坐静修，三个徒弟也一起在此修行，室内一柱檀香点燃，帮助四人凝神静心，直到现在，杜长生才终于定下神来。

    “天师大人！天师大人！”

    外头有司天监小吏的声音响起，将杜长生的修行打断，室内四人都清醒过来，随着杜长生一起出去，才到院中，杜长生还没说话，就见到一个老太监站在那里，心中微微一颤，这不是皇上身边那个吗？

    杜长生深知这老太监的武功深不可测，气血之旺盛简直灼眼，哪怕是他如今的道行，也不敢说能敌得过一个先天境界级数的武林宗师的。

    “杜长生听旨~~~！”

    杜长生赶紧躬身等候，老太监略显尖锐的声音这才响起。

    “传圣上口谕，命天师杜长生，立即前往尹府，为尹相国治病，若能成，许诺杜天师国师之位，不得有误！”

    “微臣，杜长生领旨！”

    见杜长生领旨，老太监才露出笑容。

    “杜天师请快去吧，以天师的本事，定是没问题的，到时候可要多提携提携，杂家这就先回去复命了！”

    “是是，公公慢走……”

    “嗯！”

    等老太监踏着轻功离去，杜长生才露出满脸苦笑，他特娘的哪有本事治疗尹兆先的病啊，都说了这等浩然正气在身的千古贤臣，百病不生鬼神护佑，到了如今这地步，已经是天数了。

    许诺国师之位固然很诱人，但口谕中没说相应的惩罚，这也很恐怖，再说了，国师只是个名头啊，大贞从来就没这个官，官从几品，有什么权利，俸禄多少全都是空的，饼是画的，危机却实实在在，真就难受至极。

    ‘计先生啊计先生，您当初提点我好好做天师，这可真是要命的差事啊……’

    “师父，师父！”

    见杜长生愣神，徒弟忍不住叫醒了他。

    “呃啊？”

    “我们去尹府么？”

    “哎……事到如今，不去也得去啊……”

    杜长生叹了口气，揉揉太阳穴，只能回其中一间屋内整理一些东西之后，带着大弟子一起前往荣安街的尹府，这天师当得难啊！

    没过多久，老太监就已经重新追上了皇帝的车辇，慢慢走到车驾边上，低声说道。

    “陛下，杜天师已经领旨。”

    “嗯。”

    杨浩心头稍稍轻松了一丝，至少他能确定这杜长生是有真本事的，由他去看尹兆先，虽然未必能治好，但应该比那些庸医有用。

    ……

    皇宫内，刚刚向自己母后问安完毕的杨盛走在路上，随行仅仅只有两名侍卫。杨盛自小和尹重一起长大，尹重武艺超群，和尹重自小玩闹的杨盛武艺也绝对不差，属于在天下众多皇帝当中能开无双的类型。

    走过一处路口，远远见到前头的帝王车驾从宫外方向回来，随后慢慢消失在视线中，杨盛想了下，还是没有靠近问安，只是盯着车驾离去的方向喃喃。

    “父皇，儿臣也有一句心里话想说：纵观古往今来皇朝的兴盛与覆灭，虽原因诸多，但无不与君王有关。我杨氏的天下，若有朝一日会覆灭，当是为君者之过，昏庸执政是为无能，育储愚钝是为无能，忠奸不归心于帝，亦是为无能，子嗣无能，皇朝岂可兴乎，皇朝岂可存乎？”

    说着，杨盛扫了一眼身边两个心腹。

    “你们说呢？”

    两人异口同声回答。

    “殿下英明！”

    “呵呵，英明个屁！我都不敢亲口对父皇这么说！走了……”

    ……

    萧府中，此刻其中一间会客厅内也正在招待客人，主座上是御史大夫萧渡，下边坐着的都是从京城外来京述职的大臣。

    “萧大人，据说尹相身子是每况愈下，我等是否可以稍稍放开些手脚了？”

    萧渡抚着长长白须，摇摇头道。

    “不行！尹兆先一日不死，我等就一日不可再轻举妄动，他哪怕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只要没真的咽气都不能轻视，皇上能保我们一次两次，不会次次都保我们，约束着点家里人，什么作奸犯科的事情都别犯，否则我御史台第一个拿人！”

    “是是是！”“萧大人所言极是！”

    其中一个官员点头的同时，也是心生感慨。

    “哎，若尹相能就此病故，算是最合适不过了，身为读书人，谁又真正愿意同尹相为敌呢……”

    说实话，作为读书人，哪怕是政敌，不佩服尹兆先的人也是少之又少，这话就连萧渡也不由点头，不得不承认，古往今来的贤臣中，尹兆先必然会是名垂青史的那一个。

第566章 不会这么巧吧

    萧府院落内，萧凌回家远远路过那间客堂，看着外头的守卫和关着的大门，大概能想到里面在说什么，就这么看了两眼的工夫，那边客堂的门已经开了，几个便服模样但一看就是官员的人相继朝着萧渡行礼，随后在萧府仆人的带领下离去。

    “哼！”

    萧凌冷哼一声，转身准备朝后府的方向走去，却远远传来自己父亲的喝止声。

    “站住！”

    萧凌转过身望去，看到自己父亲正在客堂门口看着这边方向。

    “过来，为父有话对你说。”

    说完这句，萧渡就自己先回了客堂，萧凌在原地站了几息工夫，还是听命前往了客堂。

    客堂内之前的茶水糕点和果品就已经撤去，换上了一些新的，萧凌一进来，就见自己父亲坐在下边的座椅上，指了指身旁的椅子示意让他也坐下。

    等萧凌坐下，萧渡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等了一会之后，才带着一丝笑意地说道。

    “凌儿，我又为你说了一门亲事，都洪府知府家的千金，二八年华，生得俏丽可人，定能……”

    “父亲！”

    萧凌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中怒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看着自己的父亲萧渡道。

    “父亲！二八年华，儿子我都能当她爹了，而且这些年已经有三房妾室，何必再娶一房耽误人家姑娘！”

    “这如何能算是耽误，我萧家主掌御史台，权势显赫，嫁入我萧家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也能为她娘家带来诸多便利，你更是文武双全相貌堂堂，不论从哪方面，都不算委屈了姑娘家。”

    听着父亲这话，萧凌也是气笑了。

    “父亲说得都对，但恕孩儿不能从命。”

    萧渡知道自己儿子会反对，说话依然不急不缓。

    “为父都已经同刘知府谈妥了，这婚姻嫁娶之事，岂是你一句不从命就能随意推去的？行了，你下去吧，这事就这么定了，为父也不是来问你意见的，就是会知你一声，省得届时错愕。”

    萧凌一下捏紧了拳头，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父亲，凡事可一可二不可再三，您若抹不开脸去拒绝，孩儿自会派人去说明此事，不然纵使是嫁过来了，也是守活寡。”

    “砰~”

    萧渡狠狠一拍旁边茶几，站起来看着萧凌。

    “逆子！你难道要见我萧家绝后不成？”

    萧凌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父亲。

    “该试的孩儿都试了，或许比起让孩儿多娶几房，多做点善事会更有用些。”

    说完这句，萧凌直接跨出客厅离去，萧渡几步走到门口指着他的背影怒道。

    “我萧家对圣上忠心耿耿，对皇室忠诚就是对天下忠诚，就是利万民之善举！我当年容你娶那青楼女子为正妻，迟迟诞不下萧家子嗣已是大罪，要么你给我把妾娶了，否则我扫她出门！”

    萧凌闻言站在原地，捏着拳头没有回头，片刻之后才快步离去，留萧渡在后面气喘吁吁。

    “老爷，消消气，消消气，公子他能领会您的苦心的！”

    一边老仆连忙上前伺候，良久之后萧渡才顺气，冷哼着入了堂内，等萧渡气息平和一些之后，老仆才又走近一步。

    “老爷，这么些年给公子看病，大夫们除了开补药，都言公子无病，公子身强力壮，夫人们怀不上也确实怪异，不似病症，我听说那回京的杜天师本领高强，是否请他来看看？”

    这些年最困扰萧渡的问题，除了朝堂上的压力，还有萧家血脉的延续问题，萧家的儿媳迟迟不能怀上，萧凌的妾室娶了一个又一个，更是从没有间断过寻医问药，但每一个嫁入萧家的女人，肚子都不见有什么起色。

    萧渡甚至自己在外头偷偷找过几个年轻女子，试图来一次老来得子，但也同样没有起色，随着他年纪越来越老，心中焦虑感也越来越强。

    听到老仆这么说，萧渡心中一动，眯起双眼陷入思索之中。

    萧凌那边，气冲冲离去后并没有马上回后院住所，而是直接去了自己的练功房，在那对着铁人桩打拳出气。

    许久之后，萧凌忽然停手，看向一侧，家中一位老仆站在门口。

    “公子……您别怨老爷，老爷他已经不年轻了，萧家几代单传，他能不急吗？这婚事……”

    “呼……”

    萧凌长长呼出一口气，颓然道。

    “行了，你去告诉我爹，这婚事就随他去办吧。”

    老仆在门口拱了拱手，没多说什么，缓缓后退离去，等他一走，萧凌猛然朝前一拳打出。

    “砰”的震出一声闷响，铁人桩胸口都留下一个浅显的拳痕，而萧凌的拳头上也渗出血来。

    ……

    杜长生此刻当然不知道自己也被萧家念叨了，他这会正乘着马车，带着大弟子一起前往尹府。

    杜长生的弟子在外头和车夫并排坐着，而杜长生自己在盘腿坐在马车内，纵然是行驶在相对平整的石板路上，车子也依然有些颠簸，杜长生身子随着车微微晃动，就像他此刻的内心一样。

    随着马车驶入荣安街，随着马车越来越接近尹府，杜长生隐隐心有所感，睁开眼后掀开马车一侧帘盖，远远望向尹府方向，感觉到莫名的敞亮。想了下，闭上眼睛后凝聚法力到双眼，随后凝神片刻缓缓睁开。

    刹那间，尹府的风光在杜长生眼中已经截然不同，浩然正气渲染之下，使得周围大放光明，极大范围内浊气不生，更别提什么邪祟了。

    半刻钟之后，尹府客院中，计缘正在翻阅着尹兆先其中一本著作，尹家两个孩子则坐在对面的石凳上，趴在桌上托着腮看着计缘，乖巧地等候“故事时间”。

    即便是如今，白日里尹青更多时候是在外办公，尹重则在军营，计先生的到来，难得让两个孩子有不去书房读书也不会被批评的机会，当然想尽一切办法粘着计缘。

    正在此时，计缘忽然将注意力从书上移开，看向两个孩子道。

    “有人来看你们爷爷了，你们去后面等着，等那人出来了，就把他带来这里。”

    尹池和尹典相互看了一眼，对着计缘道。

    “好的！”“嗯！”

    “那计先生，我们现在就去么？”

    计缘笑着点点头。

    “没那么快，等他办完正事，嗯，先给你们讲个故事，要不要听？”

    “要听！”“好啊！”

    两个孩子兴高采烈地回应之时，杜长生正在阿远的带领下前往尹兆先所在的后院，阿远每走过一处路口，都会略微放慢脚步引请杜长生，算是将礼数做到极致。

    “杜天师请，前面就是老爷的卧房了，还请天师和令高徒不要大声喧哗。”

    “好好！”

    眼见阿远带着杜长生和其徒进了尹兆先的房间，那边的御医不得已，还是得再去看看，否则根本不放心，得知是皇上派遣的司天监天师之后，御医叮嘱两句后直接离开。

    杜长生见尹兆先还是有些紧张的，眼前这个躺在病榻上的虚弱老人，已经脱离了寻常凡人的范畴，简直就是读书人口中的“圣贤”，哪怕是杜长生也十分敬重，和徒弟一起走到尹兆先床前郑重行礼。

    “在下杜长生，拜见尹相！”

    “嗬……杜天师不必多礼，尹某就不回礼了，阿远，扶我起来。”

    “是老爷！”

    阿远走过来几步搀扶尹兆先，杜长生则惶恐道。

    “尹相无需坐起来，尹相您躺着便好，躺着便好！在下领旨前来察看尹相病情，无需尹相起身。”

    “嗬嗬，好，那天师随便看吧。”

    “是！”

    杜长生赶紧施法，竭尽所能查看尹兆先的情况，如此近的距离直视，令他双目发酸，他发现尹兆先的气相除了浩然正气大放光明，其他的气息都不强盛，命火虚弱不说，面部更是有些灰暗，简直糟糕得不能再糟了。

    良久之后，杜长生才收起法眼，并轻轻呼出一口气。

    “天师，老爷的身体怎么样？可有救治之法？”

    阿远关切地询问着，杜长生则十分难办，斟酌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心，一脸坚毅道。

    “尹相且好生在家静养，杜某回去好好准备，定要以一身道行拼一拼，看能不能同天数一斗！”

    这豪言壮语说得慷慨激昂，杜长生已经决定回去将自己收集的宝贝都带上，用尽手段来尝试救一救尹兆先，撇开圣旨也撇开朝野斗争，眼前这个怕是世间最不该死的人，既然医道药石无功，那他就豁出去试一试，若还是不行，大不了这天师不当了，想办法跑路就是了。

    尹兆先只是笑笑。

    “生死有命，老夫为官数十载，虽未尽全功，但若就此去了，也足以含笑九泉，天师不必介怀！”

    杜长生露出了笑容，对着尹兆先再次浅浅一礼。

    “尹相好生休息，杜某好歹算是真正修行中人，和那些欺世盗名的行骗之徒还是不同的，待杜某用仙家手段一试，纵然枯木也未必不能逢春！杜某先行告辞，明日必会再来！”

    这句话杜长生说得信心满满，哪怕本来心里没底的，自己都被自己的饱满情绪给感染了。

    “好，尹某静候佳音，阿远，送送天师！”

    “是老爷！”

    杜长生再次朝着尹兆先行礼，再次此告辞之后才随着阿远离去，同时心中已经在思索着如何施展救治，看着自己有哪些寻来的独特灵草等物，最好还得叫上一个御医配合。

    正想着呢，前头廊道里窜出来两个孩童，一个孩童边跑着接近边喊道。

    “阿远阿远，他们两个就是来看爷爷的人么？”

    “呃，是啊。”

    杜长生和大弟子也在看着这两个活泼的孩子，还没说什么话，大一些的那个孩子就再次开口。

    “是就好，计先生让我们带他们去见他。”

    阿远微微一愣，赶紧称“是”，随后面向杜长生两人道。

    “杜天师，既然计先生有请，还请两位随我前去客院！”

    “计先生？”

    杜长生心中莫名一跳，这计先生是哪个计先生？天下姓计不多但也不少，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第567章 天师的担当

    见杜长生愣神不说话，阿远以为这天师可能并不想去见一个不认识的人，于是赶紧补充道。

    “天师大人，若是方便的话，还是请天师大人随我去见一见计先生，先生是我尹府贵客，老爷和两位公子乃至公主殿下都很敬重先生的。”

    听到阿远这么说，不知为何，杜长生心中的那种猜测更重了一分，能让尹相国敬重，除了当今皇上，凡人中怕是找不出几个来了吧？

    “杜天师？天师？”“师父！”

    “啊？哦哦，既然是尹相贵客有请，杜某自当前去拜访，还请带路！”

    “嗯，天师随我来。”

    两个孩子先一步嘻嘻哈哈地跑着离去，由阿远带着杜长生和他的徒弟一起前往客院那边。

    尹府可不算小，大院小院不少，在阿远和两个尹家孩子的带领下，杜长生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穿廊过院，最后通过一处幽静的花园，来到了他们口中的客院，一过了拱门，就见到计缘坐在院中石桌前，正面朝这边看着。

    “杜天师，别来无恙啊？”

    计缘中正平和的声音传来，杜长生膝盖一软，几乎差点跪拜下去，随后反应过来之后，赶紧一拍身边同样愣神的弟子，然后一起向着计缘行长揖大礼。

    “晚辈杜长生，携弟子王霄，拜见计先生！”“拜见计先生！”

    尹家两个孩子嘻嘻哈哈地跑到计缘跟前。

    “计先生，我们带他们过来了！”

    “嗯，两位不必多礼，过来坐吧。”

    计缘指了指身边的座位，随后朝着阿远点了点头，后者心领神会，拱手行礼之后缓缓退去。

    杜长生现在心怦怦心跳，平复了一下之后才慢慢走到院中，但不敢坐，就站在同计缘距离合适的位置。

    “呃，计先生，既然您在这里，那尹相的病……”

    杜长生现在心中有两种猜测，一种就是尹兆先死定了，计先生在这都没辙，基本应该是世上无人可救了，早点准备后事还来的实在点；第二种就是尹兆先肯定不会死，要么是计先生暂时不出手，只是稳定病情，要么干脆这病都是假的。

    计缘笑了笑，翻开两个杯盏，亲自为杜长生和他弟子倒上两杯清茶，两人不敢让计缘送过来，赶紧靠近桌边自己伸手拿着。

    “尹夫子的病虽重，但有计某在这里，自然不会任其这样病逝，杜天师也不用担心完不成杨氏皇帝的命令，最后尹夫子病愈的话，算你功劳一件。”

    “不敢不敢！杜某怎敢冒领计先生的功劳，不敢不敢，万万不敢！”

    “呵呵，天师言重了，此功天师不领，你觉得计某就会去领么？”

    听到计缘这话，杜长生抬头看了看计缘，见到那一双如同看透世事的苍目，自然知道世间皇权的褒奖对计先生而言毫无意义，点点头道。

    “先生所言极是，可即便如此，此功也当属全力救治尹相的一众大夫，杜某怎敢居功啊！”

    这话说得计缘多看了杜长生一样，也缓缓点了点头，就计缘这么一个点头动作，杜长生内心就已经升起狂喜，但极力克制，表面上并没有显露出多少，他就觉得在计先生这种高人面前，应该这么说话，决不能表现得贪婪。

    “大夫的功劳自然不能不算，但还不足以扭转病局，还得是你杜天师方能鼎定乾坤。”

    杜长生明白了，计先生是打算将这份功劳送给他杜某人了，既然这种好事是计先生给的，那他也没理由一直拒绝嘛，不然显得虚伪了，不过在皇上面前也得表现出极其艰难，付出了巨大代价的样子，否则万一皇上以为自己救人很简单，那就是自找麻烦了。

    心中急速思索过后，杜长生面上就露出几分笑容，似乎自己能想一想那国师之位了，一边的弟子王霄忍不住拿手肘蹭了蹭自己师傅，后者立刻反应过来，面色恢复了淡定。

    这杜长生果然是个妙人，看得计缘都乐了，尹家两个孩子更是在一边笑出了声，但又很快捂住了嘴。

    “好了，杜天师可以走了。”

    “哎……啊？”

    杜长生闻言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随后又反应过来，诧异地看着计缘，心中略有慌乱。

    “这，计先生，您还有别的话要同我说么？”

    计缘笑着摇了摇头。

    “都说完了。”

    “这，这，先生，您不考教一下在下的修行么，这些年来，杜某一直修习《小练》勤勉不怠呀，我这道行在先生看来，可有可圈可点之处？”

    杜长生放下茶盏，拱手向计缘调教，计缘随意看了他几眼，点头道。

    “算是有些长进，能修成意境丹炉，算是真正仙道中人了，但火候还差得远。”

    说完这句，计缘又重新拿起的桌上的书本开始翻阅起来，这态度基本上已经表明了送客了，杜长生欲言又止，看了一眼自己那个全程不敢出声的徒弟，再看了看边上两个一直捂嘴偷笑的孩子，只能微微叹一口气之后，再度向计缘行礼。

    “既如此，在下告退了！”

    杜长生说完这话，心情又好了起来，至少知道计先生在尹府了，至少尹相爷病好之前，先生应该不会离开，有机会再向先生讨教的。

    在杜长生和王霄两人正要离去的时候，目不斜视看着书的计缘忽然又淡淡补上一句。

    “把茶喝了再走。”

    杜长生眼睛一亮，看向石桌上两盏盖子都没打开的茶水，向着王霄点了点头，随后拿起茶盏轻轻掀开盖子，顿时一股淡淡的清甜异香飘出，似有似无似幻似真。

    心知茶水神异，杜长生不作多想，小心试了试茶水的温度，随后一饮而尽，一股暖暖的感觉顺着口腔流入腹内，随后化为一道道清流散入四肢百骸，一种酣畅舒爽的感觉也随之升起。

    “好了，去吧，池儿典儿，代我送送两位。”

    计缘再次开口说了一句，杜长生拉了拉还在体会中的徒弟，向着计缘再次行礼，没多说什么，小心退后几步，才慢慢走出了这一处院子，两个孩子则乖巧地一起跟了出去。

    一到外面，杜长生的喜色就再也掩饰不住，才咧开嘴呢，就听见自己徒弟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看看一边偷笑的两个孩子，杜长生连忙出声提示王霄。

    “咳咳，徒儿克制一点。”

    几人还没走几步路，阿远就再次出现了，好像就一直在外头等着一样，随着他出了尹府后，直到上了马车，杜长生就再也忍不住心中喜悦，狠狠在马车上对着空气挥了几拳。

    在杜长生等人才出院落之后，计缘拍了拍胸口，小纸鹤一下就从怀里钻了出来，扑腾几下翅膀飞到了计缘肩头。

    “去一趟春沐江，将这个带给乌崇，让他来一趟京都。”

    计缘一边说，一边取出纸笔，低头于石桌前，狼毫笔落下又收起，片刻工夫在一张纸条上写下“计缘敕命，持此通行”八个大字，华光一闪墨迹干涸，随后再将纸条卷起递给小纸鹤，后者赶紧用嘴巴夹着纸条。

    随后计缘又在小纸鹤头顶轻轻一点，后者就拍着翅膀飞了起来。

    “快去快回。”

    “嗡……”

    青藤剑在背后微微震动，小纸鹤轻车熟路地飞到剑柄位置，伸出翅膀抓住翠绿藤蔓，下一刻，剑光一闪，仙剑已经射空而去。

    望着青藤剑和小纸鹤遁去的方向，计缘也不由想着，这大贞京畿府到底是京城，就是热闹。

    杜长生怀着难以入静的兴奋和喜悦之情，坐着马车一路回了司天监，但还没等他回到自己的住所，已经发现有宫里的人在等候他了，果然，那人见杜长生回来，直接道明来意，要他入宫面圣。

    这算是给杜长生的喜悦泼了一盆凉水，在随着传讯太监一起进宫的时候，一直在苦思该如何回答皇上的话。

    ……

    两刻钟之后，御书房中，洪武帝杨浩在听完杜长生的叙述之后，一脸严肃地盯着他。

    “这么说，尹爱卿已经危在旦夕？”

    杜长生点头回道。

    “不错，尹相浩然正气不减，光耀四方之下，同陛下紫薇帝气相辅相成，然尹相自身命火垂危，已然在熄灭边缘，若非太医院的太医们竭力维持，怕是早就已经被阴司大神上门请走了！”

    杨浩心头微微一紧，赶忙问道。

    “天师可有补救之法？”

    杜长生深吸一口气，同样面色严肃地看向洪武帝。

    “陛下，微臣之前就说过，如尹相这等贤臣千古难遇，出世必然有鬼神相护百病不生，尹相病重至此已经是天数，天数难改啊……”

    “难改？天师的难改，到底是能不能改？”

    杨浩站起身来，冷眼盯着杜长生，后者心头一跳，强行稳住神态，苦苦皱眉许久，最后抬头看向杨浩，郑重道。

    “陛下，微臣愿意拼上这百年道行倾力一试，不是为了那缥缈的国师之位，只为想救这当时贤德一命，保我大贞百世江山！”

    “天师你……”

    这回答令杨浩微微一愣，杜长生已经躬身行礼道。

    “微臣虽是修行中人，但亦心系天下苍生，有机会救尹相一命若不竭力出手，余生必难心安，修行尽毁矣！恕微臣不能再此久陪，须回去准备了。”

    杜长生一咬牙，这次没等皇帝命令，直接转身离去，不能让皇帝把自己拿捏死了，否则以后当个国师也和一个奴才太监一样了。

    “天师，若如此，天师可会付出什么代价？”

    听到皇上在背后这么问了一句，杜长生脚步一顿，留下一句话之后缓缓离去。

    “微臣不知！”

    只是这四个字，却令杨浩感到千钧的重量。

第568章 先生的面子

    所谓“天数”是什么意思，洪武帝其实并不是一点都不懂，杨氏好歹有过一些历史研究，司天监历代监正也不是摆设，简单来说天数可以俗称为天意，哪怕从字面意义上讲，也能明白一些这两个字的分量。有句老话叫做“难如登天”，登天都是难度极致的代表了，那违背天意就不用多言了。

    杜长生走时若是说个什么自己会付出很大代价，或者自己应该能应付什么的，对洪武帝杨浩的冲击感还不至于太强，可就是一句“微臣不知”，令杨浩深受触动。

    从之前的了解和司天监处的表现看，这个杜天师还是敬畏皇权的，在司天监对比当年金殿淡然开口欲收自己父皇为徒的老乞丐，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可这样一个人，刚才直接留话便走，是不怕皇权了吗，或许是觉得没必要怕了。

    杨浩在御座前站了一会，随后朝着一侧招了招手，边上老太监赶紧靠近。

    “陛下有何吩咐？”

    “传命下去，杜天师需要用什么东西，都需全力配合。”

    “是！”

    老太监领命之后快步走到御书房门口，传令给外头的太监后才返回了御书房，而杨浩已经揉着太阳穴坐回了座位上去。

    尹兆先若真的能康复，当然是利大于弊的，杨浩自觉他还在位的时候，足以维持朝野平衡，但若等他退位就不好说了，杨盛虽然是个不错的储君，但毕竟还太年轻了。

    杨浩心中其实很清楚，这几年朝野上暗中水火不容的态势，明面上是旧派官僚率先发难，实则是到了他们不得不发难的地步。

    尹家这些年层层推进，逐步瓦解一些根深蒂固的旧氏族，改革科举制度，提升举荐制门槛，广建学塾提升寒门出头的机会，提拔才干出众且无背景的官员，同时一步步改革官员考评和晋升体制，一点点一丝丝，不知不觉间温水煮蛤蟆般达到了如今的地步。

    在一些旧官僚派系猛然惊觉之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要么承认自身一些固有利益将会在未来彻底让出，成为公共利益或者尹家私有利益，要么和尹家拼一拼。

    身为皇帝，一定程度上是支持尹家的，但当一切引起激变的时候，尤其是一些传言确实也使得杨浩有些在意的时候，他选择了观望，这一点在其他各派系官员中被理解为一种信号，而在碰撞最激烈的关头，尹兆先重病则就像是一碰冷水，双方的火都被浇灭了，一方哀愁一方也不敢轻动，随着尹兆先病情越来越恶化，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若尹兆先病逝，胜利理所当然的到来。

    谁都能看清这一点，包括身为大贞太子的杨盛，对他而言，甚至有种自己老师被父皇当做弃子的痛苦感觉。

    杨浩坐在座椅上细思这些年来的一切，大贞的国力与日俱升几乎肉眼可见，他被奉为一代明君与之有密切关系，纵观历史，很多皇朝盛极而衰，听了杜长生的话，他忽然很怕自己就处在这样的关口。

    一辈子自信满满的杨浩，这会喃喃自语之间，却有些患得患失了。

    “尹爱卿曾多次说过，大贞之强盛，才刚刚起步……若尹爱卿无恙，这路应该还能走吧？”

    ……

    以青藤剑飞遁的速度，借罡风之力飞跃几州之地如常人喝水吃饭那般简单，很快已经到达稽州春惠府，下方的春沐江正江流滚滚。

    在天色入夜青藤剑剑光一闪已经穿出云头，到了这里，小纸鹤自己松开翅膀，离开青藤剑剑柄，从上空飞落下来，直奔春沐江而去。

    如今虽然天气还没有完全回暖，但春沐江上却早已经游船如织，来来往往的船只有高有低有花有绿，到处是欢声笑语和风月之情，小纸鹤徘徊几圈之后，衔着那卷纸条自有一种牵引感，让分神观察游船小纸鹤立刻振作，朝着一个方向就一头扎入了江中。

    青藤剑自生剑灵的剑意和剑体的剑气都太强，存神意传信并非对谁都适用，当初在北境恒州传讯老龙适用，此番传讯老龟就不太合适了，搞不好会令老龟被剑意所摄，小纸鹤则是最合适的信使。

    江面波涛之下，小纸鹤抱着一层紧紧贴着纸面的气膜，扇动着翅膀在水下比游鱼更迅捷。

    有大鱼游来，见到这条白色怪鱼在水中游窜，一下提速上前想要咬住小纸鹤，结果被小纸鹤的小翅膀一扇，“哗啦……”一声翻了几个跟头，直接晕了过去，浮上水面翻起了白肚皮。

    一艘小船刚好驶过，上头几人见到一条鱼浮起顿时欣喜。

    “呦，这么大一条鱼？”

    “嘿，还真是，这么大，新死的？”

    “捞上来捞上来，晚上可以加个菜！”

    船家把船速一减，卷起袖子去捞，双手才抓到鱼，这鱼就清醒过来，“哗啦啦哗啦啦……”地挣扎。

    “哎呦还是条活鱼，快搭把手搭把手！”

    “哈哈哈哈……这么大一条春沐江大活鳙，在集市上值老钱了，今晚有口福了！”

    小纸鹤在水下回头望向上方，水波粼粼的模糊中，隐约能看到上头小舟旁众人的喜悦，瞧了两眼过后就直窜江心某处。

    在春沐江靠近春惠府城的江段，江心底部有一块奇特的大黑石，小纸鹤拍着水一路游到这块大黑石上，用喙轻轻啄了石面几下，看似轻盈却发出“咄咄咄……”的声响。

    下一刻，水底一阵浑浊，从黑石下方升起一道一条巨蛇般的黑影，缓缓转动头颅看向后方，见到一只小纸鸟停留在那边，原来这大黑石竟然是一个巨大的龟背。

    ‘鸟？纸鸟？’

    乌崇以前并未见过小纸鹤，此刻对于江底尤其是自己背上出现这么一只纸鸟十分诧异，不过这纸鸟却让他有种淡淡的亲近感，在老龟的视线中，纸鸟游动几下到了他的头上，随后再轻轻一啄，计缘的神意就传达了过来，良久老龟才消化了信息。

    “原来是计先生传来讯息，老龟我此刻便动身！”

    带着一个个气泡升起的话语才落下，一张纸条就从小纸鹤身上滑落，到了老龟身前，若说陆地上的百姓走远路需要路引，那么如老龟这样修行年久的妖物想要一路过境到京畿府，要么需要藏好自己，要么也需要类似路引的东西，计缘所留的纸条就有差不多的作用。

    而听闻老龟的话，小纸鹤直接就甩着翅膀离开了，游向江面一下窜出，直接飞向了高空，等老龟缓缓上浮，以贴着水面的视线看向空中的时候，只能见到高空有光闪过，见不到那纸鹤去向了何方。

    既然计先生让自己去京畿府，虽然没留下具体的时间要求，但乌崇自然是想越快越好，也不多等，折返江心带上祭坛压在江底的千日春，随后直接沿着春沐江快速御水游动，途中遇不出他所料的上了到处跑的大青鱼，乌崇托它同江神说一声之后，就直接游入春沐江一处支流，向西南方向行去。

    白日游水，夜晚则可能上岸急行，每逢有水神盘查有鬼神拦路，老龟就会吐出法令，正如纸条上“计缘敕命，持此通行”八个大字所言，鬼神依此略微一算，自能依此感受到计缘神意，辨别法令真假。

    计缘的名字，别的地方不好说，可在大贞境内，不论水中还是陆地，在神灵地祇中都是如雷贯耳的存在，属于传说中的真正高人，谁都会卖几分面子，老龟持此法令，一路畅行无阻，甚至多数情况下有鬼神领路相送，令他对计先生的面子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第三日夜，同京畿府一江之隔的幽州，成肃府府境边缘，一头老龟正在地面上快速爬动，脚下有一片水流相随，使得他的速度快若奔马，而前头还有两道鬼魅般的身影在前，正是成肃府两位夜游神。

    到达江边不远处，夜游神就此止步，一左一右向着老龟行礼。

    “乌先生，前方就是我大贞第一大江通天江，乃龙君住所，我等不便再送，乌先生路上保重！”

    老龟人立而起，恭敬回礼道。

    “多谢两位夜巡使相送，乌某自去便是，代乌某向城隍大人和各司大神问好。”

    “嗯，也请乌先生代我等向计先生问好。”

    “一定！”“一定！”

    双方就此别过，老龟怀着略微激动和忐忑的心情滑入通天江，虽然小纸鹤所传神意中，计先生留言是以各府要道为径，定能畅行无阻，最终目的地并非真的是京畿府城内，而是先在通天江中等候。

    但通天江毕竟有真龙在的，并不清楚计缘同老龙关系的乌崇很担心这边会不会给计先生面子。

    果然，老龟的担心并不多余，他才入水游了片刻，就被巡江夜叉发现，两名夜叉急速接近，伸出钢叉拦下老龟。

    “尔等是何方水族？来我通天江所为何事？”

    老龟赶紧行礼。

    “在下姓乌名崇，乃是春沐江中修行的老龟，奉计先生之命前来通天江，我这里有先生的法令。”

    说着，老龟小心吐出纸条，随后展开。

    “计缘敕命，持此通行……”

    一名夜叉伸手触碰法令，纸条上的字在此刻有华光闪过。

    “真是计先生！”

    两名夜叉赶紧退后一步，手持钢叉向老龟行礼。

    “我等冒犯，还望恕罪，乌道友是要去江中何处，我等可送你前往合适江段。”

    “这，先生说是在京城外江中等候。”

    夜叉点头，一名领着老龟前往合适江段，另一名夜叉则快速游窜回水府。

第569章 杜长生施法

    对于老龟已经到达通天江，计缘还是有些感应的，他原本预计是三到四天的工夫，已经算是基于这老龟对自己的尊敬来考虑了，没想到这老龟只用两天多就到了，想来是真的当成首屈一指的要事匆匆赶来的。

    不过计缘知道这事，是一回事，通天江那边还是准备通报计缘的，哪怕通天江中目前的管事认为计缘很可能是知道老龟到了，但必要的通报还是要的。

    如今不但是龙君，就连江神娘娘和应丰殿下都不在水府之中，通天江那边由几个夜叉统领代管，先是将老龟在状元渡外的江心底部安置妥当，随后其中一个夜叉统领直接上岸，前往京畿府去面见计缘。

    这一天，一名夜叉统领出江上岸，化为劲装武人模样进入了京畿府，然后一路前往荣安街，来到了尹府门外。到了这里，即便是在通天江中侍奉龙君和一江正神的夜叉统领，即便自身道行不浅，但到了尹府外依然感受到一阵沉重的压力。

    在夜叉统领感知中，尹府浩荡正气犹如潮水阵阵，不断拍打在心头，又如同一座大山要碾压下来，若非他本身是正修之妖，又长期受江神神光熏陶，这会只怕是会承受不住压力逃跑，或者干脆被浩然正气扫得修为大损乃至修行崩灭。

    见到一个看似武者的大汉到府外频频抬头看天，尹府守门卫士中立刻有人上前一步询问。

    “这里是相国府邸，何人在此停留？”

    夜叉统领闻言才从浩然正气带来的幻象中清醒过来，赶紧朝着卫士行礼道。

    “在下姓夜，来自通天江，劳烦几位帮忙向府内的计先生传一句话，就说乌先生到了。”

    “找计先生？”

    卫士微微一愣，知道府中暂住着个计先生的人可不多。

    “不错，劳烦代为禀报，在下还有事情，也不喜在城中久留，就先行离去。”

    其实到了这里，说出这么一句话，夜叉就明白计先生肯定已经知晓了，也就不打算打扰计先生了，关键是这尹府实在是不好进，压力太大了。

    卫士还想说点什么，就见那男子直接转身就走，看步伐应该是武功高强，短时间内就已经离得老远，追都无从追起。既然如此，卫士们面面相觑之后，只得一人入府去禀告计缘了。

    不过尹府内部，其实也在进行着十分要紧的事情，尹府后方位置的情况，正牵动着大贞杨氏的心。

    计缘依旧坐在院中，但今天尹家两个孩子并没有过来，卫士匆匆走到后院客房，见计缘正在独自一人对着棋盘落子，便远远行礼之后轻声道。

    “计先生，刚刚外头有个武者找您，说是来自通天江，但没讲南岸还是西岸，让小人带话给您，说乌先生到了。”

    计缘手中执子作思考状，像是几息之后才反应过来，转头朝着卫士点点头。

    “好的，多谢告知，你去忙吧。”

    “是，小人告退！”

    卫士本想问问计缘自家老爷的情况，但张了张嘴还是忍住了，府上虽然没有严明规定不准打扰计先生，但这基本是心照不宣的事。

    计缘手中持着一粒白子，视线看着棋盘，好似看出天地山川，但不论眼中之景还是心中之景都依然是表象，思绪中随棋演化出的种种变化可能才是真正的局，同时计缘也留心这尹府后方。

    此时此刻，尹兆先屋舍所在的院落内，身穿法袍的杜长生一脸严肃，三个弟子全员到齐，在院中摆上了一个法坛，其上香烛法器供品样样都全，更是有两株分载在两个盆中的奇特植物。

    一株是人参，有一道道红绳缠绕在茎秆上，红绳的另一端则缠在桌上的几把铜锁上；另一株则是一朵红花，倒是没缠绕什么，但却有淡淡荧光自花朵上散出，显得十分神奇，一看就知道这花是某种宝贝。

    杜长生手持一把拂尘，在法坛前甩动施法，不断将自身法力打到法坛上，借助桌上两株灵草，将灵气不断汇聚到院中，隐约带起一阵阵奇特的清风。

    围在院中靠外位置的有几个专门负责尹兆先病情的御医，有皇帝身边的老太监李静春，有司天监监正言常，有大贞太子杨盛，当然还有尹家一众，除了这些就没什么外人了，甚至这次的事情，算是严密封锁了消息，做到尽量不外传。

    本来在场的人中有一些对杜长生还是保持怀疑态度的，因为不少人经历过元德皇帝时代，对着这些个天师有些印象，说是天师但大多没什么大能耐，但杜长生目前为止的表现令人刮目相看。

    不说别的，就冲着那法坛上一阵阵华光闪耀，灵风吹拂之下众人每一口呼吸都顺畅舒适，就知道这天师绝非泛泛之辈，绝非招摇撞骗之徒。

    几个御医也在私下讨论，猜测着尹兆先的病情，毕竟尹相的情况是在难解，现在看来确实有些超出常理的因素在。

    杨盛站在尹家兄弟身旁，看似来似乎比尹家兄弟更加激动一些，见到院中种种神奇变化，频频转头看尹重和尹青的他，很诧异于尹家人的淡定，甚至尹老夫人也同样如此，仿佛这些只是小场面一样。

    “尹尚书，你素来多智，你说老师他这次能好么？”

    听到杨盛低声问话，尹青也同样压低声音回答道。

    “父亲积疾已久，杜天师虽有真法力，但天师自己也说了，这是在同天斗，结果不好说啊。不过太子殿下也请宽心，我尹家之人早有觉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十分难得，死又有何惧。”

    尹重则在一旁说道。

    “太子殿下请放心，父亲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几人说话间，那边杜长生又有新的变化，他手持拂尘大喝一声。

    “天师护法速速现身，不得有误！”

    随后拂尘朝着法坛四角一甩，六张人形纸符飘落，在法坛周围化为六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周围灵气立刻朝着六人环绕，使得六人身形膨胀，一下就有半丈之高，更有点点流光在周围显现，立在四角显得十分神奇。

    尹家两个孩子瞪大了眼睛捂住了嘴，这神奇的一幕看得他们心里怦怦直跳。

    “爹爹，天师大人比计先生还厉害！”

    这一句孩童之言，让那边庄严施法的杜长生腿直接一软，差点被吓得摔一跤，还好他反应极快，在身体前倾的一刹那单掌下撑，随后左手用力朝地一推，整个人好似倒翻着轻盈飘荡而起，在其中一个“护法”肩上一踩，随后又跃到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的肩头，然后再次飘落，稳稳站在法坛前方。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点看不出是危机应变之下的临时动作，等落地的时候，额头渗出的汗水早已在御水之术作用下散去，没让任何人看出什么端倪。

    ‘乖乖，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计先生应该不会在意的，不会的……’

    杜长生自我安慰一下，继续“走流程”，引导着灵气不断在院中流动，也是这时候，一直盯着桌上圭表的大弟子王霄开口道。

    “师父，时辰到了！”

    “好！”

    杜长生大喝一声，面向周围。

    “太子殿下、尹校尉、李公公，你们三人气血旺盛，随三位护法一起挡住死、惊、伤三门！”

    法坛一角，三个模模糊糊的高大护法缓缓迈步，分别走到院中一角，但直到墙边都并未停步，而是一跃而过，走向尹兆先卧房之后的院落。

    杨盛和尹重对视一样，赶紧施展轻功随着护法过去，老太监自然也不敢怠慢，他们一动，只觉得迎面有阵阵寒意袭来，好似真的在跨向凶门，等他们随着护法站在各自角落那里，就有一股凉意袭身，立刻运转真气驱寒，周围的风也平静了一些。

    随后杜长生又喝道。

    “尹尚书、言太常，二位学究通天，稳住开、休二门！”

    尹青和言常也分别随着护法移动到院中相应位置，在五人五门就位之后，环绕尹兆先卧房的五人，隐约感觉到有数道浅浅的光连接着彼此，其中更有灵风来回吹拂，显得十分神奇。

    “三位徒儿随我一起坐镇杜、景二门！尹家两位小少爷，请速速随护法站到尹相国房舍门前三尺外！”

    常平公主赶紧拍了拍两个儿子的后背。

    “池儿典儿不要怕，这是在救爷爷，开去站好，发生什么都不要跑开！”

    “嗯！”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答应之后，赶紧小跑到房门紧闭的卧房之外，抬头看看身边已经站定的模糊巨人。

    这时刻，院中已经流光溢彩，显得不似凡尘，杜长生身上更是法光荧荧，好似在世仙人，挥舞拂尘的手好似越来越沉重，面色也越来越严肃，就连尹青都看得微微发愣。

    “尹兆先乃当世圣贤，领教化之功，养浩然正气，不该就此绝命，弟子杜长生，向仙尊借法，请天尊慈悲，改天换地斗转星移——！”

    随着杜长生一声大喝，拂尘一甩，桌上一道令箭升天而起，急速飞向高空。

    计缘在自己的客舍院中听到这过分用力的吼声也是摇了摇头，没有在意其中的字眼游戏，轻轻将手中棋子落下，下一刻意境显现天地化生，只要是有意识存在的人，就会看到整个京畿府在顷刻之间白昼转化为黑夜，天星最耀者，正是文曲星。

    这一幕令杜长生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而在同样惊愕到无以复加的旁人眼中，天师面目狰狞到近乎痛苦。

    “诸位，一定要守住自身之门，此法非杜某自身法力，此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可施展，若是不成，不但尹相危矣，杜某也会身死道消，切记切记！”

    说完这句，杜长生忽然拂尘甩向尹兆先房间，以全身力气大吼道。

    “天灵地法现生门，速开！”

    “砰……”

    尹兆先的卧房之门骤然打开，院中灵风和流光在这一刻全都朝内灌去，天空星辰更有道道流光落下，一时间，灵风星雨四起。

第570章 神了

    京畿府城中，全城百姓都乱了套，本来现在是城中各处都最最繁忙的时刻，但天象变化突然而至，令城中喧哗四起。

    卖菜的露天集市上，或者支着棚子或者摆着地毯的商贩们忽然察觉天黑，抬头看去顿时瞠目结舌。

    “天！天黑了？”

    “什么？天黑了？”

    “老天爷啊！刚刚不是还在白昼吗？”

    “真的天黑了！真的天黑了！”

    路上行人也全都驻足，不可思议地盯着天空，抬头是天上星辰璀璨，低头满是惊奇不已的行人。

    一些酒楼茶楼之中，很多人原本正在吃菜、喝茶、听书，忽然之间天色暗下来，令众人有些不知所措，然后听到有人在外头大喊“天黑了”“变天了”之类的话，也纷纷出去，随后就如外头的人一样，呆立着看向天空。

    这一切的变化，源头都在尹府，但城中百姓此刻自然不清楚这始末，只是隐约能感觉到天星最亮的方位，一些灵觉敏锐的人或者孩子，甚至能隐隐看到星光垂落。

    ……

    天地化生是计缘施展的没错，但他真的算是在“借法”给杜长生，需要杜长生自身施展法力作为引导，好让计缘知晓该怎么帮他。

    现在这种状况“借法”确实是借来了，但严格来说御法还是得看杜长生自己，不但考验杜长生自身的法力，更考验他的表演力。

    此刻的杜长生就是如此，天上星光如雨落下，在尹府后方升起一个巨大的八卦图，所有星光全都被接引，并灌落到下方。

    灵风和流光灌向尹兆先卧房似乎只是一种先兆，尹府内所有人隐约都能看到天上落下的星光在越聚越多，更有淡淡的青白之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哗啦啦哗啦啦……”

    一种水涛声在尹府内外响起，灵气和星光汇聚之下，八卦图上仿佛出现了一条星河的虚影。

    杜长生满头大汗，身上的衣衫早已经被汗水打湿，但却无暇分心御水控制汗水，手中拂尘舞动得水泼不进，化为一团白光笼罩在杜长生身上。

    现在星光和灵气都太盛了，杜长生已经快撑不住了，但这种高光时刻一辈子也不知道有没有第二次，说什么也得顶住。

    “星河降世，引文曲天光照拂。”

    略显沙哑的嗓音从杜长生口中吼出，天空八卦图正在越降越低，闪烁着星光的星河流淌在尹府院中，每一个人都瞠目结舌心惊不已，仿佛自己置身水波滚滚的虚幻星河之中，伸手甚至有一种水流拂过的感觉。

    “哗啦啦……哗啦啦……”

    浪涛声不断响起，杜长生在法坛前的动作也越来越急，整个尹府中，也就计缘所在的院落中星光浅一些，但同样淹没在星河内。

    这一刻，尹府墙院和楼宇仿佛消失了，只有一条星河在流淌，包括尹青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都根本看不到彼此了，只能见到周围灿烂无比的星河流淌，但没有人敢乱走乱动，生怕影响了大阵的发挥。

    远远的，杜长生一边舞动拂尘，一边仿佛透过重重星河，看到了计缘所在之处，后者正注视着棋盘，手中所持的却不是正常的棋子，好似一枚星辰。

    以剑指执子而落，星辰一下棋盘，就有波光荡漾，激得此刻尹府中的星河大浪掀起。

    也是在杜长生看计缘看得出神的时候，却见计缘转过头来看向他。

    “莫作他想。”

    一股柔和的压力随着淡淡的声音传来，让杜长生猛然清醒过来，他元神不定，刚刚差点没稳住脱体而出。

    杜长生视线再看向周围，之前他也看不清星河之外的情况，视线中也只是一片星光，但此刻仿佛能看到尹府之外的景象。除了街上一些或惊慌或惊愕或惊叹的百姓，外围已经有一些鬼神的身影在徘徊。

    “大家守住自身位置，万不可动摇，成败在此一举！”

    杜长生暴喝一声，手中拂尘朝前一甩。

    “去！”

    “哗啦啦啦……”

    星河之水冲向生门方位，尹池尹典相互拉着手，靠在那个模糊的护法面前，死死咬着牙不敢动弹，一股浪涛袭来，明明衣衫未动，但却冲击得两个孩子摇摇晃晃，好似随时都会倒下。

    身边那护法在坚持了几息之后，直接化为飞灰消散，两个孩子相互搀扶依然不动，这一刻他们仿佛重新能看清面对的室内，能看到自己爷爷的床榻，看到江河漫灌入内。

    “轰隆……”

    尹兆先屋舍的顶端被星河冲开，一张床榻直接随着星河飞向空中，一道银河更是直窜高天，仿佛在天地之间挂起一道星河瀑布。

    尹府之中的星河光芒逐渐弱下来，天与地之间的星光却更加明亮，一时间，大半个京城的人都愣愣地看着荣安街方向。

    ……

    皇宫大内，御书房中，洪武帝杨浩正在御书房中批阅奏折，忽然之间感觉室内光线暗淡了一些，但因为御书房中一直有烛火灯光，所以还不明显。

    杨浩只是将一本奏章批阅完毕，朝着边上吩咐一声。

    “将灯掌得明亮些。”

    以往这话落下，边上的太监一定马上应声，但这会杨浩却没听到回应，疑惑的朝一边望去，见太监睁大了眼睛，愣愣望着窗口方向。

    杨浩也抬头望去，见外头居然一片漆黑，似乎像是变天要下大雨了？

    “这外头……”

    太监回神，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外头有声音长报而至。

    “报…….禀报陛下！”

    一名太监满脸惊色地冲进御书房之后，都顾不上行礼，指着外头看着洪武帝急道。

    “禀告陛下，就在方才，天色忽然由白昼化为黑夜，此刻外头的天空正星辰闪耀呢！”

    “什么？”

    杨浩一下子从座椅上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口之后，将手中批奏折的笔放下，绕出御案就匆匆往外走去，两个太监也赶忙跟上。

    到了御书房外的院中，除了外头明显骚动的侍卫，最显眼的就是已经从青天白日化为夜色的天空，点点星辰璀璨不已，看得人神醉，也看得人惊奇不已。

    “现在是什么时辰？”

    皇帝身边的太监是时刻记着时间的，也有相应官员会不时通报，此刻的老太监虽然不是最得宠的，但也是长期侍奉皇帝左右的，赶紧回答道。

    “回陛下，现在应该是巳时。”

    “巳时？还不到正午！李静春呢？速去司天监传太常使言常进宫，快去！”

    这种昼夜颠覆的神奇星象变化，洪武帝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司天监的言常，只是话音刚落，身边的老太监就回答道。

    “陛下，李公公和言大人此刻应该都在尹相府上，您忘了，今天杜天师会施法救尹相的。”

    杨浩闻言这才恍然，随后心中一动，难道这天象变化与此事有关？

    “陛下快看南侧天空！”

    有太监提醒一声，杨浩再次抬头，只见南方天空升起一道璀璨银光，在极短时间内直达天际，仿若与天上的群星相连，远远望着竟然好似一条星辉闪耀的河流。

    ‘这难道是杜长生的手段？’

    看着眼前变化，杨浩略显愣神，心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感觉。

    ……

    尹府之中，人们的视觉已经恢复到能重新看到院落和彼此，但除了自己，一切都显得似幻似真，就连墙体等物都有几分透明的感觉，但这不重要，因为大多数的视线都紧紧盯着天空。

    尹兆先的床榻悬浮在约莫十丈高的空中，仿佛被星河之光穿透，一直连接到九天之上。

    在伴随着星河澎湃与星光璀璨之中，约莫半刻钟的功夫之后，尹兆先的床榻又缓缓降落下来，随着床榻越降越低，众人的视线终于开始留意到彼此，以及院中的情况，尤其是在法坛前的杜长生等人。

    三个徒弟早已经全都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杜长生本人七窍流血，抓着拂尘的手臂都在不断颤抖，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天师已经到极限了。

    尹兆先的床榻终于轻轻落到了地上，原本的屋舍房顶没了，门窗也没了，不知道被风卷到何处去了，显得十分通透。

    在床榻落下的那一刻，杜长生手中的拂尘，所有白色尘尾根根脱落，散落到了院中各处，杜长生本人则是直挺挺地朝后倒去，“砰”的一声之后，结结实实摔倒在了地上。

    随着杜长生倒下，夜色的景象开始缓缓散去，天色变得越来越明亮，这过程虽然也很快，却没有之前那么突兀。

    在十几息之后，天空恢复了蓝天白云，京畿府重新恢复了白昼，此前突然变化的夜景好似只是幻觉，只不过不论是满街人群还是京城各处楼宇，一个个或依然呆呆站立或面面相觑的人，都说明了方才一切的真实性。

    尹府内，安静已经被打破，在白昼恢复之后，两个御医率先冲了出去，一个奔向尹兆先，一个奔向法坛位置。

    查看杜长生的那个御医皱眉不止，而查看尹兆先的那个御医则喜上眉梢。

    “神了！神了！尹相虽依旧虚弱，但脉象平稳，神了！真神了！尹相有救了！”

第571章 心思变化

    那边的太医在激动地喊着神了神了，尹相有救，而这边法坛边上的御医则愁眉苦脸道。

    “完了完了，杜天师完了，脉搏似有似无，气息淡若游丝，出气多进气少！”

    太医看完杜长生的情况，也看了看杜长生的三个弟子。

    “这三个倒是没什么大碍，好好休息就好。”

    此刻院中的其他人，包括从后方的院落中以轻功跳回来的尹重等人，也全都围拢过来，在看过得知尹兆先似乎真的有好转之后，一面留人照顾尹兆先，一面则关注杜长生的情况。

    “一定将稳住杜天师的情况，拿参茶来！”

    尹青在看过自己父亲之后，快步接近杜长生，关切问道。

    “太医，是否要把杜天师转移到床上？”

    “地上太凉，自然是要转到室内，诸位帮衬一把，轻抬轻放，腾出一间干净温暖的屋子让杜天师休息！”

    “好，虎儿，阿远，帮忙把杜天师抬起来，还有你们几个，将杜天师的几个徒弟也一起送到合适的房间休息。”

    尹重和阿远也赶紧从尹兆先那边过来，其他人也更多地关注起地上的杜天师来，刚才的感观冲击实在是太强了。

    一部分人随同一个御医将尹兆先转移到完好的屋子里去，毕竟原先的屋子四面透风不说，顶也没了；另一部分人则一起救助倒地的杜天师和其三个徒弟。

    在经历了一阵乱糟糟的情况之后，尹家后院终于渐渐恢复了平静，最后在原来院中镇定站着的只有三人，一个是尹青，一个是言常，一个是大太监李静春。

    “看来相爷是没事了，只是杜天师不知道会如何啊！”

    李静春感慨一句，看向尹青和言常，尹青点头道。

    “父亲的情况应该是能稳定下来了，杜天师确实有真法力，希望他会没事吧。”

    言常面露思索，直到此刻才有些感慨地发言道。

    “没想到这杜天师有如此能耐，纵然是‘借法’之功，更没想到杜天师有如此觉悟，能将毕生一次的机会让给尹相啊，更是可能搭上了自己一条性命！言某以前有些看错他了，若还有机会，定要当面向其致歉！”

    大太监李静春闻言也是认同点头，淡淡开口道。

    “言大人所言极是，不说别的，这杜天师若是开始就阐明自己所会之法，用此法向皇上换取荣华富贵，定是能享尽人间极福的……”

    说到这，李静春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看向尹青道。

    “尚书大人请别见怪，尹相性命利天下万民，自然是该救的，李某只是假设，并无其他意思！”

    尹青面色平静道。

    “李公公请放心，尹青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公公所言合情合理，希望杜天师能够吉人天相吧！”

    又站了一会，李静春向着言常和尹青拱了拱手道。

    “两位大人，这边事了，尹相爷和杜天师就拜托照料了，咱家还得回宫向皇上禀报今日之事，就不久留了！”

    “好，公公请自便！”“我送送公公！”

    “不必不必，尚书大人请留步，咱家自己走就行了，更不用派什么车马，没有咱家自己脚程快，皇上想必也急切想知道这边情况，咱家先走了，告辞！”

    说完这句话，李静春收起礼节，快步朝着出府的方向离去，在确认了尹兆先已经平安之后，他也没有必要再久留，而且皇上那边如果也能看到天象变化，此刻应该是急于知道情况的。

    因为没有尹家人带领，自然走比较短的路线，穿过一条走廊时刚好路过其中一间客院，不经意间看到有一位青衫先生在院中对着棋盘自己下棋。

    通过院落拱门远远一瞥，这幅画面给李静春一种特殊的恬静之感，也就不由多看了两眼，而那位青衫先生应该是并没有留意到有人在看他，始终对着棋盘作思考状，李静春直到走过这段路，都没能见到那位先生落子。

    李静春走出十几步之后停顿了一下，随后又快步离去，他觉得这先生似乎有那么一丝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不过对方看起来是尹府的客人，或许在尹家见过吧。

    李静春是少有的先天大高手，全力赶路之下脚程极快，在这种复杂城市里的迅捷程度远超奔马，没有多久就直接回到了午门外，畅行无阻地进入了宫中，一路上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停留，直奔御书房。

    御书房中，见天象变化已经消失的洪武帝已经重新坐在案前，但此刻却并无什么心思批改奏章，也是这会，在外头守着的太监见到远方出现李静春的身影，赶紧进来禀报。

    “陛下，李公公回来了。”

    “是吗，赶紧让他进来！”

    “是！”

    太监出去之后，正巧遇上已经到近处的李静春，遂赶紧将皇上的话复述一遍，并且还讲了之前看到天象变化时，御书房这边的一些反应，李静春心中有底之后，这才定了定神，入了御书房中，见到在案前持笔批改奏章的洪武帝，恭敬行礼道。

    “陛下，老奴回来了！”

    洪武帝抬起头看向下方的老太监，直言道。

    “不必多礼，在尹府看到什么，方才白昼转黑夜，更有银河接天连地，是否与尹府有关？速速道来！”

    李静春收起礼节，接近御案，开始讲述刚才的见闻，他出色的阐述能力最大程度地还原了刚才在尹府发生的一切，一定程度上让洪武帝好似亲自看到一样，加上昼夜转换星河接天的景象是他亲眼所见，对李静春所说的事并无什么怀疑。

    当听到星河散去，杜长生七窍流血倒下的时候，杨浩忍不住出声发问。

    “那杜天师性命无忧吧？嗯，还有尹相如何了？可曾救治回来？”

    李静春小心看了一眼洪武帝，回答道。

    “回皇上，经在场太医查看，尹相已经无大碍了，气息虽然依旧衰弱，但脉相恢复平稳，只需要慢慢调养即可，可杜天师的情况就不太好了，似乎有些危险，太医正在尽力救治之中！”

    杨浩闻言面上皱眉不止，随后缓缓舒出一口气。

    “尹相没事实乃我大贞之福，希望杜天师也能平安无事，孤还等着给他加官进爵呢！”

    说着，杨浩又问了老太监一句。

    “那天师是说此生只能施展此法一次？”

    李静春赶紧回答道。

    “回陛下，老奴听得一清二楚，在场之人也都听得明白，杜天师明言，那大阵引来的法力并非他自身之力，乃是向其口中‘仙尊’借法，一生只此一次。”

    洪武帝闻言静思片刻，随后叹了口气同李静春道。

    “密切留意尹府之事，一有新的消息，立刻来向孤汇报！”

    “遵旨！”

    李静春不敢怠慢，立刻出去吩咐一声，随后才回到了御书房中，见洪武帝迟迟不批奏章，只是坐在案前沉思，也不敢出声打扰。

    京畿府神道层面，之前的昼夜转换带来的震动不比城中百姓小，城隍和各司大神几乎全都出来察看了，其中不少更是接近到了尹府近处，就是此刻，城隍也依然站在城隍庙顶注视着远方的尹府。

    “城隍大人，那杜长生真有如此能耐，竟能‘借法’改天换地？关键这借法之术又是何种妙法，他若真有这种能耐，何必蹚这阳世朝堂的浑水？”

    城隍望着尹府方向若有所思，并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而是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

    “计先生应该还在京畿府呢。”

    说完这句，城隍不再多言，隐去金身法体，自回阴司去了，其他鬼神闻言面面相觑，各自都看出对方面露恍然，片刻后也一齐返回阴间。

    既然计先生可能还在京畿府，那么刚才的动静就不可能逃过他的法眼，甚至很有可能与计先生有关，杜长生没能耐改天换地，换成计先生的话，惊愕感就没那么高了。

    而在萧府之中，此刻御史大夫萧渡正心急如焚，在客厅中来回踱步，更有一些官员沉不住气，小心翼翼地来萧府探底，但萧渡自己都两眼摸黑呢，只知道之前的天象变化同尹府有关，知道尹府肯定出大事了，却不知道是好是坏。

    人皆言尹兆先乃文曲星降世，那之前的情况，有可能是尹兆先死了，星宿回天引起的变化，但也有可能是尹兆先在好转，总之两种消息都很磨人。

    “老爷，老爷，有消息了！”

    一名身手矫健的老仆匆匆从外面赶来，萧渡几步走出门口，不等对方进屋就急切问道。

    “什么消息，快说！”

    老仆平复一下气息，低声回答。

    “老爷，市井上下，尤其是荣安街那边的百姓都在传，尹相得高人相助，以改天换地之法续命，不少百姓正在欢呼呢……”

    “什么！？”

    萧渡闻言如遭重击，险些站立不住。

    “此言可准确？”

    “这我可不清楚，只是百姓流言，未必是真，但此前天河确实出现在尹府，这一点应当不假！”

    萧渡勉强定神，但频频拍着掌，明显心思有些乱了。

    “若尹兆先真的无事，若尹兆先病好了……”

第572章 牵神念而共游

    在官场上，萧渡始终稳如泰山，一辈子没怕过谁，甚至前期很长时间，萧渡都觉得尹兆先固然威望日重，但很多时候都得仰仗御史台，更多次利用萧家的一些政策铲除一些异己，直到后来察觉出事情不对头，自己开始主动对上萧家，才体会到其中压力，以前自觉利用尹家有多爽快，之前的压力就有多大。

    尹兆先病重的这段时间，诸多“反尹派”虽然也不敢轻举妄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信心是越来越强的，私底下很多问过太医，对于尹兆先病情的预测都十分不乐观。

    但这个世上不光有凡人，也有仙妖神佛，依照现在的情况看，哪怕所传的都是市井流言，但尹兆先得高人救治的可能性真的不算小。

    萧渡皱眉苦思之下，只是让自己心情变得更糟，良久才对边上老仆吩咐道。

    “继续派人打探消息，然后备好马车，我要马上入宫一趟，还有，公子的婚礼也继续筹办，让他自己也上心些。”

    “是！”

    老仆退下之后，萧渡回去换上官服，随后上了准备好的马车，直奔宫中而去，虽然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间，但这会萧渡显然是没心思吃东西了。

    一刻多钟之后的御书房中，洪武帝刚刚用完午膳，重新开始批阅奏章，实际上从之前见过白昼变黑夜的景象之后，他就一直心不在焉，直到用完午膳才真正定下心来理政。

    才批阅了两份奏章，外头的大太监李静春入内禀报。

    “陛下，御史大夫求见。”

    杨浩抬起头来，眉头微微一皱，心道这萧渡倒是嗅觉敏锐啊。

    “传他进来。”

    “是！”

    李静春漫步走到御书房外，对着淡定立在外头的萧渡道。

    “萧大人，皇上传你进去呢。”

    萧渡朝着老太监拱了拱手，随后先行一步进入御书房，而李静春则在后面慢慢跟着，看向萧渡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萧渡进到御书房内，先向洪武帝弯腰行礼。

    “微臣萧渡，参见陛下！”

    “嗯，萧爱卿不必多礼，爱卿来此所为何事？”

    杨浩这么说一句，视线重新回到奏章上，提着笔细心批阅。

    虽然还是皇子的时候，杨浩对于萧家的感观不咋样，但当了皇帝之后却一直是不错的，对于杨氏来说，萧家还算“本分”，用着也顺手，所以即便尹兆先会康复，即便一场清洗在将来不可避免，但萧家他还是愿意干涉着保一下的，但同时，作为交换，势必也得把御史台的权力让一大部分出来，没了这部分权力，相信尹家对萧家也不会赶尽杀绝。

    萧渡收起礼，看看御书房窗户的方向，小心说道。

    “陛下，方才天象大变，竟然由白昼转化为黑夜，更是听市井百姓流传，有星河降世，似乎在荣安街中心的方向，微臣怕此事是什么预兆，特来宫中同陛下商议，最好能让太常使言大人一同过来探讨一下。”

    杨浩抬起头看着萧渡，这老臣虽然极力镇定，但一缕忧愁依然掩饰不住。

    “言爱卿此刻正在尹相府上呢，不方便前来商讨。”

    听到言常在尹府，萧渡心中就是一惊，太常使又不是御医，也没听说言常和萧家有多要好，司天监常年游离派系斗争之外，也够不上什么权力，今天这种日子突然去尹家，实属反常。

    “萧爱卿，孤有一件喜讯要告诉你，今天天象骤变，天星照拂之下，尹相的病情有所好转，御医已经早一步回报此消息，而司天监的人也正是去尹府了解天星之事。”

    “是，是吗，呃呵，呵呵呵……尹相能康复，实在是我大贞之福啊，那萧某也该早日上门恭贺尹相啊！”

    萧渡前面半句因为惊愕还有些话语不顺，后面就恢复了镇定，听起来好似真的很高兴听到尹兆先病情好转。

    “萧爱卿还有什么事么？”

    萧渡赶紧回道。

    “既然陛下已经知晓天象变化，更派了司天监前去调查，那微臣并无其他事了。”

    “嗯，下去吧。”

    “是！”

    萧渡缓缓后退，随后步履沉重地走出了御书房，到了外面，没有暖炉的温暖，冷风吹拂汗渍让他短暂清凉，从皇上如此镇定的反应来看，尹家怕是真的有高人相助了，甚至皇上可能早就知道这事了。

    ……

    通天江中，老龟伏于江心，处于半梦半醒半修行的状态，心中存思当年所闻的《逍遥游》之意，更是在想着一些陈年旧事：想着当初那个萧姓书生，如今延续多代，应该依然在大贞权势显赫，而他这老龟却差点被拖累得正修之路崩溃，若说完全看开，是不太可能的。

    ‘呵呵，算了，他人福祸自有天定，与老龟我无关了！也不知先生找我何事……若是有机会，倒也想见一见萧氏后人，看是何种嘴脸……’

    老龟心中自我开解几句，借助当年听《逍遥游》见到的那一份意境，外加得自春沐江正神传授的一些水族之法，老龟如今的修行算是在身心层面都步入正轨，虽然精进不算太快，却并非是迷雾中乱走，而是能见远山秀景的康庄大道。

    正安静之时，老龟忽然有一种奇特的感觉，缓缓睁开眼睛，江心略显幽暗浑浊的景象映入眼中，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视线再转，之后，忽然见到有一道身影站在旁边，老龟细看之后骇得大惊失色。

    “计先生！？老龟乌崇，拜见计先生！”

    吐着气泡震着水波，江底的老龟赶紧起身，朝一侧做出拱手状，引得江底泥沙浑浊了江水。但再细看，计缘的身影却又不复存在，简直如同幻觉。

    这，这是为何？

    “心念逍遥，神亦逍遥，牵神而动，游亦逍遥~”

    计缘淡淡的声音居然在老龟心中响起，让他微微一愣，立刻明白刚刚那绝非是幻觉，但也可能并非是视觉所见，他虽然并无陆山君那等精彩艳绝的领悟能力，但几百年修行极为踏实，绝不是泛泛之辈，听得心中话音，立刻重新伏于江底入静。

    一息两息，十息二十息，片刻之后，那种逍遥之意再次升起，但这回的感觉比刚刚独自修行的时候更加强烈，甚至让老龟乌崇有种飘飘欲仙要悬浮而起的轻盈感。

    这时候，老龟发现自己又看到了计缘，依然站在身旁，朝着他微微点头。

    “莫要抗拒，带你一缕神念，随我一同出游一遭。”

    只这一句话之后，老龟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感觉，一面能感受自身尚在修行，一面又仿若自己缓缓升起，透出水面，随着计先生踏波而去，若他刚刚有暇低头看一眼，或许就能见到自己在江中的龟体，但此刻却来不及了的。

    《游梦》篇本质上和《逍遥游》也有一定联系，老龟处于修行之中倒是让计缘更方便了一些，不至于耗费更多心神，就能牵其一缕神念同游一番。

    即便不在梦中拔剑或者施展他法，游梦之术还是异常耗费心神的，除了尝试改进和一些相对有一定必要的时刻，计缘不会为了玩玩就随便用，而此刻既算是另一种尝试，于缘法上讲也算是有一定的必要。

    而这一试，也不知是否和老龟在借《逍遥游》修行的缘故，竟然真的能牵其一缕神念同游，那剩下的就是只剩缘法了。

    计缘让老龟来京畿府，或许存了帮尹家破局的念头，但这因素很小，至少绝非主因，更多的原因是为了老龟乌崇的修行，计缘从没细问过尹家有何计划，但也知道这萧家大概率会在这场权力斗争中大败，届时萧家搞不好会不复存在，或许如今的关口，算是老龟解开与萧家近两百年前恩怨的时机了。

    不管这时机是否是最合适的，但毕竟说不准以后就没了，既然计缘撞上了，那就顺手为之，也算是帮老龟了结一份缘法或者因果。

    在计缘所遇的有情众生中，这老龟乌崇给他留下的印象算是挺深的，其也算一心向道，奈何走了很多冤枉路，修行路途艰苦坎坷，但这向道之心一直没变，难得本心向善，再难也愿意走正途，也因此能得计缘几分赏识。

    此刻老龟见自己脚步不动却能随着计缘一同踏江上岸而游，但与妖魂离体又有本质区别，还以为自己元神出窍了，不由小心问道。

    “计先生，此刻我可是元神出游？”

    元神是修行中人的精神，神念，神思凝实到一定程度，于灵台中诞生且凌驾于魂魄识神的一种灵觉产物，能照见自身真性，高于魂魄和肉身，心神越强元神越强，对于修行之辈尤其是正修之辈有重要意义。

    元神出窍其实并不难做到，至少以老龟的道行是可以做到的，更借此从另一层面感悟天地，但元神失了肉身和魂魄的保护会脆弱不少，修行浅薄之辈若贸然遁出元神，一股寒风就能伤到元神。所以元神出窍基本也就是一种说辞，即便道行很高的人，基本一辈子也不会让元神出窍远离，更多是主导肉身和魂魄的修行。

    听到老龟声音略显忐忑，计缘笑道。

    “元神出窍太过危险，计某岂会随便游玩，这不过是你自身的一缕牵连意识的神念，不必担心，就算散去了也不过是疲惫片刻，不会有大碍。”

    “多谢计先生解惑，那，先生此番要带我去往何方？”

    计缘带着老龟踏足陆地朝前远游，视线看向显出轮廓的京畿府城。

    “去见见你老朋友的后人，看他们在如今动荡时局，可否还睡得踏实。”

第573章 江花灯火

    时间已经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刻，但正如计缘所说，萧府之中，不论是萧渡还是萧凌都没能睡着。

    萧凌身边的妻子已经睡着，他还躺在床上难以入眠，这回不光是因为要娶妾室的原因，还因为自己尹兆先病情好转的事情消息，外界的话还能算是市井流言，但父亲从皇宫中回来之后的话基本确定了这一事实。

    老实说萧凌对于尹兆先还是很敬重的，他也是读书人，虽然比尹兆先小了快二十岁，但算起来也算是一起参加过同一场科举的，这些年尹氏的官场抱负，有点眼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几乎可以算得上是真正的那种忠肝义胆一心为天下的人。就连自己父亲这么苛刻的人，私底下虽然恨尹兆先恨得要死，但也不得不佩服尹兆先，不过佩服的不是他的伟光正，而是佩服尹兆先手段并不迂腐的情况下还能维持这种正气感。

    这个时代，真正有实力的读书人，在当官之前心中几乎都有一个当好官的梦，哪怕之后许多人堕落也不能抹杀这一点，哪怕已经堕落的，也几乎都敬重尹兆先，尤其是这些年来越发有这种趋势。

    这是一种良性发展，尹家这么些年不但关注大贞各方的发展，更是着力溯本清源，大力发展教化，用尹兆先的话说就是“正读书人之风骨”，下方有风气整顿，上方又有尹兆先这么一个立于山巅光芒万丈的“偶像”在，上行下效之下，大贞的读书人阶层风气越来越好。

    这一点，大贞杨氏皇族看在眼里，士大夫阶层看在眼里，大贞的百姓中，一些明白人也看在眼里，下治学风，中严律法，上抓政令，尹家以及尹氏门徒和各方有识之士二十多年努力之下，大贞国力日盛几乎是必然的。

    但当这种看似好的方面和自身家族利益产生冲突之时，萧凌就很痛苦了，关键他不认为萧氏本质上不算有什么错。

    “哎……”

    萧凌叹了口气，没想到这叹气的声音把边上的妻子吵醒了，或者说她也根本没睡着，睁开眼转头看着丈夫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她的观念中，妇道人家不宜插足外事，更何况是官场这种她完全不懂的事。

    “吵醒你了？”

    段沐婉摇摇头。

    “相公，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想。”

    “嗯。”

    萧凌点点头，紧了紧被子闭上眼睛，几息之后，段沐婉伸手摸了摸丈夫的脸颊，微微露出诧异之色，自己丈夫居然真的睡着了，这么快？

    萧府的另一边，萧渡同样已经睡着了，他坐在书房软塌上就着灯光看书，以此安定心中的烦躁，但连连几个哈欠之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家中老仆过来添加热茶的时候见老爷睡着，小心为萧渡脱靴，并取了被子盖上。

    萧家父子在睡梦中，恍恍惚惚的各自起床了，一个从卧房床上起来，一个从书房软塌上起来，但却都衣衫完整，好似忘了处于何时，忘了处于何处，周围都是雾蒙蒙的一片，精神又有些不清醒。

    “乌大爷~~~乌大爷~~~”

    远方有声音隐约传来，萧渡和萧凌两父子略微清醒一些，推开各自的房门，寻声缓缓走出去，外头并非萧府的样子，而是雾茫茫的一片，萧家父子都出了房间，但好似看不到彼此，只是各自下意识寻声走去。

    “乌大爷~~~乌大爷您在哪啊，是我啊，是我啊乌大爷……”

    这声音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好似想喊出来又怕声音太大的感觉，透着一种鬼鬼祟祟的偷摸感。

    萧渡和萧凌两父子虽然没看到彼此，但在这薄薄的夜色雾气中穿行，看到了眼前一条宽广的大江，他们家住京畿府城，绝对不可能出门就是这么一条大江横着，但两人虽然看似清醒，但思维却没有想到此处，而是继续寻声走向江面。

    “乌大爷……乌大爷，萧某给您带酒来了……”

    那压低着嗓子的声音继续在喊着，萧渡和萧凌两父子终于在薄雾中看到了那人，那是一个穿着书生长衫，头戴方巾的男子，手中提着什么东西，虽然因为距离和雾气原因看不清相貌，但看着身材修长，即便步履匆忙也有些风度，下意识觉得外貌不会太差，并且年纪似乎也不大。

    “乌大爷，萧某来了……”

    第二遍的时候，萧渡和萧凌才听清楚这人居然姓萧，也不知是不是本家那个“萧”，两人并未凑得太近，隔着薄雾在稍远处看着，见那书生放下手中的东西，原来是两小坛酒，他解开上头的绳子，取了一坛后费力拔开抱着红布的塞子，随后走到江边，小心翼翼地将酒倒入江中。

    “吨吨吨吨吨……”

    瓶盖拔开后酒香四溢，酒水流入江中，顺流飘荡散溢开去，年轻人倒了大半坛，擦擦汗看看江面，似乎并无动静。

    正在这时，江中某处有水花溅起。

    “哗啦啦啦……”的水声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江中游来，快速朝着这边江岸接近，那倒酒的年轻人也下意识后退几步，随后江面“砰”的一声炸开一朵浪花，一只巨龟窜出半个身子，两只前足撑在岸上，后半个身子则留在水中，一个龟首盯着岸上被吓得倒地的年轻人。

    “乌，乌大爷！您，您可算来了，是我呀，是我萧靖啊！您，您应该还记得我吧？”

    “呵呵呵呵呵……当然记得，怎么，终于想起来要报答我了？只是这半坛酒可不够啊！”

    这巨大的乌龟居然还能开口吐露人言，将躲在暗处的萧渡和萧凌吓了一跳，而那年轻在最初惊吓过后反倒镇定一些，赶紧将手中酒坛往前放了放。

    “乌大爷，这里还有一坛半，虽然不是什么名酒但味道绝对不差，春惠府外有一户人家极擅酿酒，代代自产酒糟改造配方，每年新春酿造新酒，常人想买还买不到呢！”

    有水流从江中流出，缓缓流到两酒坛边上，随后托起酒坛回了江中，老龟在这过程中视线一直盯着读书人。

    “是好酒，不过当初你可曾答应过我，会帮我集百家灯火，在江中以花灯点燃，如今半年过去了，那笔横财想必你也花得爽快了，我的百家灯火呢？”

    巨龟居高临下，一股妖气散溢出来，自有一种恐怖的感觉升起，骇得那年轻人面色苍白，他急着过来，已经忘了百家灯火这件事，心中电念急闪，赶紧道。

    “乌大爷莫怒，乌大爷莫怒，小人本前段时间在外地，此事有些不方便，最好是在春惠府本地找寻和善之家，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相对和善的人家虽然不少，但小人就怕找错，但小人保证，定会马上着手收集，春惠府住户数万，小人愿意收集千家灯火！”

    “啊哈哈哈哈哈……”

    老龟大笑起来。

    “老龟我修行至今善于卜算，你有没有把我的事放在心上，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啊？”

    老龟此刻龟首显露狰狞之色，妖气如风煞气显现，恐怖之感不光笼罩萧靖，更是笼罩了萧渡和萧凌，让人如入冰窖，又好似正要倒向悬崖外。

    萧靖一下跪在地上连连讨饶。

    “乌大爷饶命，乌大爷饶命啊，我，我是真的打算为您收集千家灯火的，您是江中妖仙，我一个凡人怎敢欺骗你啊！”

    “哼哼……”

    老龟看着眼前年轻人，良久之后淡淡道。

    “说吧，想要什么？千家灯火我老龟也不奢求，只需百家灯火，需和善之家夜里掌灯之烛，明白没有？”

    “是是是，小人明白，小人谨记在心！”

    萧靖连连行礼，最后抬头看向老龟。

    “乌大爷，您老神通广大，小人身为读书人，自有出仕为官造福天下黎民的抱负，您老若能助我，等我当上大官，别说百家灯火，就是万家灯火也会能方便的！”

    老龟猛然低头，死死盯着萧靖。

    “当初我就同你说过，若想得我所指横财，你此生便做个安逸富家翁，如今又想当官了？王朝气数与官运之道非同小可，岂是卜算一番就能定人官途的？你无那真才实学，就休要来说这些！”

    “可是其他人也有走旁门左道的，您老是妖仙……”

    “嗯？”

    老龟低怒一声。

    “旁门左道？你是在指老龟我吗？”

    “不不不，不是的，乌大爷是妖仙，怎么会是旁门左道，小人只是，只是……”

    老龟冷笑一声。

    “哼哼，此事休要再提，我为你点出横财之所，指明富庶之道，为你算到合命美姬吗，人间之福占了不少了。”

    说完，老龟低头一直盯着面流冷汗的萧靖。

    “你数次食言在先，不先寻报答之道，反倒越发贪得无厌，你这种人当了官恐怕也是个祸害，给我找齐百家灯火，从此我们两清，在此之前，休要来找我了！”

    老龟说完缓缓转身，在“哗啦啦”的水声之中潜入春沐江消失不见，良久之后水波恢复平缓，只有萧靖瘫倒在地上喘着大气，刚刚那感觉就像是要被妖怪吞了。

    萧渡和萧凌也被吓得不轻，这和会不会武功，是不是有阅历无关，纯粹是此刻心神上的直接冲击。

    良久之后岸边的年轻人才站起来，带着一丝踉跄离去，远远望去，这年轻人看着面目有些狰狞又透着无奈。

    萧渡和萧凌躲在雾中，见到雾气似乎更浓了，恍惚间天色开始快速在明暗中转换，有种历尽沧桑的错觉，两父子就这么站在江边，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此刻好似是某一天的破晓，天色依然灰蒙蒙的，有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大约有二十多骑，看起来像是某种官差，他们纵马到这一处荒芜的江边后一齐下马。

    “大人，应该就是这里了。”“嗯，差不多！大家把东西都拿出来。”

    “是！”

    这些人从马背上的口袋里翻找着什么，萧渡和萧凌看到似乎是一节节蜡烛，红白之色都有，有的白烛上却染着红色，明明隔着较远，但细看之下却能分辨出那是血迹。

    “大人，您说咱干嘛把这些罪臣家中的蜡烛拿来这里放灯啊，人都杀光了，千里迢迢到这来放江灯，怎么觉得瘆得慌呢？”

    “少废话，上头的意思少揣摩，兴许是将怨气放走呢！赶紧干活！”

    “哎哎！”“是是！”

    半刻钟后，足足三百余多被点燃的灯花飘江而去，那火光好似泛着血色……

第574章 家族秘辛

    哪怕是萧渡和萧凌这种对于修行之道什么都不懂的凡人，在看过之前的前因后果之后，也能察觉出这灯火的诡异，萧凌不太清楚其中门道，只是觉得不对劲，而萧渡却想到什么，明白这哪里是在回报对方，分明是在害那老龟了！

    两人此刻虽然在梦中，但就和许多人做梦一样恍惚，分不清真实与否，还将自己趴在草后隐藏，生怕那些当兵的发现自己，就连萧凌这个会武功的也同样小心翼翼。

    等到许久之后，所有花灯都已经被点亮之后放下江，一众骑手才纷纷上马，纵马朝着原路返回。

    马蹄声远去，萧渡和萧凌两父子在彼此不知的情况下才敢悄悄站起来，眺望这条大江的远方，灯火已经顺流飘远。

    也不知过去多久，或许几个时辰，或许是几天，远处江面忽然浪涛狂卷。

    “轰隆……”

    江心炸开一个大口子，滚滚巨浪拍向两岸，炸起的浪花如同大雨。

    “轰隆隆……”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乌云汇聚电闪雷鸣，黑压压的铅云压低，雷光不断在云层中跳跃，天空乌云雷电带来的压力让萧渡和萧凌都倍感压抑。

    “轰隆……”

    雷霆向着江面直直劈落，江中暴起的雷光照亮了大片水波……

    “啊吼……”

    江中有猛烈的吼声响起，萧渡和萧凌更能看到远处江心有一只巨龟在雷霆中翻滚，狂风暴雨中，一阵阵好似荒古猛兽的吼声从江中传来。

    “萧靖小人，你不得好死，吼——”

    恐怖的妖气混合着煞气随同江中巨浪扑向两岸，萧渡和萧凌快要喘不过气来，甚至能感受到一种窒息的痛苦。

    在这种痛苦中，身体承受也到达了极限，一道血色巨浪好似一堵高墙，也在此刻朝着两人打来，其中有巨龟狰狞的面目，有闪动的天雷。

    “啊……”

    萧凌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猛烈地喘着粗气。

    “嗬…….嗬嗬嗬……”

    “相公？相公你怎么了？”

    身边的段沐婉也坐起来，发现自己相公面色苍白两眼无神，脸上身上全是汗水，她伸出衣袖擦拭萧凌面部，后者带着几分茫然看过来，随后眼神才逐渐从恍惚中恢复清醒。

    “相公，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嗬……嗬……是啊，做了个噩梦，好真实的噩梦……”

    萧凌平复着呼吸，脑海中不断闪动的还是之前梦中的画面，不过比起梦中的清醒中还带着恍惚，现在的他思路要清明太多了，更是觉得萧靖这名字有些耳熟。

    而在萧渡的书房内，萧渡同样从梦中惊醒，甚至直接摔下了软榻。

    “啊……”

    “砰当~”

    “哎呦，啊……来人，来人啊……”

    萧渡在惊慌中痛呼，神色惊疑地看着四周，眼前的景色逐渐从梦中大江恢复为自己的书房。

    一名守夜的仆人进来伺候，看到了自家老爷脸上从未出现过的惊慌之色，以及那打湿头发的虚汗。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

    仆人赶紧上前，将萧渡搀扶起来，让其坐在软塌上，随后从旁边架子上取了布巾过来是擦拭萧渡的面庞，后者一直轻微急喘着，好一会之后才平静下来，边上仆人赶紧递上茶水。

    “老爷，喝口茶水润润喉压压惊。”

    萧渡平复着略显颤抖的呼吸，接过茶盏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喝了几口茶水之后才勉强恢复了一些，将茶盏递还给仆人，但一个没抓稳，茶盏差点摔了，还是这仆人眼疾手快，赶紧接住了茶盏。

    “老爷，您这是做魇梦了？”

    “魇梦？是，是了，把布巾给我，你先退下吧。”

    “是，那老爷您有事随时叫我，小人就在侧房候着。”

    “嗯。”

    等仆人离去，萧渡这才一边以布巾擦脸，一边下意识地看向了书房中的灯火，他站起身来，将面前桌案上灯台上的灯罩拿起来，露出里头微微跳动的烛火。

    和萧凌不同，萧渡是很清楚的知道萧靖是谁的，毕竟他看族谱比萧凌要勤快些，梦中有些恍惚，一醒过来，萧渡就已经想起来萧靖是自家老祖宗了。

    “为什么会做这个梦，为什么能梦到这些？”

    正在这么想着呢，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明显。

    “父亲，父亲您还在书房吗？”

    “进来吧。”

    萧凌走进书房，随手将房门关上，防止暖气流失，看向自己父亲的时候，发现对方有些狼狈。

    “爹，您怎么了？”

    萧渡摆摆手，以略显疲惫的语气说道。

    “不碍事，为父刚刚做了个很真实的噩梦，有些惊魂未定，出了一身虚汗。”

    萧凌闻言一惊，本能的感觉到有些不对劲，立刻走近几步低声问道。

    “爹，您是不是梦到一条宽广的大江，梦到一个叫萧靖的书生和一只江中老龟？”

    萧渡身子猛地一抖，面色惊骇的看向自己儿子。

    “难道你也梦到了？”

    萧凌脸色难看地点点头。

    “孩儿也梦到了，那老龟帮助书生萧靖获得融化富贵，后者还其百家灯火，只是那灯火很不对劲，不久就引来天雷劈江，那老龟更是在狂风暴雨中怒骂萧靖……”

    萧凌说到这里，望着面色同样难看至极的萧渡，小心的询问道。

    “爹，这萧靖，不会是我们萧家的先人吧？”

    萧渡点了点头，下意识看看书房窗户和门口方向，压低了声音道。

    “萧靖，正是我萧家才开始发迹之时的那位老祖宗，那江中花灯......若为父所料不差的话，那根本不是什么和善之家的灯火，而是，咕噜……”

    萧渡咽了口口水，声音更压低一分。

    “当初贞太祖皇帝晚年诛杀开国功臣，许多老臣被夷三族甚至诛九族，杀得朝野上再无从龙之臣在世……那些灯烛，应当就是从这些血流成河的家中取的……”

    萧凌也下意识跟着咽了口口水，又是惊又是带着怕，哪怕不懂修行，也知道这绝对是及其阴损的事情，而之后天打雷劈的动静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

    “爹，您还知道什么？”

    “呼……这都不知道多少代以前的陈年旧事了，爹哪里能知道得这么清楚，若非这个梦，爹都不清楚咱萧家祖上还和妖怪接触过呢……但以前我确实听你太爷爷说过，说家中有条祖训是让京都萧氏后人，不要靠近春沐江，说那条江和咱们家犯冲，但也没讲得如何严重……”

    “春沐江……父亲，为何我们做了同一个梦？这梦……”

    不用萧凌多说，萧渡现在也觉得这梦可能是真的，而父子两人做了同一个梦，肯定预示着什么，并且很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在萧家两父子疑神疑鬼的时候，萧府院中，计缘与老龟的一缕神念正望着书房方向，不过因为那一场梦，老龟的虚影有些不稳。

    计缘将视线转向老龟。

    “计先生，我……”

    刚刚梦中老龟的妖煞气其实略微有点“超出历史”了，正是因为老龟这神念自身怨念牵动，在计缘面前显露出这一点，让老龟有些不安。

    “如此往事，换成计某也未必就能完全看开，被如此恩将仇报的戏耍，若还不容你怨恨一下，岂不太没天理了。”

    听到计缘这么说，老龟微微松了口气，但又有些疑惑计先生带自己来此的原因。

    “如今萧氏面临重大变局，也算是你同萧氏了却这一段因果的时候了。”

    “可，可萧靖早已经死了，也定在阴司受尽刑罚，如今的萧家人与我……”

    老龟犹犹豫豫地说了这么几句，就见计缘闻言一笑。

    “计某只是让你了却这一段心结，至于该如何做，就看你自己了，京畿府和通天江的鬼神都会卖我几分面子，不会约束你的。”

    说着，计缘又看向萧氏书房的方向，良久之后淡淡道。

    “想明白了就自己散了念头吧，也不用过于讲求世俗之见，令己心安即可，时候不早了，计某也该休息了。”

    说完这句，计缘的身形缓缓消散在老龟面前，后者愣了一下之后，继续将视线投向萧氏书房，直到这一缕神念再也维系不住，自己消散在院中。

    ……

    第二日清晨，荣安街的尹府之中，另一处客院的一间屋内，杜长生终于清醒过来，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尹府客房的天花板，他其实没受什么重伤，只是感受计缘意境最深，加上用力过猛，导致神魂沉浸于意境，到最后更是陷入自身意境之中，导致肉身失去神魂主持，看起来简直是个将死之人。

    现在杜长生最大的问题只不过是心神消耗过大，经过这段时间休息也算缓和了不少。

    在杜长生清醒过来的时候，正好有御医来例行察看，见到前者睁开了眼，赶忙小跑着过来。

    “杜天师，您醒了？感觉如何？”

    杜长生现在才刚刚回神，抓住御医的手紧张地问道。

    “成了没？成了没？”

    他对晕倒之后的事情毫无影响，生怕自己给搞砸了。

    “成了成了！天师真是有**力，尹相身体正在康复中了！”

    “哦……成了就好，成了就好啊……”

    杜长生长出一口气，这种表现更是看得御医肃然起敬，这才是高人风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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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大贞国师

    “对了，我那三个徒儿如何了？”

    御医笑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天师到底还是关心徒弟的。

    “杜天师放心，您那三个徒儿不过是体虚，并无大碍，早已苏醒了，只是身子还有些虚弱，需要多多静养，过会等他们起床了，定会照例来看你。”

    御医正这么说着，却见杜长生已经掀开了被子，从床上起来了，吓得御医大惊失色，这人之前还在死亡线上徘徊呢，怎么可以有这么大动作。

    “哎，杜天师，天师您干什么，别起来啊，天师您身体虚弱，容老夫为您看看啊！”

    “没事没事，杜某的身体什么情况杜某自己清楚，没那么弱不禁风。”

    杜长生开始穿戴外套衣衫，更不忘整理一下髻发，一边的御医看得有些焦急。

    “天师，您好歹让我把把脉啊！”

    “这自然是可以的，等我整理完了就让大夫把脉。”

    等杜长生将自己的形象都整理好了，一旁焦急的太医才终于等到把脉的机会，虽然杜长生看着动作挺利索的，但光从面色看，可算不上很健康，不过把脉之后得到的结果算是不错，脉象不但平稳而且有力。

    “杜天师不愧是求仙问道之人啊，这身体，前一刻徘徊幽冥，后一刻就能恢复得如此之……”

    御医的话说到这就愣住了，只见杜长生一挥手，身前出现一片水雾，随后化为一阵波光，像是一面镜子一样照着他的身躯，在见到自己着装得体之后，杜长生才挥手散去了水波，然后对着一侧惊愕状态的御医拱了拱手道。

    “大夫，杜某有要事必须出去一趟，劳烦你照看一下我徒儿。”

    说完，杜长生收起礼节，直接几步跨出房门就离开了，等御医反应过来追出去，外头已经见不到杜长生了。这让御医站在原地愣了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该让尹家仆人去汇报尹尚书。

    杜长生急匆匆离开，不是要去看徒弟，虽然刚才他同御医问了徒弟的事，但他很清楚三个弟子屁事都不会有，他们先他一步晕倒的，情况如何他再了解不过，此刻杜长生急匆匆离开，是想要去见见计缘。

    尹府不算小，但计缘住在哪里杜长生当然是清楚的，一路上撞见了好几个尹家仆人，对杜长生的态度或惊愕或恭敬，并无人阻拦他在府中的行走，让他一路走到了计缘居住的院外。

    透过拱门，杜长生见到院中静悄悄的，似乎计缘还没起床，于是便站在院外等候，等了足有大半个时辰，没等到计缘起来，倒是等到了洪武帝的召见。

    杜长生还站在院门口呢，尹府的老仆阿远就找到了院外的杜长生。

    “杜天师，杜天师！”

    阿远迈着小碎步走来，到杜长生面前朝他行了一礼，后者也浅浅回了一礼。

    “天师，您在等计先生起床？”

    杜长生咧了咧嘴没说话，这不废话嘛，难道在这站着玩啊。

    “呃，杜天师，宫中来人了传讯了，传讯太监的意思是，若您身体无恙的话，就入宫去面圣，人还在外堂等着呢。”

    杜长生看了看计缘的院中，犹豫再三之后叹了口气，对着阿远再次拱了拱手。

    “劳烦这位相府老管事，若先生醒了，告知他杜某再次候过一段时间，迫于圣旨先进宫去了。”

    “一定一定，杜天师这边请。”

    阿远回礼过后，领着杜长生前往外堂，尹府外车马已经准备好了，显然皇帝确实很想立刻见到杜长生。

    小半个时辰之后，皇宫御书房内，除了洪武帝杨浩和贴身的太监，就只有杜长生和司天监的言常，该说的话，杜长生在过去不到一刻钟内已经说了许多。

    杨浩面色严肃地看着杜长生。

    “杜天师的意思是，那改天换地的续命之术，你此生当真只能用一次？”

    杜长生之前就料到了今天这一出，而且计先生当初也提醒过，所以早有腹稿，面色平静道。

    “回避下，如微臣之前所说，此法并非微臣自身法力，能用出这一次，也是在幽冥关门前徘徊了一遭，若微臣自己有这般法力，早就登仙而去逍遥世间了。”

    说着，杜长生还补充道。

    “况且，此法局限极大，大贞乃万世皇朝之象，因此尹相本就命不该绝，微臣此法不过是破局，而非增寿，常人若身体健康能寿终正寝，此法也并无多大效果，且换作他人，仙尊未必愿意借法力给微臣的。”

    杜长生的传统手艺，讲困难的同时拍两句马匹，屡试不爽，果然洪武帝听了，面色不说多好，至少缓和了许多，随后抓住了杜天师话中的另一个重点。

    “杜天师几次提到‘仙尊’，你口中‘仙尊’是何方高仙？可否能请来让孤见见？孤知晓仙人孤傲，准他见君王可不行大礼，更不必在意言语冒犯。”

    “呃……”

    杜长生愣了一下，随后才言辞诚恳中带着苦意地回答道。

    “陛下，实不相瞒，微臣也同样很想再见一见仙尊啊，只是此等高人，不知何处去寻啊……”

    御书房中短暂沉默之后，杨浩像是也接受了现实，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

    “到底是强求不得。”

    在这方面，杨浩比自己的父亲元德帝还是强不少的，有希望就问一问，不会特地为了求仙之事大费周章，因为经历过自己父亲相对疯狂的那段岁月，所以也对此有着天然抵触。

    而且经过之前的事，杨浩对这杜天师的感观也不同了，真正有些敬重他了。

    “对了，太医说尹相并无大碍了，杜天师居功至伟，孤曾许诺你国师之位，如今功成，孤自然不会食言的，官位，宅邸，一样都不会少……”

    在御书房中紧张这么久之后，杜长生终于听到了今天最悦耳的声音，哪怕不清楚国师的实际地位如何，但到底听起来就舒服。

    ……

    洪武帝能被称颂为明君，自然是个勤政的皇帝，处理事务的效率还是非常高的，说给杜长生国师的位置就绝不拖延搪塞，第三天正好是大朝会，京师大多数官员都得进宫参加早朝，而平日里根本与朝会无缘的杜长生，在回司天监之后，第二天下午也有太监特地来通知他明日要早朝。

    这让杜长生有些兴奋，他知道应该是洪武帝要当众册封他那国师之位了，原本以为只是会下一道圣旨，在自己的小院里封一封就完了，没想到要在大朝会上露脸，这样得来的国师之位哪怕没有实权，也是绝对会大大满足杜长生的虚荣心，也能为满朝文武所尊敬。

    大朝会之时，群臣几乎全都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刻就已经起床穿戴好，陆陆续续前往皇宫，杜长生也不例外，几乎一夜没休息的他随同言常一起，怀着略微激动的心情前往皇宫，并按照规仪程序排队和等候，在五更之前先行入殿。

    杜长生视线在金殿中来回顾盼，心中莫名生出一种感慨，这是他第二次踏足金殿，第一次还是在元德帝时期，并亲眼见到了修行多年来自以为最荒唐的一幕，元德帝下令将一位乞丐状的高人斩首示众，而今第二次来，又有不一样的感触。

    来参加大朝会的文武大臣很多，杜长生只是亦步亦趋跟着言常，两人也不多交谈，只是安静伫立，在诸多交头接耳的文武中也算特立独行。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高声通告，整个金殿内一下子安静了，洪武帝缓步走来，到龙椅前坐下，目视群臣，先扫过萧渡，再看向尹青，然后看到了平静站立在外围的言常和同样淡定的杜长生。

    杨浩收回视线，看向一侧的李静春微微颔首，后者点头过后，朝着殿内提气宣喝道。

    “本朝自太祖开国以来，尊孝严法，重贤礼德，更善用能人异士，固江山之基，助社稷之力，今有东理修行人士杜长生，贤德有余，妙法通天，更施改天换地之术……”

    老太监将洋洋洒洒的一篇册封诏书读下来，居然都不用中途换气。

    “.…..鉴此，特设大贞国师之位，封杜长生为我朝第一任国师，官居从五品，独设一府，赐府邸一座，黄金百两，钦此！”

    “臣，谢陛下！”

    杜长生在殿下恭敬行礼，抬头之时，除了兴奋，恍惚间更有一种独特的感觉，好似自己的法眼灵觉都更强了一下，周围呈现之气色泽也更加分明，下意识扫过殿中，竟然发现有为数不少的大臣都泛着黑气乃至血光，尤其是对面那一列中，排在最前头的一个老臣。

    杜长生视线多停留了一会，自然也让萧渡注意到了，毕竟现在满朝文武都在看着这位国师。

    “国师不必多礼，朝野之事国师无需多加理会，继续好好修行，关键之刻多加襄助便好。”

    杨浩这句话等于明说了，国师的位置给你，但你没有掺和朝政的权力，也不需要这权力。

    “臣遵旨！”

    “呵呵呵呵，好。”

    杨浩心情看起来不错，一边太监也在其授意下继续开口道，算是开始了真正的大朝会。

    “有本上奏！”

    ......

    ps:.asxs.系统崩了？发了不显示……

第576章 这背了多少债啊

    今天的大朝会，大臣们本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需要向洪武帝汇报，所以最开始对杜长生的国师册封反倒成了最重大的事情了，虽然从五品在京城算不上多大的品级，但国师的位置在大贞尚是首例，加上诏书上的内容，给杜长生添加了好几分神秘色彩。

    而且在场的老臣对当今圣上还是比较了解的，洪武帝不同意元德帝，是个很务实的皇帝，若杜长生没有能耐，是得不到他的青睐的，所以直到退朝，朝中大臣们心中基本想着两件事：第一件事是，结合最近的传言和今天大朝会的信息，尹兆先可能真的在康复阶段了，这使得几家欢喜几家愁；第二件事想的就是这个国师了。

    早朝结束，还处在兴奋之中的杜长生也在一片恭喜声中一起出了金殿。

    萧渡走在相对后面的位置，远远见杜长生和言常一起离去，在与周围同僚寒暄过后，心中一直在想着那诏书。

    宫中某处停放马车的位置，萧渡翻身上了车之后都迟迟没有说话，心中在思索着今天的信息。

    久等不到自家老爷的命令，下人便小心询问一句。

    “老爷，我们是去御史台还是直接回府？”

    作为御史台的一把手，萧渡已经不需要天天都到御史台工作了的，听闻下人的话，萧渡终于回神，略一犹豫就道。

    “去司天监，我要拜访国师。”

    “是！”

    下人一应声，随着车夫赶动马车，随行人员也一起离去，半刻钟左右的时间就到了司天监，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杜长生目前的住处。

    听闻御史大夫来访，正指派人手帮忙收拾东西的杜长生赶紧就从里头出来，到了院中就见院门外马车边站着的萧渡，几步迎上问礼。

    “萧大人好啊，杜长生在此有礼了！”

    杜长生还是有自己的骄傲的，面对洪武帝他可以一口一个“微臣”，保持恭敬的同时还有一丝惧怕，但其他大臣对他的威慑力就差了许多了，尤其他的国师之位已经落实，虽没多少实权，但也游离正常官场之外。

    萧渡见白须白发仙风道骨的杜长生出来，也不敢怠慢，接近几步拱手施礼。

    “恭喜国师高升啊，萧某冒昧来访，没有打扰到国师吧？国师新宅搬迁在即，家具物件以及丫鬟仆人等，萧某也可荐人帮忙处理的。”

    杜长生收起礼节抚须笑笑，这御史大夫这么大的官，对自己如此献殷勤，肯定是有事相求，他也不想拐弯抹角，直接就问了。

    “萧大人与杜某少有交集，今日来此，可是有事相商？萧大人直言便是，能帮的，杜某一定尽力而为，不过杜某有言在先，圣上有旨，杜某虽为国师，却不能掺和与朝政有关的事情，望萧大人明白。”

    在杜长生看来，萧渡来找他，很可能与朝政有关，他先将自己撇出去就万无一失了。

    “这是自然，萧某怎会让国师难做，更不会违背圣上旨意，国师，请借一步说话！”

    萧渡伸手引请一侧随后率先走向一边，杜长生疑惑之下也跟了上去，见杜长生过来，萧渡看看院门那边后，压低了声音道。

    “国师，我萧家可能招了邪祟，恐迎来灾祸，嗯，萧某指的并非朝中党派之争，而是妖邪祸害，这些年犬子更是生育无望，怕也于此有关啊，今日见国师，萧某不由就动了求助的心思。”

    “招了邪祟？”

    杜长生微微一愣，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随后眼神也认真起来。

    “萧大人且站好，待杜某以法眼照观。”

    听到杜长生的话，萧渡原地站好，看着杜长生微微退开两步，随后双手结印，从丹田处以剑指比划到额头。

    杜长生双眼闭起，法力凝聚之下，骤然睁眼，这一刻，在萧渡视线中，居然隐约看到杜长生双目有金光闪过，眼神更是变得充斥一种对于萧渡而言的强烈洞悉感，心中顿时希望大增。

    而在杜长生眼中，作为朝廷命官的萧渡，其气相也更加分明起来，如今他身为国师，对朝官的感受能力甚至超出他自身道行。他竟然真的发现之前所见黑气，下方居然汇聚着一些火焰，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但隐约像是许多光色诡异的烛火，更是从中感受到一缕似乎有些久远的妖气。

    良久之后，杜长生闭起眼，再次睁眼之时，其眼神中的那种被洞悉感觉也淡化了不少。

    “国师，如何了？”

    杜长生皱眉抚须思索片刻后，同萧渡说道。

    “萧大人，你们同那邪祟的纠葛，似乎有挺长一段年岁了，杜某多问一句，是否同什么火光有关系，嗯，杜某不清楚自己形容是否准确，总之看着不像是什么大火，反倒像是许许多多的烛火。”

    萧渡明显激动了起来，下意识靠近杜长生一步。

    “国师说得不错，说得不错啊，此事确实是陈年旧怨，确与烛火有关啊，如今麻烦上身，我萧家更恐会因此绝后啊！”

    杜长生对官场其实不熟悉，但也大致明白一些主要矛盾，但他还是有些原则的，而且刚当上国师，朝臣被妖邪纠缠，管一管也是分内之事，也就没有过于推托。

    “如此的话，事不宜迟，我立刻随着萧大人一起回府上一趟，先去看看再说。”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国师请上萧某的马车，国师请！”

    萧渡大喜，赶紧邀请杜长生上车，这样的朝廷大员对自己如此恭敬，也让杜长生很受用，这才有点国师的样子嘛。

    马车行进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到了萧府，在杜长生的要求之下，萧渡除了派人去将萧凌叫回来，更亲自领着杜长生逛遍了萧府的每一个角落，一刻多钟之后，他们回到了萧府客堂。

    “国师，可有发现？”

    萧渡见杜长生茶水都没喝，就在那边沉思，等候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发问了，后者皱眉看向他道。

    “萧府之内并无任何邪祟气息，不太像是邪祟已经找上门的样子……”

    这时候，屋外有脚步声传来，萧凌已经回来了，进了客堂，第一眼就看到了仙风道骨卖相极佳的杜长生。

    “爹，这位就是国师大人吧，萧凌有礼了！”

    萧凌说着向杜长生行礼，而后者已经站起身来上下打量萧凌了，看了一会之后，杜长生眼神也变了，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道。

    “不对，你身有损伤，但并非是因为妖邪，而是神罚！而且，哼哼……”

    杜长生冷笑一声，回望那边坐着的萧渡一眼。

    “而且这是一种高妙的神道手段，萧公子身损两次，一次当是损伤了根本元气，第二次则是此神留下后手，定是你违反了什么誓言约定，才会让你绝后！”

    神灵手段堂堂正正，比妖邪的手段更容易看穿，或者说基本就是摆在明面上让有道行的修行人知道的。

    “哼，萧大人，邪祟之事杜某倒是能管管，这神明之罚，杜某可不会轻涉的。”

    杜长生隐约明白，留下手段的神明怕是道行极高，神韵痕迹非常浅但又非常明显。

    “神灵？”

    萧渡一下站起来，看了看萧凌又看向杜长生。

    “国师，我萧家素来敬神啊，城隍庙更有我萧家的长明灯，神灵何故要害我萧家？而且我儿怎么可能冲撞神灵啊，就算有冒犯之处，凡人不明事理，又见不到神灵真身，所谓不知者不罪，何以要两次出发，还令我萧家绝后啊，求国师想想办法……”

    “哦？真没见过？”

    杜长生眯起眼看向脸色有些难看的萧凌，再看向一脸惊色的萧渡。

    “我看未必吧，萧公子，你的事最好一五一十告诉杜某，否则我可不管了，还有萧大人，此前问你旧怨之事，你说当初先祖违背约定，随便找了百家灯火送上，恐怕也不止如此吧？哼，大难临头还顾左右而言他，杜某走了。”

    说着，杜长生双手负背，同萧渡擦肩而过，走出了这处客堂。

    “国师留步，国师留步啊！”

    这国师的能耐萧渡已经信了九成，此刻哪能让他走，赶紧追了出去，杜长生倒也没真想直接走，至少也得了解真相，所以停下脚步回头，见到萧渡站定后拱手行礼。

    “国师，我萧家往事定全盘相告，可冒犯神灵之事，实在是……”

    “爹，国师说得没错，孩儿确实冒犯过神灵……”

    萧凌从客堂出来，面上带着苦笑继续道。

    “冒犯的不是城隍土地，而是通天江应娘娘……”

    “应娘娘？”“应娘娘！”

    萧渡和杜长生两人反应各自不同，前者稍稍疑惑了一下，后者则大惊失色。

    “你……好胆啊……”

    “国师，可是十分棘手？我可命人准备往江中祭祀，平息神灵之怒啊……”

    “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你们先将事情都告诉我，容我好好想过再说！”

    杜长生脸上阴晴不定，心里已经打退堂鼓了，这萧家也不知道背了多少债，招邪怨不说，连神也招惹，他打算听完真相之后去找计缘求解一番，若有不对劲的地方，哪怕丢自己国师的脸面也得拒绝萧家。

第577章 直接同正主交谈

    此刻萧家客堂大门紧闭，里头就只有萧家父子和杜长生三人，而萧渡和萧凌则将事情徐徐道来。

    “本朝开国之时诛杀功臣，是你们萧家先祖动的手？”

    杜长生听到这有些诧异，诛杀这段历史倒也不是不曾流传外界，只不过那些被杀的人都有相应的“罪名”，但有智慧明是非的人都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而萧家为帝王之刀的事情倒是令杜长生有些意外。

    “国师此言在外可忌言啊……”

    “这我自然知晓，之后的事呢？”

    萧渡缓和了一下情绪才继续道。

    “之后的事情其实本来萧某也不太清楚，但前阵子那个梦，算是让我们明白了一些事……”

    随着萧渡的叙述，杜长生越听神态越不对，到后面等萧渡说完的时候，杜长生已经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萧渡。

    “你，你家先祖竟然将被诛大臣家中的烛火放于春沐江……这断人修行路，碎人成道之基啊！而且这妖怪如今还活着……”

    杜长生吸了口冷气，这已经是快两百年前的事情了，若萧渡描述不假，两百年前这妖怪的能耐已经不小了，如今这妖怪还活着，也不知道有多厉害了。

    “呼……”

    良久之后，杜长生呼出一口气看向萧凌。

    “那你呢，你又是因为何事触怒了应娘娘？”

    萧凌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直接将当年之事一五一十的讲出来。

    “说来话长，还得从当初我苦恋婉儿开始……”

    在萧凌讲到应若璃找上门，并且同行的还有一个姓计的先生时，杜长生心惊之下立刻出声打断。

    “等等！萧公子你说当年还有一个姓计的先生一起找来？”

    “对，那位先生除了好奇我与婉儿之事，主要还是为了给我那道符咒的女子，似乎是对方从他手上逃走，从应娘娘和另一名男子的反应看，逃走那女子是个了不得的妖邪，对了，应娘娘和那男子称呼那计先生为‘叔叔’。”

    杜长生呼吸都带着一些颤抖，他觉得自己似乎知道了一些计先生的秘密，又是有些兴奋又是有些忐忑，随后忽然想到什么，面色严肃地看向萧凌道。

    “那给你邪异符咒的女子，有没有给你其他什么东西，或者定下什么约定，或者施展什么让你不适的法术，或者……”

    说到这，杜长生忽然又不说了，本来他想的是能从计先生手上逃走，那妖邪女子可了不得，随便留下什么后手就很危险了，随后一想，计先生都和应娘娘亲自来看过了，有事的话能看不出来？

    “呃，国师，那邪异女子……”

    “此事你等不便知道太多，只用晓得萧公子还有你们萧家，甚至不知多少人因为此事，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若没有遇上高人……算了，此事你们不必知道太多……嗯，这事依然需要守口如瓶，对谁都不要说起！”

    “是是！”“萧某知晓！”

    杜长生平复自己的情绪，再次仔细打量萧凌，心中也稍稍有些奇怪，既然萧凌能将这秘密保守这么多年，连自己老爹都没说，照理看不算是个会违背什么诺言的人。

    “萧公子，除了刚才的事，你和应娘娘还有什么额外约定没有？”

    萧凌仔细想了许久，还是摇摇头。

    “应该没有了。”

    “那就怪了……”

    杜长生略一沉吟，然后直接站起来。

    “此事杜某也知晓了，需要回去好好盘算一下，借助法坛算一算如何解决此事，此事宜早不宜迟，杜某今天就先行告辞了，二位最近最好不要频繁出门！”

    “国师，这就走了，我送送您！”

    杜长生自己打开客堂的门，站到外头对着里头拱手。

    “不必了，杜某自己离去，更无须车马，有消息了会再回来的。”

    杜长生这会可没心思在萧家久留，直接二话不说出了萧府，随后入了外头街上的人流中，掐了一个障眼法走脱，防止有人跟着，然后就直径前往尹府。

    一接近尹府，杜长生自己的障眼法居然开始不稳，杜长生才走到一个巷口，还没踏上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法术就直接像个气泡一样被浩然正气戳破了，把他给吓了一跳。

    “浩然正气果然厉害，若是萧尹良久冰释前嫌，那只要和尹相待在一起，什么妖邪都未必敢来寻仇，什么神灵也得卖尹相几分面子啊！”

    不过这也就是想想，杜长生甩掉思绪，直接就走向了尹府，他如今在尹府的声望不低，所以畅通无阻地进了府中，来到了计缘的院前。

    这次计缘早已经起床了，杜长生到的时候，见计缘独自在院中摆弄棋盘，便在拱门外恭敬行礼。

    “杜长生拜见计先生！”

    “杜天师早，哦，计某该改口叫国师了，恭喜了。”

    杜长生有些腼腆地笑笑。

    “计先生说的哪里话，没有先生点拨，没有先生赐法，哪里有我杜长生的今天。”

    说话间，杜长生走入院中，来到了石桌前，细细扫了一眼桌上的棋局，并没看出什么特别的，见计缘没说话，就自己压低声音小声道。

    “计先生，我之前去了御史大夫萧大人家中……”

    杜长生将听到和见到的事情，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告诉计缘，计缘并没有太多的反应，只是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等杜长生说完，计缘才若有所思地说道。

    “原来萧凌如今已经不育了？”

    “正是，听说萧家公子已经娶了多房妾室，近日又打算娶一房，当多位夫人都没能诞下子嗣，杜某方才一看，才发现这或许是通天江应娘娘的手段。”

    “嗯。”

    计缘点点头，将手中棋子落到棋盘上，杜长生等了许久不见他说话，又忍不住问道。

    “计先生，此事我管还是不管？”

    计缘抬头看看他。

    “你是指萧氏同老龟之间的旧怨，还是通天江应娘娘对萧凌的惩罚？”

    “呃，两件都有……请先生赐教！”

    计缘再次放下一粒棋子，扫了一眼棋盘之后站了起来，袖口一抬就收走了棋盘。

    “这样吧，你既然见过萧家人了，就也去见见另外两方当事人，也好自行下个判断，成与不成全看你们。”

    “另两方？”

    杜长生微微一愣，还没多问什么，就见计缘已经朝院外走去，他只好赶紧跟上，出了尹府之后步伐虽慢却速度如飞，穿街走巷最后出城，很快就到了通天江边一处偏僻之所。

    眼前是宽广的通天江，滚滚江水在流淌，也不由让人有种心情开阔的感觉，但这不包含杜长生，因为他想到了自己将会见到谁了。

    此刻计缘的怀中，一只小纸鹤从锦囊内挤出，随后展开翅膀，绕着计缘飞了几圈之后，在主人的点头中钻入了通天江。

    计缘看着江面，似乎在思考什么，杜长生也不敢打搅，站在一旁一句话都没说。

    大约仅仅过去半刻钟，江面有水花溅起，一只庞大的老龟破开水波朝着岸边游来，杜长生有些紧张起来，但令他奇怪的是，这并非想象中充满凶焰的妖邪，这老龟身上妖气虽浓却并无邪气。

    老龟到江边，踏着波浪人立而起，向着计缘拱手。

    “乌崇拜见计先生！见过大贞国师！”

    杜长生赶紧回礼，并带着诧异之声问道。

    “你，你知道我？”

    老龟笑笑。

    “呵呵呵，老龟我擅长卜算，能知一些小事，更是在春惠府就了解过国师。”

    老龟话音才落，江面水波忽然在无形中左右排开，一道水浪托着一位衣着锦绣且有飘带悬浮相随的女子出现，正是才回通天江不久的应若璃。

    “若璃见过计叔叔。”

    应若璃只向计缘行礼，对于老龟和杜长生则只是点点头，即便如此也让后两者有些受宠若惊，赶紧向着这位通天江江神行礼。

    计缘当然先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直接向应若璃问道。

    “萧凌不育是你施的手段？”

    应若璃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应若璃掐指一算，忽然笑了。

    “这样啊，算是若璃动的手吧，四房妾室啊，倒是够辛苦的，萧家就此绝后挺好的……”

    本来应若璃也不屑多说什么，但因为是计缘问的，所以向着计缘解释一句。

    “计叔叔，见当初那姓萧的和姓段的女子在我面前一副情比金坚的样子，若璃才放了他一马，不过凡人诺言有时候不可信的，便也留了一手，若璃可不会管他有多少苦衷，元气还未恢复就急着娶妾，如今又要添房，计叔叔您说这算若璃害他么？”

    计缘听着应若璃话中略微带气，似乎以为他计某人是来帮萧凌说话的，赶紧撇清关系。

    “这自然不算你害他，计某对此也无多大兴趣，此番不过是带这位国师来此罢了，杜国师，两位正主已到，你自己同他们谈吧。”

    计缘说完，自顾走向一边，一甩袖重新放出棋盘，这次还多了一张桌案，开始继续之前的自我博弈阶段，摆明了一副不掺和的态度。

    我？自己同他们谈？杜长生下意识咽了口口水，看了一眼还算和善的老龟，至于一边面色似笑非笑的江神娘娘，他杜长生就当不记得萧凌的事情了。

第578章 萧氏的唯一机会

    杜长生想躲着应若璃，只是后者见计缘走去一边，就先一步从水波中踏到了岸上，带着一丝笑意，面向杜长生问道。

    “这位大贞国师倒是好手段，能找计叔叔来向我讨说法，你们大贞皇帝都没你有面子啊！”

    杜长生脑门见汗，赶忙向着应若璃弯腰躬身。

    “应娘娘说的哪里话，杜某绝无此意啊，更不可能影响计先生的决断，应娘娘做事自然公允，那萧凌纯粹咎由自取！”

    应若璃面色平静地看了杜长生一会，随后才“嗯”了一声走开，算是不打算理会杜长生的事情了，而是走到计缘的棋盘边看他下棋。

    计缘的桌案上摆了棋盘，席地而坐看着之前没能完成的那一局，应若璃走到桌案一侧，也不在意罗裙拖到地上，就蹲下来在一边看着。

    “计叔叔，那杜长生和您什么关系呀？”

    “此人算是个妙人，只是认识而已，不过其作为大贞国师，对大贞人道大势来说还是比较关键的。”

    应若璃“哦”了一声，坐在桌案边的她转头看向了江中老龟，杜长生或许和自家计叔叔关系不算太近，但这老龟就肯定不同了，她才回来就听说这老龟了，拿着计叔叔的法令一路从春惠府来的。

    另一边，龙女一走，杜长生狠狠松了一口气，视线转向一边的老龟，虽然妖躯庞大，但面色和善，应该是能好好说话的。

    先是再次向老龟行了一礼，随后杜长生才语速平缓地说道。

    “乌道友，萧家毕竟是大贞朝中重臣，杜某知晓你们恩怨颇深，但冤有头债有主，萧家后人不能完全代表萧靖，呃当然了，罪责肯定是有的，呃……不知乌道友如何想？”

    杜长生有些难做，他毕竟是国师，不能说让老龟最好直接把萧家都弄死了事，说了一串之后，干脆就问问这老龟怎么想。

    “呵呵呵呵……”

    老龟笑了，看了一眼那边的计缘和龙女，面向杜长生道。

    “杜国师职责所在，有妖物要对大贞重臣下手，不得不蹚这浑水，也是难为你了。”

    “是说啊，呃……”

    杜长生顺嘴接了一句，只能尴尬笑笑，然后见到老龟转过龟首望向茫茫通天江，看了良久之后才感慨地说道。

    “有时候只是惊鸿一瞥，会觉得通天江和春沐江也有些相像之处，滚滚江涛远流去，入海之波不复还……”

    老龟转过头来看向杜长生，流露的眼神比杜长生见过的绝大多数人更像人。

    “老龟我几百年蹉跎，如今修行已入正轨，将来成道也未必不可欺，就连春沐江白江神，也曾说我纵然几百年修行皆困苦，等来一朝转运也值得，而那萧靖早已化作黄土，魂灵在阴司中受尽折磨而灭，乌某自不会舍本逐末，为旧怨而过度泄愤，葬送修行前程。”

    听到这杜长生心里头松了口气，这鬼妖是个明事理的，当然肯定也有计先生面子，听着好似大人大量要彻底放过萧家了，但老龟下一句话就让杜长生心抖了一下。

    “但乌某以为，萧家人还是死绝了好。”

    这不光杜长生被吓了一跳，就是那边手中正要落子的计缘都顿了一下，应若璃看了一眼计缘，将视线转到老龟身上，却没见到说这话的老龟身上有什么戾气出现。

    老龟不等杜长生说话，直接继续开口道。

    “既然萧凌已无生育可能，而乌某也算得萧渡更无生子能力，那要不了多少年，萧家血脉也就死绝了，无需老龟我脏了自己的手，不过……”

    杜长生闻言刚刚面露欣喜，正要开口说话，这一句“不过”使得喉咙里的话又给吓回去了，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龟爷爷，你要说话能不能痛快点！’

    “不过，我要萧家父子来此见我，磕头三百下，再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京都鬼神可不会拦我！”

    这句话老龟说得斩钉截铁，更有猛烈妖气升起，恍若在空中结成一只咆哮的巨龟，声势十分骇人。

    老龟乌崇的这句话，就连一边的计缘也分不清是吓唬杜长生还是真的这么想，只能说老龟话中的内容绝对是实情。

    计缘转头看看那边，见杜长生像是被吓到了，半天没反应，便轻轻将棋子放到了棋盘上。

    “啪~”

    清脆的落子声旁人皆不可闻，唯独杜长生听得清楚，人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呃，乌道友能有此容人之量，杜某拜服，实不相瞒，若易地而处，杜某绝对会想尽办法弄得萧家惨得不能再惨，道友要求，杜某一定如实转告萧家，就算他们不敢来，我抓也抓过来！”

    “呵呵呵，杜国师言重了！”

    老龟闻言笑了起来，杜长生的话听着还是挺舒服的。

    ……

    来的时候是计缘带着杜长生来的，回去的时候则只有杜长生一人，计缘就坐在江边没动，继续研究这棋盘，而老龟已经重新潜入江底，但并未游开太远，龙女则干脆坐在了计缘对面，托着腮以肘撑着桌案，偶尔看看棋偶尔看看江面。

    桌上多了茶盏和茶壶，其中也有茶水，但计缘和龙女都没喝。

    三人都在这等着，等杜长生将萧家人请来，至于是马上来还是第二天第三天什么的，对计缘等人来说都无所谓。

    不过计缘等人不急，杜长生却不能不急，他现在施法赶路，一步之下就能纵出老远，比寻常武者的轻功还要快不少，虽然没有缩地成寸的感觉，速度绝对快过奔马。

    杜长生一路没有停歇，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冲到了萧府门前，守门的卫士只是见到府门光影恍惚了一下，杜长生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萧府外。

    “国师大人！”

    几名卫士已经认识杜长生，见到他赶忙行礼，而杜长生也没心思和门卫多解释，直接边朝里走边说话。

    “萧大人和萧公子还在家吧？杜某要马上见他们！”

    “是是，国师请随我来！”

    卫士也不敢阻拦，一人领着杜长生往内，另有两人先一步小跑着进府去通知萧渡等人。

    一刻钟之后的萧府客堂，萧渡和萧凌面露惊色地听完了杜长生的叙述。

    “国师，您是说，您刚刚已经同妖邪斗过法了？”

    “什么斗法，杜某是豁出一张老脸，去求见了通天江应娘娘，本只是想问问神罚之事，不成想，居然还见到了那与你们萧家有旧怨的老龟！”

    萧渡声音沙哑道。

    “国师见到了那妖怪？它，它不是在春沐江么，已经到通天江了？”

    “哼哼，不光到了通天江，前几日你们做的噩梦，也是因为那老龟怨气所至，你们作为萧靖后人，被血脉中的因果业力纠缠，因此引恶业而生魇。”

    似乎是为了增加说服力，杜长生在话音落下的时候，御水化雾凝结光影，以幻术重现江边之景，将老龟妖气升腾咆哮的时刻呈现出来。

    “我要萧家父子来此见我，磕头三百下，再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京都鬼神可不会拦我！”

    老龟的吼声回荡，哪怕只是幻象，依旧十分骇然，萧家父子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国，国师，这可如何是好啊……”

    “如何是好？这已经极好了！若杜某与老龟易地而处，就凭你们萧家犯下的罪业，将你们打得神形俱灭都不为过，如今能卖江神娘娘和我一个面子，已经是极为难得了，杜某言尽于此，照不照做，全看你们自己了。”

    杜长生把话挑明，随后端起一侧茶几上的茶盏，也不讲什么斯文，咕噜咕噜就将茶水一饮而尽，随后自己拿起茶壶倒水，像是根本不怕烫，连续饮茶三杯才停下来。

    “国师，若我们不去，您可还有其他办法？”

    萧渡问题才出，杜长生那边就叹了口气道。

    “常言道，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杜某此前施法重伤未愈，做到如今局面，已经尽了力了。”

    “可是万一那妖怪使诈，是骗我们父子前往再施展邪法下杀手，那我萧家岂不是绝后了？”

    萧渡的话引得杜长生嗤笑一声，心道你以为你们萧家还没绝后么？但明面上话不能这么说，只是顺着那一声嗤笑，继续笑着摇头道。

    “萧大人萧大人，你也太高看你们萧家了，那老龟如今修行有成，得高人点化，已经今非昔比，此番了却心中旧怨是其修行中的重要一环，更是你们萧家唯一的机会，若搞砸了，你真以为京都的城墙拦得住妖怪？”

    这句话有大半都是杜长生猜的，却真的给他猜中了事实，同样也让听到这话的萧家父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579章 所欠应还

    听这杜国师此话的意思，除了道明事态的严重性，还有种若是错过这机会，他就不想管了的感觉，萧渡和萧凌相顾无言，作为儿子的萧凌很罕见的在自己父亲眼中看到了茫然和慌乱的神色。

    严格来说比起父亲萧渡，萧凌是真正见过妖和神的人，也领略过超凡的手段，心中明白对这些存在来说凡人是何等脆弱的存在，目前的情况下，最好就一是一二是二，不做多余的事情。

    “爹，我们没得选！”

    萧凌眼神坚定，朝着萧渡点了点头，随后站起来朝着坐在椅子上的杜长生行了一个躬身大礼。

    “多谢国师相助，我们会前往通天江，更会马上着手准备牲畜等物，祭祀老龟和江神娘娘。”

    “哎，尽快吧，杜某会随行的。”

    杜长生叹了口气，也只能这么口头表示一下了，真出什么事他也没辙，他还叹着气呢，萧渡此刻回神又凑近了低声问了一句。

    “国师也见到了江神娘娘，那我儿身体的事情……”

    杜长生抓着茶盏的手一抖，心道差点把这出给忘了，赶紧满脸严肃地提醒萧渡道。

    “你们若是届时能见得到江神娘娘，千万千万别多嘴提这事，江神娘娘当年对萧公子略有惩罚，本来修养一阵是没有大碍的，哪知萧公子在短短两年内又娶了两房妾室，元气未复的情况下又如此损耗元阳之气，直接就自己伤了根本，好好养个十年八载或许还有望恢复，你要是在江神娘娘面前提这事……”

    杜长生面露冷笑道。

    “哼哼，本来江神娘娘或许不同你凡人一般见识，顶多觉得萧公子口中的情比金坚不过就是凡人的虚言假意，你们一提这事，弄巧成拙触怒应娘娘，那就是躲过了老龟这一劫，也是自己找死了，还会平白让杜某恶了应娘娘，可休要害我啊！”

    听杜长生说得如此郑重，萧渡略有懊悔，而萧凌则面上发燥，父子连连点头，知道了其中的厉害，不敢再提前言。

    杜长生又微微松了一口气，心道，国师我这可真的是在救你们，话不是全真，但结果恐怕是大差不差的。

    萧家不少下人全都动员了起来，因为之前就在准备萧凌娶妾的事情，所以家中一些祭祀用品储备倒也充分，又找了一些牲口现杀，在一片忙乱之中，花了小半天准备好了一切，太阳都快要下山了。

    这一天，除了上早朝之前吃过一些东西，萧家父子几乎都没吃什么，也没那心思和胃口，而杜长生同样没吃什么正餐，帮着萧家一起忙前忙后，整理祭祀用的物件。

    萧家客堂中，杜长生就着一些糕点喝着茶，萧凌匆匆从外面走进来。

    “国师，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萧渡也在后面走来，小心询问道。

    “国师，时候不早了，太阳已经开始落山，我们是不是明日一早再去？”

    杜长生拍拍手站起来，一甩袖负背走向厅堂大门。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出发！”

    这会萧氏已经将杜长生当作主心骨了，既然杜长生说马上出发，他们哪怕心中再忐忑，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下令出发。

    杜长生负手在后，一路走到萧府门外，见到三个徒弟居然出现在门前。

    “师父！我们来了！”

    “嗯？你们身体未愈，来此作甚？今日之事可未必比之前的八卦引星大阵安全。”

    杜长生在心中补了一句：至少惊吓程度绝对更要超过的。

    “师父，您不也是重伤未愈吗，降妖除魔是我辈修行中人的己任，怎可缺了徒儿！”

    杜长生咧了咧嘴，这可不是去降妖除魔。

    “若事情顺利，倒也无需大动干戈，同去也好，算是见见世面！”

    说着，杜长生凭感觉抬头看向街对面的角落，一个老太监正在对着微微拱手，正是洪武帝杨浩的贴身太监之一的李静春。

    李静春亲眼见识过杜长生的手段，知晓自己是瞒不过国师法眼的，索性大大方方在街角朝其行礼，反正他也清楚国师是聪明人，知道他在这里代表什么，果然见到杜长生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回礼也未说什么。

    在见到李静春的时候，杜长生就明白皇帝知道萧家出事了，但肯定不知道具体出了什么事，说不准还在怀疑是敌对派系的手段呢。

    ‘哼，让皇上看看也好，这是萧氏之祸，但又怎么可能和杨氏无关呢。’

    当然，杜长生不得不承认，萧家先祖萧靖是最后自己作了一波大死，这和杨氏无关，没得黑。

    一辆辆马车被萧家仆人牵到正门前，披上大氅和绒皮披风的萧家父子也已经出来，看了一眼正在将祭祀物品装车的仆人，走到杜长生跟前，特意朝着王霄三人拱了拱手。

    “国师三位高徒也到了？请诸位上车吧，我们马上就出城。”

    杜长生视线没有再往街角拐，点头之后带着三个徒弟一起上车，而萧家一个上车一个上马，在不到半刻钟的时间过后，萧家车队一共三辆马车，随行的仆人包含马车车夫在内，一共只有四个老仆，一起向着京畿府城的东门方向出发。

    这次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萧家并没有带过多人手，也明白这次不是人多或者权势大能搞得定的。

    三辆马车各有两匹马拉着，萧凌则独自骑马在前，夕阳中京畿府到处都是回家的人流，但见到三车一马还是都会提前避开，因为最后一辆车上载着太多祭祀用品，整体上车队并不是非常快。

    萧凌斜望着天空，骑着马喃喃着。

    “希望天黑前能结束吧，所幸今天的天气晴朗，就算入夜也不至于太黑。”

    也是此刻，通天江那处偏僻的江岸边，坐在坐在桌案边的应若璃端起茶盏，朝天上轻轻一泼，茶盏中的水花飞扬天际越升越高，引动高空风云汇聚。

    “轰隆隆……”

    雷鸣声响起，短时间内已经有一大片积雨云遮盖住天空的残阳，不论是城里还是路上，亦或是原本一些还在江边逛着的人，都纷纷快跑回船上或者码头避雨。

    没过多久，瓢泼大雨就“哗啦啦……”地落了下来，原本天色还是夕阳余晖中的白昼，因为这大雨，一下子好像入了夜，天色变得灰蒙蒙的，能见度越来越低。

    萧府一行别无选择，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哪怕雨再大也得前行，因为怕雷声惊了马，几名仆人干脆下车牵着马走。

    泥泞和寒冷，大雨和闪电，狂风肆虐波涛袭岸，萧氏一行出城后，在恶劣的天气中花了半个多时辰，终于随着早已下车领路的杜长生到达了那处相对偏僻的岸边，远方码头的灯火在狂风暴雨中依旧能见到一抹亮光，但十分模糊。

    “国师，是这里吗？”

    萧凌凑近杜长生，用力大吼着询问对方，不用喊的根本听不清。

    “是这里没错！”

    杜长生扫视江面，望向不远处，计缘依旧伏案弈棋，龙女则单掌以手背托腮，看着这边，狂风暴雨似乎与两人无关，近处就会划开，即便无灯火也透着一分明亮，而萧氏一行自然看不到他们。

    “老爷，老爷您小心点！”

    萧渡也要从马车上下来，但才出来，人还没站稳，背后的披风就被狂风带得将萧渡整个人往江中摔，吓得仆人赶忙抓住自家老爷。

    一名老仆想要为萧渡撑伞，但伞才打开没多久，伞骨就直接折断了，想找出灯笼的打算就更是痴人说梦了。

    “呜……呜……呜……”

    狂风在呼啸，三辆马车“咯吱咯吱”的随着风有些摇摆，通天江中巨浪翻涌，不时就会打到这一处岸边，掀起无穷水花，朝着萧氏一行罩落。

    这种风雨，在凡人看来已经是妖风妖雨了，萧家人自觉恐怕是和巨龟有关。

    “乌道友——乌道友——萧氏夫子已经来了，还望乌道友现身一见啊！”

    “呜……呜……”

    江面一片漆黑，唯一能看得清的时刻就是闪电出现的时候。

    “轰隆隆……”

    雷霆响起，闪电照亮通天江，萧氏一行发现就在数丈外的江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在闪电中有一个庞大的黑影趴在那里。

    “哗啦啦啦……”

    江涛卷动雷霆闪耀，恐怖的黑影缓缓从江面漩涡中升起。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两百年了，萧靖当年害得我差点失了修行根基，萧氏后人倒是过得滋润！”

    “轰隆隆……”

    巨龟趴着江岸，在雷霆照耀下显出恐怖声音，更有屡屡黑烟状的物质升起，双目妖光摄人心魄。

    杜长生也有些被吓到，但马上反应了过来，在看到萧家一行被吓得动弹不得，立刻出声提醒。

    “乌道友，萧氏父子来了，也望你明白后人不知前人之过呀……你们还不快磕头，三百个响头一个不能少！”

    闻得此言，萧家父子也不犹豫，直接跪在雨中的江岸上，对着泥泞的地面磕头下去。

    “先祖过错，后人不知，求龟老爷网开一面！”

    “求龟老爷网开一面！”

    “啪啪啪啪……”

    父子两头磕在泥地上不断溅起泥水，虽然不是很痛，但也逐渐有些晕乎乎的，身后的家仆不敢站着，也一起跟着磕头。

    整个过程，老龟都俯视着萧家一众，什么话都没说，龙女乃至杜长生也同样静静瞧着，唯独计缘依然在心无旁骛地看着棋盘。

    也不知过去多久，萧家一行已经磕头磕到晕乎乎跪不稳了，三百个响头只多不少，萧渡更是直接倒在泥泞中，被杜长生扶了起来。

    “嗬……嗬……龟大爷，还有什么要求？”

    萧凌代替父亲说话，鼓起勇气看着可怕的巨龟，而这会计缘也抬头看向了老龟。

    老龟余光是能看到计缘抬头的，他自知计先生或许要看的就是他这一刻，但心中早已没有忐忑，只是带着笑意对萧氏说道。

    “你萧氏先祖是人，却无人之道义，我老龟乌崇是妖，却也懂是非分明，我对萧氏确实有两百年怨气，而今看到你们，又觉何其可笑，何其可笑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老龟的笑声盖过雷霆，盖过风雨，远远传向通天江，传遍两岸，在远方好似诡异的呼啸，令听闻之人都头皮发麻。

    “嗬……尔等放心，我老龟今日不会杀生，只需萧氏将所欠归还，从今以后，萧氏不得为官，还得为我找齐和善之家的百家灯火，到春沐江放灯！”

    “不，不得为官……”

    萧渡哆嗦着喃喃，而萧凌则大声问道。

    “百家灯火？只要百家？”

    “呵呵呵呵，不错，同两百年前一样，只要百家灯火！你们可以滚了！”

    老龟知晓萧家已经注定绝后，更不想多做杀孽，如今百家灯火对他早已没多少作用，却念着此乃应得。

    “轰隆……”

    一阵巨浪打来，将萧渡萧凌等人掀得往后摔倒，再看去，雷光中的江面已经没有了巨龟。

第580章 动荡

    老龟消失之后，萧氏众人望着雷霆和狂风暴雨中的江面愣神了许久，最后还是杜长生的提醒才使得他们回神。

    “萧大人，萧公子，乌道友已经离开了，你们赶快回去吧！”

    父子两此刻都有些恍惚，杜长生为他们扫开一些雨水，短暂使得这边不被大雨淋到，再次大喊着复述一遍。

    “快些回去吧，这祭祀之事就不用你们操心了，我会让我的徒儿准备的！”

    “啊啊哦，好好……”

    萧渡有些恍惚地答应，萧凌则赶紧搀扶着父亲走向另一侧的马车，两人浑身湿透，跌跌撞撞上了其中一辆马车，才感觉又活了过来。

    “老爷，我们回了？”

    “快回快回！”

    “是是！”

    马车夫牵着车马，调转车头，马车晃晃悠悠的上了返程的道路。

    车上，狼狈的萧家父子都冻得不轻，萧凌还好些，毕竟年轻一些也有武功在身，而萧渡已经嘴唇发紫浑身颤抖。

    “嗬……嗬呃……”

    “爹，快把湿的外套脱下来，披上绒毯，烤烤火，烤烤火！对了喝口酒！”

    萧凌真气运行之下，手脚还算利索，打理着一切。

    还好马车防雨功能还算不错，上头的炭炉也还没灭，更有一些保暖的绒毯，父子两将湿衣服脱去一些，裹着毛毯在炭炉前瑟瑟发抖，至于外头赶车的仆人，就只能喝着烈酒硬撑了。

    几口酒下肚，裹着毛毯烤着炭炉，萧渡终于感觉自己活了过来，父子两相互望着对方，有忧愁也有解脱，相较而言，萧渡忧愁多一些，萧凌则解脱多一些。

    两人沉默了许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马车离开江边走上了前往京畿府城的官道之后，狂风暴雨也弱了一些

    “爹，只要我们找齐和善之家的百家灯火，我们萧家同那老龟的恩怨算是了了！”

    萧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可它也要我萧氏中人不得再为官……这官途怕是要绝了，看杜国师的样子，似乎是不会在这上头帮忙了……”

    “不做官就不做官，我们萧家不缺钱财，安心当富家翁不是也很好吗，如今朝野动荡，能及早退出未尝不是好事，爹，事已至此，何必执迷呢！”

    萧凌劝解两句，萧渡也笑了。

    “说得不错，而且连命都没了，当官又有什么用，就是不知道皇上和另外一些人，愿不愿意让萧某安然身退了……”

    萧凌也不是不知政事的，闻言心头微微一惊。

    “爹是担心尹相落井下石？”

    萧渡摇了摇头。

    “尹相我反而不担心……算了，不论如何此事也得去做。”

    在亲眼见过妖物的恐怖之后，萧家也不再抱有什么侥幸心理，只是想着怎么全身而退了。

    江岸边，放满了祭祀物品的那辆马车没走，杜长生和三个弟子站在雨中目送萧家的两辆马车消失在视线远方的雨幕中。

    “你们三个准备祭祀用品。”

    留下这句话后，杜长生快步走到一侧，对着计缘和龙女拱手行礼。

    “计先生，江神娘娘，此事如此了结，二位觉得如何？”

    计缘站起身来看向通天江。

    “合不合适无需问我。”

    龙女同样站起来，长袖朝天一甩，滂沱大雨就逐渐减小，几息之内化为绵绵细雨，闪耀的雷霆更是消失不见。

    “也无需问我。”

    计缘回头收走桌案棋盘等物，对龙女和杜长生道。

    “计某就先回去了。”

    言罢，计缘漫步而行，朝着回京畿府的方向离去了，龙女看了看杜长生，以及他那注意到师父动静却没能看见什么的三个徒弟，点了点头之后，一步跨入江中，踏着波浪远去，在江心处下沉消失。

    “师父，您刚才在那边和谁说话呢？”

    见到杜长生回来了，正将马车上祭祀用品搬出来的王霄三人还是问了一句。

    “没什么，江神娘娘刚在就在那看着，动作麻利点，祭祀完了我们好回去睡觉。”

    “是！”

    除了王霄稍好一些，另外两个弟子的道行都很浅，但毕竟也算有正修之法，简单避水还是做得到的，所以也不惧此刻的细雨。

    ……

    毫无意外的，萧渡染了风寒，同去的仆人中也有两人生病，只有萧凌和另外两个仆人凭借着过硬的身体素质并没生病。

    不过即便病了，萧渡在第二天就拖着病躯写好了辞呈，派人送入的宫中，这事不敢随便赌，能早就早，而且也不是他要辞官就能马上辞官的。

    御书房中，洪武帝真的读到萧渡的辞呈之时都依然有些难以置信。

    “这萧渡竟然真的要辞官！”

    杨浩抓着手中辞呈，看向一边的老太监李静春。

    “那妖物真如此可怕？”

    “回陛下，那巨龟大如一栋小楼，妖目凶光毕露，就那一场雨都邪异得很，八成也是妖怪所致，老奴先天境界的功力，都没有靠近的勇气。”

    杨浩眯起眼，看向手中辞呈，其中字字句句都是臣子年老体弱精力不济的说辞，没有透露那段恩怨半个字。

    “这萧氏这般做，算不算是欺君呐？”

    听到皇帝这么低语一句，边上的老太监李静春都感觉脊背微烫，所幸这个问题看来不是皇帝要问他的，只是这么自语一句，随后就见到皇帝笑了笑道。

    “既然萧爱卿觉得力不从心，那孤就准了他告老辞官之意吧。”

    洪武帝没有如同萧渡自己想的那样，会先将他的辞呈打回，然后等他病愈之后召见，几次三番之后再认真探讨御史大夫辞官的事情，而是直接就御笔批准了。

    几天之后，御史大夫萧渡辞官，并且皇上还准了的消息，迅速在京城官僚体系之内流传，在几方派系内引起了重大轰动。

    不夸张的说，在如今这个时刻，御史大夫辞官，其轰动性不亚于乃至胜过一个普通宰相辞官，毕竟大贞是多相制度，有些宰相未必有御史大夫这个位置重要，萧渡辞官算是在这敏感时期的湖泊中又砸入了一块大石头，在随后的日子里使得朝野局势不断发酵。

    先是京城出现昼夜颠倒星河下坠的景象；

    然后尹兆先病情好转，身体处于康复之中；

    再有御史大夫萧渡告老辞官；

    随后当今皇上居然直接准了御史大夫的辞官请求;

    朝中几个派系官员之间频繁走动，其中还有朝臣与外臣之间私下相会，哪怕是已经辞官萧渡也不得安生，或隐蔽或坦荡，不分昼夜都有人去拜访萧家府邸。

    ……

    一个月之后的尹府，计缘的客舍小院中，已经摘掉狐面具的尹兆先坐在计缘对面，同计缘一起下棋。

    “哎，计先生棋力早已不是尹某能匹敌的了，下一局让我十子如何？”

    计缘咧了咧嘴，这越让越多了。

    “那可不成，计某棋力是比尹夫子你强那么一些，但让你十子还下个什么，不如直接算你赢好了，最多六子。”

    “那行，六子就六子，我们再来一局！”

    尹兆先主动收拾起棋盘，计缘也只好摇摇头奉陪，这尹夫子一身浩然正气，唯独和他下棋还斤斤计较，不过这才是真实的尹夫子，而不是被外界神话的那个尹文曲。

    这时候，尹青和尹重两兄弟一前一后走入了院中。

    “爹，计先生。”“爹，先生。”

    两兄弟先后招呼长辈一声，到了近处之后，尹青先扫了一眼棋盘，见棋盘上还没下呢，自己老爹已经摆好了六个棋子，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但他也不是为了来看两人下棋的。

    “爹，萧家人看起来是准备离京了。”

    这段时间尹青也一直分心留意着萧家，起初怕萧家是以退为进，毕竟这萧家动作也太果决了，想要撇清一切身退也不是这个法子，皇上有一下准了，很容易引人多想，但后面从计缘这听到了一些事，尹兆先和尹青才信了萧家真的想身退。

    本来嘛，萧家这些年肯定做过一些贪赃枉法的事，肯定也捞过不少好处，或者退一步说，朝中大臣，真的屁股完全是干净的太少了，萧家自己退了，让尹家少了很多麻烦，那尹家也乐于饶了对方，一切事物既往不咎。

    但朝中私底下的舆论却包含多种版本，好几个派系的官员都人人自危，甚至有流言称皇上这么果断让萧渡辞官，尹相又病愈了，其中有大阴谋，这类阴谋论在尹兆先第一天恢复早朝之后达到顶峰。

    这种环境之下，每天依然有大量官员想方设法接触萧家，令萧家处于一种危险的境地之中。

    听到尹青的话，尹兆先看了一眼真要落子的计缘，想了下叹了口气道。

    “哎，萧渡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了。”

    尹重略一思量道。

    “爹，萧家离京回祖籍稽州，固然有方便遵守约定的原因，可真的离京的话，对他们来说岂不是很危险？”

    尹青笑了笑，拍拍尹重的肩膀。

    “能这么想你也算是长进了，不过萧渡比你多想一层，如今视萧家为眼中钉的人固然多，可留在京城，明明已经辞官的萧氏，却不断有朝官乃至外臣偷偷拜访……皇上以前是圣明的，如今算是精明的，他或许念着旧情会容萧氏安然身退，但精明的人也是很容易多想的，萧渡也清楚这一点，他已经不是御史大夫了，有人在后头推波助澜，他只能干着急，更拉不下脸面来求我爹，离开京城算是一举两得，虽然有风险，但也值得冒冒险了，毕竟萧家还是有积累的。”

    尹青说了这么一串，就连不怎么懂朝政的计缘都听明白了，更能遐想出一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尹重就更不用说了。

    解释完这些，对着尹重道。

    “虎儿，你最好暗中跟随萧氏，若有万一，关键时刻出手相助一番，让他们安然回稽州吧。”

    尹重略一思量，就明白了为何要帮这个曾经的对头。

    “好，那父亲，计先生，还有兄长，我就先告退了。”

    尹重朝着院中三位长辈略一拱手，转身龙行虎步而去。

第581章 救场

    萧府后院的马厩位置，一辆辆马车在这里排开，一名名萧府仆人将一些细软物件搬到车上，萧渡偶尔也过来一趟，放一些喜欢的东西，萧凌则带着自己的几位夫人一一过来上车。

    虽然萧家在京城的宅邸会留下几个仆人看着，但这次萧家很难说什么时候才会回到京城，所以也算是大搬家了，一些珍贵的或者珍惜的东西都准备带走。

    “咳咳……咳咳咳……”

    萧渡咳嗽着，抱着几张字画出来，走向一辆满是字画文玩的马车后边，一名老仆赶紧上前。

    “老爷，我来吧，您身体一直没完全康复，去屋内休息吧，外头还是有些冷的。”

    “咳咳……不，咳，不碍事，这些东西都是我珍爱之物，自己拿才放心！”

    说着，萧渡慢慢走到马车后，从打开的后盖处将手中的字卷放到一个长条木箱里头，再将这木箱盖上，而边上还有一个镶嵌铜边精雕楠木长盒还空着。

    “看好了。”

    “哎！”

    萧渡吩咐一句，再次折返，同萧家来来往往忙碌的仆人擦肩而过，再次回到了自己的书房，进屋看向屋内，很多架子都已经空了，但很多东西都还留着。

    萧家不缺钱，哪怕归期不定，也不可能将萧府所有东西搬光，也难以搬光，只需要将必须带走的带上就行了。

    萧渡绕过书房帘布，来到靠内的位置看向桌案后方白墙，上面挂着一个篇幅很大的字帖，其上方处写明《春水贴》，洋洋洒洒足有千言，内容是春沐江之景，也舒了作者胸怀，文字铁画银钩尽显风骨，最后的署名竟然是尹兆先。

    萧渡取了书房中的挂杆，小心地将《春水贴》取下，放在桌案上伸手拂了一下上头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一点点将这幅字卷起来。

    等萧渡带着《春水贴》，再回头看了看自己用了多年的书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带着低声的咳嗽离去。

    来到马厩位置的时候，萧渡见到了自己儿子的身影，也见到一些马车边上有丫鬟在递上递下的鼓捣东西，知晓他那些儿媳已经都上车了。

    “爹，您怎么不去歇着，搬东西让下人或者让孩儿来好了！”

    萧凌赶紧过来搀扶萧渡，最近父亲特别怕冷，连日焦虑使得风寒都没好透，倒没什么其他恶劣的症状，但咳嗽却总是好不了。

    “咳咳咳……有些东西怎么，咳，怎么能让下人来呢，要是弄坏了可如何是好，咳咳……爹自己来！”

    萧渡走到那辆放他文玩的马车处，将手中的字帖放入那个盒内，然后取了锁锁好之后，才算是微微松了口气。

    萧凌在一边看得清清楚楚，从那字帖装裱的金边上，他就知道定是父亲书房的那张《春水贴》，是文坛泰斗尹兆先平生得意作品之一，光这一张字帖放出去，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愿意出令人瞠目结舌的价钱来买。

    “爹，上车吧，我们一会就走。”

    “好好。”

    萧凌将萧渡搀扶上其中一辆马车，随后叮嘱车边仆人几句，才走向后边的一辆大马车，那边有一个女子正掀开帘子看着他过来的方向，正是萧凌的正妻段沐婉，曾经的名妓红秀。

    见到萧凌过来，其妻看着他来时的方向问了一句。

    “相公，刚刚的就是‘近仙三分’吧？”

    段沐婉虽然是萧凌正妻，但从来没去过萧渡的书房，更不知道里面的摆设如何，但也听自己相公提起过那里的字画。

    萧凌点头道。

    “不错，正是尹相的《春水贴》，传说中尹相难得醉酒所书，大笑此字能近仙三分，当初还是圣上几乎用抢的从尹相手中要走的，我爹多年来办案累得不少功绩，前年我爹七十大寿前夕，圣上在御书房私下问我爹要何赏赐，他就要了这《春水贴》，把圣上气得不轻，但还是给了。”

    想到这些，萧凌也不由露出笑容，而边上的妻子则有些感慨道。

    “有时候不能理解，但仔细想想又分外认同……”

    “别说了，在里头坐好吧。”

    萧府中人从昨天开始整理东西，今天该带的已经全部装车，该一起走的仆人也已经都到了，该解散的那些仆人也都发了相应费用放他们离去了，到了巳时过半，一切准备妥当，萧凌和一些护卫一起骑马在前，带着足有十几辆大小马车的队伍，离开了从小到大生活的萧府，只有几个仆人留在家门前，看着远去的车队，心中滋味很难用言语表明。

    马车上，萧家的众人心情大多有些沉重，但也有人觉得能出了京城，也是能让人喘口气的。

    萧凌骑着马，望着一路沿途的京城百姓，看着京都繁华，心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或许都不会回来了，此行甚至连一些朋友都来不及告别，但这样对双方都好，值得一提的是，本来萧府张罗中的新亲事可算是黄了。

    通天江上萧家的楼船早已经准备好了，上船之前萧凌和几个武功高强的卫士查探了楼船的每一个角落，随后才将让人登船将东西都装船，一切就绪后根本没有停留，顺着通天江走水道去了。

    ……

    “驾……”“喝……”

    “啪嗒啪嗒啪嗒……”

    “驾……”

    一阵阵马蹄声践踏大地，犹如一阵阵滚过。

    尹重带着阿远和尹家的另外十个好手，一共十二人正策马急行，并没有跟着萧府的队伍，从萧家人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离开的时候，尹重就带着人先一步直奔他判断中的合适位置。

    萧府出京城到通天江码头，这一段距离是绝对不可能出事的，一是路途短，二是毕竟在京城范围，而通天江有那老龟在，尹重听兄长尹青和他聊起过这老龟，所以他对这老龟也有些了解，萧家楼船在通天江受到袭击或者被袭击成功的可能就不大。最容易受袭的，是自婉州登陆在去稽州的时候。

    尹重一面派遣几名轻功了得人也机敏的好手，暗中跟着萧氏的行踪，一面带人在安全距离跟着，别人行船他们骑马，劳累程度自然是强许多，更得频繁换马，否则马力不济，但包括尹重在内的众人都非等闲，这点苦不算什么。

    一连赶了六天的路，在这一天深夜，尹青等人正在休憩，呼闻夜枭的叫声接近。

    “公子，有探子回报！”

    尹重一下睁开眼坐起来，大约十几息之后，一名着深蓝色夜行衣的男子小跑到跟前。

    “公子，萧家楼船入夜前一个时辰在燕落丘停泊，目前并无动静。”

    “入夜前一个时辰？似乎早了一些啊……燕落丘？”

    尹重觉得有些不对，眉头一皱后吩咐下属道。

    “拿地图来。”

    “是！”

    下属取了油纸地图，再用火折子点燃一个小灯笼，众人围住灯火在休息的临时营地查看地图。尹重顺着通天江找到燕落丘，手指在划过边上几条水道，思量片刻后低声道。

    “暗度燕落丘？”

    尹重抬头看向天空，今晚天公作美，是个熄灯后能见度极差的大阴天。

    “公子，您的意思是，萧家今晚会有人偷偷在燕落丘，一明一暗分两路回去？”

    “妙啊！”“不愧是前御史大夫，能想到在这下船！”

    “嗯，燕落丘这边小水道纵横，若小船偷偷前行，之后根本难以预测其方位。”

    “公子如何看出来他们会这么做？”

    尹重面色平静。

    “萧氏老谋深算，依照其秉性推测此点不难，但这么做，也等于将他们的人手分离，毕竟要维持楼船假象，出事的风险是小了，可抗风险的能力却大大减弱了……”

    ……

    五天之后，尹重的担忧化为了现实，萧家的小船在一座小镇码头靠岸，买了一些马车赶路，第一天无事，但第二天入夜前，萧凌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行人正在一个避风的荒郊土丘处生火做饭，萧凌等武功在身的人忽然感觉到地面微微震动。

    “大家注意，有大队人马接近！”

    话音才落，已经有大吼声在远方响起。

    “哈哈哈哈哈，弟兄们，前头的肥羊在呢，反抗者格杀，小心别伤了那些小娘们！”

    “哈哈哈哈……”“上上！”

    萧凌心中一惊。

    “大家小心，是马贼！”

    十几个萧家卫士纷纷抽出刀剑，同萧凌一起跑到靠外的区域，隐约能见远方大队人马过来，隆隆马蹄声震耳欲聋。

    “大约四十骑，能对付，大家……”

    萧凌话音还没说完，眼中瞳孔就剧烈收缩，因为他看到了那些马贼中不少人居然身体后仰着举起了一些长杆，还有一些手中出现了弩。

    “投枪骑弩！？不是马贼！”

    嗖嗖嗖……呜呜呜……

    破空的呼啸声传来，二十几支投枪划过弧线射来，速度绝快且十分精准……

    “噗…..”“噗…..”

    “啊……”“呃……”“噗…..”

    哪怕萧家卫士都武功不俗，但依然有三人直接被投枪钉死在了地上，随后是弩箭袭来，也伤了几人。

    “杀光他们，留下萧渡！”

    为首的骑马军士也不装了，大喝着下令，随着一众骑士冲向萧家营地，打斗和惨叫声在荒野上响起。

    包括萧渡在内的萧家家眷，只能缩在营地角落，或茫然无措，或瑟瑟发抖，而萧凌已经杀疯了，同自家卫士用尽手段疯狂攻击，身上早已经挂了彩。

    正在这时，又有马蹄声接近，让萧家人心中一阵绝望，一只手抓住萧凌的肩膀，是一名浑身染血的卫士。

    “公子，您带着老爷和夫人走，这里我们挡着！”

    “噗……”

    这卫士才说完这句，脑袋已经不翼而飞，那名军将模样的首领骑马闪过，大笑道。

    “一个都走不了！”

    而萧凌被下属的血喷了一脸，只是胡乱挥刀后退，视线受到了极大干扰，心中更是充满了恐惧，他不是怕死，而是怕他死后的结果。

    那名军将再次策马狂奔，扬起手中长重大刀，目标直指那边乱挥刀的萧凌。

    “哈哈哈哈……萧凌，给我死！”

    大刀已经扬起，马蹄踏近萧凌，但就在这一刻，萧凌近侧的黑暗中，一种撕裂空气的微弱呼啸声响起。

    “呜……砰……”

    一只拳头猛然出现，直接一击打在军将胯下军马的头颅上，这一刹那，军将感觉身体被千钧之力甩飞。

    “轰……”的一声，连人带马被直接打倒在地，向一斜侧拖着划出几丈，军将更直接被压在马下挤压拖行，半途就断了气。

    “不需要活口！”

    “是！”

    随着尹重以沙哑的嗓音下令，尹家高手从三个方向切入战场，尹重手无寸铁，或者用夺来的刀剑，或者用夺来的长枪，甚至用投枪投掷，犹如一尊战神一般，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萧家人体力早已不济，只是护在后边家眷处，一起好似魔怔了一样看着，他们看得出哪一方优势。

    一刻多钟之后，战场平静下来，黑夜中的尹重左手是一柄断刀，右手一杆挑着一颗头颅的长枪，站在一地尸体上，月光破开阴云照射下来，显出那一身血红之色。

    “首领，我们死了两个弟兄，伤了七个。”

    “嗯，带上死伤的弟兄，我们走。”

    以沙哑嗓音说完这句话，尹重回眸看向萧家营地那边，随后转身大步离去。

    “壮士！壮士可留下姓名！壮士，可否告知是谁在相助啊！”

    萧渡在后面大喊，但尹重等人毫无停留的打算，只是那一双阴影下依然明亮的眼睛，深深印入了萧家众人的心中。

第582章 神仙当面

    等尹重回到京城家中的时候，京城已经入夏了，连同跟踪查探的人手在内，除了第一次出手时折了两人，其他人都安然随着尹重一起回到了京畿府。

    这几个月风餐露宿，几乎没睡几个好觉，就是尹重都有些疲惫，但他把这看成一种高强度的锻炼，反而觉得十分充实。

    问过家中仆人，得知尹兆先和尹重还在官署办公，而计先生还没有离开，于是尹重自然率先到客舍去见计缘。

    尹重一到客舍院中，就见到计缘在院中写字，于是放慢了脚步靠近，注意力也集中到了纸面上，可惜字是好字，文似乎也是好文，但估摸着不是凡人能看懂，反正他看不明白。

    “回来了？可还顺利？”

    计缘抬头看了一样风尘仆仆的尹重，低头继续写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还行，除了第一次出手，后面的没多少波折……”

    尹重着重和计缘讲了讲几次袭击，最危险的还是第一次，那些披甲军士全都训练有素技艺不凡，更有军弩这种利器，配合以及战意也远非江湖武人能比，后面几次袭击虽然有一些武功高手，但压迫力远远不如，解决起来也轻松。

    “不留几个活口问问？”

    尹重直接跨坐到了一个石凳上，笑笑道。

    “留活口反而麻烦，每次都杀了个干净，至于背后是谁，我大概能猜出一些，我爹和兄长就更不用说了，有的能猜出来，有的是不敢猜。”

    计缘提笔沾了沾墨，看向尹重露出笑容。

    “我看你去当个文官也有大出息嘛！”

    “别别别，先生可莫要开玩笑了，官署有处理不完的公文，一天到头都有想不尽的烦心事，军旅虽然也不是享乐之地，但痛快多了！”

    说到这，尹重忽然凑近一些，看着计缘的字道。

    “计先生，我以前就想问了，是您比较特别呢，还是神仙个个如您这般和善近人？”

    “先生我也不是一直都和善，修仙之人大多也是对善着善，对恶者恶，其实和常人没什么不同。”

    尹重咧开嘴笑了笑。

    “仙人和凡人还是有很大不同的，至少仙人长生不老，不会死，比如计先生您，八成我老了您还是现在这样子。”

    计缘写完这一页宣纸上的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后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

    “或许你老了我还是现在这个样子，但长生不老和永生不死不是同一个概念，计某只是相对活得久一些，世上没有不会死的人。怎么，想学仙？”

    计缘这么问了一句，尹重点了点头直白道。

    “确实想过，谁能不羡慕神仙啊，不过看计先生您的状态，感觉很多精彩在您眼中也不过是平静一笑，总觉得人会少了许多乐趣，还是现在舒服，况且看爹和兄长的情况，活得太久也是累的，精彩一生，以后还有人记着就最好了。”

    计缘苍目之中神光一闪，看向尹重，心中对他的话也十分认同。

    “有书流传，有自身事迹流芳后世，都是一种延续，也不比修仙之辈差了。”

    “比如说我爹？”

    尹重随后一问，计缘很认真地点头回答。

    “比如说你爹！”

    两人随口聊了一会，然后尹重话题一转，又谈到了如今朝中的情况。

    没想到计缘看似不关心，其实这段时间的变动全都知道，让尹重明白了自己父亲和兄长已经在几个月内，依据分而化之和酌情处理等手段掌控了局势。在这期间，杨浩的皇权较以往更盛了，但朝廷的礼法之权也同样更加严明且不失张弛。

    哪怕是尹重，从计缘的三言两语中，也不难想象几代之后，可能皇帝很难践踏礼法了，但这或许同样是保护了皇权。

    尹重回来的时间点，就像是一场重大斗争阶段性结束，下午尹兆先和尹青回家，见尹重回来，直接吩咐下人在家中摆宴。

    认识计缘也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了，尹兆先和尹青虽然不敢说完全了解计缘，但隐约还是明白一些事的，京城之事基本落幕，尹重也回来了，那估摸着计缘快要离开了。

    前一夜举杯共赴宴，到了第二天计缘就直接向尹家人辞别了，这一场斗争从洪武帝妥协开始其实就已经注定了结局，虽然有些方针彻底通行大贞还需要时间，已经少有阻力能对改革派构成威胁了。

    ……

    离开大贞京城之前，计缘以悠闲踱步的姿态，慢悠悠走向皇城，又走入了皇宫，不论是午门外的守卫还是来回巡逻的禁军，计缘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都无人有什么反应。

    计缘观皇宫气相，一路寻到的御书房，看到了正在看书的洪武帝，真有太监在处理桌案上的一堆奏折，这些奏折已经全都批阅好了，需要送回到相应的官署。

    不得不说杨浩比起他爹杨宗，勤政程度要高好几个档次，对于整个大贞来说，一句好皇帝绝不过分，此刻的杨浩难得拿着一本似乎并不严肃的书，从他时不时露出的笑容中，计缘就能判断这一点。

    计缘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走之前来看一看这个命不久矣的皇帝，或许能间接或直接的聊两句。

    没错，杨浩没多少日子能活了，这一点他自己清楚，大太监李静春和两个御医清楚，被私下几次召见的杜长生清楚，计缘也清楚，除此之外，就连尹兆先和他儿子杨盛，以及宫中嫔妃都不知道。

    若非自知大限将至，说不准杨浩就不会在尹兆先重领朝政后，同改革派有这么明显的妥协。

    因为杨浩手中书籍太过普通，计缘只能凑近了才能模模糊糊看清书封上的文字，书名是《野狐羞》，光看名字，计缘就知道这是本不太正经的杂谈小说。

    “嘿嘿嘿……嘿嘿……”

    杨浩这么低声笑了几句，似乎心神正被书上的内容牵动，伸手从桌案边盘子上取了一片蜜饯送到嘴里，然后翻动书页，那边还有一张插图，计缘特地绕到其桌案另一边，竟然觉得这插图还算清晰，图上两人柔媚香艳的姿态，想来是倾注了作者不少心思，所以才能令计缘看得清楚。

    ‘食色性也！’

    计缘也不由笑了，朝中已定，尹兆先又无恙，太子也非庸才，对于杨浩而言此刻算是比较轻松的，即便如此，君王临死能有这份心态，也算难能可贵了。

    杨浩将这一页看完，翻过去之后还反复翻回来看前头的插画，看着看着，注意力就从书上离开了，他忽然觉得御书房中有一种清新之感，对比之下，似乎之前都有种浑浊沉闷，但怪就怪在之前其实并无什么感觉，此刻却在心中有此对比。

    杨浩视线看向左侧，又看向右侧计缘所在之处，计缘清楚杨浩其实看不到他，但不得不说视线所及之处很巧，有种同他视线交汇的感觉。

    “有，有谁在？”

    杨浩心中隐约有感，下意识说出了这句话，下一刻，外头的李静春迈着小碎步进来。

    “皇上，您有何吩咐？”

    杨浩看了老太监一眼，放下手中的书后站立起来，看向房中各处，甚至看向自己背后，心中那种感觉似乎变得更强烈了。

    “有人在否？”

    下面的老太监张了张嘴，没有出声，他知道皇上不是在和他说话，但眼前这一幕看着令老太监莫名有些揪心，正当老太监准备悄悄去叫御医的时候，一个平静的声音出现在房中。

    “有。”

    老太监一惊，浑身筋骨过电，一下跃到皇帝身边，一脸紧张地看向房中各处。

    “陛下小心！来人，来人！”

    也是在此时，计缘的身形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御案一边，但并非从无到有，仿佛他原本就在那。

    “来人护驾！陛下……”

    老太监正在急切出声，杨浩却伸手制止了他，前者也忽然意识到，为什么几声呼喝之下还没有带刀侍卫进来。

    “你，你……”

    杨浩伸出略微颤抖的手指着计缘，一脸惊色的看着他。

    “我，好像见过你，我一定在哪见过你……”

    计缘也不卖什么关子，笑着向元德帝拱了拱手。

    “在下计缘，多年以前同陛下有过一面之缘，今日见陛下闲情雅致颇为洒脱，便现身一见。”

    “计缘……计缘！是，是先生？尹相府上那位？”

    “陛下好记性。”

    计缘这么一句，算是承认了。

    “你，这……”

    杨浩思绪有些混乱，但很快理了清楚，更明白了什么。

    “计先生是仙人？”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见到杜长生，虽然知道他很有本事，但杨浩就是不觉得对方是仙人，但到计缘，看起来什么都没显露，但直觉上已知神仙当面。

    ......

    ps:突然发现520了，各位书友520快乐啊

    另，又有作者朋友找我友情推书，嗯，认识的作者本人找我的，不是“卖推哥”。

    书名《爆裂天神》当年离歌作品。

第583章 平生没啥乐趣

    杨浩问的这个问题，计缘听徐徐多多的人问过，但此刻的皇帝似乎并不是想要从计缘口中得到回答，而是自顾自又说了下去。

    “那是多少年前了？起码得十年了吧？没想到孤早就见过仙人，看来孤同先生也是有缘啊……”

    杨浩在边上说了一串，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伸手引向对面的御书房软榻。

    “孤光顾着说话了，先生请坐，快，准备茶水糕点。”

    “是！”

    李静春应诺之后，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离去，几乎三步一回头地看向皇帝和计缘，他想起来自己几个月前好像见过这位仙人，也是在尹相府，但他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计缘倒也没去坐那边的软榻，而是在这御书房中扫视几眼，看着其中的摆设，最后才望向皇帝的御案。

    “陛下可以继续看完。”

    杨浩看了一眼桌案上的书籍，稍显尴尬地笑了笑，但也并不掩饰，拿起手中的书，取了书签后才合上。

    “让先生见笑了，这书有工夫再看吧。”

    说着，杨浩离开桌案边，率先来到对面的软榻处，坐在榻上拍了拍上头的案几。

    “先生请坐，先生不是朝臣庶民，孤不会自大到让一位仙人久站面前。”

    计缘笑了笑，没有再推辞，走到软塌前，坐下，除了看着华丽些，感觉起来和寻常的坐垫并无多大不同。

    “其实计某本来并无现身的打算，但见陛下心态如此轻松，又见你有感发问，便也应声出现了，若有什么问题想了解的，计缘能说的自然会说。”

    杨浩不愧是见惯了大场面的皇帝，而且本身也并不执着于仙道，虽然最开始有些情绪激动，但此刻倒是相对而言平静了一些，当然兴奋感还是在的。

    “孤确实有很多事想知道，既然先生如此说了，那孤就问了……”

    杨浩说完后沉默了一会，再次看向坐在一侧的计缘。

    “先生虽然是仙人，但当也不会插手凡人生死吧？”

    “哦？陛下为何如此笃定？”

    计缘略显好奇，他本以为即便是杨浩，也会求一求仙药什么的，毕竟多少是一份希望。

    杨浩笑笑。

    “先生同尹相应该相识已久，和尹家是老交情了，但尹相久病，先生却并未以仙术救治……”

    说到这，杨浩忽然面色一肃，小心询问一句。

    “尹相的病，是国师之功，还是先生出的手？”

    “尹夫子本就命不该绝，正如杜国师所言，其人浩然正气涤荡三里，除了寿终正寝，病逝只能是天收，国师的出现说是逆天，但若细想，又未尝不是另一种天意呢……”

    计缘说着看向杨浩，认真道。

    “计某，并未出手治愈尹夫子。”

    杨浩心情复杂，略松一口气的同时也带着明显的失落。

    “那先生定也不会救世孤了，虽然孤是皇帝，但对于先生这等仙人而言，心中地位当是比不过尹相的吧，至于荣华富贵……呵呵呵……”

    杨浩自己想着都笑了，毕竟他想到所谓荣华富贵的时候，也觉得挺无趣的。

    “对了，先生与尹相平辈论交，以友相称，那尹相应该知道先生是仙人吧？难怪尹相如此不凡啊，能与仙人为友，羡煞旁人……”

    老太监这会端着盘子进来，本来茶水点心应该由宫女送，但他觉得不适合让其他人进来，所以自己端了过来。

    “陛下，仙长，这是茶水和点心！”

    软榻的案几上摆上了四盘精致的糕点和蜜饯，在老太监正要端起茶壶倒茶的时候，杨浩却摆手制止了他，然后亲自拿起茶壶，为计缘和自己倒上了茶水。

    “计先生请用。”

    “呵呵，恭敬不如从命。”

    计缘拿起茶水品了一口，可惜帝王倒茶的加成也没能让茶水的口味有什么提升，并且他也能感觉出来，哪怕杨浩身为帝王，面对他计某人似乎还是有些紧张的，这对于杨浩应该是一种久违的感觉了吧。

    “茶水可合先生口味？”

    “不错。”

    “先生再试试这茶点，都是从几百种点心中精挑细选的。”

    计缘看向四个桌上四个盘子，除了其中一盘蜜饯，另外三盘点心颜色各异，每一块糕点都精雕细琢，犹如一件艺术品，感觉这玩意就不是拿来吃的。

    见到计缘拿起糕点送入口中咀嚼，杨浩又问一句。

    “先生觉得滋味如何？”

    计缘实话实话说，点头肯定道。

    “好吃。”

    “哦，那就好，我还担心仙人餐霞饮露，吃不惯凡人的东西。”

    “呵呵，陛下多心了，仙人也是人，纵然是御案上的那一本《野狐羞》，也不是只有凡人感兴趣。”

    杨浩眼睛一亮。

    “先生想看？孤去给你取来。”

    “皇上，让老奴去取便是！”

    一旁的老太监终于又抓到表现机会，赶紧走向对面御案，拿了上面的那本小说返回，交到杨浩手中。

    “先生，书。”

    “好！”

    计缘伸手接过这本杂谈小说，随手翻了两页，这书虽然有些淫秽的描写在里头，但整体上的故事引人入胜，而书中野狐比寻常凡人女子更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吸引力，尤其是那种隐藏在文字中诱惑感，不是那种光写露骨色情的书者能比的。

    计缘不由在书中翻找了一下，发现看不到作者是谁，但也明白这种书在主流观点中是上不了台面的，文人不署名也正常。

    在计缘翻阅书籍的时候，杨浩也一直在观察着这位眼中的仙人，见其面色并无不喜，甚至也会因书中文字发笑，只是并无淫秽之感，但看其外表还以为在看什么经典巨著。

    杨浩正盯着计缘呢，后者忽然转头看向他。

    “陛下，你心知计某不会干涉你生死，更不可能得出什么长生不老药，可有什么其他想法？”

    杨浩似乎一直就在等这句话，露出十分开心的笑容。

    “孤之前一直怕冒昧提出要求，会惹先生不喜，既然先生这么说了，那孤也就说一说心里话，其实如今人之将死，孤心中最挂念的只有三件事。”

    “愿闻其详。”

    计缘说完，拿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咀嚼着等候杨浩说话，后者定了定神才开口道。

    “其一是孤想再见到自己的老师，但既然孤命不久矣，应该很快能如愿。”

    “其二是，孤虽被称为明君，但孤怎么个明法？国库也充盈，更久未有饥荒之灾，但父皇在位之时，我大贞亦是如此，那治下江山是变好了还是没有变？孤又是怎么个明法，孤心知一些改革乃是造福百世之措，可未来之事谁人能晓？若孤故去，如何向杨氏祖宗说清这些呢？”

    “这第三嘛……”

    杨浩笑了起来，本觉得自觉说第三点的时候会分外拘束，但事情到了嘴边，反而洒脱了，他视线落到了计缘手中的书上，以十分自然的语气道。

    “孤平生没什么特别的乐趣，唯一所好不过女色尔，但君王之责所在，又有尹相这等赤诚之臣看着，孤也是倍感压力，执政二十余载，后宫嫔妃寥寥，这明君当得累啊！先生，孤冒昧一问，既然有如先生这等仙人，那如书中野狐这等妩媚妖怪，人世间是否真的存在啊？”

    老太监李静春在一旁听得都想流汗，一向稳重的陛下在仙人面前说这种话，实在令他意外。

    “哈哈哈哈哈哈……”“啪……啪……啪……啪……”

    计缘听得大笑起来，拿着手中的书轻轻拍打着案几一角。

    “陛下啊陛下，您让我想起一个人，不，是想起一个了不得的妖怪，他同你一样，平生并无特别的乐趣，为一所好就是女色，哈哈哈哈哈哈……”

    御书房向来要求安静，进来的臣子乃至皇亲国戚无不噤若寒蝉，像计缘这样在此开怀大笑的，就是历代皇帝都少有，他这一笑，让杨浩和李静春都有种感觉，好似整个御书房都亮了起来。

    计缘收敛笑意，看向杨浩道。

    “你老师逝去多年，已经魂归天地，不过阴司中或许留有遗言，可以问一问；至于陛下功绩，如朝中重臣所言，功在千秋，自然是留于后世评说；不过这第三点嘛，计某倒是能帮陛下满足一下好奇心。”

    计缘余光落在手中书籍上，笑着摇了摇头，随后手指轻轻在书面上一扣。

    “咚……”

    轻音带着回响传出，在洪武帝杨浩和大太监李静春眼中，自书籍的位置开始，有黑白水墨之色流出，慢慢没过案几，没过软榻，没过整个御书房，光与色在期间变化，周围开始嘈杂起来……

    不知不觉间，在丝毫不觉突兀的情况下，御书房消失了，周围的视界变广阔了，没有御用软榻，没有奢华的器物，两人坐一人站，三人此刻竟是在一个破旧的茶棚之中。

    ......

    ps:520各位有没有被撒狗粮呢？反正我是吃饱了！

第584章 何为梦何为真？

    计缘此刻施展的妙法，看起来似乎是简单幻术，但实则算是他平生到目前为止最精妙的术法之一，若论及技术性和最大限度原创性，更是能把这“之一”都去了。

    计缘所创妙法，除了一等一的杀伐手段，修行妙术撇开修行难度和天赋侧重之外，大多能相辅相成，《游梦》篇和《天地妙法》自然涵盖其中。

    以游梦之术，结合天地化生，让人幻化入其中，简直如同身临一个真实的世界，令人难分真假，至少计缘眼前的洪武帝和大太监李静春是分不出来的。

    此刻，随着周围景致越来越清晰，一直冷静沉着的洪武帝杨浩和大太监李静春都微微张开嘴，这和之前看杜长生表演御水所化的幻术完全不同。

    “客官，您的米糕来咯~~”“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上好的跌打酒，上好的金疮药！”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

    “客官里边请里边请！”

    “您几位啊？”

    ……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一个前后左右不过六七丈长短的茶棚，一共只有十余张四人方桌，两侧有席墙，另外两侧则敞开，柜台在七八步外，而茶棚外是一个虽然不繁华，但人来人往的街景，建筑大多陈旧，还有不少如茶棚这般的生意棚子或者摊位，当然也少不了正儿八经的楼宇店铺。

    周围嘈杂的声音充满了市井气息，杨浩看着就在身边几尺外，茶棚的伙计将两名客人迎进里头，他能感觉到三人走过带起的风，甚至能闻到两个客人身上的汗臭味。

    老太监李静春同样目瞪口呆的望着周围，并且本能的查看周围哪些人是有武功在身的，但很快发现他那夸张的表情和动作，引起了一些人的指指点点，立刻收敛了不少，随后发现那些偷偷看他们的人还是不少，左右看了看终于意识到，是因为他和皇上的衣服问题。

    还好的是因为之前在御书房，皇上也不是一直穿着龙袍，只是穿着夏季更清凉也更舒适的便服，虽然依旧华丽但正好不是明黄色的衣物，所以不算太过扎眼，而他李静春虽然穿着大太监的宦官服，但周围的人显然没见过这种衣服，估计也认不出来。之所以偷摸看着，除了衣着华丽，可能还是因为他李静春一直微微躬身站着，估摸被以为是贵公子和老仆了。

    在李静春观察四周的时候，杨浩正低头看向自己所在的桌子，桌上不再是皇宫的上等好茶和御膳房精心准备的糕点，而是杯中满是茶叶碎末且看起来有些浑浊的茶水，糕点则是形状不一大小不一，看起来十分粗糙点心，更不用提盛放它们的器物了。

    杨浩伸手抓住茶杯，手中传来温热的触感，轻轻端起杯子，能闻到其中的茶香，正要喝一口试试，被突然发现他这举动的老太监出声提醒。

    “皇……三公子小心！小心有毒！”

    周围一切实在太真实了，或者说就是真实的，老太监紧张至极，这里看起来不会有带刀侍卫和禁军了，只有他一人能保护皇上，说着他弯下腰，从怀中摸索，取出了一根银针。

    计缘就在边上面色恬静的看着这主仆二人，看着李静春用银针轻轻沾了茶杯中茶水，然后又小心尝了尝银针上的茶水，运功感受过后，才放心点头。

    “三公子，茶水没问题！”

    杨浩早就有些等不及了，倒不是口渴，而是等不及确认心中所想，等老太监验完毒，直接端起杯子就喝了一大口。

    茶水入口的一瞬间，首先感受到的并非平常喝茶的那种芬芳，而是一股苦味，对于茶而言过于明显的苦味，接着是一点点咸味，然后才有一点茶水的感觉。

    不好喝，但确实是茶水，口感和回味都如此真实。

    直到喝了一口这茶水，洪武帝杨浩才面带惊色地看向计缘。

    “计先生这是……将孤带到了何方？是远离京城之处，还是……”

    计缘展颜一笑，将手中书本放在桌上。

    “陛下既然已经心有猜测，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杨浩和李静春两人都感觉好似浑身过电，低头看向桌上的书籍，那书封上正是《野狐羞》。

    《野狐羞》是一部长篇小说，有好多个篇章，计缘手中的当然不过是其中一个故事，可这故事总有世界依托，杨浩不由想着书中背景，本就已经很兴奋的他，心跳更加快了不少。

    “计先生，这，我，我是在做梦，还是真的身处《野狐羞》中的世界？”

    计缘笑容不减。

    “什么是梦？什么又是真实？若所见所感所思所想皆告诉你是真的，点点滴滴细节都具在心中，那即便明知会‘醒来’，可陛下能说清楚这是梦还是真实么？”

    计缘这句话，说了就像没说，但杨浩却点点头不再纠结是否是梦了，在他的感觉中，更愿意相信此刻就是在一个真实的世界，只是这世界或许并不长久，因为是仙人以**力化出的世界，为了满足他那个愿望。

    大太监李静春同样认真听着，没有放过皇上和计缘的每一句对话，心中既有兴奋更有远超兴奋的震撼。

    ‘仙人手段！这就是仙人手段么！’

    李静春还好些，但杨浩是真的很久很久没有这种强烈的兴奋感觉了，他已经忘了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当上皇帝后不久，又或许在当上皇帝之前就已经恐惧感多于兴奋感了，而当了皇帝，更是连恐惧感都日渐减弱。

    在认清楚自身所处的环境之后，已经快七十岁的杨浩兴奋得如同一个遇上好事的年轻书生，下意识搓着手望着计缘。

    “计先生，那我们该干什么？还有，李静春，别站着了，快一起坐下，惹得旁人都看这边。”

    “是！”

    李静春应声之后，有些不习惯地在空着的桌边坐下。

    计缘喝了一口杯中的茶水，又尝了尝桌上的米糕，很神奇的是就连他自己也能品出茶味，尝到米糕的甜和酥脆，甚至能感觉出这米糕点心虽然粗糙，但却是长久打磨出来的好滋味。

    明明这一切都是计缘神通妙法所化，但能回馈给他计某人这份感觉，也是令他觉得十分有趣，在尝过糕点之后，计缘看了看桌上书籍，再看向杨浩。

    “此处不便直呼陛下，计某也就称呼你三公子了。”

    “哎呀，先生乃是神仙中人，哪用在意什么面君之礼啊，先生想怎么称呼都可！”

    杨浩此刻哪像是个老头，就如同一个难得去新奇之所出游的年轻人，计缘点头后指着杨浩和李静春道。

    “首先便是给二位换身行头，周围虽不乏富贵着装之人，但咱们还是入乡随俗一些吧。”

    “对对对，先生说得极是，尤其是李静春这身宦官服，旁人认不出来也会觉得怪。”

    原来杨浩也早意识到这事了，计缘点头笑笑，指着桌上的东西道。

    “点心很好吃，三公子和李管事都尝尝吧，垫一垫肚子。”

    这垫一垫肚子一词从计缘口中说出来，杨浩和李静春同时心中一跳，更确定了本就已经有那倾向的想法，随后两人也不客气更没有帝王之所出来的矜持和洁癖，拿起米糕就尝试吃起来。

    “嗯嗯，不错不错，这个咸脆可口，这个甜酥入味，好吃，好吃！孤要将厨子召去……”

    “嘘~~~三公子，收声啊！”

    计缘意味深长的一笑，让杨浩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不再多说什么，咀嚼着将口中的米糕咽下，然后又去拿新的，此刻杨浩心情极好，胃口也极佳。

    “店家，再来一盘米糕，添一下茶水！”

    李静春回头朝向茶棚店家吆喝一声，立刻有店家应声。

    “好嘞，请客官稍等，马上给您送去！”

    这种小店，掌柜的自己就是帮忙的店伙计，低头在柜台下面装糕点，然后亲自送到计缘和杨浩三人的桌前。

    “呃呵呵，三位客官，你们的米糕！我给你们添水，请让让，小心烫着！”

    说着，掌柜放下米糕又掀开桌上茶壶的盖子，直接用提着的大铁壶“嘟噜噜……”地倒上颜色颇深的茶水，明明倒得很急，但收尾之时提起铁壶，茶水一滴都没有洒在桌上，而桌上的茶壶内茶水已满，不多也不少。

    看着掌柜重新将茶壶盖上，李静春打量着他道。

    “店家好身手啊！”

    “嘿嘿，这位客官说笑了，无有身手好坏，唯手熟尔！”

    等店家一走，一直看着他的李静春才收回视线，低声说了一句。

    “他不会武功！”

    计缘不由哑然失笑，这姓李的太监还真是忠心耿耿啊，回想起来，似乎当年元德帝身边的那太监也姓李。

    等茶喝得差不多了，差点也一块不剩的吃光了，计缘才看向李静春。

    “劳烦李管事结账了。”

    李静春点头道。

    “这是自然！店家，结账！”

    收钱自然是最令人高兴的，或许是因为觉得这桌人身份应该很尊贵，掌柜的又亲自跑来收钱，到跟前利索地报出数字。

    “三位客官，一共十二文钱。”

    “十二文？”

    “呃，是啊，客官有何异议？”

    李静春下意识看了看杨浩又看了看计缘，在摸出钱袋看了看，全都是大块的银子和金子，以及一些银票，他再瞧瞧这茶棚的规模和装修……

    “呃，计先生，我这……要不先生先垫付一下吧……”

    计缘一愣，哈？我计某人付钱？

第585章 书中人书中事

    不过计缘随即一想，大概也明白怎么回事了，大太监李静春估计都没有随身带铜钱，甚至碎银子都少，在长期在宫中也用不着花什么钱，就算偶尔要花钱，也是用在奢华之处，银子大把那种，这茶棚正拿出大面额的银钱准是找不开的。

    “哎，身边有个皇帝和大太监在，计某居然蹭不到一顿茶。”

    计缘无奈，只能从袖中拿出自己的钱袋，取了两枚当五通宝和两枚一文钱交给掌柜。

    “店家收好，十二文。”

    杨浩赶紧说道。

    “先生放心，孤，呃在下一定会请先生吃遍山珍海味的！”

    “对对，先生放心。”

    在杨浩和李静春向计缘一番承诺的时候，那收钱之前乐乐呵呵的掌柜却又发话了。

    “呃……客官，您这铜钱……”

    茶棚掌柜接过铜钱，皱眉拿起大个分量重的那种仔细看了看。

    “这……元德通宝？”

    大贞的当五通宝泛指相当于五文小钱的铜钱，不但面额，分量上也得等足，每一代皇帝都会换一套文字模具，计缘最早拿到的是洪元通宝，而元德通宝是上一代皇帝时期印制，如今应该是洪武通宝，但都能流通。

    “三位客官是外方人吧？这铜钱成色好，分量也足，可不是我朝的钱币啊，小人只是小本经营，去找人兑换的话还得有所损耗，要不客官您再给两文？”

    计缘没说什么话，又从钱袋里摸出两文钱交给掌柜。

    “给，还有两位，我们该走了。”

    “多谢客官体谅！”“哎！”

    计缘朝着茶棚掌柜点点头，然后同杨浩和李静春一块儿起身，绕过桌子离开了茶棚，走远几步，计缘又回头望向茶棚方向，那掌柜似乎正在用银秤称量铜钱分量，令计缘微微皱眉。

    大太监李静春自以为猜到计缘心思，在边上小声道。

    “先生，即便是铜钱分量够的，但私铸钱币的罪名不小，寻常百姓多是寻人兑换，会有些差价的。”

    “嗯，计某想的不是这个，好了，两位随我来，我们先寻一处僻静之所。”

    计缘抛开脑中的想法，带着杨浩和李静春快步前行。这是一个看起来有些规模的城镇，但街道和房屋都不算整洁，建筑旧多新少，整体上非常缺乏规划，导致建筑分布杂乱无章，除了主要的街道上，其他地方几乎没有什么石板路。

    三人在这城镇中穿行片刻，很快就绕开人流，到了一个极为偏僻的角落，等计缘停下来，杨浩和李静春自然也不敢再走，而是好奇的等着计缘的后文。

    计缘上下打量着杨浩和李静春，然后对前者道。

    “三公子应当是很久没有微服出巡了，这般年纪这般面貌，叫公子可不太合适了，而且也不适合在此方游览，计某便用点小手段吧。”

    计缘言罢，伸出剑指隔空朝着杨浩一点，后者只觉得额头微微一热，随后有暖流直击紫府再瞬间流转全身，顿时感觉筋骨麻痒无比。

    一旁的李静春微微张着嘴，看着眼前的一幕，都忘了要注意称呼。

    “皇上……”

    只见杨浩微微佝偻的身体变得挺拔，原本花白的头发全都转为乌黑，骨骼变得结实，身体变得强壮，面上的老人斑纹和皱纹都在褪去，仅仅两息不到的功夫，眼前的杨浩已经恢复了他年轻时候的模样。

    杨浩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变化就已经结束，他见到了李静春目瞪口呆的模样，感觉到浑身精力充沛，低头看了看双手，能明显看出来这是一双年轻的手，更不应说鬓发已经乌黑。

    “李静春，快告诉我，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李静春这才回神，惊色不改道。

    “三公子现在的样子，看起来至多只有二十几岁，不，这就是三公子您二十多岁时候的样子！先生的仙法果然莫测神奇！”

    计缘看着杨浩此时的样子也觉得很满意，点头笑道。

    “不错，三公子如此年轻的样子，计某也不曾见过，当初头一次见你的时候也已经快四十岁了吧。”

    计缘以前有一段时间很痴迷钻研变化之道，但或许是从老龙那得来的变化之法十分“反人类”，也或许是计缘在这方面没天赋，他最成功的一次就是变成青松道人，可依旧浅浅用了一些障眼法，因为计缘自身十分特殊，能晃点人，但未必能晃点熟人，计缘显然是不满意的，可惜此后并无进展，精力也被其他事牵扯了。

    只是计缘对于变化之道其实一直没死心，但这种法门也属于百花齐放但难有能入计缘眼中的那种，大多数在计缘眼中和障眼法没多大区别，最神奇的反倒是涂思烟当年施展的画皮。

    但这会计缘忽然悟了，结合游梦之术和天地化生的道理，在这片化出的世界，计缘半真半假的施展出了自己中意的变化之术，而且不是对自己用，是对他人用，并且直接就成了。这和感官上的欺骗不同，杨浩几乎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算是短暂的恢复了年轻，虽然这种年轻得靠着他计缘的法力维持。

    所以计缘其实也没杨浩和李静春看着的那么平静，在变完杨浩之后，他又看向李静春。

    “李公公也适当改变一下。”

    说着，计缘朝着李静春一指，后者也立刻发转乌黑年龄逆流，只是没有同杨浩那么夸张，只是让其恢复到了四十岁左右。

    “哈哈哈哈……李静春，你也年轻了，你也年轻了！”

    杨浩拍着李静春的肩膀，好似比李静春自己还兴奋，后者同样喜不自胜，尝试运功行气都更觉顺畅，此刻的自己对战原型的自己怕是胜算能多两成。

    然后李静春悄悄侧身，在一个隐晦角度伸手往自己胯下一探，顿时面露失望。

    计缘看在眼里却并不说破，这悟出此术不假，但毕竟火候还浅，有长处自然有局限性，断鸡重生这种更是做不到，幻化一个出来又有何意义呢。

    “呵呵，现在叫三公子就合适多了。走吧，去找家衣料铺子给两位换身行头。”

    计缘当先转身离去，处于兴奋中的杨浩和李静春则赶紧跟上，杨浩更是好似心态也一起恢复了年轻，走路都跑着跳，直到一段路后能看到外人了才恢复了庄重。

    大约一刻多钟之后，计缘等人在城镇中一间店面不小的衣料店买了几身衣服，再出来的时候，计缘没变，杨浩已经由一身华贵衣衫变成了书生打扮，李静春也朴素了许多。

    主仆二人的心态也在短短时间内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就是计缘也能感受到两人的那股朝气，但那份阅历和沉稳犹在，在已经知晓了接下来回去干什么的情况下，跟随在计缘身边闲庭信步般观察着这个书中的世界。

    “计先生，天快黑了！”

    杨浩看着城镇街道上人流逐渐减少，天色也开始变暗，带着略微的兴奋，低声提醒一句，计缘朝他点点头。

    “嗯，时候正好，我们该去河店客栈了。”

    天色变暗之后，风也变得大了一些，路上有扬尘，有时候杨浩还得抬袖挡一挡面部，随着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在昏黄的残阳之光中，城镇给人一种淡淡的萧瑟感。

    河店客栈就在这城镇边缘位置，是一家破旧但十分廉价的客栈，在计缘等人到客栈跟前的时候，外头已经显得有些昏暗了，若对比客栈内昏黄的灯光，外头简直就已经是黑夜了。

    计缘等人就在客栈外街边某处站着，并没有进去住店的打算，似乎在等着什么。

    “来了！”

    杨浩下意识低呼一声，在他的视线方向，一个背着书箱的书生正快步朝着这边跑来，见到河店客栈顿时面露喜色，赶紧朝着里头跑去。

    “哎，客官里边请，只您一位？”

    在门口的客栈伙计热情地将书生迎了进去。

    “是啊是啊，就我一人，还有空余房间吗？”

    书生一面走一面用袖口擦汗，那边掌柜显然也听到了他的问题，笑呵呵道。

    “有，当然有，还剩下几间上房。”

    “好好好，住一晚多少钱？”

    “哎，咱这店看着陈旧，但干净舒适，上房一天铜钱三十五文。”

    正在擦汗的书生一听这话，动作当即就是一顿。

    “三，三十五文？就这店？”

    书生来的时候在外面可是看过这客栈了，破得可以，这种客栈的房间怎么会这么贵？

    掌柜闻言的笑容一敛。

    “客官，看您说的，这是本店最好的上房，次几等的房间当然有便宜的，最便宜的一夜不过十五文钱，但早就没空房了。”

    “呃，掌柜的，通融一下，要不这样，五文钱，我在柴房将就一晚？”

    书生知道刚刚有些说错话，陪笑着同掌柜商量，一边的店伙计早就离开去干别的事了，他也听出来这不是个有钱的主了，也懒得伺候。

    “五文钱？柴房？”

    掌柜打量一下这书生，“啧啧”两声后道。

    “给十文钱，今晚可以让你睡柴房，还能借你一床被褥，不议价！”

    “行行行，多谢掌柜通融，十文就十文！”

    书生微微松口气，晚上天寒，能有个挡风遮天的地方睡，还有被褥盖就很不错了。

    只是当书生伸手探向自己怀中，在摸索了几次之后，脸上表情顿时僵住了，额头渗汗脊背发烫。

    ‘钱呢？我的钱袋子呢？钱袋呢？’

    “怎么？是没钱呢，还是又想议价？”

    掌柜的在柜台后看着书生。

    “嘿，我看你也别住店了，趁着天没有黑，喏，顺着北面的道一直走，有个老河神庙，那地方不要钱！”

    原本慌乱的书生一下子停下了动作，抬头看向掌柜。

    “当真？”

    掌柜咧嘴笑了笑。

    “自然是真的，就是路稍有些远，过去说不准天已经黑了。”

第586章 他乡知己

    掌柜调侃的话却让书生精神大振，连忙追问道。

    “掌柜的，是朝着北面直走就行了？会不会需要绕弯什么的？”

    “怎么，你真打算去？”

    掌柜说完又特意提醒一句。

    “咱这晚上可不安生，有不少野狗，甚至还会有野兽游逛，搞不好外头还可能有鬼怪呢，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走夜道都把你吓死了吧？要不这样，你带着哪些书，或者带没带什么文房四宝，我让人帮你拿去典当一下，足够……”

    “多谢掌柜，告知了，小生就不在这住店了，小生自己走就是，小生自己走！”

    本来书生还以为这掌柜要好心收留自己了，但一听到要典当自己的珍视的书籍笔墨，哪里还愿意留下，直接背着书箱就出了客栈，他一路上背着书箱又不是没有风餐露宿过，胆子也没外表看上去那么小。

    掌柜的见书生头也不回地走了，下意识在柜台后面踮起了脚喊道。

    “哎~~那书生，典当又不是拿不回来，几本书算什么啊！”

    书生还是不回头，挥了挥手之后脚步反倒是加快了，因为此刻天色确实越来越昏暗，西边已经只能隐约看到残阳之光照耀的晚霞。

    计缘三人站在河店客栈对面的街角，全程目睹了这书生的来和去，等对方背着书箱小跑离去，杨浩就忍不住出声了。

    “计先生，他已经走了，我们也快跟上去吧？”

    “不急，我等慢慢走过去便可。”

    三人交流完毕，便一起朝着慢条斯理地朝着北面走去……

    “汪汪汪……汪汪汪汪……”

    “嗷喔……”

    “汪汪汪汪……”

    “喵……”“喵呜……呜呜呜……”

    城镇中某些地方不断有狗叫猫叫声传出，甚至偶尔能看到流浪野狗成群结队地跑过，有些叫声听着着实瘆人，好似孩子在啼哭。

    计缘三人一个是道行高深的修仙之辈，一个本就是临死之前的九五之尊，剩下一个也是先天宗师级数的武者，这等环境之下也显得从容。

    但那个书生就没那么从容不迫了，双手后背着按压住书箱，能跑多快跑多快，带着气喘一直朝着北面跑。

    “怎么还没看到啊，怎么还没看到啊，怎么这么远啊？那客栈掌柜不会是骗人的吧？”

    书生已经背着书箱走了挺久的了，现在连城镇那夜间萧瑟的街景都看不到了，周围的杂草和树木也多了起来，瘆人的狗叫声好似哭泣。

    书生脚步不由放慢了，天已经黑了，他现在处于一个极为尴尬的位置，后方城镇建筑有些远了，更是在才入夜的黑幕中看不真切，周围都是杂草和树木，有些大树长相还十分怪异，而前头则望不着所谓的河神庙，别说河神庙了，连条河都没有。

    “嗷嗷呜~~~~”

    身后有犬吠声传来，书生回头看看，远方隐隐能看到好几双绿油油的眼睛，顿觉头皮发麻身上渗汗，这怎么看着像狼多过像狗啊。

    “汪汪汪……”“汪汪汪……嗷……”

    书生是真的怕了，一咬牙一跺脚，只能再次往前跑去，就算要回城镇也得走个迂回，所幸似乎是老天爷听到了他的祈求，沿着破烂小道走了一阵，当他打算穿出小道迂回去城镇的时候，才跨过草丛边的几颗枯树，在书生眼前不远处出现了一座庙宇建筑。

    “河神庙？真的有！太好了，太好了！”

    书生三步并作两步，快速朝着前头跑去，并且此刻月亮也露出云头，月光提供了一些能见度，看得出这庙宇不算太残破，至少看起来门窗完好，外围甚至还有一个院子，只是院门已经不翼而飞。

    穿过院门后，书生几下走到庙宇前头，脚步就下意识慢了下来，庙内黑漆漆的看着有些怕人，他弯下腰伸手捡了一根地上的树枝，然后敲打起庙宇的门来。

    “砰砰砰砰……”“砰砰砰……”

    敲打几声之后见里头没动静，树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小心用树枝推开了庙门。

    “吱呀~~~”

    略显尖锐的咯吱声下，庙内的景象呈现在书生眼前，在月光照射下隐约可见，庙室其实不小，说是河神庙，但神像早已经没了，只有一个底座在，里头有些木板之类的杂物，还有一些干草，甚至有篝火木炭的痕迹，显然有其他人留宿过。

    这下子书生胆气大增，背着书箱就走了进去，随后放下书箱整理地面，清理出一块合适的地方之后才想到要生火。

    “糟糕，我的打火石……”

    在书箱中翻找了半天，书生却并未找到自己的打火石，还发现自己书箱门的一角破了个小口子，八成是之前慌乱快跑的时候，将打火石颠了出去，不幸中万幸的是，书籍和笔墨等物倒是都在。

    “哎……如此讲究一晚吧……”

    书生无奈，过去关上庙门，往干草上一躺，算是认命了。

    此刻，计缘三人正慢慢靠近河神庙，在计缘眼中，周围确实有些邪性了，走到院外，李静春四下张望后道。

    “这为何叫河神庙？又没见到什么河流。”

    杨浩读过《野狐羞》的这一部，同李静春解释道。

    “有河啊，我们来时那条杂草丛生，旁边树木怪异的路就是河，只不过早已经干涸好多年了，庙自然也荒了，先生，我们过去么？”

    计缘笑了。

    “三公子你本就是来看狐女的，到这反倒矜持了？”

    “嘿嘿嘿，只是客气客气罢了。”

    说完，杨浩一马当先，直接朝着内部走去，李静春随即跟上，计缘则落后一步，扫视四周之后才朝前走去。

    这世界是他施法所化，但他不可能自己主导每一个人和动物的行动，也不可能细化每一颗草木，是他在看过小说故事之后，以天地妙法的神奇延伸一切，所化出的天地正是以假乱真，除了书中故事之外，万物生灵、黎民百姓，都各有心思。

    而那边的杨浩已经开始叫门了。

    “里头有人吗，有人吗，荒庙无主，我等路过此处，能否借宿一宿啊？”

    正昏昏欲睡的书生听到外头的响声，一下就惊醒过来，随后是有些惊喜，他站起来看看外头，能见到有人站着，赶紧走到门前探了探，似乎也有书生，顿时心下大喜，将撑着门的木板拿来，亲自为外头的人开了门。

    “有人有人，几位要留宿就里边请，地方宽敞呢。”

    “多谢多谢，在下杨浩有礼了！”

    杨浩毫无生涩之感的从皇帝身份过渡到书生，甚至朝着这么一个小民主动行礼，后者自然也赶紧回礼。

    “不用客气，小生王远名，也不过是个借宿荒庙之人。”

    “哦哦哦，久仰久仰！”

    杨浩笑着跨入庙中，王远名虽然有那么一瞬间奇怪自己为何会被对方“久仰”，但马上意识到不过是客套话，就又将注意力放到了杨浩身后的两人。

    “李静春，三公子的随从，王公子好！”

    李静春一拱手就进入了庙中，王远名赶紧侧身回礼，而这时计缘也进入了庙中，朝着这书生微微点头。

    “鄙人计缘，王公子好。”

    计缘的气度和之前两人截然不同，看着更像是一个学识渊博之人，王远名莫名有种儿时初见夫子的感觉，不由多恭敬一分。

    “先生好，请进。”

    几人进去之后就商量着生火，虽然都没有打火石，但计缘谎称自己带了，让人捡柴枝过来的时候，瞧瞧屈指往柴枝中一弹，豆大的火苗就出现在引火的枯草中，很快这篝火就生了起来。

    火一起来，庙宇内就温暖了不少，加上人也多了，看着都很和善，王书生心中的几分惧怕感早就消散了，同三人热切的聊着。

    “哦哦，原来三位也找不到住处啊？”

    “是啊，两家客栈的客房全都满了，这里的人又都十分防范外人，入夜了少有人应门，就是应门了也回绝我们借宿，还好打听到这里，过来碰碰运气。”

    王远名闻言连连点头。

    “哎，我就更倒霉了，本来能住店的，结果钱袋子没了，也不知道是丢了还是遭了贼，不得已来这了。”

    书生说这话的时候哀叹语气很重，除了对自己倒霉的气愤，竟然也有一丝丝不用为自己那干瘪钱袋感到难堪的庆幸。

    “哦，光顾着说话了，我见几位都没带什么行礼，应当也没有带着吃食，我这书箱中还有几个干饼，烤软了我们分而食之？”

    “那可太谢谢王公子了，杨某今天就吃了点米糕，早就饿了！”

    “多谢王公子啊！”“恭敬不容从命了，今夜吃王公子的饼子，改日一定请王公子吃几顿更好的！”

    “哈哈哈，我辈读书人当明圣贤礼，既要知书达理，也须急公好义，客气什么！”

    几人聊天越来越投机，尤其是那个杨浩公子，和他聊天，王远名甚至有种他乡寻得知己的兴奋感。

第587章 稍有失策

    夜深了，李静春谎称疲惫，已经先一步在庙台下铺着的干草上睡去了，计缘借了王书生的一本书，早篝火一侧用火光照着阅读，虽然这书都算是他演化出来的，只要一翻就知道其上的大致内容，但这演化太成功了，一些书中细节也有值得推敲之处。

    而王远名和杨浩两人在篝火的另一边聊得热火朝天，根本毫无睡意，甚至已经开始称兄道弟了。

    “王兄，你竟然为受邀去勾栏教那些女子识字，此等经历在读书人中也是凤毛麟角！”

    “嘿嘿，这，当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在下并非什么富贵人家，也得生计嘛！”

    杨浩脸上十分精彩，丝毫没有看不起王远名的意思，反而一脸敬佩。

    “王兄，在下并没有数落你的意思，人都说勾栏名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真正世间尤物，自然也得有王兄这样的大才愿意教导才是，像我，多年来都想去瞧瞧，可惜约束太大……对了，王兄可曾在那一亲芳泽啊？”

    这杨兄如此放得开，同王远名这个陌生人推心置腹，也确实是豪爽之辈，令人心生亲近之下让王远名将以前去青楼客串夫子的事都顺嘴说了出来，这会听到杨浩夸奖，哪怕心中松口气，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杨兄谬赞了，王某教的都是年龄尚幼的女子，不论如何也不可能动什么歧念，但青楼中确实有很多女子，甚是，甚是靓丽……”

    王远名下意识小心地看了一眼篝火对面正聚精会神看书的计缘，凑近杨浩压低声音道。

    “呃，不瞒杨兄说，那会，确实算是近水楼台，有过那么一两回，有女子仰慕，在我为那些孩子上完课之后，主动……主动找我……”

    “哈哈哈哈哈……王兄真乃性情中人，杨某佩服佩服！再说说细节，说说细节……”

    计缘一手抓着书籍，看着书的内容和王远名在书上留下的批注，一手抓着一根树枝，偶尔翻动一下篝火，耳中听着杨浩和王远名略显猥琐的聊天内容，不由露笑摇头，心中算算时间，野狐女也该差不多来观察了吧，总不至于因为这边人太多而被吓退吧？

    计缘视线看向躺着处于睡着状态的李静春，这人气血太盛，若不掩盖的话确实能吓退一些妖物，但他已经施了手段，在这里，他计缘堪称“道境”之人，只要他愿意，根本不可能有人看破他的手段。

    正这么想着呢，计缘心中忽然微微一动，已经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知道有妖物接近了。

    一个身穿月白色纱裙的女子，步伐轻盈地出现在老河神庙的院中，望着庙室内的火光，以及内部书生的谈笑声，其面上既有笑意又带着好奇，明明是朝前款款而行，但却很快到了庙室外，期间更是并无发出任何声响。

    河神庙门窗上的窗户纸早就全都破了，女子躲在墙壁一边，悄悄透过一个个洞眼，认真仔细地张望室内的情况，火光之下，室内的一切都清晰呈现在女子眼中。

    女子见到谦逊客气且年纪轻轻的书生王远名，嘴角微微上扬，看到了丰神俊朗同王远名交谈热烈的杨浩，也是心中更喜一分，趴在地上睡觉的李静春在她视线中只能看到两只靴子，被她直接略过，再一眼看到低头就着火光看书的计缘，双目水波闪动，见其侧颜就已经移不开视线了，有那么一瞬间，有种特别干净的感觉升起。

    “咔嚓……”

    计缘手中的树枝折了，这清脆的响声也将杨浩和王远名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他顺势晃了晃脑袋，又打了个哈欠。

    “嗬呼……”

    “计某乏了，三公子和王公子你们随意，我便先去睡了。”

    “好，计先生请便！”“对对，先生去睡吧，干草已经铺好了。”

    计缘起身拱了拱手，随后将书交还给王远名。

    “多谢了，二位自便！”

    说完这句话，计缘几步走到杨浩背后的一侧，也不宽衣解带什么的，赶紧就在李静春边上侧躺装睡了。

    室外女子的视线一直跟着计缘，直到计缘躲入杨浩背后让她视线受阻，下意识靠近门窗，手更是不自觉地碰到了窗户，发出“啪嗒”一声响动。

    “什么声音？”“外面有人？”

    “不知道，也可能是什么动物吧？”

    “也或许是风呢。”

    杨浩和王远名都抬头看向门窗方向，外头看里面是火光荧荧，里头看外面则就是一片漆黑了，而那女子在自己发出响动的时刻，就下意识贴背躲到了室外的墙后。

    良久之后，杨浩和王远名见外头并无什么动静，后者便安心道。

    “兴许真的是风吧。”

    杨浩也只得压下隐隐的失望，附和一句“或许吧”。

    室外的女子此刻有些犹豫，频频找机会看室内的情况，里头有四个人，可不是那么容易得手的，但今天看到的几个书生，一个比一个令她心动。

    很多典故中，精魅大多喜欢书生，其实并不是纯粹没道理的瞎掰，确切的说是喜欢优秀的书生。因为人族首先素有万物之灵的美称，而人族中也有一些优秀的代表，例如武功高强之人，文采出众之辈等等，相较而言，书生往往少煞气而文气，不少还俊秀又有怜香之情，还懂得很多人道之理，不论是危险性还是对精魅的吸引力而言，自然都要大一些。

    犹豫再三之后，这女子还是决定要会一会庙中的人。

    女子轻轻往外一跃，身形如飘带般飘过几丈距离，到了庙外院中，随后以一种刚刚走来的姿态，朝着庙室方向呼喊一声。

    “庙中有人吗？”

    这声音中带着些许惊喜，又不失女性的柔媚，更有一丝丝可怜的感觉在里头，令庙室内的杨浩和王远名心中微微一荡。

    杨浩心中一喜，知道正主来了，就冲这声音，王远名能挡得住诱惑才怪呢。

    王远名面露诧异，望向杨浩。

    “杨兄，听起来是个女子。”

    “不错，确实是个女子。”

    “这虽然也不算什么荒郊野外，但也毕竟偏僻，大半夜的，一个女子怎么会……”

    王远名话还没说完，外头声音再起。

    “庙里有人么？小女子一个人有些怕……”

    女子声音近了一些，再次朝着庙中询问一声，但这次声音中惊喜少了一些，犹豫的感觉多了一些。

    “有人，有人的！”

    杨浩站起来，对着王远名道。

    “哎王兄，一个女子如何来的暂且别想了，对方一人在外似是遇上困难，我等男儿岂能袖手旁观啊？”

    “对对，杨兄所言极是。”

    两人一块走到门口，拿掉抵着门的木板，将庙门打开一些后朝外张望，在月光下，有一个长发飘飘且身着月白色衣裙的女子，左手低垂右手抱着左臂，抬头看着打开的庙门方向，明明月光下看不真切她的脸，但光是眼前景象，就有一种秀丽与楚楚可怜的感觉在杨浩和王远名心中产生。

    “姑娘，你孤身一人？外面冷，快快入庙烤烤火暖和一下！”

    “杨兄说的是，这位姑娘，我们都是知书达理的读书人，请姑娘放心！”

    “多谢两位公子了，小女子确实也无处可去……”

    女子犹豫了一下，随后朝着两人施了一个万福，然后朝着庙中走去，杨浩和王远名一左一右让开一些，让女子走入庙中。

    “呃，姑娘，若你不介意，我们想关上庙门，挡着外头寒意，也能防止夜里有野兽进来。”

    女子已经站到了篝火边，回头向两人点头。

    “公子说的是，小女子听两位公子的。”

    说完这句，女子视线回转，又下意识望向了躺在一边的计缘。

    也许是以前计缘出现在妖精面前的方式不太对，他虽然从来不觉得自己丑，但还是头一次遇上被妖精一眼瞧上的情况，此刻状况有些尴尬，计缘无奈之下，藏在袖中的右手单指往李静春方向一点。

    “哔~~~”

    在计缘一旁，李静春背后腰下的衣衫都微微蓬起一瞬，声音和那股淡淡的异味令女子秀美皱起，下意识厌恶地远离了李静春，自然也远离了计缘。

    这时候杨浩和王远名才回到篝火边，对着女子客气道。

    “姑娘，在下杨浩，这位是王远名王兄，坐下烤烤火吧！”

    “姑娘饿不饿，王某这还有干饼，哦，还有水。”

    两人过来对女子有些殷勤，在火光之下，女子的面容清晰多了，可以说完美符合了两人的想象，清丽可人，男人的天性使得他们对她的态度更加热情。

    三人在篝火边坐下，女子在中间，杨浩和王远名则各自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一左一右坐着。

    “多谢两位公子收留，若非如此，小女子今夜在外头可怕极了。”

    女子抱着双臂搓动驱除寒意，但这动作却拉紧了衣衫，更将胸口托在小臂之上，显露出饱满的弧度。

    ‘这可真是……野狐羞羞了！’

    杨浩此刻心跳都不由加快不少，而对面的王远名似乎也好不了多少。

第588章 预料之外的剧情

    三人几句话就相互弄清楚了姓名，也知道了为什么会流落到老河神庙，当然杨浩能觉出女子所谓与家母赌气离家的话中其实有很多漏洞，但他根本不会点出来，而王远名则是真的分辨不出来。

    计缘不得不佩服这女妖，进了屋子还没聊上两句，已经开始搔首弄姿了，偏偏她这手卖弄风情的同时还脸上的可怜之色还不减，不愧是高手，书中的王远名居然能单独一人和这女子掰扯小半夜，某种意义上定力也算可以了。

    在和杨浩与王远名两人聊了一会，“不经意”间数次展现自己柔美身材之后，女子又忽然转头看向计缘和李静春，疑惑着问道。

    “这睡着的两人，和两位公子不是同路的么？不见两位公子介绍呢。”

    杨浩一拍脑袋，连连致歉道。

    “哎，都怪我都怪我，只顾着聊天，忘了和月姑娘介绍，这边这位叫李静春，算是我家中随从，这一位是计先生，他们都已经睡下，我们不要吵醒他们。”

    “是姓计名先生么？”

    女子名叫月徐，听到杨浩对计缘的介绍如此简短，不由又追问一句。

    “哦，是这样的，我们同计先生其实也不是很熟，都是中途才遇上的，先生只提了自身的姓氏，并没有明言全名，我等也不好多问。”

    “是这样的月姑娘，杨兄虽然和计先生一起过来的，但他们也是中途相遇，都是天黑后一时找不着住处，来到了这河神庙。”

    “哦……”

    女子应了一声，也没有在过多纠缠这类问题，心中此刻在急速思索着关键的事情，这两个书生她都是中意的，看起来两人也不难收拾，可毕竟有两人啊，而且室内还有另外两人，环境有些施展不开啊。

    ‘难道要用法术？第一回就这么落下乘么……’

    女子暗自苦恼的时候，那边王远名烤的饼子也好了，殷勤地撕下一块递过来。

    “姑娘，吃饼子。”

    “嗯谢谢公子。”

    王远名挠头笑笑，还指着篝火另一边铺开空着的干草道。

    “姑娘若是困乏了，可以到那边歇息，我等都是正人君子，绝不会乘人之危，姑娘请放心。”

    一边正准备自己喝口水就将竹筒壶递给女子的杨浩，骤然听闻王远名的这句话，一下就把水喷了出来，还呛到了喉咙。

    “噗……咳咳咳……呃咳……”

    “杨兄，你怎么了？没事吧？”

    “公子可是呛到了？我帮你顺顺气！”

    王远名和女子前后关切地询问，后者更是靠近杨浩，身体挨着他，用自己的手帮杨浩从上至下顺着胸前，而她自己的胸口还有意无意的会不时碰到杨浩的胳膊。

    “不，不碍事，咳咳……多谢姑娘帮我顺气，咳咳咳……”

    杨浩嘴里说着谢，口里依然咳嗽着，咳了好一阵子，女子慢慢松开了手。

    “我看公子气息已经顺畅多了，还咳嗽着或许是喉咙积痰了呢，用力咳几下吐出来就好了。”

    说话间，女子已经离开了杨浩近侧，坐回了原处，以杨浩的敏锐，立刻就发现这女子态度的转变，不论是离开前的动作还是言语中带着的一丝调侃，都似乎对他冷淡了一些。

    “呃，姑娘这么说，确实感觉好多了，咳……”

    咳嗽太多，想稳住气息反而又咳了两声，但杨浩是不可能在此刻吐痰的。

    女子笑笑，看向王远名，细声细语道。

    “王公子，你说你也写书，能给我也看看么？”

    “呃好，就是王某文采上不得台面，姑娘莫要笑就是了。”

    王远名在旁边书箱内翻找了一下，找出一本册子，然后递给一边的女子。

    “姑娘，给。”

    “嗯。”

    女子接过书籍翻了翻，凑近王远名一些，挨着他道。

    “公子，这边写的是什么呀，我看不明白，还有这故事，有些怕人呢……”

    这女子挨得太近，王远名下意识就挪了挪屁股，远离了一些，尴尬道。

    “呃，写的是一些志怪故事，确，确实会有一些吓人，这边写的是一种乡俗，主要是在我老家那边……”

    杨浩有些呆呆的看着不远处的男女，刚刚还好好的，为什么感觉自己一下子被冷落了？

    计缘睡在杨浩一侧不远处的干草上，虽然没有睁眼，但对于室内发生的一切都心知肚明，此刻的状况，令其也睁开一丝眼缝，看向那边的女子和王远名。

    这并非什么《野狐羞》故事有自我修正能力，而是杨浩自己估错了一点，在此刻的计缘看来，这个叫月徐的女子虽为“色”而来，却好似对此抱有一种特殊的愿景和期待，似乎又不是那么“色”。

    亲眼所见，就是计缘估计也不太会相信这是《野狐羞》中那个勾人的狐媚子，这不太像是因为他计缘施法化生此书的缘故，或许本来这书中故事，就有蛛丝马迹显露了这一点。

    杨浩也是有自己的骄傲的，在看出对方明显对他有些冷落的情况下，心中也微微品出些味道来的时候，要他恬不知耻的再上去献殷勤是做不到的，而且也明白这么做或许还是适得其反。

    杨浩有些不甘心地想着，捡起一根柴枝拨弄着篝火，偶尔看两眼那边对着书说说笑笑的一男一女。

    ‘你小子还真是运气绝佳！’

    虽然有些气闷，但杨浩不会出去透气的，坐了一会，时不时插嘴和一边两人聊上两句，再三确认了女子应对他比较冷淡之后终于认命了。

    “嗬呃，呼……王兄，月姑娘，夜也深了，我有些困了，两位不困么？”

    王远名这会觉得又热又有些紧张，还有些兴奋，哪里有什么睡意。

    “杨兄，要不你睡吧，我还不困，对了，月姑娘若是困了也请歇息吧，王某还睡不着……”

    “我也不困呢，杨公子先睡吧。”

    女子朝着杨浩礼貌性地笑了笑，并没有饱含魅惑的成分在里头。

    “行行行，那睡了，你们随意吧！”

    杨浩不再多说什么，将手中柴枝丢进篝火，然后走开两步，在一侧的干草上躺下就睡。

    在杨浩躺下之后，女子一直有留意杨浩，发觉没过多久，杨浩呼吸均匀面色舒展，竟然是真的睡着了。

    ‘他居然睡得着么？’

    作为妖，一个人是不是在装睡女子还是看得出来的，只能说这杨公子是真累了亦或者真的心大？

    ‘不过这样倒是正好！’

    女子这么想着，笑容也更盛了一分。

    一边躺在地上的杨浩当然没有睡着，他就是真的累了，此刻精神也是亢奋的不行，怎么可能睡得着，而且是这么短的时间内，这不过是计缘的手段，让这女子看不出杨浩醒着罢了。

    嗯，实际上在场躺下的三人全都没睡着，包括被迫放了个屁的李静春。

    “三公子，我看到此为止，可以散场了，今晚可没你什么事了。”

    计缘的声音传入杨浩的耳中，令后者心头一跳，这如何能结束，吃不着不说连看都不能看么？

    计缘像是知道杨浩在想什么一样，补充一句道。

    “就是待在这，你也至多只能听听声音了。”

    就像是解释了计缘这句话一样，那边女子和王远名聊着聊着，忽然也打起哈欠。

    “公子，我也困了……”

    望着女子认真看向自己的眼神，王远名紧张得直闪躲。

    “呃，那，那个，这边还有干草铺子，姑，姑娘睡下休息就行了……”

    “那公子呢？只有这一处草床了呢！”

    王远名不敢看女子，连忙解释道。

    “我还不困，再看会书，看顾一会篝火，等一会困了，我会再取些干草铺在这一侧，有这个神台挡着，姑娘也可稍稍放心一些！对对，神台挡着呢！”

    篝火在神台前头半丈的位置，计缘、李静春和王浩三人睡在对门靠右，女子睡另一侧，正好有神台挡着。

    “那好，公子也要注意身体，我先睡了！”

    女子听话的应了一句，走到神台一侧的干草铺上，将鞋子脱去然后慢慢躺下，见她真的躺倒，王远名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表现看得杨浩甚觉怪异，就这还是在青楼教过功课的？那几次青楼艳遇不会是他瞎掰的吧？

    “王公子~~~”

    王远名闻声身子一抖，手中的书都掉了，也引得那边女子捂嘴轻笑。

    “公子……我一个人睡害怕……”

    正经的《野狐羞》中可没这么一段，杨浩真是想都没想到，又是懊恼又想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拍几下。

第589章 仙妙如此

    杨浩自己的失误，计缘是不可能帮他买单的，所以这一夜对于杨浩来说是倍感煎熬的一夜，他连声音都听不到什么，只能在后半夜听到一些喘息声，证明王书生大概率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对于李静春而言，身为天子近侍的大太监，类似别人在里头滚床单，他在外头候着随时听宣的次数多了去了，完全就没啥反应了，也没有那个起反应的能力。

    而对于计缘而言，其实他计某人觉着挺怪异的，他上辈子三观算是端正，但食色性也，看小黄图看小电影都是有的，但在这种环境下，以如此出众的感观，感受这种**的场面，却没能在心中带给他一种**的感觉，至少没能让他心里起什么明显的波澜，但他明白自己的身体可没出什么问题，只能说心神太强了吧。

    若说有什么小插曲，那就是在中途，计缘怀中锦囊跳动，小纸鹤挤了出来，想要飞出来，被计缘一掌哎

    大半个夜晚过去，庙中动静早已经停了下来，王远名、杨浩和李静春也早就真的睡着了。

    计缘背对着李静春，侧躺着好似睡得正酣，一双光洁的腿赤脚踩着步伐走到了计缘几尺外的近处，在站了一会之后，女子蹲了下来，抱着膝盖看着计缘，身上似乎一丝不挂。

    犹豫了许久，女子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想要去触摸计缘，也是在这时刻，计缘朝外的手腕上，有一道金光亮起。

    刷……

    “啊呜……”

    女子被吓了一跳，直接往后跌倒，但并未受到什么伤害，在她的视线中，计缘手腕上缠着几圈金丝线绳，上头还有一块白玉质地且刻有铭文的玉牌，应该是哪里求来的护身符。

    “哎……”

    无声地叹了口气，女子往一侧一招手，衣裙飘来，瞬间就穿着完毕，恢复了之前清丽的模样，随后她走到门前，轻轻将门打开，过程中大门居然没有发出什么咯吱声。

    在看了看王远名光着脚的方向之后，最后又看了一眼计缘，才跨出庙门离去，随后庙门又轻轻合上，同样没有什么声音。

    第二天庙内四人全都醒来，王远名衣衫盖着自己**，被杨浩好一顿笑，前者更是羞燥得无地自容，但杨浩笑归笑他，其中那股酸味计缘听得明明白白，但随后就很热情的想要王远名聊细节了。

    本来第二天计缘完全就可以解了妙法，但他们都已经答应要请王远名吃几顿好的，总不能食言吧，所以又在这城镇中逛了三天，住客栈上房，吃城中酒楼的宴席，还赠送王远名一些盘缠。

    到了第四天清晨，四人在城镇外相互道别，和王远名一见如故的杨浩还有些依依不舍。

    “王兄，今日一别，也不知他日有没有机会再见，王兄保重啊。”

    “杨兄也是啊，但王某相信，天下虽大，总有再会之时，如今我朝正阳圣人当政，已经恢复了科举制度，或许他日我们能在科举考场相会呢，还有李管事，计先生，两位也请保重。”

    王远名知道这三人要同行一阵子，所以一一向他们道别，李静春拱手回礼，计缘回礼之后只说了一句“保重”，随后同杨浩两人一起走向城镇外的一个方向，而王远名背上书箱，走的是另一条路。

    在杨浩和李静春眼中，走着走着，周围景物的颜色开始褪去，光线开始越来越亮，直到有些刺眼，使得两人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等眼睛再次睁开，杨浩和李静春发现他们回到了御书房，杨浩和计缘还是坐着，李静春还是站在一旁。两人都有些恍惚，他们看向窗口方向，天色就和离开之前一样。

    “计先生，我们这是离开了多久？”

    杨浩这么问了一句，计缘似笑非笑地反问一句。

    “陛下觉得呢？”

    杨浩看看计缘压在书上的手，又看向两边茶盏，里头的茶水还在冒着热气。

    “难道我们并未离开，刚刚只是一个梦？可这一切，也太真实了……”

    大太监李静春虽然没有说话，但心中也强烈赞同杨浩的话，根本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实。

    计缘将手从《野狐羞》的书册上抽离，意味深长地说道。

    “陛下，正如计某此前所说，什么是梦？什么又是真实？”

    说完，计缘站起身来，朝着御书房外的方向走去，杨浩本来还在恍惚之中，见到计缘起身，赶紧也跟着站了起来。

    “先生要走了？”

    计缘回头看看杨浩。

    “剩下两个心愿，计某帮不上，而这第三个心愿我也算是帮过你了，还留在这干什么？”

    “可是……”

    杨浩思绪急转，然后马上想到什么，立刻接话说道。

    “可是孤答应先生要请先生吃山珍海味的！”

    计缘笑了笑。

    “计某就当陛下已经请过了，告辞了。”

    说完这句，计缘甩袖单手负背，直接走出了御书房，杨浩和李静春一起追出去。

    “先生，先生，在《野狐羞》中请先生吃的不能算啊！”

    杨浩喊着追出来，但外头只有守门的卫士，并没有见到计缘远去的身影。

    “你们几个，看到计先生出来了吗？”

    面对皇帝的问题，几名守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摇头道。

    “回陛下，未曾见到此前有谁出来。”

    杨浩在门口站了许久，转头看向一侧的大太监李静春，后者只能微微摇头。

    “哎……”

    叹了口气，杨浩也只得回御书房去了。

    ……

    皇宫外，计缘正悠闲地走在皇城整洁的道路上，此刻他将右手置于眼前，展开握着的手掌，在掌心处，有一些银子和金子，还有一些铜钱。

    这些金银全都是杨浩命李静春花出去的，铜钱则是之前计缘付的茶钱，但计缘当初用出去的时候，铜钱是两枚元德通宝和四枚一文钱，而此刻，铜还是那铜，可铜钱却有十四枚，上头印的是“正阳通宝”。

    计缘所施展的妙法虽然耗费了大量心神和不少法力，但实际上这一切不过弹指一瞬的时间，更不是一个真的世界，但以计缘法力为依，至少在游梦书籍所化的天地中，那一刻自有运转之道。

    “嘿嘿~有点意思！”

    计缘抓起手中的金银铜钱，一抖手将之收入袖中，唯独留了一枚铜钱捏在食指与中指之间，随后他以剑指夹着铜钱，往身后一飞，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原本计缘走了就走了，但见这铜钱，不知怎么的心中就又起了些涟漪，将铜钱飞出之后才带着笑意大步离去，不回尹家，不入庙阁。

    那枚铜钱化作一道黄铜色的流光，飞上天空，跨越皇城又飞入皇宫，最后悄无声息地飞入了御书房，落到了御书房软榻案几的《野狐羞》书籍之上。

    杨浩带着失落回到御书房，本想在软榻上坐一会，但才走到近处，就发现了案几处书籍上的一枚铜钱，下意识就抓了起来。

    “李静春，李静春！”

    “老奴在！”

    听到皇帝的召唤，李静春也赶紧过来，而杨浩此刻声音带着些激动，拿起这铜钱道。

    “这是正阳通宝，正阳通宝啊！”

    “正阳通宝！”

    李静春顿时反应过来，记得在“之前三天”中，王远名说过，社稷败坏民不聊生，幸亏新皇帝圣明，好似正阳之气涤荡污浊，也正好是号正阳帝。

    想到这，李静春赶紧取出自己的钱袋，在里头翻找起来，他们之前花了钱，自然也有找零，其中也不乏铜钱，但他找遍了钱袋，却没找着铜钱。

    “陛下，花出去的金银确实少了，但并没能见着铜钱……”

    但杨浩却不以为意，更是开怀大笑。

    “哈哈哈哈……正阳通宝，好，好，何为梦，何为真？这就是梦，这就是真！我终于懂为什么人人想当神仙了，哈哈哈哈哈……”

    洪武帝大笑着，低头看向桌上的书籍，将《野狐羞》取到手中，口中喃喃道。

    “仙妙如此，皇权何足道哉，何足道哉呀……”

    说着，杨浩将书打开，把枚钱币夹入书中，正好是插图那一页，他多看了图画两眼，最后将书合上，在那图上，王远名伸直了腿抵地而坐，狐女月徐跨坐书生身上，二者**相拥……

    长出一口气之后，杨浩带着书坐回了御案前，陷入了长久失神状态，大太监李静春不敢打扰，悄悄退了出去，他自己内心震动极大，但看皇上这样子，却好似已经平静了下来。

    李静春站到御书房外室位置，抬头看向门外天空。

    ‘也不知道今天这事，史书上会不会记载呢，或许会留在野史之中吧……’

第590章 安静又热闹

    尹家的应对也好，朝廷官员的变动也罢，亦或是皇权的更替之流的人间大事，对于此刻的计缘来说已经远去，严格来说，他这一趟最值得的地方就在于出乎预料地完成了《游梦》篇。

    而因为《游梦》篇的完成，直接或间接的带动下，使得计缘本事大涨，当然了，在单纯的法力强度和杀伐之力层面上来说并无太大影响，但在计缘看来，这是他修行之道上进的一大步。

    不论是游梦之术本身，还是游梦之术同天地化生的结合运用，乃至依据两者演化出属于计缘的变化之道，其中玄妙他都已经亲自验证，很可能都是独一无二，也必然都极具价值，是能在整个仙道上留下浓重一笔的妙法，这不是自我陶醉，而是计缘自身的切实感受，而如今的他也有这个自信。

    所以此行令计缘心情大好，而计缘心情大好脚步轻快，明明没有施展多余的法术，但一路离开京城都有清风相随，脚步直接踏过通天江，如蜻蜓点水般在江面踩过，随后才将溅起的浪花化雾为云，脚踏着一缕云雾升天而去。

    飞在空中，计缘闭上双眼，感受清风拂面，手运剑指，飞行途中凭着感觉在天上舞动剑术，青藤剑剑鸣阵阵，飞到前方，跟随着计缘剑指舞动的方向来回挪移，偶尔剑柄也会贴近计缘的手指，虽然计缘并不抽剑，但丝毫不妨碍人与仙剑互动，形神相合的共同舞完剑势剑招。

    在这过程中，计缘驾云即便没有施展遁术辅助，但速度却并不慢，只不过并非直线飞行，而是随着心念转动和剑势变化，漫无目的飞行，前百里向东，后百里可能向北，除了不会折返飞行，偶尔绕个圈也实属常见。

    计缘已经很久没有以这种凡俗武者的方式，一招一式地来舞剑了，但这不代表计缘就生疏了，当年他剑术的精要尽在游龙之意，并无什么特别的招法，而此刻舞着舞着不由自主就结合了部分游梦之意，剑势也更显逍遥，变化更是好似没有尽头。

    良久之后，计缘才收起剑势，结束了这次舞剑，然后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青藤剑重新回到计缘背后，而计缘这个主人则一甩袖朝，留下高天之上的一路笑声，着东北方飞遁而去，回望京畿府方向，就算计缘视力没问题，也已经看不到城市，但之前同杨浩和老太监李静春同游《野狐羞》的记忆，也绝对算是难忘的乐趣了。

    ‘嗯，也不知道那憨牛如今在做什么，是否和燕飞分开了？’

    憨牛只是计缘依照牛霸天的性子叫的，但实际上计缘非常清楚这老牛粗中有细，是个了不得的妖物，说句自负点的话，他计某人愿意平和相处的妖怪很多，但真正能入的了他眼的，认识的当中除了一些本就顶尖，剩下的可绝对不多，弟子陆山君能算一个，老牛绝对也能算一个，就算是如今的老龟也只能算半个。

    既然心血来潮想到了，那计缘倒也不介意去看看，想当初还答应高天明去天水湖做客，正好也可以顺道去看看，当然了，若卫家没什么变化，计缘还想去再借阅一次《云中游梦》。

    只是念头已经起了，计缘却并未改变飞行方向，依旧朝着老家宁安县的位置前进，他想回家好好睡一个不长不短的觉，借此修行巩固一下自己近日的所得，等醒后也还有些事情要找宁安县老城隍聊聊。

    而且这会稍有些嘴馋，虽然如今正是盛夏，正常而言距离枣子成熟还有一段时间，但计缘相信居安小阁院中的大枣树一定硕果累累，等着他去摘呢。

    计缘并未执着于赶路，所以回到宁安县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他这次在家中呆不久，便也不开院门的锁了，直接在夜色中裹着清风踏着云雾入了居安小阁。

    “呼……呼……”

    这阵清风随着计缘一起下来，却始终在院中徘徊，牵动着大枣树的枝叶。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整棵枣树的枝叶都在微微摇摆，见到计缘回来，枣树所散发的那种愉悦的感觉不言自明，满树的枣子也随之不断摆动。

    除了九九之数的那些特殊的火枣，其他的枣子看起来都是今年新结的，就好像大枣树知道计缘今年会回来，提前就已经结果了。

    坐在院中石桌上，享受着院内惬意的凉风，抬头看着枣树摇摆的枝丫，带着笑意淡淡道。

    “要半树新枣。”

    话音落下，大枣树吱呀摇摆，其上一粒粒青枣如雨而下，但所有枣子全都没有落到地上，而是在半空中悬浮着，一阵清风过后大部分纷纷入了计缘的袖中，还有一小部分在院中石桌上堆起了一个小枣丘。

    计缘抓起一个大枣啃上一口。

    “咔嗤……”

    鲜嫩多汁的枣肉在口腔中绽放，不论吃了多少好东西，居安小阁院中的枣果始终能占据计缘一大份念想。计缘几口将手中的枣子吃完，又一连吃了七八个，随后才将桌上剩余的扫进袖中，然后入了开锁入屋，先睡他一觉再说。

    计缘入屋后不久，一个个小字在无声无息之间从主屋的门窗缝隙处钻出来，热热闹闹在院中开始结阵，一只小纸鹤也紧随其后，从门缝里钻出之后，展开翅膀飞到大枣树某条枝丫上，那是小纸鹤的常用观战位。

    因为大老爷睡觉，平常嘴巴闲不住的小字们全都默不作声，但那场面却异常热闹，身为文字，他们本就有种很强的倾诉欲，如今怕吵到大老爷睡觉，那咱就将这股强烈到成精的倾诉欲化入自己的阵中。

    经过无数次演练，又长期跟在计缘身边，耳濡目染之下算是见识过大老爷独特的衍书之法，一众小字虽然很难以正常修行境界来衡量他们，但绝对算得上是道行今非昔比。

    一共有三方结阵。

    一方数十个小字迅速组合化为一个“御”。

    刷~~

    居安小阁院中仿佛有空气涟漪荡起，院中无数尘土和细碎的石子纷纷悬浮而起，并且变化出各种刀枪剑戟的形状。

    另一方数十个小字又分出好几组，分别化为“禁”、“重”、“克”、“守”等字，同样有震动周边，有落叶枯枝升起化为屏障，更是有对面已经化成的“兵刃”落地溃散或者少量倒戈。

    而剩下的第三方的那些小字，飞到了大枣树一处树梢处，在这里悬空朝下，一起化为一个“静”字，升起的涟漪好似一层荡漾的水波罩住饱含大枣树和整个居安小阁院子的“战场”。

    这罩子一罩住，小字们积攒的情绪和“战火气”瞬间爆发。

    “杀呀！”“杀！”

    “杀啊，干掉他们！”

    “加油，这次一定要赢！”

    “上啊！”“你们输定了，上次那破招我们都看穿了！”

    “你们才是，我们有新招了！”“哇呀呀呀……”

    “啊呀呀呀呀呀……”

    所有演化的东西全都冲撞在一起，尘土枯枝所化之物，竟然带起金戈铁马的响声。

    计缘已经宽衣躺下了，他知道院中小字们肯定是闹出动静了的，但它们能有手段保持这么一份安静，也算是越来越长进了吧，也就由得他们去闹，闹得越欢实反倒成长越快。

    计缘这一睡，不是往常那种睡到日上三竿的小懒觉，而是一睡数以月计的长觉，宁安县中的百姓依旧生息劳作，孙氏的面摊照样早开晚收，偶尔还是会有天牛坊的孩子跑跑跳跳玩闹着来到居安小阁不远处的院外，以一脸馋嘴的表情望着那边院中结果的枣树。

    在计缘睡觉的时候，居安小阁依旧安安静静，但居安小阁院中又不算安静，小字们好像根本不用休息，每天相互之间斗得厉害，那是一种热火朝天的玩闹感。

第591章 期来生

    深秋时节的居安小阁中，计缘从长达三个月的睡眠状态中醒来，睁开眼睛坐起身来，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咯啦啦……”

    随着身体中一阵脆响，计缘也从残余的梦意中彻底清醒了过来，低头看了看靠在床边的青藤剑又转头看了一眼院中方向，那群小家伙估计还在闹腾呢。

    在计缘伸懒腰的时候，院中的小字们就全都有了感应。

    “大老爷醒了！”“停战！”

    “都停手，大老爷醒了。”

    顷刻间，院中树下的“战斗”全都平息下来，所有文字阵势也全都撤去，等计缘站起来穿好衣服，并且走到门口打开门的时候，外头已经是一片祥和的状态。

    等计缘走出房门，外头树枝摇曳清风徐徐，院中原本斗争中的小字全都悬浮在枣树周围，见到计缘出来纷纷出声问候。

    “大老爷早！”“大老爷好！”

    “大老爷睡得好么？”

    ……

    “哟，都挺乖的嘛！”

    计缘乐呵呵的说了一句，走到院中四下瞧了瞧，虽然并没有看出这些小字们之前残留的施法气息，但在他的法眼中，院中地面有些地方有浅浅的文字印痕，有的是“御”有的是“守”，诸多字符或者独占一角或者相互叠加，好似是一种独特的投影，留在了院中土地之中。

    “我们都乖！”“没错，我们都听话！”

    “我们都没吵闹。”“大老爷也没说不让我们吵。”

    “好像是哦！”“反正我们都乖！”

    闹哄哄一阵，计缘也至少笑着摇摇头，取出了《剑意帖》放在桌上。

    “闹这么久，困了吧，都休息一下吧。”

    计缘看得出来，虽然不是十分明显，但这些小字的墨光都暗淡了一些，显然消耗也是不少的，他们虽然也在自我修炼，但玩性太重了，没有他这个大老爷压着，化字斗法的时候吸纳的灵气和日月之华及不上自己的消耗，又没有墨吃，其实已经很累了。

    计缘话音一落，一众小字全都乖乖飞入了《剑意帖》，按照顺序还原成原本的内容，随后纷纷安静了下来，好似这本就是一卷普通的字帖，这字帖是小字们的家，是他们睡觉休息的舒适区。

    大枣树上，没有热闹可看的小纸鹤顺势就飞了下来，落到了计缘的肩上，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停着。

    在院中坐了一会，计缘看了一眼厨房，抛弃了煮水的想法，站起身来，看向城中城隍庙的方向。

    “去拜访一下老城隍吧。”

    ……

    半个时辰之后，宁安县阴司之中，计缘和宋老城隍一起坐在城隍大殿上首，本来这里只有一个位置，因为计缘的到来，阴司特意安排了两张椅子，而堂中除了城隍正神和计缘，阴间的各司大神也全都到齐。

    计缘来了有一会了，主要是和宁安县阴司各个神祇讲到了之前他去接白若的事情，已经他私底动用的一点小手段。

    “计先生的意思是，认为此生牵绊可能会是一种极为重要的原因，使得纵然鬼体魂归天地，亦有可能有来生？”

    宁安县老城隍的道行自然是比不上许多修为高深的大城隍的，但他的智慧计缘是很认可的，此刻听完计缘发言，除了和其他阴司大神一样感慨这段离奇的人妖之恋，也第一个抓住了计缘所表达的关键意义。

    计缘点头道。

    “宋老城隍说得不错，计某现今的推测就是这样，虽然不排除其他可能，但这应该是一项重要的因素，正常而言，魂散之刻，天地二魂应该立刻离身消失，但那周念生地魂散去，天魂却徘徊了几息时间，甚为奇特。”

    一侧武判沉思后也道。

    “如此倒确实奇特，随后先生以白夫人其中一滴泪珠为引，打入天魂之中，就是为了搏一搏那份可能性吧。”

    一边罚恶司主官也附和道。

    “人性之恶在面对重大挣扎时会尽显无疑，但若此时呈现之善更多，那定是至善，以本官罚恶多年的经验看，恋情亦是一种善，以此泪珠为引或许能成。”

    又有阴阳司主官带着疑惑问道。

    “可是常人未曾修行则魂力极弱，纵然是有高人在最后关头施法逆天，都未必能重聚一魂，更何况是三魂消散之时只化入一滴真情泪了，而且计先生为何不化入地魂，或者命魂呢？依照阴阳之道来算，天地二魂当为平衡才是，而以众生之情算，也是命魂当先……”

    这算是当面质疑计缘了，换成大贞其他鬼神还真不一定有这胆子，但宁安县鬼神和计缘都算是老乡了，相互之间十分了解对方的脾气，并无任何负担心理。

    “这也是无奈之举，在地魂和命魂消散之际，计某手中并无合适的牵引信物，直到地魂消失命魂消散，白若才泣泪二滴，其实不打入泪珠，二者的牵绊本就很深了。”

    “那就无法了！”“是啊，成不成只能看天了。”

    “就是不知道需要多久。”“幸好计先生手中还有一滴泪珠，不至于摸黑抓瞎毫无方向。”

    “是极是极！”“正解！”

    城隍大殿内，一众与会者频频点头，也分析不出更多了，判官也提笔书写不断，在此前的一些记录上特别加上计缘今天说的事。

    今天在阴司大殿中既像是商讨，又像是一场规格另类的论道，论的是鬼道的一个可能无人发现过的情况，除了之前的开诚布公，众人还商量了如何推算成与不成，合适的时间阶段，以及前生与新生之间联系究竟能有多大等等。

    等计缘离开阴司的时候，天色已经是半夜了，老城隍亲自送计缘到鬼门关外，到了这里，老城隍才突然低声询问计缘一句。

    “计先生，我知你话未说尽，您给我个准信，此事究竟有几成把握？”

    计缘脚步顿住，看向宋世昌，思量一下之后，才开口回答。

    “天魂徘徊，真情泪融入之刻，计某已经心有所感，若说把握，大概是……至少有九成。”

    宋世昌心中一震，带着惊色看向计缘，他想过计缘有所保留，没想过竟然是这种回答，以他对计缘的了解，知晓计先生很多话不会说死，说出九成，恐怕在心中已经几乎认定十成了。

    “先生如此说，岂不是您已经掐准了这逆天之理？”

    计缘笑了笑。

    “逆天？老城隍又如何知道这就不是天理呢。”

    说完这句，计缘向着城隍拱手。

    “宋城隍不用送了，就此留步便可。”

    宋世昌微微躬身回礼。

    “先生慢走，宋某静候佳音！”

    “嗯。”

    计缘点头过后，一步跨入阳间，在深夜的星光之下远去，相交和其他朋友的交情不同，计缘同宋世昌之间，一直有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感觉。

    计缘没有回居安小阁，也没有找县中任何其他熟人的想法，几步间便已经御风而起，再次离开了宁安县，夜空中回望，也只有居安小阁方向摇曳的枣树在青光中好似在相送。

    ……

    计缘对于祖越国的印象并不是很好，上一次来的时候国中很多地方都比较混乱，这次十几年过去了，再来的时候没选择当初那样一路行游过来，而是直接飞临目的地，前往中湖道卫家拜访。

    一路飞遁而来，在计缘眼中，所经之地有很多地方人烟稀少，到了中湖道的鹿平城才总算人火气旺盛起来。

    计缘落在城外，依着记忆前往卫家庄园所在，看似卫氏并没有遭逢多大的变故，庄园还在那里，依旧有许许多多的人照常生息，但计缘越是靠近，越是皱起眉头。

    庄园方向人火气确实旺盛，但计缘还没靠近，鼻子就已经开始闻到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能说多难受，但就有种进入一间一直关着房门的房间的感觉，因为这种感觉，计缘将法眼完全睁开，看向魏家庄园的时候隐见有白气升起。

    通常而言，望气观色，见白往往是好兆头，但这种白色却看得计缘内心本能地产生不适感。

    此时通往卫氏庄园的道路上也不止计缘一人在走，零星有人来来回回，见迎面一人过来，计缘观其气可能是卫氏庄园的人，便赶紧靠近一步，先行礼后问话。

    “这位兄台，在下远游至此，想要拜访中湖道卫家，不知前方是否就是卫氏所在，我有没有走错路啊？”

    被计缘拦住的人衣着扮相看着像是家丁，停下后上下打量计缘，见这样的也不像是个会武功的，但似乎是个学问人，也不敢过分怠慢，浅浅回了一礼，再指向来时方向。

    “往此路前行里许后拐道右侧岔路，再行百步就是卫氏庄园，不过也不是谁都能拜访的，先生若无什么特别身份，得做好吃闭门羹的准备。”

    “哦，那卫氏现在还是卫轩老前辈和卫铭大侠主导吗？”

    男子并无任何异常神色，很自然地回答道。

    “那是自然，如今谁不知道卫老爷武功大进，想拜访的人啊，多了去了。”

    说完这句，来人直接朝着鹿平城方向继续走去，或许是怕被计缘套近乎纠缠，也没有说明自己是卫氏庄园之人的意思。

    计缘目送来人离去，再转头看向卫氏庄园方向，面上神态若有所思。

第592章 有大问题

    本来计缘是打算直接上门的，但现在却改了主意，他觉得卫氏庄园的情况可能有点不对，或许应该换种方式登门。

    想到这里，计缘也不再做什么犹豫，步伐靠近路边，故意向着旁边一颗大树一侧绕出去，等再穿过树木的时候，已经变化为一个一身灰色的粗布衣的男子。

    这男子身形较常人稍显魁梧，虽然看着不显老，但年纪应该不轻了，头发略显花白，束发简单无任何头饰物件，面部黑黝，前有一片斜刘海，在刘海之下好似有一块还有一块罩住半张脸的深色胎记，看似面无表情，但却给人一种肃杀之感。

    此刻计缘这样子的灵感正来源于当年救下魏无畏时候的那个公门人士，只不过当初是靠着稍稍乔装一下，在用障眼法配合，体魄和身形轮廓都没变，而此刻相较于之前的计缘则完全是另一个人。

    当然，这种变化对于真正的变化之道来说依然属于小变，计缘如今变化之道造诣大进，也不费什么力气，更是不担心谁能看穿。

    此前计缘在路上走着，行人看到也不会多在意，但现在这样子走着，稍远一些没看到的也就罢了，迎面走来或者挨得比较近的，都会下意识避开他，哪怕眼前这人衣着朴素，也会本能地觉得这人不太好惹。

    计缘此刻的脚步也放快了一些，不多久就来到了卫氏庄园门前，当初来这边的时候，给计缘一种世外桃源的风光，此刻朝着庄园周围望去，田产织厂犹在，风景也依旧秀丽，但那种风光宜人的感觉却淡了许多，或者确切的说，在常人的角度看来并没什么问题，但在计缘仙道的感观而言，却觉得景致不正。

    ‘果然有问题。’

    心下带着这么个念头，计缘靠近卫氏庄园，那边也有卫家的守门之人出声了。

    “阁下请止步，这里是中湖道卫家庄园，请阁下道明来意！”

    庄园门口的人其实早就注意到接近的男子了，而且一看这人就不好惹，所以说话的时候也恭敬一些，换成常人过来，估计就是一句“站住，干什么的？”。

    男子并没有马上理会守门卫士，而是抬头看了看庄园门口的牌匾，上头写着“中湖道卫氏”，记得以前的牌匾是写着“卫家庄园”的。

    看过牌匾，计缘才望向开口的守门卫士，以有些沙哑的嗓音开口道。

    “劳烦通报，鄙人铁幕，听闻中湖道卫家大名，心向往之，今次路过鹿平城，特前来拜访。”

    哪怕眼前男子穿着粗布麻衣，那这种气度绝对是个高手，守门卫士不敢怠慢，拱手道。

    “请问阁下是何门何派的高人，若是方便的话，也请说明一下善用武功，我等好通报一下。”

    男子微微咧嘴，沙哑笑道。

    “无门无派，曾是公门中人，善用……铁刑战帖。”

    ‘铁刑功！’

    几个守门卫士心中一惊，他们也是卫氏中练武的，祖越国的武者几乎没谁不知道铁刑功的大名，这是在大贞赫赫有名的公门武功，以易学难精且刚猛狠辣著称，早几十年前大贞和祖越国交战频繁的时候，铁刑功让祖越国不论江湖还是朝廷高手都吃尽了苦头，尤其是被抓后落到这些公门人手里，那真不是脱层皮那么简单的。

    此刻门口几人忽然更加在意眼前这男子的嗓音了，沙哑至此，再看其人精神面貌，绝对是一个高手。

    “铁前辈请随我入园中休息，我等会遣人通报一下。”

    卫士的态度更恭敬几分，伸手引请过后，见男子跟上，才缓步前行带路，而另有人快步入内禀报去了。

    计缘跟着领路的守门卫士，听他一路热情介绍卫氏庄园的景致，夸赞卫氏的种种优点，但因为计缘当年就听过一次了，而且此刻感官上也有异常，所以反应平平，或者说根本就是面无表情，只走路不回话。

    这表现令带路的卫士暗暗脊背发烫，边上跟随的人看起来年纪不小了，但估计因为武功高强真气浑厚，所以显得年轻，这种练铁刑功的，不知道有多少匪徒以及江湖高手折在其手中，一双手杀的人怕是数都数不过来，是真正的煞星。在其他来访者面前，卫士还能自傲托大几分，在这样看似平静但绝对是凶人的高手面前，还是殷勤点好。

    “铁前辈，前头就是待客的厅堂，我卫氏素有风花雪月四堂，这是迎风堂，规格最高，接待的都是高人，当年还接待过仙人呢！前辈请！”

    计缘不由多看了卫士一眼，再看向前头的厅堂。

    “哦？还接待过仙人？”

    见到这铁前辈终于起了点反应，守门卫士下意识松口气。

    “不错，当年仙人有感我卫士功德，在此助我卫家破解无字天书的，呃，您一路行来没听过？”

    “呵呵呵呵……或许鄙人不善交际，确实没听过。”

    计缘特别留意过这所谓的迎风堂，他可记得当初并非在这看的天箓书。

    卫士一看这铁前辈的样子，心下恍然，就这生人勿进的样子和拒人千里的性子，怕是正常人都躲着，确实聊不上天。

    到迎风堂门前的时候，计缘发现里头已经坐了一些人了，迎风堂很大，左右各有两排带着茶几的客椅，比较分散的地坐了五拨人，有的三两人一起，有的四五人一起，只有计缘是独自一人。

    “铁前辈请，您随意选座即可，会有下人为您送上茶水点心，在下职责所在，不能长期离开庄园门口，需要回去值守了。”

    “嗯，你去吧。”

    “谢前辈体谅！”

    守门卫士说完，朝着计缘行了一礼，再朝着客堂内好奇的其他人略行一礼，随后转身快步离去，心中狠狠松了口气，莫名有些同情当年落到这类公门人手中的人了，他就是陪着走段路聊聊天都压力这么大，当年的人所受痛苦可想而知。

    计缘不挑什么好位置，直接就在接近门口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立刻就有仆人端着盘子过来，上头是茶壶茶盏和两个拼盘的点心。

    等送茶水的女仆施了万福离去之后，堂中立刻就有人来寒暄了，他们这些人都衣着光鲜，看来的这个人身着粗布麻衣，而领路卫士应对起来小心翼翼，顿时知道绝对是了不得的高手。

    “在下江通，鹿平城江氏商行之人，这位前辈不知怎么称呼？”

    计缘才品了一口茶水，并未起身，抬头看向说话的年轻人。

    “江氏商行？”

    “不错，做点小本买卖罢了。”

    年轻人一边行礼一边接近，说话十分客气，而旁边有人笑道。

    “哈哈哈哈，江氏商行的生意都做到大贞去了，你们若是做小本买卖的，那天下还有做大生意的人吗？”

    “呃呵呵，客气了，客气了！”

    年轻人赶紧朝着说话的人行礼，见后者也回礼再次面向计缘。

    “不知前辈可否告知一下姓名。”

    计缘看着眼前这人，觉得他和一个人有些像，有点像年轻时候的魏无畏，当然单纯指待人接物方面而非体型，这样的人他相信是会做生意的。

    “铁幕，大贞人士。”

    周围的人也下意识多关注了门口坐着的男子几分，年轻人微微一愣，态度更加恭敬，又多行一礼。

    “原来是大贞的前辈，失敬了！”

    计缘还没说话，一个洪亮的声音已经从客堂里头的内门方向传来。

    “听闻有善铁刑功的大贞高手前来，我中湖道卫氏不胜荣幸啊！”

    行步生风，快步走入厅堂，是个面色红润的老者，看着就像是个高手，但并非计缘认识的卫轩或者卫铭。

    来人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大门口方向的计缘，快步上前边行礼边说道。

    “鄙人卫行！”

    “铁幕！听闻卫氏乃中湖道武林大家，特来拜会卫氏！”

    计缘站起身来拱手回礼，同时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卫行，法眼之下，其身上也隐约流露出那种白色之气，隐藏在旺盛的人火气下并不明显。

    只是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计缘的法眼足以让这种细小之处无所遁形，这卫行头顶双肩之火虽然旺盛，但五官透出的气息却很浅，尤其是双目本该显浅青气相，此时却在青色之下更多泛着白色，不光是双目，周身上下窍穴都是如此。

    ‘难道不是人？也不对……’

    计缘自问阅历也算丰富了，但看到眼前的情况竟然也无法下确切判断，只知道卫家人绝对有大问题，而且这问题绝对不可能是卫家人搞出来的，至少单凭他们自己没这能耐，不论他计某人当年留下的书文还是《云中游梦》正本，都是堂正之文，也不会导致这种诡异变化。

    ......

    ps:这是补昨晚的，今天两更不影响

第593章 是人又不是人

    卫行听到计缘的话，面上笑容洋溢，依照他的眼光看来，眼前这个铁幕绝对是一个铁刑功练得很有火候的高手，而这等高手不太可能流落民间，必然曾经是大贞公门中人，这一点听下人也说了。

    那铁幕这样一个人，大概率曾经是大贞公门中位置比较高的，说不准是一州总捕头乃至京师总捕头，他专门来中湖道鹿平城拜访他们卫家，使得卫家很有面子，有种大贞皇朝都认可卫家的飘然感觉。

    “哈哈哈哈哈，铁先生客气了，你远道而来，及早派人会知一声，何用亲自上门拜访，卫氏定是会去迎接的。”

    花花轿子人抬人，卫行也算是抬了一手计缘所化的铁幕，然后上下打量他又开口道。

    “早听闻铁刑功易学难精，曾有人仗之横行天下，我卫行的武功虽然在庄内排不上前列，但也自问不算差了，不知铁先生可否赏脸切磋一下，我们点到即止如何？”

    计缘还正想验证一下心中想法，但整个卫氏庄园疑云满满，他不想显露法力打草惊蛇，这卫行要和他切磋倒是正好，可以接着打斗探一探他这人还是其次，关键是一定会引来许多人围观，最好能卫家重量级的人都出来，他可以省事都观察观察。

    所以听到卫行的话，周围的人都是好奇又期待的表情，而计缘同样并未露怯，以一个十分符合铁刑功修炼者的态度，沙哑笑道。

    “呵呵呵……卫先生要切磋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既然卫先生听闻过铁刑战帖，想必也一定明白，我等修习此功之人，出手可能很难留手的。”

    卫行面色严肃起来，缓缓点头道。

    “铁先生不必顾虑，切磋乃是自愿，若有个什么差错也是在所难免，不会有任何人追究，在场之人都是见证，当然了，来者是客，铁先生说无法留手，但卫某该留手还是会留手的。”

    这话一出，计缘原本半开的眼睛一睁，在旁人视角中，就是这原本还算平和的男子，忽然双目精光显现气势大起。

    这不难理解，卫行这句话，基本已经等于自认技高一筹，可以拿捏住铁幕了。

    “哈哈哈哈哈……好，铁某多年未出手了，能与高手切磋，自然是好的，是在这里动手还是其他地方？”

    卫行自信一笑。

    “这里施展不开，咱们去后边校场，铁先生请！诸位请！”

    “请！”

    卫行和计缘两人一前一后离去，原本迎风堂中的宾客也纷纷面露兴奋地跟去，一路上，但凡听说此事又有空闲时间的人，不论是卫氏子弟还是外来人士，纷纷跟随前往。

    “听说了吗，四叔公要和人比武切磋！”“什么？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了，来人是大贞的武者，练铁刑功的！”

    “嘶……”

    ……

    “哎哎，快去校场看热闹啊，四太爷要和人动手，和一个大贞武者！”

    “什么？那得去看啊！”“就是，快快，一起去！”

    ……

    周围明显热闹起来，待计缘等人到了校场之后，这里已经提前有人清场，并且有起码上百人已经在边上等候了，远远近近还不断有人赶来，甚至还出现了卫铭的身影。

    这校场呈环形，周围有很多木人桩梅花桩之类的东西，而中间则是一个宽广的空地，没有铺设石板，但地面以糯米浆混合沙土夯实，踩上去十分扎实。

    此时周围一片安静，计缘和卫行两人站在校场中心，相距不过两臂。

    卫行笑了一下，伸直双臂抱拳。

    “铁先生，我们开始吧？”

    计缘抱拳回礼，沙哑道。

    “好。”

    说完之后两人静立两息时间，随后同时出手。

    “砰”“砰”“砰”“砰”……

    双方拳影交错出手极快，每一次拳掌接触都会发出厚重的响声，格拳互击，拳掌相交，相互擒拿……

    卫行居然步步进逼，而以凶悍著称的铁刑功修炼者居然不断后退，这出乎了许多人的预料。在这过程中，计缘每一次同这卫行的接触，都借此探查其周身的状态，交手十几息已经了解了一些了。

    这人身体并无亏空之像，反而气数很盛，但邪性更强，在计缘眼里简直不似人了。

    此刻在外人看来卫行占尽上风，但卫行自己却越打越急，他每一次出拳出掌，每一次扫腿踢腿，对方全都挡了下了，守得水泼不进，攻击**却不强，显然是在留手。并且卫行自觉出拳出腿威势极强，那力道绝对超出寻常江湖高手了，对方防守起来竟然身子都不怎么摇晃，只是在缓步后退泄力，换个人挡住他的拳腿也该被扫飞了。

    “铁先生，还请尽力出手啊，莫要以为卫某就这点手段，等卫某变招你就没机会了！”

    卫行这么一句落下，计缘所化的铁幕原本毫无表情的面部露出笑容。

    “好！”

    外围，江通站在自家仆人和迎风堂几个宾客边上，见到铁幕表情变化，心中莫名一动，开口说道。

    “卫四爷危险了！”

    “嗯？为四爷不是占尽上……”

    旁人话还没说完，校场上，铁幕气势一变骤然爆发，动作和速度刹那间提升一截。

    卫行原本掌刀扫过，被铁幕格挡之后顺势缠丝擒拿到右肩膀，然后同一刹那化为阴爪，在翻转卫行肩肘，手爪从肩划到卫行手腕，沿途衣袖碎裂血光乍现。

    “咯啦啦啦……”

    “啊……”

    骨骼恐怖的脆响传出校场内外，卫行的惨叫声也在同时响起，在卫行左手被隔开时，身体却被拉得前倾，想要左膝冲顶解围，却被计缘闪身避过换形其身后，狠狠一脚打在右腿侧边膝部。

    “咯啦啦……”

    “啊呃……”

    卫行右臂被擒姿势扭曲，右膝跪地，同样姿势扭曲，一只左手撑在右侧维持身体平衡，痛苦地呼吸着。

    “嗬……嗬呃……”

    “胜负已分，卫先生见谅！”

    铁幕放开卫行右手，任其甩落后自由晃动，推开两步抱拳，算是结束比武的礼仪。

    此刻外围观之人中没有一个出声，全都还处于惊愕之中，明明卫行占尽上风，局势却说变就变，顷刻间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击败，而且右腿右手好似被废了。

    “好狠……”“这就是铁刑功吗？”

    “果然出手狠辣，当年那些高手，折得不冤枉！”

    计缘一面行礼，一面眯眼看着一副惨样的卫行，刚刚此人出手的力道，简直就不是人能有的，说是留手，但凡是个正常武者和卫行对垒，他的攻势就简直是招招致命，根本毫无留手的迹象。

    换成其他任何一个高手，哪怕是练外家硬功的都不太可能挡住，除非是先天境界的武者，只可惜，他是在和一个仙道有成的人拼身体。

    计缘行完礼，卫氏这边终于反应过来，有人冲向校场来查看卫行的伤势。

    “四爷，四爷！”“四叔公您没事吧？”

    “快快去看四爷！”

    计缘就这么看着对方查看卫行的伤势，视线则扫向场外，着重在卫氏几个明显有问题的人身上停留，而曾经感观还不错的卫铭更是重点关照。

    “不碍事……皮外伤罢了，铁刑功果然厉害啊！”

    嗯？

    计缘听到这声音，立刻面露惊色地看向卫行，发现对方居然站了起来，正在自己揉着腿和手，右臂活动着肩肘，好似只是扭伤并无大碍，唯独被鹰抓功抓伤的手臂血痕还在。

    虽然比武输了，但卫行很满意铁幕那惊愕的表情，自己起身挥退了边上的卫氏子弟，很有风度地向面前之人回了一礼。

    ‘可以，你就算还是个人，我计某人也不认了！’

    既然卫行如此，那么那种诡异气息更盛一些的卫家人，情况只会更严重。不过是短短十几年而已，正常练武，卫氏的人纵然天才辈出也不可能变成这样。

    本身这筋骨强得不似人也就罢了，这邪性白气计缘也摸出点道道来了，这就是骨骼中溢出的某种精气，在卫行短时间内恢复的时刻，这白气明显有补充作用，这一点逃不过计缘的法眼。

    这种精气与人气相合，但又与卫行本人不相合，会这样的答案已经很简单了，这精气来自于人，却不是卫行自己的。

    计缘之前有些灯下黑了，很自然的人可卫行是人，但人就不可能吸人精气了吗？可话又说回来，这种手段凡人是不可能懂的，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搞鬼。

    计缘本能地觉得背后的东西很不简单，事实只怕也是如此，卫家许多人只会比卫行夸张，那这种情况一定有为数不少的人遇害，但却没能在卫氏庄园内外感受到任何怨气。正常妖邪可没那么讲究，甚至不太会处理怨气，仙佛神道倒是会，但这可能么？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又为什么是卫家。’

第594章 这么真诚？

    既然切磋之前都说好了拳脚无眼，而且卫行看起来也没什么大事，自然不会有人对这个铁幕有什么意见，反倒是望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周围自认有些身份的人此刻也围拢过来，而卫行居然好似已经恢复了正常，回完礼之后始终表现得很有风度。

    “呵呵呵呵，铁先生好本事啊，想必当初在大贞公门，至少也是一州总捕吧？”

    刚刚那个江氏的年轻人江通也来到了近处，此刻附和着夸赞道。

    “是啊，铁前辈的铁刑功果然霸道狠辣，想必在大贞公门亦有不少门徒吧？”

    计缘朝这人笑了笑，视线从已经在外围离去的卫铭身上一扫而过，顺势回到卫行这边，也十分客气地说道。

    “铁某可没有一州总捕那么风光，所谓的公门身份是见不得人的。倒是卫先生的武功之高大大出乎铁某预料，最后攻你手脚的两招，铁某可没留手，没想到对于卫先生而言只是皮肉伤！”

    计缘这句话可又是句大实话，他这所谓公门身份就是瞎掰的，怎么可能见光，但在周围人耳中就不是那味道了，很自然就想到了某些隐秘的公门组织，但也不敢多问，且问了对方肯定也不会说。

    “哈哈哈哈哈……”

    卫行听到这话，立刻开怀大笑，过来想要拍拍对方的肩却被计缘直接伸手隔开，并且以特有的沙哑嗓音解释道。

    “数十年公门习惯在，从不与人勾肩搭背。”

    “呵呵，理解，理解，此次我卫某与铁先生不打不相识，先生来拜访我卫家可是有所求，若单纯只是来看看我定亲自陪着先生逛逛，若有所求也不妨说出来，哦对对，我们去客堂休息，边喝茶边说，铁先生和诸位先请，我去换身衣服马上就来。”

    卫行再三客气，对计缘所化的铁幕更是有种一见如故视若朋友的亲切感，真是要多热情有多热情，说完话之后让下人带着众人去客堂，自己则快步离去了。

    “铁前辈，那我们一起过去吧？”

    “好，诸位请！”“铁先生请！”

    相互客气几句，计缘就和江氏年轻人以及其他观战的同堂宾客，在周围人的视线目送下离去了。

    在离开的过程中，计缘远远望了离去的卫铭一眼，心中暗自冷笑，这人表面上对他十分热情，但那股恨意和戾气都快少烧出眼睛来了。

    在计缘等人离去的时候，步伐匆匆的卫行已经快速步入庄园后方的位置，在走了百步之后，那边的一栋建筑后面，卫铭正等在这里，卫行步伐也是朝着他去的。

    “四叔，此人武功究竟如何？”

    卫铭询问了一句，卫行面上带着恨意和喜悦这两种矛盾情绪，显得有些扭曲。

    “很不错，武功极高，罕有人能与之比肩，我甚至怀疑是先天境界的高手。”

    “先天境界？”

    卫铭忍不住面露喜色，武者想要步入先天境界是何其艰难，已经属于本质上有所蜕变了，遇上一个实在难得。

    “四叔，一定要好言好语招待他，最好能留他在庄园住下，就算他不住，也得知道他在鹿平城何处下榻，他既然来此，不可能无所求吧，有什么要求尽管答应！四叔，切不可因为比武的事情流露恨意！”

    卫铭再三叮嘱，卫行也露出自信笑容。

    “放心吧，刚刚我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已经尽显风度了，想必那铁幕也被我的气度折服，不过这铁刑功确实了不得，本以为如今的我强于曾经的我不止十倍，不说能轻松拿下他，也绝对不会输的，没想到还是被他赢去了，还令我当众出丑，简直气煞我也！”

    说着说着，卫行面部就扭曲起来，口中牙齿发出“咯啦啦”的咬合声。

    “四叔！”

    “呃哦，放心，我只是现在宣泄一下，见那人的时候当然不会如此，嗯，我去换身衣服就过去，不能让他等急了。”

    “好，四叔注意就是了。”

    “嗯，不会搞砸的！”

    说完这句话，卫行才再次离开，这次步履匆匆直接朝着自己的住所去了，而卫铭则看向庄园前部方向，口中喃喃自语道。

    “先天境界，真气外放，隔空取物，我也想有这等近仙的手段啊……”

    ……

    另一边，计缘所化的前公门高人铁幕和一众原本就在一个厅堂的宾客，都在卫家下人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处新的待客室，这里显然是比较内部的地方了。

    几人一落座，就立刻有丫鬟和仆人送上清茶、香果和糕点，甚至其中一些果品居然还是冰镇的，如今中湖道也是深秋时节，冰可是稀罕的东西。

    “哈哈哈哈，还是铁前辈面子大，这冰镇鸭梨可很难吃到啊，就是皇宫中，不得宠的妃子也难以吃到，没想到卫家有藏冰地窖！”

    江通也不客气，拿起冰镇的水果就吃了起来，其他宾客同样如此，在这室内，不可能只给计缘发，所有人的茶几上都有一份。

    “不错，铁先生武艺高强，明显让卫氏高看数筹，我等算是沾了光了，对了，铁先生来卫家只是为了逛一逛，亦或是本就为了切磋？”

    “是啊，铁先生，切磋的话，其实卫四爷武功虽高，但并非庄中最强者。”

    几人笑谈之间算是拉近了不少距离，而计缘听到这里，也装作略有惊色道。

    “卫先生竟真不是卫氏武功最高的人？我还以为他是谦虚之词！”

    江通抓着一只鸭梨啃着，走到计缘边上说道。

    “若论卫氏武道境界最高者，当属庄主卫轩和其子卫铭大侠，武艺究竟有多高就不清楚了，在下只知道这些年来有不少高手前来挑战，或者慕名来看无字天书，顺便也领教卫氏武功，其中有不少成名高手败得太难看，自觉羞愧金盆洗手，躲到没人知道的地方去安老了。”

    计缘听着说有所思。

    “这样啊……”

    随后计缘像是才意识到江通话语中的关键，立刻反应过来问道。

    “刚刚你说到了无字天书？卫家无字天书的事情是真的？”

    计缘一问，立刻有旁人站起来带着兴奋之色说道。

    “那是自然！没有无字天书，你以为卫家能崛起到如今的地步，他们韬光养晦了这么些年，直到真正摸透了无字天书才名声大噪，这天书的事情当然是真的！”

    “不错，铁前辈，这无字天书应该是真的，据说有不少江湖匪类乃至明面上的高手，都曾经想要偷偷潜入卫氏庄园窥探天书，但不少人有去无回，可见卫氏这些年底蕴积攒有多深厚了！”

    “原来如此……那无字天书卫氏不给外人看么？”

    计缘心中冷笑，然后又问了一句，江通兴奋劲立刻上来了一些。

    “不，卫氏当初就给看，如今依然给看，只不过条件苛刻一点，得是卫氏至交好友，或者是卫氏认可之人，比如……”

    “比如铁先生您，若是提出这要求，卫氏未必就不会考虑！”

    边上立刻有人接话，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计缘笑笑，顺着他们的意思说道。

    “那诸位来卫氏拜访，也是为了那无字天书？”

    “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呵……”

    几人都笑了起来。

    “先生说得对又不算对，我们当然垂涎无字天书，希望能有一观的机会，但目前是没那个面子，只是想和卫家多走动走动拉近关系，希望后辈能有机会入卫氏庄园学习。”

    “不错，我江氏想和卫氏合作做生意，也是存了类似的念想。”

    话都说开了，大家拘束就少了许多，计缘一口喝干了自己茶盏中的茶水，笑道。

    “那一会铁某就尝试问问，或许有机会看一看无字天书。”

    “对对对，一定要问问！”“嗯，铁前辈不可错过机会啊！”

    “不错，机会难得。”

    几人聊得火热的时候，卫行也换好衣服来到了这里，人还没到，爽朗的声音已经传来。

    “哈哈哈哈哈……卫某回来了，没有让铁先生久等吧，也请诸位海涵呐，哈哈哈哈……”

    卫行从前端内侧之门走到厅内，边笑言边拱手行礼，看这精神面貌，若非刚才比武的惨样所有人都亲眼所见，定是以为卫行才是赢得胜利的那一位。

    卫行一来，众人包括计缘在内也纷纷起身回礼，说一声“卫四爷客气”。

    这过程中，江通等人也都朝着计缘悄悄使眼色，而卫行则直接坐到计缘身边的位置，风度极佳地热情问道。

    “铁先生武艺高强，且武德出众，刚刚分明也是手下留情了的，卫某真是和铁先生一见如故，刚刚耽搁了些时间，是因为我去向大哥介绍了你，大哥听闻铁先生来此，特别叮嘱我要好好招待，他也会抽空来问候先生，先生人生地不熟的，我看就不用破费去城中留宿了，在我庄中住下如何，哦对了，我卫家无字天书也可借先生一观！”

    计缘本来就想问的，结果卫行实在是热情，居然自己就说了出来，外边江通等人面色都是一呆。

    “嗯，与诸位也是有缘，可同铁先生一同观看，而且卫某也多说一句，外传的无字天书是其一，其实我卫氏有两本天书，一本乃是无字天书，一本是当年仙人留书，没有后者，我们看不懂无字天书的！”

    这下计缘真的是对卫行另眼相看了，居然真的这么真诚？

第595章 可怜可恨

    人家都这么说了，计缘当然是表现出惊喜之色，然后赶紧道谢。

    “卫先生好意，铁某感激不尽，能一观天书，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旁人听闻这么一个好消息都有些不敢相信，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露出狂喜之色，他们本来不就是盼着能看看这传说中的天书嘛。

    “多谢卫四爷慷慨！”“是啊，多谢卫四爷慷慨。”

    “能看到无字天书实在是太好了！”

    卫行十分大方地笑道。

    “卫某在庄内这点权利还是有的，诸位远来是客，不必多礼，不过这两本天书毕竟是我卫氏重宝，不可能说看就看，不如这样，铁先生暂且在我庄中住下，明日我大哥回来，我同他讲过之后，最迟后日就可安排铁先生观看。”

    说着卫行也面向江通等人。

    “几位要么是鹿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么也是在城中有产业的，卫某就不留几位在庄中住了，只需后日一早再来拜访便是了。”

    几人面面相觑，既然卫四爷都这么说了，那他们自然也没有异议了。

    ……

    在下午的时候，江通等人也处理好了本来要和卫氏接洽的事，纷纷告辞离去，而计缘所化的铁幕则由卫行亲自领着游览了一下庄园环境之后，安排在庄园其中一处接待贵宾的屋子里住下了。

    卫氏庄园是个占地面积大，内部能够实现相当程度自给自足的聚居地，计缘所在的位置不算最中心，但风景很好，前有小河树木小路蜿蜒，后有旷阔的农田，周围有许多屋院，但因为留宿客人不多，所以大多空着，只是也有些屋子住着一些下人，方便为宾客提供所需之物，视线中能远远看到其他区域的炊烟，应该是卫氏中人的居住区。

    从头到尾，卫行都表现得十分客气，真就待眼中的铁幕为一见如故的好友了。

    此刻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计缘也从卫行专门招待他的酒宴上离开，回到了安排的住所中，看着天边残留灰白的夜幕，望着远处的宁静的炊烟，看起来整个庄园一切正常。

    今天卫行带他逛过庄园，计缘留意过庄园的许多地方。其实卫氏庄园的格局，在计缘摆脱灯下黑的思考之后已经明白了，他今天的走动，主要就是想看看卫氏还有多少“正常人”。

    答案令计缘很遗憾，除了一些身份比较低的下人，其他就连一些外姓管事都已经沾染了那种气息，可以说一定是“吃”过人的，而这些人也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计缘见到的每一个卫氏中人，都对他露出和善的笑容，都敬佩他的武功，都彬彬有礼，都洋溢着幸福感，越是如此，越是看得计缘有些不寒而栗。

    计缘修行至今，见过的妖魔鬼怪难以计数，在他手下被诛杀的妖魔鬼怪同样为数不少，能给他带来这种感觉的次数很少很少。

    但此刻计缘心绪已经平静下来了，看着远处的炊烟喃喃自语。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天攘攘，皆为利往……”

    很多人能为了财富名望不择手段，这手段的上下限都取决于自身的资源和认知，那么当获得了认知之外的手段，有些人会毫不犹豫去用，有些人会犹豫挣扎过后去用，从结果看，本质上并没有太大区别。

    叹息过后，计缘便回了屋中，他不觉得卫家今晚就会对自己下手，毕竟卫轩还没回来。

    结果时至半夜，躺在床上的计缘就睁开了眼睛，他似乎高估了卫氏中人的耐心，或者也低估了卫轩回来的速度和卫氏的贪婪和决心。

    计缘分明感觉到，此刻自己居住的屋子周围，已经至少围了几十个人，气血一个比一个旺盛，也大多带着隐晦的邪性。这么大半夜的，不可能一群人集体到这边来散布的。

    此时院子外头，领头的就是才回来呃卫轩，但诡异的是，当年的卫轩明明已经老了，此刻却面容年轻了许多，看起来和卫铭像兄弟多过像父子，只是面色上看显得有些苍白。

    “那个疑似先天高手的铁幕就住在里头？”

    卫轩等人站在院子正门外，前者低声再次确认一句，卫行立刻回答道。

    “不会错的大哥，我亲自接待的他，亲自安排他入住此处，入睡前还有人见到这姓铁的站在屋外欣赏风景。”

    “爹，需要用点稳妥的手段再动手吗？毕竟是先天高手。”

    卫轩摇摇头。

    “对方先天境界，练的是铁刑功，嘴上说曾是大贞公门高手，可现在也未必就真的退下来了，这种人久经江湖甚至是沙场考验，一些不上台面的手段是没用的。”

    卫轩所谓不上台面的手段，指的就是迷烟之类的东西。

    只是卫轩这话音才落，还没指明怎么动手，眼前十几步外，屋子的大门忽然就毫无征兆的“吱呀”一声打开了，外围所有人全都看向屋门方向。

    铁幕站在屋内，透过门口望向外头的人，视线直接定在卫轩等人身上。

    “卫庄主好见地，不过庄主的样貌竟然如此年轻，倒是令我有些惊讶，看来武功高到一定境界，真的能返璞归真啊……”

    卫行见铁幕开门，略一惊讶之后露笑抱拳，热情满满道。

    “打扰到铁先生休息了，我大哥已经回来了，正要来请先生移步观书，实不相瞒，这无字天书啊，只有夜里才能显现文字。”

    “哦？那江通等人岂不是没得看了？”

    计缘带着调侃地又问一句。

    “哈哈哈哈哈……我卫家的无字天书何等珍贵，岂是谁都能看的？白日里不过是安慰安慰他们，实际上也就是铁先生够这个资格。”

    卫行还在这客气呢，计缘已经觉得无趣了，直接看向卫轩道。

    “卫庄主，你们再不动手，天就要亮了，天明是一个大晴天，以你如今的状态，是不是在阳光下睁不开眼，觉得特别难受，特别讨厌白天啊？”

    本来卫轩已经准备立刻出手了，但一听到这话，顿时心神巨震，面色骇然地看着眼前的铁幕。

    “铁先生，你……你如何得知的？”

    在看到卫轩之后，计缘总算是完全回过味来了，此刻他的眼神带着怜悯，却并没有同情。

    “要被生生炼成僵尸还不自知，可笑的是，还是自己主动帮着炼，呵呵，也对，也对……”

    计缘笑出了声来，笑声中带着的嘲讽令卫氏听着极其刺耳，也令包括卫轩在内的一众内心又是恐惧又是燥怒，恐惧的是计缘炼尸的那种话，怒的是计缘的这种态度，随后怒意占据上风。

    “姓铁你怕是疯了，在此胡言乱语！”

    卫轩才怒声出口，下一刻就重踏脚下土地，形若鬼魅势若风雷般急速接近房屋门前，一只右手成爪，撕裂着空气掐向计缘的脖子，这种恐怖的爆发和速度，根本令人反应都反应不过来，连其身形在外人眼中都显得模糊。

    而在计缘眼中，所谓风雷之势比不过以掌扇风，只是冷眼看着急速接近的卫轩，看着其面部疯狂的表情和眼睛深处的猩红之色，在外人看来铁幕好似反应不过来，傻傻站在原地，但下一刻。

    “砰…..”

    就像是锤凿坚石带起的响声过后，卫轩以比冲去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

    “轰~”的一声，卫轩砸毁了对面一栋房屋的大门，砸入了其中。

    计缘收起中指出弹的左手，视线扫过陷入惊愕状态的卫行，看向带着惊惧表情的卫铭。

    “是谁教你们的害人之法，我留的书文和真正的天箓书去哪了？”

    “你，你究竟是谁？”

    这句话出自卫轩，他这会已经重新冲出了对面破损的房屋，额头上有一道明显的淤血痕迹，而其他卫家人，不论有没反应过来，也全都盯着计缘。

    计缘笑了笑，既然卫轩自己不是猜测中的黑手，那他也不再藏了，只见月色下，原本那个被视为大贞前公门高人的铁幕，身形逐渐变化，一息之间化为一个青衫先生，面色淡然，长长的头发前鬓后披，散漫的髻发上别着墨玉簪，一身青色衣衫宽袖长袍，正是计缘本人。

    “你说我是谁？”

    一看到计缘，卫家一些高层立刻就想起了对方是谁，心中极其自然的只生出一个念头，那就是‘跑’。

    “抓住他，抓住此人能功力大进！一起上，全都上——！”

    卫轩癫狂大吼，然后下一个瞬间自己疯狂往外逃窜，他的声音好似有魔力一般，许许多多卫氏子弟闻言立刻就面色狰狞地冲向计缘，就连一些本来想逃跑的人也是如此，真正往外逃走的就是有卫轩、卫行等不到十个卫氏高层。

    其中唯独只有卫铭竭力压抑自己的恐惧，在心思急转的时刻，本能地“噗通”一声跪下了。

    “上啊！”“抓住此人！”

    “杀了他！”“吸干他！”

    卫氏许多弟子一起朝着计缘扑去……

    “定……”

    淡淡一声过后，所有张牙舞爪的人全都定格在原地，计缘一甩袖，一张人形纸符飞出，在身边诸多“定格人偶”旁化为一尊魁梧的金甲力士。

    “尊上！”

    力士照常行礼，但实现余光却已经扫过周边。

    “把逃走的全都抓回来，除了卫轩外死活不论。”

    “领法旨！”

    金家力士说完这句话的下一个刹那。

    “砰……”的一声，地面碎裂，一道身影拉出金影急速远去。

第596章 你要救那便救

    金甲力士的离开方式比较有震撼效果，那一步踏出使得地面都微微震动一下，等金甲力士一离开，计缘才忽然想到什么，一拍脑袋微微摇头。计缘忘了说谁是卫轩了，不过这么光从邪气上判断也应当不会错，况且小纸鹤早就飞出去了，计缘是想往空中一扫就确认了小家伙确实跟着卫轩，也就不再担心什么。

    计缘将视线移回房屋周围，除了一众被定身的卫氏子弟，也就卫铭被定身法排除在外，脸色苍白的跪在地上，从地上的几个膝盖印子看，此人在计缘刚刚疑似走神的时候，应该数次想要站起来逃跑，但都死死克制住了。

    “仙长，仙长慈悲，我卫铭一开始就反对拿我卫氏的宝贝天书交换那妖人的绝世法门，更反对修习这等邪异的功夫的……那妖人果然又在骗人，说什么我卫氏自己的傲慢铸错，仙长不会再来卫家了，还好仙长来了，请仙长明鉴啊！”

    计缘没有说什么，一步步走到卫铭跟前，以平静的口吻对他说道。

    “既然你自认心中向善的，那计某也可信你……”

    卫铭内心狂喜，面上则露出感激的表情，真要说谢，计缘后边的话却又接着说了出来。

    “只不过以你身体的情况，躯体炼化之高已经不能回头了，计某可以信你心念向善，那你也不妨信任一下计某，让我以真火将你肉身焚化，或许还能将你的魂魄救出，在阴间也能过。”

    卫铭听得头皮发麻，愣愣看着计缘半晌说不出话来，面上神色扭曲一瞬，不断变化着恐惧和挣扎，但仅仅只是一瞬而已，一瞬间之后眼眶淌泪，跪地不断朝着计缘磕头。

    “砰”“砰”“砰”……

    “仙，仙长，我真的心向善的啊，我……”

    “砰”“砰”“砰”“砰”……

    “求仙长发发慈悲，求仙长救我啊！”

    这么说着的时候，卫铭的头突然磕不下去了，因为额头被计缘托住了，后者将卫铭的脸扶起来，望着他沾满碎石和灰尘的额头，不说什么磕伤，连皮的没破也没有红肿。

    “仙长，我真的……”

    “吸了不少高手的元气吧？”

    计缘一双苍目看着卫铭，让后者只觉得内心深处的一切想法都已经被看穿，只觉得浑身冰凉恐惧之感狂升。

    “计某刚刚已经说了救你的方法，如何能说我不救你呢？以你如今的身体，再这么下去，就算什么都不做，十几年后就会化为混迹在活人世界的活尸，等再过十几二十年肉身彻底死了，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僵尸，说不定还十分了得，会害死很多很多人，你也不想这样吧？趁现在还来得及，计某还能救你的魂魄，但阳间人就做不成了，我没有老乞丐的能耐也没有他的宝贝，能让人重新做人。”

    卫铭失声，微微张嘴看着计缘，越是看着计缘的那双苍目，心中的恐惧感越是强烈，这仙长是认真的。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仙长，我不想死！十几年，二十几年，还有几十年可活，还有几十年可活，仙长，我不想死！我……不想……”

    卫铭开始剧烈挣扎起来，双膝离地双手支撑，但无论如何就是站不起来，额头也无法离开计缘的两根手指，好似被这两根手指粘着又有千钧之力压着。

    “仙长……我不想死，我现在武功这么高，还有十几年啊，我不想死……”

    卫铭剧烈挣扎着，双手抓着计缘的手臂，拼劲全力想要站起来，想要将计缘的手挣脱，但根本起不了身，甚至双手想抓住计缘的手臂，却指节从衣衫上滑过，根本抓不住。

    “常言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也当了这么久的大高手了，享受了这么多年的万人敬仰，也够了，计某没有骗你，就此去吧。”

    说完这句，计缘口中轻轻吹出一道红灰色的淡淡烟气，直接撒到了卫铭身上，而计缘自己也在前一个刹那抽手离开。

    “啊……啊……”

    卫铭一下跳跃起来，他浑身通红，就像是沾满了细碎的炭火，在周围横冲直撞惨叫连连。

    “砰”“轰”“轰~”……

    “啊……烧死我啦……仙长饶命啊……”

    数间房屋的墙壁被撞毁，数道院墙被撞开口子，最后一路狂奔，直接跳入了边上的河中。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滋滋滋……”

    大量蒸汽升腾，不是三昧真火烤的，而是水接触到卫铭的身体被灼起来的，但水中翻滚的卫铭依然没有熄灭身上的灼烧感，依然在水中惨叫。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几息，卫铭的声音才终于停下，一片焦黑的粉末浮在河道上，随着河水缓缓远去。

    计缘站在原地并没有动，目睹了卫铭挣扎的全过程，但他并没有骗卫铭，计缘确实在用三昧真火炼化他的肉身，可惜卫铭并不如他自己所说心中善念极强，他的魂魄已经和肉身邪气纠缠很深了，所以到最后，对三昧真火的操控已经相当纯属的计缘也无法将其魂魄剥离。

    其实当年计缘对卫铭的印象挺好的，能这么做已经算是给了情分了，只不过从结果看来，似乎让卫铭死得更痛苦了。

    计缘抬头看向天空明月，今晚的月亮显得特别明亮，正是僵尸等尸道邪物最喜欢的天气。

    另一边，金甲力士也已经追上几个目标，他的速度远超这些所谓的卫氏高手，当先两个只觉眼前金光闪过，面前就多了一个浑身金色流光的神将。

    根本来不及反应，“轰”“轰”两声过后，已经被原地砸入地面，上半身直接崩碎，根本不用确认就知道死定了。

    而金甲力士根本没做停留，直接朝着前方追去，前头的卫轩卫行等人听到动静回头，见到此景被吓得神魂大骇，除了使出吃奶的力气疯狂逃跑，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分开跑，分开跑才能跑得掉，快分开跑！”

    随着这一声话音落下，剩下的人刹那间分为好几股，分头朝着几个方向逃跑，他们这会甚至恨为什么庄园这么大还这么偏，为什么鹿平城这么远，他们本能的想要藏入人群之中避祸。

    金甲力士的速度绝快，有时身上还会闪过电光，诛杀这些所谓的卫家所谓的高手就犹如捏死一只臭虫，踏着沉重的脚步顷刻间就能追上一人，或直接踩踏，或手刀劈落，或拳掌攻击，无需第二下，甚至无需停顿，攻击落下绝无活口。

    既然尊上说出了卫轩外其他生死不论，那还是死了好些，至少不会乱蹦乱跳，这是金甲力士简单而纯粹的逻辑思考，并且行之有效。

    卫行毫不吝啬自己的真气和体力，拼劲全力逃跑，但很快，他察觉到身后已经没有任何动静了，一种汗毛倒立的感觉越来越强，随后一种撕裂空气的呼啸声伴随着震撼地面的脚步接近，他一回头就见到金甲力士已经近在咫尺。

    这致命的关头，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卫行急中生智，赶紧大吼道。

    “我认识仙长，我认识仙长，是我接待的仙长，我接待的仙长啊……”

    话还没说完。

    “轰……”

    卫行感觉到胸口好似蛮牛撞到，四肢瞬间前甩，那撕扯感好似要和身体分离，整个身躯往后躬起，撕裂着空气往后急速倒飞。

    “咳……”

    随着大口的鲜血混合这破碎的内脏，从微微塌陷的胸腔内被咳出，卫行被一击打飞百丈，最后“轰隆”一声砸在一棵大树上。

    “咔嚓…..咯吱吱……”

    这棵大树遭了无妄之灾，树身直接断裂，树桩也有小半根茎被带起，而卫行就坐在树桩前，胸口染血，整个人抽搐痉挛着。

    卫轩已经拼了命在跑了，但他知道，现在只有他自己了，此刻逃跑中的他面目狰狞，并没有放弃求生的**。

    ‘就算被追上，我也不是没有一搏之力，我早已超出凡人极限，就算来的是神将，我也并非必输！’

    心里想是这么想，但卫轩并没有转身一战的勇气，直到追击过来的空气呼啸声越来越近。

    “孽障，止步！”

    金甲力士的声音好似天际雷鸣，带着隆隆的回音传来，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开口，光是这如浩荡雷鸣的声音，竟然让卫轩提起的勇气荡然无存。

    “呜……”

    空气呼啸声传来，卫轩心中警兆狂起，刹那间一跃而起，双手指甲暴涨，狠狠朝后抓去，只是在他转身看到身后的时候就傻眼了……

    “滋啦啦……”

    指甲抓在金甲上连火花都没带起，而在卫轩身后，金甲力士已经高达十丈，如今捏住一个小玩具一般，将企图跃起反抗的卫轩捏在手中。

    至此，金甲力士才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卫行的方向，确认他并没有死。

    小纸鹤这会扑腾着翅膀，飞到了金甲力士的头顶停了下来，它低头朝下看去，本来是要看卫轩死了没，而金甲力士则在此刻转动眼睛，望向自己的额头上方，看到了探头张望的小纸鹤，虽然前者看似没有眼睛，但二者的视线就这么交汇到了一起。

第598章 人间自审

    这男子喃喃自语之后，似乎觉得不太保险，下一刻立即土遁离开现在的位置，随后化作一具毫无任何气息的尸体在更隐秘的远方地底一动不动地躺着。

    卫氏庄园内，金甲力士已经起身，那尸妖之躯死在蕴含天道雷劫威势的双掌之下，虽然依旧有很浓郁的尸气，但却已经只是普通的尸体，很快就会腐烂，计缘也不再管它，任由其落到地上。

    此刻计缘心中一直在想着所谓的“天启盟”，不管他对这自称尸九的邪物感观如何，至少这天启盟应该是确实存在，否则没法解释这尸九的动机，不可能冒着风险现身只是为了说一件和今晚不相干的事情。

    计缘知道这尸九也绝对明白，不论身为尸邪的自己说什么，计缘肯定都看不惯他，本就不是能做朋友的，他就是直言了自己相互利用的心态，反倒能让计缘相信他一些。

    “尸九，天启盟……”

    计缘侧过身子，一侧余光中除了金甲力士的巨足，还有那些中了定身法的卫氏子弟，大多已经被刚刚的飓风吹倒在地了，而眼前远方是卫家的一片居住区，那里人火气升腾，也有各种气相在变化，昭示着人们心中的不安或者亢奋，

    “这些人……”

    计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些中了定身法的大多应该是没救了，但那边住宅区其实也有一些躲着的，这些人的情况自然没有晚上来围攻的几十人那么糟糕，但同样也绝对不无辜就是了，至多还没往炼尸的方向发展。

    “只可惜这鹿平城早已没有城隍了……”

    当年计缘和牛霸天早就确认过鹿平城的情况，知道城中城隍早已陨落，还在城中赶出过一个狼妖，诛杀于城外，计缘手中的狼毫笔还是源自于此的，现在看来当初那狼妖怕是没能耐对付城隍的，有一定可能还是那尸九出的手。

    计缘确实找不到尸九的真身在哪，对方痕迹断得很干净，敢来现身一定是做足了准备的，《云中游梦》和他的译文肯定也在对方身上，计缘当然是很想收回来的，但也清楚暂时无法，而且这种书文，一个邪物纵然能看得懂了，也不会有多大帮助，仙道邪道相差太远，能见仙人意气也只是赏远方之景，计缘不认为对方能真的改邪归正，若真改了倒好了。

    ……

    第二天一早，鹿平城衙门外，有几个差役打着哈欠来站岗的时候，其中一人忽然看到衙门大门前的情况，有不少民众围在前头。

    “怎么回事？让开让开，都让开！”

    几个差役快步往前，穿过议论纷纷的人群，见到在衙门外街上的空地那，足足有四五十人跪在那边，有男有老有少，一个个低着头不敢抬起，看着也并没有任何人被绑了还是怎么的，这情况有点怪。

    “怎么了？你们跪在衙门这干什么，若有案情为什么不击鼓鸣冤？你这样是扰乱公……”

    领头那个差役本来威风凛凛，大吼大叫的使得周围围观的民众都不敢乱出声，纷纷往外围避开，但忽然间他看清了所跪之人中有些熟面孔，顿时叫嚷声戛然而止，赶紧小步走到其中一个中年男子面前。

    “哎呦，这不是卫千峰卫爷吗，还有卫二夫人三夫人！卫爷，您，你们这是，快快请起，快快请起啊，有什么事情派人传唤一声便是啊……”

    差役赶忙殷勤地去搀扶口中的卫爷，但后者挣脱摇晃几下，除了差点摔倒外始终不肯起身。

    “差爷，卫某戴罪之身，不敢起身，请大人来定罪。”

    “这，这，卫爷何罪之有啊？”

    领头差役纳闷的时候，边上的其他差役也也重新汇拢过来，他们发现跪着的全都是卫氏中人，这阵仗不用明说也知道卫氏一定出大事了。

    一个多时辰之后，消息传到了鹿平城各处，人们闻言都惊愕不已，据说卫氏这些人是来自首的，并且一个个都体弱无力武功全失，交代的事情更是骇人听闻。

    这些卫氏中人全都交代了这些年卫氏做的事情，修炼伤天害理的邪功，坑害数量众多的江湖人士和普通人，像妖邪多过人……

    终于，昨夜引得仙人震怒，一夜间覆灭卫家，将卫氏中地位最高的一些人直接诛杀，又废了剩下同样不干净的人，命他们在鹿平城中自首，让人间律法来断。

    这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一开始很多人不信，但难以解释卫家到底在做什么，不可能这么多人全都发疯了，可后来有从卫家庄园出来的一些下人也逃入了城中，亲口讲述了昨夜如小山一般的金甲神将现身的事情，一个两个如此讲，十个百个都这么讲，令人越来越倾向于事实。

    当天上午，鹿平城衙门和城中一些有头有脸有自己势力的人，纷纷派人前往卫家庄园所在察看。

    结果卫氏庄园显得空旷又寂静，到处都见不到一个人，就连下人仆从也全都逃入了鹿平城中，一些地方能见到打斗痕迹，而一些地方更能见到巨大到夸张的脚印。

    江通和家中高手一起站在卫氏一处客堂的屋顶上，眺望着庄园各处的方向，陆续有人过来向他汇报。

    “公子，除了来调查的，卫氏这边连个下人都没有了，估计不是死了就是都逃了。”

    “公子，这可能么？难道卫家那些自首的人说的是真的？”

    江通头皮微微有些发麻，回想起来昨天他还在卫家庄园这边喝茶，还想着找机会留宿来着。

    “如果是真的，那卫家这些年是吃了多少人啊？”

    “公子，也有可能是江湖仇杀，或者其他人的手段，您忘了，那铁幕昨夜留宿卫氏，此人善使铁刑功，武功深不可测，极有可能是大贞江湖人士动的手，一夜间就将卫氏给除了，如今大贞越发强盛，与我祖越国早晚会有一战，或许他们已经提前开始准备......”

    “或许吧，但卫家那些跪在衙门口的人如何解释？都被吓破了胆？哎......”

    江通在心中还是更愿意倾向于相信卫家那些下人的话，那种亢奋交织着恐惧的精神状态，不像是在说胡话，而卫家剩下的人也完全没有任何反抗的**。

    至于和祖越国有宿怨的大贞，江通没有去多想，也太敢去多想了，祖越国很多明白人都对此极为悲观。

    卫家的事情，在鹿平城成了一桩奇案，但既然卫家承认害了那么多人，其中有不少还是江湖中身份不低的，那引起轩然大波是毫无疑问的。

    卫家已经倒了，随着此事往外传播，卫家之前在江湖上建立的名声有多盛，此刻倒塌之下名声就只会更臭，有些失踪江湖人的亲友，尤其是能确认在被害名单中那些人的亲朋，骤闻此事更是怒不可遏。

    鹿平城衙门审理起案件来依然压力极大，最终，念及旧情，来自首的卫氏只有极小一部分地位稍低的被直接处以极刑，剩下的大多数人被发配远方，但这条路很可能是一条死路，甚至可能比直接处决的人更惨一些。

    ……

    计缘早在天亮前就已经离开了，他并没有自己动手彻底肃清卫家，而是交给鹿平城人间司法去评判，交给那个江湖去评判，此刻的他踏着风朝远方飞遁，凭着对棋子的模糊感应，前往陆山君所在的方向。

    大约在第二天中午的时刻，计缘落在了一座他不知晓名称的大山深处，在这山的一处溪流边上，陆山君正盘坐在一块岩石上闭目打坐，周围灵气环绕清风徐徐，天光照落之下更有太阳之力汇聚为一个个细小的光点悬浮身前。

    而在陆山君修炼之时，身旁的溪流中有小鱼泥鳅游来游去，不远处有松树在树上跳动，有野兔在地上啃食野菜，也有小鸟在枝头跳动。

    “呼…….嘶……”

    长长的呼吸之间，一种微弱的风啸声传出，灵气和光点纷纷汇入陆山君身中，随后他才缓缓睁开眼睛，在视线睁开的一刹那，陆山君心中一跳，随后面上浮现惊喜之色，因为他看到远处计缘正在走来。

    陆山君赶忙站起来身来，快步往前走了几步，随后长揖而拜。

    “陆山君拜见师尊！”

    这里四下无人，陆山君还是敢直接这么称呼的。

    计缘走到近处，笑着说道。

    “修行的不错，计某本以为你会和那老牛在一块的。”

    一听计缘提到老牛，陆山君不由抽了下嘴。

    “那老牛也太能花钱了，事情也太多了，真想不明白他是怎么修炼得这么一身道行，花在女人身上的时间都比修行的时间久，我要是在他边上，就是他的钱袋子，成天来烦我。”

    “哈哈，也是，不过如今我有事找你们，随我一起去找那老牛吧。”

第599章 出力钱

    听到计缘这么说，陆山君直起身来后稍显严肃的询问一句。

    “不知师尊有何事吩咐？”

    陆山君对自己的师尊一直是敬重加上一种崇拜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也能感受到计缘的一些心绪状态，听闻计缘说有事找的时候，本能的就觉得不是叙叙旧聊聊天的琐事小事。

    计缘并没有马上就细说什么，只是讲了一句“先找到那老牛再说”，就先一步朝着山外方向走去，陆山君不敢怠慢，暂时压下心中的想法后快步跟上。

    计缘和陆山君一人着青衫一人着淡黄长袍，一起朝着出山的方向走去，步伐看似缓慢，实则算是健步如飞，但周围山景却尽收眼底，计缘看着自己这位弟子在身旁谨小慎微的样子，他不说话陆山君也不说话，显得有些恭敬有余轻松不足了。

    “其实在我面前，你用不着这么拘谨，修行上有什么问题，也只管问就是了。”

    陆山君闻言笑了笑，对计缘道。

    “长幼有序，礼不可废，弟子虽然愚钝，但于修行之道暂未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正在慢慢领会师尊当初的指点。”

    这话也不算太出乎计缘的预料，既然如此他也转变话题和陆山君聊起其他来。

    “这么多年了，计某似乎还未和你聊过太多与修行无关的事情，这次就当为师和你闲聊着说说了，嗯，为师认识不少仙人，也认识不少感观不错的妖，更有一些人间事，其中最值得一说的，其中最值得说的除了有一龙、一儒、一道、一神、一僧……”

    陆山君内心略显激动，一向平静得有些冷峻的面色也透露出心中的兴奋，这是自己师尊第一次和他讲这些事，他固然一直都很敬重师尊，但认真讲的话，除了在心中能刻画出师尊的形象，在师尊形象之外的一切，对于陆山君来说都是一个迷，因为师尊几乎从来没有多讲过。

    计缘是以一种谈天的语气和陆山君说的，而后者在最初的激动之后，也不再局限于光认真听着，也会时不时问上两句，并感慨心中所想。

    在陆山君心中，师尊计缘形象之外的色彩开始更加丰富起来，不再是山水为背景，还有更多人或者事：本就了解的尹家；通天江的龙君一脉；大梁寺的和尚；云山观的道门……

    值得说的事情太多了，也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计缘就想到什么说什么，有些事情一句带过，有趣的事情就和陆山君多聊几句，人间的事情也讲，仙道的事情也不落下，还会说一说一些神通法术，然后又谈到了老牛，即便是陆山君这样比较严苛的人对老牛虽然不能理解，但也认可他，毕竟不论是从老牛只嫖从不找良家和强迫别人也好，还是他平时的处世之道也罢，都是有他的原则在里头。

    两人也不飞遁，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已经聊了一天一夜。

    实话说，陆山君忽然有种感觉，一种似乎直到这一刻自己才真正被师尊认可的感觉，对于师尊的恭敬是一直在的，但那种过分的谨小慎微却渐渐淡了许多，显得轻松起来。

    ……

    计缘和陆山君一路行来，很快又到了祖越国屈指可数的大城之外，正是当年来过一次的洛庆城。

    此刻正值清晨，在两人的视线中，远方出现了当初牛霸天和燕飞买下的庄园，曾经只有屋舍四五间的小庄园里如今算上厨房得有八间大小屋舍，种植的瓜果蔬菜也十分丰富。

    “真没想到他们能在这一住就是这么些年。”

    陆山君看着远方升起的炊烟，感慨着这么说了一句，他在这里呆了半年左右就直接走了，一来是实在有些受不了老牛，二来是也觉得浪费时间，同九少侠的誓约暂结，也打算小小修炼一下之后再先回大贞的，也就没再来见过老牛和燕飞，还以为他们早就离开了的，没错，十几年对于陆山君来说就是小小修炼一番。

    计缘倒是根本不用思考就明白这其中的原因。

    “洛庆城这样的大城，在祖越国这样的地方，必然会集中广阔土地上的资源，里头胭脂勾栏之所也会异常繁盛，如今燕飞不急着到处比武磨砺自己了，那老牛更不会急着离开这里了。”

    两人越是接近那小庄园，速度就越是放缓，到了庄园跟前的时候已经同常人散步无异，才到小屋跟前的时候，计缘和陆山君全都微微愣了一下，因为居然有一个妇人正在那边晾衣服，关键是这个妇人肚子都已经隆起，明显是怀有身孕。

    ‘是老牛？’

    这是计缘和陆山君两师徒的第一反应，随后立刻甩去脑海中的想法，以老牛的性子，绝对不可能在一棵树上吊死，那难道是燕飞？

    那边在竹架子上晾衣服的妇人晾晒了几件衣服，在转身的时候也发现了外头有人靠近，见那两人已经入了庄园外面的篱笆墙，就知道绝对是来这里的。

    “请问两位先生是谁，来此所为何事，可是要找牛大侠和燕大侠？”

    计缘和陆山君面色微缓，看来不是老牛的也不是燕飞的，陆山君先一步开口说话。

    “我姓陆，这位是计先生，我们来找牛大侠和燕大侠，算是他们的故人。”

    女子赶紧向着两人微微行了一礼。

    “原来是两位大侠的故人，请两位先生来院中坐坐！”

    那边屋内此刻也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因为听到动静走了出来，正好听到陆山君的话，看着这两人斯斯文文的样子，赶忙和女子一起热情的将两人请入院内，还为两人泡茶沏茶。

    “两位先生，燕大侠外出几天了不知去向，牛大侠应该在洛庆城中，两位在此稍等一会，正午之前他一定会回来的。”

    “好，我们不急，等等便是了。”

    计缘和陆山君一看就是那种很有学问的大先生，说话也很和气，更看不出会什么武功，所以很容易取得两夫妇的信任，对他们的戒心也比较弱。

    在院中和这两夫妇喝茶聊天，让计缘和陆山君了解到，这两夫妇就是两个月前燕飞出门的时候顺手救的，那会真被几个贼匪围住，虽然男子会武功但并不算高强，燕飞路过就帮他们解了围。

    “杨秋道闹反叛，朝廷派兵镇压，我们过不下去，就逃难来此，燕大侠见我怀有身孕，就让我们在此暂住了，我们平日里帮着打扫打扫，照看一下庄园，种点蔬菜瓜果，尽点绵薄之力。”

    “呵呵，我就说燕飞和那老牛那会种那么整齐的田地。”

    计缘正这么笑了一句，然后心有所感，望向庄园外的方向，陆山君也随后也跟着望去，大约几息之后，已经能感觉到一股隐晦的妖气接近，再过去一会，老牛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庄园外。

    很显然老牛也已经看到了庄园中的两人，已经一路小跑着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就已经传来了。

    “牛霸天拜见计先生，还有老陆，你终于来看我了！哈哈哈哈哈……”

    笑声传来的时候，老牛已经到了院中，身形止住，带来一阵风，他拱手过后，直接一步闪到陆山君面前。

    “老陆，江湖救急！借十两金子给我，改日加倍奉还！”

    陆山君面上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

    “不给？没有？那五两，五两黄金总有吧？”

    老牛接近几步，想要把手搭在陆山君肩膀上，被后者直接挥手扫开。

    “哎哎哎，这就伤情分了，我们的交情还抵不上一点金子吗？计先生，您说是吧？对了，先生您身上可有金子，随便借我老牛点就……呃，先生您当我没说……”

    老牛看计缘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一双苍目淡漠无波，原本跳脱的话语也低沉下来，莫名心虚起来，但转念一想，他这点爱好计先生早就知道了。

    “也不是不可以给你钱。”

    计缘这话一出，陆山君和老牛都是一愣，就连一边的两夫妇也略显诧异，看这大先生的样子也不像是很有钱的，但老牛却面露喜色。

    “还是计先生好！那就借我十两黄金，最少也得借我老牛五两，春杏楼有一个顶水灵的姑娘，还在学艺阶段我就认识她了，平日里笑谈甚欢，对我眉来眼去，明天是她头一次接客，我和老鸨商量好了，五两黄金，我就内定她了！”

    计缘眉头一跳有些无力吐槽。

    “行，给你十两黄金。”

    说着，计缘从袖中取出一锭十两整的金子，放在了石桌上，老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黄金抓在手中，微微一掐再用妖力一探就知道这是真黄金。

    “哼！”

    见老牛这反应，陆山君在一旁冷哼一声，前者赶忙赔笑，拿起茶壶为计缘和陆山君倒茶。

    “呃呵呵，计先生勿怪，咱不是怕等金子花出去了变石头嘛，老陆你说是吧？再说了，计先生何等身份何等人物，肯定是不会在意的，这钱就和先生的教导一样，老牛铭记在心，只要先生有事吩咐，老牛一定赴汤蹈火以报呀！”

    计缘笑了，陆山君笑了，牛霸天也跟着笑了，随后牛霸天笑着笑着忽然有些反应过来了，咽了口口水，小心的问了一句。

    “先生，真有事啊？”

第600章 以我老牛的智慧

    见到老牛这么小心翼翼的询问，计缘收敛起笑容，对着他点了点头，老牛顿时表情就僵硬了，手中的这锭金子简直如同烙铁一般烫手，不，烙铁老牛也扛得住，这金子却有些握不住了。

    牛霸天深吸呼吸一口气，先是对着一边两夫妇道。

    “我与先生和老陆有点私事要谈，你们去休息吧，哦对了，麻烦杀几只鸡，取点新鲜的瓜果，做一顿丰盛午餐，接待一下先生和老陆。”

    “放心吧牛大侠，抱在我们身上。”

    “嗯，难得有客人来呢！”

    女子虽然有身孕，但目前依然行动自如，夫妇两也不打搅，打了包票之后就一起离开去忙活了。

    等这夫妻两一走，牛霸天的脸色就垮了下来，哭丧着脸对计缘道。

    “先生，您都有需要人帮忙的时候啊？”

    计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后看向老牛再次露出笑容。

    “我计某人虽有些本事，亦非全能，当然也有需要帮忙的时候。”

    “可我老牛何德何能，可以帮得上先生您啊？”

    别看老牛平时表现得有些憨，但真正的他是何等聪明的人，哪怕计缘什么话都没多说呢，已经本能地意识到这次的事情不简单。

    说这话的时候，牛霸天也一直用余光偷偷观察着陆山君，想要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来，结果那老虎只是单手靠着石桌，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老牛这边，连个眼神都没使出来，这也太不给情面了，使得老牛当即在心中决定，欠陆山君的几百两黄金这就一笔勾销了。

    计缘听到老牛的话，收敛笑容恢复淡然神色，静静盯着他看了很久，看得老牛浑身不自在，感觉计先生一双苍目好像要穿透自己的心灵，将他任何的小心思都看穿一样。

    “计先生，我老牛又不是水灵的大姑娘，您这么盯着我看，怪瘆人的……”

    老牛犹犹豫豫又说了这么一句，计缘微微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伸手就去拿老牛手中的那锭金子。

    在计缘手伸过来的那一刻，老牛自然已经明白了计缘的意思，但这会他却没有轻松的感觉，反而有种心慌的感觉，这一锭黄金虽然烫手，但这一锭黄金也有另一层特殊的意义。

    这不到一息的伸手时间，老牛心中闪过无数种念头，思考过无数种可能，都控制不住力道将手中的黄金捏得微微变形了，在计缘手即将碰到黄金的一刹那，老牛一下就将抓住黄金的手往边上移开了。

    “呼……呼……呼……”

    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仿佛消耗了老牛大量的体力，甚至都有些气喘，连额头都微微见汗，一边的陆山君拿着茶盏，眯起眼睛看着这老牛。

    “怎么？还是要那这一锭金子？”

    计缘抽回手，坐正身子看着牛霸天，老牛平复着自己的气息，既然已经攥着这黄金了，他也不会装傻，反倒是再次露出标志性的憨厚笑容。

    “呃呵呵呵……计先生，说好的借我老牛金子的，怎么就收回去呢，要不这样吧，您再借我十两黄金，嗯，您若是有什么养神养身助人恢复的灵物什么的，也给老牛一点，不用太神异的，反正只要您拿出来的肯定顶用就是了。”

    “有。”

    老牛是聪明人，听到他这么说，计缘和老牛自己都明白其中意义，不过在计缘正打算拿出剩余的龙涎香给老牛一点的时候，忽然顿住了动作，抬起头多问了老牛一句。

    “你自己用？”

    “那当然不是咯，老牛我皮厚肉糙身强体壮的，哪用得着啊，当初和老陆打了那一架也没怎么样嘛，嘿嘿，我是给人家姑娘用！”

    计缘：……

    可以的，不愧是这老牛，计缘哪怕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但还是没想到这老牛就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了。

    计缘有些哭笑不得，但也并未因此看低老牛，伸手到袖中，在拿出来的时候已经抓了一把枣子，正是之前离开居安小阁时取的，因为枣子太大的缘故，一把总共只有五颗，但计缘并未停手，而是将枣子放桌上之后又抓了两把，最终一共十五颗大枣放在石桌上。

    老牛鼻子嗅了嗅，就知道这枣子绝对是好东西，不是寻常蕴含灵气的果子那么简单。

    “给你十五个，如果要给人家姑娘吃，一个够用，十五个全吃了也吃不坏身子。”

    “嘶……先生，您这可真是大手笔了！这枣子可不简单呐，来之不易吧？”

    老牛边说边抓起一个枣子拿到鼻前细细嗅着，忍不住就啃了一口，顿时一股果香混合这清甜在口中绽放，这口感香脆好吃就不用说了，其中还有特殊的灵气和灵韵显现，瞬间散入周身百骸之中。

    陆山君以前就知道居安小阁的枣树不简单，而之前和计缘一起下山一路聊天过来，更是已经明白大枣树有向着灵根发展的趋势，听到老牛这话，在一旁冷笑一声。

    “哼哼，这枣子当然不简单，天地灵根所结的果子，虽然不是那九九之数的精华，但好歹也是同根孕育，能简单得到哪里去？就你这等野妖怪若不是遇上先生，这辈子能捞得着吃一口？”

    老牛心中微微一惊，哪怕他猜得已经很高了，但还是没想到会这么高，一面伸手将剩下的果子揽在手臂内，一面又拿出其中一个放到陆山君面前。

    “哎老陆，你这人其实不错，就是有时候刻薄了点，呐，天地灵根所结的果子，就你这等野妖怪，不是我老牛给你，你也捞不着吃一口，这得抵挡上黄金万两了吧，以后借钱爽快点！”

    “咯啦啦啦……”

    尧是陆山君涵养再好，这会也是捏得拳头咯吱响，若非计缘就坐在边上，恨不得再和老牛打一架。

    看到陆山君和老牛的对话和反应，计缘心情莫名就好了起来，能将陆山君激成这样的人和事或许并不少，但能轻轻松松做到这一点的，估计也只有这老牛了。

    见到陆山君似乎有些怒了，老牛见好就收，直接将枣子全都收走，然后站起身来朝着计缘躬身再行一礼。

    “多谢计先生赐果了，哦对了，还有另外十两黄金，先生……”

    计缘眉头一跳，面色平静的再次从袖中取出了一锭黄金摆在石桌上，看着老牛嘻嘻哈哈的将黄金收走，然后用手捏用妖力探的过程也一点都没缺，见计缘和陆山君都看着他，赶紧解释一句。

    “呃哈哈哈，那啥，计先生，老牛我指定是信不过我自己啊，您也知道变化之道和障眼幻术之道千变万化最是难缠，老牛我在这上头吃过一次大亏，所以这是习惯……”

    老牛说到这个，计缘倒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是指当初你的妖躯法体被一个狐妖使诈破去了那次？”

    “对对对，先生记得清楚，正是那次，老牛着了幻法的道，看破得晚了一些，所以这些年在修行上，老牛我一直恶补这一块的缺陷。”

    计缘眉头皱起，当初那狐妖认识他计某人，很大可能和涂思烟有些关系，那这狐妖岂不是认识老牛了？

    “那狐妖再次见到你一定能认得你了？”

    牛霸天微微一愣，立刻反应过来什么。

    “先生，您的事和那臭狐狸有关？”

    “嗯，有可能会遇上，狐狸也很可能不止一只。”

    计缘很坦诚地承认了，毕竟这种事情绝对隐瞒不得，听到他的话，牛霸天皱眉苦思良久后，定了定神看向计缘。

    “计先生，其实那狐狸应当也认不得我，当初她用的是化身而非真身，而且因为用的诡异邪法定我妖骨遏我大半妖力，更使我用不出妖躯法体，所以她其实也没见过我的妖躯法体，化身的灵觉也有限不说，那次的化身更是被立刻打碎，没有给她丝毫撤回神念的时间，定然也伤到了她，再说了……”

    “除非去正规青楼这种只用钱能摆平的地方，否则若是那种有人牵头搭线露水姻缘，我老牛每次去寻欢也会变化得帅一些，那次也是一样，所以那臭婆娘当也认不得我。”

    老牛这么说计缘倒是微微松口气。

    “确定是如此？”

    老牛心中捋了捋思绪，随后认真点头道。

    “咱也不说绝对如此，但**不离十，以我老牛的智慧，纵然有些变数也能应对。”

    老牛本以为说出这话陆山君指定要嘲讽他一句，没想到这老虎一句话没反驳，不由诧异的转头看向对方，然后发现桌面上那一粒大枣已经不见了。

    “哎我说你这老陆，见你一副不想要的样子，结果直接就拿走了，一定也不矜持！”

    “你！找死！”

    “咳咳……”

    计缘忍不住咳嗽一声，他感觉距离打起来不远了。

第601章 待遇还是有些差别的

    听到计缘的声音，陆山君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下紫金的情绪，老牛也赶紧见好就收，转而重新将关注的重点拉回到之前所讨论的事情上来。

    “计先生，您放心，老牛我定会助您，看起来这事老陆也沾边，否则您也不会找他过来，那有老陆和我老牛在一块就更保险了，可换而言之这事也绝对小不了，先生您给我老牛透个底，究竟是何事？”

    老牛说着在计缘另一侧坐下，自己翻出茶盏给自己倒上一杯茶，然后像喝酒一样一口闷了。

    计缘想了下便问了老牛一句。

    “听过天启盟吗？”

    同样的问题计缘问过陆山君，后者不出所料的从未听过，毕竟陆山君之前算是非常宅的，而老牛就未必了，只可惜牛霸天听到这名字，皱眉细细想了片刻，只好摇摇头道。

    “未曾听过，听着像是什么仙道盟会？不对不对，仙道盟会先生您也不会找我和老陆两个妖怪，难道是妖族盟会？”

    计缘笑笑。

    “猜对一些了，不过这天启盟应该不光是涉及妖族，还有魔道和其他邪道之流，还可能和黑梦灵洲有关，或许也涉及一些妖王乃至正修天妖。”

    “嘶……连天妖也有？”

    老牛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他虽然也有些自负，但一听计先生随便说了两句就觉得挺可怕的，果然能让计先生都棘手的事情不可能简单得了。

    妖王和天妖其实并没有绝对的高下之分，或者说天妖侧重修行，而妖王虽然也是妖族中实力的代名词但更侧重地位，妖族更看重实力，大部分崇尚弱肉强食，所以妖王只能算是一群妖物中实力较高的，而天妖道行是顶尖的，但其实并非妖族内部称呼，某种程度上代表了正道的一定认可，比如九尾天狐，至少展现的不是邪道，正道就会倾向于认可其为天妖，当然人家妖族未必稀罕这名头，只不过这明显是好话，肯定不讨厌就是了。

    “这一点计某可没有说死，只能说有这种可能，毕竟上次让你着道的狐狸应该来自玉狐洞天，还有一只叫涂思烟的八尾狐应该也和天启盟有关系，那就不能完全排除玉狐洞天的九尾天狐也涉足其中的可能。”

    老牛给自己再倒了一杯茶，再次一口喝干，算是给自己压压惊，然后抬头再次看向计缘。

    “那他们要干嘛？先生您又要我和老陆干什么？”

    计缘想了下如实开口道。

    “其实我对所谓天启盟了解也不深，他们藏得不错，至少把这名头和自己想做的事藏得不错，我希望你们能想办法探查一下，最好能和他们打一打交道，弄清楚他们的目的，尤其是黑荒那部分。”

    老牛和陆山君都明白了，看来计先生自己其实也不太清楚这天启盟，只是开始注意到有这个一个奇怪的组织势力的存在。

    计缘也没有隐瞒什么，随后将自己之前遇上过的事情一一向牛霸天和陆山君说明，包括涂思烟和顶峰渡遇上的桃枝少年，以及之前的那个告诉他“天启盟”这名字的尸妖。

    等计缘都讲过一遍过后，牛霸天和陆山君也已经自己沉思推敲了许久，基本上计缘的思路很简单，不可能被动等着那个尸九再来说什么，而是希望老牛和陆山君先从各个仙道摆渡之处开始，着手自己调查，他们两个都是妖修，且属于灵台清明的那种，对于同为妖族的存在尤其是其中较为特别的，感应会比较敏锐，至于怎么接触就自己随机应变了。

    那边厨房方向已经飘出阵阵菜肴的香味，那边也传来了之前那个妇人的声音。

    “牛大侠，两位先生，午膳已经准备好了，是在屋里头吃还是在院里头吃？”

    老牛暂时放下思绪看向计缘。

    “先生，咱院里吃？”

    “嗯。”

    听到计缘应声，牛霸天这才回头喊着。

    “就院子里吃吧。”

    “哎！”

    饭菜算是比较丰盛的了，有三盘新鲜的蔬菜，三只整鸡做白斩鸡装了两盘，还有一条原本就养在厨房水缸中的鱼做了红烧鱼，算上那夫妇两，加了个凳子一共五人落座，这一桌菜再加上一锅米饭一壶酒，吃得也算安逸。

    饭后那夫妇两还给计缘和陆山君各自收拾出一间客房，毕竟饭桌上得知两位大先生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至少要住到燕大侠回来。

    等安顿好计缘和陆山君，老牛就迫不及待的再次离开，踏上了返回洛庆城的路，在路上老牛取出了其中一颗枣子攥在手中。

    ‘要不拿一颗去换点钱？但这也未必有哪个有钱人识货啊，不过这趟和老陆一起出去，应该也能遇上很多姑娘吧？’

    “这倒也不错……嗯，正事要紧，嘿嘿嘿嘿……柔柔我来了！”

    老牛摸了摸怀里的两锭金子，一脸嬉笑的加快了脚步。

    陆山君望着老牛离去的方向，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的计缘。

    “师尊，这老牛刚刚还愁云惨淡的，这会出门就开心成这样，真让人有些难以理解。”

    计缘咧嘴笑了笑。

    “这老牛在洛庆城的青楼勾栏之所中算是一个名人了，那些楼主老鸨之流都对老牛十分熟悉，将之奉为上宾，有什么好消息都会率先通知他，用他的话说就是享尽男人之福，当然成天乐乐呵呵了。”

    说着，计缘也看向陆山君道。

    “那枣子吃了？我再给你一些，一个哪够尝味道的，走，我们去院中边吃边聊，之前路上的事还没说完呢。”

    陆山君闻言精神一振，赶紧随着计缘一起到了院中石桌前，一些事不方便庄园内的夫妇两听去，所以计缘也施法做了些隔绝。

    然后下一刻，陆山君就看到石桌上堆砌起了一座大枣构成了小山，数量足足得超过百个，这待遇还是有些差别的……

    ……

    此时此刻，洛庆城百里外的大同丘，燕飞刚刚用抖劲甩去剑上的鲜血，将剑缓缓归于剑鞘之中，他如今已经年近五十，面上多了不少风霜之色，下巴上一簇手掌长的美髯和头发都随风飘荡，身前身后的山道上有不少死尸，或者呆滞被或者被吓傻的人。

    “乓啷当……”“叮……”“叮当……”

    一些人手中的武器从手中滑落，全都掉在的地上，整个人更是瑟瑟发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而另一边的几辆牛车和马车边上，得救的那些人纷纷感激地向着燕飞行礼道谢。

    “大侠，多谢大侠！多谢大侠相救啊！”“多谢大侠！”

    “大侠，为什么留下那边几个人的狗命？”

    “是啊大侠，这些匪类伤天害理的事情做尽了，不杀光他们迟早又要害人的！”

    在被救之人的连声道谢中，突然出现了此类的声音，随后这种声音就多了起来，直到人人附和。

    燕飞看了一眼那八个瑟瑟发抖的人，他们的面庞都很年轻，甚至有些稚嫩，迷茫和强烈的恐惧写在脸上，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燕飞转头看向被自己救下的人，一接触他的视线，所有人都下意识安静下来，毕竟这人眼睛都不眨的杀了二十多人，大家都心里发毛的。

    “这八人虽和这些贼匪一同前来，不论是对你们动手还是同我交手，他们都犹豫不前，没有挥动过一次武器，身无杀气亦无煞气，没杀过人的。”

    说完这句，燕飞再次看向这八人。

    “看你们年纪不大，劫道之时对身边人都满是怯色，说说怎么回事？”

    “砰”“砰”“砰”……

    那八人终于反应过来，先后跪在了地上。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都是为了活命啊，想要找个地方混个手艺，有口饭吃就什么活都肯干，哪知道随着招人的管事上的是匪窝啊，有些人不愿为寇，就被杀了，我们不拿着兵刃一起来也是要死的啊，我们没有杀过人啊也不愿杀人啊，求大侠明鉴啊！”

    这些人一边求饶，一边还不时在地上磕着头。

    燕飞看向那边被救的那些人。

    “你们先走吧，路上注意些，这年头不太平，这八人我会处理的。”

    那边的人相互看看，不敢有所违逆，只有一个年长些的人小心地出声询问一句。

    “呃，那大侠可否留下姓名？”

    “燕飞。”

    “大侠的恩情我等一定铭记在心，大侠保重！”

    日子都不好过，这些人也无力厚报，只能纷纷口头上道谢，然后赶着牛车马车陆续离去，很快山道上就只剩下了燕飞和跪在地上的八人，这使得后者面上的恐惧更甚。

    燕飞看着这八张年轻稚嫩的面孔。

    “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一个个报来，不准说假话！”

    只是接触燕飞冷漠的眼神，就让八人大气都不敢喘，哪敢说什么假话，纷纷一五一十都讲了个明白，大多还报出家中有亲人需要赡养，而且几乎人人无妻，都还想成家立业。

    等最后一个说完，燕飞沉默了一会，才淡淡开口道。

    “若是早二十年，刚刚我剑下不会留活口，如今也并非我脾气就好了，你们身世我已知晓，若有朝一日再入歧途，燕某会找到你的。”

    八人愣愣看着燕飞，似乎还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都起来，回去好好做人，滚吧——”

    “是是是！”“好好......”“是！”

    “这就走，这就走！”

    几人相互搀扶，对着燕飞连连鞠躬作拜，然后跌跌撞撞快速逃走了。

第602章 得友如此

    等那八人走了，燕飞瞥了一眼山道上的尸体又看向周围山体上越来越多的乌鸦和一些其他的食腐鸟类，他摇摇头收起剑，快步朝着之前车马队伍离去的方向离开。

    在燕飞走后，大量乌鸦和食腐鸟类纷纷“啊啊”叫着飞下来，落到了山道尸首边开始啄食匪寇的尸体，显得极为自然。

    燕飞也并没有追上之前离去的那群人的想法，只是找准方向快速赶路而已。

    过去几天燕飞日夜兼程，专门去了一趟鹿平城，倒不是因为知道了卫家的变故，毕竟时间上而言卫家那会还没出事，甚至在燕飞离开鹿平城的时候计缘都还没去卫家。燕飞去鹿平城，纯粹是去鹿平城江氏那边取信件。

    祖越国确实乱局已久，但即便是这等千疮百孔的状态，依然会有强势的世家豪族，甚至这些豪族大家过得可能比在盛世的时候还滋润，可以堂而皇之的无视法度，反正朝廷也无力管辖，而鹿平城江氏也算是其一，虽然江氏以商贸起家，本会有很多人看不起，但看不起商人也得掂量形式，江氏能将生意做到大贞去，就不是随便能惹的了。

    燕飞曾经委托江氏往大贞送信，江氏也偶尔会从大贞带信件回来，而前几天正是约定好的日子，江氏当然希望能亲自送到燕飞手中，奈何根本不知道燕飞住在洛庆城外，他也从不对外宣称消息，甚至洛庆城中都几乎没人知道，一年前被江氏爆料出已入先天境界的飞剑客燕飞就住在洛庆城外，所以取信这种事都是燕飞亲自上门。

    而这次取信件正是江通从大贞回来的时日，在燕飞取了信离开之后，江通才去拜访的卫家，计缘也才去的卫家，可以说和燕飞算是擦肩而过。

    燕飞脚程当然没有修行之人的神通法术快，但毕竟是先天境界的武者，赶路速度快于奔马，且耐力远比马要强，已经不过百里的距离，虽然有诸多复杂地形，但小半日不到的功夫就已经回到了洛庆城外，远远望去能看到住了多年的小庄园了。

    计缘这边正和陆山君聊着老乞丐莲藕捏人的事情呢，然后先后发现了燕飞的到来，所以直接撤去了法术，所以在燕飞能看清院中情况的时候，远远见到一青衫一黄衫的计缘和陆山君坐在院中聊天。

    见此情景，燕飞心中一喜，立刻加快脚步，身躯好似轻盈得要飞起来，几步之间跨过小庄园外围的道路，直接到了小院边上。

    “计先生！陆先生！你们什么时候来的？牛兄在家里吗，他知道你们来了吗？”

    说话间，燕飞已经到了近处，向着计缘和陆山君躬身行礼。

    “燕飞拜见计先生，拜见陆先生！”

    “燕大侠，多年未见，武功精进喜人啊，我们也才到的。”

    计缘说着，站起来向燕飞回了一礼，陆山君也随着计缘起身回了一礼，但不说话，只是对着燕飞点了点头。

    “两位先生坐，坐下便好，早知道燕某该加快赶路的，对了，既然两位才到，那牛兄是否知晓，他可能还在洛庆城中休息，我去……”

    “不用了，那憨牛向计先生借了金子，又去青楼了，估计这两天都不会回来了。”

    听到陆山君直接这么说，燕飞略显尴尬。

    “呃呵呵，牛兄性子豪爽，除了好这一口什么都好，他绝无怠慢两位的意思。”

    计缘笑笑道。

    “计某知道，燕大侠行路劳顿，请坐吧，吃几个枣子解解渴。”

    这时候燕飞才发现桌上的居然是枣子，他开始还以为是大号的青梅呢。这枣子一看就知道不简单，燕飞也不迂腐，坐下来谢过之后，直接拿了一颗啃了一口，那种香脆的口感混合着那种特殊的感觉流入身中，忍不住就几口将枣子吃光，但他也没有伸手拿第二颗，而是更关心计缘和陆山君的来意。

    “两位先生可是来找我的？”

    “不是找你，是找那老牛，至于什么事，燕大侠不太方便知晓，或许等那老牛回来之后，就会离开较长一段时间了。”

    燕飞下意识望向了洛庆城方向，沉默一阵洒然笑道。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牛兄有事也好，正好燕某离家已久，也该回家了。”

    听到燕飞的这话，计缘不由多看他一眼，后者则从怀中摸出一封信。

    “我是家中幼子，自家父家母过世后，燕某就没有回过家了，如今大哥言辞恳切地想让我回去，怕是家中遇上了什么困难，也该离开这里了。”

    计缘还没说话，陆山君倒是一直在打量燕飞，此刻也开口道。

    “实话说，当年九人中，我最看得上眼的是王克王捕头，其次是杜衡，你燕飞甚至排在陆乘风后面，但单论武功而言，或许你走在最前头，看来你也没白拿那几年的《剑意帖》，那老牛怕是也出了力的。”

    在陆山君的眼中，能看出燕飞浑身先天真气浑厚无比，更是融合了部分煞气，显得极为特殊，而在计缘眼中，这种变化就更为清晰一些了。

    “燕大侠，你似乎已经对武道有了自己的领悟，可否细说一下？”

    计缘虽然在武功上有很深造诣，但其实最开始就是以灵气主导，没有正常那样多年修炼真气然后最终蜕变先天，所以计缘的内功路早就断了，今天看到燕飞的变化，似乎能看到一些武道的路数了。

    这问题就算陆山君和计缘不问，燕飞也是要和他们讨论的，所以也大方说了出来。

    “先生当年期望燕某追寻武道之路，我多年来也一直苦思前路，左离的剑意超凡脱俗，但只领其意显然还是不够，牛兄曾说生而为人乃是生之大幸，可凡人对于厉害的妖怪而言又何其脆弱，在我跻身先天境界之后，对前路难免迷茫，还是牛兄拓展了我的眼界，他认为左离剑意能得先生赏识已然不凡，限制武者的可能是凡躯脆弱，不若尝试想想纯粹妖修的某些路数，当然，绝非邪法，而是另辟蹊径，先天真气结合武者武煞和气魄自我淬炼……”

    燕飞时而回忆思索，陆陆续续说了许多许多，计缘和陆山君都听得十分仔细，等燕飞将该说的说完，心中只觉得万分精彩，不由轻拍石桌赞叹点评。

    “啪啪……”

    “不错，不错，天地万物有情众生同处天道之下，人虽有万物之灵美称，但也并非不可看成是一种提前开智的动物，并且自小开始接触太多复杂之事，灵台日蒙，既然如此，以妖的视角去探寻也是一种路子，而武功本就有点这意思。”

    “对，先生所言极是，牛兄当初也说过类似的话，而且牛兄他细说了那妖躯法体神通的理解，认为凡人武者气血极旺，元阳强盛的情况下，结合养出自身气魄煞气，以武道意志共融先天真气，未尝不可拓展出一条强盛的武道之路。”

    计缘兴致大起，面上的表情也精彩起来，又挥袖甩出一堆枣子。

    “吃点枣子，来，我们细细说说，再探讨探讨，对了，山君，去把那老牛给我拽回来，又不是马上要他走，急个什么。”

    陆山君咧嘴笑笑，领命称“是”之后，大步离开这个小庄园，朝着洛庆城方向而去。

    燕飞当然很有天赋也很了不起，但此刻计缘真的是越来越觉得老牛不凡了，能一针见血地点出“限制武者的可能只是凡躯脆弱”，这比计缘本人的眼界还要开阔。

    计缘一直都愿意相信武者有自己的潜力，从见到《剑意帖》开始这种想法从未抹去，但他也看不透看不清，感知比较模糊，可能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个纯粹的武者，而是一个“仙人”。如今老牛固然有和燕飞朝夕相处很长时间的原因，也有自身妖修的视角不同，但计缘认为在这一点的理解上，自己不如老牛。

    而且老牛强就强在不光替燕飞点出了关键，还身体力行以自身得意神通的理解来帮他，而这种帮不是拔苗助长，是真正建立在武者修行基础之上的，没有掺杂任何异物，这才是最难得的。

    说实在的，计缘有方法能让一个武者体魄快速增强，老牛估计也绝对有类似的方法，但这样造就的武者并非自身之力，就算早就出来了，充其量也就是半个“穿武者马甲”的计缘，又何谈武道前路呢。

    这会老牛还没来呢，计缘听着燕飞的补充叙述，在心中有了突破点的情况下，前思后想已经想象出一条朦胧的武道之路了，若非他计缘已经没法回头也没这个精力再涉及武道，否则他都想自己试试了。

    “燕大侠，你得友如此，足以笑傲此生了！”

    ......

    ps：这章补昨天，晚上还两章

第604章 有活力的天水湖

    “啪~”“燕兄弟，名字起得不错！不输于我那妖躯法体！”

    牛霸天双掌一击，打出一声如同炮仗的响声，这名字他听着就有感觉。

    “嗯，是个好名字！”

    “不错，好名字！”

    计缘和陆山君也点头附和，确实是个能涵盖此前讨论道路的名字。

    “虽然定会充满艰难，但这亦是一条修行道路，一条更多人能走的道路，也是一条正道！”

    这是计缘对武道的评价，武道这条路能有所突破是在场众人都极为愿意见到的事，不过即便有理论基础了，这同样也是一条需要真正武者自己摸索出来的路，即便计缘也无法以此判断准确的结果。

    先天境界的武者比寻常武者寿数要长，但也不会太过夸张，但若是能真的将武煞元罡这条路子走出来，相信寿元会大大改善，只不过这条路究竟如何还没走通，燕飞自然不是对自己没信心的人，但也做两手准备。

    同时，不论是燕飞本人，还是计缘和老牛以及陆山君，都明白武道这条路，就和常人练武一样，看似能练的人很多，但实际上能成高手的人极少，但终究是多了几分念想，也注定是人道昌盛中的一环，因为武道真正扎根人间，并且与之密不可分。

    一条武道前路，一颗袖中棋子，这收获出乎计缘的预料，但却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正如燕飞所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几天之后，众人在这座小庄园外分别，牛霸天和陆山君一起北行，方向是次要的，目的才是主要的。

    燕飞和计缘也离开了小庄园，前者会跟着计缘先去一趟天水湖，然后回大贞，毕竟自己回大贞的话，几个月时间都兜不住。

    而洛庆城外的这一座小庄园，则直接交给了那对夫妇打理，说是交给他们打理，其实也算是送给他们了，毕竟燕飞很清楚自己或许不会再来这里常住了，就算还可能回来也顶多是来看看，而没有燕飞在这，牛霸天或许就算故地重游，也宁愿住青楼里头。

    ……

    天水湖是祖越国内有数的大湖，也有许多祖越人围绕着天水湖讨生活，计缘带着燕飞到这的时候，距离上次对武道的讨论也就过去了五天而已。

    此刻计缘和燕飞一起站在湖边一处芦苇荡前，在燕飞眼中，天水湖边际遥远，而在计缘迷糊的视力下，单纯视觉上看的话天水湖简直无边无际，以水灵之气判断边界更为准确一些。

    燕飞左右眺望着天水湖的边缘，能见到远方有一些渔船在湖上航行，四下则是无人的荒野。

    “呃，计先生，这，我们要入湖中？要不要找一艘渔船？”

    计缘有些好笑地看看燕飞。

    “渔船能驶入湖底么？”

    不过说完这句，计缘忽然想到了当初老龙请他去参加寿宴的时候，确实渔船也能驶入湖底，也就哑然了，扯开话题道。

    “走吧，有计某在你怕什么，无需闭气，一同入水吧。”

    说完这句，计缘轻轻一跃，好似滑翔过一个弧度，双脚踏水之后缓缓沉入水中。

    燕飞在岸上“哎”了一声，随后一咬牙也一跃而出，以轻功划过一个弧度，精准的落到了计缘落水的方位，不过他习惯性的双脚踩水，在水面踏过了十几步，随后才反应过来，直接不再施展轻功，使出千斤坠的招式，任由自己也沉入了水中。

    计缘正在水下等着燕飞，见到他落水之后视线左右看来看去，但依然封闭自己的气息，也不得不在心中感叹，计缘武功高到燕飞这种地步，有些心理障碍也不是说一下就能突破的。

    于是计缘闪身到燕飞身后，轻轻在他背部一拍。

    “砰……”

    一阵细小的气泡在水中升起。

    “咳......”

    燕飞受此一击，直接在水中咳嗽一声，又下意识吸了口气，随后才发现并未有水流吸入口中，反倒如同陆地上那样呼吸顺畅，不止如此，虽然手指滑动能感受到水流，但身上似乎就连衣物都没有湿。

    “先生，这是……”

    一张嘴，燕飞才发现自己在水底说话都没什么阻碍。

    “避水术而已，走吧，去见见高天明。”

    计缘说着向前踏步而去，燕飞也赶紧跟上，踏在水中稍有些触感柔软，但行路无碍，更无需游泳姿势，周围水流都缓缓流过身边，手脚甚至面部都能感受到水波乃至水的温度，甚至能看到水中游鱼从身边经过。

    这种体验让燕飞倍感新奇，甚至会童心大起地伸手触碰游鱼，以先天武者的身体素质瞬间抓住一条鱼，看着它在水中慌张摆动之后再放开。

    天水湖是能养蛟龙的，所以在过了一段几米深的相对潜水区之后，湖水变得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暗，燕飞跟随这计缘一路行走，新奇感就一直没停过。

    “计先生，高先生真的在这湖中么？”

    “他总不至于骗我吧？喏，有人过来问了。”

    计缘正说着呢，见到一条黑色的巨蟒缓缓从昏暗中游来，这一幕看得燕飞心中一紧，下意识握住的身侧的长剑。

    “往前乃是天水湖禁地，来者通名。”

    计缘对着这巨蟒淡淡回道。

    “劳烦通报高湖主，就说计缘和燕飞来访。”

    巨蟒原本还准备多喝问两声，一听到“计缘”这名字，心中顿时一惊。

    “您就是计先生？”

    巨蟒蛇形游动，缓缓排开水流小心地凑近一些，扫过计缘和燕飞上下，别的没看太清楚，墨玉簪是瞧明白了。

    “原来是计先生前来，先生快随我来，高爷早就吩咐过，遇上先生，无需禀报，直接请入水府之中，对了，两位先生不必自行划水，坐我背上就可！”

    说着，这条大水桶粗的巨蟒身形甩过一个弧度，横在计缘和燕飞跟前，二人对视一眼吗，计缘点头后，带着燕飞踏上了蛇背站稳。

    “先生站稳，我御水而行，速度会有些快。”

    “哗啦啦……”

    水流被剧烈搅动，巨蟒快速朝着下方前行，计缘纹丝不动，燕飞则微微摇晃过后，将脚一前一后分开，牢牢站稳在蛇背上。

    这天水湖也不知道有多深，下头越来越暗，在燕飞眼中几乎已经到了一尺之外不可视物的程度，只能见到一些小气泡和浑浊的湖水，偶尔还有一些慌不择路的鱼在面前游过，甚至撞到他的身上。

    随后，巨蛇在一片幽暗的水流中游入了一个水下的岩壁洞中，在大约几息之后，本来完全黑暗的环境下，出现了淡淡的荧光，计缘和燕飞原本以为是洞壁上的一些水草在发光，随后才发现是水草边上游动着一些发光的小鱼，随后光线逐渐增强，周围开始出现镶嵌的明珠。

    大约又过去十几息，周围的光线已经明亮到如同白昼，洞中的水底世界也浮现眼前，比想象中的要宽广许多，很多神奇的水族在其中游来游去，不少明显已经开智，远方也有雕栏玉砌般的水府建筑，远远能看到散发着光芒的巨大匾额在宫殿前方，上头正是“天明宫”三个大字。

    “呵呵，这高天明的水府倒是很有格调，比应老先生的通天江龙宫还要有意思些。”

    计缘脚下的巨大蟒蛇听到这话下意识一抖，连句话都不敢搭，他可是清楚计缘口中的应老先生是谁，这种话谁说出来都有些“大逆不道”，但计先生说就没事。

    “蛇统领，您回来了？这两人是谁啊？”

    一个上身是美娇娘，下身是锦鲤鱼尾的鱼娘游来，远远就已经出声询问。

    “快去禀报高爷，就说计先生和燕先生来访，快去快去！”

    “噢噢噢！”

    鱼娘听闻一划水花，有些紧张地快速游去，周围的一些水族闻言也纷纷朝这边露出好奇神色，又有的四散游开，小声讨论着什么。

    巨蟒似乎刻意放慢了速度，使得一直游不到水宫那边。

    计缘饶有兴趣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他觉得天水湖下的这一片水族不同于以往所见，感觉十分有趣，硬要形容的话，就是觉得很有活力，看着不像是个严肃场合。

    片刻后，高天明的声音从水宫中传来，然后其妻随同他一起携左右水族一起从水宫中出来，向这边快速游来。

    “计先生来访，高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先生为何不事先通报一声，也好让我和相公亲自去迎啊！”

    有趣的事随着高天明夫妇出来，周围的原本游荡的水族非但没有排让开去，反而都纷纷汇聚过来，在周围游来游去的看着。

第605章 驱邪法师所留训诫

    在计缘看来这些水族完全不怕高天明和他的妻子夏秋，但也并不是没有敬畏心的那种乱来，再怎么活跃，中间位置依然空着，让高天明夫妇可以快速到达计缘身边行礼。

    “高湖主，高夫人，好久不见，早知道天水湖这么热闹，计某该早点来的。”

    计缘一边说，一边客气回礼，燕飞也在一旁拱手，简短问候一句。

    “高湖主，高夫人！”

    “哈哈哈哈，计先生能来我天水湖，令我这简陋的洞府蓬荜生辉啊，还有燕大侠，见你如今神庭饱满气势浑圆，看来也是武艺大进了，二位快快随我入府歇息！”

    “恭敬不如从命！”“多谢了！”

    在高天明夫妻俩的盛情邀请下，在周围水族的好奇簇拥下，计缘和燕飞一起入了眼前不远处那堪称璀璨华丽的水府。

    一入了水府范围，燕飞就明显感觉到变化了，里头的水瞬间清晰了许多许多，水流也轻盈得似有似无，同在岸上比起来，身体前进也费不了多少力。

    “先生请，我这水府建设多年，都是一点点改善过来的，高某不敢说这水府如何了得，但在整个祖越国水境中，天水湖这里绝对是最适宜水族生息的。”

    高天明一边走，一边指向各处，向计缘介绍那些建筑的作用，样式来自凡间哪些风格，很有种点评艺术品的感觉。

    “高先生，那些水族似乎对你和令夫人缺乏敬畏啊？”

    计缘故意这么问一句，高天明哈哈笑笑。

    “都是些孩子呢，有些好奇心也正常，若是冒犯到计先生，高某代他们向先生致歉！”

    高天明边说边拱手，计缘也只是笑笑摇头，令前者心中暗自兴奋，觉得计先生肯定对自己多了几分好感。

    高天明对于计缘的了解很多都来自于应丰，知道天水湖的状况在计先生心中应该是能加分的，看来事实果然如此，当然这也不是作秀，天水湖也向来如此。

    对于计缘而言，天水湖水府外面看着十分精致恢宏，但入了内部，就好似一座大型游乐迷宫，到处都是新颖的设计和奇怪的建筑隐藏其中，还有各种游鱼穿来穿去地嬉戏。

    一路走马观花，最后到了五颜六色的荧光水草装点下的水府大殿，计缘和燕飞以及高天明夫妇都相继入座，各种点心瓜果和酒水纷纷由湖中水族端上来。

    “先生，我这天水湖可还能入您的法眼啊？”

    计缘品着杯中美酒，答非所问地回答一句。

    “难怪应殿下这么喜欢来你这。”

    “哈哈哈哈，计先生谬赞了，谬赞了，对了，应殿下来我这的时候，可是有一多半时间都在夸赞先生的，对于先生的一些妙术，更是赞不绝口，更关键的是应殿下对先生的品格钦佩有加，殿下甚至说过，若只有一个仙修之人值得尊敬，那必然就是先生您啊！”

    “是啊，夫君说得不错，应殿下真的是对先生敬重有加，逢人必夸啊！”

    这夸张了，夸张了啊，这两夫妇为应丰说话，都已经到了浮夸的地步了，计缘就纳闷了，这感觉怎么好像自己平常不见带应丰甚至是在虐待他一样。

    “先生，应殿下和高某等人私下相聚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在苦恼，不知道先生您对他的评价如何，应殿下可能脸皮比较薄，也不太敢自己问先生您，先生不若和高某透露一下？”

    计缘不由笑了，应丰对他恭敬有加这计缘看得出来更感受得出来，但应丰和脸皮薄可是搭不上边的。

    “这事下次我见到应殿下的时候，当面和他说就是了。”

    “呃，这样也好，呵呵，这样也好！”

    计缘这回答让高天明觉得稍显尴尬，于是扯开话题，主动和计缘提及了祖越国近些年来的乱象，当然他关心的肯定不是凡人朝野的尔虞我诈和民生问题，而是祖越之地人道之外的情况。

    用魑魅魍魉四起来形容祖越国的情况再合适不过，所谓国之将亡必有妖孽，祖越国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一些厉害的妖邪虽然不敢太过，但各种各样的邪物鬼物因为神道的势弱开始陆续出现，一些乡村偏僻之地的恐怖传说慢慢化为现实，这也使得祖越国有一批新兴职业崛起，正是驱邪法师群体。

    计缘听到这个时候，虽然心中也有想法，但特意多问了一句。

    “驱邪法师？”

    “不错，正是驱邪法师，算是有点修行人的能耐，但是都很浅，一般都有武功傍身，配合一些小法术对付鬼邪之物，虽然也以修行人自居，但严格来说算是一种谋生的职业，同士农工商没有多少不同。”

    “哦，计某大概明白是哪些人了。”

    计缘听过之后也了然了，其实这类人他遇上过不少，当初的杜长生也类似这种，并且就修行论还要高上一些，只是杜长生本身武功底子很差。

    驱邪法师的存在其实是对神道薄弱的一种补充，在这种混乱的年代，其中几个驱邪法师的门派开始广纳学徒，在十几二十年间培养出大量的弟子，然后继续发扬光大，在各个地区游走，既保证了一定的人间治安，也混一口饭吃。

    “他们大多接触不到正统仙道，甚至有些都以为世上的神仙就是如他们这般的，高某也接触过许多驱邪法师，实话说他们之中大多数人，并无什么真正的向道之心。”

    混口饭吃嘛，可以理解，计缘对这类人并无什么鄙夷的，就如当初在海边所遇的那个法师，还是有一定过人之处的。

    不过高天明这种修行有成的妖族，一般而言是对这种九流都算不上的法师都不会正眼瞧上一眼的，为何会突然着重和计缘谈到这事呢，多少令计缘觉得奇怪。

    还没等计缘问起，高天明语气一变，主动压低声音郑重其事的对着计缘道。

    “不过计先生，其中有一个驱邪法师，确切的说是那一个驱邪法师的流派中有一个传说一直令高某甚为在意，提及过‘邪星现黑荒，天域裂，大地崩，十境起荒古，日轮啼鸣散天阳’的奇怪话语。”

    “黑荒？”

    见计缘抓住话中关键，高天明点头道。

    “不错，这个驱邪法师流派手段粗浅无甚高明之处，但却知道‘黑荒’，高某偶尔会去一些凡人城池买些东西，无意间听到一次后主动接近一个法师，旁敲侧击黑荒之事，发现此人其实并不清楚其门中口头禅的真假，也不清楚黑荒在哪，只知道那是个妖邪云集之地，凡人万万去不得。”

    计缘眉头紧皱，没有说什么，等着高天明继续讲，后者也没停下叙述，继续道。

    “在高某反复确认之后，明白了他们也只是知道门中流传的这句话而已，没有流传过多解释，只当成是一场浩劫的预言，这一支驱邪法师自古以来从极为遥远之地不断迁移，到了祖越国才停下来，据说是祖训要他们来此，至少也要过三脉之地以南方可止步，距离他们到祖越国也已经传承了至少千年历史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吹牛。”

    “三脉之地以南？”

    计缘沉声复述一遍，他没听过这个说辞，但在高天明眼中，计缘皱眉复述的样子像是想到了什么。

    “先生可是知晓什么？”

    见计缘轻轻摇头，高天明也不追问，继续道。

    “那一派法师自己也不知晓，只知道祖辈当初已经到了可止步的地界，或许是包含了祖越国的某种边界吧，也是因为此事，高某才频频接触这些驱邪法师群体，但再没有遇上类似的。可这事令高某有些不安，一直如鲠在喉，却没有合适的倾诉对象，本打算告知龙君，可近几年殿下都撞不见，更别提龙君了……”

    高天明说完之后，见计缘久久没有出声，甚至显得有些出神，等候了一会之后看了眼全程云里雾里的燕飞后才叫唤几声。

    “先生，计先生？您有何见解？”

    计缘并未走神，而是在想着高天明的话，不管心中有什么想法，听到高天明的问题，表面上也只是摇了摇头。

    之后的时间里，计缘基本就处于神游物外的状态，不论是水府中的歌舞还是高天明扯的新话题，也都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反倒是燕飞和高天明聊得兴起，对于武道的探讨也十分火热。

    只是一次正常的拜访，高天明也只是希望和计缘打好关系，没有什么过分的奢望，当天下午，在挽留过计缘和燕飞无果之后，客客气气直接将二人送到了天水湖岸边。

    此刻高天明夫妇站在水面，脚下水波荡漾，而计缘和燕飞站在岸上，两方相互行礼就要分别，离开之前，计缘突然问向高天明。

    “高湖主，此前你所言的法师，可有具体住处？”

    高天明像是早有所料，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个折叠成三角形的符纸，双手递给计缘道。

    “计先生，这是我接触的那个法师售卖的护身符，三年前，他们住在双花城石榴巷中的大宅里。”

    “嗯，多谢高湖主，计某告辞了。”“燕某也告辞了！”

    “计先生走好，燕兄弟走好，高某不远送了！”

    两方再次行礼之后，计缘带着燕飞朝着岸上远方行去，而高天明和夏秋则缓缓沉入湖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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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道人

    走出天水湖之后没多久，计缘对着燕飞说了一句：“燕大侠站稳。”随后便脚下生云，带着燕飞驾云腾空而起。

    燕飞身子微微一抖，稳住平衡，亲眼见着自己和计缘一起缓缓升高，脚下的湖泊和大树变得越来越小，远方的天地变得越来越开阔。

    “呜……呜……”的风声在耳边吹过，即便看着大地好像移动缓慢，燕飞也深知此刻的移动速度必然风驰电掣。

    这是一种很神奇的感受，和在水中的感觉又截然不同，燕飞自问这辈子也算是经历风风雨雨了，但飞上九霄云端还是第一回，心中难免产生一种兴奋感，但在云头站得十分稳当。

    “这便是飞天的感觉么？”

    听到燕飞的话，计缘笑了笑。

    “怎么？想学仙了？”

    “先生这话问的，谁人不想当神仙呢。但修仙岂是想就可以的，燕某自知心性，不是修仙那块材料，且武道都高不成低不就，岂可三心二意。”

    计缘甩手在背后，看向远方天地相交之处。

    “武道的路远着呢，就潜力而言不可限量，什么都有可能。”

    这话引得燕飞下意识看向计缘，但从侧颜上也看不出什么来。

    这次计缘用了遁法，所以驾云腾飞的速度比寻常飞举之术要快许多，并么有一路直行，而是稍稍绕了点路去了飞过了祖越过的双花城。这座城市虽然没有洛庆城繁华，但也算不错了，至少周边还算安稳，计缘只是驾云飞到空中，掐指算了一下后眉头微微一皱，视线在城中各处扫掠。

    “计先生，刚刚那城池就是双花城吗？”

    燕飞也不傻，之前离开天水湖的时候特意问了那驱邪法师的事情，这会估计就是来双花城看看了。

    “燕大侠聪明。”

    “先生若是要去找那驱邪法师，只管落下去便可，燕某归家也不急于一时，就算在此处放下燕某，让我自己回大贞也是可以的，已经省了不止千里的路途了。”

    计缘想了下，点点头道。

    “也好，既然来这里了，该去拜访一下弄弄清楚，燕大侠随我同去便可，你自己回去，少不得还得两个月时日，答应了捎你一程自然不会食言，走吧。”

    说着，自脚下开始，云头升起淡淡白雾，化出一道虚无的雾气路线，缓缓朝着城中的某处落去，随后白雾散去，燕飞发现自己已经和计先生稳稳站在了地上，而之前却毫无阻顿感。

    此刻两人处于一个人暂时无人的偏僻小巷之中，燕飞左右看了看，对计缘道。

    “先生，您可认得路？”

    “知道，这边走。”

    计缘收起袖中的掐算，当先一步朝着大街走去，刚刚他有些算不准那所谓驱邪法师本人在哪，但是能算清楚石榴巷。

    计缘和燕飞走在双花城的时候还是感觉这里热热闹闹的，偶尔能在路边见到一些衣衫褴褛的人拖家带口在游逛，在各个店面中询问是否招帮工，这些显然是其他地方逃难来的，想办法混过了城门守卫，或许因此花光了口袋里最后一个子。

    燕飞跟着计缘一直前行，皱着眉头将视线从第三波流民身上收回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询问计缘了。

    “计先生，您说就祖越国这种破碎不堪的山河状况，为何他们朝廷当局还能维持？”

    祖越国这块地方，有一处太平的地方，周围混乱之地过不下去的很多人就会往这边靠近了逃，这年头在祖越国难民多，荒地也多，所以即便是逃难的，只要真愿意踏实干，在繁华之地挣个辛苦钱，就能买些种子，和大地主签个半卖身的契约讨一块地种，也不是活不下去。

    这就造就了祖越国很多地方的一个怪圈，围绕着少数繁荣地界，发展出一个完全为一座城市或者少数几座城市服务的畸形富饶之地，而在这片相对安稳土地的官方和世家豪族势力辐射之外，没人管是不是饿殍千里或者混乱不堪。

    就连朝廷也对这一切放任自流，只关注富庶之地的税收，以及是否有人拥军称王或者有百姓起义，有则强军镇压，其他的连占山贼匪都不管，反倒是一些世界豪族为了自身利益偶尔会剿匪，这种畸形的状态，居然也维持了许多年，只是苦了最底层的人。

    听到燕飞的话，计缘看了他一眼，再望向后方其中一些个一起在城中游逛的流民，以略显感叹的语气回答了燕飞的问题。

    “因为大贞在。”

    “因为大贞？”

    这燕飞就有些听不懂了，他武功是登峰造极，但对政治不太清楚，在他看来祖越国国祚早该被推翻了，但就算没被推翻又关大贞什么事情？

    “不错，因为大贞！”

    计缘以肯定的语气复述一遍，然后淡淡开口解释。

    “此事其实我和青儿谈起过，呃，青儿是我同乡的一个背后，算是在大贞出仕的，对时局自有独到把握。大贞国力日强，不光大贞一些有眼界的人士清楚，祖越国阶层靠上的人也很清楚，他们对大贞有恨意但如今更多是惧怕，所有人都相信两国将来必有一战，这时间或许不会太远了，谁都不想坐到祖越国宋氏的位置上面对大贞……没有高门世族举旗，光靠农人起义反抗，自然翻不起什么浪花。”

    燕飞即便不懂政治，但听到这多少也明白了一些，有句话叫做流水的王朝不倒的世家，不过在他还想着的时候，计缘的声音再次传来。

    “到了，人在前头呢。”

    虽然现在街上声音嘈杂，但计缘还是从无数杂音中听清楚了前头稍远处的吆喝声，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一个身穿灰色道袍样式衣物，头戴一顶道冠的年轻人正在奋力朝着人群兜售自己摊位的东西。

    “来来来，走过路过，留步买个平安啊，买了我的平安福，就算是将来邪星现黑荒，天域裂，大地崩，十境起荒古，日轮啼鸣散天阳，也能保你平安无事啊~~我这还有配套的香囊，可以放香棉，也可以将平安符放进去，好看又好闻啊！”

    年轻人一手拿着折叠成三角形的平安符，一手抓着一个香囊，叫卖的同时，视线大多看向女流，除了看一些年轻女子更引人视线外，也是因为他知道会买的大多也是女眷。

    “这位小道人，你口中的‘邪星现黑荒’后头的一串话，有何深解啊？”

    一个平和恬淡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一旁传来，灰衫年轻道人将视线从女子身上收回，看向一侧，发现摊位边上站着青衫儒雅的男子和一个美髯持剑的男子，两人看起来都气度斐然。

    “呃，这，自然是厉害的天灾，指的是若晚上看见邪异的星星，那是会有天塌地陷的灾劫！”

    “那‘十境起荒古’又有何解？”

    “这还用说？大灾之中人人朝不保夕，什么匪祸和魑魅魍魉都来害人，当然就各处都荒芜了。”

    计缘一双苍目微睁，目不转睛的盯着年轻道士，后者之前没看清，此时看到这眼睛心中一跳，更是被看得有些发虚，下意识用袖口擦汗。

    “那‘日轮啼鸣散天阳’呢？该不会是灾祸的时候都不见天日了吧？”

    “呃呵呵，大先生高明，届时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当然就和暗无天日一样了，您说是吧？哦对了，两位先生买个平安符吧？只要十文钱，还送一个香囊呢！”

    计缘绷着的脸露出一丝笑意，视线扫过年轻道人拿着的护身符和摊位上的那些护符，若隐若现的有一些灵光，虽然弱的可怜，倒也不是全无作用。

    不过计缘并没有买这护符，而是多问了一句。

    “道人只卖护符？驱邪法事的物件卖不卖？鄙人正打算找法师呢。”

    年轻道士眼睛一亮，顿时精神了三分。

    “卖，当然卖啊，非但如此，驱邪的活找我也行！不但能接驱邪捉妖，还能帮人定风水找墓穴，找我的话定是价格公道，找我师父的话贵是贵一些，但他法力更高！”

    “哦，不过我听说城中最好的法师住在石榴巷……”

    计缘话说到一半，这道人就高兴得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大先生您可找对人了，石榴巷就是我们的住处，您说的一定是我师父，要不我现在就带您过去吧！”

    说着这道人就开始收拾摊位。

    “呃，你这摊位不摆了？石榴巷我自己过去也可以啊。”

    “哎不摆了，反正也卖不出去几个，我带您过去，石榴巷稍有些偏僻，不好找！”

    年轻道人手脚麻利，顷刻间将摊位上的零零碎碎都打包，然后背在背后。现在驱邪法师这碗饭吃的人可不少，这两个大先生气度这么不凡，肯定不差钱，要是被人半路抢了生意，那损失就大了。

    “走走，两位先生，我收拾好了，我带两位过去，对了，还没请教两位高姓大名啊？”

    “姓计，这位是燕大侠。”

    “哦哦，小道盖如令，失敬失敬，走走，随我来！”

    计缘说完，这道人便背着东西再三引请，带着两人往石榴巷方向走去，同时也在心中窃喜，这两位连价钱都不事先问一下，那给钱一定爽快。

第607章 同出一源

    “两位先生，就在前头，院门口挂着灯笼的就是了，请！”

    盖如令在带路过程中会一有机会就同计缘和燕飞说话，这是拉近客户关系，防止疏远，就算人家有反悔的意思，也多一分情面保障。

    石榴巷既然叫巷子，那自然不可能太宽敞，也就勉强能过一辆常规的马车，但道人盖如令居住的宅子却不算小，至少院子足够的宽敞。

    “两位先生，咱们到了！”

    这边盖如令还说话同计缘和燕飞介绍呢，里头就有一个胖乎乎的男子亲切的叫出声来。

    “师兄你回来啦？这两位是大先生是来找师父做法事的吗？”

    “对对对，帮我拿着东西，师父在吗？计先生，燕先生，这是我师弟李博。”

    盖如令将背了一路的东西交给自己师弟，后者先是向计缘和燕飞行礼，然后指向屋子方向。

    “师父在里头呢，师父~~~师父~~~师兄带两个大先生回来了，找您作法~~”

    “师父，我回来，有客人来了！两位先生先到院里歇息，我去请一下师父，师弟，招呼两位先生，上茶水！”

    “好嘞！”

    计缘和燕飞对视一眼，点头后进了院中，那叫李博的胖道人殷勤地搬来两条长凳，热情地招呼两人坐下，然后还忙着去准备茶水。

    光从这道人的体型上看，就知道这院内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否则寻常人家可难养出个胖子。

    计缘和燕飞的视线除了扫过那几间屋子，剩下的都在观察院中的情况。

    “燕大侠，院中主要是何种摆设啊？”

    听到这问题，燕飞才忽然意识到计先生眼睛并不好使，但之前和计先生一起干什么都感觉对方毫无障碍，很容易让他忽略这一点，此刻既然计缘发问了，燕飞当然尽量细致地回答。

    “场地开阔，有两个木人桩，还有一个沙包阵以及梅花桩，用筛箕晒了一些菜干，其他的就是屋子了，对了主屋门前还挂着一些八卦小旗。”

    “嗯。”

    两人简短的对话过程中，李博的茶水也送来了，也就是在凉茶的过程中，一个看起来有些邋遢的道人伸着懒腰从主屋中出来。

    “嗬呼……睡得真舒服啊！”

    道人挠着脖子上的痒痒从屋里走出来，盖如令就跟在身后，出门之后赶紧抢先介绍道。

    “计先生，燕先生，这位就是我师父，人称双花法师的邹远仙。”

    “两位好！”

    这道人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衣衫也算不上整洁，朝着计缘和燕飞行了一礼，后两者也站起来礼貌性地回礼。

    “邹道长好！”

    “嘿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两位说说想请老道我干什么吧，是做个法事，还是驱邪捉鬼降妖伏魔？老道我看事情的难度收钱，童叟无欺！”

    计缘正要说话，忽然发现那边的那个胖胖的道人李博从主屋抱出一块折叠的黑布出来，还朝着自己师父吆喝一声。

    “师父，今天太阳好，既然您起来了，这旗幡我晒一晒啊……”

    这话才说到一半，计缘的身形已经在原地消失，瞬间一步跨出，好似挪移一般来到胖道士李博面前，将后者吓了一大跳。

    “哎呦，计先生，您可吓死我了！”

    那边的盖如令也惊愕之余也立刻称赞道。

    “先生身法和轻功实在了得啊！”

    计缘不理会这两人，语气加重一些道。

    “李道长你拿的这是什么？展开给计某看看！”

    “啊？这个啊？”

    李博看了一眼捧着的东西。

    “这是师父平常睡觉盖的，门中一直传下来的一块幡，师父，呃，师父？”

    李博本来想问问师父的意见，却发现邹远仙傻傻愣在那边看着计缘，一边的盖如令也觉得不对劲了。

    “师父，您怎么了？师父？”

    “不，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呀师父？”

    邹远仙嘴巴略有些颤抖，随后赶紧将衣衫扯直，向着计缘郑重躬身行礼。

    “不是轻功！先生，不，邹远仙有眼不识仙长，还望仙长海涵。”

    计缘瞥了邹远仙一眼，眼神主要还是关注着不知所措的李博，或者说李博手中的黑布，他能闻到上面对于他来说明显的酸腐味，看来邹远仙确实拿它盖着睡。

    “计某可否展开一观。”

    计缘又重复了一遍。

    “本来就是要晒的，先”“先生只管看，只管看，李博，如令，为先生展开！”

    “不用了，计某自己来！”

    计缘也不再掩饰什么，一挥袖，李博就感觉手中一股怪力传来，迫使他松开了手，随后这黑布自己悬浮起来，朝上飞舞中缓缓打开，最终展现为一块黑底镶嵌着金线银线的旗幡。

    “星幡！”

    道门崇拜天星本来是很正常的，但这星幡的样式和给他的那种感觉，实在令计缘太熟悉了，他几乎可以断定，这星幡与云山观中的星幡同出一源。

    “这星幡，可是你们师门祖传之物？”

    “对！先生说得不错，正是历代相传，我师父还在的时候和我讲过，说这幡少说也有数千年历史了！”

    邹远仙走近一步，带着略微激动回答，其实以前他觉得这事纯粹是胡扯，甚至包括他那已经过世的师父也认为这是胡扯，很简单，这破幡又不是什么宝贝，一块布幡就算再坚韧，哪能保存这么久的，但现在这想法就略有些动摇了。

    “仙长，敢问两位仙长，来此所为何事？”

    燕飞咧了咧嘴，感情这老道士把他也当成神仙了，但这会不是时候，他也不说话解释。

    本来计缘还想聊两句了解一下这几个道人，既然都看到这星幡了，也就不打算藏着掖着了。

    “邹远仙，计某问你：‘邪星现黑荒，天域裂，大地崩，十境起荒古，日轮啼鸣散天阳’这话，你究竟知不知道是何意义？”

    “这，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混，混口饭吃，听着顺口就一直用了……难道真的有深意！？”

    邹远仙前半句话还说得吞吞吐吐，以为是计缘在责问，但后面忽然反应了过来，真仙人岂会在意这等小事。

    “可高湖主告诉我，你知道黑荒是什么地方。”

    计缘的视线从悬浮的星幡上收回，转身望向邹远仙。

    “高湖主？”

    “他是掌管天水湖的一条蛟龙，偶闻你口中之言，今次我路过天水湖，是他特意告诉我此事的。”

    “蛟龙……是他！原来那老先生是天水湖的蛟龙！”

    邹远仙恍然大悟，身上更是不由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这是得知与蛟龙这等厉害妖怪照面的后怕感觉，随后才意识到得回答计缘的问题。

    “回先生的话，我确实知道黑荒的说辞，但这也是祖上传下来的，还有说日中生日，月中有月，日啼鸣而月昂声……”

    “日中生日，月中有月，日啼鸣而月昂声……”

    计缘眉头紧锁，喃喃地复述着邹远仙的话，随后抬头看向天空的太阳。

    “金乌，银蟾？”

    “啊？先生您说什么？”

    计缘摇摇头，左手朝一侧一甩，一股轻柔的力量缓缓扫向一边陈旧的星幡。

    “砰……”

    轻轻的响声带着一丝丝回音荡漾，星幡猛烈抖动一瞬，又马上恢复平整，而黑色底布上的灰尘、汗渍、口水等等一切看得见看不见的污迹全都被抖出。

    下一刻，整个悬浮在空中的星幡形似崭新，黑底深邃金银之色显眼明亮，散发着一种奇特的神秘感。

    “虽然其上星象略有不同，但果然是同源之物，邹远仙，几代之前，或者说你们祖上是不是还有同门之人继续南迁了？”

    虽然平常接生意的时候很会瞎扯，但计缘的问题邹远仙可不敢妄言，只能老实回答。

    “这个小道也不清楚啊，从没听师父提起过，只知道祖上到了祖越国就止步了，究竟有没有人继续南迁只有祖师爷知道了。”

    “我看也是，你们根本就没有供奉这星幡，再过不久就天黑了，封闭前后院门，随我在院中打坐！”

    邹远仙微微一愣，然后马上喊话两个徒弟。

    “李博，如令，快去关上前后门！”

    “是！”“好嘞！”

    两个弟子同样略显兴奋，这位计先生的法力好像比师父厉害许多啊，会不会是师门中已经成仙的前辈高人呢，师父老说修行到至高境界能成仙，看来是真的。

    等两个年轻道人回来，计缘看了燕飞一眼，朝他点点头示意无需紧张，随后从袖中一次抽出四张人形力士符往前一抛。

    “力士何在？”

    刷~刷~刷~刷~

    四道金粉之光闪过，四个金甲红面，身形魁梧异常的力士出现在院中，随后一起向着计缘躬身行礼，异口同声称呼。

    “尊上！”

    “你们镇四方之位。”

    “领法旨！”

    包括那名受过天道之雷洗礼的力士在内，四名金甲力士缓缓朝着院中四方走去，前者则正好位于正门口。

    随后计缘又取出剑意帖将之展开，一瞬间，小字们热闹而嘈杂的声响冒了出来，个个口中喊着“大老爷”和“拜见”等词，但这次计缘是有正事要他们办的。

    “今天不是让你们嬉戏的，云山观的星河阵之前我同你们说过的，照着模样帮我起阵，不求还原，有两分神韵即可，可借四力士承接地力，隔绝出这一方土地。”

    一众飞出剑意帖的小字也全都异口同声郑重其事地回应道。

    “领大老爷法旨！”

    这些或清脆或稚嫩的声音响过，小字们飞向院中各方，墨光显现之下融入各处，有一些则干脆贴到四尊金甲力士身上。

    下一刹那，即便是燕飞也感觉到院中好似起了一阵朦胧的感觉，但偏偏又感受不出来，而计缘的感觉最为明显，好似自己和天拉得更近了一些。

第608章 两幡相见

    计缘抬头看向天空，心中的这种感觉就更加明显了，而处于震撼中的旁人也下意识随着计缘的视线一起看向天空，入眼给人一种好似伸手能撩到云彩的感觉，更好似云彩飘荡如同雾气，这是一种距离云彩很近的时候才会有的感觉。

    “仙长，您这是要做什么？”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就当是在考据历史吧，今日入夜时间在戌时三刻整，还有半个时辰，都静坐吧。”

    说完这句，计缘挥袖一甩，院中围绕着悬浮的星幡，出现了五个蒲团，这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

    在计缘率先在最靠右的一个蒲团上坐下的时候，燕飞看了在场的三个老少道士一眼后，也马上坐下，占据了挨着计缘的左侧位置，而邹远仙等人当然也紧随其后，纷纷落座在燕飞的左边。

    计缘没有过多解释，在此刻已经双目微闭，神念若存若离，借由院中这面星幡，遥遥感知着云山观那边，但并无什么明显的感应。

    这星幡和云山观中星幡曾经的状态一样，初看只是一面普通的布幡，但如今的计缘当然知道它本就不普通。

    “看来还是得天黑……”

    计缘喃喃一句之后看向邹远仙。

    “邹道长。”

    “哎哎，小道在！”

    “听你之前所言，并未有什么珍贵的道藏传下，每日应当也没有对着这星幡做早课晚课，但毕竟此星幡乃是你门中之物，还请你们三位道长能静心凝神，尽快入静，感知星幡和天空星斗。”

    入静？现在这种亢奋的状态，哪可能入得了静啊，但不能这么说啊。

    “是，小道尽量，如令，李博，入静，都入静！”

    三个道士顿时一起闭上眼睛静坐，但燕飞在一旁看得直摇头，这三人只是闭上了眼睛，从呼吸状态和频繁跳动的眼皮子上看，他就知道没一个真正入静的，作为武者修炼内功的状态其实也是一种入静，所以他能明白这一点。

    但燕飞没有过分纠结旁人，有这等机会旁观计先生施法，对他来说也是极为难得的，所以他自己安坐闭眼，率先进入静定之中，这一入静，燕飞感觉自己的感知更敏锐了一些，周围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安静许多许多，就好似只有自己一人坐在一座高山之巅，伸手就能触及高天。

    计缘自然不会让邹远仙师徒一直处于这种“摸鱼”的状态，伸手朝他们一点，三人的呼吸在片刻之后就显得舒缓绵长起来，显然在计缘的帮助下逐渐入静了。

    此后整个小院真正安静了下来，计缘并没有急躁的施法，而是静坐在一旁，等待着夜幕的降临。半个时辰很短，只是计缘脑海中考虑完了一个小问题，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天边的日光只剩下了残存的晚霞，而天空中的星辰已经清晰可见。

    计缘的视线看向悬浮的星幡，虽然看似毫无反应，但隐约之间其上绣着的星斗偶有淡淡光泽流过，这是弱到难计的星力，即便是他，不注意也很容易忽略。

    也难怪邹远仙这边一直拿这个盖着睡，估计从他师父辈甚至更早以前就是这么办的，经年累月这么当被子睡，能帮助他们缓慢精进法力，但显然这种用法，要是他们的祖师爷知道了，估计能气得活过来。

    既然已经入夜，计缘直接闭目施法，意境缓缓展开，同这院中布置的阵法慢慢融于一体，这一刻，不论是计缘，亦或是已经在静定之中的燕飞等人，都感觉自己的身躯好似随着星幡正在无限拔高，好似坐着的蒲团正在慢慢飞上九天一样。

    这种状况好像是在漫天乱飞，但同时能感觉到周围好似不断有雪花飘落，初时小雪细细下，随后雪好似越来越大，最后更是如同鹅毛大雪纷飞，随后更是在闭眼的黑暗中好似“想象”出这种画面，黑暗中的颜色也开始变得明亮起来，能“看”到那飘落的雪花是一粒粒从天而降的荧光。

    这种感觉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对的，因为大阵的关系，此刻的小院已经算是游离在双花城之外，悬浮于九天之上了。

    若此刻几人能睁开眼睛仔细看周围，会发现除了小院之中，院外的一切都会显得十分朦胧，好似躲藏在迷雾背后。

    四尊力士身上黄光荧荧，一种犹如闷雷的细小声响在他们身上传出，文字大阵早已华光尽起，一条模糊的星河好似穿过小院，将之带上九天。

    借助四尊力士文字大阵，再加上计缘游梦之术和天地化生一同施展，此时此刻，小院既在双花城之中，又不在双花城之中，能感受到这一切神奇的也只有计缘等人，城中包括鬼神在内的一切生灵则毫无所觉，只会觉得今夜星空特别明亮。

    有时候静中过去很久外界只是一瞬，有时候仅仅静中一瞬，外界其实已经过了好一会了，也就是燕飞等人在静定中倍感新奇的时候，在邹远仙心中画面里，一面逐渐发光的星幡开始慢慢清晰起来。

    外界，时辰正处于午夜，计缘睁开眼睛，其他几人直接略过，看到了星幡和邹远仙都发出了淡淡荧光，这一幕让他多少放松了一些，还好这三个道人中还是有人同星幡多少有些联系的，不管这事供奉出来的还是稀里糊涂睡出来的。

    ‘是时候了。’

    计缘心念一动，下一刻，天际星力之雨大盛，院中的星河就像是雨季暴涨的河流一般，瞬间变得宽阔和汹涌起来，而河面上的星幡也越发明亮。

    “邹道长，随我念，星启北天，遥呼南天，星河为介，两幡相见。”

    邹远仙此刻似梦似醒，虽然闭着眼睛，但眼前星幡悬浮，此外尽是星空，自身好似坐在浪涛崩腾的星河之上，身体更是随着星河左右轻微摇摆晃动，而此刻计缘的声音好似来自天边，带着无穷的浩荡感传来。

    “星启北天，遥呼南天，星河为介，两幡相见。”

    邹远山开口复述计缘的话，声音回荡在星河之中，随着河流传向远方。

    也就是邹远山的声音一落下，计缘法力一展，顿时星河光芒大盛，这星河本身由小字们控制，而计缘自己则遥遥向着北方一指。

    大贞并州，云山之中，原本毫无反应的星河阵势忽然亮起，天空中星力不断落下，在极短的时间内，一条隐约可见的星河流淌在云山之中，而云山观旧院大殿之内，星幡也骤然亮起光门，一道承接天星的光门自星幡上升起，直接透过大殿屋顶遥指九天。

    云山观中，包括观主青松道人在内的一众道门弟子纷纷被惊醒，青松一下从床上坐起，身形一闪已经披着外套出现在新观的院中。

    “怎么回事？星幡？”

    “师父！”“师父那边怎么了？”“吱吱吱！”

    “道长！”

    孙雅雅等人也陆续从休息或者修行中清醒，来到院中望向云山观旧院。

    “不清楚，下去看看！”

    几人脚步未动，山中星河“水流暴涨”，隐约间能看到河流远方似乎也有一道星光射向天际高空，更有声音从远方传来。

    “星启北天，遥呼南天，星河为介，两幡相见。”

    顺着星河流淌，两个星幡一个粗一个细的星辉光柱好似在高空扭转相撞，随后远方的星幡就像是被缓缓拉近了一样。

    “打坐，全都打坐入静！”

    青松道人一声令下，云山观中的人如梦初醒，纷纷原地坐下进入修行静定之中。

    其他人都好似入了梦中，而计缘在所有人中是最清醒了，此刻的视线也是最清晰的，他好似就坐在两面星幡的中间一侧，看着两面星幡之间的距离好似从无穷远到无穷近，最后一前一后贴合在一起。

    “轰……”

    整条星河开始剧烈震动，打坐状态中的邹远山等人，以及远在云山观的青松道人等人纷纷左摇右晃，好似处于一条即将倾覆的船上。

    两面星幡重合仅仅一瞬，其上星斗更加丰富完整，各种颜色在其中闪耀，但极为不稳定。

    “咯咯咯啦啦啦……”

    一种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起，计缘一下汗起，站起身来冲到两面星幡中间，狠狠一挥袖将之“斩”开。

    刷~

    一道好似爆炸的光从两面星幡处闪现，整个星河抖动一下瞬间碎裂，一切星象也全都消失。

    隆隆隆隆隆隆……

    整个云山在轻微震动……

    隆隆隆隆隆隆……

    整个双花城也在微微摇摆，小院中四尊力士此时都处于弯腰状态，好似扛着无穷的重量，片刻之后才缓慢地重新站直……

    除了计缘之外的所有打坐之人，全都东倒西歪摔在地上，计缘扫过一眼院中星幡，抬头看向天空，隐约之间好似错觉般看到星光在微微抖动了那么片刻。

    .....

    ps：这两天全.asxs.发不了本章说，过两天就会好的。

第609章 各有境遇

    双花城的这种震动自然惊动了本地的鬼神，不论是城隍庙还是土地庙中，都有神灵现身，以自身的方式频频查探双花城的情况，更有鬼神将视线投向城外方向，但除了心惊之外就无法查出什么情况了。

    城隍庙顶上，双花城城隍和几位主官一起站在这里，他们注视整个双花城已经好一会了，但不论怎么看，都有毫无异常的样子，可之前的动静告诉他们一定有事发生，毕竟不可能是地龙翻身，这一点，双花城的土地早就已经通过气了。

    只不过许久没有什么动静，里外都查不出蛛丝马迹的情况下，双花城的鬼神只能暂且压着心中不安，多保持一些警惕了。

    石榴巷内，邹远仙等人摔了一跤，也全都清醒过来，直起身子之后，都不知所措地看向一旁正盯着星幡沉默不语的计缘。

    “计先生，刚刚发生什么事了？我没做梦吧？”

    计缘看了一眼邹远仙，视线也扫向燕飞等人，但他们都没说话。

    “似梦非梦，似醒非醒，就当是梦吧。”

    这么说了一句之后，计缘话锋一转，郑重道。

    “想必邹道长也察觉了，星幡原有两面，其一在这里，另一面则远在南方国境线之外。”

    “在大贞？”

    邹远仙下意识这么一问，计缘点了点头继续道。

    “这星幡不适合放在双花城，不知道三位道长有没有打算离开这里，若有这打算，计某便将几位带去大贞，若没有这打算，计某希望能带走这星幡，此物非同小可，计某会做出一些补偿的。”

    邹远山说祖上从遥远的地方来到祖越之地停了下来，但目前情况看，他们并不是真的都停了下来，还有一部分人继续向南，就是原本云山观那群道士。

    刚才的情况发生，计缘才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他当初遇上青松道人，或许并非一个偶然，至少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偶然。计缘当然不是怀疑青松道人有什么问题，齐宣这人他还是能认下的，而是齐宣卦术超群，在当年的那个时间段，或许他冥冥之中觉得该在什么时间走向什么方向，从而遇上了计缘。

    这一边，邹远仙听到计缘的话，根本就没做什么考虑，直接开口道。

    “仙长，我们愿前往大贞，如令，李博，你们可有什么不同意见？”

    这计先生明显是真神仙，而且可能是和自己祖上有渊源的神仙，这种选择只要不是傻子都不会选错。

    “呃……”“没，没什么意见。”

    除了邹远仙外，他的两个徒弟以及燕飞在刚刚的静定中其实都感受不真切，只是能感觉到周围用很多光，但看不清星河更别提两面星幡的相遇过程了，在被晃得摔倒之后现在还有些云里雾里，但听师父的话早已是一种习惯，邹远仙开口了，两人当然称是。

    计缘也不管他们想的究竟是什么，这星幡他是不可能任其流落在外的，以前虽知星幡有些不凡，但显然还是看轻了，看轻太多了。

    刚刚两个星幡在星河中重合的那一瞬间，邹远仙和云山观那边的人估计都没看到什么，但计缘却窥得一斑，除了两幡之间更加闪耀的星斗刺绣，其中更有各种光和一幅幅画面展现，虽只是惊鸿一瞥，但也足够惊心动魄了。

    所谓的“邪星现黑荒，天域裂”，或许真的只是字面意思。

    “没想到我计缘数十年来思虑万千，格局却还是小了一些……”

    “先生，您说什么？”

    一直留意着计缘，耳窍也十分敏锐的燕飞听到了计缘的喃喃自语，这么一问也只是换回计缘的一笑，并未过多解释，也不敢过多解释。

    第二天一早，而在师徒三人犹豫再三，依然坚持将石榴巷的这栋宅子卖掉，在燕飞直接给出五两黄金买下后，计缘才带着邹远仙三人和燕飞，一起返回大贞。

    不管当初邹远仙和齐宣的师门祖上为什么会分开，至少在如今，齐宣和邹远仙见面还是喜色更多的，当然了，邹远仙师徒虽然在双花城号称最厉害的驱邪法师流派，但对比起云山观这已经是道门仙修源流的地方，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很自然地就改换门庭入了云山观。

    但邹远仙师徒三人以前的修行并不纯粹，虽然穿着道袍，但道门功课几乎从没有做过，甚至于心性在计缘和青松道人眼中也差了很多，表现最明显的地方就是对名声和财富以及女色的渴望，这本是常人最正常不过的**，但三人年纪都不小了，又从来没学习过道藏，这种欲念根深蒂固了。李博好一些，邹远仙和盖如令基本属于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入云山观山门的人。

    虽然青松道人乃至计缘都会给邹远仙师徒机会，让从头开始学习道藏，三年后也会给予看天地之书机会更不会吝啬对他们的帮助，可这成就怕是会比较有限了。

    ……

    立冬这一天，计缘和燕飞终于回到了大贞，来到了宜州西宁府，名声显赫的燕氏并非在西宁府城之中，而是在靠近西宁府的一个名叫归来县的县城里。

    这县城依山而建，山不高，燕家的建筑群集中在山边，并且沿着靠山的一侧一路延伸到山上。

    和计缘一起入了县城的时候，燕飞显得有些失神，时隔多年回到家乡，这里还是记忆中的模样，而他已经双鬓显灰了。

    “归来县，燕归来，有点意思！”

    计缘觉得这县城的名字有些意思，同时发现城中出入的武者数量似乎不少，至少拿着兵刃的人并不少。

    “燕大侠，你们燕家有什么大事么？”

    燕飞摇摇头，视线扫向发现的一些武人道。

    “大哥信中并未细说什么，燕某回家就知道了，先生既然来了，还请随燕某一起回去，好让燕某略尽地主之谊啊！”

    计缘笑了笑，摇摇头道。

    “燕大侠回去吧，去了你家还得寒暄客套，还得扯东扯西的，计某就不过去叨扰了，自己在这随便逛逛，若是觉得有趣，自然会现身。”

    计缘都这么说了，燕飞也不好强求，只是再三强调若有吩咐只管来找之后，才同计缘分别。

    等燕飞走后，计缘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略微掐指一算，面上的表情稍有些古怪。

    ……

    哪怕此前燕飞的大哥写了书信让燕飞回来，但今天燕飞突然回家，还是令燕氏上下都又惊又喜，尤其是得知燕飞已经跻身先天境界。

    燕氏府邸某处，苍老的燕滕正在同多年未见的弟弟细讲如今燕家面临的大事，即便是燕飞，听到后面，脸上的惊色也极为明显。

    “什么？《左离剑典》？左家人真舍得？”

    燕飞一脸惊愕的看着自己大哥，燕滕杵着一根拐杖，笑着点头。

    “起初我也不信，但到了如今的地步，已经有两位先天宗师看过部分剑典，都认为是真的，也就由不得别人不信了，我燕氏素来以剑术闻名，在江湖上名声和地位都尚可，西宁府又紧靠均天府，所以左氏选择将《剑典》交给我们，与武林和解，换得能够正大光明用‘左’这个姓氏的权利。”

    “只为了能姓‘左’，这值得么……”

    燕飞喃喃着，左家这么多年隐姓埋名，一直这么过下去想来也不会有人知道了，可为了能姓左，就交出了左狂徒的《剑典》，那当初的罪不是白受了吗？

    “哎，左家也是命运多舛，但能做出这番举动，不论有多少人嘲笑他们愚蠢，至少我燕滕还是敬佩他们的。”

    燕飞不置可否，但心里对自己兄长的话还是有些认同的，只是他现在更关心时下的情况。

    “大哥，左家既然送来了《左离剑典》，那压力就不在左氏而在我燕氏了！”

    “哈哈哈哈哈，说得不错，不过今天我却是不怕了！”

    比自己小弟大十几岁的燕滕说话依旧中气十足，看向燕飞的眼神中满是骄傲，原本即便请了诸多武林名宿一起来，但难免还有些担忧，可燕飞一回来，燕家的底气前所未有的充足，先天境界的剑道宗师，左离之后能数出来几个？

    因为这一本《左离剑典》，西宁府尤其是归来县成了武林中人趋之若鹜的地方，大量消息灵通的江湖人士一直在往这边汇聚，计缘也算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杜衡、陆乘风、王克也在这里，再加上回来的燕飞，除了出家步入佛门修行的赵龙，当年九少侠中有点出息的几人几乎到齐了。

    这一天傍晚，后山的一个亭子处，燕飞、陆乘风、王克和杜衡一起来到这里，他们多年后相聚，望着山下的归来县，心中都充满感慨，四人不论是外表还是着装都呈现出极为鲜明的四种特色。

    王克一身干练的公门服饰，配公门鬼头刀，自有一股凛然之气；陆乘风满是胡茬，粗布服饰在身上半点没有寒碜感，一双肉掌满是老茧，有一股沧桑的感觉；杜衡背着长刀，面色淡漠，右臂的袖子随风飘荡；燕飞则美髯长衫腰间佩剑，看着风度翩翩。

    “遥想当初，三十年一梦恍如昨夜，而今我们都快老了！”

    陆乘风在几人中年纪最大，此刻开口感慨之情流于言表。

    “哈哈，你老了我可没老，可惜论武功，我居然在最末，委实可恨！”

    王克声如洪钟，大笑反驳，一边杜衡和燕飞也都面露微笑，燕飞更是看向王克打趣道。

    “燕某才回来，就听说有个王神捕，白日追凶寇，夜间缉恶鬼，名声之盛盖过武林中的先天高手，你可是朝野江湖乃至民间都炙手可热的大人物呢，我等小小武夫岂可同王大人相提并论啊！”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当你夸我了！”

第610章 四个都要

    “那自然是在夸王神捕了！”

    燕飞一笑带过，视线在这三个曾经的伙伴身上各有停留，他知道计先生和陆山君对着三位也是多有关注的。到了燕飞如今的境界，如果换成十年前，对于这三人或许还有攀比过的傲气，但如今却能看出这三人各自的气魄。

    当年九人中，傲气最盛的是燕飞，而最注重风度仪表的则是陆乘风，但如今表象却都不重要了。

    这么笑谈几句之后，四人都静静看着山下，沉默了一会陆乘风解下腰间的一个酒葫芦闷了一口，随后将酒葫芦递给杜衡，后者接过葫芦喝了几口再递给王克，最后酒葫芦传到燕飞这边喝完再丢回给陆乘风。

    “左狂徒的《左离剑典》以这种方式重现江湖，也不知会不会重新掀起江湖上的腥风血雨，但有多位先天宗师和江湖势力作保，至少比直接武林争抢厮杀要好。”

    “而且朝廷也算是介入了，毕竟王兄在这里，不过只派了王兄过来，也算是体现了朝廷的诚意。”

    杜衡这两句说完，王克闻言只是一笑，并未反驳就说明承认了，不过末了还是补充了一句。

    “我王克也不算是纯粹的公门中人，这武林我也有份的，而既然杜兄说到了朝廷，王某也不妨直说了，如今我大贞不说国富民强，至少也是蒸蒸日上，尹公老当益壮，坐镇朝中稳如泰山，我的出现，也会令宵小之辈不敢轻举妄动。”

    说到这，王克言辞一变，看向一侧的燕飞。

    “燕兄，你不回来的时候都不好说，可既然你回来了，而且还是一位跻身先天境界，那燕家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这秘籍燕家要争一争了吧？”

    燕飞眼神望向稍远处山道上正在玩耍的几个孩子，沉默片刻后才说道。

    “《左离剑典》我不要，我想我燕飞纵然目前未必及得上全盛时期的左离，但也不会比左离差！”

    这话语一出，边上三人只觉得燕飞身上自有一股豪气冲起，而三人也能感受出燕飞应该没说假话，顿时就对燕飞更加看重几分。

    “燕某更感兴趣的，反而是左家人，那几个孩子个个根骨不俗。”

    ……

    归来县背靠的山只是一座小山，山上也没什么危险的野兽，此刻几个孩子嘻嘻哈哈在相对平缓的山道上玩闹，各自拿着树枝当做武器，在那“嚯嚯”做声，从这边打到那边。

    前头一个孩子手上抓着一根竹扁杖跑在前头，后面的一群孩子在追。

    “抓住他。”“上啊！”

    “看剑！”“嚯哈！”

    “啪”“啪”“当当……”

    前头的孩子用扁杖挡着后面甩来的树枝，朝着后面大吼。

    “你们这群乌合之众，我左狂徒独霸天下，你们一起上也不是我的对手，哈，哎呦，别打到我手指啊。”

    前一刻还豪情万丈的孩子，后一刻就因为其中一个小伙伴不小心用树枝打到了他拿扁杖的手，痛得一下松开，其他孩子顿时也收住了手。

    “啊，是我打错了！”“没事吧你？”

    “让我看看！”

    “没事没事，红了一道而已，皮都没破，我们接着玩。”

    “那这次我要当左狂徒！”“不行，我还没当完呢，等我当完了再给你当！”

    几个孩子在那争执嬉闹，然后其中一个孩子忽然看向远处山头的凉亭，对着小伙伴们说了一句。

    “那四个大侠看起来都好威风啊，哪一个最厉害啊？”

    “不知道啊，感觉都很厉害的样子！”“嗯，我之前看到好多大侠都对他们很客气呢，就是不认识他们是谁。”

    拿着扁杖的孩子“哈哈哈哈”笑了起来。

    “当然是佩剑的那个最厉害，然后是只有一只手的，再之后是那个空手的，最后是那个官差，但也是顶厉害的高手！”

    这孩子话才说完，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从一侧传来。

    “哦？你怎么知道的？”

    几个孩子全都寻声望去，发现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身穿青衫的儒雅男子，衣衫随风摆动，双目微闭的笑容之下，仿若山间阳光都更加和煦，自有一股清新和善的风度，让人不由就想要亲近和相信他。

    “因为，因为……那个只有左臂的大侠一定是杜衡杜大侠，那和他在一块的一定就是阴阳神捕王克大侠，那和他们有交情的，又是在归来县，而且这么多天我没见过那个用剑的先生，那他一定就是才回来的燕飞燕大侠，剩下一个我不认识，但几天前我见过他和王神捕切磋，虽然难分胜负，但他是肉掌对上王捕头的刀，本就凶险几分，我觉得他厉害半筹。”

    计缘笑容更盛了一些，走近两步仔细打量这个孩子，既看人也看那根他始终紧握的扁杖，在计缘的眼中，这孩子十分清晰，有种当年看尹青的感觉，并且棋子也有感应。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这孩子一手抓着扁杖，一手挠了挠后脑，看了看身边小伙伴之后，撇开那才出现了一小会的难为情，很认真地说道。

    “我叫左无极，将来要超过老祖宗，不但要做这大贞的第一高手，也要做全天下的第一高手！”

    这话一入计缘的耳中，意境山河内，属于左家的那颗虚子居然直接亮了起来，令计缘略有震动。

    “羞羞羞，无极又吹牛了！”“哈哈哈哈，我一会告诉二叔去。”

    “告诉就告诉，你连吹牛都不敢呢，我肯定比你厉害！”

    “哈哈哈，吹牛精！”“你才吹牛精呢，手底下见真章，看我一扁担不敲死你！”

    几个孩子嬉戏打闹，名为左无极的孩子拿着手中长长的扁杖挡来挡去，和小伙伴们的树枝打在一处，然后等几个小伙伴回神却发现计缘不见了。

    “咦，刚刚那个大先生呢？”“不知道啊，刚才还在呢！”

    “走了？”

    几个孩子前后左右看看，从远到近都没能看见计缘离去的身影，而这里山势极为平缓，没什么悬崖，也不可能是掉山下去了，只能想象成也是一个大高手，用极为厉害的轻功离开了。

    这些孩子中有左家的有言家的，都是结伴一起过来的，如今《左离剑典》虽然在武林中引起轩然大波，但对于言家和左家两家来说反倒从风口浪尖下来了。

    傍晚的时候，这些孩子都先后离开了，只有左无极还没走，这会他用扁杖挑着两个“水桶”，一步步走到了之前燕飞他们待过的亭子里，然后身体缓缓下蹲。

    “砰”“砰”

    左无极动作虽然缓慢，但两个“水桶”依然在凉亭的地面石板上砸出两声闷响，这两个水桶居然是石头凿出来了。

    这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孩子将扁杖抽出，双手上转了个棍花，然后右手持扁杖一端，稳稳往前送出，好似长棍出龙又像是出剑，然后扁杖势头一转，被横拉半圆，看似棍扫，但那横切之势又如长刀侧砍，最后扁杖被拉回，绕着腰部扭转一周，通过左手翻转，“砰”的一下杵在地上。

    名为左无极的孩子学着之前燕飞等人的样子，看向山下的归来县，抓着扁杖的左手捏得很紧很紧。

    “你的武功是谁教的？”

    刚刚那个温和的声音再次传来，左无极一下回头，发现之前那个宽袖青衫的大先生真坐在身后凉亭一侧，双腿叠加着摆在凉亭边坐，背后靠着凉亭立柱，显得十分惬意，但左无极分明记得进亭子的时候这里没有人的。

    “先生，您是谁啊，是哪个先天高手么？”

    “呵呵，先天高手？不是不是，你先告诉我你的武功是和谁学的。”

    计缘的视线扫过扁杖，看着那两个石水桶。

    左无极顺着计缘的视线看着水桶，犹豫了一下才道。

    “和言伯学了一些，自己瞎看练了一些，最主要是和我爹学，但我爹武功太差了，教都教不好，大多数情况我只能自己想，呃，大先生您不认识不爹吧，就算认识可不能把刚刚的话告诉他啊……”

    “你可有兄弟姐妹？嗯，亲的。”

    孩子微微一愣，下意识就摇了摇头，他不明白这大先生为什么问这个，不过见到他摇头，计缘就又笑了。

    “既然你是独子，那从时间上算我应该不认识你爹。”

    说着，计缘从亭子上站了起来，其实他好一会之前就坐在这里了，没想到这孩子会来这，此刻起身走到这孩子身边，看向山下景色，淡淡问道。

    “刚刚那四个人，你会选谁做你师父？”

    左无极没有马上回答，苦思之后眼珠子一转，看向计缘道。

    “我选大先生您！”

    计缘哑然失笑。

    “不能选我。”

    “哦……”

    左无极略显失落，他还以为这个高人要收他当徒弟呢，但也想着万一这大先生和之前四个大侠关系很好，或许能推荐一下，临要回答的时候他又多问了一句。

    “只能选一个？”

    计缘面色淡然，没有回答，左无极便直接开口道。

    “那我希望四个都能当我师父，不求学全他们的本事，先将他们的精神学了，他们这么厉害，可能能看出我适合什么修习什么路数，会帮我正道路的。”

    这思路倒是清奇，让计缘不由又笑了。

第606章 道人

    走出天水湖之后没多久，计缘对着燕飞说了一句：“燕大侠站稳。”随后便脚下生云，带着燕飞驾云腾空而起。

    燕飞身子微微一抖，稳住平衡，亲眼见着自己和计缘一起缓缓升高，脚下的湖泊和大树变得越来越小，远方的天地变得越来越开阔。

    “呜……呜……”的风声在耳边吹过，即便看着大地好像移动缓慢，燕飞也深知此刻的移动速度必然风驰电掣。

    这是一种很神奇的感受，和在水中的感觉又截然不同，燕飞自问这辈子也算是经历风风雨雨了，但飞上九霄云端还是第一回，心中难免产生一种兴奋感，但在云头站得十分稳当。

    “这便是飞天的感觉么？”

    听到燕飞的话，计缘笑了笑。

    “怎么？想学仙了？”

    “先生这话问的，谁人不想当神仙呢。但修仙岂是想就可以的，燕某自知心性，不是修仙那块材料，且武道都高不成低不就，岂可三心二意。”

    计缘甩手在背后，看向远方天地相交之处。

    “武道的路远着呢，就潜力而言不可限量，什么都有可能。”

    这话引得燕飞下意识看向计缘，但从侧颜上也看不出什么来。

    这次计缘用了遁法，所以驾云腾飞的速度比寻常飞举之术要快许多，并么有一路直行，而是稍稍绕了点路去了飞过了祖越过的双花城。这座城市虽然没有洛庆城繁华，但也算不错了，至少周边还算安稳，计缘只是驾云飞到空中，掐指算了一下后眉头微微一皱，视线在城中各处扫掠。

    “计先生，刚刚那城池就是双花城吗？”

    燕飞也不傻，之前离开天水湖的时候特意问了那驱邪法师的事情，这会估计就是来双花城看看了。

    “燕大侠聪明。”

    “先生若是要去找那驱邪法师，只管落下去便可，燕某归家也不急于一时，就算在此处放下燕某，让我自己回大贞也是可以的，已经省了不止千里的路途了。”

    计缘想了下，点点头道。

    “也好，既然来这里了，该去拜访一下弄弄清楚，燕大侠随我同去便可，你自己回去，少不得还得两个月时日，答应了捎你一程自然不会食言，走吧。”

    说着，自脚下开始，云头升起淡淡白雾，化出一道虚无的雾气路线，缓缓朝着城中的某处落去，随后白雾散去，燕飞发现自己已经和计先生稳稳站在了地上，而之前却毫无阻顿感。

    此刻两人处于一个人暂时无人的偏僻小巷之中，燕飞左右看了看，对计缘道。

    “先生，您可认得路？”

    “知道，这边走。”

    计缘收起袖中的掐算，当先一步朝着大街走去，刚刚他有些算不准那所谓驱邪法师本人在哪，但是能算清楚石榴巷。

    计缘和燕飞走在双花城的时候还是感觉这里热热闹闹的，偶尔能在路边见到一些衣衫褴褛的人拖家带口在游逛，在各个店面中询问是否招帮工，这些显然是其他地方逃难来的，想办法混过了城门守卫，或许因此花光了口袋里最后一个子。

    燕飞跟着计缘一直前行，皱着眉头将视线从第三波流民身上收回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询问计缘了。

    “计先生，您说就祖越国这种破碎不堪的山河状况，为何他们朝廷当局还能维持？”

    祖越国这块地方，有一处太平的地方，周围混乱之地过不下去的很多人就会往这边靠近了逃，这年头在祖越国难民多，荒地也多，所以即便是逃难的，只要真愿意踏实干，在繁华之地挣个辛苦钱，就能买些种子，和大地主签个半卖身的契约讨一块地种，也不是活不下去。

    这就造就了祖越国很多地方的一个怪圈，围绕着少数繁荣地界，发展出一个完全为一座城市或者少数几座城市服务的畸形富饶之地，而在这片相对安稳土地的官方和世家豪族势力辐射之外，没人管是不是饿殍千里或者混乱不堪。

    就连朝廷也对这一切放任自流，只关注富庶之地的税收，以及是否有人拥军称王或者有百姓起义，有则强军镇压，其他的连占山贼匪都不管，反倒是一些世界豪族为了自身利益偶尔会剿匪，这种畸形的状态，居然也维持了许多年，只是苦了最底层的人。

    听到燕飞的话，计缘看了他一眼，再望向后方其中一些个一起在城中游逛的流民，以略显感叹的语气回答了燕飞的问题。

    “因为大贞在。”

    “因为大贞？”

    这燕飞就有些听不懂了，他武功是登峰造极，但对政治不太清楚，在他看来祖越国国祚早该被推翻了，但就算没被推翻又关大贞什么事情？

    “不错，因为大贞！”

    计缘以肯定的语气复述一遍，然后淡淡开口解释。

    “此事其实我和青儿谈起过，呃，青儿是我同乡的一个背后，算是在大贞出仕的，对时局自有独到把握。大贞国力日强，不光大贞一些有眼界的人士清楚，祖越国阶层靠上的人也很清楚，他们对大贞有恨意但如今更多是惧怕，所有人都相信两国将来必有一战，这时间或许不会太远了，谁都不想坐到祖越国宋氏的位置上面对大贞……没有高门世族举旗，光靠农人起义反抗，自然翻不起什么浪花。”

    燕飞即便不懂政治，但听到这多少也明白了一些，有句话叫做流水的王朝不倒的世家，不过在他还想着的时候，计缘的声音再次传来。

    “到了，人在前头呢。”

    虽然现在街上声音嘈杂，但计缘还是从无数杂音中听清楚了前头稍远处的吆喝声，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一个身穿灰色道袍样式衣物，头戴一顶道冠的年轻人正在奋力朝着人群兜售自己摊位的东西。

    “来来来，走过路过，留步买个平安啊，买了我的平安福，就算是将来邪星现黑荒，天域裂，大地崩，十境起荒古，日轮啼鸣散天阳，也能保你平安无事啊~~我这还有配套的香囊，可以放香棉，也可以将平安符放进去，好看又好闻啊！”

    年轻人一手拿着折叠成三角形的平安符，一手抓着一个香囊，叫卖的同时，视线大多看向女流，除了看一些年轻女子更引人视线外，也是因为他知道会买的大多也是女眷。

    “这位小道人，你口中的‘邪星现黑荒’后头的一串话，有何深解啊？”

    一个平和恬淡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一旁传来，灰衫年轻道人将视线从女子身上收回，看向一侧，发现摊位边上站着青衫儒雅的男子和一个美髯持剑的男子，两人看起来都气度斐然。

    “呃，这，自然是厉害的天灾，指的是若晚上看见邪异的星星，那是会有天塌地陷的灾劫！”

    “那‘十境起荒古’又有何解？”

    “这还用说？大灾之中人人朝不保夕，什么匪祸和魑魅魍魉都来害人，当然就各处都荒芜了。”

    计缘一双苍目微睁，目不转睛的盯着年轻道士，后者之前没看清，此时看到这眼睛心中一跳，更是被看得有些发虚，下意识用袖口擦汗。

    “那‘日轮啼鸣散天阳’呢？该不会是灾祸的时候都不见天日了吧？”

    “呃呵呵，大先生高明，届时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当然就和暗无天日一样了，您说是吧？哦对了，两位先生买个平安符吧？只要十文钱，还送一个香囊呢！”

    计缘绷着的脸露出一丝笑意，视线扫过年轻道人拿着的护身符和摊位上的那些护符，若隐若现的有一些灵光，虽然弱的可怜，倒也不是全无作用。

    不过计缘并没有买这护符，而是多问了一句。

    “道人只卖护符？驱邪法事的物件卖不卖？鄙人正打算找法师呢。”

    年轻道士眼睛一亮，顿时精神了三分。

    “卖，当然卖啊，非但如此，驱邪的活找我也行！不但能接驱邪捉妖，还能帮人定风水找墓穴，找我的话定是价格公道，找我师父的话贵是贵一些，但他法力更高！”

    “哦，不过我听说城中最好的法师住在石榴巷……”

    计缘话说到一半，这道人就高兴得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大先生您可找对人了，石榴巷就是我们的住处，您说的一定是我师父，要不我现在就带您过去吧！”

    说着这道人就开始收拾摊位。

    “呃，你这摊位不摆了？石榴巷我自己过去也可以啊。”

    “哎不摆了，反正也卖不出去几个，我带您过去，石榴巷稍有些偏僻，不好找！”

    年轻道人手脚麻利，顷刻间将摊位上的零零碎碎都打包，然后背在背后。现在驱邪法师这碗饭吃的人可不少，这两个大先生气度这么不凡，肯定不差钱，要是被人半路抢了生意，那损失就大了。

    “走走，两位先生，我收拾好了，我带两位过去，对了，还没请教两位高姓大名啊？”

    “姓计，这位是燕大侠。”

    “哦哦，小道盖如令，失敬失敬，走走，随我来！”

    计缘说完，这道人便背着东西再三引请，带着两人往石榴巷方向走去，同时也在心中窃喜，这两位连价钱都不事先问一下，那给钱一定爽快。

第607章 同出一源

    “两位先生，就在前头，院门口挂着灯笼的就是了，请！”

    盖如令在带路过程中会一有机会就同计缘和燕飞说话，这是拉近客户关系，防止疏远，就算人家有反悔的意思，也多一分情面保障。

    石榴巷既然叫巷子，那自然不可能太宽敞，也就勉强能过一辆常规的马车，但道人盖如令居住的宅子却不算小，至少院子足够的宽敞。

    “两位先生，咱们到了！”

    这边盖如令还说话同计缘和燕飞介绍呢，里头就有一个胖乎乎的男子亲切的叫出声来。

    “师兄你回来啦？这两位是大先生是来找师父做法事的吗？”

    “对对对，帮我拿着东西，师父在吗？计先生，燕先生，这是我师弟李博。”

    盖如令将背了一路的东西交给自己师弟，后者先是向计缘和燕飞行礼，然后指向屋子方向。

    “师父在里头呢，师父~~~师父~~~师兄带两个大先生回来了，找您作法~~”

    “师父，我回来，有客人来了！两位先生先到院里歇息，我去请一下师父，师弟，招呼两位先生，上茶水！”

    “好嘞！”

    计缘和燕飞对视一眼，点头后进了院中，那叫李博的胖道人殷勤地搬来两条长凳，热情地招呼两人坐下，然后还忙着去准备茶水。

    光从这道人的体型上看，就知道这院内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否则寻常人家可难养出个胖子。

    计缘和燕飞的视线除了扫过那几间屋子，剩下的都在观察院中的情况。

    “燕大侠，院中主要是何种摆设啊？”

    听到这问题，燕飞才忽然意识到计先生眼睛并不好使，但之前和计先生一起干什么都感觉对方毫无障碍，很容易让他忽略这一点，此刻既然计缘发问了，燕飞当然尽量细致地回答。

    “场地开阔，有两个木人桩，还有一个沙包阵以及梅花桩，用筛箕晒了一些菜干，其他的就是屋子了，对了主屋门前还挂着一些八卦小旗。”

    “嗯。”

    两人简短的对话过程中，李博的茶水也送来了，也就是在凉茶的过程中，一个看起来有些邋遢的道人伸着懒腰从主屋中出来。

    “嗬呼……睡得真舒服啊！”

    道人挠着脖子上的痒痒从屋里走出来，盖如令就跟在身后，出门之后赶紧抢先介绍道。

    “计先生，燕先生，这位就是我师父，人称双花法师的邹远仙。”

    “两位好！”

    这道人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衣衫也算不上整洁，朝着计缘和燕飞行了一礼，后两者也站起来礼貌性地回礼。

    “邹道长好！”

    “嘿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两位说说想请老道我干什么吧，是做个法事，还是驱邪捉鬼降妖伏魔？老道我看事情的难度收钱，童叟无欺！”

    计缘正要说话，忽然发现那边的那个胖胖的道人李博从主屋抱出一块折叠的黑布出来，还朝着自己师父吆喝一声。

    “师父，今天太阳好，既然您起来了，这旗幡我晒一晒啊……”

    这话才说到一半，计缘的身形已经在原地消失，瞬间一步跨出，好似挪移一般来到胖道士李博面前，将后者吓了一大跳。

    “哎呦，计先生，您可吓死我了！”

    那边的盖如令也惊愕之余也立刻称赞道。

    “先生身法和轻功实在了得啊！”

    计缘不理会这两人，语气加重一些道。

    “李道长你拿的这是什么？展开给计某看看！”

    “啊？这个啊？”

    李博看了一眼捧着的东西。

    “这是师父平常睡觉盖的，门中一直传下来的一块幡，师父，呃，师父？”

    李博本来想问问师父的意见，却发现邹远仙傻傻愣在那边看着计缘，一边的盖如令也觉得不对劲了。

    “师父，您怎么了？师父？”

    “不，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呀师父？”

    邹远仙嘴巴略有些颤抖，随后赶紧将衣衫扯直，向着计缘郑重躬身行礼。

    “不是轻功！先生，不，邹远仙有眼不识仙长，还望仙长海涵。”

    计缘瞥了邹远仙一眼，眼神主要还是关注着不知所措的李博，或者说李博手中的黑布，他能闻到上面对于他来说明显的酸腐味，看来邹远仙确实拿它盖着睡。

    “计某可否展开一观。”

    计缘又重复了一遍。

    “本来就是要晒的，先”“先生只管看，只管看，李博，如令，为先生展开！”

    “不用了，计某自己来！”

    计缘也不再掩饰什么，一挥袖，李博就感觉手中一股怪力传来，迫使他松开了手，随后这黑布自己悬浮起来，朝上飞舞中缓缓打开，最终展现为一块黑底镶嵌着金线银线的旗幡。

    “星幡！”

    道门崇拜天星本来是很正常的，但这星幡的样式和给他的那种感觉，实在令计缘太熟悉了，他几乎可以断定，这星幡与云山观中的星幡同出一源。

    “这星幡，可是你们师门祖传之物？”

    “对！先生说得不错，正是历代相传，我师父还在的时候和我讲过，说这幡少说也有数千年历史了！”

    邹远仙走近一步，带着略微激动回答，其实以前他觉得这事纯粹是胡扯，甚至包括他那已经过世的师父也认为这是胡扯，很简单，这破幡又不是什么宝贝，一块布幡就算再坚韧，哪能保存这么久的，但现在这想法就略有些动摇了。

    “仙长，敢问两位仙长，来此所为何事？”

    燕飞咧了咧嘴，感情这老道士把他也当成神仙了，但这会不是时候，他也不说话解释。

    本来计缘还想聊两句了解一下这几个道人，既然都看到这星幡了，也就不打算藏着掖着了。

    “邹远仙，计某问你：‘邪星现黑荒，天域裂，大地崩，十境起荒古，日轮啼鸣散天阳’这话，你究竟知不知道是何意义？”

    “这，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混，混口饭吃，听着顺口就一直用了……难道真的有深意！？”

    邹远仙前半句话还说得吞吞吐吐，以为是计缘在责问，但后面忽然反应了过来，真仙人岂会在意这等小事。

    “可高湖主告诉我，你知道黑荒是什么地方。”

    计缘的视线从悬浮的星幡上收回，转身望向邹远仙。

    “高湖主？”

    “他是掌管天水湖的一条蛟龙，偶闻你口中之言，今次我路过天水湖，是他特意告诉我此事的。”

    “蛟龙……是他！原来那老先生是天水湖的蛟龙！”

    邹远仙恍然大悟，身上更是不由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这是得知与蛟龙这等厉害妖怪照面的后怕感觉，随后才意识到得回答计缘的问题。

    “回先生的话，我确实知道黑荒的说辞，但这也是祖上传下来的，还有说日中生日，月中有月，日啼鸣而月昂声……”

    “日中生日，月中有月，日啼鸣而月昂声……”

    计缘眉头紧锁，喃喃地复述着邹远仙的话，随后抬头看向天空的太阳。

    “金乌，银蟾？”

    “啊？先生您说什么？”

    计缘摇摇头，左手朝一侧一甩，一股轻柔的力量缓缓扫向一边陈旧的星幡。

    “砰……”

    轻轻的响声带着一丝丝回音荡漾，星幡猛烈抖动一瞬，又马上恢复平整，而黑色底布上的灰尘、汗渍、口水等等一切看得见看不见的污迹全都被抖出。

    下一刻，整个悬浮在空中的星幡形似崭新，黑底深邃金银之色显眼明亮，散发着一种奇特的神秘感。

    “虽然其上星象略有不同，但果然是同源之物，邹远仙，几代之前，或者说你们祖上是不是还有同门之人继续南迁了？”

    虽然平常接生意的时候很会瞎扯，但计缘的问题邹远仙可不敢妄言，只能老实回答。

    “这个小道也不清楚啊，从没听师父提起过，只知道祖上到了祖越国就止步了，究竟有没有人继续南迁只有祖师爷知道了。”

    “我看也是，你们根本就没有供奉这星幡，再过不久就天黑了，封闭前后院门，随我在院中打坐！”

    邹远仙微微一愣，然后马上喊话两个徒弟。

    “李博，如令，快去关上前后门！”

    “是！”“好嘞！”

    两个弟子同样略显兴奋，这位计先生的法力好像比师父厉害许多啊，会不会是师门中已经成仙的前辈高人呢，师父老说修行到至高境界能成仙，看来是真的。

    等两个年轻道人回来，计缘看了燕飞一眼，朝他点点头示意无需紧张，随后从袖中一次抽出四张人形力士符往前一抛。

    “力士何在？”

    刷~刷~刷~刷~

    四道金粉之光闪过，四个金甲红面，身形魁梧异常的力士出现在院中，随后一起向着计缘躬身行礼，异口同声称呼。

    “尊上！”

    “你们镇四方之位。”

    “领法旨！”

    包括那名受过天道之雷洗礼的力士在内，四名金甲力士缓缓朝着院中四方走去，前者则正好位于正门口。

    随后计缘又取出剑意帖将之展开，一瞬间，小字们热闹而嘈杂的声响冒了出来，个个口中喊着“大老爷”和“拜见”等词，但这次计缘是有正事要他们办的。

    “今天不是让你们嬉戏的，云山观的星河阵之前我同你们说过的，照着模样帮我起阵，不求还原，有两分神韵即可，可借四力士承接地力，隔绝出这一方土地。”

    一众飞出剑意帖的小字也全都异口同声郑重其事地回应道。

    “领大老爷法旨！”

    这些或清脆或稚嫩的声音响过，小字们飞向院中各方，墨光显现之下融入各处，有一些则干脆贴到四尊金甲力士身上。

    下一刹那，即便是燕飞也感觉到院中好似起了一阵朦胧的感觉，但偏偏又感受不出来，而计缘的感觉最为明显，好似自己和天拉得更近了一些。

第608章 两幡相见

    计缘抬头看向天空，心中的这种感觉就更加明显了，而处于震撼中的旁人也下意识随着计缘的视线一起看向天空，入眼给人一种好似伸手能撩到云彩的感觉，更好似云彩飘荡如同雾气，这是一种距离云彩很近的时候才会有的感觉。

    “仙长，您这是要做什么？”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就当是在考据历史吧，今日入夜时间在戌时三刻整，还有半个时辰，都静坐吧。”

    说完这句，计缘挥袖一甩，院中围绕着悬浮的星幡，出现了五个蒲团，这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

    在计缘率先在最靠右的一个蒲团上坐下的时候，燕飞看了在场的三个老少道士一眼后，也马上坐下，占据了挨着计缘的左侧位置，而邹远仙等人当然也紧随其后，纷纷落座在燕飞的左边。

    计缘没有过多解释，在此刻已经双目微闭，神念若存若离，借由院中这面星幡，遥遥感知着云山观那边，但并无什么明显的感应。

    这星幡和云山观中星幡曾经的状态一样，初看只是一面普通的布幡，但如今的计缘当然知道它本就不普通。

    “看来还是得天黑……”

    计缘喃喃一句之后看向邹远仙。

    “邹道长。”

    “哎哎，小道在！”

    “听你之前所言，并未有什么珍贵的道藏传下，每日应当也没有对着这星幡做早课晚课，但毕竟此星幡乃是你门中之物，还请你们三位道长能静心凝神，尽快入静，感知星幡和天空星斗。”

    入静？现在这种亢奋的状态，哪可能入得了静啊，但不能这么说啊。

    “是，小道尽量，如令，李博，入静，都入静！”

    三个道士顿时一起闭上眼睛静坐，但燕飞在一旁看得直摇头，这三人只是闭上了眼睛，从呼吸状态和频繁跳动的眼皮子上看，他就知道没一个真正入静的，作为武者修炼内功的状态其实也是一种入静，所以他能明白这一点。

    但燕飞没有过分纠结旁人，有这等机会旁观计先生施法，对他来说也是极为难得的，所以他自己安坐闭眼，率先进入静定之中，这一入静，燕飞感觉自己的感知更敏锐了一些，周围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安静许多许多，就好似只有自己一人坐在一座高山之巅，伸手就能触及高天。

    计缘自然不会让邹远仙师徒一直处于这种“摸鱼”的状态，伸手朝他们一点，三人的呼吸在片刻之后就显得舒缓绵长起来，显然在计缘的帮助下逐渐入静了。

    此后整个小院真正安静了下来，计缘并没有急躁的施法，而是静坐在一旁，等待着夜幕的降临。半个时辰很短，只是计缘脑海中考虑完了一个小问题，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天边的日光只剩下了残存的晚霞，而天空中的星辰已经清晰可见。

    计缘的视线看向悬浮的星幡，虽然看似毫无反应，但隐约之间其上绣着的星斗偶有淡淡光泽流过，这是弱到难计的星力，即便是他，不注意也很容易忽略。

    也难怪邹远仙这边一直拿这个盖着睡，估计从他师父辈甚至更早以前就是这么办的，经年累月这么当被子睡，能帮助他们缓慢精进法力，但显然这种用法，要是他们的祖师爷知道了，估计能气得活过来。

    既然已经入夜，计缘直接闭目施法，意境缓缓展开，同这院中布置的阵法慢慢融于一体，这一刻，不论是计缘，亦或是已经在静定之中的燕飞等人，都感觉自己的身躯好似随着星幡正在无限拔高，好似坐着的蒲团正在慢慢飞上九天一样。

    这种状况好像是在漫天乱飞，但同时能感觉到周围好似不断有雪花飘落，初时小雪细细下，随后雪好似越来越大，最后更是如同鹅毛大雪纷飞，随后更是在闭眼的黑暗中好似“想象”出这种画面，黑暗中的颜色也开始变得明亮起来，能“看”到那飘落的雪花是一粒粒从天而降的荧光。

    这种感觉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对的，因为大阵的关系，此刻的小院已经算是游离在双花城之外，悬浮于九天之上了。

    若此刻几人能睁开眼睛仔细看周围，会发现除了小院之中，院外的一切都会显得十分朦胧，好似躲藏在迷雾背后。

    四尊力士身上黄光荧荧，一种犹如闷雷的细小声响在他们身上传出，文字大阵早已华光尽起，一条模糊的星河好似穿过小院，将之带上九天。

    借助四尊力士文字大阵，再加上计缘游梦之术和天地化生一同施展，此时此刻，小院既在双花城之中，又不在双花城之中，能感受到这一切神奇的也只有计缘等人，城中包括鬼神在内的一切生灵则毫无所觉，只会觉得今夜星空特别明亮。

    有时候静中过去很久外界只是一瞬，有时候仅仅静中一瞬，外界其实已经过了好一会了，也就是燕飞等人在静定中倍感新奇的时候，在邹远仙心中画面里，一面逐渐发光的星幡开始慢慢清晰起来。

    外界，时辰正处于午夜，计缘睁开眼睛，其他几人直接略过，看到了星幡和邹远仙都发出了淡淡荧光，这一幕让他多少放松了一些，还好这三个道人中还是有人同星幡多少有些联系的，不管这事供奉出来的还是稀里糊涂睡出来的。

    ‘是时候了。’

    计缘心念一动，下一刻，天际星力之雨大盛，院中的星河就像是雨季暴涨的河流一般，瞬间变得宽阔和汹涌起来，而河面上的星幡也越发明亮。

    “邹道长，随我念，星启北天，遥呼南天，星河为介，两幡相见。”

    邹远仙此刻似梦似醒，虽然闭着眼睛，但眼前星幡悬浮，此外尽是星空，自身好似坐在浪涛崩腾的星河之上，身体更是随着星河左右轻微摇摆晃动，而此刻计缘的声音好似来自天边，带着无穷的浩荡感传来。

    “星启北天，遥呼南天，星河为介，两幡相见。”

    邹远山开口复述计缘的话，声音回荡在星河之中，随着河流传向远方。

    也就是邹远山的声音一落下，计缘法力一展，顿时星河光芒大盛，这星河本身由小字们控制，而计缘自己则遥遥向着北方一指。

    大贞并州，云山之中，原本毫无反应的星河阵势忽然亮起，天空中星力不断落下，在极短的时间内，一条隐约可见的星河流淌在云山之中，而云山观旧院大殿之内，星幡也骤然亮起光门，一道承接天星的光门自星幡上升起，直接透过大殿屋顶遥指九天。

    云山观中，包括观主青松道人在内的一众道门弟子纷纷被惊醒，青松一下从床上坐起，身形一闪已经披着外套出现在新观的院中。

    “怎么回事？星幡？”

    “师父！”“师父那边怎么了？”“吱吱吱！”

    “道长！”

    孙雅雅等人也陆续从休息或者修行中清醒，来到院中望向云山观旧院。

    “不清楚，下去看看！”

    几人脚步未动，山中星河“水流暴涨”，隐约间能看到河流远方似乎也有一道星光射向天际高空，更有声音从远方传来。

    “星启北天，遥呼南天，星河为介，两幡相见。”

    顺着星河流淌，两个星幡一个粗一个细的星辉光柱好似在高空扭转相撞，随后远方的星幡就像是被缓缓拉近了一样。

    “打坐，全都打坐入静！”

    青松道人一声令下，云山观中的人如梦初醒，纷纷原地坐下进入修行静定之中。

    其他人都好似入了梦中，而计缘在所有人中是最清醒了，此刻的视线也是最清晰的，他好似就坐在两面星幡的中间一侧，看着两面星幡之间的距离好似从无穷远到无穷近，最后一前一后贴合在一起。

    “轰……”

    整条星河开始剧烈震动，打坐状态中的邹远山等人，以及远在云山观的青松道人等人纷纷左摇右晃，好似处于一条即将倾覆的船上。

    两面星幡重合仅仅一瞬，其上星斗更加丰富完整，各种颜色在其中闪耀，但极为不稳定。

    “咯咯咯啦啦啦……”

    一种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起，计缘一下汗起，站起身来冲到两面星幡中间，狠狠一挥袖将之“斩”开。

    刷~

    一道好似爆炸的光从两面星幡处闪现，整个星河抖动一下瞬间碎裂，一切星象也全都消失。

    隆隆隆隆隆隆……

    整个云山在轻微震动……

    隆隆隆隆隆隆……

    整个双花城也在微微摇摆，小院中四尊力士此时都处于弯腰状态，好似扛着无穷的重量，片刻之后才缓慢地重新站直……

    除了计缘之外的所有打坐之人，全都东倒西歪摔在地上，计缘扫过一眼院中星幡，抬头看向天空，隐约之间好似错觉般看到星光在微微抖动了那么片刻。

    .....

    ps：这两天全.asxs.发不了本章说，过两天就会好的。

第609章 各有境遇

    双花城的这种震动自然惊动了本地的鬼神，不论是城隍庙还是土地庙中，都有神灵现身，以自身的方式频频查探双花城的情况，更有鬼神将视线投向城外方向，但除了心惊之外就无法查出什么情况了。

    城隍庙顶上，双花城城隍和几位主官一起站在这里，他们注视整个双花城已经好一会了，但不论怎么看，都有毫无异常的样子，可之前的动静告诉他们一定有事发生，毕竟不可能是地龙翻身，这一点，双花城的土地早就已经通过气了。

    只不过许久没有什么动静，里外都查不出蛛丝马迹的情况下，双花城的鬼神只能暂且压着心中不安，多保持一些警惕了。

    石榴巷内，邹远仙等人摔了一跤，也全都清醒过来，直起身子之后，都不知所措地看向一旁正盯着星幡沉默不语的计缘。

    “计先生，刚刚发生什么事了？我没做梦吧？”

    计缘看了一眼邹远仙，视线也扫向燕飞等人，但他们都没说话。

    “似梦非梦，似醒非醒，就当是梦吧。”

    这么说了一句之后，计缘话锋一转，郑重道。

    “想必邹道长也察觉了，星幡原有两面，其一在这里，另一面则远在南方国境线之外。”

    “在大贞？”

    邹远仙下意识这么一问，计缘点了点头继续道。

    “这星幡不适合放在双花城，不知道三位道长有没有打算离开这里，若有这打算，计某便将几位带去大贞，若没有这打算，计某希望能带走这星幡，此物非同小可，计某会做出一些补偿的。”

    邹远山说祖上从遥远的地方来到祖越之地停了下来，但目前情况看，他们并不是真的都停了下来，还有一部分人继续向南，就是原本云山观那群道士。

    刚才的情况发生，计缘才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他当初遇上青松道人，或许并非一个偶然，至少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偶然。计缘当然不是怀疑青松道人有什么问题，齐宣这人他还是能认下的，而是齐宣卦术超群，在当年的那个时间段，或许他冥冥之中觉得该在什么时间走向什么方向，从而遇上了计缘。

    这一边，邹远仙听到计缘的话，根本就没做什么考虑，直接开口道。

    “仙长，我们愿前往大贞，如令，李博，你们可有什么不同意见？”

    这计先生明显是真神仙，而且可能是和自己祖上有渊源的神仙，这种选择只要不是傻子都不会选错。

    “呃……”“没，没什么意见。”

    除了邹远仙外，他的两个徒弟以及燕飞在刚刚的静定中其实都感受不真切，只是能感觉到周围用很多光，但看不清星河更别提两面星幡的相遇过程了，在被晃得摔倒之后现在还有些云里雾里，但听师父的话早已是一种习惯，邹远仙开口了，两人当然称是。

    计缘也不管他们想的究竟是什么，这星幡他是不可能任其流落在外的，以前虽知星幡有些不凡，但显然还是看轻了，看轻太多了。

    刚刚两个星幡在星河中重合的那一瞬间，邹远仙和云山观那边的人估计都没看到什么，但计缘却窥得一斑，除了两幡之间更加闪耀的星斗刺绣，其中更有各种光和一幅幅画面展现，虽只是惊鸿一瞥，但也足够惊心动魄了。

    所谓的“邪星现黑荒，天域裂”，或许真的只是字面意思。

    “没想到我计缘数十年来思虑万千，格局却还是小了一些……”

    “先生，您说什么？”

    一直留意着计缘，耳窍也十分敏锐的燕飞听到了计缘的喃喃自语，这么一问也只是换回计缘的一笑，并未过多解释，也不敢过多解释。

    第二天一早，而在师徒三人犹豫再三，依然坚持将石榴巷的这栋宅子卖掉，在燕飞直接给出五两黄金买下后，计缘才带着邹远仙三人和燕飞，一起返回大贞。

    不管当初邹远仙和齐宣的师门祖上为什么会分开，至少在如今，齐宣和邹远仙见面还是喜色更多的，当然了，邹远仙师徒虽然在双花城号称最厉害的驱邪法师流派，但对比起云山观这已经是道门仙修源流的地方，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很自然地就改换门庭入了云山观。

    但邹远仙师徒三人以前的修行并不纯粹，虽然穿着道袍，但道门功课几乎从没有做过，甚至于心性在计缘和青松道人眼中也差了很多，表现最明显的地方就是对名声和财富以及女色的渴望，这本是常人最正常不过的**，但三人年纪都不小了，又从来没学习过道藏，这种欲念根深蒂固了。李博好一些，邹远仙和盖如令基本属于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入云山观山门的人。

    虽然青松道人乃至计缘都会给邹远仙师徒机会，让从头开始学习道藏，三年后也会给予看天地之书机会更不会吝啬对他们的帮助，可这成就怕是会比较有限了。

    ……

    立冬这一天，计缘和燕飞终于回到了大贞，来到了宜州西宁府，名声显赫的燕氏并非在西宁府城之中，而是在靠近西宁府的一个名叫归来县的县城里。

    这县城依山而建，山不高，燕家的建筑群集中在山边，并且沿着靠山的一侧一路延伸到山上。

    和计缘一起入了县城的时候，燕飞显得有些失神，时隔多年回到家乡，这里还是记忆中的模样，而他已经双鬓显灰了。

    “归来县，燕归来，有点意思！”

    计缘觉得这县城的名字有些意思，同时发现城中出入的武者数量似乎不少，至少拿着兵刃的人并不少。

    “燕大侠，你们燕家有什么大事么？”

    燕飞摇摇头，视线扫向发现的一些武人道。

    “大哥信中并未细说什么，燕某回家就知道了，先生既然来了，还请随燕某一起回去，好让燕某略尽地主之谊啊！”

    计缘笑了笑，摇摇头道。

    “燕大侠回去吧，去了你家还得寒暄客套，还得扯东扯西的，计某就不过去叨扰了，自己在这随便逛逛，若是觉得有趣，自然会现身。”

    计缘都这么说了，燕飞也不好强求，只是再三强调若有吩咐只管来找之后，才同计缘分别。

    等燕飞走后，计缘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略微掐指一算，面上的表情稍有些古怪。

    ……

    哪怕此前燕飞的大哥写了书信让燕飞回来，但今天燕飞突然回家，还是令燕氏上下都又惊又喜，尤其是得知燕飞已经跻身先天境界。

    燕氏府邸某处，苍老的燕滕正在同多年未见的弟弟细讲如今燕家面临的大事，即便是燕飞，听到后面，脸上的惊色也极为明显。

    “什么？《左离剑典》？左家人真舍得？”

    燕飞一脸惊愕的看着自己大哥，燕滕杵着一根拐杖，笑着点头。

    “起初我也不信，但到了如今的地步，已经有两位先天宗师看过部分剑典，都认为是真的，也就由不得别人不信了，我燕氏素来以剑术闻名，在江湖上名声和地位都尚可，西宁府又紧靠均天府，所以左氏选择将《剑典》交给我们，与武林和解，换得能够正大光明用‘左’这个姓氏的权利。”

    “只为了能姓‘左’，这值得么……”

    燕飞喃喃着，左家这么多年隐姓埋名，一直这么过下去想来也不会有人知道了，可为了能姓左，就交出了左狂徒的《剑典》，那当初的罪不是白受了吗？

    “哎，左家也是命运多舛，但能做出这番举动，不论有多少人嘲笑他们愚蠢，至少我燕滕还是敬佩他们的。”

    燕飞不置可否，但心里对自己兄长的话还是有些认同的，只是他现在更关心时下的情况。

    “大哥，左家既然送来了《左离剑典》，那压力就不在左氏而在我燕氏了！”

    “哈哈哈哈哈，说得不错，不过今天我却是不怕了！”

    比自己小弟大十几岁的燕滕说话依旧中气十足，看向燕飞的眼神中满是骄傲，原本即便请了诸多武林名宿一起来，但难免还有些担忧，可燕飞一回来，燕家的底气前所未有的充足，先天境界的剑道宗师，左离之后能数出来几个？

    因为这一本《左离剑典》，西宁府尤其是归来县成了武林中人趋之若鹜的地方，大量消息灵通的江湖人士一直在往这边汇聚，计缘也算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杜衡、陆乘风、王克也在这里，再加上回来的燕飞，除了出家步入佛门修行的赵龙，当年九少侠中有点出息的几人几乎到齐了。

    这一天傍晚，后山的一个亭子处，燕飞、陆乘风、王克和杜衡一起来到这里，他们多年后相聚，望着山下的归来县，心中都充满感慨，四人不论是外表还是着装都呈现出极为鲜明的四种特色。

    王克一身干练的公门服饰，配公门鬼头刀，自有一股凛然之气；陆乘风满是胡茬，粗布服饰在身上半点没有寒碜感，一双肉掌满是老茧，有一股沧桑的感觉；杜衡背着长刀，面色淡漠，右臂的袖子随风飘荡；燕飞则美髯长衫腰间佩剑，看着风度翩翩。

    “遥想当初，三十年一梦恍如昨夜，而今我们都快老了！”

    陆乘风在几人中年纪最大，此刻开口感慨之情流于言表。

    “哈哈，你老了我可没老，可惜论武功，我居然在最末，委实可恨！”

    王克声如洪钟，大笑反驳，一边杜衡和燕飞也都面露微笑，燕飞更是看向王克打趣道。

    “燕某才回来，就听说有个王神捕，白日追凶寇，夜间缉恶鬼，名声之盛盖过武林中的先天高手，你可是朝野江湖乃至民间都炙手可热的大人物呢，我等小小武夫岂可同王大人相提并论啊！”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当你夸我了！”

第610章 四个都要

    “那自然是在夸王神捕了！”

    燕飞一笑带过，视线在这三个曾经的伙伴身上各有停留，他知道计先生和陆山君对着三位也是多有关注的。到了燕飞如今的境界，如果换成十年前，对于这三人或许还有攀比过的傲气，但如今却能看出这三人各自的气魄。

    当年九人中，傲气最盛的是燕飞，而最注重风度仪表的则是陆乘风，但如今表象却都不重要了。

    这么笑谈几句之后，四人都静静看着山下，沉默了一会陆乘风解下腰间的一个酒葫芦闷了一口，随后将酒葫芦递给杜衡，后者接过葫芦喝了几口再递给王克，最后酒葫芦传到燕飞这边喝完再丢回给陆乘风。

    “左狂徒的《左离剑典》以这种方式重现江湖，也不知会不会重新掀起江湖上的腥风血雨，但有多位先天宗师和江湖势力作保，至少比直接武林争抢厮杀要好。”

    “而且朝廷也算是介入了，毕竟王兄在这里，不过只派了王兄过来，也算是体现了朝廷的诚意。”

    杜衡这两句说完，王克闻言只是一笑，并未反驳就说明承认了，不过末了还是补充了一句。

    “我王克也不算是纯粹的公门中人，这武林我也有份的，而既然杜兄说到了朝廷，王某也不妨直说了，如今我大贞不说国富民强，至少也是蒸蒸日上，尹公老当益壮，坐镇朝中稳如泰山，我的出现，也会令宵小之辈不敢轻举妄动。”

    说到这，王克言辞一变，看向一侧的燕飞。

    “燕兄，你不回来的时候都不好说，可既然你回来了，而且还是一位跻身先天境界，那燕家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这秘籍燕家要争一争了吧？”

    燕飞眼神望向稍远处山道上正在玩耍的几个孩子，沉默片刻后才说道。

    “《左离剑典》我不要，我想我燕飞纵然目前未必及得上全盛时期的左离，但也不会比左离差！”

    这话语一出，边上三人只觉得燕飞身上自有一股豪气冲起，而三人也能感受出燕飞应该没说假话，顿时就对燕飞更加看重几分。

    “燕某更感兴趣的，反而是左家人，那几个孩子个个根骨不俗。”

    ……

    归来县背靠的山只是一座小山，山上也没什么危险的野兽，此刻几个孩子嘻嘻哈哈在相对平缓的山道上玩闹，各自拿着树枝当做武器，在那“嚯嚯”做声，从这边打到那边。

    前头一个孩子手上抓着一根竹扁杖跑在前头，后面的一群孩子在追。

    “抓住他。”“上啊！”

    “看剑！”“嚯哈！”

    “啪”“啪”“当当……”

    前头的孩子用扁杖挡着后面甩来的树枝，朝着后面大吼。

    “你们这群乌合之众，我左狂徒独霸天下，你们一起上也不是我的对手，哈，哎呦，别打到我手指啊。”

    前一刻还豪情万丈的孩子，后一刻就因为其中一个小伙伴不小心用树枝打到了他拿扁杖的手，痛得一下松开，其他孩子顿时也收住了手。

    “啊，是我打错了！”“没事吧你？”

    “让我看看！”

    “没事没事，红了一道而已，皮都没破，我们接着玩。”

    “那这次我要当左狂徒！”“不行，我还没当完呢，等我当完了再给你当！”

    几个孩子在那争执嬉闹，然后其中一个孩子忽然看向远处山头的凉亭，对着小伙伴们说了一句。

    “那四个大侠看起来都好威风啊，哪一个最厉害啊？”

    “不知道啊，感觉都很厉害的样子！”“嗯，我之前看到好多大侠都对他们很客气呢，就是不认识他们是谁。”

    拿着扁杖的孩子“哈哈哈哈”笑了起来。

    “当然是佩剑的那个最厉害，然后是只有一只手的，再之后是那个空手的，最后是那个官差，但也是顶厉害的高手！”

    这孩子话才说完，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从一侧传来。

    “哦？你怎么知道的？”

    几个孩子全都寻声望去，发现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身穿青衫的儒雅男子，衣衫随风摆动，双目微闭的笑容之下，仿若山间阳光都更加和煦，自有一股清新和善的风度，让人不由就想要亲近和相信他。

    “因为，因为……那个只有左臂的大侠一定是杜衡杜大侠，那和他在一块的一定就是阴阳神捕王克大侠，那和他们有交情的，又是在归来县，而且这么多天我没见过那个用剑的先生，那他一定就是才回来的燕飞燕大侠，剩下一个我不认识，但几天前我见过他和王神捕切磋，虽然难分胜负，但他是肉掌对上王捕头的刀，本就凶险几分，我觉得他厉害半筹。”

    计缘笑容更盛了一些，走近两步仔细打量这个孩子，既看人也看那根他始终紧握的扁杖，在计缘的眼中，这孩子十分清晰，有种当年看尹青的感觉，并且棋子也有感应。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这孩子一手抓着扁杖，一手挠了挠后脑，看了看身边小伙伴之后，撇开那才出现了一小会的难为情，很认真地说道。

    “我叫左无极，将来要超过老祖宗，不但要做这大贞的第一高手，也要做全天下的第一高手！”

    这话一入计缘的耳中，意境山河内，属于左家的那颗虚子居然直接亮了起来，令计缘略有震动。

    “羞羞羞，无极又吹牛了！”“哈哈哈哈，我一会告诉二叔去。”

    “告诉就告诉，你连吹牛都不敢呢，我肯定比你厉害！”

    “哈哈哈，吹牛精！”“你才吹牛精呢，手底下见真章，看我一扁担不敲死你！”

    几个孩子嬉戏打闹，名为左无极的孩子拿着手中长长的扁杖挡来挡去，和小伙伴们的树枝打在一处，然后等几个小伙伴回神却发现计缘不见了。

    “咦，刚刚那个大先生呢？”“不知道啊，刚才还在呢！”

    “走了？”

    几个孩子前后左右看看，从远到近都没能看见计缘离去的身影，而这里山势极为平缓，没什么悬崖，也不可能是掉山下去了，只能想象成也是一个大高手，用极为厉害的轻功离开了。

    这些孩子中有左家的有言家的，都是结伴一起过来的，如今《左离剑典》虽然在武林中引起轩然大波，但对于言家和左家两家来说反倒从风口浪尖下来了。

    傍晚的时候，这些孩子都先后离开了，只有左无极还没走，这会他用扁杖挑着两个“水桶”，一步步走到了之前燕飞他们待过的亭子里，然后身体缓缓下蹲。

    “砰”“砰”

    左无极动作虽然缓慢，但两个“水桶”依然在凉亭的地面石板上砸出两声闷响，这两个水桶居然是石头凿出来了。

    这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孩子将扁杖抽出，双手上转了个棍花，然后右手持扁杖一端，稳稳往前送出，好似长棍出龙又像是出剑，然后扁杖势头一转，被横拉半圆，看似棍扫，但那横切之势又如长刀侧砍，最后扁杖被拉回，绕着腰部扭转一周，通过左手翻转，“砰”的一下杵在地上。

    名为左无极的孩子学着之前燕飞等人的样子，看向山下的归来县，抓着扁杖的左手捏得很紧很紧。

    “你的武功是谁教的？”

    刚刚那个温和的声音再次传来，左无极一下回头，发现之前那个宽袖青衫的大先生真坐在身后凉亭一侧，双腿叠加着摆在凉亭边坐，背后靠着凉亭立柱，显得十分惬意，但左无极分明记得进亭子的时候这里没有人的。

    “先生，您是谁啊，是哪个先天高手么？”

    “呵呵，先天高手？不是不是，你先告诉我你的武功是和谁学的。”

    计缘的视线扫过扁杖，看着那两个石水桶。

    左无极顺着计缘的视线看着水桶，犹豫了一下才道。

    “和言伯学了一些，自己瞎看练了一些，最主要是和我爹学，但我爹武功太差了，教都教不好，大多数情况我只能自己想，呃，大先生您不认识不爹吧，就算认识可不能把刚刚的话告诉他啊……”

    “你可有兄弟姐妹？嗯，亲的。”

    孩子微微一愣，下意识就摇了摇头，他不明白这大先生为什么问这个，不过见到他摇头，计缘就又笑了。

    “既然你是独子，那从时间上算我应该不认识你爹。”

    说着，计缘从亭子上站了起来，其实他好一会之前就坐在这里了，没想到这孩子会来这，此刻起身走到这孩子身边，看向山下景色，淡淡问道。

    “刚刚那四个人，你会选谁做你师父？”

    左无极没有马上回答，苦思之后眼珠子一转，看向计缘道。

    “我选大先生您！”

    计缘哑然失笑。

    “不能选我。”

    “哦……”

    左无极略显失落，他还以为这个高人要收他当徒弟呢，但也想着万一这大先生和之前四个大侠关系很好，或许能推荐一下，临要回答的时候他又多问了一句。

    “只能选一个？”

    计缘面色淡然，没有回答，左无极便直接开口道。

    “那我希望四个都能当我师父，不求学全他们的本事，先将他们的精神学了，他们这么厉害，可能能看出我适合什么修习什么路数，会帮我正道路的。”

    这思路倒是清奇，让计缘不由又笑了。

第611章 怪梦连连

    “你说的有道理，他们肯定比你看得更清楚，那就四个吧。”

    计缘笑着淡淡说了一句，让左无极又愣了一下，这种话本来该是明显的玩笑话，但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个大先生嘴里说出来，总有种这就一定会是事实的奇怪感觉。

    “大先生，您认识他们么？是他们在江湖上的前辈？”

    明明眼前这大先生看着不显老，但是左无极细看之下，也总觉得不算年轻，以至于忽然说出“前辈”这种词，可说出口了又觉得有些荒唐，毕竟那四位大侠中如陆乘风都已经抱孙子了。

    “江湖不江湖就不说了，但一句前辈还是当得起的，嗯对了，你最喜欢什么兵刃？既然是左离后人，是不是喜欢剑多一些？”

    左无极咧开嘴笑了，左手举起手中的竹制扁杖，再重重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我哪能知道啊，不过我太爷爷还在世的时候曾和我说过，真正的高手，不拘泥于兵刃，一草一木皆是利器，我觉得……”

    说着，个子才到计缘胸口的左无极双手转动扁杖好似舞棍，使得扁杖发出“呜……呜……呜……”的扫风声。

    “最好有韧性，可以当棍使用！”

    然后左无极双手持扁杖，往一侧一扫，小小年纪力气却不差，扁杖下劈都带出风声。

    “也可以当刀用！当然最好也能用得出剑术，或者枪术。”

    这孩子抓着扁杖往前一刺，扁杖稳稳当当朝前刺穿空气，末了更是尖端抖动不已，如蛇吐信。

    “反正我喜欢的武功挺多的，兵刃自然也喜欢变化多的，但我现在还小，身子还没长开，这种事情不急的，在我长大之前有的是时间考虑。”

    计缘看着左无极这孩子手中的扁杖，笑着打趣一句。

    “我看你这直扁杖就很好，刀枪剑戟和棍棒的路数都能用，还能用来干活抗东西……”

    这么笑着说了一句，计缘才收回视线，朝着凉亭外走去。

    “天凉了，早些回去吧，那四人我会去说的。”

    听到计缘这句话，正因为他上一句话在看着扁杖发呆的左无极一下回了神，难道刚刚真不是玩笑话？

    “哎，大先生，您还是没说您是谁啊！”

    “我叫计缘，你应该是听过我名讳的，别和人说你见过我。”

    计缘没有回头，身形带着余音渐渐远去。

    左无极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本就已经跳得很快的心脏显得更加剧烈，抓着扁杖匆匆追出凉亭，但怎么追都追不上计缘，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身形在眼中越来越模糊，并且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左无极现在很亢奋，回神之后的他不断朝着空气挥拳。

    计缘是谁左无极当然听过，打小长辈就曾经说过左家同一个姓计的仙人有过渊源，甚至当年老祖宗左离也得过这名仙人指点，在均天府那边，爷爷辈不少人都说亲眼见过，左无极对此也深信不疑，没想到今天真的见着了。

    在计缘说出自己名讳的时候，左无极第一时间就相信了，这是一种很纯粹的感觉，仿佛那大先生是计缘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

    夜深人静的时候，原本坐在房间内挑灯夜读的王克忽然觉得困意上涌，眼皮子越来越沉重，这种时候，王克下意识将视线扫向油灯边自己的那枚印章，所幸印章毫无反应。

    ‘看来真的有些累……’

    王克本来想要提振精神上床去睡，但勉强坚持了十几息的时间之后，身子晃了晃还是靠在桌前睡着了。

    燕氏聚居的各处，陆乘风坐在房门的门槛上，看着天空的月色，同时也刚刚喝光了一壶屠苏酒，这会，燕飞揉了揉额头，只觉得有一股淡淡的醉酒感升起，笑着喃喃。

    “怎么酒量，好，好像变差了……”

    “砰……咕噜噜……”

    酒瓶随着手臂下摆掉到了地上，顺着滚向了门外方向，而陆乘风已经靠着门框睡着了。

    杜衡早已经上床歇息，这些年只要一有机会，他就尽量保持一个合适的作息，让自己随时精力充沛，此刻熟睡的他眼皮抖动，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燕飞盘坐在自己的房间内，长剑就横在膝盖上，双目微闭凝神内视，正处于修炼之中，只不过这一刻，他眉头一皱，忽然睁眼，就这么一直维持这姿势过去了好久，但呼吸早已均匀缓和，竟然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燕氏聚居地的某处宅院内，其中一个房间里，能供好几个大人一起睡的长长床榻上，正睡着好几个孩子，都是左家的孩童和铁匠世家言家的孩童。

    此刻孩子们早已经熟睡，如今天气已经变得寒冷，其他孩子都裹着被子，而左无极睡相极差，一个人占据了三分之一的大床榻，自己的被子也踢开了打扮，蜷缩着身子抱着枕头，在睡梦中还在吧唧嘴。

    “吱呀~”

    轻微的开门声传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悄悄走进屋子，视线扫过熟睡的孩子们，看到左无极的时候只是摇头笑笑。

    ‘这孩子……’

    老妇人走到床榻边，先将被左无极踢开的被子拉起来轻轻给他盖好，然后检查了每一个孩子的被子，帮他们将边边角角都塞紧实之后才放心离开了屋子。

    在这老妇人离开之后，一只小纸鹤趁其不备，从她头顶快速飞过，紧赶慢赶地飞过了正在关闭的屋门，进入到了房间中。

    小纸鹤飞到了床榻边的一张桌子上，站在桌角伸出翅膀从右边开始点，点到第三个之后飞近了确认一下，见确实是左无极没错，小纸鹤才飞近到左无极床头好奇地望着这个孩子，它小心地左右看了看，落到床头凑近左无极，将一只翅膀搭在孩子的头顶，一种神意连通的感觉传来，小纸鹤“看”到了那个朦胧的梦境。

    ……

    此时此刻，左无极正处于奇怪的梦中，他梦到之前看到的那个用拳掌的大侠靠着树坐在一个湖边不停喝酒，并且一直让他去买酒，左无极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那大侠喝酒比喝水还快，肚子看着也不怎么涨，让他不由好奇这么多酒水去哪了。

    等喝得差不多了，那个用拳掌的大侠就在那打醉拳，一招一式看着很出彩，也很有力量感，左无极看得极为入神，直到那大侠打完了才连忙鼓起掌来。

    “啪啪啪啪……”“好，打得真好，真厉害！”

    “哈哈哈，你也来打打看？”

    陆乘风摇摇晃晃过来，顺手抄起地上一个酒壶。

    “啊？我？我不会打醉拳啊……”

    陆乘风红着脸，摇晃着走到左无极边上，上下打量他。

    “先生果然没骗我，是个好苗子，嗯，你看了我打过一遍醉拳，还不会打？”

    “哪有人看一遍就会的……”

    左无极很无辜，在这梦中，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和陆乘风过分熟悉了。

    “嗯，那你会打普通的拳法么？”

    “这肯定会呀！”

    左无极才说完，就发现陆乘风表情变得很怪，然后这大侠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头，提起了手中的酒壶。

    “很好，拳会打，就差醉了，我帮你一把！”

    “呜……我呜……咕噜咕噜咕噜……”

    良久之后，左无极“嗝~~~~~”的一声打出了长长的酒嗝……

    ……

    左无极意识有些模糊，还有些恍惚的时候，正见到一个方形的东西朝着额头砸，想躲却根本躲不开，只能见到方形物体上有一个模糊的“狱”字。

    “啪~”的一声后，左无极眼冒金星，但却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小子，就你这点警惕心，独自在外闯荡，早被人害了不下十次了！知道你为什么会晕么？”

    周围是夜色中的树林，远处则是灯火阑珊的城镇，一个高大的人站在一旁以调侃的语气问话。

    “为什么晕？我，我好像被人灌酒了，然后……”

    “哈哈哈，还知道是酒啊？晚餐的酒里被人下了药，若非此药毒性不稳，而我又有此印在身，你早就去阴间了！来，把清心丸服下！”

    男子说着抓住左无极的嘴，不管他同不同意，直接扣入一枚药丸，这药一下肚，原本手脚有些酸软的左无极顿时觉得体力回来了。

    “怎么样，清醒了？清醒了就好，随我回去查探，那贼子果然警惕心极强，你这孩子都不能骗过他，但据我了解，此人极为自负，知道王某来了，却还敢留在城中，想的是和我斗上一斗，这是你学习的好机会，我们走！”

    说着左无极发现自己被眼前的人架了起来，然后身形腾空，随着他施展轻功一起飞速向着城中而去。

    ……

    随着王克一起细心追逐蛛丝马迹，抽丝剥茧地破案，最终追逐到案犯的时候，却只留下了左无极同罪犯单对单，而神情恍惚之下，左无极忽然发现，站在自己对面的人居然是一个独臂大侠。

    “给我清醒些！虽然是同你这么个孩子切磋，但杜某可不会只是陪你玩玩的！攻过来吧！”

    “啊？我，我……”

    “你的兵刃呢？就是这个？”

    “啊？”

    左无极愣了一下，随后发现自己右手握着一根扁杖。

    “既然你不攻，那我就攻了！”

    杜衡说完这句话，背脊一抖。

    “铮~”

    背后长刀出鞘，杜衡朝天跃起，抓住空中长刀就朝着前面的孩子劈去。

    “哎哎哎，等下啊……”

    ……

    “啊……嗬嗬嗬……”

    左无极一下坐起来，气喘吁吁地摸着自己的浑身上下，然后发现自己皮都没破，那些细小的割裂伤口都不翼而飞，神情略显恍惚中，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检查身体。

    “醒了？”

    左无极闻言抬头，发现一个佩剑的男子正站在面前，而自己所处的位置竟然是一片悬崖边。

    “孩子，在你心中，武者是同武者比拼，可有想过其他？”

    “其他……天下第一还不够么？”

    “呵呵，这世上可不只是有人，你来看看！”

    燕飞伸手指着悬崖下的方向，左无极晃了晃脑袋站起来，小心贴近悬崖，生怕自己掉下去，然后视线扫向下头的时候，瞬间被吓得腿软往后摔去。

    “哎呦娘呀！这，这是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蜘蛛……”

    燕飞乘风而立，站在悬崖边眯眼看着下方巨大的蛛网，上头更有一只水车般大小的蜘蛛。

    “当然是妖，这是一只吃人的妖，山下峡谷中的累累白骨都是它的杰作，武者若不修成真正超凡脱俗的武艺，都不会是这种妖怪的对手。”

第612章 无量山之谜

    第二天一早，左家和言家的孩子全都清醒了过来，而一向早起的左无极却还在睡着。

    “睡得好舒服啊。”

    “今天有没有厉害的大侠比斗啊？”“应该有的，英雄会不是没多少天了么。”

    “听说新回来的燕大侠会显露身手呢！”“啊，那一定要去看！”

    “早饭吃什么啊？”“不知道，无极应该早就去看了，会来告诉我们的。”

    这些孩子一边聊天一边穿戴整齐，然后其中一个发现左无极睡觉的位置被子鼓着，伸手按了一下再掀开看看，发现左无极还睡着。

    “咦，无极还在睡呢？”“哎真的呀！”

    “不会吧，他从来不赖床的！”

    “是不是病了？”

    有孩子伸手摸了摸左无极的额头，发现并没有发烧，于是伸手去推他。

    “无极，无极，天亮了，该起床了！”

    左无极勉强睁开眼，一副睡眼稀松的样子。

    “啊嗬呼……我好困，我好累啊……昨晚做了一夜的梦。”

    对于昨夜梦中的记忆，左无极此刻有些模糊，只是知道自己很累很累，就像连续干了好几天农活没有休息一样，但这种累只限于精神上。

    而此时此刻，在左家暂住的大院客堂内，垂垂老矣的左佑天愣愣的看着一起到访的燕飞、陆乘风、王克和杜衡，刚刚他们说的话令左佑天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几位，你们，刚刚所言非虚？”

    王克当先一步大笑道。

    “哈哈哈哈，我们几个还能诓骗你们不成？只要你们和那孩子自己不拒绝，这事就能这么定下，我们在江湖上也算有些地位的，王某更是公门中人，不至于拿此事开玩笑。”

    “呃，老朽自然不是不相信诸位大侠，只是，只是孙儿何德何能，竟有此般福缘啊……”

    左佑天心中闪过许多念头，本来想着他们是不是可能为了《左离剑典》而来，但转念一想，这书已经交出去了，阅览资格也得等英雄会，真实性也有多位先天宗师评判过了，还能图左家什么呢？

    了话又说回来，左无极这孩子确实有天赋，但这天赋不至于好到眼前四人一起上门要收徒吧？

    ‘不管如何，先答应下来再说，我左家可惹不起这四人！’

    “无极能有这福分老朽等人先行拜谢几位大侠了！”“对对，拜谢几位大侠！”

    厅堂内的左家人和言家人赶紧行大礼拜谢。

    “哈，好苗子难得，这事我等互利互惠，用不着这么客气，走，去瞧瞧那小子，估计这回还没起床呢。”

    “是是，就在隔壁，诸位随我来！”

    不管怎么说，至少表面上看这是天大的好事，值得高兴，左佑天带着四人一起走向那些孩子睡觉的屋舍。

    因为计缘的告诫，左无极没告诉家里人自己见到计缘了，他对于那四个大侠可能收他为徒有心理准备，可没想到第二天一早，这四个大侠会一起来，以至于坐在床上的他看到燕飞等人现身的时候，还有些迷迷糊糊。

    这场收徒很不正式，没有任何拜师的礼节，也根本没有对外宣扬，除了两方当事人之外，外界没什么人知晓。

    ……

    在燕飞等人见左无极的时候，计缘已经出了归来县城了，他的步伐并不快，以游逛的姿态走着，大约在日上三竿的时候，计缘转头望去，小纸鹤拍打着翅膀追了上来，随后落到了计缘的肩头。

    计缘低头看了一眼小纸鹤，这才加快脚步，如同缩地般快速离去。

    在行进途中，计缘思绪也从逐渐延伸开去，能见到武道有新的希望固然令他高兴，但这至多只能是棋局中的一环，放眼天地，目前又能有什么影响呢。

    两面星幡的事情其实计缘十分在意，云山观的道士和邹远仙师徒三人传承至今又同他计缘相遇，让计缘有种必然性多过偶然性的感觉。

    但令计缘难受的是，这两支道人传承到如今，除了星幡依旧保留以外，并无提供太多有价值的信息，当然也可能星幡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信息，这本身又给计缘增加了新的负担。

    本以为天地大劫之源于天地本身，但如今的计缘看来，这一点或许不能算错，但这“天地”的概念却没有原本的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真是要死！”

    计缘想得纠结，不由低声自嘲般爆了一句上辈子家乡的粗口，然后身形拔地而起，飞遁向远方的通天江。

    当天傍晚，计缘飞到通天江之时，在空中就已经皱起了眉头，他能感觉到，老龙不在江中，甚至龙子和龙女也不在，计缘难得想找老龙一醉方休，结果通天江无龙。

    以前从来都是别人找他计缘，如今他计缘也碰上了找不着人的时候，心里还是略有失落的。

    赶了老远的路却见不到老龙，而喝酒这种事情，若想要喝得酣畅，至少也得有合适的酒友才行，就算去找尹夫子也不过是几杯把人灌趴下而已。

    “哎……”

    叹了口气，计缘也没有再回京畿府城中的打算，一甩袖，驾着风云离开了。

    计缘半躺在云头，左手一个千斗壶，酒壶的壶嘴凌空对着嘴巴倒酒，以这种少见的懒散姿态，慢悠悠飞了半天一夜，第二天下午的时候，他才回到了宁安县。

    此时此刻，居安小阁外，一个小冠玉簪，着淡紫色长袍的黑须老者忽然抬头看向西南方向的天空，心中一动，明白计缘回来了。

    云头的计缘同样发现了自己家门外的访客，在身下云朵缓缓落下的时刻，一双苍目也在细细打量着来访者，看着对方毕恭毕敬的面向云彩方向行礼。

    片刻之后，计缘入了院中，而外头的人也没有贸然入内，等着计缘从内部把门打开。

    小阁院门打开之后，外头的老者面对门后的计缘，再次恭敬行礼。

    “在下嵩仑，见过计先生！”

    嵩仑？

    计缘略一思量就心下了然。

    “原来是嵩道友，进来坐吧。”

    “恭敬不如从命！”

    计缘将嵩仑请入院中，然后再次关上院门，外头原本自动脱落的铜锁又再次悬浮着自己锁上。

    走入小阁的时候，在嵩仑的视线里，小阁屋舍的一些门上还挂着铜锁，似乎计缘也没打算马上就开，院中的这颗大枣树也显得十分特殊，除了能聚集灵风，枝叶摇摆之间隐约有灵韵回荡。

    石桌边，计缘一挥袖，桌上出现了茶壶和茶盏，计缘亲自为嵩仑倒上一杯茶水。

    “请用茶。”

    “多谢计先生！”

    嵩仑也不坐下，端起茶水喝了一大口，随后便开门见山道。

    “计先生，嵩某冒昧来访，是想再次请先生去无量山，当初在仙游大会之刻，嵩某曾在玉怀山道友那边留话，也不知玉怀山的道友是否把话带到，见先生迟迟不来，嵩某便动了再次来请的念头。”

    “哦，确实是计某有事耽搁了，不过也是无量山不好找，欲去无门啊……”

    计缘不由笑了，他也不是不想去无量山，不过当初嵩仑留的话确实带到了，可光一个无量山的名字，玉怀山的人不清楚，而计缘问过九峰山掌教，却发现嵩仑来仙游大会，是以一介散仙的身份凭修为入场的，根本没有提及什么无量山这种门派。

    这计缘就没辙了，算更是算不到无量山在哪个地方，自然就没办法去无量山。

    看着计缘面上这笑容，嵩仑面露尴尬之色，这计先生明显是在调侃他，或者连无量山一起调侃，说他们搞神秘，至于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嵩仑觉得可能性不大，但心里明白怎么回事，嘴上也不敢反驳眼前这一位啊。

    “呃，呵呵，是嵩某思虑不周，所幸不过耽搁了短短几年而已，此刻来请计先生也不算太晚，还望先生海涵！”

    伸手引向一侧。

    “嵩道友请坐，先喝茶。”

    “是！”

    嵩仑坐下之后，计缘随着心中思绪，顺势就说出了之前的一些事情。嵩仑原本平心静气地听着的，但到后面却坐不住了，以至于一下站了起来。

    “什么？《云中游梦》如今在一个尸道邪物手中？”

    “不错，那尸妖自称尸九，前阵子躲在临国某处，极擅藏匿。”

    “尸九！？”

    计缘看向嵩仑，见原本怒意显现的他，听到“尸九”这名字之后，其神色又有轻微震动，反倒没那么激烈了。

    “嵩道友可是知道些什么？”

    嵩仑面色有些严肃，对着计缘点了点头。

    “计先生，我想我们还是尽快去无量山吧，家师不便离开那里，已经等候先生许久了！”

    见到嵩仑说得郑重，计缘眉头一皱之后也不拖延什么，同样点头起身，一挥袖将桌上茶具都收走。

    “那好，我们走吧，嵩道友驾云带路即可。”

第613章 无量山，两界山

    虽然嵩仑没有多说什么，但从他的反应看，计缘也明白他绝对知道尸九，甚至有可能知道天启盟是怎么回事，而且仲平休在计缘心中就是货真价实的真仙级数仙修，嵩仑居然说仲平休不便离开无量山，由不得计缘不多想。

    再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嵩仑驾云，带着计缘直接离开居安小阁，一路直上九霄，飞上高空罡风之中，然后向着西南方向急速飞去，并且飞遁速度还在一路加快，更是施展高明的御风神通，驾驭罡风为助力。

    周围都是“呜……呜……”呼啸的狂风，即便御风有术，但有时候罡风还是能在嵩仑的遁光周围刮出金属摩擦的声响，所以在高空罡风中飞行并不算安静，更谈不上安逸。

    飞行了许久计缘都没说什么，嵩仑站在一旁，一面继续驾云，一面向计缘解释一些事情。

    “计先生，您是大神通者，且听您说当年看过《云中游梦》，想必也一定知晓家师的道行不浅了吧。”

    “不错，能写出《云中游梦》，那仲道友的道行，至少也是如今修仙界中所谓‘真仙’级数了。”

    计缘口中的“如今修仙界”以及那个“所谓”两个措词，让嵩仑更是精神一振，缓缓点头道。

    “计先生所言极是，论及境界，家师确实当得起一句‘真仙’，也就是仙道高人所谓跨越三华之光，境临洞玄之妙，呃，在先生面前提及此言，嵩某浅显了。”

    计缘不听这些有的没的玄之又玄的东西，既然嵩仑主动提了，他也就直接问自己最关心的了，所谓无量山究竟在哪，有多远需要飞多久，都暂时还不知道呢，能现在搞清楚没必要一直憋着。

    “之前在居安小阁见嵩道友的反应，似乎认识这尸九？还有仲道友，以玄妙真仙之境，为何不能出无量山？”

    嵩仑站在云头，没有放松遁速，双目认真的看着计缘，对方的一双苍目看似无神，却好似洞悉世事，更能扣入人心深处。

    “计先生，您不也是这几十年之内才现身的嘛！”

    计缘双目微微睁开一些，身形未动，心中却剧震，本以为仲平休可能知道天启盟，可能知道尸九，但现在看来，对方还既有可能对那“不能说的秘密”有一些了解，这让计缘很是激动。

    “仲道友，也是因为此事不能离开无量山？”

    嵩仑躬身向着计缘再次微微行了一礼。

    “先生，家师的事情我们还是先回无量山再说吧，倒是尸九的事情，嵩某可以和您先讲讲。”

    计缘问出刚刚那个问题本就不指望得到太准确的答案，若是如他所想，那嵩仑在这说出来岂不是两人双双作死，所以见嵩仑扯开话题，便也赶紧道。

    “愿闻其详。”

    “嗯，尸九虽然是尸妖，不过在说他之前，嵩某还得提及一事，不知道计先生是否知晓‘巫’，不是用那些旁门左道巫术的修行人，而……”

    “巫族？你是想告诉我，尸九是巫族？”

    “先生果然知道巫族，但尸九可算不上什么巫族，甚至都不可能见过巫族，他只是一个可怜虫罢了，偶然中得知巫族的故事，妄图靠着一点外物和自身钻研，得到巫族那般无坚不摧的肉身，以至于最后弄得尸不尸人不人！”

    嵩仑说这些的时候，明显带着嘲讽，但却也隐含一些感慨，随后看向计缘道。

    “尸九还以为我不知道他如今的情况，其实他如今叫什么，变成了什么样，我都清清楚楚，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他居然有胆量来找计先生您！”

    说到这里，嵩仑面上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再次郑重向着计缘躬身行大礼，诚恳地说道。

    “或许是他藏匿本事确实了得，也可能是计先生您觉得他有些用处所以留他一命，不论如何，嵩某还是谢谢先生，没有直接将之诛除！”

    嵩仑的视线从计缘背后扫过，他能隐约见到计缘背后有模糊的剑形气息，那一定就是背悬的青藤仙剑，而且就明面上而言，他也知道还有一根名为捆仙绳的至宝。

    “看来嵩道友和这尸九之间渊源颇深啊？”

    “此事说来话长了，路上还有不少时间，计先生若是不嫌我啰嗦，可以同先生好好讲讲。”

    “愿闻其详！”

    别的也没什么好说的，不是计缘不愿听别的，而是嵩仑明显不想在此刻说太多，那只能听听一些八卦了。

    接着罡风的迅猛，也不吝啬法力，嵩仑带着计缘驾云一共飞了九天十夜，此刻下方早已经是茫茫大海，视线中连个岛屿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山了，不过计缘一点都不急，等着嵩仑带路。

    “计先生，无量山就在底下。”

    嵩仑在说话的时候，所驾的云彩已经直直往下方飞去，速度越来越快，眼看就要撞到海面却无半点减速的意思，计缘心中猜测这无量山怕是在海底了。

    嵩仑带着计缘，两人踩着云直直撞在海洋的波涛之上，但撞击的一刻并无半点水花溅起，就好像云彩连带着上头的两人一起，直接融入了水中。

    周围的流水都在快速划过，此刻计缘的感觉和之前处在罡风中没有差别，只是罡风换成了流水，景物依然在飞速退去，两人一直朝着海底进发，最后遁入一条深邃的海沟，这海沟仿佛没有尽头，在一片漆黑中飞速前进了许久，眼前开始出现微弱的光芒。

    随后光芒越来越亮，就像是追寻着黎明的到来，在这个过程之中，计缘逐渐产生了一种意识和身体上分离的错觉，明明知道自己一直在往下行，但意识上却有种好似在往上飞的感觉，到后面甚至隐约有明显的失重感传来。

    “哗啦啦啦啦……”

    周围有水声落下，但不像是大片水流灌落，而是雨声，两人终于飞入了光明之中，但计缘看着脚下和身边，发现不论远方还是近处，一粒粒雨滴正不断从脚下云朵的四周升起，快速朝着上方飞去。

    ‘不对！’

    计缘心中忽然一惊，猛地抬头看去，“天空中”一座巍峨的大山出现在眼前，在此刻计缘的眼中，大山的山峰尖端朝下，而地步还连着大地。

    此刻，嵩仑在一旁一挥手，他和计缘脚下的云彩扭转着飞了一个半圆。

    “哗啦啦啦啦……”

    雨水从身旁落下，落到计缘的头顶和肩上，也落到了云彩下方，现在这个角度，才是正确的角度，但计缘依旧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

    “计先生，此处就是无量山了，或者说，先生也可称呼它为两界山，我们下去吧，家师等待许久了！”

    嵩仑介绍了一句，驾云缓缓向下方高山飞去，在这过程中，计缘那轻飘飘的感觉逐渐退去，重量似乎也渐渐恢复正常。

    在这朦胧的雨中，计缘视线四方扫略，虽然他的视力在很多时候一直是个问题，但即便如此，少有山峦能如此山那样令他升起一种窥不见全貌的感觉。

    无量山山如其名，没有连绵不绝的山峰，却有庞大无比的山体，山势看着不尖锐险峻反而坡度比较缓和，但那相连的山体却庞大无比，有限的十几个山头相连着，在计缘的视线中都有种诡异的扭曲感，好似横跨了无尽的距离。

    ‘无量山？两界山？’

    随着云朵高度的慢慢降低，计缘逐渐感觉到越来越不对劲了，或者说在高度仅仅降低了一小会之后就已经觉得不对头了。

    下坠感，或者说重力，在计缘的感觉中变得越来越大，此刻尚处极高的天空，无量山还在远方，但一股重力正在变得越来越大，几乎云头每降一尺，体重就跟着上升一倍。

    ‘不是吧……那到了下头，还不被压成肉泥？’

    计缘如今的道行早已不是初出茅庐了，可即便现在的他，随便估计一下，心头也不由猛跳，很怀疑自己撑不撑得住，真不行只能用捆仙绳帮忙了，然后转念一想，没理由边上的这个嵩道友撑得住吧？

    “计先生，这一段坠势会变大，过会就好了，不过嵩某要全力驾云，不能和先生多解释了！”

    说完这句话，嵩仑已经双手结印奋力施法，力法神光涌现之下，其身后浮现朦胧的光轮，而在计缘的感受中，随着云彩下降，这重力也越来越夸张，在不动用法力的情况下，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每一根骨骼每一块肌肉，犹如一根被越来越紧的弹簧。

    在觉得有些头脑发昏之后，计缘也不得不运转法力护体，而这重力还在继续增强，在计缘眼中，嵩仑正不断掐诀，毫不吝啬法力，周围的光与色有种大夏天路面被炙烤的模糊感。

    良久之后这股重力终于不再上升，然后随着高度下降，开始缓慢减弱，计缘心中微微松口气，也能看见嵩仑也有明显放松的表情，越是下降高度，重力就降得越厉害，大约在距离山体不到百丈的时候，嵩仑已经能再次谈笑风生。

    “呵呵，让计先生见笑了，这无量山难找更难进，自身体魄越强则持重越是可怕，我仙道妙境能抵消一些影响，但便是我也不常来，纵然收了弟子，道统还是在外头传。”

    嵩仑说话的时候，计缘已经能看到远方一处山头上，一名宽袍长发的男子正向着云头这边拱手，在计缘看来，这应该就是仲平休了，他也站在云头，远远向着对方回礼。

第614章 仙人几世可临凡

    嵩仑也在此刻向着远方人影行长揖大礼，在计缘和远方人影双双收礼的时候，嵩仑略缓了两息时间才缓缓起身。

    “计先生，那便是家师仲平休，长居贫瘠荒芜的无量山。”

    嵩仑低声这么介绍一句，山那边已经有平静之音轻声传来。

    “久仰计先生大名，仲平休在无量山恭候多时了！”

    “仲道友，计某亦是久仰了！”

    随着嵩仑所驾的云彩落下，计缘和仲平休也得以首次近距离打量对方。

    在计缘眼中，仲平休身穿合身的灰色深衣，一头白发长而无髻，面色红润且无任何老态，看似中年又犹如青年，比他的徒弟嵩仑看起来年轻太多了；而在仲平休眼中，计缘一身宽袖青衫长发小髻，除了一根墨玉簪外并无多余配饰，而一双苍目无神无波，仿若看透世事。

    两人身形相差无几，相互之间的这一打量只是短短几息，随后仲平休将手一引到。

    “无量山没有什么亭台楼阁，但既然今日有雨，便邀先生去仲某所居的山腹内府一叙吧。”

    “客随主便，计某不挑的。”

    仲平休点头后再次引请，和计缘两人一同在朦胧的雨幕走向前方。

    无量山看着十分荒芜，但也并非毫无植被，还是有一些野草和树的，但动物却真的一只都看不见，就连虫子也没能见到一只，在计缘眼中，最常见的颜色就是各种岩石的色泽，以石青色和石黄色为主，看着就觉得极为坚硬，并且少有单独成块的，大多石质和泥土都连为一体。

    视线中的树木基本都长不直，都是老树盘根状满身树痂的感觉，计缘路过一棵树的时候还伸手触摸了一下，再敲了敲，发出的声响如今金铁，触感同样坚硬无比。

    所谓的山腹内府也算别有洞天，从一处山洞进来，能见到洞中有静修的地方，也有睡觉的卧室，而计缘三人此刻到的位置更特别一些，地方宽敞不说，还有一道挺宽的山体裂缝，足有一人多高七八丈长，并且十分贴近山壁，以至于就如同一道开阔且无阻碍的落地透气大窗。

    一张低矮的案几，两个蒲团，计缘和仲平休对坐，嵩仑却执意要站在一侧。案几的一边有茶水，而占据主要位置的则是一副棋盘，但这不是为了和计缘对弈的，而是仲平休长年一个人在这里，无趣的时候聊以**的。

    “计先生心中定有许多疑惑，想要仲某来为先生解答，而仲某心中亦有许多疑惑，渴望计先生能解答一二。”

    计缘眉头微微一皱，开口道。

    “还请仲道友先说说这无量山吧。”

    “也好。”

    仲平休视线透过那宽广的裂缝，看向山体之外，望着虽然看着不险峻但绝对宏伟的无量山，声音缓和地说道。

    “这无量山，取‘无量’为名，其意宽广无量，实则山横则断两界，真名为两界山，无量山不过是方便对外所言，山峦一直笼罩在超越常态的重压之下，越是往上则自身承受之重越是夸张，如今在万丈高空有我亲自主持的两仪悬磁大阵，所以先生才进来这两界山的时候会感觉身子轻飘飘，实则应该是越高处则越重。”

    说着，仲平休指向外头所能看到的那些山头。

    “其实这无量山曾经也鳞次栉比险峰无数，呵呵，但时间久了，高峰都被压平了，山高也早已下降不止多少，而今的山势高度，不足原初的十之一二。”

    计缘微微一愣，看向外头，在从天上飞下来的时候，他心中对无量山是有过一个定义的，知道这山虽然不算多险峻，可绝对不能算小，山的高度也很夸张的，可如今竟然只是曾经的一两成。

    “长久以来，不论是山中岩石还是山中草木，甚至是泥土等山中一切，都早已变得坚硬无比，任你道行高，任你法力强，两界山都不是一条好走的道，也只有灵台澄清心境超脱之辈，才能一定程度超脱这山中无量。”

    仲平休对于两界山的事情徐徐道来，让计缘明白此山长久以来隐遁世间，仲平休当初修行还不到家的时候，偶入一位仙道高人遗府，除了得到高人留给有缘人的馈赠，更是在高人的洞府中得传一道神意。

    “这神意就寄托在洞府中的灵气和气流之中，反复在洞府内传来传去，直到仲某到来，得传其中神意，知晓了许许多多寻常修行之人了解不到的神奇或者令人生畏的知识……

    高人乃是久远岁月之前的天机阁长须长老，但这一位长须长老的道统游离在天机阁正统传承之外，一直以来也有自身探求和使命，据其道统记载，数千年前他们首次寻到两界山，那时两界山还有棱有角，此后一直缓缓变化……

    计缘听到这里不由皱眉问道。

    “听仲道友的意思，那一脉断了？”

    “不错！”

    仲平休点头道。

    “那一脉断了，虽然仲某算是接过了一些事情，但那一脉确实断了，只因为那长须长老和几个弟子经年累月之下，合力窥得一丝莫大天机，元神肉身都承受不住，纷纷被撕裂，那长须长老也只来得及留下一份神意，道明七分真意，留存三分劝诫，其中惊言难同外人分说……即便是我这弟子，呵呵，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为实是不敢说啊！”

    说到这里，仲平休再次认真地看着计缘。

    “云洲南垂之地，有古仙沉眠人世，每逢甲子之变，为僧、为道、为民、为权、为贵……似是能绕开天道，即便死后魂魄也不散，反而能重活一世，只是那终究是凡人而不是古仙，他或许会苏醒，或许永远不会醒，若此仙临凡，劫数中可添三分生机，而这两界山也万万不能碎了。”

    仲平休屈指掐算，随后摇头笑了笑。

    “仲某在此稳定两界山，已经有一千一百多年了，两界山承压太盛，若无人稳定此山，山体山石就难以凝结一体，而是更容易在无穷重压之下直接崩碎，近些年来山体变迁也不稳定，我就更不便离开此山了。”

    “哎……自囚此处千百年，两界山外在梦中……”

    仲平休说这话的时候，计缘深受震动，他发现这句话的意境他感受过，正是在《云中游梦》里，只是书中意逍遥，此刻意萧索。

    这么说完，仲平休愣愣出神了还一会，然后转头面向计缘，眼中竟然似有恐惧之色，嘴唇微微蠕动之下，终于低声问出心中的那个问题。

    “计先生，我算不到您，更看不出您的深浅，即便此刻您坐在我面前也几乎如同凡人，一千多年来我以各种方式寻过无数人，从没有，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您，您是那位古仙么？”

    这些年来，嵩仑代替师父游走在世间，会细心查找有灵性的人，不论年龄不论男女，若能肯定其特殊，有时候观察其一生，有时候则直接收为徒弟传其本领，云洲南部就是重点关注的地方。

    计缘听仲平休说了这么多，固然听到了许多他急于求解的事情，但和来之前的想法却有些出入，只是不管怎么说，能来两界山，能遇上仲平休，对他而言是莫大的好事。

    面对仲平休的问题，计缘原本其实想照着心里话实话实说的，纵然在心中绕过无数个弯的推测之后，计缘心中大半倾向于自己可能就是那个所谓的“古仙”，但并不想把话说死，可面对此刻的仲平休，计缘沉默了。

    微微闭上眼睛，计缘静心凝神了十几息时间之后，一双苍目缓缓睁开，低头看向案几上的棋盘，毫无意外的是一盘残局，毕竟是自己和自己下，很多时候就会如此。

    “当初计某醒来之刻，世事变幻沧海桑田，眼前世界已不是计某熟悉之所，实话说，那会，计某除了耳朵好使之外身无长处，无半分法力，元神不稳之下，甚至身子都无法动弹，差点还让山中猛虎给吃了，也不知道若是运气不好，还有没有机会再醒过来，这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啊……”

    计缘说着，以剑指取了棋盒中的一粒棋子，随后将之落到棋盘中的某处。

    “啪~”

    清脆的落子声在山府内带起一阵回音，一股豪气在计缘心中升起，而一股清气随着计缘展颜微笑的时刻化出身外，好似扫净尘埃。

    “既是残局，计某便来破了吧！”

第615章 只觉甚幸

    计缘的话一语双关，仲平休和嵩仑看向案几上的棋盘，原本的残局随着计缘这一子落下顿时被打破了格局，而仲平休心中的顾虑和略微的彷徨也因为计缘的话安稳了许多。

    “呃，计先生，其实刚刚该白子走了……”

    计缘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落下的是一颗黑子，不由咧了咧嘴，这会这种细节可以不必说出来的。

    “独自下棋未免无趣，计某来同仲道友下一局吧，很多事我们边下棋边说，也可借这棋盘讲得更清楚一些。”

    仲平休略一点头，一拂袖，棋盘上原本的黑白子各自飞回了棋盒之中。

    “计先生作请，仲某岂有不从之理，先生请选子。”

    在两人选子之后，暂无过多交流，各自以落子代替声音，许久之后才继续开口说话。

    两界山很特殊，在这里说话，但还没有特殊到真正隔绝在天地之外，更没有特殊到能隔绝一切影响，所以也不是什么话都能说，但计缘和仲平休本身情况特殊，都是对劫数有一些了解的，计缘自不必说，仲平休更是货真价实的真仙高人，二者交流起来，有些隐晦得过分的话也能各自推敲出一些事情。

    计缘结合自身见闻和现在听到的事情，首先最明确的一点就是，这游离在正常天地之外的两界山的重要性，此山来源不可考，不知多少年来一直承受重压，仲平休以及前人做得最多的事情相当于是施法维护，让这山不至于因为重压彻底崩碎，而是维持该有的山势，逐渐成为如今远胜金铁的怪山。

    这两界山所处的位置就好似一处奇特的洞天，但山势远方朦胧扭曲，看着与两界山本身那沉重坚实的状态截然相反，仿佛两界山的存在本身被这片空间所排斥。

    从所闻所观上，计缘和仲平休都认为，两界山本身只是暂时处在如今的空间内，但怎么让它出现在它该出现的位置，又是什么时候产生这种变化，或许需要人为控制，至少仲平休在一千多年来自认已经将两界山摸透了。

    除了两界山，计缘也很自然的能了解到，虽然数量不多，但有那么一些人，似乎对于那未来的劫数是有一定了解的，知晓云洲南部会发生关键之事，明白一点的如仲平休，能知道找寻古仙，也有如供奉星幡的两波道人，传承早已经断得差不多了，但如云山观的青松道人同计缘的相遇一般，冥冥之中也有定数。

    而计缘这边能同仲平休讲的不多，但其实也不需要讲很多，因为仲平休乃至嵩仑都是知道有大劫存在的，计缘只不过不能将自己看到的所谓劫数讲得太明白而已。

    “先生的意思是，这天下共棋一局，有情众生皆处其中，可这天下的有情众生可不是情愫相宜的。”

    “计某也不指望全都相宜，如今还有时间，一些陈旧顽疾最好能多了清一些，除此之外，还有些事令计某比较在意，比如这个……”

    计缘说着从袖中出去一根羽毛，正是那根特殊的妖羽，这羽毛一拿出来，仲平休执子的手立刻顿住了动作，带着诧异看向计缘手中的羽毛。

    “好强的妖气！与寻常妖物截然不同！”

    “确实与寻常妖物截然不同，仲道友可知这是什么？”

    计缘说着将妖羽递给仲平休，后者郑重接过，拿在手上细细端详。一旁的嵩仑一直皱眉细观这羽毛，原本他只是察觉出这羽毛有妖气的痕迹，听师父的惊呼，聚法睁眼凝视，心中都微微一抖，这哪里像是在散发妖气，简直如同火炬灼焰之热，不是停留在气息层面的。

    仲平休望着手中羽毛，皱眉细思片刻，随后双目一睁，看向计缘道。

    “上古异妖？”

    仲平休得到的传承中，提到过类似的存在，这可不光是一些传说隐射，有的可是仲平休了解过真实存在的，所以此刻不等计缘说什么，他立刻就顺嘴说了下去。

    “计先生，仲某昔年在镜玄海阁有一位至交好友，也曾经去镜海帮过忙，传闻镜海重水之下曾流淌着某只上古异妖之血，其血煞气之重，妖气之强，曾令镜玄海阁祖师爷差点受其影响入了魔道，想来这妖羽也是来源于同级数的异妖。”

    “确切的说应该是上古异兽，有的乃是神兽，有的则是凶兽，很多都至少是真龙神凤一级的存在，神通莫测，其中佼佼者更是堪称恐怖，计某本以为它们并不存于此世，但显然并非如此，至少并不是毫无痕迹。”

    仲平休将羽毛还给计缘，无奈笑了一句。

    “实话说，仲某不希望这些上古异兽还存活世间。”

    “计某也是！”

    这一点计缘深表同意，只是计缘觉得凡事称心如意的少，烦心闹心的多，仲平休也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或许也还能联系到劫数里头去，这正是计缘想要隐晦传达的信息。

    计缘提及两面星幡的传承的时候，仲平休和一边的嵩仑都毫无意外的表现出了关切，他们并非没想过还有没有人知晓劫数之事，只是没想到对方会沦落至此。

    嵩仑听完云山观道士和双花城道士的境遇，见自己师父和计先生这两位大佬都下棋不语，便忍不住说了一句。

    “也不知是偶然还是必然？”

    “偶然也好，必然也罢，既然两面星幡不失，能同计先生遇上，也算幸不辱命了。”

    仲平休说这话的时候，抬头看向洞外远山，而计缘也同样如此。

    “不错，星幡在，又有两界山在，吾心甚慰，虽然星幡不如两界山这般有仲道友这样的高人看护至今，但依然不晚，来得及补救灵性。”

    “但愿如此吧！”

    仲平休叹了口气，他虽然对计缘这尊古仙还是比较信任的，但他在两界山付出了这么多心血，在他之前还有不知道多少前辈，两面星幡到了如今的惨淡地步，补救起来的路还很长。

    “星幡之事无需担忧，再者，若计某醒来之后，数十年，数百年，既没有得遇星幡，不知其背后作用，甚至两界山都早已破碎，那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劫数还应不应了？”

    计缘笑了笑，他不能讲太多看到的，但能放心讲一讲自己做的事。

    “人道、仙道、妖道、神道、精怪……甚至魔道，凡事皆有多面，强者未必恒强，弱者未必恒弱，纵然乾坤在握，一人抗劫仍乃寻死之道，即便星辉黯淡，众生同力亦是上上之策。”

    “希望我辈能乾坤在握，亦能众生同力！”

    仲平休落下一子，说这话的时候并无丝毫玩笑之色，作为在世真仙又刚刚寻到了计缘，还是有几分底气说这话的。

    计缘继续落下一子，悠悠道。

    “有多少子，落多少子，下棋下棋。”

    见计缘洒脱，仲平休也洒然一笑，继续落子对弈。

    “实话讲，在见到计先生以前，仲某对于那苏醒古仙一直心持忐忑，见了计先生以后……”

    仲平休顿了一下，计缘趁机打趣道。

    “没有三头六臂，修为也还粗浅得很，是不是大失所望？”

    “哈哈哈......只觉甚幸，甚幸！下棋，下棋！计先生，这局我可要赢了。”

    计缘看了一眼棋盘上的局势，刚刚话扯太多分心过度，此刻显然已经大大落后了，当然他本身的棋艺也与仲平休有不小差距的。

    ……

    两天之后，在之前来到两界山的那缓山之处，计缘和嵩仑同仲平休道别，两界山无神无怪又不可无人看守，仲平休暂时是无法离开的。

    目送计缘和嵩仑驾云离去，仲平休在行礼送别之后，心情依然不差，直接回了洞府中睡大觉去了，计缘则在想着怎么把仲平休给拉出两界山，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两界山能有一位合格的山神，这不光是为了仲平休，哪怕现在没有，以后两界山也必然需要真正意义上的山神，否则两界山根本难以牵动。

    只不过两界山这种神山，寻常精怪鬼神别说深入山中勾连地脉山势了，入山之后怕是会直接被困死在山腹中，活都活不下去，你说去请一些名山大神，人家何必因为听你云里雾里一通讲，然后自断修大损道行为离开自己的窝？

    ‘若无更好的方法，最简单的办法或许只能打打玉怀山的山岳敕封符咒的主意了……’

    至于山神，计缘心中闪过很多念头，而最先想到的不是一些相熟的土地山神，反而是当初遇见的人身神。

    在这份思量之中，身体的重压从弱到强，然后遁出两界山地界，遁入深海之中，周围的光线也明暗交替。

    随着“哗啦啦”一声水花响动，嵩仑驾云带着计缘重新出现在海上。

    “计先生，我们出来了，是送您回居安小阁，还是另有去处？”

    计缘思绪被打断，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海面再抬头看了看天空，最后转向嵩仑。

    “你可有要事要处理？”

    嵩仑聪明人，听着话立刻答道。

    “听先生吩咐便是要事！”

    “既然尸九曾经是你的大弟子，我们便先去找他吧，所谓天启盟的事，看他到底知道多少。”

第616章 天宝国墓丘山

    嵩仑对于计缘的提议并无任何意见，只是眼神略有些恍惚，但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恢复了过来，立刻应声回答。

    “晚辈领命！”

    从计缘入了无量山也就是两界山，且见过仲平休之后，嵩仑再也没在计缘面前自称嵩某或者鄙人之类的词汇，全都以晚辈自称。

    计缘找不到尸九，但他知道嵩仑这个当师父的应该能找到自己的徒弟，嗯，确切的说是曾经的徒弟，一问之下果然如此，他虽然让陆山君和牛霸天去混入天启盟，但也不会嫌弃早点知道些讯息。

    同样借助罡风之力，十天之后，嵩仑和计缘已经回到了云洲，但并未去到祖越国，而是直接去往了天宝国，哪怕没从罡风中下来，身处高空的计缘也能看到那一片片人火气。

    “天宝上国……”

    计缘喃喃自语着，一旁的嵩仑听到计缘的声音，也附和着说道。

    “计先生说得不错，此地就是天宝国，周边各国皆称其为天宝上国，算是东土云洲有数的大国了，但真要论起来，云洲气数归于南垂，大贞祖越纷争百年不休，其实也是一种隐喻了，如今看来，当是归于大贞了。”

    嵩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计缘听着就像是对方在说，因为你计先生在大贞所以大贞争赢了，但计缘心中其实并不认同，祖越与大贞，早在计缘出现之前就已经基本分出胜负，祖越国只是在强撑而已。

    “先生，我们很快便到了，一会先生不必出手，由晚辈代劳便可！”

    到底是曾经的土地，嵩仑这师父当到这份上也够了，计缘也能理解一些嵩仑的心情，即便到了如今，还是念着一些情谊，话里话外生怕计缘亲自出手尸九承受不住，计缘也不说破，点点头表示赞同。

    “嵩道友自便就好，计某只是想多了解一些事情。”

    仲平休和嵩仑以往的关注点就只在于寻找古仙，寻找合适的传承者，以及看住两界山和一些仙道中的一些大事，而对于所谓“天启盟”这种妖魔的势力则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就算知道了也不在意，天下妖魔势力何其多，这只是其中一个甚至算不上不入流的。

    但计缘既然对此这么在意，那么嵩仑心中就要重新定义这所谓的“天启盟”了。

    “计先生，那孽障如今就在那座墓葬山中躲避。”

    云头的嵩仑遥指远方的一座不大不小的山，隐约望去，靠外的几个山头并无多少绿色，看着光秃秃的，计缘看不真切，但听嵩仑的说法，那几个山头应该是成群的墓葬。

    日头已经很低了，看天色，或许要不了一个时辰就要天黑，远方的视线中，有一大片死气环绕一片山峰，这会太阳之力还未散去就已经这样了，等会太阳落山估计就是阴气死气弥漫了。

    嵩仑和计缘也早早的在远离山外的地方落下，以一种不快但也绝对不慢的速度接近那一片山。

    “计先生，那孽障堕入邪道之后已经与我有两百年未见，而今他异常警惕，也有不少保命之法，直接驾云过去难免被他跑了，我们走向那山他反而看不穿我们。”

    嵩仑对自己收敛气息的本事还是有些自信的，至于计先生那就不用提了。

    计缘点点头并无多言，这尸九的藏匿本事他也算是领教过一些的，通过嵩仑，计缘至少能认定此刻尸九应该是在这里的，嵩仑有把握留住对方最好，若是因为师徒情真的失手没能擒住尸九，计缘打算用捆仙绳甚至用青藤剑补上一下了。

    两人一边往那墓葬山走去，地面有些纸钱等物，迎面也有一些车马驶来，一些车上还挂着白花，有些车上的人好似还在抽泣，看来是亲人下葬。

    这样的车马路过了两波，等到了第三波的时候，过来的是一个长长的车马队伍，计缘模糊的眼神粗略一看，起码有十几辆大大小小的马车，随行的随从乃至护卫数量都不少，看来不是大户人家就是什么达官贵人。

    计缘和嵩仑很自然就往道路边上让去，好方便这些车马通过，而迎面而来的人，不论是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还是步行的，都有人在看着计缘和嵩仑，就是那些马车上也有那么几个掀开布帘看景的人注意到他们，因为这时间实在有些怪。

    一名身穿锦绣劲装，头戴长冠且面容硬朗的短须男子，此刻在朝着身旁马车点头应诺什么之后，驾驭着骏马离开原本的马车旁，在车队还没接近的时候，先一步靠近计缘和嵩仑的位置，朗声问了一句。

    “看两位先生衣衫儒雅气度颇佳，此刻天色已经不早，两位这是独自要去山上祭祀？”

    随着这人的声音传播开去，一些原本没有留意到计缘和嵩仑的人也纷纷对他们报以关注，很多马车上也有人掀开侧面布帘朝外探望。

    计缘还没说话，嵩仑倒是先笑笑行了一礼。

    “我与先生行路缓慢，来时天色尚早，到此处就已经是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刻了，不过到都到了，自然得去墓上看看了！”

    那男子身旁又过来几人，各个骑着高头大马，也各个佩有兵刃，其人更是眯起眼睛仔细瞧着嵩仑和计缘。

    “不对吧！这位先生，你此刻去山上，下山不是天都黑了，难不成晚上要在坟头睡？这地方天黑了没多少人敢来，更不用说二位这般样子的，而且，既然是来祭祀的，你们怎么没有携带任何贡品？”

    见这些人没有回礼，嵩仑收起礼也收起笑容。

    “来得急了些，忘了准备，山道虽不及大路官道宽敞，但也不算多窄，我们各走一边便是了。”

    “呵呵呵呵……墓丘山距离城镇不算近了，难得来一趟忘了带贡品？”

    在嵩仑一侧的计缘笑了，看了看身旁马上的几人，又望了望那边越来越近的车马队伍。

    “各位差爷，我们二人只是去山上看看，有没有贡品并不重要。”

    说完这句，计缘和嵩仑再次迈步，但那问话的男子反而大喝一声。

    “站住！”

    “你怎么就知道我们是当差的？”

    计缘和嵩仑止步，瞥了对方一眼，怎么知道的，当然是观气就一目了然啊，但话不能这么直白，计缘还是耐着性子道。

    “诸位的队伍庞大，随行人员规整有序，所乘坐骑无一不是骏马，着装也比较统一，寻常富户纵有财力请人也没有这般规仪和威风，且鄙人见过不少当差之人，都是如你这般飞扬跋扈，一声差爷可是说错了？”

    计缘笑完之后略微摇了摇头，和嵩仑再次迈步行去，而马背上的男子被计缘这一刺，反倒微微愣了下，这份不慌不忙的气度着实出众，但见两人离去，正要再次说话，行来的一辆马车上有声音传来。

    “智琼，可以了。”

    “是！”

    男子不再多言，朝着后方使了个眼色，那些护卫纷纷都心领神会，但除了提起戒备，并没有人再拦下计缘和嵩仑，任由他们路过一辆辆相对方向行来的马车。

    其中一辆车上，有一个年岁不小的男子透过马车车窗珠帘看着计缘和嵩仑，而后两者没人正眼看向这辆马车，或者没有正眼看向任何一辆马车或者一个人，只是看着路慢慢前行。

    在计缘和嵩仑路过整个车马队后不久，队伍中的那些护卫才算是逐渐放松了对两人的敌意，那劲装长冠的男子策马靠近刚刚那辆马车，低声同对方交流着什么。

    “是，嗯，我马上……”

    骑马的男子话说到一半忽然愣住了，因为他抬头看向马车队伍后方，发现刚刚那两个人的身影，已经远到有些模糊不清了。

    “怎么了？”

    “呃，那二人已经……”

    男子说着又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对方的身影这会居然只剩下远方两个小点，这会甚至都看不见了。

    “已经不见了……这二人果然在藏拙！他们的轻功一定极为高明！”

    “是吗……”

    马车上的人皱起眉头。

    “不错！此二人身手着实了得，穿这等宽松衣物行山道，我早该想到的，不过所幸应该是真的对我们没有敌意！”

    马车上的男子闻言笑了笑。

    “所以面对一些宠辱不惊之辈，其人必然是身怀绝技之人，说话稍稍客气一些没有坏处。”

    “是，属下受教了！”

    “走吧，天快黑了。”

    骑马男子再行一礼，然后挥挥手，示意马车队伍适当加速，这倒不纯粹是为了提防计缘和嵩仑，而是这墓丘山确实不宜在入夜后来。

第617章 师徒见面

    时间掐得刚刚好，在计缘和嵩仑到了墓丘山脚下的时候，天边刚好残余晚霞的光辉，整个墓丘山在两人眼中阴风阵阵死气大盛。

    这里好几座山头，有的墓冢宽敞豪华，也有密密麻麻的普通小坟头，盖因为在当地人眼中，这里风水极佳，当然一些权贵的墓冢肯定占据了最好的山头，也不会那么拥挤。

    因为不乏一些达官贵人葬在这里，所以早年这里是有一些专门的守墓人的，但这些守墓人没多少长命的，久而久之就没人敢在这里守墓了。计缘和嵩仑站在山下的时候，整个墓丘山安静得有些诡异，就连远方深山中的兽吼声和鸟鸣声都没有，好似连动物都知道晚上要远离这里。

    “嵩道友，你打算如何擒住尸九？”

    计缘询问一句，嵩仑抚须看向天空一侧，然后回答道。

    “此地藏风聚水之势早已被那孽障悄然改成了聚阴生邪的格局，今日月圆之夜，那孽障定会现身月下修炼，届时我便会以镇山法制住他。”

    计缘点头之后也不多说什么，两人漫步上山，经过一座座坟冢，身形也逐渐消失不见。

    夜渐渐深了，墓丘山上一轮圆月高挂，在这万籁俱寂之中，有一道呈现灰白的光从墓丘山其中一座山顶上冒出来，随后其中出现了一名身形高过常人至少一个头的魁梧男子。

    “嗬……”

    男子扣住吐出一道灰白光芒，随后这光就朝着周围山头弥漫，逐渐使得周围山头的死气凝聚，并幻化成一个个高台，上头还插着巨大的旗幡，形成一种特殊的阵势交相呼应。

    月光挥洒下来，将死气弥漫的墓丘山镀上一层银辉，居然还有一种特殊的美感，而尸九盘坐在其中，竟也有一种淡淡的神圣感。

    在死气也因为大阵和月华被改变形态之下，一般人还真看不出尸九这是在修炼尸道乃至邪术，而站在另一处空旷山头上的嵩仑则已经面露冷笑。

    在一旁的计缘眼中，嵩仑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根细细的金针，那金针才一显现，尖端的锋芒就已经扰乱了附近的死气。

    “谁？谁敢窥探我修炼？”

    尸九沉闷的喝问声传递开去，视线扫向稍远方的一个山头，他能感觉到那边有锋芒显露，心念一动之下，那山头地面“砰”“砰”“砰”“砰”的炸开，有四个魁梧的僵尸从地下跃出。

    “吼……”“吼……”

    僵尸的吼声嘶哑，却比任何猛兽都要恐怖，四双泛红的眼睛盯着山头方向，在夜间的雾气中，隐约有一个人影显现，其人右手往前摊举，视线对着尸九所在的山头。

    “孽障，束手就擒饶你不死！”

    嵩仑怒斥的声音才起，盘坐的尸九当即脸色大变。

    ‘师尊！？不好！’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尸九身子还没起来，双臂就已经猛然举到胸前。

    “噗…..当……”

    一道细细的金光几乎在同一时刻穿透了尸九那白玉般的左掌，然后被右手捏住，露出那一根灵光闪烁的金针，尾端被右手死死捏着，而前端尖锐处已经钉在尸九胸口，发出一声金鸣。

    “嗯？”

    嵩仑略微诧异一声，金针居然没能直接透入尸九的心窍？

    “轰~”“砰……”“砰……”“砰……”……

    在嵩仑诧异的下一刻，墓丘山一个个幻化的高台全部炸开，一杆杆原本虚幻的旗幡居然化为实体，纷纷插落在山头，一片片灰蒙蒙的颜色顷刻间笼罩山野各处。

    “吼~~~”“呃啊~~~”“啊……”

    各种诡异而恐怖的吼声从中透出，无数虚幻的冤魂厉鬼，一个个身形魁梧的邪尸，从地面和各处坟冢中化出，而尸九本人的右手死死攥着金针，同金针对抗，一面防止它穿入心窍所在的位置，一面已经早已遁入山中。

    “孽障，敢对我出手？”

    嵩仑这一声怒吼传遍山野的时候，墓丘山那边到处都是“轰隆隆……”的爆炸声，一杆杆旗幡先后炸裂，无穷死气和尸气将整个墓丘山拖入阴邪鬼蜮。

    不断逃遁的尸九听到嵩仑的声音更是心有恐惧，逃遁的速度下意识更快了几分，同时金针带来的钻心痛苦却越来越强，自从变成如今这模样，他已经很久没感受到痛觉了，没想到今天一体验，就好似要把他生生痛死。

    ‘师尊怎么会知道我的，他不是该认为我早就死了么，他怎么找到我的！？’

    尸九心有恐惧，哪怕不止一次想过如今的自己或许并不逊色于曾经的师父，但直接面对对方的时候却根本提不起对抗的勇气，一心只想着逃跑。

    计缘和嵩仑都被牵扯在墓丘山的大阵之中，那一面面邪异的旗幡自爆，爆发出了无穷的邪气，其中出现了数之不尽的尸和鬼，看着虚虚实实，但一接触却又全都是实，死气邪气排尽了周遭灵气，更是同月华关联，好似漩涡一样将墓丘山的一切牢牢锁住，而阵眼阵脚早已经全都自毁，如今的大阵就是在消耗，不惜消耗一切，以爆发足够的力量来牵制住嵩仑。

    “砰……”“砰……”“砰……”

    计缘身边，一道道法光随着嵩仑每一次挥袖或者拍击闪过，成片成片的厉鬼邪尸化为虚无，每一次都扫去这大阵中大量的阴邪之气。

    看似此刻可能让尸九跑了，但嵩仑却半点不急，准备以此刻这种相对轻柔的方式，扫净这墓丘山的所有邪气，而计缘更是不急，他相信嵩仑不会让尸九跑了。

    片刻之后，整个墓丘山的气息为之一清，山上到处都是邪尸的遗体，在嵩仑掐诀施法之下，许许多多的尸体好似被快速腐蚀一般，在极短的时间内融入土中，成为了滋养并成为了土地的一部分。

    “先生请随我来，他跑不远的！”

    嵩仑和计缘化为两道遁光远去后好一会，墓丘山某处山腹中心，两具毫无生气或者说没有任何气息的尸体躺在这里，其中一具在此刻动了一下，随后慢慢睁开眼睛，看清周围的一切之后略微松了口气。

    ‘还好还能不着痕迹地神游回来，多亏了那计先生译的《云中游梦》，此地不宜久留！’

    这念头闪过之后，此刻的尸九缓缓朝着另一个方向遁去，另一具尸体也悄无声息的跟上，整个过程既无任何声响发出，更无任何法力波动。

    只是在连续遁走了百余里之后，土层之下的尸九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心中一种忐忑的感觉越来越强，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在地底待了很久，大约一刻钟之后，尸九终于还是忍不住了，缓缓破开土层到达了地面。

    地上是一条羊肠小道，路边长满了杂草，尸九从路中心出现的时候，看向前方，小道延伸向远方，随后他缓缓转身，后头一丈之外，计缘和嵩仑就站在那边看着他。

    ‘师尊在，计缘也在，逃不了的！’

    同一时刻，一道金光闪过。

    “嗖……噗……”

    金针在尸九反应过来之前直接钉入了其心窍中，尸九伸手捂住胸口，感受到元神被钉住，身体一晃，随后跪倒在了嵩仑面前。

    “师，师尊……”

    “哼哼，我徒弟两百多年前就死了，我可不是你师尊！”

    嵩仑冷笑着说了一句，面向计缘微微拱手。

    “计先生，这孽障已经抓住了，他与我早已恩断义绝，要杀要剐就由先生说了算了。”

    计缘看了嵩仑一眼，这嵩道友都这么说了，别说他计某人没打算直接杀了尸九，就算有这打算，也会卖嵩仑一个面子，不会直接动手了。

    “师尊，我虽入了邪道，但也想修成正果，虽自知无法面对您，更不敢见您，但对您的敬重我从未减过一分啊！计先生，我尸九对先生您也并无敌意，还透露了天启盟的事情给您，那卫家就算没有，也会招来毁灭，《云中游梦》好歹也算我师门之物，我将之收回，责无旁贷啊……”

    “混账！你还有脸提师门？书呢？”

    嵩仑怒喝一声，将尸九的话喝止，后者沉默几息，往地面勾了勾手，另一具尸身也缓缓浮出地面，然后前者从这尸身上取出了《云中游梦》和计缘的译本。

    “请师尊和计先生过目！”

    “先生，这书您拿着就好了。”

    计缘点点头，不多说什么客套话，直接伸手从尸九手中接过两本书，扫了一眼之后收入袖中，随后他也不废话，直接开口询问。

    “天启盟的事情你知道多少？挑你觉得最危险的事情来说。”

    尸九捂着胸口，瞥过嵩仑之后看着计缘一双好似能透析人心的苍目，沉默片刻后开口道。

    “我知道有一位货真价实的九尾狐妖涉足其中……”

第618章 可怕的一指

    “九尾狐妖！”

    嵩仑不由惊愕出声，一般正道修行之辈提及九尾狐，都不会产生天然的恶感，至少从未有过修行到九尾狐这份上的狐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甚至不乏许多仙道佛道圣地同九尾狐交好的。

    “玉狐洞天的？”

    嵩仑下意识多问了一句，说到九尾狐，像嵩仑这样道行极高的正道修士第一反应就是玉狐洞天，而尸九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计缘长叹一口气，从涂思烟能有那么一根特殊的狐毛，且玉狐洞天不止一只狐狸出现在他眼中，就觉得九尾狐可能会有问题，但实话说他还是有一些侥幸心理的，毕竟当初和佛印明王论道的时候，老和尚对玉狐洞天感官算是很不错的，计缘认得下佛印明王的修行和心境，对玉狐洞天自然也会倾向于好的一面。

    到了佛印明王那种道行，妖物和修士想要骗过他都很难，但九尾狐本就是幻道佼佼者，能骗过老和尚也确实是可能的。

    “玉狐洞天究竟有一个九尾狐？”

    计缘没有立刻再问尸九什么问题，而是又问了这么一句，这个尸九没法回答，嵩仑想了下开口道。

    “玉狐洞天乃是狐族圣地，就嵩某所知，应该是有两只九尾天狐，但有没有可能有第三只九尾狐就不清楚了。”

    计缘眯眼看向尸九。

    “你说只一位九尾狐涉足其中？”

    “呃，回计先生的话，我只知道定有一位九尾狐涉足天启盟之事，但不敢肯定……”

    计缘面无表情，清风拂动月下三人的衣衫，毫无邪气更有一丝飘逸感。

    “此事暂且不提，说说天启盟的事情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再说说你为何能知道这么多，嗯，挑个合适的地方吧。”

    这条小道上有车轴印和脚印，难免天亮后会有人走，计缘可不想站在这里聊。

    说完这句话，计缘把袖一挥，脚下升起云雾，带着嵩仑和尸九一起缓缓升空，尸九胸口钻心的痛，但也只能强忍着，更不敢反抗计缘。

    白银带着几人直接飞往就近的墓丘山，在深山中随意挑选了一座山峰后在顶峰落下，即便尸九是邪道，计缘依然拿出了蒲团，三人坐下才开始继续刚才的话题。

    被嵩仑抓住，并且计缘就在眼前，尸九不敢说什么假话，更不敢全部隐瞒知道的事情，将所知的一些事着重托出。

    讲到天亮的时候，计缘始终平静，而嵩仑已经好几次难掩惊色。

    这所谓的“天启盟”的志向居然如此“远大”，想要将天下气数搅乱，还想打破如今正道的格局，拉开天下混乱的序幕，见天地气数搅成有利于邪魔成道的局面。

    某种程度上来说，天道其实是始终处于变化之中的，受天地万物所影响，若真天下气数大乱，天地间灾厄频发且众生处于混乱纷争，时间久了确实能影响天道，好比一个混乱的魔界，魔头就一定更容易成道。

    “呵呵，他们还真当自己能成？真当自己有这般能耐？”

    嵩仑忍不住冷笑连连，别说仙佛灵怪各道正修都不是摆设，就算是同属于妖族的，也有不少修持正道的，哪怕是四海龙族这一关就不好过，龙族当然不能算是龙龙向善，更不是所有龙族都归于四海真龙同属，但以四海真龙为首，龙族自有规矩在，大多数龙族乃至其中水族也都认可，龙族最烦扰乱规矩的，惹到他们了，管你是人是妖是鬼是魔。

    算来算去，两荒之地以及一些邪魔横行的地方虽然不可小觑，但若说颠覆天下局面就不太可能了。

    “师尊，您和计先生一起来的，那若是不孝徒儿没有猜错的话，计先生定是那苏醒的古仙了？”

    计缘微闭双目没有说话，嵩仑抚须同样不回答，而尸九难得笑了笑。

    “看来我先一步来找计先生果然没有错了，可是师尊，无量山一脉能知道那不可说之事，保不准邪魔之道中没人知道吧？”

    计缘一直微闭的双目一下睁开，嵩仑严肃的看向尸九，后者更是沉声道。

    “你知道有这等妖魔存在？”

    尸九摇了摇头。

    “我自然只是猜测，但这怀疑并非没有道理，大乱之际便有大机缘，且我很怀疑某些天启盟中的妖魔，知道一些上古异妖的事，呃，计先生您应该清楚上古异妖吧？”

    计缘淡淡回应了一个“嗯”字，连神兽瑞兽凶兽之类的事情都不想多解释。

    “也是我多嘴了，先生怎么可能不知……”

    尸九赔笑一句，但计缘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喜怒，只能接着说下去。

    “我有一具厉害的化身算是一直随着天启盟，因为我算是修了僵尸的路，为天下所有正道不容，甚至就是旁门左道妖魔之流都同样看不上或者容不下僵尸，所以同我在内的一些尸修，在天启盟中也算是比较受信任的，嗯，越是邪异的越受信任，可即便如此，我了解的也不全面，似乎人人如此。”

    说到这里，尸九再一次向着嵩仑和计缘表忠心。

    “师尊，我知道您容不下我，我也知道师祖容不下我，可我修尸道并非本意，实在是误入歧途，自从我接触到天启盟，便敏锐察觉其中诡异，混入其中一直暗暗观察，您看，我发现计先生的存在之后，还冒险接触了先生，更是直接报上了天启盟的讯息，一切的一切，都没有违背无量山的训诫啊！”

    尸九说得十分诚恳，但心中十分忐忑不安，师父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了，而计缘的脾气他也了解过一些，这两人都是那种看着好说话，实则是认定邪魔绝不留手的主，自己师父就不说了，以前见识过很多次，而计缘，不提别的，随着仙霞岛修士的那一斩，一剑祭出，剑下所亡妖魔难以计数。

    不过计缘和嵩仑都没有说话，尸九只能忍住继续说话的冲动，安静的坐在一旁，看两人的样子，似乎都在掐算。

    良久之后，两人似乎都有了一些结果，嵩仑率先打破沉默。

    “计先生，看来这天启盟确实有资格搅风雨，还有这孽障，既然他已经把该说的说了，我看就让他神形俱灭算了。”

    尸九闻言猛的一抖，小心的看着嵩仑和计缘，哪怕心中明知自己对于计缘绝对还有用，但还是怕啊，他对计缘的了解本就不到家，且心中已经认定了这可能是世间唯一一尊苏醒的古仙，洪古仙人的想法不能以常理揣测。

    “那便杀了吧。”

    嵩仑和尸九都是一愣，然后后者眼中升起浓浓的恐惧，几乎下意识就想要暴起反抗或者逃跑，硬生生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克制住了自己，依然毕恭毕敬地坐着。

    “我，我自知罪孽难恕，死在师尊面前，也算死得其所，嗬……”

    嵩仑看向计缘，似乎想看出对方是不是开玩笑，结果却看到计缘伸出一根白净手中，抬起左臂缓缓点向尸九额前。

    “计先生……”

    嵩仑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直接被计缘淡淡的声音打断。

    “既然领死，那便不要动。”

    这根手指点来，其上隐约有风雷之声，更有隐晦的雷光闪过，一股浩荡天威的感觉在这山顶，在这小小的指尖产生，令嵩仑都为之气息发紧，而直面这一指的尸九更是恍若自身对抗一种恐怖的天道雷劫，仿佛天地容不下自己。

    ‘会死！会死！会死！快跑！不！不能跑！’

    尸九心中疯狂呼喊剧烈挣扎，这一指带来的压迫之恐怖，远胜当初他尸身修行中面临的一场堪比死劫的雷劫。

    短短一臂的距离好似天地相隔这么遥远，短短一息时间又是那么漫长和残酷，最终，在下一刻，计缘的手轻轻点在了尸九的额头上。

    这一刻，尸九被吓得周身气息停滞，元生精气纷纷混乱。

    尸九觉得头皮微微一麻，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然后……然后就没感觉了。

    “计，计先生……”

    “先生你？”

    尸九和嵩仑先后都发出疑问，而计淡漠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尸九，你该做什么应当也清楚了，计某就不过多赘述，不过还是得提醒你一点，这一指，计某可并非玩笑，做事掂量着点吧。”

    说完这句话，计缘看向嵩仑道。

    “嵩道友，撤去你的法器，放他离去吧。”

    “这……”

    嵩仑犹豫了一下，见到计缘点头，最终伸手一招，一道金光从尸九身体中飞出，没入嵩仑袖中消失不见，而尸九顿觉元神“活”了过来。

    但此刻的尸九丝毫不敢造次，更不敢神游遁走到其他尸身上去，而是从蒲团上跪起来向着计缘和嵩仑行礼。

    “谢计先生不杀之恩，谢师尊不杀之恩，谢师尊求情！”

    说话的同时，尸九一直在查探身体和元神，但根本毫无感应，可那一指的恐怖，那几乎天威浩荡从天而降的恐惧，绝不是假的。

    ......

    ps:推荐一个作者朋友的新书，不错，“老魔童”这逼的新书《全世界只有我不知道我是高人》。

第619章 可惜不醉

    计缘和嵩仑最终还是放尸九离开了，对于后者而言，即便心有余悸，但劫后余生还是喜悦更多一点，哪怕晚上被师尊嵩仑毁去了墓丘山的布置，可今夜的情况换种方式想想，何尝不是自己有了靠山了呢。

    唯一让尸九不安的是计缘的那一指，他知道那一指的恐怖，但如果光是之前展现的恐怖还好一些，因天威浩荡而死至少死得明明白白，可真正可怕的是根本在身魂中都感受不到丝毫影响，不知道哪天什么事情做错了，那古仙计缘就念头一动收走他的小命了。所幸在尸九想来，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和师尊以及计缘他们应该并不冲突，至少他只能强迫自己这么去想。

    尸九再三行礼加上磕头离去之后才离去的，在他离去之后，计缘和嵩仑依然在墓丘山深处那一峰的山顶上坐了许久，一直等到远方地平线上的太阳升起，嵩仑才打破了沉默。

    “计先生，你真的相信那孽障能成得了事？其实我羁拿他回去将之镇压，然后抽丝剥茧地慢慢把他的元神炼化，再去求一些特殊的灵物后求师尊出手，他或许有机会重新做人，痛苦是痛苦了点，但至少有希望。”

    计缘闻言忍不住眉头一跳，这能算是痛苦“一点”？他计某人光听一听就觉得心惊肉跳，抽丝剥茧地将元神炼化出来，那必然是一场极其漫长且极其可怕的酷刑，其中的痛苦恐怕比阴司的一些残酷刑法还要夸张。

    “你这师父，还真是一片苦心啊……”

    计缘忍不住这么说了一句，尸九已经离开，嵩仑这会也不跟计缘装无私了，苦笑了一句道。

    “毕竟师徒一场，我曾经是那么喜欢这孩子，见不得他走上一条绝路，修行这么多年，还是有这么重私心啊，若不是我对他疏于教导，他又怎么会沦落至此。”

    “仙人也是人，这些都只是人之常情而已，而且嵩道友不必过于自责，正所谓人各有志，作为修行中人，尸九只是自甘堕落，也怪不到嵩道友头上，对了，那尸九原名叫什么？”

    计缘忽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尸九原本的真名，总不可能一直就叫尸九吧。听到计缘这个问题，嵩仑眼中满是回忆，感慨道。

    “他原本叫嵩子轩，还是我起的名字，这往事不提也罢，我徒弟已死，还是称呼他为尸九吧，先生，您打算怎么处置天宝国这边的事？”

    天启盟中一些比较资深的成员往往不是单独行动，会有两位甚至多位成员一起出现在某处，为了同一个目标行动，且很多负责不同目标的人相互之间不存在太多知情权，成员包括且不限于妖魔鬼怪等修行者，能让这些正常而言难以相互认可乃至共存的修行之辈，一起这么有纪律性的统一行动，光这一点就让计缘觉得天启盟不可小觑。

    而尸九在天宝国当然不会是偶然，除了他之外还是有同伴的，只不过僵尸这等邪物就算是在妖魔鬼怪中都属于鄙视链靠下的，尸九凭借实力使得他人不会过于看轻他，但也不会喜欢和他多亲近的。

    鉴于之前自己处于那种极端危险的情况，尸九当然很光棍地就将和自己一起行动的同伴给卖了个干净，小命都快没了，还管别人？

    所以在知道天宝国除了有尸九之外，还有另外几个天启盟的成员之后，嵩仑此刻才有此一问。

    计缘思量了一下，沉声道。

    “此事我会先看看再说，嵩道友也不必一直陪着，去处理你自己的事吧，天启盟既然不乏能人，你留在这里说不定还会和尸九接触，或许会被人算到什么。”

    嵩仑点了点头，光是九尾狐就已经十分令人忌惮了。

    “那先生您？”

    计缘笑了笑。

    “若不是计某自己有意，没人能算得到我，至少当今世间该是如此。”

    说这话的时候，计缘还是很自信的，他已经不是当初的吴下阿蒙，也了解了越来越多的隐秘之事，对于自身的存在也有更为恰当的定义。

    嵩仑也面露笑容，站起身来向着计缘行了一个长揖大礼。

    “先生若有吩咐，只管传讯，晚辈先行告辞了！”

    计缘刚要起身回礼，嵩仑赶忙道。

    “先生坐着便是，晚辈告退！”

    说着，嵩仑缓缓后退之后，一脚退踩出山巅之外，踏着清风向后飘去，随后转身御风飞向远方。

    嵩仑走后，计缘坐在山巅，一只脚曲起搁着右手，余光看着两个空着的蒲团，袖中飞出一个白玉质感的千斗壶，倾斜着身子使得酒壶的壶嘴遥遥对着他的嘴，略微倾倒之下就有芬芳的酒水倒出来。

    “咕噜……咕噜……咕噜……”

    咽了几口之后，计缘站起身来，边走边喝，朝着山下方向离去，其实计缘偶尔也想醉上一场，只可惜当初身体素质还欠缺的时候没试过喝醉，而如今再想要醉，除了自身不抗拒醉之外，对酒的质量和数量的要求也极为苛刻了。

    天启盟在天宝国的几个妖魔动作不算少，看着也很复杂，很多甚至有些违背妖魔直来直去的风格，有些拐弯抹角，但想要达成的目的其实本质上就只有一个，颠覆天宝国人道秩序。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人族是世间数量最大的有情众生，更是号称万物之灵，天生的灵性和智慧令无数生灵羡慕，人道势微某种程度上也会大大削弱神道，并且人道大乱自身的怨念和一些列邪气还会滋生许多不好的事物。

    其实计缘知道天宝国立国几百年，表面繁花似锦，但国内早就积压了一大堆问题，甚至在计缘和嵩仑昨夜的掐算和观望之中，隐约觉得，若无圣人回天，天宝国气数趋于将尽。只不过这时间并不好说，祖越国那种烂状况虽然撑了挺久，可整个国家存亡是个很复杂的问题，涉及到政治社会各方的环境，苟延残喘和猝死被推翻都有可能。

    但人道之事人道自己来定可以，一些地方滋生一些妖魔也是难免的，计缘能容忍这种自然发展，就像不反对一个人得为自己做过的错事负责，可天启盟显然不在此列，反正计缘自认在云洲也算活跃了，至少在云洲南部比较活跃，天宝国大半国境也勉强在云洲南部，计缘觉得自己“恰巧”撞见了天启盟的妖魔也是很有可能的，哪怕只有尸九逃了，也不至于一下让天启盟怀疑到尸九吧，他怎么着也是个“受害者”才对，大不了再放走一个，让他和尸九搭个伙。

    不过至少有一件事是令计缘比较高兴的，和老牛有旧怨的那个狐狸精也在天宝国，计缘此刻心中的目的很简单，其一，“恰巧”撞见一些妖邪，然后发现这群妖邪不简单，然后做一个正道仙修该做的事；其二，别的都能放一马，但狐狸必须死！

    而最近的一座大城之中，就有计缘必须得去看看的地方，那是一户和那狐狸很有关系的大户人家。

    一边喝酒，一边思量，计缘脚下不停，速度也不慢，走出墓丘山深处，路过外围那些满是坟冢的墓葬山峰，沿着来时的道路向外头走去，此刻太阳早已升起，已经陆续有人来祭拜，也有送葬的队伍抬着棺材过来。

    昨夜的短暂交锋，在嵩仑的有意控制之下，这些山上的坟墓几乎没有受到什么破坏，不会出现有人来祭拜发现祖坟被翻了。

    “走走走……游游游……可惜不醉……可惜不醉……”

    计缘哼着混合了上辈子某些歌词加上自己即兴创词所组的蹩脚歌，不时喝几口酒，虽然已经有些记不清原本曲调，但他声线浑厚平和，又是仙人心境，哼唱出来竟然有种特殊的洒脱和逍遥韵味。

    大路边，今天没有昨天那样的权贵车队，哪怕遇见行人，大多忙于自己的事情，只是计缘这样子，忍不住会让人多看两眼，而计缘也不以为意，浑然忘我地处于酒与歌的难得雅兴之中。

    后方的墓丘山已经越来越远，前方路边的一座破旧的歇脚亭中，一个黑须如针如同上辈子电视剧中李逵或者张飞的汉子正坐在其中，听到计缘的歌声不由侧目看向越来越近的那个青衫先生。

    计缘双目微闭，即便没醉，也略有童心地摇晃着走路，视线中扫过不远处的歇脚亭，看到这样一个男子倒也觉得有趣。

    说来也巧，走到亭子边的时候，计缘停下了脚步，用力晃了晃手中的白玉酒壶，这个千斗壶中，没酒了。

    这千斗壶当年是应丰的一片孝心，里头装着为数不少的灵酒佳酿，龙涎香不舍得随便多饮，这么多年来计缘一直喝这一壶，没想到今天喝光了。

    “呵呵，饮酒千斗尚未醉，扫兴，扫兴啊……”

    凉亭中的男子眼睛一亮。

    “先生好气魄！我这里有上好的美酒，先生若是不嫌弃，只管拿去喝便是！”

第620章 老熟人

    计缘看向歇脚亭中的汉子，即便模样在视线中显得模糊，但那胡子的特殊还是一目了然的，让计缘不由对这人有些兴趣，而对方说完这句话，就弯下腰，从身边的一个木箱子旁边取下了一个挂着的皮袋子。

    这皮袋子在汉子手中晃了两下，内部发出一阵轻微的水声，随后就被男子丢向计缘。

    “先生接酒！”

    看到皮袋子飞来，计缘赶紧走近两步双手去接，然后袋子砸在脖子下面的位置反弹之后落到了手中，看这情况，计缘不走那两步正好可以站着不动伸手接住皮质袋子。

    计缘的动作虽然算不上慌乱，但多少令亭子中的汉子稍显失望，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还指了指身边道。

    “先生也不妨进来歇歇吧。”

    计缘接过袋子，拔开上头的塞子闻了闻，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光从味道来看应该是一种一种烈酒。

    计缘直接举起袋子离唇一指凌空倒了一口酒，品了品味道才咽下去。

    “不错，是好酒！”

    说着，计缘拿着袋子就走入了歇脚亭，然后在一旁坐下，又拿起袋子个“咕噜咕噜”地喝了好几口，然后将袋子递还给亭子中的汉子。

    后者接过袋子也喝了一口，上下打量计缘。

    “先生好酒量啊，这酒能面不改色喝这么几口，甘某开始信你能千斗不醉了。”

    男子很豪爽，喝完之后再次将酒递给计缘，后者也不推辞，说了声谢谢之后就又灌了几口。

    “我这袋子里有烈酒十斤，先生不是有一个白酒壶嘛，只管灌满就是了。”

    “呵呵，壮士倒是豪爽，不过计某喝几口就是了，再说这么点酒也不够啊。”

    男子笑笑，还以为计缘的意思是这一袋酒不够他喝的，不多说什么，视线望向此刻正经过的一个送葬队伍，看着外边人群中披麻戴孝的身影，低声问了一句。

    “先生从墓丘山独自饮酒悲歌而回，是今晨去祭奠亲友了吧？”

    悲歌？我哪门子悲歌了？计缘觉得自己刚刚连吟带唱的或许不算欢快，但不至于悲伤吧。

    计缘不由哑然失笑，但也不好说什么，所以并没有回话，沉默稍倾后视线扫向汉子脚边的箱子，虽然看着模糊，但大致就是类似背箱的构造，和书生的书箱差不多，有的人带包袱，而有的人则带这种背箱，尤其方便个人带着贡品去祭祀。

    “壮士是才祭奠完的？”

    听到计缘的话，男子叹息一声。

    “哎，甘某几年没有来，不成想友人已逝，以后再来连月府城，就无人陪我喝酒了，哦对了，在下甘清乐，上荣府人士，如今算是四海为家，我看先生气度不凡，可否告知姓名？”

    男子边说边抱拳行礼，计缘抓着酒袋子也微微拱手，回道。

    “计缘，计策的计，缘分的缘，多谢甘壮士的酒了。”

    计缘说着站起身来，将袋子交还给了甘清乐，后者接过袋子起身回礼相送，见着计缘走出歇脚亭的时候，忽然觉得手中分量不对，摇晃一下才发现袋子中的酒水去了大半，刚刚看计缘好像也没喝得多凶，但一下子少这么多显然不是倒掉的，看着计缘出去的时候依然面不改色，甘清乐不由点点头。

    “好酒量啊！”

    甘清乐想了一下，将酒袋子挂回背箱一侧，然后弯腰单手一提，将箱子提起来背上，步履轻快地向着亭子外不远处的计缘追去。

    “计先生，先生若不嫌弃，容甘某同行一路，这大窖酒虽然在连月府都不算太有名，但在甘某看来不逊于一些名酒，原酿的十年窖烧滋味最醇，我可带先生去买。”

    计缘也并不厌恶此人，更对刚刚那酒很感兴趣，既然对方提及买酒的地方，他当然也乐得与人同行。

    连月府城距离墓丘山其实算不上多远，刚刚的歇脚亭本就已经处于两地中间了，所以哪怕并未施展什么神通妙法，计缘随着甘清乐一起步履轻快的前行，也在不到一个时辰之后到达了连月府城。

    还没入城中，熙熙攘攘的声音已经投过城门老远就传入计缘的耳中，当两人入了城中，满城的喧嚣全都涌入计缘的耳内，他能通过声音听出火热的市井气息，仿佛能看到远方的贩夫走卒与形形色色的人。

    同行的甘清乐虽然不是连月府人，但通过一路上的闲聊，让计缘知道这人对着府城挺熟悉的，而这半个多时辰的熟悉，甘清乐对计缘的初步感观也更加清晰，知道这是一个学识气度都不凡的人，更是有种令人想要亲近的感觉，对于这样一个人想请他帮忙领路，甘清乐欣然答应。

    “计先生，您是要直接去惠府拜访，还是先去打酒？”

    “先去打酒，计某身边从来不缺酒，如今没了可不太好受。”

    “哈哈，先生真性情中人，走，甘某请客！”

    能结交计缘，甘清乐因为友人早已离世的感伤也淡了许多，人生在世，除了许多得意的时刻，能结交形形色色相互看得顺眼的友人也是一大乐趣。

    天宝国同样是州府制，连月府城作为一府首城，当然算不得一个小城，计缘和甘清乐在城中走动，穿街走巷脱离繁华的大道，最后拐入较为冷清一条小街道，又入了一条宽敞但深邃的老巷子。

    远远望去，在计缘模糊的视线中，巷子尽头也就是巷子另一端的入口处，有一间门面，外头挂着一面大大的三角旗，以计缘的视线，哪怕还稍远，也能连看带猜的知道那是一个“窖”字。

    “先生，咱们到了。”

    甘清乐笑了一声，脚步明显加快，人还没走近店铺，大嗓门已经先一步喊出了声。

    “老姚，可备有上好的大窖酒啊，要十年醇的！”

    “甘大侠来了，当然是要多少有多少！”

    那边一个老者探出身子到巷子里，以同样响亮的声音回应，那笑容和嗓门就如同这大窖酒一样浓烈。

    计缘随着甘清乐一起到了店面前，这是一个一边有侧门，柜台则对着外头的小店，边上摆着一些竖木板，显然晚上打烊就会从内把木板一根根插好，店内没有其他伙计，就一个看着十分魁梧结实的老者，光站在店门口就是一股浓烈的酒香味扑鼻而来。

    “这是计先生，我专门带来照顾你生意的，可不能拿次品充好！”

    “看甘大侠说的什么话，就算我大窖酒的招牌还是要的，更何况是您带来的。”

    老者隔着柜台，在店内向着甘清乐和计缘行礼，两人也浅浅回礼，在三人的笑容中，计缘忽然转向另一侧的巷子外，外头的街道上此刻正有一支不算小的队伍路过，其内有车有马，也有许多侍女随从，更少不了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其中竟然就计缘熟悉的人。

    甘清乐此刻也看着外头，回头看了一眼计缘道。

    “计先生先在这里打酒，甘某去去就回来。”

    “可是这队伍有异？”

    甘清乐回头看了看已经经过的队伍，再次看向计缘，他知道计缘是个聪明人，也不打算隐瞒。

    “刚刚队伍中有一名骑马的女官，名叫陆千言，是廷梁国一个了不得的女子，他随着队伍一起出现，想来这队伍也不简单，甘某跟上去看看，若有什么趣事，回来再同先生分享！”

    计缘当然也看到了陆千言，并且还知道廷梁国长公主楚茹嫣也在队伍的马车中，甚至慧同和尚也在队伍中，但他并未说破，只是对着甘清乐点头道。

    “甘大侠只管去，我先在这买酒便是。”

    “好，我只远远随行一会，很快会回来的。”

    说完甘清乐就走出了巷子，然后步态自然地朝着刚刚队伍离开的方向去了。

    “也是个爱凑热闹的……”

    计缘笑着喃喃一句，一边的老汉显然也听到了，笑着附和道。

    “甘大侠向来如此，对了，先生要打多少酒，可有容器？甘大侠的酒袋子我已经灌满了。”

    计缘回头望向店铺柜台内的老汉，笑着从袖中取出白玉千斗壶。

    “装……嗯，来一大坛吧。”

    计缘本来想说装满，可看了看这店铺内大小酒坛，加在一起也没有千斗的量，而且闻香味也知道其中有不少年份不够的，计缘喝酒是不算很挑，但有选择的情况下，当然买好酒。

    “好嘞，大窖酒一坛，先生您还是识货啊，这一坛酒芬芳盖一楼啊，您看，这一坛就得有四斤，都是十年以上的……”

    “不是这种一坛，而是那种。”

    计缘打断老汉的话，视线扫了一眼老汉提出来放在柜台上的小坛子，伸手指向了店铺后方，那边有两排常人大腿那么高的酒坛子。

    “啊？”

    “愣着作甚？难道不卖？”

    “卖卖卖，当然卖，当然卖，这坛子有些大，呃，先生在何处落脚，我装了板车帮先生送去？”

    “先算算多少钱，酒我自己会带走的。”

    看到计缘的微笑，老汉愣了一下，面露喜色，更加客气道。

    “这大坛子装酒六十斤，只多不少，童叟无欺，我算先生六十斤，您给千二百文，银子铜钱都成。”

    二十文钱一斤，就这酒的品质而言算是很公道了。

    片刻之后，店铺柜台上还摆着刚刚称完的碎银子，老汉则愣愣地探头看着巷子外，刚刚他把酒坛子挪到一侧门口，然后就见到付清钱的计缘直接单手将酒坛子抓了起来，就这么拎着离开了巷子。

    这一幕看得老汉瞠目结舌，这大酒坛连上坛子分量得有百斤分量，他挪动起来都废力，这儒雅的先生竟然有这把子力气，不愧是甘大侠带来的。

    然后老汉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赶紧探头朝着已经看不到计缘的巷口方向吆喝一句。

    “先生，甘大侠说让您在这等着的~~！”

    声音传出，片刻后有计缘平静的声音悠悠传回来。

    “放心，计某找得到他……”

第621章 不准动

    拿着个大酒坛子当然不方便走路，而且也会引起街上行人的围观，毕竟计缘这可不是用板车拉着，就他的着装打扮而言此刻的状态确实比较受人瞩目，但润物细无声般的障眼法之下，计缘出了巷子到了外头的街上，却没有多少人注意他。

    轻轻一拍，酒坛子的封泥就被计缘拍了下来，一手拿着千斗壶，一手抓着大酒坛，里头的酒水自行化成一条小小的水龙卷，腾空蜿蜒着流入打开的千斗壶壶口，仅仅几息功夫，整个酒坛子就已经空了。

    “这坛子……”

    这么喃喃一句，计缘也没把坛子扔了，而是直接收入了袖中，他依稀记得那老汉说光坛子就得五十文，算是附送，哪怕不能退，之后还给那老汉也是好的。

    沿着这条街道的方向走了大概半刻钟，计缘就见到甘清乐步履匆匆地从相对方向回来了，对方似乎在思考事情，一时间还没留意到计缘，等看清的时候已经不过七八步的距离。

    “计先生？你怎么没在酒铺子那等着我啊？”

    “酒买完了，出来看看，对了，既然遇上甘大侠了，方才之事可有什么有趣的地方？”

    听见计缘这么问，甘清乐走近几步，余光扫过周围之后，低声对计缘道。

    “不瞒先生说，还挺巧的，我见着的那女子随着队伍去的也是惠府。”

    说话的时候，甘清乐眼神仔细盯着计缘，像是想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他不是信不过计缘，而是这种巧合之下，一个江湖客的条件反射。

    “哦，那倒是巧了，不过那等队伍也不是小门小户能有的，惠府更是城中上层权贵，去去拜访倒也算正常，也好，计某也要去拜访，说不准还能照个面，那这便去吧。”

    甘清乐想了下点了点头道。

    “也好，我这便领先生去惠府，先生稍待，容我去取我的酒袋子。”

    甘清乐自认看人很准，从第一印象到简短接触之后，大概就能对一个陌生人有一个心中的定义，尤其是一起喝过酒后，同计缘接触时间不长，但此人绝非阴险小人，一起去惠府或许能找些乐子，哪怕没热闹可凑也乐得帮一把。

    “不用了，给你拿来了。”

    计缘取出那个皮囊袋子递给甘清乐，后者略微一愣，刚刚他好像没见着计缘哪里带着这个皮囊酒袋啊，看来是自己看岔了。

    惠府在连月府城不但是高门大户，惠老爷还是这连月府的知府，惠家老太爷也曾是京城的朝中大臣，只不过早已告老，更因为惠家有女嫁入皇宫，更是属于备受恩宠的皇亲国戚。

    两人没费什么工夫，就到了惠府所在的街道，一路过来的路上，计缘还没问呢，甘清乐自己就忍不住和计缘说了他之前看到的那个女人有多了得，在江湖上算是绝对的好手云云，但计缘顶多只是客气的应和一声，并无太夸张的反应。

    惠府门前，门庭十分气派，几个崭新的灯笼高挂，足有八个人护卫守门，外头更有两尊高大的石狮子，虽然处于相对繁华的街道，但府外相当范围内都没有任何摊位等物。

    “这惠府，比宰相府还要气派呢。”

    看到这惠府门庭的样子，在府门下人和整个惠府的气相，计缘忽然觉得他这么拜访，很可能是进不了惠府大门的。

    一边的甘清乐听计缘说了这么一句，便笑道。

    “计先生说得其实没错，纵然是京城宰相也得卖惠府三分面子，谁让家中出了个惠妃呢……”

    甘清乐话还没说完，那边府门处出已经有人喝问出声。

    “你们干什么的？为何久站惠府门前？”

    “哦，劳烦通报，就说甘清乐甘大侠专程来拜访惠老爷。”

    计缘一句话让一边的甘清乐愣住了，面向计缘“呃”了一声还没说话，守门的家丁已经再次出声。

    “义豪铁拳甘清乐？这位是甘大侠？”

    八个守门卫士在看过计缘后，视线全都集中到了他身旁的甘清乐上，那胡子的特征算是很明显了，之前只是下意识多看两眼，这会联系到名号，就立刻对上外貌了。

    甘清乐抽了抽嘴，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计缘，没有拆穿，而是抱拳对着守卫道。

    “在下正是甘清乐，还望通报一声！”

    “甘大侠请稍后，我等这就去通报！”

    说着，一个守门卫士就匆匆进入府内了，就算这个甘清乐是假的，也轮不到他们来辨别，而且惠府也不是随便扯个名号，想混就能混进去的。

    “计先生，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我计缘既非权贵也非名士，还是借甘大侠的名头好使，放心，计某不会害你的，当然甘大侠若是”

    甘清乐低声询问一句，计缘则同样低声回道，前者倒也不是怕被连累什么的，但也有些哭笑不得。

    没过多久，之前入内通报的那个守门卫士又回来了，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劲装中年男子，对方一出来就盯住了甘清乐，只是略一打量就确定了来者身份。

    “果然是甘大侠，甘大侠快快请进，对了，边上这位先生是？”

    “鄙人姓计，是随着甘大侠一起来的。”

    “哦，原来是计先生，请两位一起入内！”

    计缘和甘清乐当然不会推辞，一起随着来人入了惠府，这府邸中别致的亭台楼阁遍布，丫鬟下人成群，尽显权贵奢华做派。

    ……

    惠府的一间待客厅内，廷梁国长公主楚茹嫣以及随行女官陆千言就坐在这里，除了另有两名贴身侍女，还有一个身穿袈裟的和尚，正是慧同。

    哪怕年岁已经不小了，楚茹嫣依然光彩动人，身上非但没有什么岁月痕迹，反而更显风韵。

    但和之前来时的轻松气氛不同，此刻没有惠府的人在场，三人面色却有些严肃。

    “慧同大师，这里真的有妖气？”

    陆千言低声询问，视线的余光始终留意着待客厅边缘那几个惠府的丫鬟，而慧同嘴唇微微蠕动。

    “很淡很淡，我久在大梁寺菩提树下修行，蒙受道蕴佛荫，不会感觉错的，而且这妖气似乎还不止一股，有的细不可闻，有的若即若离，或许并非经常出现，或许极擅长隐匿，亦或许二者都有，实在难测。”

    “大师可否保长公主安全？”

    “善哉大明王佛！贫僧定会尽全力保长公主殿下平安！”

    楚茹嫣对着慧同嫣然一笑，她这个大龄未嫁公主虽然被不少人私下笑话，但她却并不在意，这一笑慧同却并无任何反应。

    “那此事是否该让惠老爷知道？”

    陆千言此言是问长公主的，后者微微摇头。

    “看看再说，首要之事是带着慧同大师入天宝国京师觐见那皇帝，反正那惠老爷马上就回来了。”

    正这么说着，慧同和尚忽然面色一肃，对着身边两人使了个眼色，二者立刻反应过来，恢复了平静，相互之间说说笑笑起来。

    “啊，这就是廷梁国长公主殿下吧，果然风采艳丽，我是女人看得都心动呢！”

    一个身段妖娆长相也显得十分明艳的女子对着几个下人一起进了客堂，视线在楚茹嫣身上停留片刻，再扫过陆千言后着重看向慧同。

    “这便是大梁寺高僧慧同大师吧？妾身便是在天宝国也久仰了！哦，忘了礼数，妾身柳生嫣，也有一个嫣字，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慧同大师！”

    女子笑盈盈的，行了一个万福礼，楚茹嫣贵为廷梁国长公主，根本用不着回礼，慧同则站起来双手合十，宣一声佛号。

    “善哉大明王佛，贫僧还礼！”

    “呵呵呵，慧同大师真生得俊秀，难怪长公主倾心于你……”

    女子过来，满面笑容的靠近慧同和尚，甚至想要伸手去摸摸慧同的脸，被慧同后退一步避过，同时一双佛眼深处有佛光闪过，虽然很淡，可眼前女子身上弥漫着妖气，只是这妖气几乎不会散出体表，若非慧同修得菩提明镜，根本照不出来的。

    ‘好生了得的妖怪，也不知道原型是什么！’

    “哼，柳夫人自重！”

    楚茹嫣可见不到这**挨近慧同，冷言出声，而一边的陆千言往前一格，就巧妙将柳生嫣隔开一些。

    这会，在惠府前院门口，计缘和甘清乐正随着惠家管事入内，他们当然不会去长公主和慧同所在的客堂，但也不会被怠慢，只不过这时候，计缘脚步顿住了，视线扫向惠府某处。

    “计先生，怎么了？”

    “呵呵，成了狐狸窝了，我倒是过分高看你们了！甘大侠，你信这世上有妖么？”

    计缘本还打算混进来徐徐图之，此刻倒是觉得暂时没必要了。

    “啊？”

    一边的甘清乐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发现计缘身形变得模糊，好似拖着烟絮一般向着惠府一个方向离去，而自己的动作却异常缓慢，抬个手都好似慢动作。

    等甘清乐身子一振清醒过来的时候，眼前的计缘已经不见了。

    “甘大侠，这边请。”

    那管事依然笑呵呵的，似乎没有察觉到计缘离开，甚至给甘清乐的感觉是他不记得有计缘这么个人。

    ‘乖乖，这计先生了不得啊……’

    在甘清乐心中震撼的时候，惠府那边的一个客堂内，柳茹嫣眼神深处冷芒一闪，外在却依然客气，隐晦的一展身子，笑盈盈绕开陆千言走到一边。

    “妾身呀，就是来见见要进宫的高僧，再来瞻仰一下长公主风采，老爷马上就回来了，我呀……”

    这话还没说完，却被一个平和的声音打断。

    “那狐狸在哪？是在皇宫中么？”

    柳茹嫣猛然转向身后，一身宽袖青衫的计缘正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鄙人计缘，想来你应当听过我的名号，嗯，敢动一下神形俱灭。”

    这句话以平静的口吻从计缘嘴里说出来，却有言出法随的可怕威力，柳茹嫣瞳孔剧烈收缩，在真正看清计缘之后，浑身如入冰窖，被吓得四肢如铅，别说动了，大气也不敢喘。

第622章 看戏

    在计缘出现的时候，待客厅中站在外侧的一些丫鬟下人，乃至长公主楚茹嫣的两个贴身侍女都轻柔地软倒在地，显然是昏睡了过去。

    柳生嫣嘴唇抖动几下，很想开口说点什么，但计缘在别人面前有多平和亲善，在她面前就有十倍百倍的恐怖，强烈到窒息的恐惧之下，柳生嫣只敢站定不动，眼神对着计缘那一双仿佛看穿一切的苍目，心中根本升不起任何侥幸心理，因为只是一眼，她就已经十分确定，眼下是计缘本尊在此。

    计缘看柳生嫣的反应，觉得还算满意。

    “看来你果然认得我。”

    虽然在计缘如今却是算得上比较有名，但其实知道他的人依然不算太宽泛，仙道之中除了接触过的那些，其他人知道计缘大名的不多，和计缘交好的也不会随便去乱宣传，大贞神道不过是一国神道而已，而撇开老龙一脉的关系不提，妖怪中能清楚认得计缘且对他畏惧如此强烈的，也就是天启盟之流了。

    “是计先生！”“计先生！”

    楚茹嫣、陆千言和慧同三人在惊愕过了以后，都发出略显惊喜的声音，计缘看向他们，朝着他们点了点头，视线又回到柳生嫣身上。

    “只是不让你动，话还是可以说的，那狐狸是否在宫中？”

    但计缘相信柳生嫣肯定知道他在问什么。

    “回，回计先生的话，妾身，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妾身久仰先生大名，知晓先生是有好生之德的仙道高人，对我妖族并无多少偏见……”

    “你的幻法确实尚可，但在计某眼中，依然掩盖不了戾煞之气，你既然了解我计缘，当知道你这种妖怪，计某是容不下的，但你若老实回答我的问题，计某也可放你一条生路。”

    柳生嫣眼神微微一闪，下意识捏紧了裙摆，计缘也不管她时不时内心在挣扎什么直接装作从没见过尸九的状态问道。

    “计某今次路过天宝国，本是凑巧来寻美酒，没想到能见着这惠府内的隐晦妖气，除了你的妖气之外，还有一股略显熟悉的淡淡妖气，应当是当初照过面的某只狐狸，当初我计某人极少在世间走动，那狐狸却一眼认出我，想来和涂思烟也有些关系。”

    计缘带着回忆自语几句，然后忽然再次看向柳生嫣，语气三分真三分假再有四分诈地问道。

    “你们这些狐狸究竟在搞些什么名堂？是只有涂思烟一个是玉狐洞天来的，还是全都来自那里？”

    柳生嫣心中微颤，面上却微微一愣。

    “涂思烟？妾身并不认得啊，至于玉狐洞天，那里是我狐族圣地，远在西域岚洲，更缥缈无踪，妾身哪有资格去那里，若是能去玉狐洞天修行，何苦委身嫁给凡人求存……先生，我……”

    “倒是会装，既然你说计某有好生之德，那计某便削去你的道行，将你重新贬为一只懵懂狐狸，放归山野如何？”

    从来只听过诛杀妖物，或者重伤妖物，从没听过能削去妖怪道行变回一只野兽的，但这种话从计缘口中说出来，有一种莫名的信服力，柳生嫣的恐惧在此刻徒生百倍。

    计缘口中这种轻描淡写的“网开一面”，听在柳生嫣耳中，远比什么就地诛杀甚至抽魂炼魄更可怕，而随着话音落下，计缘左手微微抬起，拇指扣住弯曲的无名指，三指平伸朝向柳生嫣，可怕的天道气息显现，以此印遥遥向着她一指。

    计缘的动作看似轻柔缓慢，实则仅在一瞬，有种时间错位的感觉，柳生嫣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发出一声惨叫。

    “啊~~~”

    刚刚锦衣罗裙艳丽动人的女子，此刻抱着头痛苦地蜷缩在地上，身子不断地颤抖着。

    “不，不要，不要~~~我不要变回狐狸，不要啊~~~~”

    柳生嫣感受到自己真的变回了一只野狐，在毫无遮蔽的山巅面对无尽雷云，元神和意识好似分离，前者在一边旁观，后者懵懵懂懂痴痴傻傻，除了想着吃蛇虫鼠蚁，更有面对天雷的天然恐惧，这恐惧袭来，犹如无尽的黑暗和无穷的未知。

    “轰隆隆……”

    天空雷霆炸响，山巅的狐狸“呜吖~~~”地尖叫起来，这一刻，好似受到这天雷的影响，元神的清醒正在逐渐散去，意识上的浑噩越来越明显，这是一种比死亡可怕无数倍的感觉……

    下一刻，柳生嫣猛地一抖之后清醒过来，身子还在瑟瑟发颤，眼神带着茫然和未减的恐惧，待客厅中的一切。

    良久之后，柳生嫣终于回神，然后起身跪在地上，面上冷汗直流，也顾不上能不能动了。

    “计先生，妾，妾身确实失手做过一些错事，但，但是真心向善的虔心修行的，求您不要将我贬回狐狸，就算杀了我也好啊！求先生发发慈悲，还有慧同大师，大师，妾身可有怠慢你们，求大师为妾身求求请！妾身不想变回野狐，妾身不想变回野狐啊！”

    柳生嫣双目流泪，跪在地上既求计缘也求慧同和尚，面上哭得梨花带雨，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刚刚的感觉太真实了也太可怕了。

    “善哉大光明佛，柳施主，还是回答计先生的问题吧。”

    慧同一声佛号后退开一步，他不知道刚刚这狐狸精怎么了，但绝对被吓坏了，而此刻计缘的声音再次传来。

    “先从计某最初的问题说起吧，那狐狸是否在皇宫？”

    柳生嫣双掌死死抓着地面，一咬牙抬头看向计缘。

    “涂韵就在皇宫，化名为惠小柔，名义上是我的女儿，如今是天宝皇帝极为宠爱的惠妃……”

    “原来这狐狸叫涂韵啊，看来果然和涂思烟一个路数。”

    计缘故意在柳生嫣面前如此自语，好似他才知道涂韵这名字，实则早就从尸九那知道了。

    ……

    大约又过去一刻钟，惠远桥从府衙回来了，才进府门就迎面撞见了府中管事。

    “老爷，您回来了？”

    管事行礼过后，惠老爷赶紧询问情况。

    “如何了？”

    “回老爷，夫人亲自接待了廷梁国长公主和慧同高僧，相处十分融洽，此外还有江湖名侠甘清乐也前来拜访。”

    “嗯，我去见长公主和慧同高僧。”

    惠远桥虽然也隐约听过甘清乐的名号，但毕竟只是一个江湖武夫，他也算不多在意，若是平常或许会见见，今天则直接就奔着楚茹嫣那边去了。

    来到待客厅外，惠远桥整理过衣衫之后才入内，表现出步履匆匆的姿态，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俊秀非凡的慧同和尚，然后紧接着看到光彩动人的楚茹嫣，不由眼前一亮，之后才注意到自己的夫人和陆千言。

    “惠远桥见过廷梁国长公主殿下，见过慧同大师！二位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则惊为天人啊！”

    “见过惠知府！”“老爷！”

    几人都起身行礼，惠远桥不敢怠慢，以礼相待之后更是安排起膳食，更亲自说明入京的行程，这慧同大师是天宝国太后让皇帝请来的，可不能怠慢了。

    同一时刻，在另一处相对小一些的待客厅内，甘清乐和才回来没多久的计缘坐在这里，虽然同样有人伺候茶水，但待遇可就差远了。

    “甘大侠，你的名号好像也要不到多少面子啊，这惠老爷都回来这么久了，都不抽空露个脸？”

    甘清乐虽然已经知道计缘非凡，但恭敬许多的同时也没过分拘谨，此刻也笑着回道。

    “人家是大官，我一个武夫本就入不了他的眼，何况今天还有贵客。”

    说这话的时候，惠府又有管事进来，人才入内就满脸歉意道。

    “甘大侠，实在抱歉，府上还有贵客，老爷十分想来见见大侠，但脱不开身，不过他已经命我准备好酒好菜，大侠若是不嫌弃，就在府上用膳吧！”

    甘清乐刚要说话，计缘直接开口了。

    “好好，如此就多谢惠老爷的好意了。”“呃，是啊，多谢惠老爷好意！”

    “甘大侠不嫌弃就好，请随我去膳堂，请！”

    管事前头领路，甘清乐后面低声问计缘。

    “先生，您到底有什么打算？”

    “嘿，先填饱肚子，不吃白不吃，随后我们一起入京，计某带你看场好戏。”

    “什么好戏？”

    甘清乐忍不住好奇继续问道，他现在有种身入神怪故事中的兴奋感，这一刻，他的胡子在计缘法眼中呈现微弱的红色，但后者并未提及，而是以微笑回答道。

    “呵呵，今日惠府贵客是廷梁国长公主，以及大梁寺高僧慧同大师，咱们跟着一起上京，看慧同大师驱除皇宫邪祟和妖物。”

第623章 觐见

    甘清乐也不问计缘凭什么人家上京城能带着他们了，反正这计先生在他心中已经是个会法术的高人，定是能做到很多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虽然惠远桥没见甘清乐，但这个接待他们的管事做事很到位，显然明白如甘清乐这种江湖上有名望的大侠还是怠慢不得的，所以两人被带到了一个一间能摆下三个桌子的膳堂，但里头只有一张大桌，上头摆满了菜肴，有鱼有肉十分丰盛。

    “两位请在这里用膳，但今日府上有要事，不方便留宿，膳后会有人专程驾马车两位去客栈开两间上房。”

    “哈哈哈，李管事客气了，府中有贵客，我们叨扰已经不好，天色尚早，吃完我们自己离去便是，用不着劳烦了。”

    李管事拱了拱手。

    “谢甘大侠没有怪罪，也请计先生海涵，请用膳，有事只管传唤下人便是，李某先行告辞。”

    甘清乐和计缘一起回礼，目送这管事离开，随后计缘直接关上了门，回头看向大桌上的丰盛菜肴。

    “真是大户人家啊，这么一桌子菜说上就上，那我们还客气啥，甘大侠，坐下吃吧。”

    “哈哈，确实丰盛，先生请！”

    两人大快朵颐，甘清乐即便在计缘面前吃饭也没多少包袱，一张嘴一次能塞下好多菜，有些菜肴用筷子不方便就直接上手，而计缘虽然始终用筷子，但看着斯文吃起来毫不含糊，大肉和菜肴在计缘碗中和米饭一起送入嘴里，就像是在吃面一样，伴随着轻微的“滋溜”声快速消失，看得甘清乐都瞠目结舌。

    “呃嗝~~~~呃，吃不下了……先生，您太能吃了，比不过，比不过……”

    甘清乐揉着肚子瘫在椅子上，他是头一次见到一个人能吃的比他还多的，这么一桌子菜起码够十几个人吃，愣是大半都让计缘给解决了，光从这饭量上看这就不是个凡人。

    “计先生，您刚刚说当今皇上身边有真的狐狸精？”

    甘清乐武功不俗，知道周边没人偷听，而且这计先生之前也说了房间里聊天随便聊都没事，所以这会还是再次接着吃饭时候的话题聊。

    计缘用自己的千斗壶倒着酒喝着，桌上原本的酒也就甘清乐那边还有半瓶，听到对方的问题，抿了口酒点头道。

    “不错，是化了形的千面狐狸，名叫涂韵，道行算不得浅了。”

    “那妖怪要害皇上？”

    微微醉酒的甘清乐也又给自己倒了些酒，喝了一口。

    “天宝国皇帝有紫薇之气在，纵然是妖物也不敢轻易害他，否则必遭不可测的反噬，但她要做的其实也不光是想害了天宝皇室的性命，而是要上腐紫薇之气，中搅仕林军参，下乱耕生烟火，以腐蚀天宝国气数……”

    计缘看着甘清乐一脸听不懂的表情，似乎脸上写满了“说人话！”，想了下补充道。

    “用常人的话说，就是要让天宝国大灾大乱，陷入国破家亡民不聊生且魑魅魍魉丛生的世道。”

    “什么？这还了得？”“砰……”

    甘清乐一下清醒过来，身子随着喝声站起，肚子都顶到了圆桌，令桌子好一阵晃荡。

    “这狐妖嫁入皇宫已经好几年了，天宝国皇宫中应该也是有人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所以有人请了廷梁国大梁寺的慧同大师前来，去往宫中驱除邪祟。”

    甘清乐身上青筋一鼓，真气浑身流窜，体内酒气被驱散不少，整个人更加清醒，皱眉坐回椅子上。

    “这慧同大师很厉害？”

    “算是佛法高深，大梁寺有一株菩提树，当年有佛门明王与仙修在树下论道，慧同大师长年在菩提树下修行，受益无穷。”

    “那慧同大师去除妖，定是万无一失咯？”

    计缘笑了。

    “慧同大师佛法是高，但这是佛门心境上的造诣，他才多少岁啊，其人佛法上限虽高，可法力却只能慢慢修持，绝对及不上涂韵这狐妖的。”

    “啊？那如何是好啊！”

    甘清乐大急，随后忽然看向计缘，面上露出喜色，自己真是灯下黑了，眼前不就有高人吗，而且计先生轻描淡写的态度，怎么看都没把那狐妖放在眼里，只是还没等甘清乐说话，计缘就率先讲出来了。

    “慧同大师力有未遂，当然需要人帮助，甘大侠武艺高强义气冲天，正是那相助之人。”

    “我？”

    甘清乐愣了。

    “计先生，您是不是弄错了？”

    “没弄错，计某看人还是挺准的，甘大侠的血十分特殊，能帮得上忙的，再不济也有计某在呢。”

    计缘这么说，甘清乐才稍稍放心一些，随后甘清乐忽然想起一则听闻，据说大梁寺慧同大师虽然看着年轻，但其实已经七老八十了，这还叫岁数小？

    ……

    楚茹嫣和慧同等人只在惠府住了一天两夜，随后来时的车队就重新启程，不过这次惠远桥一同随行上路，还带上了一些准备献给皇室的东西，车队的规模也更大了一些。

    在这大队人马一路行向天宝国京城的时候，退了酒坛在离去的计缘则和甘清乐则在后面跟着，计缘在路上和甘清乐了解天宝国的情况，更沿途观气，算是在心中对天宝国留一个印象。

    一路上山惠远桥也不敢多耽搁时间，加上楚茹嫣和慧同和尚也希望尽早入京从不抱怨，他们几乎是将一切能赶路的时间都用上了，仅仅半个月就从连月府赶到了京城外，随后半天也不耽搁，在同一天下午就入住了距离皇宫不远的驿站。

    计缘和甘清乐自然没有同样的待遇，但二人连客栈都没住，就直接在皇宫外的钟楼上将就，这里既能看到皇宫也能看到驿站，算是个不错的位置。

    夜幕降临，驿站那边有好酒好菜接待，等着大梁使团明天早朝觐见，而计缘和甘清乐则在钟楼上啃着干饼子。

    甘清乐此刻就望着皇宫方向，远远能见到皇宫城墙上巡逻的禁军，转头的时候发现计缘却望着城中另一个位置。

    “计先生，您看什么呢？”

    “我看城中庙司坊方向，果然神光不稳，看来传言非虚。”

    “什么传言？”

    甘清乐这些天都和计缘在一起，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传言啊，计缘看看他，叹了口气道。

    “入城的时候我远远听到有其他外地人士入京在聊着，说好几年前天宝国皇帝册封了新城隍。”

    “皇帝能真能册封城隍？”

    甘清乐这几天也听计缘说了不少神怪之事，知道城隍可不光是泥塑的。

    “皇帝自然没那敕封鬼神的能耐，但能派人捣毁旧神神像，命百姓供奉新神，阴司法度最是森严，鬼神不涉人政，若不想冒着动荡人道的危险找皇帝算账，城隍在数次托梦皇帝后，也得吃这个哑巴亏，要么数十年内度让神位，那么用名不正言不顺的方法继续把持阴司，新神未成，则抽其香火愿力，使其神躯不生，或者频频托梦周边百姓，令多敬畏，让民间请愿。”

    计缘说到这就叹了口气。

    “哎，城隍大神多是贤德正神，虽对魑魅魍魉邪祟之流绝不拘泥于手段，但此等神位交替之事，除非确认有妖邪作祟影响，否则不屑用下作手法苟延残喘，大多宁愿转为阴司主官，亦或者金身法体斩断神台遁走外方另寻道路。”

    “那，城隍没看出来？”

    甘清乐带着忧心询问一句，计缘无奈道。

    “若看出来了，也不会是现在这样了，涂韵乃是得玉狐洞天真传的狐妖，若是在正道场合，本是可以正正当当被尊称一声狐仙的……此事不再多想，计某来时就料到他们不会不对付京师城隍大神这眼中钉肉中刺的，好了，睡吧，明天廷梁使团就入宫了。”

    早上五更天左右，廷梁国使团就已经路过钟楼入了皇宫，而一些天宝国京城的官员也陆陆续续进宫准备早朝了。

    在甘清乐还在睡觉，天色还不算明亮的时候，侧躺在钟楼内的计缘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耳中隐约听到宫廷太监嘹亮的宣喝声。

    “传，廷梁国使团，入殿觐见~~~~~”

    声响传出金殿，外头的禁军也复述传递同样的话语，片刻之后，细心打扮过的楚茹嫣和换上宝贝袈裟的慧同和尚就一起跨入了金殿，一步步走向殿厅中心，天宝国文武百官全都看着这一男女，不乏微微的赞叹声，廷梁国长公主光彩动人，而大梁寺高僧更是俊秀又庄严。

    “妾身廷梁国楚茹嫣，拜见天宝上国皇帝陛下！”

    “贫僧大梁寺慧同，拜见陛下！”

    两人一前一后行礼，上头龙椅上正值中年的皇帝也是心中略觉惊艳。

    “两位不必多礼，抬手起身说话。”

第624章 作乱的是狐狸

    皇宫金殿内显得很安静，在楚茹嫣和慧同都收礼之后，龙椅上的皇帝饶有兴趣的看着慧同和尚，整个金殿都在等着皇帝说话。

    “即便孤久居天宝国京城，大梁寺的大名在孤这里依然响亮，城中法缘寺方丈曾言，大梁寺乃是佛门圣地，慧同大师更是大德高僧，今日一见，大师比孤预想中的要年轻啊，莫不是真的返璞归真？记得殿中有位爱卿说在多年前去大梁寺见过大师，也不记得是哪一位了。”

    皇帝说话的时候扫视文武群臣，在文臣中有一人越众而出，行礼回应道。

    “回避下，正是微臣，去年春宴上提及过，没想到陛下还记得。”

    这位大臣双鬓花白，胡须有小臂这么长，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哦，是刘爱卿啊，刘爱卿，可还记得慧同大师啊？”

    天宝国皇帝其实有些不太相信眼前的和尚就是大名鼎鼎的高僧慧同，这看着也过分俊秀年轻了，虽然慧同大师“美”名在外，但这和尚怎么看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吧，说年不过弱冠都合适。

    这位刘姓文臣面向慧同拱了拱手，再次面向皇帝。

    “回陛下，三十多年前微臣做事出了差错，深陷囫囵，随后被发配边境田海府，曾在此期间去过廷梁国同秋府，在大梁寺住宿三天，见过慧同大师，大师风采同当年一般无二。”

    “三十年……”

    皇帝不由喃喃复述，这个臣子在众多文臣中能力不上不下，存在感也不强，但绝对不敢对自己说假话。

    “三十年……”“这大师看着真不像啊……”

    “哎呀，那是真高僧了啊！”“这和尚到底多少岁了？”

    殿内文武众臣都忍不住低声议论，视线频频看向慧同和尚，就连明丽动人的楚茹嫣都没多少人关注了。

    “善哉大明王佛，不过是色身皮囊而已，陛下和诸位大人切勿着相。”

    皇帝这会对慧同的态度也稍有变化，较为认真地询问道。

    “慧同大师，宣你来京是母后的意思，皇后两度小产，身边护符宝器碎裂，常常被噩梦吓得夜不能寐，母后曾几度梦见神人托梦又道不清梦中之事，觉得皇宫中或许有邪祟，也请过一些法师高僧做法事，但并无多大效果，所以就宣你来京了。”

    一边的楚茹嫣眉头皱了皱，虽然并没有说话，但她很不喜欢天宝国皇帝口中的那个“宣”字，大梁寺毕竟是廷梁国的，这天宝国皇帝的口吻听着就像是自家臣民一样，虽然都叫你们天宝上国，但她身为廷梁长公主听着很刺耳。

    皇帝的话只是暂时一顿，然后继续道。

    “以大师看来，宫中可有邪气啊？”

    慧同和尚抬起头，直视皇帝，双手合十一声佛号。

    “善战大明王佛，贫僧尚须看过再言其他。”

    慧同和尚嘴里是这么说，但一双菩提法眼之下，天宝皇帝的紫薇之气和纠缠在身上那淡不可闻的妖气都能看得出来，若事先不了解宫中情况，他或许还可能忽略，但有惠府的事做背书，慧同就不可能看错了。

    “嗯，也好，退朝之后同去见母后吧。”

    之后就是天宝国朝政之事，慧同和长公主楚茹嫣暂且退下，等待后续宣召。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太阳已经高挂，而处于宫廷一处休息室中的慧同等人终于等到了新的召见，这次陆千言也能跟在身边了。

    等慧同和楚茹嫣等人到永安宫，见到了宫中的太后，一起在那的除了皇帝，还有皇后和其他几个妃子，惠妃也在其中。

    永安宫内，保养得十分不错的太后和皇帝一起坐在软塌上，其他嫔妃则坐在一侧的椅子上，太监宫女以及侍卫站立两侧。

    楚茹嫣和慧同已经行过礼了，老太后正上下端详着楚茹嫣和慧同和尚，面上显露惊艳之色。

    “早听闻慧同大师生得俊俏，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大师，听说早朝的时候你讲需要在皇宫多看看，你来永安宫的时候，哀家命人带你稍稍转了一下，大师可有所获？”

    慧同和尚依旧是一声佛号，面色平静恬淡。

    “善哉大明王佛，回太后的话，贫僧已经窥得一丝不详。”

    “哦？快快道来！”

    太后精神一振，立刻催促了一句，一边的皇帝和嫔妃也都各有反应，而惠妃表面上带着好奇，眼神却带着玩味，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外邦和尚，慧同的名头她也听过，确实俊秀，看着就馋人。

    “太后，陛下，还有诸位娘娘，贫僧所见的是妖气残余，十分隐晦浅显，几乎能骗过鬼神，若非贫僧修得菩提慧眼，也不能笃定。”

    皇后早已经受尽惊吓，此刻更是抓紧了裙摆，忍不住带着一丝恐惧出声询问。

    “妖？是什么妖？”

    慧同双手维持合十，面色也始终平静，嘴唇微微开闭。

    “色身之像纳身中万千之气，驾驭得法则变化更盛，然五行之蕴未必能消，贫僧所见余迹撩骚，现之为金行，亦有浅鸣回荡，为毛虫之兽。”

    “慧同大师，可否说得明白些？”

    这些话说得玄之又玄，太后听着就觉得很有深意，心中并无不耐烦，下意识压低声音询问着。

    “回太后的话，以上种种虽然依旧有不止一种可能，但贫僧以为，此妖，是狐狸。”

    慧同的菩提慧眼确实看到一些痕迹，但他之所以能说得这么详细，也是因为事先已经知情，有一部分反推的意思在里头。

    但在慧同说完之后，惠妃心中猛然一惊，差点忍不住眼里射出寒光，还好及时微闭双目掩饰过去，做出同其他娘娘一样的惧怕状。

    其他人也略觉悚然，这慧同大师的话音平静有力不急不缓，好似说出来就有确信它是事实，也使人产生一种信服感。

    “大师可有对策？那妖物藏身何处，可会害人？皇后小产是否与妖物有关？”

    “太后莫急，那妖物若想要直接害人早就动手了，贫僧这里有一些念珠，赠予诸位暂且防身，有宁心安神之效，也能驱除邪气。”

    慧同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串串比手腕略粗的念珠，其上的佛珠比寻常佛珠要细小一些，并且几串念珠的珠粒大小也有差异。

    “此念珠上的佛珠乃是我大梁寺菩提树的落枝打磨，又经由我大梁寺佛法洗礼，还请皇上、太后以及诸位娘娘现在就带上，贫僧为你们念经加持。”

    一名老太监端着托盘走到慧同面前，后者将手中的几串念珠放上去，在包括侍女太监在内的所有人眼中，这些念珠上有明晃晃的佛光流动，一看就是宝贝。

    老太监小心地将托盘端到皇帝和太后面前，二人相互看了一眼。

    “母后先选。”

    皇帝这么说了一句，然后看着太后挑选了其中一串，随后自己也挑了最顺眼的一串，念珠才一入手，之前听到妖物信息的心悸和烦躁感就立刻下降了不少。

    大约十几息之后，皇后和几个妃子都取了念珠，皇后的焦虑神色也明显有所改善，迫不及待地将念珠带上了。

    “还请诸位带上念珠。”

    慧同说话的时候，视线扫过皇帝和太后，也扫过其他妃子，看似一视同仁，但实则对惠妃多留意了几分，只是面上看不出来而已。在慧同视线中，包括惠妃在内，所有人都带上了佛珠，而惠妃白皙的手腕戴着佛珠看着一点事都没有。

    “善哉大明王佛，玄妙参禅无量法，慧身应菩提……”

    低沉的佛经声在永安宫响起，僧人念经声好似不断绕梁回荡，反反复复在宫殿中穿梭，明明只有慧同一人念经，却好似有一寺僧众共同念诵，室内升起一种明亮感，手中佛珠都有流光闪动。

    良久之后，慧同念完佛经，室内余音却久久不散……

    ……

    大半个时辰之后，今日这场不算正式的法事结束了，慧同和尚和楚茹嫣也一并回到了驿站之中，之后将会准备真正盛大的法事。

    披香宫中，一脸笑容的惠妃也回到了这里，然后关上宫门屏退多余下人和太监，只留两个贴身宫女在身边。

    直到这一刻，惠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去，并且立刻将右手上的佛珠摘下摔在地上。

    伴随着“滋滋滋……”的轻微响声，慧同原本白皙的手腕上，此刻却诡异的出现了一片焦痕。

    “死秃驴，没想到还有些道行！”

    “娘娘怎么办？”“需要去杀了这和尚么？”

    惠妃眼中冷芒闪动，一边搓揉着右手，一边咬牙切齿道。

    “通知那几位，我要和尚死在驿站，还有那个楚茹嫣，也要一起死，但她的死最好能让廷梁国难堪，怎么做不用我教了吧？”

第625章 不会跑了吧

    楚茹嫣、陆千言和慧同和尚三人随着一起进宫的使团正赶回驿站，在路上，陆千言骑着马随着护卫保护车驾，而楚茹嫣就忍不住在马车里询问慧同。

    “慧同大师，刚刚宫中的情况究竟怎么样？”

    慧同和尚皱眉摇头。

    “那狐妖好生了得，带着菩提佛珠面不改色，比贫僧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那佛珠对妖怪无用吗？”

    楚茹嫣也紧张起来，此刻他们不知道计缘在哪，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万一计先生没跟上来呢。

    慧同和尚面色依旧平静。

    “善哉大明王佛，我以大梁寺这些年观佛法道蕴之像所创的真经加持菩提念珠，没那么好消受的，看着没事不一定真的没事。”

    说着，慧同看向楚茹嫣道。

    “这妖孽定会很快对我们下手，但计先生一定已经在城中，今日我并未直接拆穿她真面目，一来忌惮她，怕她破罐子破摔，二来，其顾着这一层身份，多半就不会亲自出手，最好将另外几个妖魔也引来，长公主殿下，今夜切不可入睡。”

    “嗯！不若今晚我就与大师在静室中一同参禅吧。”

    慧同和尚眉头一皱，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也让楚茹嫣露出笑容，而车外头，陆千言视线不断在街道人群中游曳，心态远比车内的人紧张，江湖高手她交手过的多了，妖怪还是头一次。

    时间渐渐入夜，街头巷尾的行人早已经全都回家，因为皇城宵禁的关系，驿站外的几条街上空无一人，显得十分寂静，在这种时刻，有一道道墨光划过夜色，这光极为细小，好似融于天地更融于黑夜。

    一些街头、处处墙角、某些地面、还有一些空中，这些细小的墨光以钟楼为中心，移动的轨迹划出一朵散开的花，将包括皇宫在内的半个京城都笼罩其中。

    京城靠近皇宫也是最大的那个驿站中，楚茹嫣和慧同坐于静室内低声念经，室内外一些关键位置已经摆放了佛门法器，虽然相信计缘，但慧同也不能不做自己的准备，毕竟面对的可都不是小妖小怪，甚至可能还有魔头。

    两人的念经声都极为虔诚，慧同甚至能听出楚茹嫣口中经文也隐约带出佛音回荡，这是极为难得的。

    整篇经文念完，两人声音也暂时停了下来。

    “长公主金枝玉叶也能念诵出淡淡佛音，实在与佛有缘。”

    楚茹嫣笑了笑。

    “大师不会是想劝我出家吧？”

    慧同摇头。

    “出家乃是个人之意，心向我佛也未必需要出家。”

    楚茹嫣眼神闪烁，俏皮一句。

    “那就好，茹嫣可是心有**的，不适合出家！”

    这话让慧同后头的话语都为之一滞，说不出什么话来了，也就是这时候，有几道墨光滑入室内，直到接近三丈之内慧同才发现，顿时心中一惊。

    “谁？”

    喝问的同时，双掌合十相击。

    “砰~”的一声，带起一阵浪涛似的佛光，但那墨光却好似在佛光中游泳的小鱼，荡漾一下就并未被带飞。

    “那和尚，别动手！”“自己人！”

    “我们一边的！”

    一下子几个方向同时有或稚嫩或清脆的声音出现，墨光也显现出真正的形态，竟然是几个隐约透着灵光的文字飘荡在空气中。

    “和尚，大老爷命我们布阵呢！”“没错，大老爷就是计先生。”

    “周围好大一片我们都准备好了，大老爷说今夜必有妖孽前来，除了我们，还会有人来帮你们的，但这只是前戏，好戏在后半场！”

    慧同精神大振，这些字灵韵极强，也能感受到计先生那种道蕴气息，从话语内容和自身状况都能证明他们所言非虚，他暂时压下对这些文字生灵的惊叹，询问着今夜的事情。

    “先生说的后半场是什么意思？”

    几个文字各自闪过墨光。

    “那我们怎么知道？”“就是，大老爷高深莫测，一会就知道了呗。”

    “还是个和尚呢，这点耐心没有！”“不说了，布阵。”

    “嗯！”“好！”“走咯。”

    几道墨光一闪，刹那间拖着淡淡的轨迹消失，并且迅速淡化，几息之后连慧同的菩提慧眼都难辨踪迹。

    楚茹嫣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分外神奇。

    “大师，这些字为什么会说话，都成精了吗？”

    “嗯，当属精怪一类，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但文字成精确实闻所未闻，但知道计先生有后手就安心多了。”

    钟楼上，计缘和甘清乐站在屋顶，看着远方空旷寂静的街道，后者因为强烈的紧张和亢奋，本就如钢针的胡须绷得更加夸张，头发和胡须都隐约透着红色。

    “先生，妖怪来了没有？我们这么站着，妖怪不会发现我们吗？”

    计缘伸手指向城中几处，淡淡道。

    “已经来了，有两个，没有魔头，都是妖物，这里是大阵阵眼，他们看不到的。”

    说着，计缘看向甘清乐。

    “甘大侠，大阵会削弱妖魔，但妖魔与凡人武者不同，与之交手多加小心。”

    “先生放心！”

    说完这句，甘清乐深吸一口气，从屋顶纵跃下去，以轻功借力直奔驿站，而计缘也如一片树叶一般随风飘落，几步之间就越走越远，但他没有走向大阵内部，而是走向了城外方向。

    其实来的并非只有两个妖怪，这两个入了阵内的反而是最羸弱的两个，在京城外还有一个妖怪和一个魔头，正在官道上静观城中变化。

    驿站外，两个宫装打扮的女子走到驿站外，却发现这里连个守卫都没有，慧同和尚正坐在院中看着她们，背后一左一右站立的是陆千言和甘清乐。

    “善哉大明王佛，妖孽不请自来，就由贫僧超度你们吧！”

    “砰~”

    慧同双掌一合佛光如浪，这浪涛居然扭曲了周围屋舍街道，好似如今不是在京城，而是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两个女妖根本站都站不稳，下意识想要飞起来，却发现跳跃起来之后却无法悬浮，飞举之术竟然施展不出。

    一根银色禅杖从后院飞来，被慧同稳稳抓在手中。

    “孽畜自入瓮中，受死！”

    慧同手中禅杖一抖，整个人“呜呜~”舞动一下禅杖，率先跃起，狠狠朝着驿站外打去。

    “轰……”

    哪怕两个女妖快速反应过来直接跃开，却依然被佛光扫到，有一种灼烧的刺痛感，而此刻陆千言和甘清乐一左一右攻来，江湖高手的武功招式都炉火纯青，而此刻他们身上有明王法咒加持，出手威力也超过往常。

    慧同和尚一直在念经，阵阵佛音令两个女妖极其烦躁，甚至头部刺痛，手中的禅杖也不停下，不时就朝着女妖处扫去。

    甘清乐的状况则十分怪异，每次同女妖交手碰撞，妖气就会带动他身上的煞气，毛发之色也会微微红上一分，他动作迅捷如风，出拳刚猛如雷，只觉得妖怪也不过如此。

    “砰……”

    终于一拳正中面前女子的心窝，但甘清乐却感觉到对方浑身如同无骨，拳头上毫无着力感。

    “找死！”

    戾声中，甘清乐根本来不及避开，千钧一发之后却有种强大的后拽力道传来，身子被拖得往后自避，但在这过程中，胸口已经吃痛，一道利爪一闪而过，在他胸前划开一道口子，刹那间血光绽现。

    “滋滋滋……”

    “啊……”

    甘清乐还没叫出声，女妖却先行惨叫起来，这血溅到身上犹如常人被溅到了滚油，令她痛苦不堪。

    “呼……好险！多谢……”

    甘清乐回头一看，并无人拉自己，再看看稍远处，慧同和尚和陆千言正在联手对付另一个女妖，慧同大师之前有多么宝相庄严，此刻挥舞禅杖就有多凶悍，禅杖挥动带起狂风呼啸，街道已经被他打得满目疮痍。

    ‘看来是计先生助我！’

    “哈哈哈，甘某平生第一次和妖怪交手，所谓妖怪也不过如此，再来！”

    语言上轻蔑，但心中却更加谨慎，甘清乐再次发力朝那名不断拍打着身上如火血迹的女子冲去，见到自己的血在女子身上能烧起来，灵机一动之下直接往拳头上抹一些胸口的血。

    被血溅到的女子强压下痛苦，面色更加狰狞，口中獠牙显现，手上利爪生出，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本就迟缓的妖力变得更加诡异，手上的利爪居然在缓缓往后缩进去。

    ……

    京城外，一妖一魔悬浮空中遥遥望着京城皇宫近侧，在他们眼中城内一片寂静。

    “难道那慧同和尚能弄伤涂韵只是仗着法器特殊？”“确实有些怪，照理说应该多少会有些动静的。”

    “哦？什么动静？”

    计缘的声音冷不丁在下方响起，一妖一魔瞬间低头望去，见一名宽袖青衫头别墨玉簪的儒雅男子正站在官道上看着他们，哪怕此刻，看对方依然如同凡人，毫无特殊气息。

    “阁下何人？偷听人说话，未免太过无礼！”

    那妖怪声音冰冷，讽刺了计缘一句，然后一抬头，发现原本站在一起的同伴，居然只剩下了魔道残像，本尊不知道去哪了。

    ‘不会跑了吧？’

    不知为何，这种荒谬的念头从妖怪的心中升起。

第626章 枕边之恶

    看来即便是同属天启盟的，也不是谁都认识计缘，计缘扫了一眼已经分影离去的魔头，视线回转半空中的妖怪。

    “你那同伴跑得倒是挺快，只不过现在跑就晚了一些。”

    计缘说话的时候，远方已经闪过一道雪亮的剑光，无双锋锐的剑气将夜空中稀薄的云层都切开。

    天空中的妖股一看到远方那道剑气，身上下意识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骤然御风退开十几丈，看向计缘厉声道。

    “你是剑仙？”

    真算起来，妖魔最恨也最怕的仙修之士大多是剑仙，因为剑仙很多时候都是仙修中杀气最重的，自然也是斩妖除魔最勤快的，别的仙修大多是碰上了就除妖除魔，一些游历的剑仙有可能是找着妖魔斩杀。

    半空中的妖怪瞬间放开自身的敛息隐匿状态，浑身妖气滚滚冲天，妖物虚影升腾对天咆哮。

    “咕呱~~~~”

    这是一只巨大的蟾蜍，在这咆哮过后，妖怪人形开始急速膨胀，那蟾蜍的虚影也逐渐化为实体，一只脊背长满毒瘤的恐怖蟾蜍从空中落下。

    “轰……”

    地面掀起一阵尘土，妖气和毒气遮蔽大片天空。

    “呱~~~~~”

    蟾蜍的吼声极其刺耳，随着这吼声落下，更多黑紫色的毒气被喷出，几息之内，周围已经形成一片大范围的毒雾气，并且还在急速朝着外围区域弥漫开去。

    蟾蜍成精计缘以前听过一次，那还是广洞湖的传说，这回是第一次见，这巨大蟾蜍此刻浑身被黑紫色的妖气和毒云隆重，煞气妖气之浓令周围的植物都开始枯萎甚至腐烂。

    “嗖……”

    尖锐的声音响起，计缘几乎在声音才起的同一时刻就已经闪开数十丈，而在他原本站立的地方，地层直接被一条巨大的舌头击碎，随后无数碎石和泥块被掀飞抬起。

    “呜呜呜……”

    蟾蜍的舌头如同一条数十丈长的红色巨鞭，在方圆几百丈范围内疯狂挥舞，带起的唾液和毒气让周遭的山石泥土都化为紫红色，妖气和煞气好似要将这一片毒雾烧起来。

    “咕呱~~~~咕呱~~~~咕呱~~~~~”

    “砰……轰……轰……轰……”

    蟾蜍的鸣叫和地面爆炸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声音响得震天，就是京城那边也有不少百姓在睡梦中被惊醒，但仅仅限于外部那些区域，皇宫以及周遭的一大片区域内依旧安安静静。

    蟾蜍此刻攻势不断，但心中却并无半点得意之处，他最擅长的就是毒，可此刻他分明感觉到所有毒气根本近不了那仙人的身，仿佛接近就会自动避开一样，就更不用谈什么攻击和腐蚀法力了，这样就等于断去了他大半的实力。

    “呱~~~~涂韵，你还不快来帮忙！”

    这么久了，京城那边却依然什么动静都没有，而眼前这个仙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加上之前魔头直接逃离，蟾蜍心中压力和急躁可想而知。

    计缘并没有直接还手，而是身形如幻的左右闪躲，这妖物攻击虽然显得有些单一，但威力其实不小，他能看出这毒才是关键，可惜只是对于他而言并无多少威胁。

    这番交手仅仅只是十几息的时间而已，蟾蜍眼见只能将计缘逼退，口中呱呱有声的同时，一个个巨大的水泡被吐出来，有的悬浮向天际，有的则迅速坠地。

    “啪”“啪”“啪”“啪”……

    所有气泡纷纷破碎，天空中升起一片乌云，地面上则爆出与形体不相称的水，也很快地面上就升起一片水流，好似发起了大水。

    “咕呱~~~~咕呱~~~~”

    蟾蜍对天叫唤两声，随后“噗通”一声跃入水中。

    “轰隆隆……”

    天空中云层密布电闪雷鸣，但滂沱大雨还没有落下，计缘就忽然踏着波涛出现在这小洪水的某处，身肺之中金康之气汇聚，右手以剑指朝水中一指。

    “啵~”

    一道类似青藤剑但却要隐晦很多的剑光一闪而逝，脚下的洪水刹那间分道而开，剑气几乎在同一刹那，水下某处甚至已经遁入土层以下的蟾蜍被剑气一下刺破肚子。

    “砰……”的一声闷响，就像是一个气球被戳破，蟾蜍身躯颤抖，爆出血多黑紫色的血……

    半刻钟之后，青藤剑从远方飞回，在轻声剑鸣过后重新悬于计缘背后，安安静静的好似无事发生，在追击魔头的过程中一共出了两剑，两剑过后，魔头神消，但青藤剑还出了第三剑，直接搅碎了一切残魂魔气，杜绝魔头一切逃遁可能。

    而原本京城外汇聚起来的洪水早已烟消云散，甚至地面都有些过分干裂，天空也重新放晴，周遭的毒雾毒液也全都消失不见，也只有一些被腐蚀一半的树木留存，但以植物强悍的生命力，开春之后，这些树依然还能长回来。

    ……

    京城皇宫附近的驿站区，慧同杵着禅杖气定神闲的站在驿站面前，陆千言和甘清乐就站在他身旁，陆千言还好，除了浑身汗水以及略显狼狈之外，并无多少伤势，她胸口剧烈起伏恢复气息，视线则频频瞥向一侧的大胡子甘清乐，只见甘清乐浑身都是小口子，更怪的是须发皆赤，浑身气血犹如赤火升腾，此刻依然燃烧不息。

    “善哉大明王佛，万物众生都有始终，尘归尘土归土，超度亡魂归天地，善哉善哉！”

    这一场超度已经完成，而在慧同等人对面，两个此前光鲜亮丽的女子，此刻一个身上处处残破，一个身上除了伤口，还焦痕累累。

    两具尸体在慧同的佛号过后，渐渐现出原形，化为两只浑身是伤的狐狸。

    “哟，大师已经超度完了？”

    计缘的声音这时候也从一旁响起，听起来十分轻松，他视线着重落在甘清乐身上，但并未对他此刻的状况有太多点评。

    “计先生来了，若非先生以文字布阵，想要超度这两个化形妖物会困难许多。”

    “嗯，京城的街道也会损毁许多的。”

    说着，计缘一挥袖，一道道墨光全都朝着皇宫方向飞去，而他们身处的驿站区街道，就像是有一层无形无色的潮水退去，除了地上两只死狐狸，原本损毁的街道、围墙、屋舍等物纷纷恢复了原状。

    一直在驿站中忧心忡忡的楚茹嫣这才终于看到了慧同和尚等人在她面前出现，一下子就从驿站中冲了出来。

    “大师，千言，你们没事吧？”

    “长公主殿下，我没事，大师也好的很。”

    甘清乐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一片伤势，见到这一幕的计缘笑了，忍不住说了一句。

    “受伤最重的是甘大侠，还请长公主请医官为其处理伤势。”

    “啊？噢对，来人，为甘大侠治伤。”

    慧同和尚望了望皇宫方向，手持禅杖单手对着计缘行佛礼。

    “计先生，后半场戏在皇宫？”

    “不错，今晚上还没完呢，大师得去往皇宫，以宏大佛法除妖，只是那涂韵绝非一般狐妖，可能至少是六尾以上的狐妖，大师需要些外力。”

    说着，计缘展开右手，露出掌心的一叠法钱，数量足足有二十几枚，绝对算是为数不少了，而且这些法钱比起当初又有不同，乃是将曾经的法钱之道融于《妙化天书》，如今的法钱炼制起来困难不少，但成型之后，无生之痕，无物之迹，拿在手中只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玄妙灵物。

    “此物乃是计某所炼的法钱，算得上是神奇莫测，大师可持之加持佛法，但法可自生役使伤神，心神消耗稍大，即便是以大师的定力也需慎用。”

    法钱这玩意当然是好使的，但就算凭空多出的法力，你也得控制，变化越多心神消耗就越大，只是计缘比较相信慧同，知道这和尚心神和定力都不差。

    ……

    皇宫中，天宝国皇帝此时正在披香宫抱着惠妃酣睡，双方裸露的肌肤相触，带给皇帝极为舒适的触感，大多数夜晚都会搂着惠妃睡，偶尔睡到一半，皇帝的手还会不老实。

    此刻皇帝睡得迷迷糊糊，似乎升起一股淡淡的尿意，远方似乎有悠扬的钟鸣声在耳边响起。

    “当……当……当……”

    皇帝缓缓睁开眼，见到月光从外头投入进来，看了看身边人，那肌肤在月光之下犹如白色凝脂，忍不住抚摸了一下，手摸到惠妃后背的时候，皇帝突然身子一抖。

    刚刚那触感有些不对，皇帝慢慢将身子支起来，小心翼翼探头过去，只是一眼，心脏都为之一抽。

    “这，这……”

    皇帝呼吸急促，突然想到什么，视线在床头和边上不断找寻。

    ‘佛珠呢，佛珠呢？孤的佛珠呢！’

    “陛下~您在找什么呢？”

    惠妃的柔声细语传来，吓得皇帝身子一抖，缓慢的转头看向一边，顿时被吓得汗毛倒立心脏骤停，惠妃的脸上出现了许多细密的绒毛，嘴鼻尖尖利齿流露，鼻吻出还有狐狸的胡须，依然柔顺的长发之中有两只白色的狐耳露出。

    这哪里是那个温柔可人的惠妃，分明是妖怪！

    “陛下，你怎么了？”

    “啊~~~~~！”

    一声凄厉的嚎叫，天宝皇帝一下从床上直起身子。

    “嗬……嗬……嗬……”

    皇帝坐在床边剧烈的喘息着，视线从模糊慢慢转为清明，还是那床，还是那月光，小心的侧身看向一边，惠妃依旧温柔可人，皮肤白嫩好似吹弹可破。

    “陛下，您怎么了？”

    惠妃的声音响起，吓得皇帝一抖。

    “没，没什么，孤，孤做了个噩梦……”

第627章 大大低估

    天宝皇帝此刻脸色苍白冷汗淋漓，嘴唇都微微颤动，说话也说不利索，惠妃看着皇帝这样，面上表现出温柔和关切，但在皇帝眼中，惠妃的面上仿佛依旧有狐狸的样子显现，看得他冷汗止都止不住。

    “陛下，您留了好多汗啊！臣妾来帮您擦擦。”

    “哎，哎……”

    皇帝想躲又不敢躲，略显畏缩的任由惠妃擦汗，心跳的速度却一直没有降下来，还有一阵尿意上涌，然后突然想到什么，赶紧挡开惠妃的手。

    “爱妃，孤还有些内急，需要去如厕。”

    皇帝说着从床上站起来，略显慌忙的去穿鞋子，惠妃在后面眉头一皱，细声道。

    “陛下，要如厕的话，传唤官房不就行了么？”

    皇帝身子一顿，还是继续穿鞋，虽没有回头，但声音已经平静许多，以正常的声线道。

    “这可是披香宫，爱妃的带香寝宫，孤觉得还是出去如厕比较好。”

    皇帝穿鞋的时候视线一直在周围看来看去，和梦中一样，没能找到那串佛珠在哪，然后此时忽然回忆起来，才入夜的时候宠幸惠妃，后者说不可玷污佛家圣物，所以建议皇帝将佛珠交由太监保管。

    “陛下，外头天寒，披上衣物。”

    惠妃笑容温柔，从后面给皇帝披上了大氅外套，皇帝回头看了看她，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揉了揉她的手就站了起来，大步走去很快打开了宫门又将之关上。

    外头不远处守着的太监见到皇帝出来略显心惊，赶紧从休息的暖房中跑出来。

    “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脸色依旧不是很好，压低声音道。

    “孤的佛珠呢？慧同大师给的佛珠！”

    “呃，在暖房里。”

    “快去取来，声音小些！”

    “是是，老奴这就去给陛下取来。”

    皇帝直接跟着太监一起到了暖房外，后者取出佛珠之后皇帝就迫不及待地戴在了手上，说来也神奇，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带上佛珠之后，那种心悸的感觉顿时就消减不少。

    深呼吸一口气，皇帝没有说话，用力挥了挥手，然后大步离去，太监只得赶紧跟上，这一走除了顺带去方便了一下，之后就没有回披香宫寝宫中，而是一路往自己的寝宫赶。

    夜色的宫廷道路中，前头有两个小太监持灯笼照路，后面是步履匆匆的皇帝和贴身太监，边上还跟着大内侍卫，即便到了现在，皇帝的脚步依旧匆忙，丝毫没有慢下来的意思。

    路过几宫交界的岔路口时，皇帝的步伐忽然顿住。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老太监立即回话。

    “回陛下，现在当是丑时过半了。”

    皇帝面色阴晴不定，刚刚挥之不去的噩梦越来越清晰，眉头紧皱片刻之后，转头看向身旁太监。

    “口谕。”

    太监精神一振，赶紧提神竖耳静候。

    “命立刻慧同大师立刻进宫来御书房面圣，不得有误。”

    在皇帝心中当然不愿意相信惠妃是妖怪变的，但今夜他心神不宁，哪怕宣那慧同大师进来解解梦，或者干脆去披香宫仔细查看一下，才能安心。

    这么晚去驿站传唤外国使团成员肯定不合礼数，但皇上都这么说了，太监当然不敢不从，甚至提醒都不敢，毕竟绝对事出有因。

    “老奴领旨。”

    太监领了口谕，马上就小跑着往宫门的方向离去，皇帝在原地站了一会之后也拐道去了御书房，现在无心睡眠也不太愿意一个人去寝宫。

    老太监步伐飞快，大晚上的穿过一道道宫门关口，最后到了宫廷正门处，大门在守门禁军的牵引下缓缓打开。

    “呜……咯咯咯咯……”

    宫门缓缓打开的时候，等候在后面的老太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在月光下穿着白色僧袍和红色袈裟的慧同和尚。

    老太监微微一愣。

    “怎么回事？”

    见到里头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出来，边上立刻有守在外头的禁军军官解释道。

    “回公公，这位慧同大师在两刻钟以前就来到了宫门外，想要进宫面圣，我等将其拦住他也不离去，说在此等候传唤。”

    慧同和尚原本双目微闭的，此刻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宫门口的老太监。

    “善哉大明王佛，贫僧忽觉宫中妖气显现，心有不安，特来宫门处等候，公公，你可是来传贫僧入宫的？”

    老太监想起正事，连连点头。

    “正是此事，皇上有口谕，请慧同大师赶紧入宫，大师请随我来！”

    “嗯，时间紧迫，贫僧失礼了，望公公海涵！”

    慧同说完这句话，身形一动，瞬间来到老太监身边，一下架起他，带着他一起拖动疾风一般快速向前，初入宫的长长墙廊瞬息而过，在老太监眼中就是风驰电掣的情况，连周围的景色都看不清，迎面的狂风让他想呼喊都喊不出来。

    很短的时间内，慧同和尚就同老太监一起到了御书房外，周围侍卫猛然看到一道白影裹挟着风出现在面前，纷纷拔刀出鞘。

    “铮……”“铮……”“铮……”

    “谁人胆敢擅闯御书房？”

    “停，停手，慧同大师是皇上传召的！”

    老太监虽然受到了不轻的惊吓，但首要任务还是没忘，而御书房中的皇帝显然一直忐忑不安，听到外头的动静和老太监的声音也赶紧出来，一到外头就见到了慧同和尚月光下十分显眼的光头。

    老太监上前一步，赶紧解释道。

    “陛下，老奴正要出宫去传慧同大师，却见大师已经站在宫门外，守门将士说大师来了没多久。”

    “善哉大明王佛，陛下，贫僧前来除妖。”

    慧同一声佛号过后，皇帝心中更加安心不少。

    “慧同大师，你来得正好！孤此前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枕边睡着妖怪，实在，实在是吓人，是个狐狸的脸……”

    慧同和尚面色严肃，看向皇帝手中的佛珠。

    “白日里我以菩提枝念珠为引，让后宫诸位带着去往宫廷各处，就是要打破这妖孽藏匿的格局，此妖藏得果然极深，白日里连贫僧都差点骗过去，但依旧嗅到一丝妖气，入夜后其中一串念珠状况有异，当时妖孽藏不住了，陛下，您既然做了噩梦，那可否说说梦境，说说可有怀疑对象？”

    皇帝脸色依然不太好看，略微犹豫一下，还是如实说出梦境，更说出心中猜测。

    一刻钟后，宫中各处的禁军和侍卫高手纷纷行动起来，一个个携带灯笼或者火把，在宫中穿梭移动，宫廷内不少人都被吵醒，但这阵势都不敢出去查看，只有如太后皇后等后宫地位较高的人，才知道这是要连夜捉妖了。

    披香宫内，惠妃脸色阴晴不定，等了许久都等不到皇帝回来。

    “这皇帝刚刚到底做了什么梦？”

    这时候，外头嘈杂而密集的脚步声传来，让惠妃微微一愣。

    “来人，去看看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这么传唤一声，一名宫女领命之后匆匆离去，但她才出披香宫就立刻被禁军制住，而外头已经被火把和灯笼照得通明，一股兵煞缓缓升腾，慧同和尚和禁军统领就站在阵前。

    “大师，我等如何行事？”

    “善哉大明王佛，统领大人只需领兵围守住披香宫即可，其他的由贫僧处理。”

    慧同和尚往前几步，始终合十的双掌之中，两枚法钱瞬间完全消弭，身上佛性佛力前所未有的升腾，甚至令慧同和尚产生一种轻微的亢奋感，但凭借佛心压制，随着佛力迅猛攀升，一道道金黄色的光从慧同身上显现，隐约有一个同慧同一模一样但却高大如楼的僧人虚影出现在慧同身后，一轮七彩佛光如同照亮夜色。

    “我佛明王有伏魔正法，妖孽，还不现行，唵……嘛……呢……叭……咪……吽……”

    轰~~~~

    明晃晃的佛光骤然大亮，真言自慧同口中绽放，爆发出巨大的音量，而如此大的声音偏偏包括禁军在内的常人并不觉刺耳。

    但在披香宫中，坐在床上依旧**的惠妃却忽然抱住了耳朵，面色极为痛苦。

    “啊……死秃驴，呃啊……我，要杀了你！”

    真言响起，惠妃心中烦躁至极，甚至影响思考，身上形体一阵扭曲，所化的惠妃形象都维持不稳，干脆变回涂韵本来的人形样貌。

    手中指甲变长，双目显现红光，忍着头痛怒意上涌的涂韵直接冲出门外，见到披香宫之外高大的佛影，顿时心中怒意就如同被凉水浇灭了大半一样，他想起来今夜应该是慧同和尚的死局才对。

    ‘难道他们都……’

    涂韵看向佛影，心中忌惮大起，也是此刻，高大的佛影也朝着涂韵望来。

    “大胆狐妖，胆敢惑乱众生干扰人道，我佛慈悲只度可度之人，孽障受死。”

    佛影背后的佛光骤然汇聚身中，猛然朝着披香宫挥出一掌。

    “呜呜呜……”

    一掌拍出，周遭掀起狂风。

    “轰~~~”的一声巨响，披香殿砖瓦都在抖动，烟尘伴随着冲击四射，就连站在外头的禁军都感受到狂风扑面。

    涂韵心中猛跳，她虽然千钧一发之刻，躲过了这一掌，但这一掌的威能却感受得一清二楚。

    “孽障，还不快快现出原形！”

    “要我现原形，你这死秃驴还不够格！”

    涂韵嘴上骂一句，却并无任何接战的想法，在同伴生死不明的情况下，直接选择退却，心中默念法决，身形淡化遁离，但整个皇宫却有淡淡的光辉升起，一下子将涂韵又弹了回来。

    “嘻嘻嘻……”“哈哈哈哈哈……”

    一阵诡异的嬉笑声传来，被弹回披香宫的涂韵惊恐地看向空中，自知恐怕是陷入了某种阵内。

    “孽畜，既然你不现形，那就由贫僧将你打出原形！”

    一枚枚法钱纷纷消散，慧同和尚的佛光越发灿烂，半个皇宫都被金光照亮，巨大佛影双手结印，天空中出现一个巨大的“*”字。

    慧同自知以自己的道行，哪怕有计先生的法钱，也无法同这妖狐拼持久战，毕竟心神之力不够，所以准备直接趁自己精神状态最好的时候出重手。

    “唵……嘛……呢……叭……咪……吽……”

    隆隆隆隆......

    地面在震动，气流也十分紊乱，宫中几乎由黑夜化为白昼。

    压迫感越来越大的真言和佛印中，涂韵心脏犹如被明王大手捏住，她发现他们犯了个大错，一个极为严重的大错，大大低估了这个和尚的道行，这和尚的道行之高，法力之强，已经越过了某种境界。

第628章 军煞成焰，佛印收妖

    这佛光“*”字就如一个光芒万丈的小太阳，但围住披香宫的一众禁军都不觉刺目，只觉得光芒温暖，而慧同和尚的佛音浩荡宏大，听之同样十分振奋人心。

    这些光在禁军和其他宫中之人感觉中和煦温暖，但在涂韵的感觉中却犹如万千光针落下，每一片光辉都令她刺痛，甚至于身上都起了许多焦灼的斑驳痕迹。

    “天降佛光，着！”

    慧同和尚的浩荡佛音响彻整个皇宫，在佛光掩盖之下，身上肌肉隆起青筋暴起，承受住压力将手中佛印一引。

    下一刻，“*”字猛然下落，佛光更是比刚才多亮了几分，披香宫乃至整个皇宫的震动感也更加强烈，但其实宫殿只不过微微颤动，更大的压迫来自于人们心中。

    “吼~~~~”

    妖物的吼声从披香宫中传出。

    六根白色尾巴冲天而起，在披香宫中挥舞，随后巨尾向周围一扫，刹那间宫殿屋瓦被掀飞院墙倒塌。

    “砰”“砰”“砰”“砰”……

    烟尘之中有一只巨大的狐狸终于显出身形，六根巨大的白色狐尾全都全都顶向天空，将落下的“*”字顶住，一种水落滚油的“滋滋滋”声不断在接触面响起，无穷的妖气同佛光碰撞，滋生出一阵阵如幻如雾的气浪。

    “咔咔……咔咔咔……”

    狐狸的四爪微微弯曲，皇宫的石砖一块块被踩碎，巨大的妖躯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被压向地面。

    “大师，妾身乃是玉狐洞天灵狐，与佛门关系匪浅，我一不祸害皇室，二没有祸害黎明，嫁与天宝皇帝为妃乃是天宝国之福，大师乃是佛门高僧，岂可如此不分青红皂白。”

    可惜慧同和尚根本就没听过什么玉狐洞天，哪怕明知这种时候能被狐妖说出来，玉狐洞天肯定很了不得，但慧同和尚本根本不买账也没打算买账，哪怕所谓玉狐洞天真的很了不得，大和尚背后也不是没人，计缘和佛印明王都在呢。

    所以此刻任涂韵说得天花乱坠，慧同依然不为所动，藏在身上的法钱一枚枚消散，不断增强自己的佛法，就是以类似角力的形式压她。

    “*”字的金光越来越强，涂韵感受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咬牙切齿之间已经没有闲暇之心再多说什么，浑身妖骨咯吱作响，身上的刺痛感也越来越强，抬头望去，天空中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化为一个巨大的金钵。

    ‘金钵印！糟糕！’

    涂韵心中巨震，难怪这么难以脱身，再看自己的尾巴，六条狐狸尾巴已经有好几条已经没入金钵之中。

    “大师，你当真如此决绝？不能放妾身一条生路？”

    涂韵心中急速思索着脱身之策，这和尚佛法高深不能力敌，外界似乎也有阵法禁制在，几乎已经成为囚笼，看来只能从皇宫中近万人着手了。

    “我佛慈悲，贫僧自会超度你的！”

    慧同和尚的这声佛号听得涂韵气得直欲吐血，妖气如焰而起，浑身妖力爆发。

    “吼……死秃驴，想要超度我，至少也要拿全城的人一起陪葬！”

    猛然抽出一条狐尾，同时抬起一只利爪，尾巴和利爪一起，前后扫动披香宫宫房，带起一阵阵锐利的妖光，扫向周围严阵以待的禁军。

    “呜呜呜……”

    狂风呼啸气息撕裂，披香宫附近有模糊的光显现，将狐妖的锐利妖光扭曲，有的撞在一起，有的飞向天空，地面上犹如被巨大的利刃犁过，一条条沟壑出现，而外围禁军的火把大片大片被吹灭，不少人身上衣甲都出现撕裂，身上出现一道道伤口，有的摔倒有的翻滚，痛呼惨叫声一片。

    “起身，起身，维持阵型，谁都不准退！谁都不准退！违令者斩！”

    禁军统领高举利剑，运足真气在阵前大吼，许许多多禁军相互搀扶着站起来，伤势较重的则被送到靠后靠外的位置，有人包扎伤口治疗。

    禁军圈子中虽然血光不断，可大多只是受伤，锐利妖光被扭曲之后，散入禁军包围圈中的都比较细碎，更是被军中煞气冲得七零八落。

    “嗬……嗬……嗬……”

    狐妖口中微微喘息，这效果比她想象中的差太远了，被扭转之后的金锐之光再被这禁军的煞气一冲，到了外围简直就和吹了一阵大一点的风差不多，披香宫外围都影响不到，更不用说影响整个皇宫了。

    慧同眉头紧皱，又有几枚法钱消散，口中不断念诵佛经，天空金钵又变大几分，好似一座巨大的金山，缓慢而坚定地朝下方扣下。

    “吼……吼……”

    狐妖感觉尾巴和爪子越来越重，不断爆发妖力挣扎，妖光和狂风不断扫向披香宫周围，禁军虽然次次人仰马翻，但胆气却越来越盛，统领在前督阵，受伤的则靠后站，并且不断汇聚起一阵阵充满煞气的声音。

    “杀！”“杀！”“杀！”……

    随着喊杀声一起出现的，还有禁军有节奏的兵刃长柄杵地声，两千余杆长枪长戟一起一柄砸地，爆发出的声浪与慧同的佛经声相互应和。

    “砰”“砰”“砰”“砰”……

    佛门祥和佛光照耀下，军道煞气居然在一阵阵增强，禁军的包围圈中，几乎半数染血甲士们气焰高涨，整个军阵中都有一种带着铁器味道火焰燃烧着。

    “杀！”“杀！”“杀！”“杀！”……

    计缘就站在附近宫殿的屋顶，迎着夜色中的微风看着不远处那佛光真正煞气冲天的景象，涂韵作为六尾妖狐的妖气在此刻已经被彻底压制住了。

    “我死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此时此刻，心中恐惧的涂韵吼出略显疯狂的声音，随后巨狐口中吐出一粒弥漫着白光的圆珠，只是这圆珠才一出现，一道银光就一闪而逝地打在了圆珠上头，将圆珠打回了狐妖腹中。

    “呃啊~~~~~~~~~~”

    涂韵凄厉的惨叫也在下一刻响起，浑身的力气好似都被这一击抽去大半，再无力抗衡金钵，恐惧之下仓皇大吼。

    “陛下……陛下……一日夫妻百日恩，陛下，我虽然是狐妖，但我是天下有数的灵狐，我倾心于你，同陛下结为夫妻，更是用尽方式让讨陛下欢心，只恨妖躯不能为陛下诞子，我对陛下一片深情，这和尚要杀了我，陛下救我，陛下……你们都是天宝国将士，却和一个和尚欺辱陛下的妃子，我处处留情不曾杀你们一人……”

    这悲凉无比的哭诉令禁军中的不少人都面露动摇，躲在远方的天宝皇帝听闻这凄惨深情的哀求，只觉得心中隐隐作痛，忍不住朝着披香宫方向跑去。

    “陛下，陛下不能去啊！”“陛下，那边在捉妖啊！”

    “陛下，那定是妖怪蛊惑！”

    身边几个太监倒是清明，一个个也顾不上那么多，纷纷上前劝解甚至直接阻拦天宝皇帝的路。

    “陛下~~~~~啊~~~~~”

    “轰……”

    一声巨响震天，巨大的金钵终于落地，将那只巨大的六尾狐狸罩在其下，一切悲切凄厉的惨叫，一切呼啸的狂风，全都在这一刻消失，只有这只金光暗淡许多的金钵扣在披香宫废墟之上。

    慧同是第一次用出这么强的佛门法印，他知道金钵下方的口子并不是弱点，到了这一步，妖怪也不可能钻土逃走。

    “嗬呼……”

    慧同略显发颤的长长呼出一口气，身上虽然依旧佛光阵阵，背后更是七彩光轮不散，但一股晕眩的感觉升起，身子都撑不住轻微摇晃了几下，只是这种状况下，谁都看不出这位高僧也是强弩之末了。

    这时候，天宝皇帝也终于赶到了披香宫外。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一声高喊，外围的禁军纷纷向两侧让开道路，随行皇帝的太监和侍卫们看向这群禁军，发现许多人都带着伤，都是那些细密的锐器小伤口，身上都是血迹，但面上的亢奋昭示着他们高昂的士气。

    整个披香宫范围，最显眼的就是那个依然巨大且散发着光芒的金钵，其次就是处于佛光之中的慧同和尚。

    “慧同大师，惠妃她……”

    皇帝靠近慧同和尚，声音有些怅然失落，刚刚惠妃那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凄惨求救，令他到现在都十分难受，生出一种强烈的内疚感。

    慧同和尚平复了一下气息，看向一侧的皇帝。

    “善哉大明王佛，陛下不必自责，那妖孽乃是六位狐妖，极擅蛊惑人心，今夜她还引其他妖邪想要将我除去并作乱京城，皇后几度小产也是此妖作祟，更心怀诡计要颠覆天宝国山河，实属罪有应得。”

    说话间，慧同将手一伸，披香宫中那巨大的金钵缓缓飞起，并且不断缩小，随后化为一个正常大小的金钵落到了他手中。

    这也是慧同消耗掉大半法钱后用出金钵印的原因，只要金钵不被打破或者佛法不被耗尽，这金钵就能存在，不至于让这么多佛法直接用过就散，那就太浪费了，金钵在，慧同和尚就能一直以自身佛法维持，可能修行上会累一些，但值得。

    在慧同金钵入手的一刻，计缘的意境山河中，一粒化为星辰的棋子有光芒亮起。

第629章 隐星

    在计缘的感受中，自身意境丹炉内的丹气在这一刻不再是一丝丝一点点流向棋子，而是有大量丹气从意境丹炉中涌现，飞向空中融入棋子，这种情况在以前也出现过，但次数极少，最早的一次还是当初还在宁安县教书的尹兆先引起。

    这次棋子的变化牵动计缘的心神，他分神于意境之中，能见天空点点星辰中那些较为显眼的棋子，白子且明且亮，黑子则幽暗深邃，代表慧同和尚的那枚棋子周围丹气环绕，带着金色的光芒闪过，天空有数枚棋子也有光芒响应，其中有白光亦有幽光，大多来自哪些较为凝实的棋子。

    在这些光芒闪过意境天空的时候，计缘能看到空中模模糊糊还有许多“棋星”，它们的数量远比悬于天空的黑白棋子要多，在光芒淡去的时刻，这些虚影也纷纷隐匿淡去。

    计缘顶天立地的法相站在意境山河之中，所有星辰仿佛触手可及，他目光淡然的微微抬头看着“星辰”，面上露出神思之色。

    这次的善过的与其说是代表慧同和尚的佛光，不如说是代表菩提的智慧，无光暗之分无正邪对立，棋光牵引之下让计缘看到了许许多多的“隐星”。

    这些都是和计缘有过纠葛，在计缘看来深深浅浅有一定缘法的有情众生，有人有妖有精有怪……

    或许距离他们真正成棋只差同计缘之间的一个承诺，或者什么更具有象征意义的事情，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的成长，哪怕是“隐星”，也是能感觉出其中的不同的。

    计缘对此其实早就有过一些猜测，今次只是在意境中看得更加真切了，心中倒是并无什么波动，也并无硬要他们立刻成棋的想法，顺其自然，自然而然，所谓棋道阴阳而生发万物，反过来亦是如此。

    以前计缘认为，所谓棋子代表一人或一物，观子养子持子而落，可有些棋子的状况则稍显特殊，左氏一门为子等情况。

    如今计缘看得越来越透，所谓棋子可代表一人一物，但成棋落棋可分也未必尽分，生棋之道遵循天地自然之妙，如杜衡和燕飞之流的江湖侠士，即便皆已经成子，但凡人寿元能有几何？纵然燕飞或许能突破极限生生踏出一条武道之路，那其他人呢？

    这答案直到计缘看到了左无极，就如宗亲父子是生命的延续，这一步棋也是如此。或许百年之后已无杜衡、王克乃至燕飞，但百年之后，其人江湖痕迹犹在，武道之上，承前启后踏旧立新，或许还有左无极。

    仅仅片刻，计缘的思绪快过闪电，然后缓缓睁开眼看向稍远处，披香宫宫中的妖气都已经消散了，全都被吸入了金钵印所成的金钵之中，那里军阵煞气还没消退，也依旧佛光朦胧。

    计缘伸手入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纸卷，迎着风打开，片刻之后，皇宫内外有一道道隐晦的墨光飞来，正是此前飞出去布阵的小字们，随着小字们回来，计缘身边就全是他们压低了声音但依旧兴奋的闹腾声。

    “大老爷我们厉害么！”“大老爷我们帮您捉妖了！”

    “大老爷是我把那狐妖弹回去的。”

    “还有我，还有我！”“大老爷您看到我们扭转金气妖光了么？”

    计缘视线不遗漏地看过每一个小字，微笑点头附和他们的话。

    “是是是，厉害厉害……嗯，你们出大力了……看到了看到了……”

    十几息之后，所有小字全都回到了《剑意帖》上，计缘身边也再次安静了下来，这些小家伙今晚都出了力，也都累了，精神上的亢奋不能抵消身体上的疲惫，一入《剑意帖》全都在入睡中修行去了。

    小纸鹤这会也拍打着翅膀回来了，落到了计缘的肩头，计缘视线落到小纸鹤身上，带着笑意轻声道。

    “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学，为什么不学学说话呀？”

    小纸鹤看看计缘，伸出一只翅膀摸了摸自己的纸喙，计缘摇了摇头。

    “你开不了口，是因为觉得自己没有嘴么？修行还不够啊。”

    笑过之后，计缘一步踏出屋顶，踩着清风离开了皇宫。

    披香宫外，此刻狐妖已经被收，天宝国皇帝倒是有些失落起来，但这只是藏于心中，对于降妖伏魔的慧同和尚，还是万分感激的，当着几千禁军将士和后宫众人的面对着慧同行大礼致谢，并且邀请慧同和尚夜宿皇宫，但慧同和尚当然不会接受这种提议，还是执意要回驿站去休息。

    今夜的京城，虽然有半城的人被吵醒，但大多是因为之前城外的蟾鸣声，传到城中也就是嘈杂响亮一片，好似冬夜响雷，此刻也已经逐渐安定下去，而且城外也没多少破损，所以等慧同和尚回去的时候，城中依然寂静安宁。

    皇宫边上的驿站中，楚茹嫣、陆千言以及包扎好了依旧活奔乱跳的甘清乐都没有睡，虽然知道有计先生在，但慧同大师深夜入宫除妖依然令他们夜不能寐，因为字阵的关系，在他们的感观里，整个皇宫里一直静悄悄，也不知道里头怎么样了。

    正在着急的时候，白色僧袍红色袈裟的慧同和尚已经到了驿站外，但还没进入驿站内部，就见到了正站在此处等候的计缘，慧同赶紧上前两步行佛礼问候。

    “善哉大明王佛，计先生，贫僧幸不辱命，已收了那狐妖。”

    说着，慧同和尚僧袍下的手臂一展，右手上出现了一个金色的钵盂，不过这会钵盂并非什么佛光璀璨的模样，颜色也偏黯淡。

    计缘向着慧同和尚拱手算是回礼，走近一步看向钵盂内部，法眼之下，能隐约看到一只六尾狐的虚影，更能看到照定其上的一个“卍”字，以这种方式将狐妖残存的元气随同妖气戾气一同化去，并且慧同还会每天对着钵盂念经，某种意义上算是替涂韵超度了，并没有违背承诺。

    “慧同大师使的一手金钵印当真精妙，实在看不出来是第一次用。”

    即便是出家人，慧同和尚这会还是稍有激动的。

    “先生过誉了，若非您给的法钱，小僧绝对不可能用得出这金钵印，先生，这是剩下的五枚法钱，得此金钵勤加修持，小僧已经得了大惠，不敢私留法钱了。”

    看着慧同手中大号铜钱模样且鎏金灿烂的法钱，计缘伸手取了三枚。

    “这两枚你就留着吧，夜已深了，回驿站去休息吧，明天那皇帝还要封赏你呢，大梁寺这次算是在天宝国名声大振了。”

    计缘这么说着，和慧同和尚一起入了驿站，今天就蹭张驿站的床睡了，没必要再去钟楼上将就，毕竟明天一大早就会有人去敲钟，那滋味可不好受。

    ……

    天宝国中其实还有天启盟或者与天启盟有关的妖魔在，有的已经感觉到不对劲，有的则还尚且不知。

    连月城外的墓丘山中，正在山中沉眠的尸九忽然心中一跳，睁开眼睛醒了过来，然后屈指掐算起来，作为尸邪却还有掐算的能耐，不得不说当初仙道上还是有些能耐依旧能用的。

    ‘涂韵果然完了……’

    知晓这一点后，尸九当即遁地而走，直接到了连月城中惠府内部的花园里。

    没过多久，惠夫人柳生嫣匆匆来到花园之中，看到那个眼睛深处有诡异红光的僵尸站在花园的黑暗中，心里下意识升起一种恐惧感。

    “尸九大爷，您何故来此啊？”

    尸九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带着三分惊疑之色道。

    “不知为何今夜心绪不宁，设法算了一下，只觉涂韵凶星高照，恐怕凶多吉少了，她在身居天宝国皇宫深处，又有那皇帝掩护，究竟为何招来灾厄，柳夫人有何高见？”

    “啊？我，妾身不知道，涂韵姐姐真的出事了？”

    柳生嫣慌张了一瞬就立刻掩饰过去，或者说是将这种慌张过渡和表现到因为听到涂韵出事，对于未知的恐惧上来，在柳生嫣层面看来，尸九和涂韵等人都不知道计缘来过了，也不知道她出卖了涂韵。

    “不错，我虽修尸道，但也擅长卜算，这次恐怕遇上厉害的角色了，涂韵怕是没能逃掉，也不知道是何方高人过境，你最好先撤为妙，你与涂韵在人间的关系摆在这，很容易被高人算到，我只是来提醒你一句。”

    柳生嫣面色阴晴不定，像是在作思考，忽然感觉遍体生寒，身子下意识一抖，因为在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尸九冒着红光的双目已经在其颈后了，一对獠牙也已经抵在了她白嫩的脖子上。

    “嗬……我怎么觉得是你将涂韵的行踪透露出去的。”

    “不，怎么会呢！涂韵姐姐待我极好，我们都是狐族，又共图大事，怎么可能害姐姐！”

    柳生嫣手臂也被制住，浑身凉意直窜，这种被恐怖僵尸的獠牙抵住脖子的感觉，就如同禽畜被按在野兽爪下。

    “狐血骚气太重，哼，希望你没有骗我。”

    尸九放开柳生嫣，缓缓退入黑暗之中，柳生嫣并未看清其怎么遁走的，再望向黑暗中时已经没了尸九的身影。

第630章 白衫客

    尸九这次遁走没有再回墓丘山的坟堆下头去，而是施法通知还在天宝国的天启盟同伴，给予他们一定警示，做完这些之后尸九就直接远遁离去，先一步离开天宝国，至于别人走不走就不关他尸九的事情了，反正在天宝国能真正说了算的只有涂韵。

    与此同时，和计缘一起回驿站的慧同和尚算是终于得空了，首先讲的不是宫中伏妖的事，毕竟计先生就在宫中，慧同和尚讲得最多的则是那甘清乐甘大侠，似乎对其极为感兴趣。

    夜深之后，计缘等人都先后在驿站中入睡，整个京城早已恢复宁静，就连皇宫中也是如此。在计缘处于梦境中时，他好似依然能感受到周遭的一切变化，能听到远方百姓家中的咳嗽声争吵声和梦呢声。

    腊月二十六，大寒时节，计缘从驿站的房间中自然醒来，外头“哗啦啦啦”的雨声预示着今天是他最喜欢的下雨天，而且是那种不大不小正合适的雨，世界的一切在计缘耳中都分外清晰。

    昨夜有御水之妖身死，本就有水泽精气散溢，计缘没有出手干预的情况下，这场雨是必然会下的，并且会持续个两三天。

    计缘睁开眼睛，从床上靠着墙坐起来，不必打开窗户，静静听着外头的雨声，在他耳中，每一滴雨水的声音都不一样，是帮助他刻画出真正天宝国京城的笔墨。

    计缘居住在驿站的一个单独小院落里，介于对计缘个人生活习惯的了解，廷梁国使团休息的区域，没有任何人会没事来打扰计缘。但其实驿站的动静计缘一直都听得到，包括随着使团一起上京的惠氏众人都被禁军抓走。

    在听了一会雨声之后，计缘也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在外头徘徊。

    “甘大侠，计某已经起床了，进来吧。”

    外头的甘清乐闻言一喜，推开门进来看到计缘盘坐在床上。

    “先生早。”

    “甘大侠早，随便坐，有什么事只管说吧。”

    这些天和计缘也混熟了，甘清乐倒也不觉得拘谨，就坐在屋舍凳子上，揉了揉手臂上的一个包扎好的伤口，开门见山地问道。

    “先生，我知晓昨夜同妖怪对敌并非我真的能同妖物抗衡，一来是先生施法相助，二来是我的血有些特殊，我想问先生，我这血……”

    甘清乐说到这话音就止住了，因为他其实也不知道究竟该问什么。计缘略微思量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开始引申。

    “常人血中阳气充沛，这些阳气一般内隐且是很温和的，诸如僵尸和尸鬼等至阴至邪之物喜居阴邪之地，但也都喜吸食人血，以此寻求吸食元气的同时一定程度追求阴阳调和。”

    计缘说着视线看向甘清乐的半红胡子和身上的伤口，昨夜过后，甘清乐须发的颜色并未完全恢复正常。

    “如你甘大侠，血中阳气外显，并受到多年行走江湖的武人煞气以及你所饮用烈酒影响，激斗之刻如燃赤炎，这便是修行界所言的阳煞赤炎，别说是妖邪，就是寻常修行人，被你的血一泼都不好受的。”

    “那……我可否步入修行之道？”

    甘清乐犹豫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计缘笑了笑，知道这甘大侠本就醉温之意不在酒。

    “其实吧，甘大侠可以去问问慧同大师。”

    听到计缘的话，甘清乐顿时一愣。

    “啊？先生的意思，让我当和尚？这，呃呵呵，甘某好久，也谈不上什么六根清净，而且让我长年不吃肉，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计缘摇摇头。

    “计某可没让你去当和尚，佛门之法可从来没说一定需要出家，剃度受持全戒的僧人，从本质上也是收心以养佛性，我与佛门高人论过一场，佛门之法究其本质也是修行之法，有佛意甚至正意皆可修。”

    甘清乐眉头一皱。

    “不用戒酒戒荤？”

    “你看那些佛门虔诚信众，也没几个一直戒酒戒荤的，有句话叫做：酒肉穿肠过，佛法心中留。”

    计缘笑呵呵说着这话的时候，慧同和尚刚刚到院落外，一字不差的听去了计缘的话，微微一愣之后才进了院子又进了屋。

    “计先生早，甘大侠早。”

    “慧同大师。”“大师早。”

    甘清乐见慧同和尚来了，刚刚还议论到和尚的事情呢，稍稍觉得有些尴尬，加上知道慧同大师来找计先生肯定有事，就先行告辞离去了。

    等甘清乐一走，慧同和尚就无奈笑道。

    “先生，我知道您神通广大，即便对佛道也有见解，但甘大侠哪有您那么高境界，您怎么能直接这么说呢。”

    “嘿，计某这是在帮你，甘大侠都说了，不吃荤不喝酒和要了他命没两样，而且我看他对那陆侍官也颇有好感，你这大和尚又待如何？”

    “善哉大明王佛！”

    慧同和尚只能这么佛号一声，没有正面回应计缘的话，他自有修佛至今都近百载了，一个徒弟没收，今次见到这甘清乐算是极为意动，其人看似与佛门八竿子打不着，但却慧同觉得其有佛性。

    “先生好意小僧明白，其实正如先生所言，心中清静不为恶欲所扰，些许戒律束人不束心又有何用。”

    计缘见这俊美得不像话的和尚宝相庄严的样子，直接取出了千斗壶。

    “大师说得不错，来，小酌一杯？”

    “计先生……”

    慧同无奈，这样子看得计缘不由露出笑容，他可是知道这和尚其实是个妙人，有时候挺逗的，保不准心理活动十分精彩呢。

    “好了好了，不说笑了，对了，那皇帝有何封赏于你？”

    慧同恢复庄严神态，笑着摇头道。

    “天宝国皇帝想册封我为护国**师，还欲让我在法缘寺担任方丈，哦，还赏赐了千两黄金和不少丝绸锦缎等物。”

    公开挖墙脚了这是。

    “长公主气得不轻吧？”

    “她倒也并未怎么生气，知晓小僧定不会为了这些来天宝国当什么所谓的护国**师的。”

    计缘思量一下，很认真地说道。

    “其实长公主心性颇为灵慧……”

    计缘的话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眉头皱起后又露出笑容。

    “计先生，怎么了？”

    “呵呵，有点意思，局势不明且涂韵生死不知，计某倒是没想到还会有人这时候敢入京来查探的。”

    听计缘说的这话，慧同就明白计先生口中的“人”指的是哪一类了。

    “大师，我们去看看。”

    “小僧自当陪同。”

    ……

    因为这场雨，天宝国京城的街道上行人并不密集，但该摆的摊位还是得摆，该上街买东西的人还是不少，并且昨夜皇宫中的事情居然大清早已经在市井上传开了，虽说凡事没有不透风的墙，可速度显然也快得过了，但这种事情计缘和慧同也不关心，显然和后宫或者权谋有些关系。

    今日客少，几个在街市上支开棚子摆摊的商贩闲来无事，凑在一起八卦着。

    “哎，听说了么，昨晚上的事？”

    “什么事啊？”“慧同**师你知道吧？”

    “好像是廷梁国有名的高僧，前几天不奉诏入京了嘛。”

    开头挑开话题的商贩一脸兴奋道。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皇上为什么诏慧同大师来？因为皇宫中出了妖怪，搅得皇宫不得安宁，搅得朝局动荡，这才请了慧同大师来收妖的！香美人惠妃知道不？那居然是一只狐狸精啊……”

    “哎呀！”“是么……”“当真如此？”

    一位样貌年轻且长发无发髻的男子路过这边摊位，顿住倾听了一会，听到这些商贩一惊一乍地热烈讨论，随后脚步不停继续向前。

    “哎，迟了一步……”

    这年轻人撑着伞，身着白衫，并无多余配饰，本身面容十分俊美，但始终笼罩着一层朦胧，长发散落在常人看来属于披头散发的不礼之貌，但在这人身上却显得十分优雅，更无旁人对其指指点点，甚至好像并无多少人注意到他。

    在这京城的雨中，白衫客一步步走向皇宫方向，确切的说是走向驿站方向，很快就来到了驿站外的街上。

    这里不准百姓摆摊，加之是雨天，行人几近于无，就连驿站区外平常站岗的军士，也都在边上的屋舍中避雨偷闲。

    男子撑着伞，目光平静地看着驿站，没过多久，在其视线中，有一个身着白色僧袍的和尚漫步走了出来，在距离男子六七丈外站定。

    “善哉大明王佛，种善因得善果，做恶事遭恶报，施主以为如何？”

    撑伞男子没有说话，目光淡漠的看着慧同，在这和尚身上，并无太强的佛门神光，但隐约能感受到很强的佛性，能收了涂韵，看来是隐匿了自身佛法。

    “和尚，涂韵还有救么？”

    慧同和尚此刻心中其实十分紧张，因为对面那人他竟然感受不到丝毫力法神光和妖气，菩提慧眼望去只能隐约见到一丝白光，就好像白衣服折射的光一样。

    ‘善哉大明王佛，还好计先生还没走！’

    心里紧张的慧同面色却是佛门庄严又平静的宝相，同样以平淡的口吻回道。

    “涂施主乃六位狐妖，贫僧不可能留守，已收入金钵印中，恐怕难以超脱了。”

    撑伞男子点了点头，缓缓向慧同靠近。

    “我与佛门也算有些交情，金钵给我，饶你不死。”

    慧同心中猛然一跳，压抑住身体的不安，依旧稳稳站立双手合十，目光平静的看着男子。

    也就是这时，一个身着宽袖青衫的男子也撑着一把伞从驿站那边走来，出现在了慧同身旁，对面白衫男子的脚步顿住了。

第631章 简短交锋

    计缘及时出现让慧同心下大安，侧身以佛礼问候一句。

    “计先生，这位施主之言……”

    “计某都听到了。”

    计缘一边回应慧同，视线则一直在观察这位白衣男子，此人撑伞立于雨中，身上无任何焦躁火气，也无任何邪气，在法眼中弥漫的妖气就好似体表有淡淡的白光，但并不散溢。

    在计缘自己撑伞出现之前，白衫男子根本没有察觉到驿站中还有一个修行之辈，但计缘一出现，他就明白遇上真正的高人了，两人视线相对片刻，白衫男子再度开口的声音依然平静。

    “我乃玉狐洞天涂逸，不知这位计姓先生何许人也？”

    计缘青衫素雅髻别墨玉，双目苍色平静无波，看起来是一位仙道高人，涂逸并没有对这人的印象，哪怕明知涂韵的事肯定与眼前青衫男子有关，但也不适合直接翻脸了。

    计缘同样以平静的声音回答一句。

    “鄙人计缘，也与佛门有些交情。”

    计缘不知道这涂逸是真不认识他还是假装不认识，但眼前这人道行极高，姓涂又来自玉狐洞天，应该是九尾天狐了，不至于连认不认识都要假装。

    涂逸眉头微皱，对着计缘道。

    “我无意与你为敌，只要那和尚将金钵给我，我便离去，其余魑魅魍魉，随你们杀去，至于涂韵所犯之事，吃饭她被金钵印所收，尝了魂飞魄散之苦，也算是受到教训了。”

    计缘心中还是有些诧异的，听这涂逸的意思，魂飞魄散了还能救回来？这又不是拼积木，但这话是九尾狐说的，就绝对有那分量在。

    不过话又说回来，哪怕眼前站着的是九尾狐，你说给就给么？计缘扫了一眼皇宫方向，又远远看了看城隍庙，最后视线回转到涂逸身上。

    “涂道友知道涂韵犯了什么事么？”

    计缘这么一问，涂逸就微微眯眼。

    “再大的事，我亲自来了，她苦也吃了，还能如何？金钵给我，涂某即刻就走。”

    这话说得计缘频频皱眉，一点没透露出他想知道的事情，甚至多余的情绪都没显露，而且也有些无礼。

    “慧同大师佛门中人，既用金钵印收了六尾狐妖，当然是此妖犯下重恶，看你如此偏袒后辈，带走了治好了再放出来？”

    计缘这么一句，对面白衣男子笑了下。

    “这么说计道友是不想放咯？”

    谁都清楚能做得了主的是计缘和涂逸，作为当事人的慧同和尚反倒没什么话语权了。

    而在涂逸笑问一句之后，居然直接撑着伞穿过雨幕，几步间冲向慧同和尚的同时伸左手呈爪探去，计缘心中猛地一跳，在心中惊一声：‘你个狐狸这么莽？’，然后就来不及多想，条件反射般也持伞一步跨出驿站区，在慧同和尚只觉得身旁青影拂过，计缘已经先涂逸一步来到他侧前。

    一白一青两道身影都是右手撑伞，在计缘挡在慧同前侧的一刻，涂逸探手成爪抓向慧同和尚，而计缘也在几乎同时做出反应，以左手单印撼山，三指点向涂逸左臂。

    一道白光自涂逸手臂上闪过，似乎有一道道烟絮升起，又犹如一道道无形枷锁挡在计缘左手之前，只是计缘左手有隐匿雷光一闪，穿破雾霭将撼山印点在涂逸手上。

    涂逸只觉得手臂微微一麻，皱眉的同时反转左手，绕动衣袖挥爪打向计缘，后者左手单印不散，同涂逸连续接触两下，在第三下的时候，涂逸左手指甲已经出现利爪，妖光也在其中显现。

    计缘不想让这种试探性克制性的缠斗升级，撼山印之中紫色雷光窜动，先发制人点在涂逸手心。

    “滋~~”

    涂逸只觉得左手手心一麻，皱眉之下，身子顺势持伞旋转，在转回身形一刻左手呈剑指点来，这次目标是计缘，而计缘在对方出剑指的时候就感受到隐于指尖的锋芒，哪怕知道对方出手十分克制，但也不敢托大，凭借心有所感之下，计缘直接散去一枚法钱，以金庚之气运剑意，同样以剑指对应一点。

    “卒……”

    一声简短的脆响，刹那间气流乱窜，计缘和涂逸脚下的水洼向着四面炸开水花，周围的雨水全都被扰动乱飞，甚至周遭一里范围内，天空的雨幕也直接停止，犹如静在高空。

    慧同和尚感觉到一道道无形气流扑面，但在心中只感觉到这气流锋锐无比，也根本避无可避，但气流及身又只是好似清风拂面，吹得僧袍轻微摆动。

    “嗡……”

    青藤剑轻鸣，飞旋至计缘身前，而计缘和涂逸站在相距对方不过两步距离。

    “哗啦啦啦……”

    雨水重新落下，“啪嗒啪嗒”的一粒粒打在计缘和涂逸的伞上，计缘此时外松内紧，已经做好准备，随时都能抽剑并祭出捆仙绳，意境丹炉中的三昧真火也流转金桥而出，刚刚那简短的交手其实十分凶险。

    当然，计缘表现在面上则是十足的冷静，一双苍目平静无波。

    涂逸直视计缘，余光则瞥见一侧剑意越来越盛的青藤剑，站在雨中，许久都没有说话，而计缘同样保持沉默。

    “我若与先生真的交手，这天宝国京城恐怕不保了，先生乃仙道高人，在先生看来，涂韵的命比不上这几十万凡人吧？”

    这算是**裸的威胁了，哪怕计缘知道对方大概率只是说说，可眼前的九尾狐究竟是什么心态他可无法把握，更不敢赌，毕竟对方刚刚直接就动手了。

    而且退一步说，即便没有这一城百姓在，计缘也没把握就一定能拼得过九尾狐，毕竟自己道行上还是差了很多的，拼一拼的底气计缘当然还是有的，但也不会选择直接在这里同对方交手。

    “可以将涂韵妖体残魂交给你，不过即便你能将之救回，能保证她不再为恶？”

    计缘这话一出口，涂逸就略微放心了一些，也不像之前那么冰冷，回答道。

    “我说话她不敢不听。”

    不过这语气的缓和是涂逸自己这么觉得的，在计缘和慧同听来，依旧和刚才没多大差别。

    “你来找涂韵，那涂思烟呢？会一并带回玉狐洞天？”

    涂逸眉头一皱，这计缘竟还知道涂思烟，难道也照过面。

    “涂思烟你想杀便杀，我不管她，和尚，金钵给我。”

    说完这句，涂逸一伸左手，计缘侧身对着一边的慧同和尚点了点头，后者只得抬展右手，一个金钵最后在手心化出，颜色古朴深邃，视之能隐约听到佛音，显得十分玄奥。

    交出这个金钵慧同还是挺心疼的，之前降妖的时候，从佛心到佛法都处于前所未有的巅峰，再加上计先生的法钱借力，才能凝结出如此完美的金钵，象征着他的佛道修行。

    在涂逸伸手触碰到金钵的时候，计缘再次开口。

    “涂道友且慢，这金钵关系到慧同大师的修行，互尊相宜，互敬方安，涂韵你能带走，金钵却损不得。”

    涂逸露出一丝笑容，左手拂过金钵上口，见慧同放开了佛禁，便伸手探入金钵中再往外一带，一团周围弥漫着佛光的白雾就被涂逸抓在手中取了出来，随后他一张嘴就将这团白雾吸入了口中。

    计缘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在心中感叹，妖修还是有很多习惯是互通的，这九尾狐也喜欢这一招。

    收走涂韵，涂逸双手持伞作拱，朝着计缘微微施了一礼。

    “多谢了，计先生若得空，可来玉狐洞天拜访，逸，当亲自招待。”

    “呵呵，定会去的。”

    涂逸收起礼，留下一句简短的“告辞”之后，持伞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踏入雨幕中远去了。

    计缘和慧同站在驿站外没有动作，等涂逸的背影都看不清了，收起了金钵的慧同和尚才小心询问一句。

    “计先生，刚刚那人，究竟何方神圣？”

    计缘侧颜看看慧同。

    “玉狐洞天的九位狐之一。”

    哪怕心中隐约有猜测，但听到计缘亲口这么说，慧同和尚的心脏还是忍不住猛跳了几下，出家人有佛法保持心宁，但该怕还是会怕的。

    雨还在下着，涂逸撑着伞走过天宝国京城的街头，沿途民众还在讨论着慧同和尚皇宫降妖的事情，沿途但凡有行人，都会下意识从涂逸前进的方向上主动避开。

    离开驿站区几里外之后，涂逸抬起左手展开，视线落于掌心，能感到三点淡淡焦痕，此刻依然有轻微的麻痹感。

    ‘计缘？倒是得去打听打听，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个厉害的仙人。’

    这么想着，涂逸转头面向驿站区的方向，嘴巴微微开合，向着远方传音出去。

    “计先生，为表感谢，天宝国中同涂韵有瓜葛的妖邪，我帮你除去。”

    这话音传到计缘耳中的时候，涂逸已经先一步化为一道淡淡的狐形白光飞走，计缘都来不及回传什么话，只能在心中希望尸九机灵点，否则死了真就白死了，随后细细掐算一番，才算是放心了。

第632章 鬼道闸口

    其实在刚才计缘动过尝试用捆仙绳的念头，但有两个主要原因让计缘没出手，第一是涂逸给计缘的第一印象虽然不是很好，却也不太像是与天启盟有直接关系的九尾狐，更没必要装作不认识计缘。

    第二点是他计某人确实有不少厉害手段，但作为修行年深日久的九尾狐妖，不可能没有自己的底蕴，一根特殊的狐毛能助涂思烟短暂达到九尾就很说明这一点。

    之前涂逸和计缘简短的交手确实十分克制，几乎没对第三人产生什么影响，但从之前直接出手看，对方也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一个人，在有选择的情况下，计缘不会直接与对方大打出手。

    “先生，先生？”

    慧同见计缘望着远方雨中的街道久久不语，一连提醒好几声，计缘才转头看向他。

    “慧同大师昨夜耗神过度，今天又早早被宣入宫，先回去歇息吧。”

    “善哉大明王佛，那小僧告退！”

    慧同和尚没有多问什么，行佛礼之后自行退下，入了驿站中休息去了。计缘手中拈出一根长长的银色狐毛，以此起卦掐算一番，并没有感觉连向涂逸，也说明这毛发确实不是涂逸的。

    只是涂逸突然来找涂韵，显然也是察觉到什么，不想让涂韵涉足其中，所以才有这场巧遇，当然说是巧遇，其实也未必算，计缘觉得到了涂逸这般道行，恐怕是先对涂韵情况有所感应了，这次来了也算不上来晚了，前提是他所谓能救活涂韵的话没吹牛。

    思虑到这，计缘也不得不做出一些推断，这涂逸行事再古怪也是九尾狐妖，从远在西域岚洲的玉狐洞天，真正千山万水来救涂韵，中间时间肯定是不短，不可能是提前算到了涂韵要招灾，至少绝对算不到计缘会对涂韵出手，这一点计缘还是有自信的。

    计缘于尸九处知道涂韵的事，从决定对涂韵出手到涂韵被收，前后才没多少天，也就是说涂逸一开始就知道绝对有大事，至少他认为涂韵折腾在里头会非常危险，所以亲自来云洲将这个应该是对他而言很重要的后辈带走。

    这么一想，计缘又觉得涂逸似乎可能也不是对天启盟的事情一无所知了，这让计缘有些心烦，甚至觉得若非时机不合适

    可惜计缘并没有从涂逸这边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只能说在玉狐洞天有了一个勉强算是认识的人。

    大约半刻之后，计缘也入了驿站，不过这次并不是休息了，而是直接向慧同等人辞行，既然计缘要走，慧同和尚等人也不好挽留，只是行礼拜别之后，目送计缘消失在驿站门口。

    计缘踏风远游，视线扫过地面上的城池和山川，看过河流和湖泊，在思绪处于修行和思考问题的若即若离中，直接跨越漫长的距离，飞回大贞的方向，途径祖越国的时间，处于高天之上都能见到远方一片混乱的血色呈现张牙舞爪烈火升腾之相，但这不是有妖物作祟，而是兵灾，这位置处于祖越国复地，想来是国中内乱。

    计缘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并没有降落下去，继续朝前飞行许久，时间接近傍晚，在计缘有意为之之下，视线远方出现了一大片密集的阴云，计缘不急不缓的飞入阴云之下，没有雷鸣闪电也没有大雨连绵，在视线中，下方出现了一座已经灯火通明繁华异常的城市，而这城市周围则是大片的森林和荒山，于外界罕有小道更别提什么大道的，这城池正是无涯鬼城。

    看到鬼城，计缘就已经缓慢下降身形，随着越来越靠近鬼城，计缘耳中隐约能听到这一片鬼域之中的各种诡异的鬼哭和鬼嚎之声，更有一阵阵阴风环绕城池周围，最终，计缘直接在这鬼城某处街道上落下。

    哪怕街上全是鬼，但计缘的落下也并未引起任何鬼的注意。看着街上鬼流不息，城中也有各种做生意的做活计的，俨然是一座如阳世一般繁茂的城市。计缘并未在原地过多停留，而是自己在城中随意转了转，寻常之鬼难以计数，当然也能见到一些积年老鬼，其中不乏有些煞气的，但属于人无完人鬼无完鬼的可容忍范畴。

    在城中转了一阵，计缘就来到了城中心的城主府，门楼上面的那一块巨大的匾额上，“幽冥鬼府”四个大字一如当初。

    门楼前方有衣甲整齐的鬼兵站岗值守，对于计缘站在外头看匾额毫不在意，连上前问一句话的打算都没有，计缘便直接往门楼内部走去，直到他靠近入口，鬼兵才伸出兵器挡在前面，视线也全都投注在计缘身上。

    “幽冥鬼府不得擅闯！”

    计缘看向说话的鬼兵道。

    “劳烦通报辛城主，就说计缘到访。”

    鬼兵上下打量计缘，刚刚没注意，现在感觉眼前这男子好像并不是一个鬼，也不知道是人是妖还是神。

    “请稍待，容我入内禀报！”

    鬼兵留下这句话，同值守同伴交代一句后就自行入了门楼内部去了。

    没过去多久，辛无涯就带着两名鬼将和之前进去通报的那名鬼卒匆匆从内部出来，还没到外头呢，一身玄色常服的辛无涯已经和边上的鬼将一起拱手行礼，到了计缘跟前站定。

    “辛无涯拜见计先生！”“拜见计先生！”

    计缘也简单拱手回礼。

    “辛城主，我们进去说？”

    辛无涯当然不会有意见，当初计缘离开之后，他就想着什么时候能再见一见这计先生了，今天听说计先生来了，算是喜出望外了。

    鬼府之中其实和阳间城池中的大门大户有些相似，不过其中但凡有植被，都已经饱含阴气，化为了阴沉木之流，此刻已经是夜间，鬼城上方的阴云也淡了不少，抬头依稀可以看到夜空中的星辰。

    计缘和辛无涯以及两名鬼将一起在鬼府中穿梭一阵，最后到了一处园中的露天桌台边上，辛无涯和计缘相继入座，两名鬼将则站立两侧，桌上则是鬼城中的阴差，并无热气却亦有茶香。

    “计先生此番来无涯鬼城，可是有要事吩咐？”

    辛无涯问得直接，计缘视线从夜空收回，看向辛无涯的同时也开门见山没有绕什么话，直接点头道。

    “祖越国神道势微，秩序混乱邪祟肆起，我要你尽起无涯鬼城之力，在一切能管得到的范围内，司阴职之事。”

    辛无涯心中一振之后就是狂喜，就连面上都有些抑制不住，一边的两名鬼将也面面相觑，但没有说话，只有辛无涯强忍着喜悦，以沉稳的声音多问一句。

    “计先生，我等虽居于无涯鬼城，但说白了不过是孤魂野鬼，如此，多有越俎代庖之嫌……”

    “行了，别装了，高兴也不用忍着。”

    计缘一挥手就打断了辛无涯的话，后者脸色尴尬了一瞬，然后就展开笑容。

    “呃呵呵，瞒不过计先生您！”

    计缘拿起桌上的一个茶盏，微微倾斜就将里头的茶水倒出来，这水一到桌面上，就自己四散流动，化为一片平整的水面，其上更是隐约呈现出各种生动的景物，正不断变化流转，好一些都是祖越国的地方，其中神道不算败坏太严重的地方就如同荒山灯火，显得十分稀少。

    “气相多变无常，也有妖邪趁机害人，更有邪物不断滋生，你无涯鬼城中鬼物众多，也和许多妖修外道之士有交情，尽你所能，收束孤魂野鬼，一些邪祟能除则除之，他日不论是因为什么原因，祖越之地人道秩序必然恢复，且必然处于云洲人道秩序的中心，正所谓阴阳相分不相离……”

    计缘的话说到这里停顿一下，看向辛无涯，这无涯鬼城的城主明明早就没有呼吸心跳，但却也表现出一种常人呼吸心跳加速的紧张感，顿了一会，计缘才继续道。

    “计某以为，寻常阴司鬼神之道，所谓地祇专职一地，缺陷甚大！”

    辛无涯差点就从鬼躯了重新生出一颗心脏，然后又从嗓子里跳出来，但竭力保持正襟危坐面色严肃的姿态，见计缘没有说下去，辛无涯赶紧出声道。

    “辛某虽是鬼修之身，也觉先生所言甚是，心中也懂得大义，若先生有命，在下自当遵从。”

    计缘的右手搁在桌上，手指不停的敲打着桌面，沉思片刻看向辛无涯才继续道。

    “此闸口一开，对你也算是一种考验，御下之道显得尤为重要，若识鬼不明铸下大错，所责……”

    计缘话音拉长，辛无涯则立刻接话，信誓旦旦道。

    “那自然是辛某之责，先生放心，所求多大所承亦大，我辛无涯自然明白这道理！”

    辛无涯现在心中很激动，计先生说的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而就如人间帝王有威仪，众鬼之主同样会有特殊气相，对于修行鬼道极为有利，这一点他早就印证过了，而且听计先生的话，隐约能觉出恐怕不止说出口的那么简单。

    ......

    ps:我有罪，连着两天单更，好长一阵子一直失眠搞得昼夜颠倒，我会调整好，保证更新的。

第633章 幽冥之志

    在计缘说出这件事的时候，内心兴奋的辛无涯就已经瞬间有了一系列的腹稿，在心中斟酌细思后又赶忙说出来给计缘听。

    “先生，正所谓严以法责施以利诱，我无涯鬼城之中鬼物何止数十万，其中挑选出鬼性出众者轻而易举，我当效仿阴司各制亦不会照搬照抄，治以严明鬼法，犯之则必罚，也会许诺俸禄好处，即便为鬼，也会向往正当身份，任善者为差，以威严之像巡查四方，养官正之气，修阴和之法，承阴司之责也受世人一定敬畏，属堂堂正道又名正言顺，万鬼亦向往之！”

    辛无涯无意间的这么一句话，却极大地提振了计缘的心情。

    “堂堂正道又名正言顺，万鬼亦向往之，万鬼亦向往之……”

    计缘站起来，喃喃着复述两遍，这简单一句话，透露着一个朴实的道理，纵然为孤魂野鬼，纵然是世人所惧怕的鬼物，甚至可能有些鬼物也做过恶，但是人是鬼，没有谁不希望有那么一种可能，自己站得端行得正，堂堂正正立世间，能大声将自己的身份地位说出去的。

    这就是人这一种生灵的普世价值观之一，恶人恶鬼也会有那么一刻幻想的。

    辛无涯见计缘站起来，自己也不敢坐着，站起来小心看着计缘，也望向身边两名鬼将，心中有些忐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而两名鬼将同样有些紧张，当年分别后城主同那高姓水蛟打过几次照面，他们也清楚眼前这尊仙人可了不得。

    不过显然计缘并没有生气，喃喃几句之后，展露笑容看向辛无涯，点头道。

    “计某信你，也望如你所言，若将来见阴邪压正，计某也不会让你独自吞下苦果。”

    “计先生，您言重了！”

    辛无涯心中感动，持礼拱手，但计缘话还没说完，直接继续道。

    “届时计某也会亲自出手，剪除今时的布置。”

    辛无涯心中一抖，只是持礼不收，正视计缘一双好似能看透人心的苍目，以表自己心中并无阴暗。

    计缘视线停留一会，轻声开口道。

    “可方便带我看看你手下的鬼吏鬼卒？”

    辛无涯暗自松一口气，心中不无庆幸，当年那件事过后，他在这些年中几乎对手下鬼军做了一次大清洗，虽然不敢说绝对干净，但想想当初的情况还是一阵后怕的，现在则安心多了，所以底气十足道。

    “计先生要看，有何不可？先生，请随我来，两位将军，去校场击鼓点兵！”

    “得令！”

    两个鬼将中气十足的声音近乎咆哮，随后龙行虎步的离开院子，先一步前往校场，刚刚的话他们听得也是心潮澎湃，生前为军武之将不得磊落之名，困顿卒毙于内乱纷争，没想到死后却有这种可能。

    无涯鬼城身为一处底蕴不浅的阴域，不光是有繁华的城池，后方城墙更好似延伸无穷距离，有着巨大的校场，在计缘说出这次提议之前，鬼城主要以军治为主，鬼城阴兵鬼卒除了散在城中各处的，大部分都在鬼营之中。

    营帐、围栏、哨塔、拒马、旗帜、校场操台、金鼓台……一切都如同军中陈设，更有鬼在各处操练。

    校场中，两名鬼将大步踏行而来，身上的鬼气如焰双目似火，其中一人直接亲自走向鼓台。

    “将军？”

    两名守在鼓台的鬼卒行礼问候一句，而鬼将咧嘴一笑，把手一伸道。

    “拿鼓槌来。”

    “是！”

    一名鬼卒取了鼓边鼓槌，递给鬼将，后者两步上前，紧握阴沉木所制的鼓槌，展开双臂，森森鬼气蔓延天际。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击鼓声从缓到快，从轻到响，很快就传遍整个无涯鬼城。

    这种击鼓的节奏中隐含鬼将自身的气势，令计缘听力都感觉心绪随鼓而震，他和辛无涯正走向校场，远远看到鬼气弥漫的击鼓台上鬼将亲自擂鼓，计缘也不由夸赞一句。

    “辛城主手下倒是有一支雄壮之师啊。”

    “嘿，大将无能累死三军，能成我无涯城鬼将者，生前死后都不凡。”

    计缘缓缓点头，口中轻喃一句。

    “生前是人杰，死亦为鬼雄。”

    这话听得辛无涯眼前一亮，半拍马匹也是半是真心实意道。

    “计先生所言妙矣，正是此意！”

    等计缘和辛无涯站在校场点将台上的时候，营中各部鬼卒正在快速集合，速度比阳世军营要快得多，不光有阴兵鬼卒，甚至还有鬼马和战车，旗帜招展兵戈如林，阴兵鬼气竟然踏步出一阵阵阴煞之火的感觉。

    “吼……吼……”

    数以万计的鬼卒一齐踏步向前且口中大吼，阴风也为之狂躁起来。

    点将台上的鬼将抱拳向着计缘和辛无涯行礼，大声道。

    “禀告城主、计先生，我幽冥鬼军集结完毕，请检阅三军！”

    辛无涯自豪感满满，伸手朝前引过军阵，对着计缘道。

    “计先生，这便是我幽冥鬼军，军阵肃穆，法度森严，纪律严明，令行禁止！先生以为如何？”

    计缘其实没见过几次真正的军阵，就连上辈子也顶多看过阅兵，那会他还后悔过以前没去参军，现在看到这么威武的军阵，哪怕鬼气森森也是气势不凡，根本挑不出刺来。

    “好，很好，幽冥鬼军果然气势不凡，有绞杀妖魔之势！”

    辛无涯笑而不语，又不是没绞过，但这话他觉得不能自己说，于是朝着一边鬼将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抱拳直言道。

    “禀先生，我等幽冥鬼军，所绞杀妖魔邪物，早已不知凡几。”

    计缘朝着这鬼将点头，视线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军阵，这些鬼卒有的面色肃穆，有的也同样面露好奇，有的鬼相吓人，而大多如生前并无二致。

    而在军阵中的万千鬼卒看来，台上除了那些将军和幽冥之主，还有一个浑身笼罩在朦胧雾气般淡淡白光中的人，怎么看都看不真切，但想必非神既仙。

    “辛城主，你之前对我所言，可向这万千鬼卒复述一遍。”

    辛无涯此刻心情也更显激动，点头之后大步朝前，站到点将台最前方，身旁多名鬼将一起向前，而计缘独留后方。辛无涯正身提气，沉声如雷。

    “你我之中，有孤魂野鬼，有受屈悲魂，有正寝之鬼，亦有曾经的凶鬼恶煞，但凡鬼物，修行何艰，修行何难？然我等生前为人，明人之道，死后为鬼，亦不忘生前之志，不忘为人之礼……”

    辛无涯隆隆的声音好似雷霆般传遍整个无涯鬼城，不光是集结在校场的鬼兵能听到，就是鬼城中还在巡视维持秩序的其他鬼卒，以及千千万万生活在鬼城的鬼物也同样一字不差的听了个清楚。

    辛无涯心中鼓荡着一口气，在校场上的声音气势十足也感情真挚，他知道这不光是自己也是无涯鬼城千载难逢的机会，更是好似将此刻的话语化作一种宣誓，内容与之前在城主府同计缘说得相似，但语境却大不相同，声声如誓所以声声如雷。

    隆隆隆隆……

    辛无涯的宣誓声已经停下一会了，但整个鬼城中依然有轻微的震动感，校场上以及鬼城中，万千鬼物鸦雀无声。

    点将台上的鬼和人看着下方，而下方的鬼卒也看着点将台，鬼军阴煞滚滚升腾，预示着鬼兵们心中澎湃似火，一名台上鬼将视线扫过台上台下，直接举起佩剑高呼一声。

    “明我幽冥之志，为城主效死，为堂堂正道效死！”

    轰的一下，万千鬼卒气势完全炸开，纷纷高呼。

    “为城主效死，为堂堂正道效死！”“效死！”“明我幽冥之志……”

    起初声音还有杂乱，渐渐越来越整齐，到了后面好似只剩下一种声音，犹如山呼海啸天降万雷。

    “明我幽冥之志，为城主效死，为堂堂正道效死！”

    辛无涯朝着鬼将微微点头，很满意对方的随机应变，然后小心回望后方的计缘，见对方面色平静笑而不语，则心中大定。

    计缘站在点将台靠后位置，心神一半在外一半沉于意境之中，能见山河之上鬼棋昭昭。

    校场上的咆哮声持续不止，城中各处的阴兵鬼卒同样齐声而哮，甚至城中一些非军士的鬼物也跟着一起喊，而其他鬼物也大多心中起伏，当然，也不乏一些鬼物不知所措甚至惴惴不安的。

第634章 不能轻易盖章

    鬼城的中原本阴森的氛围，在众鬼咆哮之下，居然有种慷慨激扬之感，辛无涯心中又是自豪又是欣喜，等军中吼声平息下来，辛无涯直接侧身朝着计缘微微行礼，计缘向着他微微点头，但没有站出来说话。

    之后鬼军操练一番之后，辛无涯和计缘才离开了校场。

    见到无涯鬼城如今的状态，可以说是稍稍超出了计缘的预期，算得上惊喜了，所以对于这鬼城的信心更高了一些，至少这制度在较长时间的最初阶段能令人放心，而且修行界和阳世人间不同，管理者的寿数极长，心性和气相也是一种较为直观的体现，只要最初的人选没有什么问题，那么出问题的概率就不会很大了。

    一个半时辰之后，幽冥鬼府一间大堂内，这里显然是辛无涯经常议事的地方，上方有大桌大椅，而下方两侧也不乏桌椅，并且桌上都有必要的文房用具，最上方甚至还有令箭筒。

    此刻堂中除了计缘和辛无涯，鬼城中一些身份相对较高的积年老鬼也来了不少，包括但不局限于鬼将，只不过坐在上方显赫主坐上的却不是辛无涯，而是计缘，辛无涯则站在一侧看着，其余鬼物也无一入座，都在上方主坐附近。

    被一众鬼物围着的计缘正一手持一枚印章，一手拿着狼毫，挥毫往印章刻印处落笔。

    原本的印章上写的是：无涯鬼城之主。

    而此刻随着计缘笔尖落下，一笔一划写下的时候，印章上的刻印也随之改变，字还没写完，目前能看到的只有两个字，正是“幽冥”二字。

    计缘写得很慢，厅内一众鬼物都能感觉到计先生笔尖落下仿佛有巨大的阻力，并且笔尖交织着白光和黄光。

    “哒哒哒……”

    一种轻微的声响产生，辛无涯和其中一名鬼将率先朝着声音方位望去，发现是旁边一张桌上的茶盏正在抖动。

    “叮叮叮叮……”“哒哒哒……”

    厅中的杯盏、笔架、兵器架等处的东西都在摇晃，地面和屋舍，甚至众鬼的心神都有轻微的晃动感。

    一种令众鬼心悸的感觉从无到有，逐渐随着震动感越来越强。

    “城主，这……”

    有一个积年鬼物有些承受不住压力开口，辛无涯只是皱眉摇头，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计缘身上。

    众鬼也不傻，当然明白这恐怕是计先生引起的变化，并且应该与计先生所刻写的印章有关。

    其他物件怎么震动，计缘所在的一张桌子始终纹丝不动，其上的杯盏等物也安安静静，计缘双手更是平稳，落笔之时笔尖都丝毫不颤。

    仅仅四个篆文，却花去一刻钟才写完，当计缘最后一笔落下，印章表面金白之光一闪而逝，厅堂中的一切震动感也随之在同一刻消失。

    厅内包括辛无涯在内的一众鬼物在四顾之后，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计缘手中的印章上，在计缘自己看印面的时候，大家都能看清印章之上的四个字，正是：幽冥正堂。

    计缘仔细端详了一下手中的印章，然后掂量了一下分量，随后将之递给一边的辛无涯。

    “给你，日后若签文赐吏，可往文书和令牌等物上扣印。”

    辛无涯虽然很想忍住心中的激动，但奈何此刻实在有些难以自持，面色肃穆的同时鬼体都微微抖动，双手小心的去接印章。

    这印章一入手，一股沉重的感觉就从印章上传到辛无涯的手中，根本不像是几斤重的印章，而像是接住了一个巨大的磨盘。虽然这重量对于辛无涯来说依然不算多重，可这种反差感实在强烈，更好似承接了一种重担一样，抓去这印章也好似存在某种阻力，但只是几息之后，有一道道气息从印章处出现，扫过辛无涯身上，印章重量感犹在，但握在手中却运转自如了。

    “辛无涯，定不负先生重托，我等鬼众，定不负先生重托！”

    “定不负先生重托！”

    其余鬼物也一起行礼，齐声随着辛无涯承诺，计缘抖了几下衣衫站起身来。

    “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此印给你，除了可以帮助幽冥鬼府正本清源，也算是能正一正名。”

    说到这，计缘轻轻舒出一口气。

    “好了，我走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辛无涯送先生！”

    辛无涯将印章收好，随后将计缘送出府外，计缘站在幽冥鬼府的门楼之下，看着辛无涯，淡淡说道。

    “那印章驱动亦需你自身法力，需得慎用。”

    “先生放心，在下一定慎之又慎！”

    计缘微笑点头，心知这辛无涯或许还没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但他也没有要如同教小朋友一般说得太细太明，反正他很快就会知道的，一念及此，计缘和辛无涯相互行礼之后，直接踏云而去。

    辛无涯看着天空远去的白云，良久之后才折返回府，这次回去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回到厅中的时候，厅内众鬼全都看着他。辛无涯的喜悦之情再也藏不住，拿出印章就开怀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此印在手，又有计先生可依，我等从今往后就是幽冥正统之一，哪怕现在还不能说明什么，但早晚不会比那些鬼神身份低！而我等鬼修更是收益极多！你们来看！”

    辛无涯坐回自己的主座上，将印章朝上展示，一众鬼将鬼物纷纷围拢过来。

    “此印虽属幽冥，但堂正光明清气自流，定可助鬼修聚元神而明灵台，绝对是一件非同凡响了正道至宝，先生真乃天人也，简单落笔竟能成此宝！”

    越说辛无涯越是激动，视线扫过众鬼，定睛在之前校场又擂鼓又领众鬼齐呼的高大鬼将身上。

    “刑曾。”

    “末将在！”

    “把你令牌拿来。”

    鬼将一摆衣甲，从身侧写下一块漆黑的令牌，双手递交到桌上，辛无涯直接取过令牌，扫过上头刑曾的名号和将令，伸手一拂，将上头的“将”字改成了“帅”字，然后右手持印章，运气自身鬼道法力往令牌上一印。

    “刑曾受令，命你为鬼兵阴帅！”

    印章之下，金光爆射，犹如火花闪耀，光芒之后，令牌上已经多了印痕。

    辛无涯将令牌交还给鬼将，后者再次双手去接，但令牌一入手，手心居然冒出淡淡青烟，同时更有一种钻心的痛苦出现。

    “滋滋滋滋滋……”

    刑曾强忍着痛楚，并没有松手，而是将令牌抓了起来，十几息之后，触手的痛觉消散了不少，虽然依旧隐有痛楚，但身上反而出奇的轻松了一些。

    “多谢城主……呃，城主，您怎么了？”

    “城主！”“城主您怎么了！”

    一众鬼物大惊失色，他们发现刚刚还好好的城主，此刻在递出帅令之后，整个鬼躯微微抽搐，抓着印章趴在桌上，气息都有些紊乱，脸上更是一阵青一阵白，偶尔还闪过可怖的鬼相。

    “呃……嗬……啊……”

    “快为城主渡引阴灵之气！”“一起施法！”

    一众鬼物立刻围着辛无涯形成一个圈，二话不说就施法引动纯净阴气和丝丝太阴之力。

    辛无涯的症状来得快好的也快，仅仅十几息之后就已经缓过劲来，只是头依然有些痛，其实哪怕没有一众鬼物在身边，再过一会他自己也能缓过来。

    即便是刚才那种关头，即便明知肯定是因为印绶的问题，辛无涯的手依然死死攥着印绶不曾放松。

    “呼……我算是明白先生后面那句话了……”

    辛无涯没头没脑说了一句，面上却依然洋溢笑容，恰恰是这么剧烈的反应，让他更确信了这印章的威能，顶多心中暗自决定，下次要印封什么的时候，还是得悠着点，至少阴帅这种不能轻易封。

    计缘飞离无涯鬼城还不远，那边印章带起的反应他也还能感受到，这么短的距离下，在意境山河中，他甚至能看到代表辛无涯的那颗棋子闪动了几下，知道对方已经迫不及待尝试过了。

    ……

    一天以后计缘已经到达大贞的通天江上空，随后计缘也不作犹豫，直接自上而下飞遁入水，从水底往通天江水府而去。

    水府门前，巡守的几名水中夜叉看见计缘前来，赶忙靠近相迎。

    “拜见计先生！”

    计缘望了望水府方向，问了一声道。

    “你们龙君还没回来？”

    夜叉抬头回答道。

    “是，龙君还未归来，江神娘娘正在府中，计先生只管入内！”

    计缘想了下，摆了摆手后微微行礼。

    “我就不进去了，和江神娘娘说一声我来过了便是了，计某告辞！”

    “先生走好！”

    几名夜叉赶忙躬身回礼，见计缘御水离去之后，其中一个夜叉赶紧入了水府，去通知江神娘娘。

    水府中应若璃正躺在床榻上休息，忽然感觉到附近水波绕动，也有声音靠近。

    “谁？”

    殿室帘帐后，夜叉站定，赶忙躬身回道。

    “禀告江神娘娘，计先生来过了。”

    应若璃一下睁开眼睛从软榻上坐起来。

    “计叔叔？人呢？”

    “呃，回江神娘娘的话，计先生是来找龙君的，见龙君不在，让属下告知江神娘娘一声后，便已经离去。”

    应若璃皱了皱眉咬了咬唇，眼神中似有思绪闪动，几息后又软软躺倒在榻上。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第635章 龙女闯祸了

    应若璃重新躺下之后，闭着眼睛休息了一刻多钟，然后就开始在榻上在辗转反侧，最终还是再次坐起来，随后穿上鞋履走出殿室，一直走到水府之外。

    看守的夜叉赶忙行礼问候。

    “江神娘娘！”

    应若璃视线扫过之后，点头之后谓左右道。

    “你们看守水府，我去见过计叔叔之后就回来。”

    说完不等夜叉领命，应若璃就窜出水府禁制，入了水质相对浑浊和湍急的通天江河道，微扭身躯游窜而去。

    应若璃在江中游窜百里，然后窜出江面，将带出的屡屡水花直接化为雾气，并不踏云，而是裹挟着一阵雾气升向天空，朝着稽州方向而去。

    这次应若璃飞遁的速度极快，计缘来通天江的时候是夜晚，而天才蒙蒙亮，应若璃就已经到了宁安县上空，远远望去，城中天牛坊位置的角落，有一颗清脆碧绿的高冠大树尤为显眼，好似有阵阵灵风环绕。

    应若璃视线极佳，虽然观气卜算等方式是算不到自家计叔叔的，但凭借出色的目力，就能依稀透过树冠和分析看出居安小阁院中无人，甚至里里外外的屋门院门还都锁着。

    ‘计先生还没回来？还是说计叔叔本就没打算回来，仅仅是路过通天江？’

    应若璃觉着有些苦恼，不知不觉间已经在宁安县中降落了下来。

    计缘认识这么久了，但这还是应若璃第一次来宁安县，虽然心中有事，但落到这个宁静且充满生活气息的县城中，应若璃还是充满好奇的，哪怕计叔叔不在，她也想借这次机会在宁安县中逛逛，然后顺便等待一段时间，兴许计叔叔就回来了，否则她是真没把握能寻到计叔叔，毕竟当年自己父亲以真龙之躯，为了请计叔叔参加寿宴，寻了好几年呢。

    入得城中，应若璃隐去自己的江神金丝镂纱袍，收了金纱飘带，头顶珠钗鳞冠等物也尽数隐去，只是以普通的发饰挽长发，穿着浅青色罗裙深衣，独自一步步走在宁安县的街道上。

    实话说，哪怕如此，周围的行人和摊贩也很难不注意到应若璃，因为这次她虽改了着装外饰，但自身容颜却没做变化，所以县中之人好多不是偷瞄就是呆看。

    “哎……这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啊……”

    “这莫不是宫里的娘娘吧？”

    “嘘，小声点，她看过来了……”

    乡人淳朴，议论应若璃的时候见到对方看过来，直接心虚地躲避对方视线，几乎无人敢直视她一眼。

    应若璃只是一笑，一阵水雾过后，面容也显得朦胧，但行走之间有龙行之势又不乏优雅之感，气韵天成之下依然很多人会下意识多看几眼。

    宁安县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百姓，很多地方都张灯结彩，人们脸上充满了一年之尾的放松和准备迎接新春的喜悦，应若璃随便走了一圈，最终还是来到天牛坊外，见到了那“传说中”的孙记面摊，守在摊位前的依然是一把年纪但身子依旧硬朗的孙福。

    ‘我倒要试试，这面究竟有没有传言中那么好吃！’

    这种有趣的念头升起，应若璃便大步上前，走向了孙记面摊。

    此刻摊位上只有两张桌子一共三个人在吃东西，吃的也是早餐馄饨，应若璃过来的时候，当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哪怕一定程度遮颜，但应若璃毕竟是女性，不可能无缘无故把自己弄得很丑，所以即便看不清，给人的影响依然觉得对方秀丽，而孙福则更为特殊一些，在他眼中，居然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孙福本以为自己孙女已经是靓丽秀美的姑娘了，平生所见女子，少有人能与自己孙女孙雅雅比肩的，可眼前这人，只让孙福觉着不该是人间之色。

    “店家，你们这的卤面，还有杂碎，给我上一份，虽是早晨，但应该是有的吧？”

    龙女已经嗅到了橱车内卤料的味道，但故意这么一问，视线扫过周围纷纷回头吃面的食客，最后聚焦到橱车前的老人身上。

    孙福收神，赶紧回答道。

    “有有有，姑娘稍等，我这就给您做。”

    应若璃微笑点头，就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在等待的时候，杵手以手托腮，偶尔视线会看向天空。

    没过去多久，孙福的声音就打断了应若璃的思绪。

    “姑娘，面和杂碎都好了。”

    说话间，孙福端着托盘过来，将卤面和杂碎放在桌上，面露笑容道。

    “姑娘请慢用。”

    “嗯好。”

    应若璃从筷笼中取了筷子，挑起面条往嘴里送了几大筷，咀嚼品味着这面条的滋味，然后有夹起杂碎往口中送，就着面条一起咽下肚子。

    那边孙福一直留意着这边，见到这姑娘吃得本该是比寻常大家闺秀豪放多了，偏偏看着却依然很优雅，更不会被任何汤汁溅到，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看计先生吃东西一样，不由小心询问一句。

    “姑娘，这面条可合您的口味啊？”

    应若璃咀嚼几下将口中的面条咽下，露出一个微笑给孙福。

    “还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姑娘慢用。”

    应若璃点头后继续吃面，不过刚才的话口是心非，其实在她品味起来，这面条也就一般般，别说比一些仙府玄宫的菜肴了，就是一些出名的人间酒楼都未必比得上，只能说中规中矩，至少没有什么经验之处，甚至于应若璃觉得其实这面还偏咸了。

    但应若璃不会说着面不好，反而表现出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或许计叔叔吃这面，也就是吃这份韵味，吃这个气氛或者……情怀？

    也是这时候，已经吃了半碗面的应若璃突然停下了筷子，转头看向她来时的街头，视线稍远处，一个体态有些胖的锦袍男子正快步走来，方向也是孙记面摊。

    这胖乎乎的锦袍男子正是魏无畏，一张始终笑眯眯的标志性脸庞一直就没变过，还没到摊边，魏无畏就对着孙福道。

    “老孙，一份卤面一份杂碎，这大清早的不该是最后一份吧？”

    “那哪能啊，有的有的，魏老板且先坐下，哦对了，计先生尚未归家呢。”

    孙福显然认识魏无畏的，热情招呼一声就在橱车上鼓捣起来，而魏无畏则维持笑脸，对于计缘没在家这件事也早有预料，反正十有**都是这结果，谈不上失落。

    魏无畏反而是和桌上另外几个食客笑呵呵提前恭贺新年，说着一些恭喜发财的吉祥话，等最后才到应若璃这边。

    “呵呵，这位姑娘，新年好啊，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嗯，新年好！”

    应若璃同样面带笑容，没想到还能遇上个不入流的人族小修士，难道是玉怀山的？

    而直到魏无畏和应若璃真正照面的时候，前者才忽然心中一惊，因为他发现这个本以为是个秀美女子的人，自己居然没法真正看清她的面貌，明明之前只以为是个靓丽女子的。

    ‘修行之人，而且修为比我高非常多！’

    这是魏无畏心中的第一反应，他修为不高，但眼界却不低，于是面上并不改色，身体上则微微欠身拱手。

    “在下魏无畏，幸会姑娘！”

    “呵呵，这名字有趣，听着像是在说‘喂喂喂’。”

    “呃，确实，确实……”

    这种话换别人说的话，魏无畏会非常不爽，但眼前这女子说出来他当然气不起来，不冲修为冲颜面也是如此。

    “魏先生，若不嫌弃，这边坐吧。”

    “多谢，魏某不敢推辞！”

    龙女的话正合了魏无畏的意，当然就在一边坐下，那边另外两桌上的男子顿时细声细语议论，只觉得有钱人有手段。

    魏无畏听着那边的议论其实挺想让他们住嘴的，但看这女子似乎毫不在意也就心中稍安。

    “你认识计叔叔？”

    ‘计叔叔？’

    魏无畏微微一愣，嘴上当然是直接点头承认。

    “魏某认得，多年前魏某就认得计先生了，这种年关将至的日子，只要有空，魏某会亲自上门来拜访先生，送些年货，或者邀请先生去寒舍做客。”

    “哦……”

    应若璃若有所思的应了一声，而魏无畏则斟酌过后小心询问道。

    “不知姑娘和计先生是……”

    “我是他侄女。”

    “哦，原来如此，魏某失敬，失敬了！”

    魏无畏再次拱手行礼，心中可不算平静，原来计先生还有侄女，那是不是还有别的亲眷？而应若璃只是笑笑，继续吃自己的面条。

    计缘刚刚驾云回到宁安县的时候，人还在天上呢，第一眼就顺着感觉望向了天牛坊外，见到了魏无畏和应若璃做在一起吃面，不由也是一愣，这两人怎么坐到一起的？

    所以在魏无畏才端上自己的那份面条的时候，计缘已经出现在两人身旁。

    “你们这是……”

    听到计缘的声音，应若璃和魏无畏同时看向身侧，也各自面露欣喜地站起来。

    “计叔叔！”“计先生！”

    “计叔叔，我们才认识的，您快坐，若璃正尝您说过的卤面的，果然很好吃！”

    那边的孙福正朝着计缘拱手呢，听到龙女的话可高兴坏了。

    “先生可是老样子？”

    “嗯，有劳了。”

    计缘点头过后，双手下压，示意桌边两人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同桌的一个空位上，看了一眼魏无畏后才皱眉看向龙女。

    “若璃，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计缘知道龙女一般轻易不会来打搅他的，更从没来过宁安县，这次应该算是追着他出来的，只是她先到了，肯定有事。

    计缘心中还在思索着是不是老龙那边出事了，或者可能是龙尸虫的事情，而应若璃则在此时牵强笑笑，压低了声音细语道。

    “计叔叔……若璃这次闯了点祸事，被爹爹赶回通天江，我……把南海共龙君之子共绣，给废了。”

    “废了？”

    “嗯……”

    应若璃难得面上有点小女儿之态，但却伸出右手呈爪比划了一下。

    “一爪而碎，绝了他子嗣之根……”

    计缘眉头猛得跳了下，一边的魏无畏则感觉下体生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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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枣娘

    可以的，计缘心中暴汗，这就是龙女口中的“闯了点祸事”？

    计缘稳了稳心情，将注意力放到事件本身上，尽量不去想那共龙君之子是个什么惨状，以平和的语气询问一句。

    “那共绣是如何惹到你的？”

    应若璃咧了咧嘴，并无什么顾忌地直接说道。

    “计叔叔，您或许听过一句俗语，说的是龙性本淫，此言有以偏概全之处，但也不是全错，这共绣是南海共龙君长子，本来正常求偶倒也无可厚非，他贵为真龙之子，我虽看不上共绣，但他若来追求我，我也不会太让他难堪，只不过这两年群龙相会他已经得尽新欢了**不休了，还来招惹我，我就揍了他一次，让他老实了。”

    应若璃本身身份尊贵，揍真龙之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小辈自己的小矛盾，技不如人的在龙族中没有话语权。

    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寻常打架龙女也不会下这么重手，计缘也不插嘴，就静静等候，一边的魏无畏一直仔细听着，当然也不敢发表什么意见。

    应若璃见计缘没有问什么，笑了笑继续说下去。

    “计叔叔或许不知，龙族有一种技法叫做缠龙诀，既可用于杀伐争斗，也可用于以龙形交尾或者人形交合，因为许多龙族性情暴躁，行交合之事的时候，雄龙往往以此式制住母龙防止对方因不适而反噬，当然，亦有母龙以此法制住公龙的。”

    “这厮也是自己找死，用一个向我道歉的借口邀我出去，我顾虑其父颜面便应诺了，不成想共绣还趁我不备想用缠龙诀用强，还说会向我父亲提亲，让我从了他，哼哼……”

    龙女冷笑一声，继续道。

    “只可惜他高估了自己，更低估了我真正的道行，还以为前次败于我手只是大意，此番他欲行不轨之事，若璃当然忍无可忍，直接就挣脱控制，一爪将他子孙根扯出捏碎了。”

    显然龙女现在依然没有消气，这会说的时候依然咬牙切齿人不解气的样子，魏无畏胯下的凉意就没消退过，连计缘听着也是腹下微紧。

    说完这些，龙女的状态立刻软化不少，看向计缘神色也罕见的略有苦恼。

    “虽然共龙君表面上并无斥责我，反倒对着其子大发雷霆，但龙族向来护短，定是也恨上我了，我爹爹同样大怒，但共绣的状况惨了些，也就没有发作，只是将我赶回了通天江，命我百年之内不准出远门。”

    这时候，孙福做好了计缘和魏无畏的面条，一起端了过来。

    “计先生，魏先生，你们的面条和杂碎，请慢用。”

    “多谢了。”“多谢！”

    计缘和魏无畏自己动手将碗端上桌面，谢过孙福之后，孙福乐呵呵的拿着托盘离去，丝毫没意识到这边正在说着一件对于男性来说多可怕的事。

    等孙福一走，计缘一边用筷子搅拌了一下面条和卤子，一边低声问道。

    “不止一位龙君在场，就没有没办法治好那共绣？”

    “呃……计叔叔，若璃当时也是真有些心慌，所以出手比较狠……原形之物已经被我彻底毁去，共绣道行和心境都是大损，再生的话有些困难，即便施以灵药能成，也是徒有其表……”

    从龙女的叙述中计缘明白，这位共龙君之子的伤肯定不是外伤那么简单，哪怕治好了也可能是中看不中用，更可能有严重的心理阴影。

    “那你来寻计某的意思是？”

    应若璃下意识望向天牛坊，虽然此刻视线被房屋建筑所阻，但计缘知道她看的方向是居安小阁所在。

    “计叔叔，我爹爹之前安慰共龙君说，他有一好友，栽着一株天地灵根，或可救一救共绣残躯，若璃觉得八成就是计叔叔这了……”

    应若璃面色恢复平静，随后缓缓道。

    “如若爹爹真的替共氏来求，若璃希望计叔叔不要让果，若非共绣是共龙君之子，若璃早杀了他了，如今已经是便宜他了！”

    龙族尤其是真龙之间虽然都相互认识且有些交情，但这种事可没什么你好我好大家好，既然共绣先动的手，在这种事情上，应若璃可不会有好脾气，如若她道行差一些，完璧之身被以这种方式破去，说不准化龙之机都会受到影响，没有直接杀了对方已经够给面子了。

    一边的魏无畏听闻这些内幕，已经惊于身边女子竟然是龙，然后本来以为这龙女是来求药为共绣治病，以缓和双方的气氛，没想到完全相反，听得魏无畏额头微微见汗。

    计缘倒是应若璃的请求算不上有多意外，知晓龙女自己并未吃亏的情况下心里也比较轻松，不过他并没有直接答应或者拒绝，而是笑了笑道。

    “这样吧，你先自己去和大枣树说这事，然后计某的意思是，多少卖那共龙君一个面子……”

    在应若璃皱起眉头的时候，计缘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届时哪怕真来求果，计某应允了，枣树不愿落果也不能强求，且火枣都尚未到真正成熟的时刻，这也本就是实情，可言将来枣果成熟之时，计某能看在你爹的面子向大枣树求一粒果子。”

    应若璃心中一动，开口多问一句。

    “计叔叔，那枣果什么时候能真正成熟啊？”

    计缘摊了摊手。

    “那就不清楚了。”

    说完这句，计缘用筷子挑起面条，往嘴里送了一大口，又夹了几片杂碎送到口里，充满幸福感地咀嚼起来。

    一边的应若璃忍了一会没忍住，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计叔叔这人平常一本正经，没想到其实也有不少坏水。

    “哎，这位魏先生，你怎么不吃啊？”

    应若璃笑着问了一声，魏无畏身子一抖，赶紧回了一句“吃吃”，就拿着筷子滋溜起面条来，只是今天这面条的滋味算是品不出多少了。

    一刻钟之后，三人付了面钱离开面摊，来到了居安小阁门前，在计缘从袖中掏钥匙开门锁的时候，应若璃也和魏无畏一样抬头看着院门上的匾额，相比于魏无畏，应若璃能看出其中隐藏的奥妙。

    “吱呀~”

    院门打开，计缘招呼一声“进来吧”，就率先入了院中，而应若璃也终于得见枣树的全貌，树干粗壮枝叶繁茂，随风轻轻摇摆的状态既有大树的坚实又不乏有种轻盈感。

    周围的灵风好似自发围绕着枣树旋转，在法眼和感知层面，隐隐有彩色光辉藏于风中，好似这风在嬉戏，一种春风四季不曾走的感觉在这里尤为明显。

    “坐吧，魏家主少见，若璃更是第一次来，可以尝尝我泡的茶水，嗯，我去烧水的时候，若璃可同大枣树细说，它也快化出精灵之躯了，灵慧得很。”

    见计缘入了厨房去了，魏无畏略显拘谨的坐在院中，而应若璃则根本就没入座，而是慢步走到了大枣树树干前，小心的将手伸出去按在树干上。

    “沙沙沙沙……沙沙沙……”

    清风阵阵之中，大枣树的枝叶轻轻摇摆，发出轻微的响声，好像是被挠了痒痒。

    “计叔叔，大枣树叫什么？”

    计缘在厨房那头远远轻喊出声来。

    “本欲其初化出精灵让其自起或者帮其取名，如今枣树还未得名。”

    “那枣树是何性别？”

    龙女转头看向厨房方向，那边的计缘沉默了一会，抓着柴枝思考着这个“棘手”的问题，这枣树，该是雌雄同体的么？草木精灵实在是太少见了，也没谁研究过他们的性别怎么界定的，更没有哪个草木之精自己来说这件事的，反正计缘是不知道内幕。

    “呃，计某亦不能确定。”

    龙女虽没能从计缘那得到答案，但也并不在意，笑着看向这枣树。

    “若璃虽然少闻草木精灵之事，但隐约间似乎听过，除了一些草木本就有性别之分，有的草木所化出精灵似乎是受修行中种种原因的影响而成，并无确切界定，看这大枣树春秀亭亭守于居安小阁院中，又能开花结果，我就称其为‘枣娘’吧，若其将来为男子，那再议便是。”

    大枣树又是一阵“沙沙沙……”的轻响和晃动，似乎并无不喜之处，计缘也就由得龙女了，只是自己在厨房烧火。

    外头的院中，应若璃再次讲起之前在面摊上所说的事情，但只是开了个头，龙女就贴近枣树，对着树干轻声似呢喃，声音让魏无畏根本听不清，就连在厨房的计缘也不知道龙女具体在说些什么，只是偶尔能听到枣树枝叶摇摆颤动的声音。

    “枣娘，你觉得我说得如何？”

    “沙沙沙沙……”

    大枣树再次颤动起来，这次枝叶摆动得厉害，树上火枣星星点点隐现红光，如人之笑颜。

    “哈哈哈……那这么说定咯？”

    应若璃笑容满面，显然心情好了不少。

第637章 借影悟形凝聚精灵

    应若璃和大枣树轻声细语的说完悄悄话，随后才笑容满面的离开走开几步，到了树下的石桌上坐下，对面坐着的魏无畏只是维持着常态化的笑容，让自己尽量放松。

    “魏先生，你和计叔叔什么时候认识的？在何方仙乡修行？”

    魏无畏笑容不改，看了一眼厨房方向，烟囱里正冒着烟气。

    “回应娘娘的话，魏某当初在县外遇刺，折返县中偶然知晓这县中有一位隐居的奇人，遂带着祖传宝玉前来居安小阁求解心中疑惑，因此结识先生，后也因先生相助，我儿与我才能入得玉怀山修行。”

    龙女微微点头，果然是玉怀山，应若璃对玉怀山的人其实也好感欠奉，但和计缘有关系的当然例外，况且自己爹爹都说过去了，也就不算什么了。

    “说说你们家的事吧，反正也是闲着，若没有什么**之处的话，我还挺想听听的。”

    龙女这要求魏无畏当然不敢不从，而且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应娘娘要听，魏某自然知无不言，如今小儿元生与我同在玉怀圣境修行，能有今天，还需说到当年的妖虎之皮……”

    魏无畏这次过来，其实除了亲自在年关之际拜访一下计缘，还有件事想来请教计缘，他们魏家同祖越国鹿平城的江氏也有生意来往，前段时间得到消息，在祖越国，疑似出现了当年在宁安县外那个救了他魏无畏的公门高手，但这人连裘风都算不到，本能让魏无畏觉得特殊，也就想着来问问计缘。

    在龙女听故事一般听着魏家趣事的时候，厨房的计缘终于煮好水了，虽然之前也就是做一个态度，但既然选择烧柴煮水，当然有始有终，给生活一点仪式感嘛。

    计缘用托盘端着厨房中留存的茶具出来。

    “没什么好招待的，尝尝这枣花蜜晶泡茶，也算是难得之物，只有计某这能喝到。”

    计缘将托盘放下，取了融有密晶的茶壶亲自为龙女和魏无畏倒茶，同时计缘的余光也瞥向大枣树方向，心中想着刚刚龙女和大枣树到底说了什么，不可能只是复述之前面摊上的话吧，那需要讲悄悄话？至于魏无畏之前和龙女提到的那个公门恩人的话题，计缘在厨房也听到了，只是他根本没打算回答，至多会从玄之又玄的角度搪塞几句。

    半个时辰之后，魏无畏先行起身告辞，计缘没打算去魏家过年，反倒是让魏无畏会知玉怀山，他计某人可能会去求解一些有关于天机阁的事情，上次仙游大会，天机阁因为早已封闭洞天，竟然真的连一个代表都没去，计缘早有打算去看看，最近几件事后这念头就更强了。

    计缘送魏无畏到小院门口，魏无畏站在院外向着计缘和一旁的龙女行礼。

    “魏某这便告辞了，先生和应娘娘不必送了！”

    和一条龙在一块，尤其知道对方虽然看着温柔有礼，其实真生气了十分恐怖，魏无畏压力还是很大的，这会要离开了也有松口气的感觉。

    计缘一边回礼，在魏无畏正要转身的时候，忽然开口道。

    “魏家主，你虽没有一起前往仙游大会，但想必你也知道仙人渡口的事情了吧？”

    “呃，确实知晓。”

    这种事魏元生早就和魏无畏讲过了，他当然不会陌生，只是疑惑计缘为什么突然在临别时说起这个。

    计缘笑了笑道。

    “仙人渡口，修士坊集，容纳四方修行之辈交流其中互通有无，其实挺不错的，魏家主乃商贾大才，可以多想想这事。”

    魏无畏仅仅是微微一愣之后，眼中似有光芒闪过，探头望向计缘，而后者则看向身边的应若璃。

    “玉怀山自有底蕴，魏家主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未必不是大有可为，且龙族富庶，未必不可一助。”

    计缘当着应若璃的面说这事，基本就是告诉她，如果真的有可能，想让至少是老龙这一脉的龙族助力一把，甚至是一起拉入伙，应若璃本身是大江正神，而且修行一片光明，算是前途无量，有议事的资格。

    以应若璃的聪慧，哪能不清楚计缘的意思，没有丝毫犹豫就直接露笑开口。

    “计叔叔所言甚是，魏家主可回去多思虑一下，或者你只需会知玉怀山一声，除了借个名头，并不需要他们如何助你，自有我会帮你。”

    魏无畏的心猛然跳了几下，思绪如电精神亢奋。

    “魏某明白了，好好思虑此事！”

    再三拜别之后，魏无畏带着激动的心情匆匆离去，如今的魏家算是属于玉怀山门下，隐于世俗中的仙修家族了，若是真的能借仙人渡口和坊集再进数步，那前途绝对不凡。

    ……

    魏无畏走了，但应若璃却留了下来，理由是要帮助大枣树完成修行中的关键一步，这理由计缘也不好拒绝，自然没有不允，而且他也十分好奇，很想搞清楚应若璃一条螭蛟，之前还不懂草木之精怎么修行，为何突然就知道怎么帮大枣树这种灵根之木了。

    腊月二十七，也就是当天夜里，计缘站在自己的屋中，屋门紧闭，但他能透过窗户纸能看到应若璃就盘坐在大枣树下，人与树各有光彩气相。

    小纸鹤和一众小字也全都贴到了门上，小心翼翼地看着外头，连小字们都没发出一丝声音。

    应若璃一直坐在树下，树随风摇，衣随风飘，睁开眼看向对面正屋，屋内灯已经熄了，更感受不到计缘的气息，心道计叔叔应该是睡了。她抬头望向大枣树树冠，露出笑容道。

    “计叔叔的修行之道讲求顺其自然应承天地之妙，在计叔叔庇护下，你少走了许多弯路，不过这关键一步你始终没有迈出，是怕迈得不好吧？”

    “沙沙沙沙沙……”

    大枣树枝叶轻摇，回应着应若璃的话。

    “本来我也不懂草木之精的修行，更不用说你这天地灵根了，不过现在倒是理解了，你根本不是修行不得其法，摄画留影以观其妙，我知道怎么帮你，这一助可帮你跳了一大步，总而言之算是利大于弊，千万记得我们的约定哦？”

    说完这句，应若璃缓缓起身，一展身子回旋一周，绕着大枣树四方漫步而走，好似在翩翩起舞，片刻之后，更是随着院中灵风绕着大枣树飞舞。渐渐的，院中各处好似出现一个个模糊的剪影，都是应若璃身形变化的一种不同的状态，不光有舞姿，也包含了行坐立卧各态。

    这种模糊如墨却有十分淡雅的剪影如雾如幻，而应若璃本尊的动作也不停歇，口中不时吐出淡淡白雾，将居安小阁院中渲染得一片朦胧。

    “呜呜……呜呜呜……”

    包含春气的灵风吹过，不光带动院中落叶，更是将那一道道模糊剪影带起，就好似清风带动烟雾一般，也绕着大枣树飞舞起来，风过树梢绕动树干，这影也会越来越模糊。

    夜间应若璃从未睡在计缘安排的偏舍内过，每晚都在院中帮助大枣树，一天，两天，三天，到了第四天，院中的模糊的水雾剪影已经越来越不像是应若璃自己。

    “借影悟形？”

    计缘看着院中形影之像，心中微微恍然，至少此刻明白大枣树凝聚精灵其实也需要一个观道的过程，就和寻常修士悟道一样，只不过这道在于近道形躯。

    在树妖树精之流中，其实有不少是很怪异的男女同音，这一点有些像计缘上辈子看的倩女幽魂中的树妖姥姥，导致这一点的，可能就是其中草木之精在关键一步上没有自主选择，或者难有自主选择，于修行上不能算错，但多少会有些怪异。

    计缘略微一想就明白，大枣树应该更倾向于选择化为女性之态，否则观近道之形他计某人难道不合适？

    这是龙女在居安小阁院中的第四夜，也是这丙午年的除夕之夜，计缘视线从院中收回，走向床榻，将青藤剑靠在床头，然后解下外衣后，躺在床上盖一层被子闭上眼睛。

    今夜除夕，各处都是一片喜气洋洋阖家团圆的气氛，再过一阵更是新春来临清气上升的时刻，计缘躺在床上以睡梦修行，对于大枣树的修行丝毫不担心。

    “啪啪啪啪啪啪啪……”

    一阵鞭炮声响起，正月初一清晨，宁安县各处都有类似的鞭炮声在炸响，计缘也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扫了一眼房门处，小纸鹤和一众小字全贴在那，好像一夜都没动过。

    初一的阳光斜着照射到主屋门前，也照射到枣树身上，在院中投射出一个个斑驳的光点。

    应若璃笑盈盈坐在石桌旁，而在她视线方向，枣树下有一名身着青衣罗裙的年轻女子，正好奇又欣喜的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自己的脚，面上透露着兴奋与紧张。

    “吱呀~”

    主屋的屋门被计缘从内打开，屋外两人一起看向站在屋门前的计缘。

    “计叔叔早！”“大，大老爷早！”

    计缘视线落到显得十分紧张的绿衣姑娘身上，面露笑意道。

    “凝聚了精灵，算是朝前跨出一步，实乃可喜之事，但无法比肩化形**之躯，甚至还无法远离本躯枣树，不过倒是能说说话，神识也不会一直困于也树躯之中了。”

    见计缘并无任何不悦之色，绿衣暗暗长出一口气，仪态大方地向着计缘施礼。

    “谢大老爷提点，枣娘知道了！”

第638章 老龙前来

    计缘抬头看看天空的阳光，再看向一直维持行礼状态的枣娘，虽然草木精灵初凝的一段时间里都难以在阳光下长存，容易被太阳之力灼伤，但一来大枣树本身属于特殊的灵根，二来居安小阁也比较特殊，所以枣娘直面阳光都并无任何不适。

    此刻主屋中的小纸鹤和一众小字也飞了出来，好奇又欣喜的绕着枣娘旋转飞舞，枣娘抬起手臂上，小纸鹤就落到了她的手臂上，抬起头看着枣娘，即便大枣树初步凝聚精灵，但却并没有让小纸鹤产生什么陌生感，这一点其实计缘也有同感。

    一众小字自然是最热闹的，叽叽喳喳围在枣娘边上说个不停。

    “大枣树终于变人了。”“这还不算。”

    “至少能说话了。”“对对，能说话了！”

    “为什么大枣树是女的？”

    “废话，她能结果，还能是男的不成吗？”

    “好像有道理啊。”“放屁，没听大老爷之前都不清楚大枣树会是男是女吗？”

    “就是就是，你们还能比大老爷懂啊？”

    ……

    这些小字围绕在枣娘和枣树身边转动，时不时有墨光闪动，一边的应若璃也看得啧啧称奇，她老早知道计缘身边有这么一些奇特的精怪，但小纸鹤见过许多次了，这回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小字们。

    “枣娘初凝精灵，又是女子，定有许多不懂之事，若璃，趁这几天你教教她，我出去一趟，带点书回来。”

    “是，计叔叔请放心。”“大老爷请放心！”

    计缘点头过后，直接走向院门，离开居安小阁往外走去，枣娘毕竟初步凝聚精灵之体，虽然计缘知道大枣树虽静却不失智慧，可难免会对人世之礼有不明之处，而他口中要去买的书自然也是为枣娘准备。

    比起小字们的兴奋，从理论上和实际上都最高兴的枣娘则反而表现得较为含蓄，但对于小纸鹤与小字们天然有种宠溺的感觉，甚至时不时配合飞舞议论中的小字们转个圈。

    一边的应若璃哪怕是才认识大枣树，但对于枣娘还是直接就生出一种亲切感。

    “好了好了，枣娘你过来坐，虽然你如今不过是凝聚了精灵，但这个我可以先送给你。”

    说着，应若璃朝着石桌上吹了口气，一阵雾蒙蒙的风带过，其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精致木盒，她过去拉着枣娘的手，一起坐到桌边，随后打开了木盒。

    盒内有梳子有发簪，还有一些简约而不简单的配饰，尽是海中明珠宝石亦或是稀有珊瑚所制，在透过树冠的阳光照射下，显得光彩璀璨。

    小纸鹤和一众小字一下子就全都围到了木盒边上。

    “乖乖，这个老值钱了吧？”“废话，都是宝石！”

    “江神娘娘送的，当然值钱咯！”

    “真好看啊，我都喜欢。”“是啊！”

    小字们评头论足，枣娘也面露欣喜，应若璃笑笑道。

    “我不知道送你什么好，就送你点我喜欢的吧，枣娘，你喜欢么？”

    枣娘很喜欢木盒中的东西以及木盒本身，倒也不完全是因为女性喜欢这些装点的饰品，反倒更像是小纸鹤和小字们一般的心态。

    “喜欢，谢谢江神娘娘！”

    “哈哈，叫我若璃好了，不提我们一见如故，就是论身份你也是天地灵根呢，对了，这个你喜欢的话，下次我在送几车来给你！”

    周围叽叽喳喳的小字们一下全安静了，小纸鹤也抬头看向龙女，这些小家伙似乎是头一次意识到龙女是个真正的土豪，就连枣娘也呆了一下。

    “谢谢若璃娘娘，这一盒就可以了，不需要那么多......”

    “客气什么，反正多得没处放呢！”

    ……

    一刻多钟之后，宁安县一处书铺中，计缘亲自挑选着合适的书籍，尹兆先的一些个著作自然是不能少的，还有一些经义乃至史文也可以入选，最后买了近百本书，在书铺柜台上叠老高的好几层，把书铺掌柜的脸上给乐开了花。

    有道是纸贵书更贵，这么多书可不便宜，书店掌柜没理由不高兴，正月初一开张的店铺不多，果然自己开张了生意就是好，这书店后面就是民居，所以初一开门也只是顺带。

    最后一本有关乐器的书被计缘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才笑容满面对计缘道。

    “这位客官真乃好学之士，我宁安县乃是尹公尹文曲的故乡，来此处买书，定能沾一些尹公的文气，嘿嘿，客官放心，价格一定公道！”

    掌柜手持算盘，噼里啪啦就在柜台上算起来，计缘对于书店掌柜将他当成外地人的事并无任何辩解的意思，误会就误会吧。

    在计缘耐心等待的时候，忽然心有所感，走到书铺外看了一眼东面的天空，能感觉到隐有乌云凝结。

    “轰隆隆……”

    远方隐约有雷声响起，算是彻彻底底的冬雷了。

    “掌柜的，书钱什么时候算好？”

    计缘在外头问了一句，里面的掌柜算盘没有听过，见顾客着急，头也不抬的忙回一句。

    “马上马上，就差几本了。”

    “噼噼啪啪啪……”

    掌柜收住算盘，抬起头来对着站在门口的计缘笑道。

    “好了，客官，一共是纹银二两又三文钱，我给您去个零头，您就给二两银子好了。”

    计缘走入书铺，直接掏了两枚一两的银锭出来，掌柜的便忙称重去了，在确定银钱无误之后才满面笑容的对着计缘道。

    “客官，这么多数，您可有车驾能放，要不我遣人替您送到下榻的客栈或者亲友处？”

    计缘笑笑指着店铺外。

    “你看，这不有车驾吗？”

    掌柜一瞧，才发现计缘身旁居然有一辆马车，刚刚他好像没瞧见。

    “那就好，我帮客官一起将书放置车上！”

    书铺掌柜和计缘一起搬了几趟，就将书全都搬到了车上，然后目送马车离去之后才哼着小曲回到了店中，这一笔生意的赚头顶得上好几天的了。

    而在计缘这边，其实并无什么马车，也根本没有如掌柜所想那样搬好几趟书，只是眨眼间被收入了计缘袖中而已。

    计缘步履匆忙地回到家中之时，才推开院门就见到了院中除了枣娘和应若璃之外，还有老龙应宏，他应该也是才到不久，正在打量着枣娘，而小纸鹤和一众小字已经全藏到了枣树上。

    “哈哈哈哈，计先生，许久不见呐！当年涵盖那阴阳五行变化之妙的器道天书老朽都没空去看呢。”

    见计缘回来，老龙大笑着上前几步，向计缘拱手施礼，计缘不敢怠慢，也在同时回以礼节。

    “确实许久不见了，天书一直在云山观，应老先生想什么时候去看都可，你此番来居安小阁，可是为了将若璃喊回去？”

    老龙摇摇头。

    “非也，这次老朽是来请计先生出山的，不知先生可否有空？”

    计缘收敛笑容，先将转身将小阁院门关上，然后走近老龙几步，低声问了一句。

    “龙尸虫？”

    “不只是如此！”

    作为至交老友，老龙难得来求自己一次，计缘当然不会拒绝，况且他也自问有能够帮得上忙的一些底气在，所以当即点头道。

    “既是应老先生相邀，计缘自当鼎力相助。”

    “好！既如此，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这么急？计缘微微一愣，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一摆袖，从中飞出了百余本书，在石桌上垒成一堆，正是从书铺买的那些，随后又飞出十几本，单独形成一摞。

    “枣娘，这些书是我刚刚买的，读之即可解闷亦可学习人世道理，这边这些是我带在身边常读的，你也可看看，对了，你识字否？”

    枣娘面露欣喜，伸手抚摸过一本本书，以温和的声音回答道。

    “回大老爷，枣娘常常在院中看大老爷写字，也看着尹青教胡云认字，更见着雅雅在这练字，知晓文字之妙。”

    枣娘说话的时候，一众小字已经自己飞入主屋中的《剑意帖》内，然后字帖也自行飞出来，好像是生怕计缘把他们了，计缘一抬袖，《剑意帖》就自己入了袖中，而小纸鹤也同样拍着翅膀钻入了计缘胸口的锦囊内。

    “嗯，那就好，我有事随龙君出去，若璃想必是也不能留在这了，劳烦你看家了。”

    计缘哑然失笑，对着枣娘多吩咐一句，后者浅浅施礼。

    “是！”

    “好了，那便走吧，若璃随我和计先生同去。”

    老龙一甩袖，居安小阁院中就升起云雾，拖着计缘和应若璃一起缓缓升空，还真就一刻都不停留。

    直到升至距离地面百丈的空中，计缘才突然想到什么，看向老龙问一句。

    “应老先生没忘提什么事吧？”

    老龙转过头来，先看了一眼应若璃再看向计缘，咧嘴露出笑容。

    “还能有何事？为那共绣求火枣？哼哼，呵呵呵呵……”

    老龙冷笑着不再说话，是什么意思，计缘和应若璃都懂了。

第639章 诡异之血

    计缘想过老龙其实不乐意帮对方求药，但没想到在他面前连装装样子都不做，也说明是真的信任他计某人，而龙女见自己爹爹这样，面上更是忍不住笑颜，直接就挽住老龙的一只胳膊，难得撒娇道。

    “还是爹爹疼我！”

    “行了，多大了都，让你计叔叔看笑话。”

    龙女笑容不改，放开自己爹爹站正身子，身上的变化褪去，金丝镂纱袍和飘带化出，背后隐隐的神光也出现，再次恢复了通天江女神的神圣模样。

    脚下的云朵越升越高，朝着远天的方向飞去，看着远方天际带着闪电的阴云，计缘也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了老龙来此的目的上。

    “应老先生，究竟是何事让你特地来寻我，不止一位真龙在场的情况下，还有何事能难倒你们？”

    老龙抚须望着远天，神色略显严肃道。

    “计先生，上古之时，天下水域并无共主，我龙族主掌水泽，是从古至今于水域之中拼杀出来的威势，但即便如此，我等也只控四海而弃荒海，实在是荒海不但浑浊，且诡变之事众多，当年的龙尸虫之祸也是自荒海深处而起。”

    老龙话语一顿，看了看一边的计缘才继续道。

    “当初龙尸虫不知不觉间繁衍壮大，被我龙族发现后顿时群龙震怒，一时间天下龙腾绞杀尸虫，不但纠出一些已经化形成道的龙尸虫孽障，更是举龙族之力杀入荒海，杀尽了所及之处的一切龙尸虫，我龙族虽也经此伤了不少元气，但也震慑天下妖魔灵修之辈，稳固四海之主的地位。”

    “这件事看似过去，但实则在我龙族位高权重者内部，一直心存忧患，亦有人觉得当年一役杀得有些莽撞，龙尸虫的来源其实并未真正查明。”

    “那这次呢？”

    计缘追问一句，之前是因为龙族对龙尸虫的事讳莫如深，不容许任何外人插手，这会他问问应该没问题了。

    老龙面沉如水，看着计缘道。

    “这次的进展，有些出乎预料了……”

    计缘闻言也眯起眼睛，老龙应宏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这次话语也显得凝重了。

    “轰隆隆……”

    雷声响起，计缘寻声朝下望去，在他们踩着的云朵下方，能见到滚滚乌云已经割断了视线同大地的联系，其中电闪雷鸣不断，只是应真龙心绪而变。

    ……

    三人飞行速度越来越快，根本不在通天江停留，更别提其他地方了，很快便来到东海之上，数天后，远方天际出现了涵盖视线所及的大片乌云，其中狂风暴雨不停，电闪雷鸣大作，并且时有龙吟声响起。

    老龙指着前方的乌云处对着计缘道。

    “计先生，那边就是龙族会盟之处，此次连我在内，共有四位真龙，分别来自东、南、北三海，我东海占据其二，共有来自四海的蛟龙百余，只等我将先生请来，就会共同再赴东面荒海。”

    说完这句，老龙腹中起长音，自口中啸出。

    “昂吼————”

    近距离感受真龙的龙吟，计缘只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带着电磁之感，外露的皮肤都有微微麻痒的感觉，周围的气息更是震动不已，耳中听到的声量也十分巨大，但并无刺耳的感觉。

    在老龙龙吟声传出之后，远方的龙吟也此起彼伏。

    “昂吼——”“昂……”

    ……

    云朵很快就飞入了云层区域，周围都是“哗啦啦”的瓢泼大雨，到处都龙气弥漫。

    “轰隆隆……”

    闪电照亮黑漆漆的海面，视线中出现一座大岛屿，其上有一座晶莹剔透的巨大宫殿，在闪电的映衬之下熠熠生辉，这宫殿占地极大，将整个岛屿都霸占，甚至还有许多延伸到水中，尽数有珠光宝气的晶莹水晶和珊瑚构成，其上豪气散发万丈光芒，差点把计缘本就不好的眼睛彻底亮瞎了。

    “计先生，那是黄龙君的水晶宝宫，黄龙君携带此宝，以作临时歇脚之用，我等直飞其入便是。”

    老龙向着计缘简短介绍一句，就驾云带着计缘和应若璃飞向这水晶宝宫，宫殿外围也有蛟龙盘踞，同样步伐化为人形之龙在走动，在老龙云驾还没到的时候，已经有一群人从主殿中迎接出来，视线全都投向老龙和计缘等人所在。

    “应龙君，你边上的这位就是计先生吧？”

    老龙一落下，一行约莫十余人就迎了过来，开口说话的是一个中间位置上留着长长黄色须眉的老者，一身锦绣衣袍上绣有龙纹。

    计缘睁**眼一瞧，隐约能看出这老者身上有一条模糊黄龙的气相盘踞，想起来当初乘坐飞舟去仙游大会途中遇上的那条老黄龙。

    “鄙人正是计缘，黄龙君，别来无恙啊？”

    老黄龙本来没想起来在哪见过计缘，但看到计缘那双眼睛，就顿时想起当初遇上的那艘飞舟，顿时眼睛一亮，朝着计缘微微拱手。

    “当初之事，黄裕重还要再谢先生援手了。”

    除了这老黄龙，其他龙蛟都目光淡然又好奇地打量着计缘，算不得不敬但态度自然不可能和计缘以往遇上的修行之辈那样，也就应丰面露喜色的先行向着计缘行长揖大礼，一声“计叔叔”早就喊了出来。

    应宏上前一步，面对众龙引手向计缘笑着道。

    “诸位，这位便是我应宏的仙修好友计缘，不属任何仙府仙门，长年隐居大贞市井，喜好游戏人间，与我乃是生平至交，足可信任。”

    说完这句，应宏再上前一步，面对计缘介绍众龙。

    “计先生，这位是黄龙君，看来你们早已认识，这位是青尤青龙君，自北海而来，这位是共融共龙君，自南海而来，其余蛟龙皆是我等下属部从，就不多与先生说了。”

    计缘在老龙介绍的过程中一一朝着几位真龙拱手，对面诸龙也不敢怠慢，纷纷以礼回应，计缘还在那共融身后发现了一个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的年轻男子，相貌倒是俊美，但明显元气大损，看来就是那条断根龙了。

    等相互介绍完了，最后还是那老黄龙开口，十分热情道。

    “计先生，快随我等入水晶宫去歇息，不日我等就往荒海进发，请！”

    “请！”“计先生请！”

    龙族虽然向来脾气不好，甚至有些蛮横，但道理还是讲的，尤其是计缘本身是应宏至交好友，又被请来帮忙的情况，一个个对其还算客气。

    这水晶宫本身在外面已经够豪气了，等计缘随着一众龙蛟入了内部，更是觉得珠光宝气铺面而来，明珠点缀宝石镶墙，里头的光全都靠着这些珍惜宝石自身散发的光芒，很多地方各有颜色，却在相互之间达到了一种光源的融洽点，也充满了一种精致又豪放的艺术气息。

    不过计缘也很快将注意力从这种亮瞎人眼的豪气光芒中移开，而是转移到了所要应对的事情上，在水晶宫主殿的中心，一座红色珊瑚构成的桌边，四位真龙和计缘围在边上，周围的蛟龙则站在外围位置。

    珊瑚桌上，此刻有屡屡黑红色的光芒闪耀，这光芒当然不是凭空而生，其中有一团流动沸腾似水的如浆物质在流转，它明明不是生灵，但却似乎是活的，若非黄龙君施法控制，此物就该脱走了。

    现在怕是此物被控制住了，但依然有一股强烈的恶意随着光芒散发出来，殿内龙蛟和计缘无一不能感受到这种恶意，仿佛欲择人而噬，其上的戾煞已经凝形如实质。

    一些蛟龙站在四位龙君和计缘身后，浑身汗毛林立，看着那不断变化的红黑之色，只觉得不寒而栗。

    “计先生，我等半年前诛杀一条数十丈长的孽虫，其腹中遁出此物，恶意之强烈乃我等平生仅见，为诛杀此虫，身陨了一条青蛟，若非老夫及时赶到，恐怕还有蛟龙身死。”

    计缘眉头紧皱，点头应和老黄龙的话。

    “确实恶意极重，并且此恶意大多针对四位龙君。”

    应宏对计缘道。

    “计先生上次让若璃传话说过一种上古凶兽，名曰‘犼’，此物可否与那凶兽有关？”

    计缘也不敢断定，但他还有依仗可尝试，于是直接从袖中拿出一幅画卷。

    “计某并不能确定，但让此画看看，或许能有收获，黄龙君请制住那邪物，计某展画催形。”

    说着，计缘右手一抖，将画卷展开，画上是一只雄壮威武的异兽，全身长着浓密黝黑的毛，双目明亮有神，额上长有一只大角，四肢粗壮四爪锐利如钩，尾短身粗，口大牙长，光是看着画上图像就给一众龙蛟一种威严之感。

    “此画上的，乃是上古神兽獬豸，或许能识得这邪物。”

    计缘也不多解释，直接运起法力，不停往獬豸画像上灌输，画卷上逐渐升起屡屡黑烟，并且这烟絮正在越来越浓郁，一种猛兽呲牙威胁的淡淡声响出现，仿佛不是自画中而来，更像是就在众人周围，引得一些龙蛟频频环顾四周。

    “嗬……嗬……”

    黑烟如焰，燃烧在计缘整个右手和那副画上，这次的反应看起来比以往几次都要强烈，随着咆哮声过后，獬豸威严的声音在周围响起。

    “吾乃獬豸，何人胆敢在此打扰？吼……”

    水晶宫中气息震动，黑烟四方而动，就连黄龙君控制住的那团红黑物质都迟缓下来，各个后方蛟龙更是人人神情紧张。

    计缘声音平静，对着画卷道。

    “獬豸，你可识得此物？”

    说着，计缘将画卷慢慢移近珊瑚桌面，同时加**力的渡入，使得画卷上的獬豸越发生动，犹如直接活了过来。

    “吼……吼……”

    整个画卷不断鼓动，好似里头的神兽在冲撞画卷，欲要直接扑出来。

    别人不清楚画卷虚实，而计缘却明白，这次獬豸画卷非常反常，虽然依旧暴躁却并没有暴躁的举动。

    在周围龙蛟的惊愕目光中，一只缠绕着黑焰的恐怖利爪缓缓自画卷中伸出来，爪子在微微抖动，就如同情绪不能自持。

    ‘画上之兽是真的！’

    包括几位真龙在内的一种龙蛟都产生了这种想法。

    “把这血给本大爷，把这血给本大爷！给本大爷……”

第640章 画卷之变与龙之大敌

    ‘血？这是血？’

    所有人的注意力在獬豸和珊瑚桌上来回移动，这散发红黑之光且充满恶意的东西居然是血？这一点谁都没有想到，毕竟是杀了一条恐怖的龙尸虫之后，毁去其尸体的遗留，正常的血液早就都蒸干毁去了。

    计缘右手纹丝不动，死死抓着手中几乎被黑焰笼罩的獬豸画卷，怕獬豸有什么突然的举动，不过这画卷虽然看似震动剧烈，实则并未对计缘有太多影响，似乎也知道是依靠着对方的法力才能维系此刻的状态。

    龙蛟们还在想着这居然是血的时候，计缘已经想到这血恐怕不是龙尸虫的了。

    “把这血给本大爷，吼……”

    獬豸的利爪想要伸过去，但被老黄龙力量所隔绝，始终抓不到前方那红黑的沸腾状物质。画卷上的獬豸伸着爪子挠抓不成，视线看向老黄龙。

    “龙？”

    计缘右手一抖，直接以劲力将獬豸的爪子抖回了画卷之中，沉声道。

    “獬豸，这血是谁的？”

    计缘并未放松法力的输入，反而是输入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有四个龙君在这里，他计某人也不是吃干饭的，怎么也不可能控制不住状况，加**力的输入，或许能让画卷上的獬豸更活跃一些，不至于这么呆滞。

    “把这血给本大爷，给本大爷，给本大爷……”

    只可惜獬豸画卷对于计缘的问题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不断咆哮着重复这一句话，黑焰却越涨越高越散越开。

    “滋滋滋……滋滋滋……”

    黑焰蹭到珊瑚桌，居然让这珠光宝气的珊瑚桌变得焦黑起来，周围的龙蛟也感受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危险的气息正在变得越来越强烈，变化的速度也在越来越快。

    应若璃和应丰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往外后退，也示意其他蛟龙往后退一些，而见到他们两的动作，其他蛟龙在略微犹豫过后也往后退去，同时视线主要集中在计缘的手上。那黑焰看起来是十分危险的东西，珊瑚桌本身也不是普通的物件，却已经在短时间内好似要烧起来了。

    “血，把血给本大爷！”

    计缘看向身边的四位真龙，他们和他一样也都皱着眉头，老龙应宏看着画卷和计缘开口道。

    “计先生，这如何是好？”

    计缘斟酌了一下才说道。

    “四位龙君，计某有一个建议，能否将这血分割出一部分，或许这獬豸得了此血会有新的变化。”

    老龙等人面面相觑，他们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而且此情此景，也使得他们都想试一试。

    “老朽同意计先生的建议。”“老夫也同意计先生的建议，只需留下足以研究的一部分即可。”

    应宏和老黄龙率先表示同意，青尢和共融对视一眼，随后也点了头。

    “好，如此的话，老夫就代为分割此血，计先生，你意下如何？”

    既然獬豸口口声声说这东西是“血”，那在场之人姑且暂时就将其认作是血。

    “有劳黄龙君施法，计某这边随时皆可。”

    话这么说定了，计缘和黄裕重一个控制獬豸画卷，一个控制这诡异的血液，在后者伸出一根手指，用其上又长又尖锐的指甲轻轻对着黑红色的物质轻轻一划，下一刻，在悄无声息之间，散发着红黑光芒的“血”就被一份为二，其中一部分直接被老黄龙抓在了手中，只留一半在珊瑚桌上，随后朝着计缘点头。

    “好，四位龙君且分心看护一二，这獬豸虽仅仅是一幅画，但毕竟是上古神兽，保不准会有什么大动静。”

    “计先生只管放心，我们五个一块在这，若是让一幅画翻起浪来，岂不贻笑大方！”

    老黄龙这么一句，计缘当然不会多说什么，直接一抖獬豸画卷，主动移近珊瑚桌面，而画卷中的爪子也再一次伸了出来，这次没有任何人阻挡，任由这利爪触碰到了血液。

    獬豸的爪子缓缓将这份血液攥住，然后缓缓移动回画卷，动作十分轻柔，好像抓着什么易碎品一样，随着利爪收回画卷中，周围的黑焰也一下子收敛了很多。

    计缘和四龙全都将注意力集中到了画上，看着其中的变化。

    只见画卷上，那只栩栩如生的獬豸将爪子举到面前，兽面的嘴角咧开一个弧度，露出其中獠牙，随后右爪展开，一张血盆大口一下就将那红黑色好似岩浆的物质吞入下去。

    “咕~”

    一声明显的吞咽声从画卷上传出，仅仅是这轻微的一声，外围蛟龙甚至感觉到耳膜一震。

    “嗬……”

    一股红黑色的烟雾从画卷的獬豸口鼻缝隙中溢出，又被獬豸重新吸入体内，身体爪、鳞、毛、须等各处都有不同程度的光芒变化，又在很短的时间内重新淡化下去，而獬豸的兽面上露出较为人性化的一丝满足，不过这表情持续的也不久，马上这獬豸就再次望向画卷之外。

    “太少了，太少了！再给本大爷拿一些过来，再给本大爷一些！”

    计缘眉头一跳，这画上的獬豸还真把自己当大爷了。

    “獬豸，刚刚你所饮之血究竟来自于谁？”

    “太少了，太少了，再给本大爷弄来一些，再弄来一些！哈哈哈哈……”

    画卷上的獬豸因为吞下了那一小团血液，明显变得情感丰富了一些，居然发出了笑声。

    四位真龙全都看向计缘，后者眉头紧锁，思量一瞬之后，将画卷举到面前，一双苍目直视画中獬豸，声音平淡语气缓和道。

    “獬豸大爷，你吞了那团血，也务必告知我等那是何物之血，我等也好再给你寻上一些。”

    画卷上的獬豸就好似一只镜子对面的走兽，一步步踏近画卷表面，直勾勾看着计缘的眼睛。

    “本大爷又不是白泽，一张画几无六识，怎么知道吃的是谁的血，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再给本大爷拿一些过来，再拿一些，这点不够，不够，不……”

    獬豸话音未完，计缘就直接想把画卷收起来了，同时也撤去自身法力，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但计缘的动作到一半，画卷中一只利爪已经伸出画卷，爪子按着画卷的下端，阻挡计缘将画卷卷起。

    “等一下，等一下，本大爷还有话说！”

    计缘双手按了几下画卷，獬豸的爪子死死按着卷轴下方，同计缘僵持不下。

    计缘一面是惊愕，一面也被逗乐了，但心中却升起警惕，这獬豸居然已经开始抵抗画卷收拢了，看了看周围一脸好奇的龙蛟，故作轻松地对着画卷笑道。

    “獬豸大爷，还有何话要讲？”

    “嗬，你，快借我些力气……本大爷要没劲了……嗬……”

    计缘明白这是让他渡入法力呢，也没做什么犹豫，再次朝着画卷输入法力，画卷上也再次飘起烟絮，燃起黑焰。

    “是‘犼’，九成可能是‘犼’，周围似有龙气，若是恶‘犼’之血，也能解释那血恶意如此之深，再给我些，再给我一些，把血全都给我，本大……”

    计缘再次撤去法力，将画卷收拢，这次獬豸来不及伸出爪子，直接被计缘将画卷卷起，獬豸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计缘抓着画卷面上略显无奈，举画对着四位真龙拱手致歉。

    “看起来獬豸这里是问不出太多讯息了，但正如方才獬豸所言，加上能引得獬豸起如此反应，是否纯净且先不论，至少也应当是一种上古凶兽血液无疑了。”

    应宏看着计缘手中被卷起的画道。

    “比如说獬豸口中的‘犼’？计先生上次也让小女传话提到此凶兽的。”

    一边青尢和黄裕重也借口说道。

    “这‘犼’究竟是何物，此前只闻是上古凶兽的一种，计先生既然来了，就好好同我们说说这‘犼’，也讲讲那些所谓上古神兽和凶兽。”

    “不错，计先生若是方便，还请为我等解惑。”

    这种情况，计缘不说也不太合适，但他上辈子又不是专门钻研史学和神话的，只是因为上辈子网上冲浪的观阅量丰富才了解一些，这会也只能挑着自己知道的说，往广义的方向上说了。

    “也好，其实严格来说，龙凤也属神兽之流，诸位龙君莫怪，计某并无蔑尔等为兽的意思，只是实话实说。”

    “先生但讲无妨，我等分得清。”

    老黄龙直接开口应诺，都不用应宏帮计缘说话，计缘自然也放心讲下去。

    “上古纷争千言万语道不尽，更有许许多多不同说法，如今已难以佐证，诸位只需知晓上古神兽凶兽之流各有神奇莫测的威势，一如当今龙凤，由此前提，计某便先说说这‘犼’……”

    说着，计缘凭借记忆和感觉，随手在珊瑚桌面上空比划，手指滑动中，有水汽凝结光色汇聚，逐渐形成一幅此前龙女所示的影像，只不过更加清晰和生动一些，都是计缘自我补充的。

    计缘所画的，正是一只口大牙尖锐，有鳞有毛体如修长巨犬又好似长有狮鬃，身旁影像有焦灼之感，口鼻之中也溢出火焰，加上计缘刚刚模仿了那血液光芒中的恶意，使得这影像栩栩如生也有一种诡异的惊悚感，仿佛注视着在场诸龙。

    “若计某没有记错的话，古之龙族与凶兽犼乃是世仇，犼最喜寻龙而噬……”

    计缘说得其实不多，但配合这影像，寥寥几句，就令在场龙蛟想象出一种曾经存在的恐怖凶兽，喜欢搏杀龙蛟，尤其喜欢食龙脑，是龙族最大的仇敌之一。

    别说是旁边的这些蛟龙不寒而栗，就是四位真龙也面色凝重，在他们眼中，计缘是立于仙道绝巅之人，说出来的话自然分量十足，不知道的不代表不存在，何况片刻之前才见了獬豸画像和那黑红异血。

第641章 百龙出荒海

    计缘虽然讲的不多，但每讲一两句，就有旁人提问引申问题讨论细节，虽然计缘自觉其实懂得不算太多，但有些事情一问到关键的位置就又能不自觉的讲出来很多内容，上龙蛟之辈互有议论和争论，加上又频繁引到龙尸虫等问题上，所以这一场讨论持续了很久才结束。

    晚间老龙应宏和其他三位真龙在水晶宫某处商议龙族内部之事，而应若璃和应丰两人则陪着计缘在水晶宫中闲逛。

    “轰隆隆……”“咔嚓……轰……”

    “哗啦啦啦……”

    一场暴雨始终不停歇，雷霆闪电在头顶云端闪耀流窜，不时将水晶宫打得更加璀璨。

    水晶宫虽然此刻置于岛屿之上，但实际上宫殿下方的岛屿根本不足以承载整个水晶宫，所以宫殿楼阁有不少飘在水面上，也有一些直接沉入水中，在这暴风雨中形成一处宝光出水的美景。

    偌大的宫殿此刻显得有些空旷，一些龙蛟或化为原形趴在宫殿之内或者屋顶上，或者也以人形休息，暴雨的雨势落到水晶宫中就变得柔和，雨水也像是轻柔的拍打，让龙族打盹也更加舒适。

    “计叔叔，我看我爹他们肯定会一起传讯四海，将今日所论之事告知各处龙君，或许还会有其他龙族前来。”

    应若璃这么说着，视线看向远方宫殿顶上盘踞的一条暗红色蛟龙，对方一双琥珀色的龙目始终看着这边，正是那被她亲手废去的共绣。

    计缘没有说话，也看向远方，那蛟龙才将头低下去，闭上双目装作休息了。

    “哼，计叔叔，那阉蛟的事情如今已经在龙族中传开了，我要是他，要么找若璃以龙族内部的规矩死战，纵然死了，自己龙魂走水而去，那阉龙也算有些颜面，如今嘛，哼哼，南海有阉龙，绣名还真没起错。”

    应丰说起话来远比他妹妹应若璃要阴损多了，做一个阉龙又一个阉龙，听得计缘也忍不住发笑，这一家子果然哪怕性格有些差异，总归还是像的，脾气起来都很冲。

    “那共绣毕竟是共龙君之子，他本身或许不足为虑，但共龙君面上怕是不太好看吧？”

    计缘知道龙族内部也是有矛盾的，只是比起其他妖族要强大和团结一些，所以也怕这件事闹太大。

    “嘿嘿，计叔叔您有所不知，那共绣虽是共龙君之子，但可远算不上是得宠的龙子，缠龙不成反被阉根，早已成了四海龙族的笑话，共龙君就更不会正眼瞧他了，我爹当日没发作，还提出有仙人好友处可去求一求灵根之果，已经给足了共龙君面子了。”

    应丰说着又冷笑一声，视线扫向远方宫殿的顶上，再回转视线看了看自己妹妹后才继续对计缘道。

    “计叔叔，我爹只有我和妹妹一子一女，可不代表别的龙族也是这样，共龙君子嗣足有数百，与蛟、鲨、鲸、鱼、豚、马……等等妖皆有所诞，光是已经化成蛟龙之子女都有数十，共绣又算得了什么。”

    计缘心里忍不住飚出一个‘卧槽’，这共龙君还真能生，这么一看，自己好友应宏哪怕和自己夫人的感情有嫌隙，也依然堪称是个模范纯情男子。

    “昂吼……”

    远方有龙吟声由远及近，也不知道是附近龙蛟在海中嬉戏，还是又有龙族赶来，在计缘到达水晶宫这一天内，已经陆续有十几条蛟龙赶来汇聚。

    水晶宫虽然是龙族的宝物，但宫殿房舍内床单被褥等物居然也一点不缺，计缘就在其中一间宫房内住了几天，这几天日日都有龙子和龙女轮流奉上可口的饮食，直到半月之后，水晶宫中龙吟声大作，宫中各处和周边海域中皆有龙吟。

    计缘和四位真龙并立在水晶宫外，黄龙君一张嘴，从其府内吹出一阵龙卷风，整个水晶宫在这龙卷风中逐渐变小，最后被黄龙君一口吞入腹中，众人脚下只剩下了一片光秃秃的大岛礁。

    “诸位龙君，还有计先生，我等这便依照原计往荒海暗流中去，若真有宵小胆敢与我龙族不利，八荒之海亦不能容。”

    黄裕重说完这句，直接踏风云而起，计缘和身边的几位龙君和一些蛟龙也一起飞起，随后是徐徐多多的蛟龙，除了少数维持人形之外，大多以龙形腾飞。

    周围暴雨不停海浪翻腾，大浪高达十几米，整片海域处于真正的惊涛骇浪之中，此前的龙族和这段时间汇聚过来的蛟龙加在一起，足足有近三百的数量，群龙飞起足以翻江倒海。

    计缘当然是和应家三个一起驾云而飞，前后左右乃至下方上方都有群龙飞舞，滚滚龙气掀起狂风激荡海天，这看得计缘也心中激动，忍不住感慨。

    “群龙腾飞之势蔚为壮观，无怪龙族能统御四海！”

    这三百条龙飞腾的气势，让人感觉足有万龙之相，可见其威。

    老龙视线向前，余光也看着周遭龙腾气相，面色却十分肃穆，看着前方沉声道。

    “计先生，此去卜卦结果扑朔，虽八荒之海既有罡风肆虐，又有瘴流混乱，浑浊不堪难明所有，但我等五人齐去，本该尽显祥兆的……”

    计缘当然明白老龙在说什么，安慰道。

    “除非能根绝龙尸虫，找到其归来的诱因，否则皆不能算作祥兆，一次之功未必能尽，应老先生不必介怀于此，况且荒海气数虽然混乱，我等也并非毫无方向，如今之事不再只是龙尸虫了，自然不可能出则吉兆尽显。”

    老龙缓缓抚须，眯眼看向前方，点头道。

    “计先生言之有理，趁此机会，我等也可肃清整顿一下所过荒海。”

    四海龙族在四海水域中有巨大影响力，并不是说荒海就去不得了，主要是因为荒海的环境太差，四海和内陆江河都远比荒海要合适栖息，顶多会去荒海锻炼，而且有化龙之志的水族也需要合适的陆地水泽静修，牵以地脉水脉，汇五行灵秀行走水化龙之功，就更没有龙族愿意在荒海久居了。

    但荒海之中生灵依然丰富，水族妖物同样众多，并且相比于四海之内的水泽，荒海妖物未必买龙族的账，其中更是不乏一些修成蛟龙的妖怪，喜满足自我喜兴风作浪，正统龙族最鄙视的就是这类水族妖怪，此番群龙出荒海，遇上不顺眼的，基本就是当龙口之食了。

    一旬之日后，前方见到了荒海和东海分界的浊海之水，周围又是龙吟四起。

    “昂……”，“昂吼……

    龙女和龙子也在老龙和计缘身边龙吟长啸，呼应着龙群的呼啸声，龙女看着不远处几龙相互低空绕飞而前，将前方海域激荡开一条里许宽的海中水道，忽然开口道。

    “爹爹，计叔叔，若璃欲在二十年内走水，以化龙冲真。”

    计缘和老龙面上都微微一惊，两人面面相觑，但一瞬过后的神色都显得平静，龙女稳稳修行这么久，确实有尝试的资格了。

    “你自己想好便是，为父能做的，就是帮你畅通天下水道，融汇地脉水脉，令万千水族避让，使天地之气无变，会仙佛鬼神莫念，叫人道诸君勿扰！”

    老龙说这话的时候也回忆自己当初化龙，算是劫难重重，照理来说，化龙之中劫难多并非一定是坏事，历经这些劫数本就是化龙的一部分，也能明心见性，但应若璃其实真的不需要，龙女本就修行扎实，更早有龙心，不需要明心见性了。

    只不过化龙不说是龙族修行中最危险的阶段，也至少是最危险的阶段之一，能行化龙之事的蛟龙都是龙族中志向高远的，如白齐这种连续化龙失败还能活着，简直是奇迹了，多得是龙族修行一生都自觉无法化龙，但到死都不敢轻易尝试。

    老龙的话让计缘觉得有个好爹就是不一样，他没什么其他话说，只能点头勉励几句。

    “凡事不可能至臻完美，修行亦是如此，为蛟久修，亦有龙心，明志则可以一试，这时间嘛，二十年内……”

    计缘顿了一下，继续道。

    “祖越和大贞必有一战，届时祖越之地或会归入大贞，你以大贞通天江为走水源头，可等到那一刻，借大贞气数龙起。”

    “多谢爹爹，多谢计叔叔指点！”

    应若璃见计缘和自己父亲都没有阻拦，心中大定，面上也露出笑容，一旁的应丰面色则极为复杂。

    “小妹……为兄预先祝你化成真龙之躯！”

    “兄长……”

    应若璃察觉到应丰的失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旁老龙看了看儿子，又以余光瞄了一眼计缘，也沉默不语，知子莫若父，怎能不清楚龙子心中没落。

    计缘看着龙子这样子，不由哑然失笑，自己这叔叔好像确实不太称职。

    “应殿下，当日我同应老先生和其余四位道友炼宝之后，作成一部天书，这事你是知道的，书就在云山观，计某的意思是，不论能成与否，你可观若璃化龙之后，去云山观阅读此书，这化龙之道，未尝不是锻器于身，届时若有疑惑，直接来找我就是了。”

    计缘自知当初能帮到龙女是巧合也是龙女自己的造化，龙子能否化龙，他只能是尽力相助了。

    应丰闻言微微一愣，随后大喜过望。

    “好好好，就这么说定了，小侄到时候就去借阅，对了计叔叔，您叫小妹都叫若璃了，叫小侄还‘应殿下’的，小侄是小辈，您叫我丰儿或者应丰就行了，哦对了，小侄本欲自酿美酒奉上，只惜还不得其法……”

    “咳，老朽还有一小坛龙涎香。”

    老龙笑着提点一声，也朝着计缘微微拱手，计缘也毫不客气。

    “你如此说了，那定是全要送我了，计某当真了啊！”

    “老朽何时小气过？”

    “哈哈哈哈哈哈……”“昂……”

    “昂吼……”

    笑声中，龙子更忍不住龙吟长啸，就连老龙也吟了一嗓子。

第642章 八方荒海

    有真龙龙吟在前，群龙自然长吟附和，成片龙吟声应和之中，计缘同龙群一起跨过了荒海与东海的界线，这可不是当初乘坐界域飞舟那种短暂经过荒海灌入的洋流，而是真正的大洋荒海，才入荒海，天上立刻就是肆虐的罡风迎面而来。

    身边都是蛟龙，更有真龙相随，区区罡风自然奈何不得龙群，照样乘风破浪而前，速度也丝毫不降。

    到了这里，龙群所携的乌云早就散去，计缘看着远方海面，见哪怕有阳光照落，但海水依然浑浊不堪，别说碧蓝之色了，海域远远呈现出种种斑驳之色。这主要是此刻地处荒海和东海交界处，各种洋流冲撞之下，荒海的浑浊也有深浅，形成了涂鸦斑驳的色彩，再远去大概率就是统一浊色和泛黑的色彩了。

    到了荒海，海域的美景就算是直接去了大半，在计缘看来有时候会觉得有些海水像是受了上辈子一定的从业污染的样子，但计缘知道虽然这海水对水中的海洋生物的生存环境有影响，但其本身并没有有害之处。

    龙群入荒海后腾飞十几日，速度逐渐就慢了下来，主要是因为海面之上的罡风越来越强烈，海浪更是因为罡风的关系，可能前一秒还风平浪静，后一秒能掀起几十米高的滔天巨浪，这罡风之强，也已经使得龙群的速度不能保持之前的高速，至少仅仅凭借龙躯硬闯不行了，除非动用妖力引风御风。

    但龙族显然不想因为赶路消耗太多体力和法力，计缘只见不远处站在云头的黄裕重周身光芒闪过，刹那间化为一条龙躯和龙须都超过百丈长的巨大老黄龙，随后其口中龙吟长啸。

    “昂吼————”

    “众龙，随我一同潜入荒海之中！”

    “昂……”“昂吼……”“昂……”

    龙吟声此起彼伏地应和，海面上“轰”“轰”“轰”“轰”……的不断炸开浪花，都是一条条蛟龙钻入海中炸起的水花。

    “计先生，我等也入荒海之中吧？”

    老龙应宏询问计缘一声，此刻大多数龙族已经潜入海中，也就老龙应宏他们这边还有二十多条蛟龙跟随着计缘等人的白云。

    “龙族乃海中至尊，全听应老先生安排便是。”

    “好，我等也入海中！昂吼————”

    随着老龙一声长吟，白云直接高速撞向大海。

    “砰~”

    水花飞溅，计缘的面前一下子满目皆是海水，到处都是水流和水汽交汇的声音，不过荒海中对视线的影响，对于计缘而言倒是可有可无，毕竟以他的“卓越”视力，正常海水再清澈也还是那样。

    周围远远近近都有大片白色气泡从上而下在海水中产生，这是一条条蛟龙入水带起的水花气泡。

    计缘和老龙应宏依然维持人形，而应若璃和应丰已经直接化为螭蛟龙躯，两条二十余丈长的螭蛟浑身泛起晶莹红光，也有五色琉璃之彩相随，而应若璃和应丰一左一右，龙躯分别游到了计缘和老龙脚下，在海水中载这两人破波潜行，龙女化形快应丰一步，抢先驮了计缘前行，应丰只得驮上了心中略有酸意的自家老爹。

    前头引路的是那条老黄龙，所以根本不需要计缘他们这边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需要跟着游动就行了，眼前浑浊一片，洋流也十分激荡，而龙群的方向是不断朝着前方往下的。

    龙行过处，周围的海水左右滑过，在计缘的视界中，身旁的一条条蛟龙的双目都带着琥珀色的荧光，在越来越暗的海水中成了唯一的光源。

    计缘从没想过能尝试以龙为坐骑，毕竟龙族的高傲世所共知，哪怕驮着他的是应若璃，但显然此刻的应若璃对此并无任何多余的想法，哪怕在这暗流涌动的荒海中，龙游之势也十分平稳，让计缘根本感受不到什么颠簸。

    因为龙游需要相互隔开一定距离，所以此刻老龙和应丰还在计缘和应若璃的十几丈外。

    “计叔叔，荒海上层依然受到罡风影响，海流动荡，且罡风之力甚至会刮入海中，但越接近海底，越是生机盎然。”

    应若璃轻灵悦耳的声音从龙口中传来，带给计缘略微的心理反差。

    “嗯，多说说一些荒海的事情，让计某长长见识。”

    “呵呵呵……若璃领命。”

    龙女轻笑一声，向计缘说着自己所知的荒海之事。

    “其实荒海上方也并非时时刻刻都有罡风肆虐，也有一些地方甚至长年风和日丽，这种地方就是荒海中的宝地，多被海中妖物占据，多为一些特殊的岛屿……传言荒海无尽，其实有一定道理，越往外荒海越大，无人可言探尽荒海，只不过却有龙照准一个方向急飞，到达了荒海极远之处，那里几乎是死域，过了跨入边锋死域的分界后，上方大洋激烈，外罡煞直撒，下方地炎喷发，炙烤海水如沸，茫茫区域不可计也。”

    计缘皱起眉头，茫茫区域不可计？他计某人不相信这一点，又不是茫茫星空，哪可能真的荒海尽头不可计的，肯定是没探到。

    如今计缘早放弃了这世界是个星球的想法，毕竟飞上高天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地貌虽然有起有伏，甚至可能大范围有肉眼难辨的拱起凹陷等情况，但总体上根本不是星球构造，而是更可能是广义范围上的天圆地方，但即便如此，计缘也不觉得大地是无穷无尽的，这未免荒唐。

    正这么想着呢，龙女忽然又道。

    “其实有前辈龙族高人也提过另外可能，只觉或许荒海边锋无极限不过是错觉，或许是某种原因扰乱了我们的灵觉，使得我们兜转而不自知……反正这种蠢事做的人也不多。”

    这倒是有一定可能，计缘不由微微点头。

    龙族在水中毫无顾忌的游窜的速度不比飞慢多少，到了一定深度之后，果然能见到海中的海洋生物多了起来，而随着接近海底，荒海之中还有一些能散发荧光的海洋植被和特殊水族生灵出现，让幽暗浑浊的海底增添了一些颜色。

    这种地方很容易让计缘联想到深海恐惧症之类的词汇，就是如今的他，若非跟着群龙而至，也不愿意在这种地方游逛。

    “昂~~~~”

    应若璃轻声龙吟，龙身上有荧光闪过，在计缘的视线中，有一道道光亮好似速度绝快的细波往外扩散开去，闪过海底，闪过鱼群，闪过荒海种种，不光是应若璃，应丰乃至其他蛟龙也不时都有类似的动作，有点类似更加玄奇的龙族声呐。

    “昂呜~~~~~”“呜~~~~”

    远方不时有声音悠悠传来，在计缘感觉中，有的龙吟声听着都有些如同悠远的鲸鸣了。

    龙族相互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开，扩散在海底很大一片区域，往往两龙之间相隔十数里甚至数十里远。

    “计叔叔，当初黄龙君率先杀至荒海，这一片区域已经能见到龙尸虫了，当然如今早已死绝，但我等还是会从此处再查探着过去。”

    计缘视线看向下方海底，虽然以视力而论，他此刻的常规视力和真瞎没什么区别，但还是能感受到海底残留的雷火气息，应该就是当年老黄龙施法残留。

    “龙尸虫有集群的习惯，也会主动寻找同类繁衍，几乎从无例外之处，所以它们一般都延绵成一条线路，找到一处就不容易找丢其他的。”

    这次龙族集四条真龙三百条蛟龙的力量，要一直到灭杀那条巨大老虫的位置，延展开至少五千里的平推线，以此来回在那边区域搜索前进，并且向前至少推进十万里，如果这次真的一条龙尸虫都找不到了，大概率龙族就会将此事暂且搁置了。

    虽然龙族流传中，龙尸虫也可能有正儿八经修出气候的可能，会懂得趋吉避害，但龙尸虫周围往往小虫遍布，只要找到一条龙尸虫，以真龙带队的情况，不难揪出其他。

    “龙爷饶命，饶命……呃啊……”

    远方隐约有惨叫传来，计缘视线扫去，能见到有妖气升起又迅速消散，想来是荒海中的某个有些气候的妖怪丧命龙口，赶远路的龙饿了，可不会和你讲什么道理。

    计缘对此也不能说什么，他还闲到会和龙族去说一说请搞清楚哪个荒海的妖怪无辜纯洁，顶多影响一下应若璃和应丰。

    从展开搜索线开始，计缘已经随着龙群往前三月有余，更是已经过了当初老黄龙杀死那条巨大孽虫的位置，这一天，计缘本盘坐在应若璃脖颈位置的龙鬃处休息，忽然心中一跳。

    “嗯？”

    “计叔叔，怎么了？”

    计缘皱起眉头，从袖中取出了一根羽毛，刚刚似乎觉得袖中生热来着，但拿出来的时候又毫无变化，错觉肯定不是错觉。

    “没什么，刚刚似觉心神微动，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应若璃顿时上心了，计叔叔可能会感觉错什么？这可能性不大，或许只是计叔叔怕她担心？或者可能是计叔叔也还没确定？

第643章 异兽袭龙

    计缘嘴上说的没什么，但袖中右手已经扣住了那根特殊的金红色羽毛，还是那句话，到了计缘如今的道行，错觉这种事情是基本不可能，要么被别人的术法神通影响了，要么就是直觉为真，计缘不能说自己根本不会被幻法影响，但至少没这个先例，且感觉来源于外物，所以刚刚的感觉肯定是真的。

    龙群继续照着原本的计划在荒海中前行，荒海地下实则依然生机盎然，除了被龙族沿途顺口吃掉的一些鱼类和妖物，计缘还是能感觉到许许多多或匍匐在海底或惊慌逃窜的鱼群。

    在又过去五天之后，计缘再次感受到手中羽毛的变化，并且开始持续带着一种轻微的灼热感，但在过去十天之后，这种变化逐渐减弱，直至再次恢复冰冷无变的状态。

    计缘并没有直接就说什么，而是随着龙群继续探索，跟随这个巨大的队列在龙群反复斟酌的可疑区域巡查，第四月，第五月，第六月……

    到了同年年末，龙族已经在拟定的相当范围的可疑区域都搜索了一遍，单论面积算，其范围甚至要远超整个东土云洲。

    龙群每隔一定日子会在合适的地方聚首议论，在这期间，计缘也见识了不少荒海的奇景和奇事，有仿佛遗世独立且风平浪静的黑海山岛，漆黑如墨的的诡异洋流，甚至还有荒海中某条蛟龙见到了靠前落单的蛟龙，以为对方来抢地盘，想要与之大打一场，结果随后就忽然发现百龙出现，吓得钻入海底泥床中。

    而此刻的计缘则盘腿坐在应若璃龙身的脖颈位置，闭着双眼呈神游之态，感受到应若璃速度放缓，知道龙族将要汇聚的计缘才缓缓睁开眼睛。

    “若璃，我们到你爹爹边上去，计某有话和他说。”

    “嗯。”

    应若璃应了一声，龙尾一甩，排开水流就向着右侧前方游去，片刻之后远方就出现了一条模糊的龙影，正是驮着老龙应宏游动的应丰。

    “爹爹，兄长，计叔叔有话要说。”

    应若璃的话使得前头的应丰也放缓速度，兄妹两龙随后靠近游动，老龙则站在应丰脑袋上向着计缘拱手。

    “计先生可有何发现？”

    计缘从袖中拿出了那根金红色的羽毛，对着老龙道。

    “此物特殊，当也是一种上古奇异之妖的羽毛，在数月之前其曾有一些反应，如今巡查已经接近尾声，计某也没派上什么用处，此物虽应该与龙尸虫并不相干，但计某想先行离队去看看。”

    说着计缘又想了下，赶紧补充道。

    “最好是让若璃或者应丰与我同去，荒海苍茫，计某不如龙族识途。”

    荒海这情况，计缘自觉就算不会真的迷路到不知怎么回云洲，但绝对容易乱转，老龙身份摆在那，需要和其余三位真龙在一起，不方便离去，龙子龙女正合适。

    计缘话音一落，应若璃和应丰几乎同时应答。

    “侄女愿随计叔叔同去！”“小侄愿随计叔叔同去！”

    老龙看着计缘手中的羽毛，心中思绪如电，他当然看得出这羽毛的特殊，而且在这种事上，计缘也不可能开玩笑，想了想后，老龙一笑道。

    “计先生，此事可是十分私密，不能为众龙所晓？”

    老龙一问这话，计缘就明白他的意思了，皱起眉头仔细思量一会，抬头看向老龙，摇头道。

    “确实算是私密，但说不能为众龙所晓倒还不至于，差不多等同于此前的獬豸画像和凶兽犼的遗血之事，知之者甚少，但并非不能为人所知。”

    知之者甚少？确实，老龙自问寿数上千从未听过所谓计缘说过的那些骇龙听闻的事。在心中思绪转过之后，老龙开口建议道。

    “若是如此，群龙可随先生改道同去，如何？”

    计缘略一犹豫之后，还是点头同意了老龙的建议，他和龙族的关系还算可以，没必要拒绝这件事。

    “如此也好，那便同去吧。”

    “好，老朽这就传讯群龙，昂————”

    老龙微微张嘴，龙吟声在海中远传而去，远方更有龙吟附和着传递龙吟，在半天之内，原本铺开在数千里长度的龙群逐渐汇拢过来。

    ……

    听闻计缘的事情，至少四位真龙全都是有意同往的，所以在搞清楚这羽毛的特殊之后，群龙在四位龙君的带领下，一起随着计缘重返当初羽毛有反应的那些地方。

    这次由应若璃和应丰在前领路，分别驮着计缘和应宏，而另外三位真龙或以人形或为龙形，也都在不远处，三百龙族不再铺开，而是如同最开始出发的时候那样，汇聚在一起龙行。

    计缘手持妖羽，始终感受着其上的变化，每当羽毛的灼热感变得不再活跃的时候，计缘就会带着龙群返回之前的位置，重新寻找方向。

    这导致三百龙群出现一种奇怪的行进路线，在很多时候会出现路线如花般蔓延，然后再呈现一条直线往前，然后又出现一朵“花”，这种现象十分古怪且频繁，且路途也远比计缘想象中的要远，随着时间的推移，若非计缘本身的招牌在四位龙君心中已经立起来了，否则真龙怕是也要心中非议。

    “转向，随我转回原处，昂……”

    龙群后方，共绣和另外几条蛟龙远远跟着，在后头望着前方，前头又有应宏的声音伴随着龙吟声传来，龙群又开始调转方向。

    共绣阴恻恻地冷笑一声。

    “哼，也不知道那仙人搞什么名堂，带着我们在偏远荒海中转悠整整快半年了，简直是在戏耍我等龙族，几位龙君居然也任由那厮带着我们瞎跑！”

    “嘘……殿下慎言，此番距离太近，以那一位的道行，我等如此近的距离念叨他，恐其天人交感有所察觉。”

    边上一条蛟龙小声提醒一句，让周围众龙明白议论一位真仙还是有风险的。

    “哼，那又如何，那，那先生纵然修为绝顶，我爹也是真龙之躯，况此番我龙族数众，还怕他不成？”

    “是是是！”“呃，殿下所言甚是，所言甚是！”

    “对对，哦殿下，前头群龙转道，我等也得快快跟上才是。”

    龙族原本是借着一道巨大的洋流前行的，此刻转向，脱离洋流区域的时候，本就不清爽的荒海海水更是对冲出一些极度浑浊区域。

    在这次拐道之后，计缘发现手中的羽毛上开始出现微弱的光芒，这是半年来从不曾有过的事情，并且只要是心思敏锐的龙族，就不难发现周围海域中的活物已经越来越少了。

    更让计缘觉得有些怪异的是，周围显得越来越暗了，深海本就没多少光线，但这种暗并不是视觉上的暗，而是感知上的暗，这多少令计缘乃至诸多龙族略感不适。

    手中红色羽毛散发的妖气介于虚实之间，此刻在计缘手上，对于感知敏锐的计缘和另外四位真龙而言，就如今计缘抓着一个由恐怖妖气构成的金红色火把一样，就连应若璃等修为高深灵觉敏锐的蛟龙，也都能感觉到计缘手中的羽毛十分“危险”。

    “计先生，不知前方有什么，但老夫觉得，我们已经越来越近了！”

    在应若璃身边不远处，百丈长的老黄龙嘴巴并未开合，但黄裕重浑厚苍老的声音却清晰可闻。

    “不错，老朽也觉如此，前方定有与这妖羽有干系的东西，我等需早做准备！”

    “嗯！”

    除了老龙应宏，其余几位真龙都出声了，计缘看着手中羽毛，本想说话，却忽然皱起眉头，侧头看向下方。

    爬行类中蛇和龙虽然很多时候被拿来放一起，但蛇行和龙行有显著区别，蛇行为身躯左右摆，龙形则身躯上下扭，所以计缘往下看的时候不会因为龙躯扭动而干扰视线。

    此刻龙群并未贴着海底飞，此前是搜索龙尸虫需要，现在则自然以速度最快的方式，所以计缘眼中是深邃一片，但在这“一片漆黑”中，计缘忽然发现隐约出现了一些红点，并且在越来越大。

    “不好，下方有变，诸位注意！”

    计缘这话才出口已经迟了，虽然四位真龙几乎同时注意到了下方的情况，但那红色流光来的速度极快，在看到的时刻已经排开水流窜到了龙群中。

    “什么鬼东西？”“找死！”

    连团红光逼近计缘正下方，老黄龙随手就是一爪，龙爪就像是抓到了什么极为坚硬的东西，在水中爆出一团耀眼的火花。

    “轰~~~”的一声，因为真龙一爪极强的压迫性水流爆炸，那两团红色也直接被打落下去。

    “呜……”

    一种诡异的哭叫声也随着红光落回海底。

    “啊……”“小心！”

    “扫尾！”

    “砰……”“轰……”

    “哗啦啦啦……”

    “滋滋滋……”

    周围产生大量的气泡，显然有蛟龙与什么在交手，甚至有一些蛟龙的带血鳞片在浑水中散开。

    “昂吼……”“昂……”

    龙声杂乱龙吟鼎沸，到处都是窜动的龙影，更有那一些红光在其中快速移动，几乎比蛟龙的移动速度还要快一些，加上体积远比一般蛟龙小，显得十分敏捷，但群蛟虽然开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可毕竟都是随着龙君出来的蛟龙，根本不惧什么。

    计缘和四位龙君都不急出手，前者眯起眼睛注视着龙群中快速移动的东西，最开始的那两团明显是冲着应若璃来的，或者说，计缘看向手中羽毛，是冲着这个来的。

    “爹爹，计叔叔，那是什么？我看不清！”

    应若璃急切地发问，那些红光有些遮迷视线，又处于混战之中，她有些难看清细节，计缘看着远处被三条蛟龙围追的一团红光，淡淡开口道。

    “似有狮虎之身，脖尾皆如长蛇，上首大口如鳄，疙鳞成甲之兽……”

第644章 观之心悸，见之神动

    计缘说着，心中也不敢断定这种异兽到底是什么，反正一眼看过去非常眼生，而且对方除了哀吼声之外根本没有什么交流的想法，只是如同猛兽搏杀般攻击龙蛟。

    连同之前被老黄龙一爪打回黑暗的下层之中的两团红光在内，在计缘眼中一共有十二只来袭的异兽，刚刚所看的只是其中特征比较突出的一只，但实际上这些异兽的模样虽然相似，但都有不同之处，有的更像鱼有的更像蛇，有的则更像兽。

    三百蛟龙真正和这些异兽斗在一起的至多二三十条，其他的因为空间关系都往边上散开，此刻的状况，身为龙族的天性使得他们更倾向于肉搏缠斗。

    “昂吼……”

    一条蛟龙直接被一只这种异兽咬住了腹部，发出一声痛吼声，龙躯上妖法鼓荡，水中激荡起一团团巨大的水下漩涡，蛟龙始终甩不掉这红光中的怪物，直接发狠收缩龙躯，以龙缠之法绕紧异兽，想要将它绞死。

    “咯啦啦……咯啦啦……”

    蛟龙的强力绞杀令堪称恐怖，这只异兽身上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声音，犹如生锈的弹簧被越拉越紧。

    “呜……呜哇——”

    异兽口中爆出血来，但这血一喷出来就遇水而燃，浇到蛟龙身上更是使得那蛟龙忍不住发出巨大的惨叫声。

    “吼……烧，烧死我了……”

    蛟龙声音极为痛苦，直接松开了绞杀异兽的身体，龙躯上被沾染血火的地方依然还有轻微的火苗在燃烧，那一块的鳞片都呈现一种焦黑的状况，其身上妖光骤然亮起，不断汇聚水灵才将火焰压抑下去。

    这打斗从开始到现在不过也是十几息的功夫，那异兽的血液起火让计缘和几位龙君没有再观望下去，共融看着这混战冷笑一声。

    “区区几只野兽，竟然这么久未能拿下。”

    说完这句便直接以人形排开水流冲入混战圈中，周身都有暗红龙影相随，水中挥袖之后，龙影则呈现挥爪摆尾的状态，将数只异兽打退扫开，也将周围与之缠斗的蛟龙冲向更外侧。

    但在这过程中，共融以人形御龙影，所过之处不但分开了蛟龙和那诡异的异兽，更是好似在尾部的水流带起一个个奇特的漩涡，这些漩涡中隐约有白光汇聚，使得那些异兽慢慢被拖过去，根本无法灵活移动更别提逃窜开去。

    “昂————”

    共龙君龙吟声起。

    “轰……”

    以共融所在处为中心，好似深水炸弹爆炸，无穷龙气和妖气炸开，在计缘的眼中，爆炸中心散开一阵阵带着白光的波纹，在爆炸的一瞬间，威能覆盖千丈范围，刚好止步外围蛟龙圈子，将身边所有异兽笼罩，带起的冲击波使得整片海域都在剧烈动荡。

    处于中心位置的几只异兽瞬间遭到重创，而外围的那些也都鳞甲碎裂，在水流中连平衡都难以控制。

    这情况根本无需计缘和其他几位龙君出手了，计缘想了下，右手一抬，金色的捆仙绳散发着迷人宝光在水中犹如灵蛇，缠绕出一个个绳圈，飞过多只已经挣扎着想要移动的异兽，一瞬间绳索收紧，将他们全都捆了起来。

    “传说上次仙道汇聚的仙游大会之时，出了一件十分了得的绳索异宝，难道就是此物？”

    黄裕重一双犹如两个超级大灯笼的龙目看着前方，注意力已经从异兽身上集中到了计缘用出的法宝上面了，口中也忍不住有此一问。

    “不错，正是那绳索异宝，名曰捆仙绳。”

    老龙应宏笑着回答黄裕重的话，面上也有几分自豪之色，毕竟这宝物他也有参与炼制，这对于并不擅长炼器的龙族来说十分值得骄傲了。

    捆仙绳有灵，根本无需计缘多说什么，困住三个之后更是不断伸长，将周围那些处于昏沉之中的异兽一一捆住，有些异兽喷出那种如血火焰，但都对捆仙绳毫无影响，并且一旦被捆住，立刻就动弹不得了。

    片刻之后，除去已经死去了三只异兽，剩下的七只全都被捆仙绳绑住了，而之前被黄裕重龙爪打下深海的两只则已经不知所踪，已经有几条蛟龙潜下去寻找了，能不能找得到就不知道了。

    水中的动荡渐渐平息下来，有十几条蛟龙联合施展净水之法，使得方圆几公里内的荒海海水迅速变得清澈起来，到达了几乎接近龙族水府中那种水波如气的通透感，一众龙蛟则重新围拢过来，看着三只异兽的尸体和被捆仙绳绑着的另外七只。

    计缘和四位化为人形的龙君离的最靠前，看着这些异兽均是皱眉疑惑。

    “此兽身上妖气虽然浓烈，但却不太像是妖。”

    “不错，你们看这两只，身上简直如同疾病生出肉瘤，毫无美感可言。”

    青尢龙君一说出这话，计缘和另外三位全都下意识看向他，然后再次将视线移回到异兽上。

    应宏指着身上溢出血，不时燃烧起一簇火苗的几只道。

    “这些火倒也有些门道，竟能在水中灼伤蛟龙之躯，还有这些妖不像妖兽不像兽的东西，看似有一定灵智，却既不能口吐人言也未必分得清利害关系，居然敢直接撞向我龙群，偏偏能同蛟龙一斗，实在奇怪！对了，计先生，你真的认不出这些是什么？”

    老龙说着看向计缘，在他看来，计缘是唯一可能认得这些东西的人，而计缘皱眉思索后又微微摇头。

    “计某以为，这些异兽或许本身形体成长就有些问题，恕计某见识浅薄，难以认出。”

    上辈子稀奇古怪的各种神话怪物听得太多了，但计缘也不是什么都记着，总觉得这些东西肯定能在哪个犄角位置找到，但说不出来，更有可能自身就是变异或者畸形的。

    “总之先羁押着吧，我等继续前行如何？应该不远了！”

    “嗯，就按先生说的办。”

    应该应和一声，其他龙君也没意见。

    计缘点头后一抬袖，捆仙绳就带着这些异兽飞了过来，直接飞入了计缘的袖中。

    然后计缘看了看那死去的三只异兽，发现龙族罕见的无龙动口，看来这种可疑的玩意就算是什么妖怪都往嘴里吞的龙族也会觉得膈应，所以计缘再次挥袖将之收入袖中。

    随后等了大约一刻钟，出去寻找最初那两只异兽的蛟龙回来了，但并未带回异兽，因为已经找不到了，估计是逃了。

    计缘等人也没有因为这个多耽搁，出现了这种怪物，哪怕是蛟龙也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肯定距离目的地不远了。

    在之后的龙行之中，龙群不再如同之前那么轻松，而是打足了精神，毕竟这一片区域，可以说是无龙来过，在龙群移动中，偶尔甚至能觉察到黑暗的海洋中有怪影窜过，但大多是向着远方逃窜开去。龙蛟们在最初追了几次之后，就不再为此分神，而是持续随着计缘引导的方向快速游动前行。

    此刻计缘手中羽毛的光亮已经极为明显，就连计缘拿着它都能感受到一种轻微的灼烧感，他干脆换到左手来拿，果然受过天道雷劫洗礼摧残的左手拿着就好受多了。

    但是到了又过去一个多月，目的地似乎还是没到，并且一众龙族中居然开始有龙“生病了”，这种病的状态十分怪，一些蛟龙的鳞片开始变得有些枯黄，并且即便在海中也变得很渴望喝水，但却不想喝周围的荒海海水，只能自己施展凝水净水之法解渴，后来发现身上也不断汇聚水灵能保护自己，但一直不间断施法，且法力消耗逐渐增大，也是一个问题，一众蛟龙出海近两年，期间赶路不断施法探查不断，本就已经十分疲惫，所以受此状况影响的蛟龙开始多了起来。

    不得已，几位龙君只得命令两百余蛟回撤，在令他们感到舒适的地方休憩一段时间，等候他们返回在一起走。

    就这样，在计缘等人身边的只剩下一百蛟龙，以及好奇心越来越强的四位龙君。

    随着计缘引导前行的第八个月，龙群的速度再次缓慢下来，因为前方正在变得越来越热，令蛟龙们越来越不适。

    “这里的温度如此之高，海水早该沸腾才是，为何水无沸像，地无裂涌？”

    黄裕重严肃的声音传遍龙群，却并无任何人回应，谁都知道这不正常。

    计缘此刻的心绪已经开始变得微微激动起来，手中的羽毛此刻的变量越来越小，但他心中的某种感觉越来越强，终于前方出现了一座连绵的海底高山，挡住了龙群的视线，抬头望去，这高山似乎一直延伸向上，穿透海洋表面。

    这像是一种预示，一众龙族忍受着越来越强的灼热，从山间缝隙的水流中一一穿过，其后依然是一片深邃漆黑的海域，但计缘却忽然抬起了手，应若璃立刻停下了龙躯扭动，其余各龙也陆续停了下来。

    “这……这是……”

    计缘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这令包括真龙在内的所有龙族都惊愕，随后纷纷运足法力张目自身法眼，更有龙族施展光耀法术打向远方。

    慢慢的，有龙族发现，他们不该注重眼前之地，而是应该将视线放得更远，非常远……

    远方视线的遥远之处，有一片令人心神震撼的黑影，这黑影极其巨大，犹如最高最大的山峦，海中两躯盘根错节，双干相依而上，巨不可计的枝丫，恍若成天的体魄……

    所有蛟龙已经处于失语状态，四位龙君也既惊又愕，难以用言语表达心情。

    “计先生，这似乎是两颗挨在一起的参天巨树，这，这究竟是何等树木，其躯之壮阔，令群山失色尔！”

    老龙失声询问，随后看向计缘，而后者面色怅然若失，又好似激动中带着一丝略微的惊悚。

    “海中神木，日之所栖，扶桑神树……扶桑神树......竟然还在，竟然在这……”

第645章 仓皇逃遁

    计缘原本的认知是这么多年来自己观察和慢慢打探出来的，他绝对算得上是既接触底层又接触上层，更是涉及诸多生灵，在计缘以此为基础构建的认知中，上辈子那种上古传说的中的东西，除了龙凤外基本已经远去，哪怕还有一些残余痕迹也仅仅是痕迹。

    可现在，计缘心中的震动之强烈，某种程度上说简直不亚于当初在山神庙中醒过来，只是当年是既惊又慌，而如今则主要是惊了。

    计缘身边的一众龙族同样处于心神震动之中，看到这么两棵相依而生的参天巨木，哪怕是真龙都觉得自己如此渺小，而且这树虽然看着大部分在水下，但好像还有水上的部分。

    听到计缘失声脱口的话，边上的几位真龙和听到话的龙族都转头看向计缘。

    “扶桑神树？计先生，你知道此树的事？它究竟，究竟代表什么？”

    不过计缘此刻在心中震动过后，最关心的可不是老龙问出来的问题，他猛然意识到什么，立刻掐算一番，然后脸色巨变。

    “不好！太阳要落山了！”

    计缘喊出这么一句之后，一下跃起，对着一众龙族大喝。

    “快随我走，快随我走！所有龙蛟切莫迟疑，诸位龙君，一同施法，快快随计某遁走！”

    “铮——”

    计缘背后剑鸣声起，剑光化为一道匹练飞出，直接飞斩向来时的方向，而计缘也立刻随之转身。

    “大日将落，再不走就迟了！诸位信我！”

    说完这句，计缘伸手分别拽住附近应若璃和应丰的一根龙须，率先朝原路遁走，青藤剑剑光在前，见前方水流划开，抹除这片海域中混乱的水流减弱对龙群的影响。

    四位龙君也不及多想了，见到计缘这反应，只是对视一眼立刻一起行动。

    “众龙听令，随计先生遁走！”

    “走走走！”

    应宏、共融、黄裕重、青尢四位龙君全都化为真龙之躯，在外围龙行而去，一众蛟龙感受到压力，哪敢轻易停留，只道是什么生死存亡的大祸将近，立刻跟上，借着计缘和四位龙君施的法协同而走。

    “哗啦啦……哗啦啦……”“轰~”“轰~”“轰~”……

    这一片水域炸开大量水花和水中暗流，百龙尽数奔走，或者说简直像是在奔逃，而实际上计缘的这番动作，本就是带着龙群在逃。

    青藤剑在前，始终有剑鸣轻颤，剑光纵贯大片荒海海域，分割暗流斩断冲击，计缘和一众龙族在后不惜法力急速腾飞，达到了出海以来的最快速度。

    计缘面色严肃只顾带着众龙遁走，一言不发的紧张样子也影响到了四位龙君，毕竟计缘何许人也他们如今早已清楚了，而计缘和龙君的状况则更影响到了其他蛟龙，导致这次遁走一众龙蛟全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全都追着前头开路的剑光直行。

    周围的声音只有哗啦啦的流水声和前头的剑鸣声，在这种情况下，一切反而好似安静了下来，在水下疾驰了大约两刻钟左右，不论是计缘还是一众龙族，发现海中的黑暗正在逐渐淡去，确切的说是头顶开始隐约出现红光，并且这光正在变得越来越亮。

    在极短的时间内，海水的温度也伴随着这种变化在显著上升，有蛟龙抬头，上方的海域简直已经成了一片红中带金的巨大背光板，并且久视则视线有灼烧感。

    “只管遁走，别朝上看。”

    计缘传声至群龙，自身则狠催法力，虽然很想亲眼见见金乌，但根据计缘记忆中上辈子所知的神话，基本上要么金乌就是太阳，或者太阳之灵，要么是金乌载着太阳，不论何种情况，留在扶桑神树那边，搞不好就雷同于现场参观核爆了。

    “咚……”“咚……”“咚……”“咚……”……

    一阵类似鼓声的声响开始慢慢响亮起来，这是一种浩渺的鼓声，起初只有计缘听到，随后四位真龙也隐约可闻，到最后在计缘耳中，这浩渺的擂鼓声已经震耳欲聋，而龙群之中的一众蛟龙也都陆陆续续听到了鼓声。

    “这什么声音？”“好像是一种遥远的鼓声！”

    “管他什么鼓声，我快要热死了！”“我也受不了啦，龙君……”

    “诸位勿要多言，速走！”

    计缘说话的时候已经额头渗出汗水，这不光是因为极度紧张，也因为那种夸张的灼热感，而且这些龙还在说什么远方的鼓声？开什么玩笑，简直近在咫尺了！

    上方和后方的光芒越来越刺目，周围的温度也越来越灼热难耐，一些龙到了此刻干脆闭上了眼睛，这还是仙剑剑光分割在前，四位真龙施法在后，否则那酷热和光芒的影响会更加夸张。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逐渐密集，计缘的心理压力和生理压力都越来越大，也不断催动法力，直到背后的鼓声越来越远，光芒也从金红色逐渐化为红色，显得暗淡下来之后，他才狠狠松了口气，速度也逐渐缓慢了下来。

    一众龙蛟感受到计缘速度放缓，也随着他逐渐慢下来，一些蛟龙此刻甚至有种轻微的喘息感，刚刚逃遁的时间虽然不到半个时辰，但那种紧张感压得大家喘不过气来，这紧张感既来自于计缘和四位龙君，也来自于最后的那种变化。

    计缘转过身来，看向刚刚领着众龙急忙逃离的方向，远方别说是扶桑树了，就是那海中山脉也已经看不见，在他的视线中，隐约能见到远方的一片红光。

    “呼……”

    计缘长出一口气，看向边上的四条巨大的真龙，对方也正从后方将视线移回看向计缘。

    “计先生，刚刚那是什么？老夫似乎听到若有若无的鼓声，还有那种光和热，实属夸张，先生若是知晓，还望为我等解惑。”

    黄裕重苍老的声音从龙口中传出，一边的众龙也全都等候着计缘说话，计缘心有余悸，但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方才我等都见到的扶桑神树，但诸位或许不知，这扶桑神树的作用……”

    计缘遥望远方，缓缓开口道。

    “所谓扶桑神树，日之所浴，刚刚应当是日落扶桑之刻，身为太阳之灵的三足金乌归来，我等留在那边，恐怕凶多吉少……”

    计缘简单的连回忆带推测，讲明刚刚的凶险之处，就算金乌没有动作都未必安全，更何况金乌可能也会有一些动作。

    计缘本想将手中的羽毛拿出来，但此刻却又有些不太敢了，只是忽然眉头一皱，又将羽毛取了出来。

    这根羽毛依旧散发着光亮，依旧带给计缘一种灼热感，但几个时辰前他们经过如今位置的时候，这光亮和灼热感起码还要强上一倍不止。此前计缘其实也感觉到过这金乌羽毛的光热存在波动，但前面频繁找错路的时候并不明显，后面找对路了一直往前则总体在增强，现在则对比比较强烈了。

    是的，到了现在，计缘已经十分确信这根羽毛是金乌之羽了，虽然不过小臂长短的大小似乎小了些，但造成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很多，至少羽毛的来源不用怀疑了。

    “三足金乌？太阳之灵？”

    老黄龙面露惊愕，看向另外几龙也大多同样表情，随后几龙都看向计缘，确切的说是计缘手中的羽毛，之前询问计缘，他总是推诿不定，原来是如此骇人的秘密。不过几龙这算是相岔了，其实计缘之前没说得太明白，主要是他自己也不能确定前方是什么，之前计缘并不倾向于羽毛就是金乌的，毕竟大小上看不像，还以为能寻到类似比方之类的神鸟的痕迹。

    “日落扶桑？也就是说，刚刚我们是在躲避太阳？”

    “刚刚那光……”“还有那鼓声是？”

    几位龙君各有言语，惊疑参半，而这也提醒了计缘。

    “既算是躲避太阳，又不算，金乌升天化日则为日，落枝则未必，至于这鼓声……”

    计缘不清楚这鼓声什么情况，但刚刚的鼓声也让计缘想起来当初和应若璃一起出海的事情，在那辞旧迎新的时刻，他就听到了类似的鼓声，计缘心思电转，思虑至此忽然再次开口。

    “诸位，我欲再往扶桑树处，你们可先行离去，计某独往一探就行了！”

    “什么？”“计先生？”“计叔叔！”

    听到计缘这话，边上还没从之前的惊骇中回过神来的众龙更是惊愕，应氏三龙则是最激动的。

    “计先生，三思啊！”

    计缘面上时而皱眉时而舒展，显然依旧神思不定，随后还是下定决心。

    “计某必须去一趟，否则心绪难安！列位不必同去，计某灵觉一向敏锐，若真事不可为，独自遁走也方便些！”

    说完这几句，计缘看了周围一众龙蛟一眼，也不再多说什么，直接自己御水折返，向着此前拼命逃离的方向去了，若他思虑没错，很可能最危险的时刻只是日落时分。

    “计先生，我与你同去查看！”

    老龙应宏见计缘远去，化为人形呼喊一句，然后御水追去，离开前还不忘叮嘱龙子龙女一句。

    “你们两紧随几位龙君先离去，我和计缘去去就回！”

    “哎，应龙君且等等，我也同去一观！”

    说话的是青尤青龙君，他也急匆匆御水追去，只余下白余龙族在后面惊疑不定，另外两位龙君本也有心前去一探，但看着身边众龙，还是熄了这想法。

第646章 天有双日呼？（求个月票啊）

    刚刚逃得急切，几乎算是计缘和众龙合力在水中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所以虽然不到半个时辰，但已经逃遁出去老远，而这会回去的时候，计缘和两龙则刻意放慢速度，所以显得这段路有些漫长。

    应宏和青尤此刻都是人形和计缘一起前进，越是往前，感受到的温度就越高，但却并没有之前逃亡的时候那么夸张，远方的光也显得暗淡，至少在应宏和青尤两位龙君眼中比较暗淡，再没有之前光芒夺目不可直视的感觉。

    三人过境，水流几乎毫无起伏，更无带起什么气泡，好似他们就是水流的一部分，以轻盈姿态御水前行。

    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后，随着越来越接近之前的位置，青尤忍不住这么嘀咕一句。

    “有些怪啊！”

    计缘看看他，点头低声道。

    “青龙君也发现了？若以方才的威势，我等接近此处绝不会如此轻松，若计某所料不差，或许我们此去并无危险，嗯，至少在黎明前是如此。”

    应宏和青尤对视一眼，并没有直接问出来，想着计缘一会应该会有所解答，所以只是安静的跟着。

    大约又过去一刻钟不到，三人终于再次见到了那海中山峦，在山峦后方，有一片金红光芒透出，加上海水浑浊，所以这光渲染得山那边的海水一片火红，在三人看来犹如散发着光芒的金红之墨。

    到了这里，热力却并未有明显提升，而是和一刻多钟之前那样，似乎已经到了某种并不算高的极限。

    三人在山峦之后略微停顿了一下，应宏和青尤两位龙君看向计缘，明显将决断权交给了他，计缘也没有多做犹豫，都已经到这了，没理由不过去。

    “二位龙君，一会我们缓速慢游收敛气息，切莫躁动。”

    “计先生放心，老朽知道轻重。”“不错！”

    这种情况，就算是素来高傲自负的真龙也不得不谨小慎微，全听“内行人”计缘的吩咐了。

    三人这会的速度已经放缓到了如同正常游鱼，顺着水流缓缓游过山峦间隙，那金红色的光芒也尽显于眼前，将三人的面部都印得通红。

    一股强大的气息迎面而来，令计缘和两位龙君感到心悸不已，好似只是一个凡人面对神奇莫测的巨大妖物，但出奇的是，三人并无感受到太强的压迫感，更无法感受到太强的妖气。

    原本两位龙君都以为，或许会面临强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势比汪洋高天的恐怖妖气，但这些都没出现，此刻感受到的强大气息，更像是心神层面交感于天的震动。

    计缘微微张着嘴，失神的看着远方，此前哪怕海水浑浊，但扶桑树在计缘的法眼中还是十分清晰，但此时则不然，显得有些模模糊糊，而在扶桑树上层的某条枝丫上，有一只金红色的巨大三足之鸟正在梳羽嬉戏，其身燃烧着熊熊烈火，散发着无穷无尽的金红色光芒。

    这金乌之大远超真龙之躯，站在犹如山峦般的扶桑树上也不可忽视，远观之刻仿若一**日挂在枝头，极其耀眼夺目，但这大小，比之计缘主观印象中的太阳当然同样远不可比，只是如今计缘也不会纠结于此。

    计缘的视线在扶桑树边寻找，随后在树脚下隐约看到一架巨大的车辇

    而在应宏和青尤两位真龙眼中，哪怕运足法力和目力观望，远方那颗扶桑树也已经模糊如雾中之影，在这扶桑树之上，有一团巨大的金红火焰在燃烧，这火焰偶尔有翅形之物展开，又有尖锐火喙伸出，时而还会跳跃一下，能见三条模糊的火焰巨爪，但这些都是惊鸿一瞥，大多数时刻只能见其形隐于煌煌光芒与火焰之中，也不只是不是那金乌气息太过夸张，干扰了一切感观。

    “三足金乌，三足金乌……”

    计缘喃喃着，从袖中再次将金乌之羽拿了出来，此刻羽毛同样散发着光芒，甚至隐约有虚火升腾而起。

    青尤微微一惊，骇然看向计缘，心中只觉得计缘此举无异于孩童在干草房中玩火。

    “计先生，你这是！？”

    就连老龙应宏也吓了一跳，但他知道计缘并非不稳重的人，强忍着将差点喊出来的“计先生”给咽回了肚子里。

    “青龙君放心，这金乌看不到我们的。”

    计缘心中压力微释，面露微笑地说了一句，但也就是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刻，远方扶桑树上，那正在梳理着翅羽的金乌忽然停下了动作，转头缓缓看向了这边，一双犹如金焰汇聚的双目正对计缘等人所在。

    计缘和两位龙君一下子身体僵硬如冰。

    这一刻，刚刚不觉有多大压力的三人，只觉得犹如常人身坠万丈深渊，心神剧烈震动，感受到无穷无尽的压力向着心头袭来，更犹如看到一**日在滔天火海升起。

    金乌眯起了眼睛，大约几息之后，口中发出一声鸦鸣。

    “呜啊~~~~~~~~~~”

    这声音在计缘耳中恍如隔着深渊幽谷传来，而在应宏和青尤耳中则模糊不清，有人隔着千山万水。

    也是在这一声鸦鸣过后，金乌的视线从计缘等人处移开，再次专心于自我整洁之中。

    “呼……”“嗬……”

    三人压力骤减，各自轻轻舒缓气息。

    刚刚那一刻，包括计缘在内的三人几乎是脑海一片空白，这会心神回暖，老龙应宏和青尤就都看向了计缘，却发现计缘面色淡然，还维持这方才的微笑。

    其实刚刚计缘心中也极其紧张，面上的微笑是僵住的，此刻见两位龙君看来，心中也稍觉尴尬，但面上并未表现出来。

    计缘结合当初云山观另一支道门留下的警示和两面星幡所见气相，基本能坐实之前的猜测了。

    “看来确实如计某所料了，这金乌其实并不在我等所处的大地与海洋上，在其落日之后，严格来说，金乌和扶桑此刻处于狭义上的‘天外’，依旧处于广义上的‘天地之间’，但如今我等只能模糊远观，却无法触碰，而这扶桑依旧扎根大地，所以在此前我等见之还算清晰，而此刻金乌既落，则牵带着扶桑树也远离天地。”

    应宏心中一动，抓住了其中关键，开口道。

    “日落和日出之刻最为危险？”

    “不错，日落和日出之刻，金乌司职天阳之责，离树而飞之时，扶桑树同大地的牵连会增强，同时也是太阳之灵大亮的时刻，天阳烈火之盛世间难容，受此影响，我等所处之地近乎绝域！”

    说着计缘眉头再次皱起，看了一眼应宏和青尤，忽然低声询问一句。

    “二位龙君，太阳东升西落乃天道之理，扶桑树既然在这，所处之地是为东端，日升之理自然是没问题的，那日落呢？”

    “呃……”“这……”

    这问题显然把仍然心有余悸的两龙给问住了，随后老龙意识到三人中最可能知道答案的还不是计缘嘛，于是顺嘴说道。

    “还是请计先生解惑吧。”

    计缘确实在问出之后也想到了好几种可能，只得说出了自觉可能性较大的一种。

    “或许日落之刻，大日在极西之处，然在太阳在大地背面仍然运转，直至绕回东端扶桑树处，金乌方乘车辇而回，落于扶桑树上休憩……”

    计缘越是说，眉头却依然紧锁，觉得自己的话也十分矛盾，边上的青尤龙君则直接点出了计缘话中的问题。

    “若如计先生所说，那天地何其之广也，太阳运转于大地之背，亦非瞬息可过，如何能在日落之刻就落于扶桑树上？”

    计缘微微摇头又轻轻点头。

    “是啊，青龙君所言甚是……如何能……”

    计缘话说到一半，看着手中的羽毛忽然顿住了话语，心跳也扑通扑通越来越快。

    “咕……”

    计缘轻轻咽了口口水。

    ‘不……会……吧……’

    “计先生？计先生？”“计先生，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妙之事？”

    应宏和青尤发现计缘看着手中羽毛不再言语，面上又显出那种失神的状态，不由也有些紧张。

    计缘回过神来，看向应宏和青尤，面上神色莫名。

    “两位龙君，或许我等该明日此时再来此处查看……”

    “这是为何？”

    老龙应宏这么问一句，但计缘心绪有些乱，只是摇头道。

    “明日自见分晓！”

    在黎明前夕，计缘和两龙先行退去，在远方见证着日升之像，而后等待整整一天，日落之后，三人再次折返。

    这一次，证实了计缘心中的猜测，而两龙则再次在昨日原处呆滞了好一会。

    远方视线中的扶桑树上，金乌正在梳羽，但这次的金乌虽然看着不明显，但细观之下，似乎比昨天的小了一号，并非同一只金乌神鸟。

    青尤不由失语。

    “天有双日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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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 不可说

    当果然看到第二只金乌神鸟的时候，计缘心中虽然震动，但面上却如两龙这般惊讶得夸张，听到青尤的话，计缘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低声道。

    “双日不会齐飞，只是司职有轮换而已……”

    见到第二只金乌神鸟，计缘就不由自主地更多想一层，想着是不是会有第三只……

    目前的情况已经完全超出了老龙应宏和青尤的认知乃至想象力之外了，所以基本就是看计缘的意见了。

    “计先生，可还有什么见疑之处？”

    别说是十分了解计缘的老龙，就是青尤也明显看得出此刻计缘愁死不减，计缘看向两人，直言道。

    “计某并不确定金乌究竟有几只，我等需多观察一段时间。”

    三人压下心中的震撼，在原地看了半夜之后直接退去。

    在随后的近三个月的时间中，四位真龙全都和计缘一起多次来到那海底山脉之后见证金乌栖扶桑，计缘更是每日必至，而其余蛟龙则在五人商议之后，不准任何一条蛟龙来看，倒不是因为危险，而是有其他考量。

    在这三个月时间中，五人所见的金乌一直是之前所见的那两只，并且两只金乌几乎从不同时存于扶桑树上，基本夜夜交替落下。

    最初的心悸和震动逐渐减缓之后，计缘等人甚至小心翼翼的尝试在白天接近扶桑神树，只是他们又发现了另一件事，这扶桑神树白日确实清晰不少，但看似视之可见，但不论他们怎么接近，始终只能产生一种靠近的错觉，但却无法真正接触到扶桑神树，而夜间就更不用说了。

    出荒海已经快要整整两年了，到了第三个月月末，这天夜里，计缘和四位龙君再次齐聚那一片山脉之外，望着远方在扶桑树枝头休憩的金乌沉默不语。

    “今夜又是除夕，人间想必是十分热闹吧！”

    老龙应宏抚须这么说着，目视远方扶桑神树和金乌神鸟，但视线的余光则在看着计缘，他知道自己这好友还是挺在意这种人间重要节日的，尤其是新春交替之刻。

    “是啊，今夜过后，我等便可以返回了。”

    此时五人站在一处冰台之上，这冰台乃是青尤龙君的一件宝物，由万载寒冰炼制，虽然众人不怕这里的热度，但站在这冰台上肯定是会舒服很多的。

    青尤是四个龙君里面看起来最年轻的，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在人形状态留胡子的，此刻负手在背，望着远方的金乌感叹道。

    “没想到此次出海，孽虫没寻到，却有幸得见此等惊天秘密。”

    “是啊，老夫也没想到，太阳竟然是活的，竟是金乌神鸟！”

    共融也点头附和，但计缘听闻却微微皱眉，只是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其实在计缘心中，认可金乌为太阳之灵，但也有种猜测，认为金乌未必就一定是完整的太阳，或许金乌会以星辰为依，两者相合才是真正的太阳，但这就没必要和几位真龙说了。

    这些日子，计缘想了很多很多，将以前忽略的一些事情也借此机会深思了一番，比如之前他认为天圆地方，这或许广义上没错，但并非一定准确，因为大地上其实是有一定时差的，即相隔遥远的地方，可能出现一处已经破晓，而另一处天还没亮。

    看到“太阳”才意识到这些事，但并不能说明大地可能是拱形，也有可能如之前他猜测的那样呈现区域性起伏，只是这起伏比他想象中的范围要大得多，也夸张得多。

    至于大地是不是球形则不需要多想了，不光是感知层面，也因为从没有听过谁能照着一个方向直行返回原点的，就如龙族曾经有无聊的龙留下的记载一样，出荒海后旷日持久地向着一面飞行和潜游，是能够到达环境极其恶劣的所谓“大地之极”的位置的。

    只不过又很快假设又会被计缘自我推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种微弱的“时差”并无确切规律，一条线上可能出现有轻微时差的区域，也可能在远方出现时刻几乎相同的区域，这就说明依然是区域地貌的关系占据主因，比如缓慢凹陷的巨大盆地和阻隔天光的巨大高山。

    应宏抚须看着远方的扶桑神树低声提醒另外四人。

    “马上子时了，诸位收心。”

    全都仔细看着扶桑树方向，计缘更是在心中默默计算时间的流逝，哪怕是处在这偏荒的天地一角，计缘仍然能感受到沉积了一年的浊气和蓄势待发的清气开始渐渐积蓄分割，只等子时就会拉开天地一年的新帷幕。

    但子时还没到，扶桑树上的金乌也在此时鸣叫一声。

    “呜啊————”

    在计缘等人略微紧张的等待中，远方可望而不可即的金红色光芒正在逐渐减弱，到最后已经弱到只剩下一片散发着光辉的红晕。

    “咚……咚……咚……咚……咚……”

    扶桑树那边，那种令人心悸的鼓声忽然响了起来，这令四位龙君条件反射般想要后退，因为这段时间他们已经知晓，日出日落之刻都有鼓声，一听到鼓声就会有种危险的感觉。

    但几人毕竟是真龙，这点定力还是有的，见到计缘巍然不动，四龙也就没有动作，甚至出声询问都没有。

    隐隐约约之中，有模糊的车辇带着那一片红晕升起，离开扶桑神树远去，鼓声也越来越远，逐渐在耳中消失。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计缘和四龙唯一一次看到夜里扶桑树上没有金乌的情况，而计缘依旧不动，四龙也依旧陪着站立在冰台之上。

    直到片刻之后子时真正到来，天地之间浊气下沉清气上升，计缘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果然如此……”

    果然，当初他在海上听到的鼓声和那一抹天际始终接触不到的红晕，正是金乌车驾。

    “计先生，果然如此什么？”

    青尤好奇地询问一句，这段时间和计缘对话最多的并不是好友应宏，也不是那老黄龙，更不可能是共融，反而是这条青龙。

    “计某的意思是，果然如我心中所想，至少在新旧交替这时刻，金乌会出游，就是不知道他此举只是为了看新春，还是另有目的。”

    计缘皱眉沉思的样子，很容易让旁人多作联想，想着计缘好像在猜测甚至算计着金乌的种种事。

    四龙到了今日依旧没完全脱离见到金乌的震撼，而计缘不但使得扶桑神树和金乌，更好似对此有所算计，由不得四龙心中多想，而在这之中，老龙应宏则更是思虑深远，一方面自觉早就有的猜测没错，同时又觉自己猜得还是不够大胆。

    计缘不知道这四龙心中全在想他计某人的事，还以为他们沉默不语是各有思虑，等了片刻后，计缘才开口打破沉默。

    “走吧，此处暂时应该是不用来了，我等出海整整两年，回去或许还得一年。”

    说着，计缘一双苍目郑重的看向四位龙君。

    “几位龙君，我等所见之事，若无必要，还是不要外传为好，当然，计某并非要求诸位定要如此，不过是一声叮嘱而已。”

    “计先生放心，我等心中有数。”

    “不错，我等也非多嘴之人。”“正是此理。”

    其他三位龙君出声回应，而老龙则只是微微点头，他和计缘的交情，不需要多说什么。

    计缘闻言面露笑容，心中知道所谓“保证不说”其实并不靠谱，而且承诺也比较宽松，更何况眼前是妖修真龙，但他还是朝着四龙微微拱手，后四者也立刻回礼，随后青尤收了冰台，五人一起御水折返，离开了这一片海中山脉。

    三百余条蛟龙早已远在离开那一片诡异非常的荒海海域，在相对安全的外围等候，而黄裕重的水晶宫也在此处海底摆开，容众龙休憩。

    随着等待时间的推移，众龙心中也不免有些焦急，虽然几个月时间对于龙族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可毕竟如今情况特殊。

    这些蛟龙中，有一百余条是在最初隐约见到了扶桑神树的，也经历过一起逃脱“落日之险”的，而另外两百蛟龙则没有，除此之外，三百蛟龙在之后都没去过那险地，也没见到过金乌。

    “若璃，爹和计叔叔离开快四个月了，你说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究竟看到了什么？”

    水晶宫某处天台上，应丰和应若璃坐在晶石桌前，边上还有几蛟都算是老龙麾下，大家和其他蛟龙一样，都有些烦躁不安，虽然应若璃心中也不是平静如止水，可至少比大部分龙要冷静。

    “兄长，此事计叔叔和几位龙君既然不让我们跟随，定有原因的，他们修为高深，肯定也不会有事，我等耐心等着便是了。”

    边上也有蛟龙沉思道。

    “想来应该是一件了不得的秘事，而且危险非常。”

    这说了句废话，类似的应丰听多了，正要说点什么，忽然心中一动，边上众蛟也纷纷站起来望向远方，那边有龙吟声传来。

    没过多久，水晶宫被黄裕重收起，三百龙蛟启程返回，整个过程中，不论是计缘还是四位龙君都没对其他蛟龙多说什么，令众龙蛟心中如同猫爪，但也不敢不尊龙君之命。

第648章 返回

    众龙从荒海远方归来，足足花去十个月才重新回到了荒海与东海的交界线，众龙早已迫不及待地从海中跃出，在空中腾飞，这些龙都是一般意义上的四海龙族，在荒海上过了这么久，再次看到蔚蓝清澈的海水，众龙都忍不住龙吟长啸。

    计缘就更不用说了，见到茫茫东海的时候心情都开阔了起来，到了这里，群龙也差不多到了要分散的时候了，龙族有很强的地域区分意识，来自南海和北海的龙族都急切盼望回去，所以一入东海，共融和青尤就来和计缘等人道别了。

    南海和北海的蛟龙大部分是龙躯悬浮在天，而共融和青尤以及同他们极为亲密的龙族则全是人形，计缘和应宏以及黄裕重这边也是如此。

    天空云头，龙群已经三分。

    “计先生，黄龙君、应龙君、共龙君，既已回到四海之境，该论该办之事皆已在途中完成，我等也该就此分别了，几位龙君自不必说，计先生他日若是路过北海，还望来我宫中做客，青某一定好生招待！”

    青尤一边说着，一边朝着两个方向拱手，着重对着计缘行礼，而共绣也同样如此，行礼告别的同时，口中免不了对计缘邀请一番。

    “计先生，也希望你来我海中宫殿做客，共某必不会怠慢先生，自当奉席以待！”

    “若有机会，计某一定上门叨扰！各位后未有期！”

    “哈哈哈哈，后会有期，计先生，有机会一定要来我北海，青某先行告辞了！”

    青尤大笑着，在身边的几个人形蛟龙随着他一起行礼后，指甲化为龙躯，带着龙吟声远去，数十条蛟龙紧随其后，朝着偏北方向飞腾而去。

    共融面露笑容，正想也拜别离去的时候，身边的共绣实在是忍不住了，顶着压力低声提醒了一句。

    “爹……孩儿的事……”

    听到共绣开口，计缘和应宏身边的应若璃和应丰面色立刻就不好看了，而共绣前头的共龙君也是眉头微微一皱，转头面色不善地看向自己这不成器的儿子，后者心有恐惧，但面上还是露出哀求的神色。

    共融看了这儿子一眼，慢慢转回视线到计缘身上，重新恢复了一张笑脸。

    “计先生，此前听应龙君有言，其有一位仙人好友栽了一颗天地灵根，不知可是先生你啊？”

    计缘笑了笑摇了摇头。

    “计某可不曾栽种天地灵根。”

    在共融和共绣都微微一愣的时候，计缘才继续说了下去。

    “但家中确实有一颗特殊的枣树，那枣树可并非计某栽种。”

    共融其实深知应宏当初只是卖个面子给他，让大家都有台阶可以下，应若璃是这螭龙的宝贝女儿，当初没有发飙已经可以了，所以他此刻也不跟应宏对话，而是直接对计缘道。

    “计先生，想必你也知道，我儿共绣前些年伤了根本元气，其伤势特殊，难以尽复，先生方便，可否予我一枚灵根之果，当然，老夫知晓灵根之果非同小可，老夫定会给予足够诚意。”

    共绣不过是共融不成器的众多儿女之一，并且还是连累他面上无光的儿子，这老龙其实本想让此事就这样过去，但共绣在这种时候跳出来，在场众龙都知晓当初的事，共融碍于面子就有些骑虎难下了，只能开口向计缘求果。

    “共龙君相求，计某自当相送，何须谈什么报酬。”

    这话听得共融身后的共绣心中一振狂喜，甚至稍稍有些惭愧，这两年他可没少在背后编排计缘。

    ‘没想到这瞎子，不，没想到这白目仙这么好说话！’

    但计缘话锋一转，直接给共绣心中泼了一盆冰水。

    “只不过，灵根自有修行，实不相瞒，大约三年前应老先生来找计某之时，已经同我说明了共龙君之子的事情，向我提及过讨要火枣之事，但家中枣树同若璃关系甚密，可谓是闺中好友……”

    计缘话音一顿，看了一眼应若璃，后者虽然看似面无表情，但眉眼之前那笑意几乎要透出来了。

    “应老先生提到共龙君之子伤势的由来，那枣树当即大怒，只言绝不落果，连我去说都不卖情面……”

    计缘把手一摊，满脸歉意地对着共融和共绣道。

    “委实难以强求啊！”

    应若璃心中一喜，此前还和计叔叔商讨火枣成熟之期的事情，没想到现在他来这么一出，等于直接说没可能要到了。

    计缘说的这些其实大部分都没说假话，老龙确实提及过讨要火枣的事，但提了绝不会帮着共绣要，而枣娘和应若璃还真能算是闺中密友了，听了共绣的事情也很生气，唯独说谎的地方在于他计某人求果枣娘不给了。

    “呃，原来如此……那，老夫暂且只能另寻他法了……哦，计先生有空定要来南海做客，我等就多留了，两位龙君，计先生，先告辞了！”

    计缘话说到这份上，等于就是直接拒绝了，共融虽然心中稍有不满，但也说不出什么来，双方相互行礼之后，南海一众也纷纷化龙而去，原处只剩下来东海众龙和计缘了。

    等南海众龙不见踪影之后，应丰第一个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那阉龙还想断根再生，简直痴心妄想！”

    “哈哈哈哈哈……”“嘿嘿嘿嘿……”

    周围龙族尽是笑声，就连老黄龙也同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共绣之事早就私下沦为笑柄，而且应若璃是应龙君的掌上明珠，东海龙蛟年轻之辈也大多对应若璃心有倾慕，恨不得共绣一直当阉龙。

    “多谢计叔叔！”

    应若璃向着计缘施了一个万福，计缘看了一眼应宏和黄裕重道。

    “枣娘确实为若璃的事感到气愤，火枣也不算真正成熟，即便现在共绣能得一枚，吃了效用也不会太大。”

    对凡人的效果很大，对龙蛟这种确实就不会起太夸张的效果了。

    远方海上，数十条蛟龙跟随着一条足有七八十丈长的暗红色真龙飞驰，共绣此刻依然恨得咬牙切齿，甚至能想象到自己离开后，肯定会被应丰耻笑，越想心中越是悲愤难当。

    “爹！那姓计的瞎子欺龙太甚，胡编乱造……”

    “混账！”

    “轰隆隆……”

    共融怒喝声余音直接化为天雷雷音，极短的时间内，海上已经乌云密布，闪电在其中游走，这情况吓得共绣一下子龙躯都缩了一下，周围蛟龙都略显不安。

    “计缘之能，岂是你这逆子所能识得的？日后若遇上了，须得尊称一声先生，懂了吗？”

    “是，孩儿懂了……”

    共绣恐惧夹杂着愤怒，不敢违背父意，只能赶紧应下，这次出来本以为能讨得父亲欢心，没想到却落得这么个下场。

    “哼，我看你是没懂！呵呵呵呵……”

    共融虽然对着儿子不简单，也谈不上有多熟悉，但也能猜出共绣一些心思，但也因此更加看轻这儿子，若非血缘可感，真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种。

    “你以为计缘为了你而扯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计缘不过是照顾老夫的面子而已，若只有你在，哼，哪怕你是我的龙子，他也可能一剑斩你龙首，日后休要再提灵根之事，看在你是我儿子的份上，我会再寻办法的。”

    这时候，边上有一条老蛟靠近帮共绣岔开话题分摊压力。

    “龙君，此前在那危机四伏的荒海区域，究竟有何发现，可否说上一说？”

    比起共绣，共融反而更看重身边这些下属，听闻他们问起之前的事，共融的龙首上双目眯起，露出一丝笑容。

    “此乃世间绝密，嗯，听计缘所言，暂唤那处为虚汤谷。”

    “龙君，一季之日，四位龙君和计先生究竟看到了什么，可否透露一二？属下们实在好奇！”

    “是啊龙君，属下们实在好奇！”

    共融笑了一声。

    “老夫若说看到太阳了你们信不？休要再问了，日后老夫自会与尔等分说，先回南海！昂……”

    ……

    东海本就是应氏和老黄龙的势力范围，随行龙族在随后各自散入海中，回到了自己修行的地方，老黄龙也和计缘等人告别离去。

    这次没有找到龙尸虫，但见到扶桑神树和金乌的事情，算是震动四龙，虽然说不会刻意宣扬出去，但相熟的真龙肯定是要告知的。

    这次出动的大多是海中的蛟龙，随着海中蛟龙各自散去，最后只剩下计缘和应家三人一起返回陆地。

    而在虚汤谷见到的事情，计缘和老龙都没有瞒着龙子龙女的意思，在途中就已经说了个明白，听得应若璃和应丰惊骇至极。任他们想破了头，也不会想到那扶桑神树是太阳金乌落下休憩沐浴的地方。

第649章 三年中的两件事

    一个多月后，通天江水府龙宫其中一处后花园中，计缘和老龙相对坐在花园桌前，这次上头并未摆着棋盘，仅仅是糕点茶水而已。

    计缘和应氏三龙也是昨天才回到这里的，但搜查龙尸虫以及此前看到扶桑神树和太阳金乌的事情暂时不需要他们费什么心了，老黄龙黄裕重会主要负责向龙族告知此事，计缘他们也乐得能休息休息。

    此刻，计缘正将獬豸画卷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缓缓展开，水府中柔和清澈的水波对画卷并无任何影响。老龙在一旁仔细盯着画卷上栩栩如生的獬豸，一面将一把浆果丢入口中咀嚼。

    计缘看着画卷上毫无反应的獬豸，伸手搭在画卷上缓缓渡入一些法力，看着画卷上的獬豸越来越生动，颜色也逐渐鲜艳，随后沉声开口。

    “獬豸，可有何话要对计某说？”

    计缘这句话看似问得不明不白，其实是有原因的，当初在观察扶桑神树的时候，计缘曾经不止一次将獬豸画卷拿出来，但那几次，獬豸画卷什么反应都没有。

    计缘问完话之后等了一会，画卷依然什么反应都没有，老龙看了计缘一眼，和计缘一样，嘴角也露出笑容。

    “獬豸，你此前也看到了扶桑树与太阳金乌了吧？”

    等了一会，画卷依然没有多少反应，计缘和老龙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下一刻，计缘一挥袖甩出一具尸体，在一旁足有好几张桌子大，正是在虚汤谷外袭击龙群的那种怪物。

    “嗯？”

    画卷上的獬豸突然发出疑惑的一声，计缘将画卷拿起来，对准了这怪物的尸体。

    “想说什么吗？”

    画卷上开始升腾起黑色烟雾，獬豸的兽颅已经贴近了画卷表面，仿佛就要从画卷中钻出来。

    “虎蛟？这鬼样子顶多只有六分像，也小了些……抽其血髓给本大爷！”

    虎蛟？计缘心中没有对于虎蛟的印象，听着像是蛟龙，但这模样獬豸居然说有六分像。不过这些思虑计缘都暂且压下，他看着画卷中的獬豸道。

    “你究竟只是一幅画，还是有别的什么特殊之处，画你的人是谁？”

    “抽其血髓给本大爷，抽其血髓给本大爷！”

    獬豸又开始重复式话语，计缘眉头紧皱，觉得这獬豸又在装傻，这次他也懒得和獬豸搏什么心态，直接手上劲力一抖，就将画卷收了起来，反应时间都不给獬豸。

    “呃，计先生，为何直接收起了画卷？”

    老龙在一旁略有疑惑，他以为计缘会跟画上的獬豸再有一番对话的，而计缘也不瞒着老龙，看着画直言。

    “虽传獬豸是公正之兽，但未可尽信，这图中的可能是一只真獬豸，不能一直助他，此等有名有姓的上古神兽不能以寻常妖物论之，太阳金乌应老先生是看过的，獬豸自然不可能及得上金乌，但也绝非等闲，既然这獬豸在我等面前频频装傻，计某自不可能一直助这獬豸。”

    老龙神色了然，回想见到那金乌之时的震撼，自然也将獬豸高看了好几分。

    “计先生所虑有理，请用茶。”

    “请。”

    在两人品茶的时刻，应若璃也入了院中，她是刚刚从自己通天江的庙宇处回来的。

    “爹，计叔叔，我回来了。”

    老龙指着桌边的位置。

    “坐，说说三年中的变化。”

    应若璃走近桌前坐下，将自己了解的事情一一道来，讲的不是什么龙族内部之事，也不是神道大事，甚至和修行没多少关系，主要是大贞在这三年中发生的事情。

    对于修行之辈来说是短短三年，对于人间来说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两件事值得应若璃着重说，第一是大贞洪武帝在一年前驾崩，新帝继位之后没有如同前几代皇帝那样给自己封尊号，受帝师尹兆先从小教育的影响，新帝认为若不是爱慕虚荣，则非杰出帝王不能有尊号，自己新继大宝，没那个资格。

    应若璃徐徐说完第一件事，计缘放下茶盏，面露思绪地感叹道。

    “是吗，洪武皇帝已经死了啊……”

    当初计缘就看出杨浩命数不盛，但在一起进入了《野狐羞》之后稍稍好了一些，没想到还是只多撑了两年不到一点就驾崩了。

    “这第二件事嘛，嗯，计叔叔，爹爹，你们或许也猜不到，祖越国对大贞动兵了。”

    应若璃才说完，老龙倒是没什么反应，计缘则明显一愣。

    “嗯？祖越国对大贞动兵？”

    这计缘是没想到的，在他想来反一反倒还有可能，怎么还能祖越国率先打破停战合约对大贞动兵的？

    “不错，而且计叔叔，就在洪武帝驾崩后半年，祖越国起兵八万，号称雄兵三十万，两月攻克大贞边陲六关一十三寨，杀入齐州，齐州半境之地沦陷……”

    这发展听得计缘甚至觉得有些戏剧化，祖越国内忧外患动荡不平，竟然能达到这种战果？这该是祖越国最后一搏了吧？

    “那大贞的反应呢？”

    计缘皱眉这么一问，应若璃知道计叔叔比较关心大贞之事，所以当然如实且详尽地回答。

    “大贞全国上下群情激愤，上至士豪乡绅，下至黎民百姓，无不怒于祖越来攻，我那庙中祈福者，多有求保大贞战事获胜者，如今就连不少儒生都投笔从军，更不乏随身佩剑的儒生……”

    “哦……”

    计缘缓缓点头，一边的老龙倒是笑了。

    “嘿嘿，有点意思，老朽虽然对人间之事无太多兴趣，但也素知祖越国人道千疮百孔，听若璃的意思，大贞还吃了大亏？”

    计缘已经在掐指卜算了，涉及人道气运的事都不好说，但算未来难，算过去却不用费太多力气，能了解一个大概方向。

    “说白了还是大贞边军轻敌，又是有心算无心，才吃了大亏。”

    掐算不是看录像，在起卦方向这么大的情况下，了解的也不是什么绝对细节，但知道大概不成问题，总的来说，就是大贞军中几乎人人认为祖越国国情极差，也根本没胆子来攻大贞，更认为祖越国现存军队不会有什么战斗力，结果轻敌至败。

    听到这两件事，计缘微微叹了口气，直接起身告辞，老龙也不多留，只是将之前答应的那一小坛龙涎香送给了计缘，不过就算没有应丰的事，本来这酒也是打算和计缘一起喝的。

    出了水府，踏波生雾而飞，没多久之后计缘就落到了京畿府城之中。

    街道依旧繁华，也依然热闹非凡，计缘走在街道上，行人客商往来不绝。

    “卖饼子，新出炉的饼子~~”“冰糖葫芦，又酸又甜咯……”

    “弓箭，卖弓箭了，一石强弓，百步之外可穿祖越贼子衣甲！”

    ……

    计缘在街头走着，耳中是各种嘈杂热闹的对话和叫卖声，视线在街上游曳，虽然模糊不清，但看起来这初冬时节，穿着犹如儒生的人中，十个里面有八个居然都佩剑，挂在腰间扶剑而走，他计缘反倒显得另类了。

    突然间，不远处的茶楼外，有伙计对外大声吆喝起来。

    “有边军消息咯，本茶楼有边军消息，但凡来楼中点茶附送茶点一盘~~~”

    “什么，边军消息？”“走走走，去看看！”

    “等等我，占个座，占个座啊！”

    ……

    街道上听到这声音的许多人都动了起来，一些摆摊的摊贩也有不少叮嘱旁边小贩帮忙照看摊位，自己则赶紧往声音热闹的方向跑，那些街上的读书人和行人中更是如此。

    计缘脚步一顿，随后也加快速度朝着前头走去，等他到了那座茶楼边上的时候，里面的位置早就爆满，但还有人在过来，茶楼桌子那本来一桌坐四人的，现在起码挤着**人，还有更多人在过道廊柱边上坐着小凳子，或者干脆站着，几乎人人手中都捧着一个茶杯，茶博士端着茶壶一个个倒茶。

    茶楼几乎被围得水泄不通，几个茶博士提着茶壶四处倒茶，简直如同计缘上辈子记忆中本领高超的公车售票员，在拥挤不堪的车上能做到让所有人买齐票。唯一例外的地方就是柜台边上的一张桌子，那边站着一个拿着纸扇的中年儒士。

    “各位，祖越鼠辈欺我大贞太甚！趁我边军不备杀入齐州，祖越国动荡，所谓军士简直如同贼匪，在齐州烧杀抢掠，更引得祖越国越来越多的匪兵入境，我朝几路大军驰援齐州，先锋已经和祖越匪兵做过数场！”

    “一群混账东西！”“是啊，我恨不能上疆场以报国！”

    “我朝安稳太平，国力强盛，祖越鼠辈不思感激我朝对其大度，竟敢自寻死路！”

    一时间，茶楼里群情激愤。

第611章 怪梦连连

    “你说的有道理，他们肯定比你看得更清楚，那就四个吧。”

    计缘笑着淡淡说了一句，让左无极又愣了一下，这种话本来该是明显的玩笑话，但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个大先生嘴里说出来，总有种这就一定会是事实的奇怪感觉。

    “大先生，您认识他们么？是他们在江湖上的前辈？”

    明明眼前这大先生看着不显老，但是左无极细看之下，也总觉得不算年轻，以至于忽然说出“前辈”这种词，可说出口了又觉得有些荒唐，毕竟那四位大侠中如陆乘风都已经抱孙子了。

    “江湖不江湖就不说了，但一句前辈还是当得起的，嗯对了，你最喜欢什么兵刃？既然是左离后人，是不是喜欢剑多一些？”

    左无极咧开嘴笑了，左手举起手中的竹制扁杖，再重重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我哪能知道啊，不过我太爷爷还在世的时候曾和我说过，真正的高手，不拘泥于兵刃，一草一木皆是利器，我觉得……”

    说着，个子才到计缘胸口的左无极双手转动扁杖好似舞棍，使得扁杖发出“呜……呜……呜……”的扫风声。

    “最好有韧性，可以当棍使用！”

    然后左无极双手持扁杖，往一侧一扫，小小年纪力气却不差，扁杖下劈都带出风声。

    “也可以当刀用！当然最好也能用得出剑术，或者枪术。”

    这孩子抓着扁杖往前一刺，扁杖稳稳当当朝前刺穿空气，末了更是尖端抖动不已，如蛇吐信。

    “反正我喜欢的武功挺多的，兵刃自然也喜欢变化多的，但我现在还小，身子还没长开，这种事情不急的，在我长大之前有的是时间考虑。”

    计缘看着左无极这孩子手中的扁杖，笑着打趣一句。

    “我看你这直扁杖就很好，刀枪剑戟和棍棒的路数都能用，还能用来干活抗东西……”

    这么笑着说了一句，计缘才收回视线，朝着凉亭外走去。

    “天凉了，早些回去吧，那四人我会去说的。”

    听到计缘这句话，正因为他上一句话在看着扁杖发呆的左无极一下回了神，难道刚刚真不是玩笑话？

    “哎，大先生，您还是没说您是谁啊！”

    “我叫计缘，你应该是听过我名讳的，别和人说你见过我。”

    计缘没有回头，身形带着余音渐渐远去。

    左无极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本就已经跳得很快的心脏显得更加剧烈，抓着扁杖匆匆追出凉亭，但怎么追都追不上计缘，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身形在眼中越来越模糊，并且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左无极现在很亢奋，回神之后的他不断朝着空气挥拳。

    计缘是谁左无极当然听过，打小长辈就曾经说过左家同一个姓计的仙人有过渊源，甚至当年老祖宗左离也得过这名仙人指点，在均天府那边，爷爷辈不少人都说亲眼见过，左无极对此也深信不疑，没想到今天真的见着了。

    在计缘说出自己名讳的时候，左无极第一时间就相信了，这是一种很纯粹的感觉，仿佛那大先生是计缘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

    夜深人静的时候，原本坐在房间内挑灯夜读的王克忽然觉得困意上涌，眼皮子越来越沉重，这种时候，王克下意识将视线扫向油灯边自己的那枚印章，所幸印章毫无反应。

    ‘看来真的有些累……’

    王克本来想要提振精神上床去睡，但勉强坚持了十几息的时间之后，身子晃了晃还是靠在桌前睡着了。

    燕氏聚居的各处，陆乘风坐在房门的门槛上，看着天空的月色，同时也刚刚喝光了一壶屠苏酒，这会，燕飞揉了揉额头，只觉得有一股淡淡的醉酒感升起，笑着喃喃。

    “怎么酒量，好，好像变差了……”

    “砰……咕噜噜……”

    酒瓶随着手臂下摆掉到了地上，顺着滚向了门外方向，而陆乘风已经靠着门框睡着了。

    杜衡早已经上床歇息，这些年只要一有机会，他就尽量保持一个合适的作息，让自己随时精力充沛，此刻熟睡的他眼皮抖动，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燕飞盘坐在自己的房间内，长剑就横在膝盖上，双目微闭凝神内视，正处于修炼之中，只不过这一刻，他眉头一皱，忽然睁眼，就这么一直维持这姿势过去了好久，但呼吸早已均匀缓和，竟然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燕氏聚居地的某处宅院内，其中一个房间里，能供好几个大人一起睡的长长床榻上，正睡着好几个孩子，都是左家的孩童和铁匠世家言家的孩童。

    此刻孩子们早已经熟睡，如今天气已经变得寒冷，其他孩子都裹着被子，而左无极睡相极差，一个人占据了三分之一的大床榻，自己的被子也踢开了打扮，蜷缩着身子抱着枕头，在睡梦中还在吧唧嘴。

    “吱呀~”

    轻微的开门声传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悄悄走进屋子，视线扫过熟睡的孩子们，看到左无极的时候只是摇头笑笑。

    ‘这孩子……’

    老妇人走到床榻边，先将被左无极踢开的被子拉起来轻轻给他盖好，然后检查了每一个孩子的被子，帮他们将边边角角都塞紧实之后才放心离开了屋子。

    在这老妇人离开之后，一只小纸鹤趁其不备，从她头顶快速飞过，紧赶慢赶地飞过了正在关闭的屋门，进入到了房间中。

    小纸鹤飞到了床榻边的一张桌子上，站在桌角伸出翅膀从右边开始点，点到第三个之后飞近了确认一下，见确实是左无极没错，小纸鹤才飞近到左无极床头好奇地望着这个孩子，它小心地左右看了看，落到床头凑近左无极，将一只翅膀搭在孩子的头顶，一种神意连通的感觉传来，小纸鹤“看”到了那个朦胧的梦境。

    ……

    此时此刻，左无极正处于奇怪的梦中，他梦到之前看到的那个用拳掌的大侠靠着树坐在一个湖边不停喝酒，并且一直让他去买酒，左无极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那大侠喝酒比喝水还快，肚子看着也不怎么涨，让他不由好奇这么多酒水去哪了。

    等喝得差不多了，那个用拳掌的大侠就在那打醉拳，一招一式看着很出彩，也很有力量感，左无极看得极为入神，直到那大侠打完了才连忙鼓起掌来。

    “啪啪啪啪……”“好，打得真好，真厉害！”

    “哈哈哈，你也来打打看？”

    陆乘风摇摇晃晃过来，顺手抄起地上一个酒壶。

    “啊？我？我不会打醉拳啊……”

    陆乘风红着脸，摇晃着走到左无极边上，上下打量他。

    “先生果然没骗我，是个好苗子，嗯，你看了我打过一遍醉拳，还不会打？”

    “哪有人看一遍就会的……”

    左无极很无辜，在这梦中，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和陆乘风过分熟悉了。

    “嗯，那你会打普通的拳法么？”

    “这肯定会呀！”

    左无极才说完，就发现陆乘风表情变得很怪，然后这大侠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头，提起了手中的酒壶。

    “很好，拳会打，就差醉了，我帮你一把！”

    “呜……我呜……咕噜咕噜咕噜……”

    良久之后，左无极“嗝~~~~~”的一声打出了长长的酒嗝……

    ……

    左无极意识有些模糊，还有些恍惚的时候，正见到一个方形的东西朝着额头砸，想躲却根本躲不开，只能见到方形物体上有一个模糊的“狱”字。

    “啪~”的一声后，左无极眼冒金星，但却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小子，就你这点警惕心，独自在外闯荡，早被人害了不下十次了！知道你为什么会晕么？”

    周围是夜色中的树林，远处则是灯火阑珊的城镇，一个高大的人站在一旁以调侃的语气问话。

    “为什么晕？我，我好像被人灌酒了，然后……”

    “哈哈哈，还知道是酒啊？晚餐的酒里被人下了药，若非此药毒性不稳，而我又有此印在身，你早就去阴间了！来，把清心丸服下！”

    男子说着抓住左无极的嘴，不管他同不同意，直接扣入一枚药丸，这药一下肚，原本手脚有些酸软的左无极顿时觉得体力回来了。

    “怎么样，清醒了？清醒了就好，随我回去查探，那贼子果然警惕心极强，你这孩子都不能骗过他，但据我了解，此人极为自负，知道王某来了，却还敢留在城中，想的是和我斗上一斗，这是你学习的好机会，我们走！”

    说着左无极发现自己被眼前的人架了起来，然后身形腾空，随着他施展轻功一起飞速向着城中而去。

    ……

    随着王克一起细心追逐蛛丝马迹，抽丝剥茧地破案，最终追逐到案犯的时候，却只留下了左无极同罪犯单对单，而神情恍惚之下，左无极忽然发现，站在自己对面的人居然是一个独臂大侠。

    “给我清醒些！虽然是同你这么个孩子切磋，但杜某可不会只是陪你玩玩的！攻过来吧！”

    “啊？我，我……”

    “你的兵刃呢？就是这个？”

    “啊？”

    左无极愣了一下，随后发现自己右手握着一根扁杖。

    “既然你不攻，那我就攻了！”

    杜衡说完这句话，背脊一抖。

    “铮~”

    背后长刀出鞘，杜衡朝天跃起，抓住空中长刀就朝着前面的孩子劈去。

    “哎哎哎，等下啊……”

    ……

    “啊……嗬嗬嗬……”

    左无极一下坐起来，气喘吁吁地摸着自己的浑身上下，然后发现自己皮都没破，那些细小的割裂伤口都不翼而飞，神情略显恍惚中，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检查身体。

    “醒了？”

    左无极闻言抬头，发现一个佩剑的男子正站在面前，而自己所处的位置竟然是一片悬崖边。

    “孩子，在你心中，武者是同武者比拼，可有想过其他？”

    “其他……天下第一还不够么？”

    “呵呵，这世上可不只是有人，你来看看！”

    燕飞伸手指着悬崖下的方向，左无极晃了晃脑袋站起来，小心贴近悬崖，生怕自己掉下去，然后视线扫向下头的时候，瞬间被吓得腿软往后摔去。

    “哎呦娘呀！这，这是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蜘蛛……”

    燕飞乘风而立，站在悬崖边眯眼看着下方巨大的蛛网，上头更有一只水车般大小的蜘蛛。

    “当然是妖，这是一只吃人的妖，山下峡谷中的累累白骨都是它的杰作，武者若不修成真正超凡脱俗的武艺，都不会是这种妖怪的对手。”

第612章 无量山之谜

    第二天一早，左家和言家的孩子全都清醒了过来，而一向早起的左无极却还在睡着。

    “睡得好舒服啊。”

    “今天有没有厉害的大侠比斗啊？”“应该有的，英雄会不是没多少天了么。”

    “听说新回来的燕大侠会显露身手呢！”“啊，那一定要去看！”

    “早饭吃什么啊？”“不知道，无极应该早就去看了，会来告诉我们的。”

    这些孩子一边聊天一边穿戴整齐，然后其中一个发现左无极睡觉的位置被子鼓着，伸手按了一下再掀开看看，发现左无极还睡着。

    “咦，无极还在睡呢？”“哎真的呀！”

    “不会吧，他从来不赖床的！”

    “是不是病了？”

    有孩子伸手摸了摸左无极的额头，发现并没有发烧，于是伸手去推他。

    “无极，无极，天亮了，该起床了！”

    左无极勉强睁开眼，一副睡眼稀松的样子。

    “啊嗬呼……我好困，我好累啊……昨晚做了一夜的梦。”

    对于昨夜梦中的记忆，左无极此刻有些模糊，只是知道自己很累很累，就像连续干了好几天农活没有休息一样，但这种累只限于精神上。

    而此时此刻，在左家暂住的大院客堂内，垂垂老矣的左佑天愣愣的看着一起到访的燕飞、陆乘风、王克和杜衡，刚刚他们说的话令左佑天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几位，你们，刚刚所言非虚？”

    王克当先一步大笑道。

    “哈哈哈哈，我们几个还能诓骗你们不成？只要你们和那孩子自己不拒绝，这事就能这么定下，我们在江湖上也算有些地位的，王某更是公门中人，不至于拿此事开玩笑。”

    “呃，老朽自然不是不相信诸位大侠，只是，只是孙儿何德何能，竟有此般福缘啊……”

    左佑天心中闪过许多念头，本来想着他们是不是可能为了《左离剑典》而来，但转念一想，这书已经交出去了，阅览资格也得等英雄会，真实性也有多位先天宗师评判过了，还能图左家什么呢？

    了话又说回来，左无极这孩子确实有天赋，但这天赋不至于好到眼前四人一起上门要收徒吧？

    ‘不管如何，先答应下来再说，我左家可惹不起这四人！’

    “无极能有这福分老朽等人先行拜谢几位大侠了！”“对对，拜谢几位大侠！”

    厅堂内的左家人和言家人赶紧行大礼拜谢。

    “哈，好苗子难得，这事我等互利互惠，用不着这么客气，走，去瞧瞧那小子，估计这回还没起床呢。”

    “是是，就在隔壁，诸位随我来！”

    不管怎么说，至少表面上看这是天大的好事，值得高兴，左佑天带着四人一起走向那些孩子睡觉的屋舍。

    因为计缘的告诫，左无极没告诉家里人自己见到计缘了，他对于那四个大侠可能收他为徒有心理准备，可没想到第二天一早，这四个大侠会一起来，以至于坐在床上的他看到燕飞等人现身的时候，还有些迷迷糊糊。

    这场收徒很不正式，没有任何拜师的礼节，也根本没有对外宣扬，除了两方当事人之外，外界没什么人知晓。

    ……

    在燕飞等人见左无极的时候，计缘已经出了归来县城了，他的步伐并不快，以游逛的姿态走着，大约在日上三竿的时候，计缘转头望去，小纸鹤拍打着翅膀追了上来，随后落到了计缘的肩头。

    计缘低头看了一眼小纸鹤，这才加快脚步，如同缩地般快速离去。

    在行进途中，计缘思绪也从逐渐延伸开去，能见到武道有新的希望固然令他高兴，但这至多只能是棋局中的一环，放眼天地，目前又能有什么影响呢。

    两面星幡的事情其实计缘十分在意，云山观的道士和邹远仙师徒三人传承至今又同他计缘相遇，让计缘有种必然性多过偶然性的感觉。

    但令计缘难受的是，这两支道人传承到如今，除了星幡依旧保留以外，并无提供太多有价值的信息，当然也可能星幡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信息，这本身又给计缘增加了新的负担。

    本以为天地大劫之源于天地本身，但如今的计缘看来，这一点或许不能算错，但这“天地”的概念却没有原本的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真是要死！”

    计缘想得纠结，不由低声自嘲般爆了一句上辈子家乡的粗口，然后身形拔地而起，飞遁向远方的通天江。

    当天傍晚，计缘飞到通天江之时，在空中就已经皱起了眉头，他能感觉到，老龙不在江中，甚至龙子和龙女也不在，计缘难得想找老龙一醉方休，结果通天江无龙。

    以前从来都是别人找他计缘，如今他计缘也碰上了找不着人的时候，心里还是略有失落的。

    赶了老远的路却见不到老龙，而喝酒这种事情，若想要喝得酣畅，至少也得有合适的酒友才行，就算去找尹夫子也不过是几杯把人灌趴下而已。

    “哎……”

    叹了口气，计缘也没有再回京畿府城中的打算，一甩袖，驾着风云离开了。

    计缘半躺在云头，左手一个千斗壶，酒壶的壶嘴凌空对着嘴巴倒酒，以这种少见的懒散姿态，慢悠悠飞了半天一夜，第二天下午的时候，他才回到了宁安县。

    此时此刻，居安小阁外，一个小冠玉簪，着淡紫色长袍的黑须老者忽然抬头看向西南方向的天空，心中一动，明白计缘回来了。

    云头的计缘同样发现了自己家门外的访客，在身下云朵缓缓落下的时刻，一双苍目也在细细打量着来访者，看着对方毕恭毕敬的面向云彩方向行礼。

    片刻之后，计缘入了院中，而外头的人也没有贸然入内，等着计缘从内部把门打开。

    小阁院门打开之后，外头的老者面对门后的计缘，再次恭敬行礼。

    “在下嵩仑，见过计先生！”

    嵩仑？

    计缘略一思量就心下了然。

    “原来是嵩道友，进来坐吧。”

    “恭敬不如从命！”

    计缘将嵩仑请入院中，然后再次关上院门，外头原本自动脱落的铜锁又再次悬浮着自己锁上。

    走入小阁的时候，在嵩仑的视线里，小阁屋舍的一些门上还挂着铜锁，似乎计缘也没打算马上就开，院中的这颗大枣树也显得十分特殊，除了能聚集灵风，枝叶摇摆之间隐约有灵韵回荡。

    石桌边，计缘一挥袖，桌上出现了茶壶和茶盏，计缘亲自为嵩仑倒上一杯茶水。

    “请用茶。”

    “多谢计先生！”

    嵩仑也不坐下，端起茶水喝了一大口，随后便开门见山道。

    “计先生，嵩某冒昧来访，是想再次请先生去无量山，当初在仙游大会之刻，嵩某曾在玉怀山道友那边留话，也不知玉怀山的道友是否把话带到，见先生迟迟不来，嵩某便动了再次来请的念头。”

    “哦，确实是计某有事耽搁了，不过也是无量山不好找，欲去无门啊……”

    计缘不由笑了，他也不是不想去无量山，不过当初嵩仑留的话确实带到了，可光一个无量山的名字，玉怀山的人不清楚，而计缘问过九峰山掌教，却发现嵩仑来仙游大会，是以一介散仙的身份凭修为入场的，根本没有提及什么无量山这种门派。

    这计缘就没辙了，算更是算不到无量山在哪个地方，自然就没办法去无量山。

    看着计缘面上这笑容，嵩仑面露尴尬之色，这计先生明显是在调侃他，或者连无量山一起调侃，说他们搞神秘，至于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嵩仑觉得可能性不大，但心里明白怎么回事，嘴上也不敢反驳眼前这一位啊。

    “呃，呵呵，是嵩某思虑不周，所幸不过耽搁了短短几年而已，此刻来请计先生也不算太晚，还望先生海涵！”

    伸手引向一侧。

    “嵩道友请坐，先喝茶。”

    “是！”

    嵩仑坐下之后，计缘随着心中思绪，顺势就说出了之前的一些事情。嵩仑原本平心静气地听着的，但到后面却坐不住了，以至于一下站了起来。

    “什么？《云中游梦》如今在一个尸道邪物手中？”

    “不错，那尸妖自称尸九，前阵子躲在临国某处，极擅藏匿。”

    “尸九！？”

    计缘看向嵩仑，见原本怒意显现的他，听到“尸九”这名字之后，其神色又有轻微震动，反倒没那么激烈了。

    “嵩道友可是知道些什么？”

    嵩仑面色有些严肃，对着计缘点了点头。

    “计先生，我想我们还是尽快去无量山吧，家师不便离开那里，已经等候先生许久了！”

    见到嵩仑说得郑重，计缘眉头一皱之后也不拖延什么，同样点头起身，一挥袖将桌上茶具都收走。

    “那好，我们走吧，嵩道友驾云带路即可。”

第613章 无量山，两界山

    虽然嵩仑没有多说什么，但从他的反应看，计缘也明白他绝对知道尸九，甚至有可能知道天启盟是怎么回事，而且仲平休在计缘心中就是货真价实的真仙级数仙修，嵩仑居然说仲平休不便离开无量山，由不得计缘不多想。

    再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嵩仑驾云，带着计缘直接离开居安小阁，一路直上九霄，飞上高空罡风之中，然后向着西南方向急速飞去，并且飞遁速度还在一路加快，更是施展高明的御风神通，驾驭罡风为助力。

    周围都是“呜……呜……”呼啸的狂风，即便御风有术，但有时候罡风还是能在嵩仑的遁光周围刮出金属摩擦的声响，所以在高空罡风中飞行并不算安静，更谈不上安逸。

    飞行了许久计缘都没说什么，嵩仑站在一旁，一面继续驾云，一面向计缘解释一些事情。

    “计先生，您是大神通者，且听您说当年看过《云中游梦》，想必也一定知晓家师的道行不浅了吧。”

    “不错，能写出《云中游梦》，那仲道友的道行，至少也是如今修仙界中所谓‘真仙’级数了。”

    计缘口中的“如今修仙界”以及那个“所谓”两个措词，让嵩仑更是精神一振，缓缓点头道。

    “计先生所言极是，论及境界，家师确实当得起一句‘真仙’，也就是仙道高人所谓跨越三华之光，境临洞玄之妙，呃，在先生面前提及此言，嵩某浅显了。”

    计缘不听这些有的没的玄之又玄的东西，既然嵩仑主动提了，他也就直接问自己最关心的了，所谓无量山究竟在哪，有多远需要飞多久，都暂时还不知道呢，能现在搞清楚没必要一直憋着。

    “之前在居安小阁见嵩道友的反应，似乎认识这尸九？还有仲道友，以玄妙真仙之境，为何不能出无量山？”

    嵩仑站在云头，没有放松遁速，双目认真的看着计缘，对方的一双苍目看似无神，却好似洞悉世事，更能扣入人心深处。

    “计先生，您不也是这几十年之内才现身的嘛！”

    计缘双目微微睁开一些，身形未动，心中却剧震，本以为仲平休可能知道天启盟，可能知道尸九，但现在看来，对方还既有可能对那“不能说的秘密”有一些了解，这让计缘很是激动。

    “仲道友，也是因为此事不能离开无量山？”

    嵩仑躬身向着计缘再次微微行了一礼。

    “先生，家师的事情我们还是先回无量山再说吧，倒是尸九的事情，嵩某可以和您先讲讲。”

    计缘问出刚刚那个问题本就不指望得到太准确的答案，若是如他所想，那嵩仑在这说出来岂不是两人双双作死，所以见嵩仑扯开话题，便也赶紧道。

    “愿闻其详。”

    “嗯，尸九虽然是尸妖，不过在说他之前，嵩某还得提及一事，不知道计先生是否知晓‘巫’，不是用那些旁门左道巫术的修行人，而……”

    “巫族？你是想告诉我，尸九是巫族？”

    “先生果然知道巫族，但尸九可算不上什么巫族，甚至都不可能见过巫族，他只是一个可怜虫罢了，偶然中得知巫族的故事，妄图靠着一点外物和自身钻研，得到巫族那般无坚不摧的肉身，以至于最后弄得尸不尸人不人！”

    嵩仑说这些的时候，明显带着嘲讽，但却也隐含一些感慨，随后看向计缘道。

    “尸九还以为我不知道他如今的情况，其实他如今叫什么，变成了什么样，我都清清楚楚，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他居然有胆量来找计先生您！”

    说到这里，嵩仑面上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再次郑重向着计缘躬身行大礼，诚恳地说道。

    “或许是他藏匿本事确实了得，也可能是计先生您觉得他有些用处所以留他一命，不论如何，嵩某还是谢谢先生，没有直接将之诛除！”

    嵩仑的视线从计缘背后扫过，他能隐约见到计缘背后有模糊的剑形气息，那一定就是背悬的青藤仙剑，而且就明面上而言，他也知道还有一根名为捆仙绳的至宝。

    “看来嵩道友和这尸九之间渊源颇深啊？”

    “此事说来话长了，路上还有不少时间，计先生若是不嫌我啰嗦，可以同先生好好讲讲。”

    “愿闻其详！”

    别的也没什么好说的，不是计缘不愿听别的，而是嵩仑明显不想在此刻说太多，那只能听听一些八卦了。

    接着罡风的迅猛，也不吝啬法力，嵩仑带着计缘驾云一共飞了九天十夜，此刻下方早已经是茫茫大海，视线中连个岛屿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山了，不过计缘一点都不急，等着嵩仑带路。

    “计先生，无量山就在底下。”

    嵩仑在说话的时候，所驾的云彩已经直直往下方飞去，速度越来越快，眼看就要撞到海面却无半点减速的意思，计缘心中猜测这无量山怕是在海底了。

    嵩仑带着计缘，两人踩着云直直撞在海洋的波涛之上，但撞击的一刻并无半点水花溅起，就好像云彩连带着上头的两人一起，直接融入了水中。

    周围的流水都在快速划过，此刻计缘的感觉和之前处在罡风中没有差别，只是罡风换成了流水，景物依然在飞速退去，两人一直朝着海底进发，最后遁入一条深邃的海沟，这海沟仿佛没有尽头，在一片漆黑中飞速前进了许久，眼前开始出现微弱的光芒。

    随后光芒越来越亮，就像是追寻着黎明的到来，在这个过程之中，计缘逐渐产生了一种意识和身体上分离的错觉，明明知道自己一直在往下行，但意识上却有种好似在往上飞的感觉，到后面甚至隐约有明显的失重感传来。

    “哗啦啦啦啦……”

    周围有水声落下，但不像是大片水流灌落，而是雨声，两人终于飞入了光明之中，但计缘看着脚下和身边，发现不论远方还是近处，一粒粒雨滴正不断从脚下云朵的四周升起，快速朝着上方飞去。

    ‘不对！’

    计缘心中忽然一惊，猛地抬头看去，“天空中”一座巍峨的大山出现在眼前，在此刻计缘的眼中，大山的山峰尖端朝下，而地步还连着大地。

    此刻，嵩仑在一旁一挥手，他和计缘脚下的云彩扭转着飞了一个半圆。

    “哗啦啦啦啦……”

    雨水从身旁落下，落到计缘的头顶和肩上，也落到了云彩下方，现在这个角度，才是正确的角度，但计缘依旧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

    “计先生，此处就是无量山了，或者说，先生也可称呼它为两界山，我们下去吧，家师等待许久了！”

    嵩仑介绍了一句，驾云缓缓向下方高山飞去，在这过程中，计缘那轻飘飘的感觉逐渐退去，重量似乎也渐渐恢复正常。

    在这朦胧的雨中，计缘视线四方扫略，虽然他的视力在很多时候一直是个问题，但即便如此，少有山峦能如此山那样令他升起一种窥不见全貌的感觉。

    无量山山如其名，没有连绵不绝的山峰，却有庞大无比的山体，山势看着不尖锐险峻反而坡度比较缓和，但那相连的山体却庞大无比，有限的十几个山头相连着，在计缘的视线中都有种诡异的扭曲感，好似横跨了无尽的距离。

    ‘无量山？两界山？’

    随着云朵高度的慢慢降低，计缘逐渐感觉到越来越不对劲了，或者说在高度仅仅降低了一小会之后就已经觉得不对头了。

    下坠感，或者说重力，在计缘的感觉中变得越来越大，此刻尚处极高的天空，无量山还在远方，但一股重力正在变得越来越大，几乎云头每降一尺，体重就跟着上升一倍。

    ‘不是吧……那到了下头，还不被压成肉泥？’

    计缘如今的道行早已不是初出茅庐了，可即便现在的他，随便估计一下，心头也不由猛跳，很怀疑自己撑不撑得住，真不行只能用捆仙绳帮忙了，然后转念一想，没理由边上的这个嵩道友撑得住吧？

    “计先生，这一段坠势会变大，过会就好了，不过嵩某要全力驾云，不能和先生多解释了！”

    说完这句话，嵩仑已经双手结印奋力施法，力法神光涌现之下，其身后浮现朦胧的光轮，而在计缘的感受中，随着云彩下降，这重力也越来越夸张，在不动用法力的情况下，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每一根骨骼每一块肌肉，犹如一根被越来越紧的弹簧。

    在觉得有些头脑发昏之后，计缘也不得不运转法力护体，而这重力还在继续增强，在计缘眼中，嵩仑正不断掐诀，毫不吝啬法力，周围的光与色有种大夏天路面被炙烤的模糊感。

    良久之后这股重力终于不再上升，然后随着高度下降，开始缓慢减弱，计缘心中微微松口气，也能看见嵩仑也有明显放松的表情，越是下降高度，重力就降得越厉害，大约在距离山体不到百丈的时候，嵩仑已经能再次谈笑风生。

    “呵呵，让计先生见笑了，这无量山难找更难进，自身体魄越强则持重越是可怕，我仙道妙境能抵消一些影响，但便是我也不常来，纵然收了弟子，道统还是在外头传。”

    嵩仑说话的时候，计缘已经能看到远方一处山头上，一名宽袍长发的男子正向着云头这边拱手，在计缘看来，这应该就是仲平休了，他也站在云头，远远向着对方回礼。

第614章 仙人几世可临凡

    嵩仑也在此刻向着远方人影行长揖大礼，在计缘和远方人影双双收礼的时候，嵩仑略缓了两息时间才缓缓起身。

    “计先生，那便是家师仲平休，长居贫瘠荒芜的无量山。”

    嵩仑低声这么介绍一句，山那边已经有平静之音轻声传来。

    “久仰计先生大名，仲平休在无量山恭候多时了！”

    “仲道友，计某亦是久仰了！”

    随着嵩仑所驾的云彩落下，计缘和仲平休也得以首次近距离打量对方。

    在计缘眼中，仲平休身穿合身的灰色深衣，一头白发长而无髻，面色红润且无任何老态，看似中年又犹如青年，比他的徒弟嵩仑看起来年轻太多了；而在仲平休眼中，计缘一身宽袖青衫长发小髻，除了一根墨玉簪外并无多余配饰，而一双苍目无神无波，仿若看透世事。

    两人身形相差无几，相互之间的这一打量只是短短几息，随后仲平休将手一引到。

    “无量山没有什么亭台楼阁，但既然今日有雨，便邀先生去仲某所居的山腹内府一叙吧。”

    “客随主便，计某不挑的。”

    仲平休点头后再次引请，和计缘两人一同在朦胧的雨幕走向前方。

    无量山看着十分荒芜，但也并非毫无植被，还是有一些野草和树的，但动物却真的一只都看不见，就连虫子也没能见到一只，在计缘眼中，最常见的颜色就是各种岩石的色泽，以石青色和石黄色为主，看着就觉得极为坚硬，并且少有单独成块的，大多石质和泥土都连为一体。

    视线中的树木基本都长不直，都是老树盘根状满身树痂的感觉，计缘路过一棵树的时候还伸手触摸了一下，再敲了敲，发出的声响如今金铁，触感同样坚硬无比。

    所谓的山腹内府也算别有洞天，从一处山洞进来，能见到洞中有静修的地方，也有睡觉的卧室，而计缘三人此刻到的位置更特别一些，地方宽敞不说，还有一道挺宽的山体裂缝，足有一人多高七八丈长，并且十分贴近山壁，以至于就如同一道开阔且无阻碍的落地透气大窗。

    一张低矮的案几，两个蒲团，计缘和仲平休对坐，嵩仑却执意要站在一侧。案几的一边有茶水，而占据主要位置的则是一副棋盘，但这不是为了和计缘对弈的，而是仲平休长年一个人在这里，无趣的时候聊以**的。

    “计先生心中定有许多疑惑，想要仲某来为先生解答，而仲某心中亦有许多疑惑，渴望计先生能解答一二。”

    计缘眉头微微一皱，开口道。

    “还请仲道友先说说这无量山吧。”

    “也好。”

    仲平休视线透过那宽广的裂缝，看向山体之外，望着虽然看着不险峻但绝对宏伟的无量山，声音缓和地说道。

    “这无量山，取‘无量’为名，其意宽广无量，实则山横则断两界，真名为两界山，无量山不过是方便对外所言，山峦一直笼罩在超越常态的重压之下，越是往上则自身承受之重越是夸张，如今在万丈高空有我亲自主持的两仪悬磁大阵，所以先生才进来这两界山的时候会感觉身子轻飘飘，实则应该是越高处则越重。”

    说着，仲平休指向外头所能看到的那些山头。

    “其实这无量山曾经也鳞次栉比险峰无数，呵呵，但时间久了，高峰都被压平了，山高也早已下降不止多少，而今的山势高度，不足原初的十之一二。”

    计缘微微一愣，看向外头，在从天上飞下来的时候，他心中对无量山是有过一个定义的，知道这山虽然不算多险峻，可绝对不能算小，山的高度也很夸张的，可如今竟然只是曾经的一两成。

    “长久以来，不论是山中岩石还是山中草木，甚至是泥土等山中一切，都早已变得坚硬无比，任你道行高，任你法力强，两界山都不是一条好走的道，也只有灵台澄清心境超脱之辈，才能一定程度超脱这山中无量。”

    仲平休对于两界山的事情徐徐道来，让计缘明白此山长久以来隐遁世间，仲平休当初修行还不到家的时候，偶入一位仙道高人遗府，除了得到高人留给有缘人的馈赠，更是在高人的洞府中得传一道神意。

    “这神意就寄托在洞府中的灵气和气流之中，反复在洞府内传来传去，直到仲某到来，得传其中神意，知晓了许许多多寻常修行之人了解不到的神奇或者令人生畏的知识……

    高人乃是久远岁月之前的天机阁长须长老，但这一位长须长老的道统游离在天机阁正统传承之外，一直以来也有自身探求和使命，据其道统记载，数千年前他们首次寻到两界山，那时两界山还有棱有角，此后一直缓缓变化……

    计缘听到这里不由皱眉问道。

    “听仲道友的意思，那一脉断了？”

    “不错！”

    仲平休点头道。

    “那一脉断了，虽然仲某算是接过了一些事情，但那一脉确实断了，只因为那长须长老和几个弟子经年累月之下，合力窥得一丝莫大天机，元神肉身都承受不住，纷纷被撕裂，那长须长老也只来得及留下一份神意，道明七分真意，留存三分劝诫，其中惊言难同外人分说……即便是我这弟子，呵呵，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为实是不敢说啊！”

    说到这里，仲平休再次认真地看着计缘。

    “云洲南垂之地，有古仙沉眠人世，每逢甲子之变，为僧、为道、为民、为权、为贵……似是能绕开天道，即便死后魂魄也不散，反而能重活一世，只是那终究是凡人而不是古仙，他或许会苏醒，或许永远不会醒，若此仙临凡，劫数中可添三分生机，而这两界山也万万不能碎了。”

    仲平休屈指掐算，随后摇头笑了笑。

    “仲某在此稳定两界山，已经有一千一百多年了，两界山承压太盛，若无人稳定此山，山体山石就难以凝结一体，而是更容易在无穷重压之下直接崩碎，近些年来山体变迁也不稳定，我就更不便离开此山了。”

    “哎……自囚此处千百年，两界山外在梦中……”

    仲平休说这话的时候，计缘深受震动，他发现这句话的意境他感受过，正是在《云中游梦》里，只是书中意逍遥，此刻意萧索。

    这么说完，仲平休愣愣出神了还一会，然后转头面向计缘，眼中竟然似有恐惧之色，嘴唇微微蠕动之下，终于低声问出心中的那个问题。

    “计先生，我算不到您，更看不出您的深浅，即便此刻您坐在我面前也几乎如同凡人，一千多年来我以各种方式寻过无数人，从没有，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您，您是那位古仙么？”

    这些年来，嵩仑代替师父游走在世间，会细心查找有灵性的人，不论年龄不论男女，若能肯定其特殊，有时候观察其一生，有时候则直接收为徒弟传其本领，云洲南部就是重点关注的地方。

    计缘听仲平休说了这么多，固然听到了许多他急于求解的事情，但和来之前的想法却有些出入，只是不管怎么说，能来两界山，能遇上仲平休，对他而言是莫大的好事。

    面对仲平休的问题，计缘原本其实想照着心里话实话实说的，纵然在心中绕过无数个弯的推测之后，计缘心中大半倾向于自己可能就是那个所谓的“古仙”，但并不想把话说死，可面对此刻的仲平休，计缘沉默了。

    微微闭上眼睛，计缘静心凝神了十几息时间之后，一双苍目缓缓睁开，低头看向案几上的棋盘，毫无意外的是一盘残局，毕竟是自己和自己下，很多时候就会如此。

    “当初计某醒来之刻，世事变幻沧海桑田，眼前世界已不是计某熟悉之所，实话说，那会，计某除了耳朵好使之外身无长处，无半分法力，元神不稳之下，甚至身子都无法动弹，差点还让山中猛虎给吃了，也不知道若是运气不好，还有没有机会再醒过来，这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啊……”

    计缘说着，以剑指取了棋盒中的一粒棋子，随后将之落到棋盘中的某处。

    “啪~”

    清脆的落子声在山府内带起一阵回音，一股豪气在计缘心中升起，而一股清气随着计缘展颜微笑的时刻化出身外，好似扫净尘埃。

    “既是残局，计某便来破了吧！”

第615章 只觉甚幸

    计缘的话一语双关，仲平休和嵩仑看向案几上的棋盘，原本的残局随着计缘这一子落下顿时被打破了格局，而仲平休心中的顾虑和略微的彷徨也因为计缘的话安稳了许多。

    “呃，计先生，其实刚刚该白子走了……”

    计缘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落下的是一颗黑子，不由咧了咧嘴，这会这种细节可以不必说出来的。

    “独自下棋未免无趣，计某来同仲道友下一局吧，很多事我们边下棋边说，也可借这棋盘讲得更清楚一些。”

    仲平休略一点头，一拂袖，棋盘上原本的黑白子各自飞回了棋盒之中。

    “计先生作请，仲某岂有不从之理，先生请选子。”

    在两人选子之后，暂无过多交流，各自以落子代替声音，许久之后才继续开口说话。

    两界山很特殊，在这里说话，但还没有特殊到真正隔绝在天地之外，更没有特殊到能隔绝一切影响，所以也不是什么话都能说，但计缘和仲平休本身情况特殊，都是对劫数有一些了解的，计缘自不必说，仲平休更是货真价实的真仙高人，二者交流起来，有些隐晦得过分的话也能各自推敲出一些事情。

    计缘结合自身见闻和现在听到的事情，首先最明确的一点就是，这游离在正常天地之外的两界山的重要性，此山来源不可考，不知多少年来一直承受重压，仲平休以及前人做得最多的事情相当于是施法维护，让这山不至于因为重压彻底崩碎，而是维持该有的山势，逐渐成为如今远胜金铁的怪山。

    这两界山所处的位置就好似一处奇特的洞天，但山势远方朦胧扭曲，看着与两界山本身那沉重坚实的状态截然相反，仿佛两界山的存在本身被这片空间所排斥。

    从所闻所观上，计缘和仲平休都认为，两界山本身只是暂时处在如今的空间内，但怎么让它出现在它该出现的位置，又是什么时候产生这种变化，或许需要人为控制，至少仲平休在一千多年来自认已经将两界山摸透了。

    除了两界山，计缘也很自然的能了解到，虽然数量不多，但有那么一些人，似乎对于那未来的劫数是有一定了解的，知晓云洲南部会发生关键之事，明白一点的如仲平休，能知道找寻古仙，也有如供奉星幡的两波道人，传承早已经断得差不多了，但如云山观的青松道人同计缘的相遇一般，冥冥之中也有定数。

    而计缘这边能同仲平休讲的不多，但其实也不需要讲很多，因为仲平休乃至嵩仑都是知道有大劫存在的，计缘只不过不能将自己看到的所谓劫数讲得太明白而已。

    “先生的意思是，这天下共棋一局，有情众生皆处其中，可这天下的有情众生可不是情愫相宜的。”

    “计某也不指望全都相宜，如今还有时间，一些陈旧顽疾最好能多了清一些，除此之外，还有些事令计某比较在意，比如这个……”

    计缘说着从袖中出去一根羽毛，正是那根特殊的妖羽，这羽毛一拿出来，仲平休执子的手立刻顿住了动作，带着诧异看向计缘手中的羽毛。

    “好强的妖气！与寻常妖物截然不同！”

    “确实与寻常妖物截然不同，仲道友可知这是什么？”

    计缘说着将妖羽递给仲平休，后者郑重接过，拿在手上细细端详。一旁的嵩仑一直皱眉细观这羽毛，原本他只是察觉出这羽毛有妖气的痕迹，听师父的惊呼，聚法睁眼凝视，心中都微微一抖，这哪里像是在散发妖气，简直如同火炬灼焰之热，不是停留在气息层面的。

    仲平休望着手中羽毛，皱眉细思片刻，随后双目一睁，看向计缘道。

    “上古异妖？”

    仲平休得到的传承中，提到过类似的存在，这可不光是一些传说隐射，有的可是仲平休了解过真实存在的，所以此刻不等计缘说什么，他立刻就顺嘴说了下去。

    “计先生，仲某昔年在镜玄海阁有一位至交好友，也曾经去镜海帮过忙，传闻镜海重水之下曾流淌着某只上古异妖之血，其血煞气之重，妖气之强，曾令镜玄海阁祖师爷差点受其影响入了魔道，想来这妖羽也是来源于同级数的异妖。”

    “确切的说应该是上古异兽，有的乃是神兽，有的则是凶兽，很多都至少是真龙神凤一级的存在，神通莫测，其中佼佼者更是堪称恐怖，计某本以为它们并不存于此世，但显然并非如此，至少并不是毫无痕迹。”

    仲平休将羽毛还给计缘，无奈笑了一句。

    “实话说，仲某不希望这些上古异兽还存活世间。”

    “计某也是！”

    这一点计缘深表同意，只是计缘觉得凡事称心如意的少，烦心闹心的多，仲平休也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或许也还能联系到劫数里头去，这正是计缘想要隐晦传达的信息。

    计缘提及两面星幡的传承的时候，仲平休和一边的嵩仑都毫无意外的表现出了关切，他们并非没想过还有没有人知晓劫数之事，只是没想到对方会沦落至此。

    嵩仑听完云山观道士和双花城道士的境遇，见自己师父和计先生这两位大佬都下棋不语，便忍不住说了一句。

    “也不知是偶然还是必然？”

    “偶然也好，必然也罢，既然两面星幡不失，能同计先生遇上，也算幸不辱命了。”

    仲平休说这话的时候，抬头看向洞外远山，而计缘也同样如此。

    “不错，星幡在，又有两界山在，吾心甚慰，虽然星幡不如两界山这般有仲道友这样的高人看护至今，但依然不晚，来得及补救灵性。”

    “但愿如此吧！”

    仲平休叹了口气，他虽然对计缘这尊古仙还是比较信任的，但他在两界山付出了这么多心血，在他之前还有不知道多少前辈，两面星幡到了如今的惨淡地步，补救起来的路还很长。

    “星幡之事无需担忧，再者，若计某醒来之后，数十年，数百年，既没有得遇星幡，不知其背后作用，甚至两界山都早已破碎，那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劫数还应不应了？”

    计缘笑了笑，他不能讲太多看到的，但能放心讲一讲自己做的事。

    “人道、仙道、妖道、神道、精怪……甚至魔道，凡事皆有多面，强者未必恒强，弱者未必恒弱，纵然乾坤在握，一人抗劫仍乃寻死之道，即便星辉黯淡，众生同力亦是上上之策。”

    “希望我辈能乾坤在握，亦能众生同力！”

    仲平休落下一子，说这话的时候并无丝毫玩笑之色，作为在世真仙又刚刚寻到了计缘，还是有几分底气说这话的。

    计缘继续落下一子，悠悠道。

    “有多少子，落多少子，下棋下棋。”

    见计缘洒脱，仲平休也洒然一笑，继续落子对弈。

    “实话讲，在见到计先生以前，仲某对于那苏醒古仙一直心持忐忑，见了计先生以后……”

    仲平休顿了一下，计缘趁机打趣道。

    “没有三头六臂，修为也还粗浅得很，是不是大失所望？”

    “哈哈哈......只觉甚幸，甚幸！下棋，下棋！计先生，这局我可要赢了。”

    计缘看了一眼棋盘上的局势，刚刚话扯太多分心过度，此刻显然已经大大落后了，当然他本身的棋艺也与仲平休有不小差距的。

    ……

    两天之后，在之前来到两界山的那缓山之处，计缘和嵩仑同仲平休道别，两界山无神无怪又不可无人看守，仲平休暂时是无法离开的。

    目送计缘和嵩仑驾云离去，仲平休在行礼送别之后，心情依然不差，直接回了洞府中睡大觉去了，计缘则在想着怎么把仲平休给拉出两界山，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两界山能有一位合格的山神，这不光是为了仲平休，哪怕现在没有，以后两界山也必然需要真正意义上的山神，否则两界山根本难以牵动。

    只不过两界山这种神山，寻常精怪鬼神别说深入山中勾连地脉山势了，入山之后怕是会直接被困死在山腹中，活都活不下去，你说去请一些名山大神，人家何必因为听你云里雾里一通讲，然后自断修大损道行为离开自己的窝？

    ‘若无更好的方法，最简单的办法或许只能打打玉怀山的山岳敕封符咒的主意了……’

    至于山神，计缘心中闪过很多念头，而最先想到的不是一些相熟的土地山神，反而是当初遇见的人身神。

    在这份思量之中，身体的重压从弱到强，然后遁出两界山地界，遁入深海之中，周围的光线也明暗交替。

    随着“哗啦啦”一声水花响动，嵩仑驾云带着计缘重新出现在海上。

    “计先生，我们出来了，是送您回居安小阁，还是另有去处？”

    计缘思绪被打断，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海面再抬头看了看天空，最后转向嵩仑。

    “你可有要事要处理？”

    嵩仑聪明人，听着话立刻答道。

    “听先生吩咐便是要事！”

    “既然尸九曾经是你的大弟子，我们便先去找他吧，所谓天启盟的事，看他到底知道多少。”

第616章 天宝国墓丘山

    嵩仑对于计缘的提议并无任何意见，只是眼神略有些恍惚，但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恢复了过来，立刻应声回答。

    “晚辈领命！”

    从计缘入了无量山也就是两界山，且见过仲平休之后，嵩仑再也没在计缘面前自称嵩某或者鄙人之类的词汇，全都以晚辈自称。

    计缘找不到尸九，但他知道嵩仑这个当师父的应该能找到自己的徒弟，嗯，确切的说是曾经的徒弟，一问之下果然如此，他虽然让陆山君和牛霸天去混入天启盟，但也不会嫌弃早点知道些讯息。

    同样借助罡风之力，十天之后，嵩仑和计缘已经回到了云洲，但并未去到祖越国，而是直接去往了天宝国，哪怕没从罡风中下来，身处高空的计缘也能看到那一片片人火气。

    “天宝上国……”

    计缘喃喃自语着，一旁的嵩仑听到计缘的声音，也附和着说道。

    “计先生说得不错，此地就是天宝国，周边各国皆称其为天宝上国，算是东土云洲有数的大国了，但真要论起来，云洲气数归于南垂，大贞祖越纷争百年不休，其实也是一种隐喻了，如今看来，当是归于大贞了。”

    嵩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计缘听着就像是对方在说，因为你计先生在大贞所以大贞争赢了，但计缘心中其实并不认同，祖越与大贞，早在计缘出现之前就已经基本分出胜负，祖越国只是在强撑而已。

    “先生，我们很快便到了，一会先生不必出手，由晚辈代劳便可！”

    到底是曾经的土地，嵩仑这师父当到这份上也够了，计缘也能理解一些嵩仑的心情，即便到了如今，还是念着一些情谊，话里话外生怕计缘亲自出手尸九承受不住，计缘也不说破，点点头表示赞同。

    “嵩道友自便就好，计某只是想多了解一些事情。”

    仲平休和嵩仑以往的关注点就只在于寻找古仙，寻找合适的传承者，以及看住两界山和一些仙道中的一些大事，而对于所谓“天启盟”这种妖魔的势力则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就算知道了也不在意，天下妖魔势力何其多，这只是其中一个甚至算不上不入流的。

    但计缘既然对此这么在意，那么嵩仑心中就要重新定义这所谓的“天启盟”了。

    “计先生，那孽障如今就在那座墓葬山中躲避。”

    云头的嵩仑遥指远方的一座不大不小的山，隐约望去，靠外的几个山头并无多少绿色，看着光秃秃的，计缘看不真切，但听嵩仑的说法，那几个山头应该是成群的墓葬。

    日头已经很低了，看天色，或许要不了一个时辰就要天黑，远方的视线中，有一大片死气环绕一片山峰，这会太阳之力还未散去就已经这样了，等会太阳落山估计就是阴气死气弥漫了。

    嵩仑和计缘也早早的在远离山外的地方落下，以一种不快但也绝对不慢的速度接近那一片山。

    “计先生，那孽障堕入邪道之后已经与我有两百年未见，而今他异常警惕，也有不少保命之法，直接驾云过去难免被他跑了，我们走向那山他反而看不穿我们。”

    嵩仑对自己收敛气息的本事还是有些自信的，至于计先生那就不用提了。

    计缘点点头并无多言，这尸九的藏匿本事他也算是领教过一些的，通过嵩仑，计缘至少能认定此刻尸九应该是在这里的，嵩仑有把握留住对方最好，若是因为师徒情真的失手没能擒住尸九，计缘打算用捆仙绳甚至用青藤剑补上一下了。

    两人一边往那墓葬山走去，地面有些纸钱等物，迎面也有一些车马驶来，一些车上还挂着白花，有些车上的人好似还在抽泣，看来是亲人下葬。

    这样的车马路过了两波，等到了第三波的时候，过来的是一个长长的车马队伍，计缘模糊的眼神粗略一看，起码有十几辆大大小小的马车，随行的随从乃至护卫数量都不少，看来不是大户人家就是什么达官贵人。

    计缘和嵩仑很自然就往道路边上让去，好方便这些车马通过，而迎面而来的人，不论是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还是步行的，都有人在看着计缘和嵩仑，就是那些马车上也有那么几个掀开布帘看景的人注意到他们，因为这时间实在有些怪。

    一名身穿锦绣劲装，头戴长冠且面容硬朗的短须男子，此刻在朝着身旁马车点头应诺什么之后，驾驭着骏马离开原本的马车旁，在车队还没接近的时候，先一步靠近计缘和嵩仑的位置，朗声问了一句。

    “看两位先生衣衫儒雅气度颇佳，此刻天色已经不早，两位这是独自要去山上祭祀？”

    随着这人的声音传播开去，一些原本没有留意到计缘和嵩仑的人也纷纷对他们报以关注，很多马车上也有人掀开侧面布帘朝外探望。

    计缘还没说话，嵩仑倒是先笑笑行了一礼。

    “我与先生行路缓慢，来时天色尚早，到此处就已经是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刻了，不过到都到了，自然得去墓上看看了！”

    那男子身旁又过来几人，各个骑着高头大马，也各个佩有兵刃，其人更是眯起眼睛仔细瞧着嵩仑和计缘。

    “不对吧！这位先生，你此刻去山上，下山不是天都黑了，难不成晚上要在坟头睡？这地方天黑了没多少人敢来，更不用说二位这般样子的，而且，既然是来祭祀的，你们怎么没有携带任何贡品？”

    见这些人没有回礼，嵩仑收起礼也收起笑容。

    “来得急了些，忘了准备，山道虽不及大路官道宽敞，但也不算多窄，我们各走一边便是了。”

    “呵呵呵呵……墓丘山距离城镇不算近了，难得来一趟忘了带贡品？”

    在嵩仑一侧的计缘笑了，看了看身旁马上的几人，又望了望那边越来越近的车马队伍。

    “各位差爷，我们二人只是去山上看看，有没有贡品并不重要。”

    说完这句，计缘和嵩仑再次迈步，但那问话的男子反而大喝一声。

    “站住！”

    “你怎么就知道我们是当差的？”

    计缘和嵩仑止步，瞥了对方一眼，怎么知道的，当然是观气就一目了然啊，但话不能这么直白，计缘还是耐着性子道。

    “诸位的队伍庞大，随行人员规整有序，所乘坐骑无一不是骏马，着装也比较统一，寻常富户纵有财力请人也没有这般规仪和威风，且鄙人见过不少当差之人，都是如你这般飞扬跋扈，一声差爷可是说错了？”

    计缘笑完之后略微摇了摇头，和嵩仑再次迈步行去，而马背上的男子被计缘这一刺，反倒微微愣了下，这份不慌不忙的气度着实出众，但见两人离去，正要再次说话，行来的一辆马车上有声音传来。

    “智琼，可以了。”

    “是！”

    男子不再多言，朝着后方使了个眼色，那些护卫纷纷都心领神会，但除了提起戒备，并没有人再拦下计缘和嵩仑，任由他们路过一辆辆相对方向行来的马车。

    其中一辆车上，有一个年岁不小的男子透过马车车窗珠帘看着计缘和嵩仑，而后两者没人正眼看向这辆马车，或者没有正眼看向任何一辆马车或者一个人，只是看着路慢慢前行。

    在计缘和嵩仑路过整个车马队后不久，队伍中的那些护卫才算是逐渐放松了对两人的敌意，那劲装长冠的男子策马靠近刚刚那辆马车，低声同对方交流着什么。

    “是，嗯，我马上……”

    骑马的男子话说到一半忽然愣住了，因为他抬头看向马车队伍后方，发现刚刚那两个人的身影，已经远到有些模糊不清了。

    “怎么了？”

    “呃，那二人已经……”

    男子说着又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对方的身影这会居然只剩下远方两个小点，这会甚至都看不见了。

    “已经不见了……这二人果然在藏拙！他们的轻功一定极为高明！”

    “是吗……”

    马车上的人皱起眉头。

    “不错！此二人身手着实了得，穿这等宽松衣物行山道，我早该想到的，不过所幸应该是真的对我们没有敌意！”

    马车上的男子闻言笑了笑。

    “所以面对一些宠辱不惊之辈，其人必然是身怀绝技之人，说话稍稍客气一些没有坏处。”

    “是，属下受教了！”

    “走吧，天快黑了。”

    骑马男子再行一礼，然后挥挥手，示意马车队伍适当加速，这倒不纯粹是为了提防计缘和嵩仑，而是这墓丘山确实不宜在入夜后来。

第617章 师徒见面

    时间掐得刚刚好，在计缘和嵩仑到了墓丘山脚下的时候，天边刚好残余晚霞的光辉，整个墓丘山在两人眼中阴风阵阵死气大盛。

    这里好几座山头，有的墓冢宽敞豪华，也有密密麻麻的普通小坟头，盖因为在当地人眼中，这里风水极佳，当然一些权贵的墓冢肯定占据了最好的山头，也不会那么拥挤。

    因为不乏一些达官贵人葬在这里，所以早年这里是有一些专门的守墓人的，但这些守墓人没多少长命的，久而久之就没人敢在这里守墓了。计缘和嵩仑站在山下的时候，整个墓丘山安静得有些诡异，就连远方深山中的兽吼声和鸟鸣声都没有，好似连动物都知道晚上要远离这里。

    “嵩道友，你打算如何擒住尸九？”

    计缘询问一句，嵩仑抚须看向天空一侧，然后回答道。

    “此地藏风聚水之势早已被那孽障悄然改成了聚阴生邪的格局，今日月圆之夜，那孽障定会现身月下修炼，届时我便会以镇山法制住他。”

    计缘点头之后也不多说什么，两人漫步上山，经过一座座坟冢，身形也逐渐消失不见。

    夜渐渐深了，墓丘山上一轮圆月高挂，在这万籁俱寂之中，有一道呈现灰白的光从墓丘山其中一座山顶上冒出来，随后其中出现了一名身形高过常人至少一个头的魁梧男子。

    “嗬……”

    男子扣住吐出一道灰白光芒，随后这光就朝着周围山头弥漫，逐渐使得周围山头的死气凝聚，并幻化成一个个高台，上头还插着巨大的旗幡，形成一种特殊的阵势交相呼应。

    月光挥洒下来，将死气弥漫的墓丘山镀上一层银辉，居然还有一种特殊的美感，而尸九盘坐在其中，竟也有一种淡淡的神圣感。

    在死气也因为大阵和月华被改变形态之下，一般人还真看不出尸九这是在修炼尸道乃至邪术，而站在另一处空旷山头上的嵩仑则已经面露冷笑。

    在一旁的计缘眼中，嵩仑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根细细的金针，那金针才一显现，尖端的锋芒就已经扰乱了附近的死气。

    “谁？谁敢窥探我修炼？”

    尸九沉闷的喝问声传递开去，视线扫向稍远方的一个山头，他能感觉到那边有锋芒显露，心念一动之下，那山头地面“砰”“砰”“砰”“砰”的炸开，有四个魁梧的僵尸从地下跃出。

    “吼……”“吼……”

    僵尸的吼声嘶哑，却比任何猛兽都要恐怖，四双泛红的眼睛盯着山头方向，在夜间的雾气中，隐约有一个人影显现，其人右手往前摊举，视线对着尸九所在的山头。

    “孽障，束手就擒饶你不死！”

    嵩仑怒斥的声音才起，盘坐的尸九当即脸色大变。

    ‘师尊！？不好！’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尸九身子还没起来，双臂就已经猛然举到胸前。

    “噗…..当……”

    一道细细的金光几乎在同一时刻穿透了尸九那白玉般的左掌，然后被右手捏住，露出那一根灵光闪烁的金针，尾端被右手死死捏着，而前端尖锐处已经钉在尸九胸口，发出一声金鸣。

    “嗯？”

    嵩仑略微诧异一声，金针居然没能直接透入尸九的心窍？

    “轰~”“砰……”“砰……”“砰……”……

    在嵩仑诧异的下一刻，墓丘山一个个幻化的高台全部炸开，一杆杆原本虚幻的旗幡居然化为实体，纷纷插落在山头，一片片灰蒙蒙的颜色顷刻间笼罩山野各处。

    “吼~~~”“呃啊~~~”“啊……”

    各种诡异而恐怖的吼声从中透出，无数虚幻的冤魂厉鬼，一个个身形魁梧的邪尸，从地面和各处坟冢中化出，而尸九本人的右手死死攥着金针，同金针对抗，一面防止它穿入心窍所在的位置，一面已经早已遁入山中。

    “孽障，敢对我出手？”

    嵩仑这一声怒吼传遍山野的时候，墓丘山那边到处都是“轰隆隆……”的爆炸声，一杆杆旗幡先后炸裂，无穷死气和尸气将整个墓丘山拖入阴邪鬼蜮。

    不断逃遁的尸九听到嵩仑的声音更是心有恐惧，逃遁的速度下意识更快了几分，同时金针带来的钻心痛苦却越来越强，自从变成如今这模样，他已经很久没感受到痛觉了，没想到今天一体验，就好似要把他生生痛死。

    ‘师尊怎么会知道我的，他不是该认为我早就死了么，他怎么找到我的！？’

    尸九心有恐惧，哪怕不止一次想过如今的自己或许并不逊色于曾经的师父，但直接面对对方的时候却根本提不起对抗的勇气，一心只想着逃跑。

    计缘和嵩仑都被牵扯在墓丘山的大阵之中，那一面面邪异的旗幡自爆，爆发出了无穷的邪气，其中出现了数之不尽的尸和鬼，看着虚虚实实，但一接触却又全都是实，死气邪气排尽了周遭灵气，更是同月华关联，好似漩涡一样将墓丘山的一切牢牢锁住，而阵眼阵脚早已经全都自毁，如今的大阵就是在消耗，不惜消耗一切，以爆发足够的力量来牵制住嵩仑。

    “砰……”“砰……”“砰……”

    计缘身边，一道道法光随着嵩仑每一次挥袖或者拍击闪过，成片成片的厉鬼邪尸化为虚无，每一次都扫去这大阵中大量的阴邪之气。

    看似此刻可能让尸九跑了，但嵩仑却半点不急，准备以此刻这种相对轻柔的方式，扫净这墓丘山的所有邪气，而计缘更是不急，他相信嵩仑不会让尸九跑了。

    片刻之后，整个墓丘山的气息为之一清，山上到处都是邪尸的遗体，在嵩仑掐诀施法之下，许许多多的尸体好似被快速腐蚀一般，在极短的时间内融入土中，成为了滋养并成为了土地的一部分。

    “先生请随我来，他跑不远的！”

    嵩仑和计缘化为两道遁光远去后好一会，墓丘山某处山腹中心，两具毫无生气或者说没有任何气息的尸体躺在这里，其中一具在此刻动了一下，随后慢慢睁开眼睛，看清周围的一切之后略微松了口气。

    ‘还好还能不着痕迹地神游回来，多亏了那计先生译的《云中游梦》，此地不宜久留！’

    这念头闪过之后，此刻的尸九缓缓朝着另一个方向遁去，另一具尸体也悄无声息的跟上，整个过程既无任何声响发出，更无任何法力波动。

    只是在连续遁走了百余里之后，土层之下的尸九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心中一种忐忑的感觉越来越强，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在地底待了很久，大约一刻钟之后，尸九终于还是忍不住了，缓缓破开土层到达了地面。

    地上是一条羊肠小道，路边长满了杂草，尸九从路中心出现的时候，看向前方，小道延伸向远方，随后他缓缓转身，后头一丈之外，计缘和嵩仑就站在那边看着他。

    ‘师尊在，计缘也在，逃不了的！’

    同一时刻，一道金光闪过。

    “嗖……噗……”

    金针在尸九反应过来之前直接钉入了其心窍中，尸九伸手捂住胸口，感受到元神被钉住，身体一晃，随后跪倒在了嵩仑面前。

    “师，师尊……”

    “哼哼，我徒弟两百多年前就死了，我可不是你师尊！”

    嵩仑冷笑着说了一句，面向计缘微微拱手。

    “计先生，这孽障已经抓住了，他与我早已恩断义绝，要杀要剐就由先生说了算了。”

    计缘看了嵩仑一眼，这嵩道友都这么说了，别说他计某人没打算直接杀了尸九，就算有这打算，也会卖嵩仑一个面子，不会直接动手了。

    “师尊，我虽入了邪道，但也想修成正果，虽自知无法面对您，更不敢见您，但对您的敬重我从未减过一分啊！计先生，我尸九对先生您也并无敌意，还透露了天启盟的事情给您，那卫家就算没有，也会招来毁灭，《云中游梦》好歹也算我师门之物，我将之收回，责无旁贷啊……”

    “混账！你还有脸提师门？书呢？”

    嵩仑怒喝一声，将尸九的话喝止，后者沉默几息，往地面勾了勾手，另一具尸身也缓缓浮出地面，然后前者从这尸身上取出了《云中游梦》和计缘的译本。

    “请师尊和计先生过目！”

    “先生，这书您拿着就好了。”

    计缘点点头，不多说什么客套话，直接伸手从尸九手中接过两本书，扫了一眼之后收入袖中，随后他也不废话，直接开口询问。

    “天启盟的事情你知道多少？挑你觉得最危险的事情来说。”

    尸九捂着胸口，瞥过嵩仑之后看着计缘一双好似能透析人心的苍目，沉默片刻后开口道。

    “我知道有一位货真价实的九尾狐妖涉足其中……”

第618章 可怕的一指

    “九尾狐妖！”

    嵩仑不由惊愕出声，一般正道修行之辈提及九尾狐，都不会产生天然的恶感，至少从未有过修行到九尾狐这份上的狐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甚至不乏许多仙道佛道圣地同九尾狐交好的。

    “玉狐洞天的？”

    嵩仑下意识多问了一句，说到九尾狐，像嵩仑这样道行极高的正道修士第一反应就是玉狐洞天，而尸九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计缘长叹一口气，从涂思烟能有那么一根特殊的狐毛，且玉狐洞天不止一只狐狸出现在他眼中，就觉得九尾狐可能会有问题，但实话说他还是有一些侥幸心理的，毕竟当初和佛印明王论道的时候，老和尚对玉狐洞天感官算是很不错的，计缘认得下佛印明王的修行和心境，对玉狐洞天自然也会倾向于好的一面。

    到了佛印明王那种道行，妖物和修士想要骗过他都很难，但九尾狐本就是幻道佼佼者，能骗过老和尚也确实是可能的。

    “玉狐洞天究竟有一个九尾狐？”

    计缘没有立刻再问尸九什么问题，而是又问了这么一句，这个尸九没法回答，嵩仑想了下开口道。

    “玉狐洞天乃是狐族圣地，就嵩某所知，应该是有两只九尾天狐，但有没有可能有第三只九尾狐就不清楚了。”

    计缘眯眼看向尸九。

    “你说只一位九尾狐涉足其中？”

    “呃，回计先生的话，我只知道定有一位九尾狐涉足天启盟之事，但不敢肯定……”

    计缘面无表情，清风拂动月下三人的衣衫，毫无邪气更有一丝飘逸感。

    “此事暂且不提，说说天启盟的事情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再说说你为何能知道这么多，嗯，挑个合适的地方吧。”

    这条小道上有车轴印和脚印，难免天亮后会有人走，计缘可不想站在这里聊。

    说完这句话，计缘把袖一挥，脚下升起云雾，带着嵩仑和尸九一起缓缓升空，尸九胸口钻心的痛，但也只能强忍着，更不敢反抗计缘。

    白银带着几人直接飞往就近的墓丘山，在深山中随意挑选了一座山峰后在顶峰落下，即便尸九是邪道，计缘依然拿出了蒲团，三人坐下才开始继续刚才的话题。

    被嵩仑抓住，并且计缘就在眼前，尸九不敢说什么假话，更不敢全部隐瞒知道的事情，将所知的一些事着重托出。

    讲到天亮的时候，计缘始终平静，而嵩仑已经好几次难掩惊色。

    这所谓的“天启盟”的志向居然如此“远大”，想要将天下气数搅乱，还想打破如今正道的格局，拉开天下混乱的序幕，见天地气数搅成有利于邪魔成道的局面。

    某种程度上来说，天道其实是始终处于变化之中的，受天地万物所影响，若真天下气数大乱，天地间灾厄频发且众生处于混乱纷争，时间久了确实能影响天道，好比一个混乱的魔界，魔头就一定更容易成道。

    “呵呵，他们还真当自己能成？真当自己有这般能耐？”

    嵩仑忍不住冷笑连连，别说仙佛灵怪各道正修都不是摆设，就算是同属于妖族的，也有不少修持正道的，哪怕是四海龙族这一关就不好过，龙族当然不能算是龙龙向善，更不是所有龙族都归于四海真龙同属，但以四海真龙为首，龙族自有规矩在，大多数龙族乃至其中水族也都认可，龙族最烦扰乱规矩的，惹到他们了，管你是人是妖是鬼是魔。

    算来算去，两荒之地以及一些邪魔横行的地方虽然不可小觑，但若说颠覆天下局面就不太可能了。

    “师尊，您和计先生一起来的，那若是不孝徒儿没有猜错的话，计先生定是那苏醒的古仙了？”

    计缘微闭双目没有说话，嵩仑抚须同样不回答，而尸九难得笑了笑。

    “看来我先一步来找计先生果然没有错了，可是师尊，无量山一脉能知道那不可说之事，保不准邪魔之道中没人知道吧？”

    计缘一直微闭的双目一下睁开，嵩仑严肃的看向尸九，后者更是沉声道。

    “你知道有这等妖魔存在？”

    尸九摇了摇头。

    “我自然只是猜测，但这怀疑并非没有道理，大乱之际便有大机缘，且我很怀疑某些天启盟中的妖魔，知道一些上古异妖的事，呃，计先生您应该清楚上古异妖吧？”

    计缘淡淡回应了一个“嗯”字，连神兽瑞兽凶兽之类的事情都不想多解释。

    “也是我多嘴了，先生怎么可能不知……”

    尸九赔笑一句，但计缘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喜怒，只能接着说下去。

    “我有一具厉害的化身算是一直随着天启盟，因为我算是修了僵尸的路，为天下所有正道不容，甚至就是旁门左道妖魔之流都同样看不上或者容不下僵尸，所以同我在内的一些尸修，在天启盟中也算是比较受信任的，嗯，越是邪异的越受信任，可即便如此，我了解的也不全面，似乎人人如此。”

    说到这里，尸九再一次向着嵩仑和计缘表忠心。

    “师尊，我知道您容不下我，我也知道师祖容不下我，可我修尸道并非本意，实在是误入歧途，自从我接触到天启盟，便敏锐察觉其中诡异，混入其中一直暗暗观察，您看，我发现计先生的存在之后，还冒险接触了先生，更是直接报上了天启盟的讯息，一切的一切，都没有违背无量山的训诫啊！”

    尸九说得十分诚恳，但心中十分忐忑不安，师父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了，而计缘的脾气他也了解过一些，这两人都是那种看着好说话，实则是认定邪魔绝不留手的主，自己师父就不说了，以前见识过很多次，而计缘，不提别的，随着仙霞岛修士的那一斩，一剑祭出，剑下所亡妖魔难以计数。

    不过计缘和嵩仑都没有说话，尸九只能忍住继续说话的冲动，安静的坐在一旁，看两人的样子，似乎都在掐算。

    良久之后，两人似乎都有了一些结果，嵩仑率先打破沉默。

    “计先生，看来这天启盟确实有资格搅风雨，还有这孽障，既然他已经把该说的说了，我看就让他神形俱灭算了。”

    尸九闻言猛的一抖，小心的看着嵩仑和计缘，哪怕心中明知自己对于计缘绝对还有用，但还是怕啊，他对计缘的了解本就不到家，且心中已经认定了这可能是世间唯一一尊苏醒的古仙，洪古仙人的想法不能以常理揣测。

    “那便杀了吧。”

    嵩仑和尸九都是一愣，然后后者眼中升起浓浓的恐惧，几乎下意识就想要暴起反抗或者逃跑，硬生生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克制住了自己，依然毕恭毕敬地坐着。

    “我，我自知罪孽难恕，死在师尊面前，也算死得其所，嗬……”

    嵩仑看向计缘，似乎想看出对方是不是开玩笑，结果却看到计缘伸出一根白净手中，抬起左臂缓缓点向尸九额前。

    “计先生……”

    嵩仑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直接被计缘淡淡的声音打断。

    “既然领死，那便不要动。”

    这根手指点来，其上隐约有风雷之声，更有隐晦的雷光闪过，一股浩荡天威的感觉在这山顶，在这小小的指尖产生，令嵩仑都为之气息发紧，而直面这一指的尸九更是恍若自身对抗一种恐怖的天道雷劫，仿佛天地容不下自己。

    ‘会死！会死！会死！快跑！不！不能跑！’

    尸九心中疯狂呼喊剧烈挣扎，这一指带来的压迫之恐怖，远胜当初他尸身修行中面临的一场堪比死劫的雷劫。

    短短一臂的距离好似天地相隔这么遥远，短短一息时间又是那么漫长和残酷，最终，在下一刻，计缘的手轻轻点在了尸九的额头上。

    这一刻，尸九被吓得周身气息停滞，元生精气纷纷混乱。

    尸九觉得头皮微微一麻，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然后……然后就没感觉了。

    “计，计先生……”

    “先生你？”

    尸九和嵩仑先后都发出疑问，而计淡漠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尸九，你该做什么应当也清楚了，计某就不过多赘述，不过还是得提醒你一点，这一指，计某可并非玩笑，做事掂量着点吧。”

    说完这句话，计缘看向嵩仑道。

    “嵩道友，撤去你的法器，放他离去吧。”

    “这……”

    嵩仑犹豫了一下，见到计缘点头，最终伸手一招，一道金光从尸九身体中飞出，没入嵩仑袖中消失不见，而尸九顿觉元神“活”了过来。

    但此刻的尸九丝毫不敢造次，更不敢神游遁走到其他尸身上去，而是从蒲团上跪起来向着计缘和嵩仑行礼。

    “谢计先生不杀之恩，谢师尊不杀之恩，谢师尊求情！”

    说话的同时，尸九一直在查探身体和元神，但根本毫无感应，可那一指的恐怖，那几乎天威浩荡从天而降的恐惧，绝不是假的。

    ......

    ps:推荐一个作者朋友的新书，不错，“老魔童”这逼的新书《全世界只有我不知道我是高人》。

第619章 可惜不醉

    计缘和嵩仑最终还是放尸九离开了，对于后者而言，即便心有余悸，但劫后余生还是喜悦更多一点，哪怕晚上被师尊嵩仑毁去了墓丘山的布置，可今夜的情况换种方式想想，何尝不是自己有了靠山了呢。

    唯一让尸九不安的是计缘的那一指，他知道那一指的恐怖，但如果光是之前展现的恐怖还好一些，因天威浩荡而死至少死得明明白白，可真正可怕的是根本在身魂中都感受不到丝毫影响，不知道哪天什么事情做错了，那古仙计缘就念头一动收走他的小命了。所幸在尸九想来，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和师尊以及计缘他们应该并不冲突，至少他只能强迫自己这么去想。

    尸九再三行礼加上磕头离去之后才离去的，在他离去之后，计缘和嵩仑依然在墓丘山深处那一峰的山顶上坐了许久，一直等到远方地平线上的太阳升起，嵩仑才打破了沉默。

    “计先生，你真的相信那孽障能成得了事？其实我羁拿他回去将之镇压，然后抽丝剥茧地慢慢把他的元神炼化，再去求一些特殊的灵物后求师尊出手，他或许有机会重新做人，痛苦是痛苦了点，但至少有希望。”

    计缘闻言忍不住眉头一跳，这能算是痛苦“一点”？他计某人光听一听就觉得心惊肉跳，抽丝剥茧地将元神炼化出来，那必然是一场极其漫长且极其可怕的酷刑，其中的痛苦恐怕比阴司的一些残酷刑法还要夸张。

    “你这师父，还真是一片苦心啊……”

    计缘忍不住这么说了一句，尸九已经离开，嵩仑这会也不跟计缘装无私了，苦笑了一句道。

    “毕竟师徒一场，我曾经是那么喜欢这孩子，见不得他走上一条绝路，修行这么多年，还是有这么重私心啊，若不是我对他疏于教导，他又怎么会沦落至此。”

    “仙人也是人，这些都只是人之常情而已，而且嵩道友不必过于自责，正所谓人各有志，作为修行中人，尸九只是自甘堕落，也怪不到嵩道友头上，对了，那尸九原名叫什么？”

    计缘忽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尸九原本的真名，总不可能一直就叫尸九吧。听到计缘这个问题，嵩仑眼中满是回忆，感慨道。

    “他原本叫嵩子轩，还是我起的名字，这往事不提也罢，我徒弟已死，还是称呼他为尸九吧，先生，您打算怎么处置天宝国这边的事？”

    天启盟中一些比较资深的成员往往不是单独行动，会有两位甚至多位成员一起出现在某处，为了同一个目标行动，且很多负责不同目标的人相互之间不存在太多知情权，成员包括且不限于妖魔鬼怪等修行者，能让这些正常而言难以相互认可乃至共存的修行之辈，一起这么有纪律性的统一行动，光这一点就让计缘觉得天启盟不可小觑。

    而尸九在天宝国当然不会是偶然，除了他之外还是有同伴的，只不过僵尸这等邪物就算是在妖魔鬼怪中都属于鄙视链靠下的，尸九凭借实力使得他人不会过于看轻他，但也不会喜欢和他多亲近的。

    鉴于之前自己处于那种极端危险的情况，尸九当然很光棍地就将和自己一起行动的同伴给卖了个干净，小命都快没了，还管别人？

    所以在知道天宝国除了有尸九之外，还有另外几个天启盟的成员之后，嵩仑此刻才有此一问。

    计缘思量了一下，沉声道。

    “此事我会先看看再说，嵩道友也不必一直陪着，去处理你自己的事吧，天启盟既然不乏能人，你留在这里说不定还会和尸九接触，或许会被人算到什么。”

    嵩仑点了点头，光是九尾狐就已经十分令人忌惮了。

    “那先生您？”

    计缘笑了笑。

    “若不是计某自己有意，没人能算得到我，至少当今世间该是如此。”

    说这话的时候，计缘还是很自信的，他已经不是当初的吴下阿蒙，也了解了越来越多的隐秘之事，对于自身的存在也有更为恰当的定义。

    嵩仑也面露笑容，站起身来向着计缘行了一个长揖大礼。

    “先生若有吩咐，只管传讯，晚辈先行告辞了！”

    计缘刚要起身回礼，嵩仑赶忙道。

    “先生坐着便是，晚辈告退！”

    说着，嵩仑缓缓后退之后，一脚退踩出山巅之外，踏着清风向后飘去，随后转身御风飞向远方。

    嵩仑走后，计缘坐在山巅，一只脚曲起搁着右手，余光看着两个空着的蒲团，袖中飞出一个白玉质感的千斗壶，倾斜着身子使得酒壶的壶嘴遥遥对着他的嘴，略微倾倒之下就有芬芳的酒水倒出来。

    “咕噜……咕噜……咕噜……”

    咽了几口之后，计缘站起身来，边走边喝，朝着山下方向离去，其实计缘偶尔也想醉上一场，只可惜当初身体素质还欠缺的时候没试过喝醉，而如今再想要醉，除了自身不抗拒醉之外，对酒的质量和数量的要求也极为苛刻了。

    天启盟在天宝国的几个妖魔动作不算少，看着也很复杂，很多甚至有些违背妖魔直来直去的风格，有些拐弯抹角，但想要达成的目的其实本质上就只有一个，颠覆天宝国人道秩序。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人族是世间数量最大的有情众生，更是号称万物之灵，天生的灵性和智慧令无数生灵羡慕，人道势微某种程度上也会大大削弱神道，并且人道大乱自身的怨念和一些列邪气还会滋生许多不好的事物。

    其实计缘知道天宝国立国几百年，表面繁花似锦，但国内早就积压了一大堆问题，甚至在计缘和嵩仑昨夜的掐算和观望之中，隐约觉得，若无圣人回天，天宝国气数趋于将尽。只不过这时间并不好说，祖越国那种烂状况虽然撑了挺久，可整个国家存亡是个很复杂的问题，涉及到政治社会各方的环境，苟延残喘和猝死被推翻都有可能。

    但人道之事人道自己来定可以，一些地方滋生一些妖魔也是难免的，计缘能容忍这种自然发展，就像不反对一个人得为自己做过的错事负责，可天启盟显然不在此列，反正计缘自认在云洲也算活跃了，至少在云洲南部比较活跃，天宝国大半国境也勉强在云洲南部，计缘觉得自己“恰巧”撞见了天启盟的妖魔也是很有可能的，哪怕只有尸九逃了，也不至于一下让天启盟怀疑到尸九吧，他怎么着也是个“受害者”才对，大不了再放走一个，让他和尸九搭个伙。

    不过至少有一件事是令计缘比较高兴的，和老牛有旧怨的那个狐狸精也在天宝国，计缘此刻心中的目的很简单，其一，“恰巧”撞见一些妖邪，然后发现这群妖邪不简单，然后做一个正道仙修该做的事；其二，别的都能放一马，但狐狸必须死！

    而最近的一座大城之中，就有计缘必须得去看看的地方，那是一户和那狐狸很有关系的大户人家。

    一边喝酒，一边思量，计缘脚下不停，速度也不慢，走出墓丘山深处，路过外围那些满是坟冢的墓葬山峰，沿着来时的道路向外头走去，此刻太阳早已升起，已经陆续有人来祭拜，也有送葬的队伍抬着棺材过来。

    昨夜的短暂交锋，在嵩仑的有意控制之下，这些山上的坟墓几乎没有受到什么破坏，不会出现有人来祭拜发现祖坟被翻了。

    “走走走……游游游……可惜不醉……可惜不醉……”

    计缘哼着混合了上辈子某些歌词加上自己即兴创词所组的蹩脚歌，不时喝几口酒，虽然已经有些记不清原本曲调，但他声线浑厚平和，又是仙人心境，哼唱出来竟然有种特殊的洒脱和逍遥韵味。

    大路边，今天没有昨天那样的权贵车队，哪怕遇见行人，大多忙于自己的事情，只是计缘这样子，忍不住会让人多看两眼，而计缘也不以为意，浑然忘我地处于酒与歌的难得雅兴之中。

    后方的墓丘山已经越来越远，前方路边的一座破旧的歇脚亭中，一个黑须如针如同上辈子电视剧中李逵或者张飞的汉子正坐在其中，听到计缘的歌声不由侧目看向越来越近的那个青衫先生。

    计缘双目微闭，即便没醉，也略有童心地摇晃着走路，视线中扫过不远处的歇脚亭，看到这样一个男子倒也觉得有趣。

    说来也巧，走到亭子边的时候，计缘停下了脚步，用力晃了晃手中的白玉酒壶，这个千斗壶中，没酒了。

    这千斗壶当年是应丰的一片孝心，里头装着为数不少的灵酒佳酿，龙涎香不舍得随便多饮，这么多年来计缘一直喝这一壶，没想到今天喝光了。

    “呵呵，饮酒千斗尚未醉，扫兴，扫兴啊……”

    凉亭中的男子眼睛一亮。

    “先生好气魄！我这里有上好的美酒，先生若是不嫌弃，只管拿去喝便是！”

第620章 老熟人

    计缘看向歇脚亭中的汉子，即便模样在视线中显得模糊，但那胡子的特殊还是一目了然的，让计缘不由对这人有些兴趣，而对方说完这句话，就弯下腰，从身边的一个木箱子旁边取下了一个挂着的皮袋子。

    这皮袋子在汉子手中晃了两下，内部发出一阵轻微的水声，随后就被男子丢向计缘。

    “先生接酒！”

    看到皮袋子飞来，计缘赶紧走近两步双手去接，然后袋子砸在脖子下面的位置反弹之后落到了手中，看这情况，计缘不走那两步正好可以站着不动伸手接住皮质袋子。

    计缘的动作虽然算不上慌乱，但多少令亭子中的汉子稍显失望，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还指了指身边道。

    “先生也不妨进来歇歇吧。”

    计缘接过袋子，拔开上头的塞子闻了闻，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光从味道来看应该是一种一种烈酒。

    计缘直接举起袋子离唇一指凌空倒了一口酒，品了品味道才咽下去。

    “不错，是好酒！”

    说着，计缘拿着袋子就走入了歇脚亭，然后在一旁坐下，又拿起袋子个“咕噜咕噜”地喝了好几口，然后将袋子递还给亭子中的汉子。

    后者接过袋子也喝了一口，上下打量计缘。

    “先生好酒量啊，这酒能面不改色喝这么几口，甘某开始信你能千斗不醉了。”

    男子很豪爽，喝完之后再次将酒递给计缘，后者也不推辞，说了声谢谢之后就又灌了几口。

    “我这袋子里有烈酒十斤，先生不是有一个白酒壶嘛，只管灌满就是了。”

    “呵呵，壮士倒是豪爽，不过计某喝几口就是了，再说这么点酒也不够啊。”

    男子笑笑，还以为计缘的意思是这一袋酒不够他喝的，不多说什么，视线望向此刻正经过的一个送葬队伍，看着外边人群中披麻戴孝的身影，低声问了一句。

    “先生从墓丘山独自饮酒悲歌而回，是今晨去祭奠亲友了吧？”

    悲歌？我哪门子悲歌了？计缘觉得自己刚刚连吟带唱的或许不算欢快，但不至于悲伤吧。

    计缘不由哑然失笑，但也不好说什么，所以并没有回话，沉默稍倾后视线扫向汉子脚边的箱子，虽然看着模糊，但大致就是类似背箱的构造，和书生的书箱差不多，有的人带包袱，而有的人则带这种背箱，尤其方便个人带着贡品去祭祀。

    “壮士是才祭奠完的？”

    听到计缘的话，男子叹息一声。

    “哎，甘某几年没有来，不成想友人已逝，以后再来连月府城，就无人陪我喝酒了，哦对了，在下甘清乐，上荣府人士，如今算是四海为家，我看先生气度不凡，可否告知姓名？”

    男子边说边抱拳行礼，计缘抓着酒袋子也微微拱手，回道。

    “计缘，计策的计，缘分的缘，多谢甘壮士的酒了。”

    计缘说着站起身来，将袋子交还给了甘清乐，后者接过袋子起身回礼相送，见着计缘走出歇脚亭的时候，忽然觉得手中分量不对，摇晃一下才发现袋子中的酒水去了大半，刚刚看计缘好像也没喝得多凶，但一下子少这么多显然不是倒掉的，看着计缘出去的时候依然面不改色，甘清乐不由点点头。

    “好酒量啊！”

    甘清乐想了一下，将酒袋子挂回背箱一侧，然后弯腰单手一提，将箱子提起来背上，步履轻快地向着亭子外不远处的计缘追去。

    “计先生，先生若不嫌弃，容甘某同行一路，这大窖酒虽然在连月府都不算太有名，但在甘某看来不逊于一些名酒，原酿的十年窖烧滋味最醇，我可带先生去买。”

    计缘也并不厌恶此人，更对刚刚那酒很感兴趣，既然对方提及买酒的地方，他当然也乐得与人同行。

    连月府城距离墓丘山其实算不上多远，刚刚的歇脚亭本就已经处于两地中间了，所以哪怕并未施展什么神通妙法，计缘随着甘清乐一起步履轻快的前行，也在不到一个时辰之后到达了连月府城。

    还没入城中，熙熙攘攘的声音已经投过城门老远就传入计缘的耳中，当两人入了城中，满城的喧嚣全都涌入计缘的耳内，他能通过声音听出火热的市井气息，仿佛能看到远方的贩夫走卒与形形色色的人。

    同行的甘清乐虽然不是连月府人，但通过一路上的闲聊，让计缘知道这人对着府城挺熟悉的，而这半个多时辰的熟悉，甘清乐对计缘的初步感观也更加清晰，知道这是一个学识气度都不凡的人，更是有种令人想要亲近的感觉，对于这样一个人想请他帮忙领路，甘清乐欣然答应。

    “计先生，您是要直接去惠府拜访，还是先去打酒？”

    “先去打酒，计某身边从来不缺酒，如今没了可不太好受。”

    “哈哈，先生真性情中人，走，甘某请客！”

    能结交计缘，甘清乐因为友人早已离世的感伤也淡了许多，人生在世，除了许多得意的时刻，能结交形形色色相互看得顺眼的友人也是一大乐趣。

    天宝国同样是州府制，连月府城作为一府首城，当然算不得一个小城，计缘和甘清乐在城中走动，穿街走巷脱离繁华的大道，最后拐入较为冷清一条小街道，又入了一条宽敞但深邃的老巷子。

    远远望去，在计缘模糊的视线中，巷子尽头也就是巷子另一端的入口处，有一间门面，外头挂着一面大大的三角旗，以计缘的视线，哪怕还稍远，也能连看带猜的知道那是一个“窖”字。

    “先生，咱们到了。”

    甘清乐笑了一声，脚步明显加快，人还没走近店铺，大嗓门已经先一步喊出了声。

    “老姚，可备有上好的大窖酒啊，要十年醇的！”

    “甘大侠来了，当然是要多少有多少！”

    那边一个老者探出身子到巷子里，以同样响亮的声音回应，那笑容和嗓门就如同这大窖酒一样浓烈。

    计缘随着甘清乐一起到了店面前，这是一个一边有侧门，柜台则对着外头的小店，边上摆着一些竖木板，显然晚上打烊就会从内把木板一根根插好，店内没有其他伙计，就一个看着十分魁梧结实的老者，光站在店门口就是一股浓烈的酒香味扑鼻而来。

    “这是计先生，我专门带来照顾你生意的，可不能拿次品充好！”

    “看甘大侠说的什么话，就算我大窖酒的招牌还是要的，更何况是您带来的。”

    老者隔着柜台，在店内向着甘清乐和计缘行礼，两人也浅浅回礼，在三人的笑容中，计缘忽然转向另一侧的巷子外，外头的街道上此刻正有一支不算小的队伍路过，其内有车有马，也有许多侍女随从，更少不了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其中竟然就计缘熟悉的人。

    甘清乐此刻也看着外头，回头看了一眼计缘道。

    “计先生先在这里打酒，甘某去去就回来。”

    “可是这队伍有异？”

    甘清乐回头看了看已经经过的队伍，再次看向计缘，他知道计缘是个聪明人，也不打算隐瞒。

    “刚刚队伍中有一名骑马的女官，名叫陆千言，是廷梁国一个了不得的女子，他随着队伍一起出现，想来这队伍也不简单，甘某跟上去看看，若有什么趣事，回来再同先生分享！”

    计缘当然也看到了陆千言，并且还知道廷梁国长公主楚茹嫣也在队伍的马车中，甚至慧同和尚也在队伍中，但他并未说破，只是对着甘清乐点头道。

    “甘大侠只管去，我先在这买酒便是。”

    “好，我只远远随行一会，很快会回来的。”

    说完甘清乐就走出了巷子，然后步态自然地朝着刚刚队伍离开的方向去了。

    “也是个爱凑热闹的……”

    计缘笑着喃喃一句，一边的老汉显然也听到了，笑着附和道。

    “甘大侠向来如此，对了，先生要打多少酒，可有容器？甘大侠的酒袋子我已经灌满了。”

    计缘回头望向店铺柜台内的老汉，笑着从袖中取出白玉千斗壶。

    “装……嗯，来一大坛吧。”

    计缘本来想说装满，可看了看这店铺内大小酒坛，加在一起也没有千斗的量，而且闻香味也知道其中有不少年份不够的，计缘喝酒是不算很挑，但有选择的情况下，当然买好酒。

    “好嘞，大窖酒一坛，先生您还是识货啊，这一坛酒芬芳盖一楼啊，您看，这一坛就得有四斤，都是十年以上的……”

    “不是这种一坛，而是那种。”

    计缘打断老汉的话，视线扫了一眼老汉提出来放在柜台上的小坛子，伸手指向了店铺后方，那边有两排常人大腿那么高的酒坛子。

    “啊？”

    “愣着作甚？难道不卖？”

    “卖卖卖，当然卖，当然卖，这坛子有些大，呃，先生在何处落脚，我装了板车帮先生送去？”

    “先算算多少钱，酒我自己会带走的。”

    看到计缘的微笑，老汉愣了一下，面露喜色，更加客气道。

    “这大坛子装酒六十斤，只多不少，童叟无欺，我算先生六十斤，您给千二百文，银子铜钱都成。”

    二十文钱一斤，就这酒的品质而言算是很公道了。

    片刻之后，店铺柜台上还摆着刚刚称完的碎银子，老汉则愣愣地探头看着巷子外，刚刚他把酒坛子挪到一侧门口，然后就见到付清钱的计缘直接单手将酒坛子抓了起来，就这么拎着离开了巷子。

    这一幕看得老汉瞠目结舌，这大酒坛连上坛子分量得有百斤分量，他挪动起来都废力，这儒雅的先生竟然有这把子力气，不愧是甘大侠带来的。

    然后老汉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赶紧探头朝着已经看不到计缘的巷口方向吆喝一句。

    “先生，甘大侠说让您在这等着的~~！”

    声音传出，片刻后有计缘平静的声音悠悠传回来。

    “放心，计某找得到他……”

第621章 不准动

    拿着个大酒坛子当然不方便走路，而且也会引起街上行人的围观，毕竟计缘这可不是用板车拉着，就他的着装打扮而言此刻的状态确实比较受人瞩目，但润物细无声般的障眼法之下，计缘出了巷子到了外头的街上，却没有多少人注意他。

    轻轻一拍，酒坛子的封泥就被计缘拍了下来，一手拿着千斗壶，一手抓着大酒坛，里头的酒水自行化成一条小小的水龙卷，腾空蜿蜒着流入打开的千斗壶壶口，仅仅几息功夫，整个酒坛子就已经空了。

    “这坛子……”

    这么喃喃一句，计缘也没把坛子扔了，而是直接收入了袖中，他依稀记得那老汉说光坛子就得五十文，算是附送，哪怕不能退，之后还给那老汉也是好的。

    沿着这条街道的方向走了大概半刻钟，计缘就见到甘清乐步履匆匆地从相对方向回来了，对方似乎在思考事情，一时间还没留意到计缘，等看清的时候已经不过七八步的距离。

    “计先生？你怎么没在酒铺子那等着我啊？”

    “酒买完了，出来看看，对了，既然遇上甘大侠了，方才之事可有什么有趣的地方？”

    听见计缘这么问，甘清乐走近几步，余光扫过周围之后，低声对计缘道。

    “不瞒先生说，还挺巧的，我见着的那女子随着队伍去的也是惠府。”

    说话的时候，甘清乐眼神仔细盯着计缘，像是想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他不是信不过计缘，而是这种巧合之下，一个江湖客的条件反射。

    “哦，那倒是巧了，不过那等队伍也不是小门小户能有的，惠府更是城中上层权贵，去去拜访倒也算正常，也好，计某也要去拜访，说不准还能照个面，那这便去吧。”

    甘清乐想了下点了点头道。

    “也好，我这便领先生去惠府，先生稍待，容我去取我的酒袋子。”

    甘清乐自认看人很准，从第一印象到简短接触之后，大概就能对一个陌生人有一个心中的定义，尤其是一起喝过酒后，同计缘接触时间不长，但此人绝非阴险小人，一起去惠府或许能找些乐子，哪怕没热闹可凑也乐得帮一把。

    “不用了，给你拿来了。”

    计缘取出那个皮囊袋子递给甘清乐，后者略微一愣，刚刚他好像没见着计缘哪里带着这个皮囊酒袋啊，看来是自己看岔了。

    惠府在连月府城不但是高门大户，惠老爷还是这连月府的知府，惠家老太爷也曾是京城的朝中大臣，只不过早已告老，更因为惠家有女嫁入皇宫，更是属于备受恩宠的皇亲国戚。

    两人没费什么工夫，就到了惠府所在的街道，一路过来的路上，计缘还没问呢，甘清乐自己就忍不住和计缘说了他之前看到的那个女人有多了得，在江湖上算是绝对的好手云云，但计缘顶多只是客气的应和一声，并无太夸张的反应。

    惠府门前，门庭十分气派，几个崭新的灯笼高挂，足有八个人护卫守门，外头更有两尊高大的石狮子，虽然处于相对繁华的街道，但府外相当范围内都没有任何摊位等物。

    “这惠府，比宰相府还要气派呢。”

    看到这惠府门庭的样子，在府门下人和整个惠府的气相，计缘忽然觉得他这么拜访，很可能是进不了惠府大门的。

    一边的甘清乐听计缘说了这么一句，便笑道。

    “计先生说得其实没错，纵然是京城宰相也得卖惠府三分面子，谁让家中出了个惠妃呢……”

    甘清乐话还没说完，那边府门处出已经有人喝问出声。

    “你们干什么的？为何久站惠府门前？”

    “哦，劳烦通报，就说甘清乐甘大侠专程来拜访惠老爷。”

    计缘一句话让一边的甘清乐愣住了，面向计缘“呃”了一声还没说话，守门的家丁已经再次出声。

    “义豪铁拳甘清乐？这位是甘大侠？”

    八个守门卫士在看过计缘后，视线全都集中到了他身旁的甘清乐上，那胡子的特征算是很明显了，之前只是下意识多看两眼，这会联系到名号，就立刻对上外貌了。

    甘清乐抽了抽嘴，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计缘，没有拆穿，而是抱拳对着守卫道。

    “在下正是甘清乐，还望通报一声！”

    “甘大侠请稍后，我等这就去通报！”

    说着，一个守门卫士就匆匆进入府内了，就算这个甘清乐是假的，也轮不到他们来辨别，而且惠府也不是随便扯个名号，想混就能混进去的。

    “计先生，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我计缘既非权贵也非名士，还是借甘大侠的名头好使，放心，计某不会害你的，当然甘大侠若是”

    甘清乐低声询问一句，计缘则同样低声回道，前者倒也不是怕被连累什么的，但也有些哭笑不得。

    没过多久，之前入内通报的那个守门卫士又回来了，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劲装中年男子，对方一出来就盯住了甘清乐，只是略一打量就确定了来者身份。

    “果然是甘大侠，甘大侠快快请进，对了，边上这位先生是？”

    “鄙人姓计，是随着甘大侠一起来的。”

    “哦，原来是计先生，请两位一起入内！”

    计缘和甘清乐当然不会推辞，一起随着来人入了惠府，这府邸中别致的亭台楼阁遍布，丫鬟下人成群，尽显权贵奢华做派。

    ……

    惠府的一间待客厅内，廷梁国长公主楚茹嫣以及随行女官陆千言就坐在这里，除了另有两名贴身侍女，还有一个身穿袈裟的和尚，正是慧同。

    哪怕年岁已经不小了，楚茹嫣依然光彩动人，身上非但没有什么岁月痕迹，反而更显风韵。

    但和之前来时的轻松气氛不同，此刻没有惠府的人在场，三人面色却有些严肃。

    “慧同大师，这里真的有妖气？”

    陆千言低声询问，视线的余光始终留意着待客厅边缘那几个惠府的丫鬟，而慧同嘴唇微微蠕动。

    “很淡很淡，我久在大梁寺菩提树下修行，蒙受道蕴佛荫，不会感觉错的，而且这妖气似乎还不止一股，有的细不可闻，有的若即若离，或许并非经常出现，或许极擅长隐匿，亦或许二者都有，实在难测。”

    “大师可否保长公主安全？”

    “善哉大明王佛！贫僧定会尽全力保长公主殿下平安！”

    楚茹嫣对着慧同嫣然一笑，她这个大龄未嫁公主虽然被不少人私下笑话，但她却并不在意，这一笑慧同却并无任何反应。

    “那此事是否该让惠老爷知道？”

    陆千言此言是问长公主的，后者微微摇头。

    “看看再说，首要之事是带着慧同大师入天宝国京师觐见那皇帝，反正那惠老爷马上就回来了。”

    正这么说着，慧同和尚忽然面色一肃，对着身边两人使了个眼色，二者立刻反应过来，恢复了平静，相互之间说说笑笑起来。

    “啊，这就是廷梁国长公主殿下吧，果然风采艳丽，我是女人看得都心动呢！”

    一个身段妖娆长相也显得十分明艳的女子对着几个下人一起进了客堂，视线在楚茹嫣身上停留片刻，再扫过陆千言后着重看向慧同。

    “这便是大梁寺高僧慧同大师吧？妾身便是在天宝国也久仰了！哦，忘了礼数，妾身柳生嫣，也有一个嫣字，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慧同大师！”

    女子笑盈盈的，行了一个万福礼，楚茹嫣贵为廷梁国长公主，根本用不着回礼，慧同则站起来双手合十，宣一声佛号。

    “善哉大明王佛，贫僧还礼！”

    “呵呵呵，慧同大师真生得俊秀，难怪长公主倾心于你……”

    女子过来，满面笑容的靠近慧同和尚，甚至想要伸手去摸摸慧同的脸，被慧同后退一步避过，同时一双佛眼深处有佛光闪过，虽然很淡，可眼前女子身上弥漫着妖气，只是这妖气几乎不会散出体表，若非慧同修得菩提明镜，根本照不出来的。

    ‘好生了得的妖怪，也不知道原型是什么！’

    “哼，柳夫人自重！”

    楚茹嫣可见不到这**挨近慧同，冷言出声，而一边的陆千言往前一格，就巧妙将柳生嫣隔开一些。

    这会，在惠府前院门口，计缘和甘清乐正随着惠家管事入内，他们当然不会去长公主和慧同所在的客堂，但也不会被怠慢，只不过这时候，计缘脚步顿住了，视线扫向惠府某处。

    “计先生，怎么了？”

    “呵呵，成了狐狸窝了，我倒是过分高看你们了！甘大侠，你信这世上有妖么？”

    计缘本还打算混进来徐徐图之，此刻倒是觉得暂时没必要了。

    “啊？”

    一边的甘清乐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发现计缘身形变得模糊，好似拖着烟絮一般向着惠府一个方向离去，而自己的动作却异常缓慢，抬个手都好似慢动作。

    等甘清乐身子一振清醒过来的时候，眼前的计缘已经不见了。

    “甘大侠，这边请。”

    那管事依然笑呵呵的，似乎没有察觉到计缘离开，甚至给甘清乐的感觉是他不记得有计缘这么个人。

    ‘乖乖，这计先生了不得啊……’

    在甘清乐心中震撼的时候，惠府那边的一个客堂内，柳茹嫣眼神深处冷芒一闪，外在却依然客气，隐晦的一展身子，笑盈盈绕开陆千言走到一边。

    “妾身呀，就是来见见要进宫的高僧，再来瞻仰一下长公主风采，老爷马上就回来了，我呀……”

    这话还没说完，却被一个平和的声音打断。

    “那狐狸在哪？是在皇宫中么？”

    柳茹嫣猛然转向身后，一身宽袖青衫的计缘正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鄙人计缘，想来你应当听过我的名号，嗯，敢动一下神形俱灭。”

    这句话以平静的口吻从计缘嘴里说出来，却有言出法随的可怕威力，柳茹嫣瞳孔剧烈收缩，在真正看清计缘之后，浑身如入冰窖，被吓得四肢如铅，别说动了，大气也不敢喘。

第622章 看戏

    在计缘出现的时候，待客厅中站在外侧的一些丫鬟下人，乃至长公主楚茹嫣的两个贴身侍女都轻柔地软倒在地，显然是昏睡了过去。

    柳生嫣嘴唇抖动几下，很想开口说点什么，但计缘在别人面前有多平和亲善，在她面前就有十倍百倍的恐怖，强烈到窒息的恐惧之下，柳生嫣只敢站定不动，眼神对着计缘那一双仿佛看穿一切的苍目，心中根本升不起任何侥幸心理，因为只是一眼，她就已经十分确定，眼下是计缘本尊在此。

    计缘看柳生嫣的反应，觉得还算满意。

    “看来你果然认得我。”

    虽然在计缘如今却是算得上比较有名，但其实知道他的人依然不算太宽泛，仙道之中除了接触过的那些，其他人知道计缘大名的不多，和计缘交好的也不会随便去乱宣传，大贞神道不过是一国神道而已，而撇开老龙一脉的关系不提，妖怪中能清楚认得计缘且对他畏惧如此强烈的，也就是天启盟之流了。

    “是计先生！”“计先生！”

    楚茹嫣、陆千言和慧同三人在惊愕过了以后，都发出略显惊喜的声音，计缘看向他们，朝着他们点了点头，视线又回到柳生嫣身上。

    “只是不让你动，话还是可以说的，那狐狸是否在宫中？”

    但计缘相信柳生嫣肯定知道他在问什么。

    “回，回计先生的话，妾身，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妾身久仰先生大名，知晓先生是有好生之德的仙道高人，对我妖族并无多少偏见……”

    “你的幻法确实尚可，但在计某眼中，依然掩盖不了戾煞之气，你既然了解我计缘，当知道你这种妖怪，计某是容不下的，但你若老实回答我的问题，计某也可放你一条生路。”

    柳生嫣眼神微微一闪，下意识捏紧了裙摆，计缘也不管她时不时内心在挣扎什么直接装作从没见过尸九的状态问道。

    “计某今次路过天宝国，本是凑巧来寻美酒，没想到能见着这惠府内的隐晦妖气，除了你的妖气之外，还有一股略显熟悉的淡淡妖气，应当是当初照过面的某只狐狸，当初我计某人极少在世间走动，那狐狸却一眼认出我，想来和涂思烟也有些关系。”

    计缘带着回忆自语几句，然后忽然再次看向柳生嫣，语气三分真三分假再有四分诈地问道。

    “你们这些狐狸究竟在搞些什么名堂？是只有涂思烟一个是玉狐洞天来的，还是全都来自那里？”

    柳生嫣心中微颤，面上却微微一愣。

    “涂思烟？妾身并不认得啊，至于玉狐洞天，那里是我狐族圣地，远在西域岚洲，更缥缈无踪，妾身哪有资格去那里，若是能去玉狐洞天修行，何苦委身嫁给凡人求存……先生，我……”

    “倒是会装，既然你说计某有好生之德，那计某便削去你的道行，将你重新贬为一只懵懂狐狸，放归山野如何？”

    从来只听过诛杀妖物，或者重伤妖物，从没听过能削去妖怪道行变回一只野兽的，但这种话从计缘口中说出来，有一种莫名的信服力，柳生嫣的恐惧在此刻徒生百倍。

    计缘口中这种轻描淡写的“网开一面”，听在柳生嫣耳中，远比什么就地诛杀甚至抽魂炼魄更可怕，而随着话音落下，计缘左手微微抬起，拇指扣住弯曲的无名指，三指平伸朝向柳生嫣，可怕的天道气息显现，以此印遥遥向着她一指。

    计缘的动作看似轻柔缓慢，实则仅在一瞬，有种时间错位的感觉，柳生嫣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发出一声惨叫。

    “啊~~~”

    刚刚锦衣罗裙艳丽动人的女子，此刻抱着头痛苦地蜷缩在地上，身子不断地颤抖着。

    “不，不要，不要~~~我不要变回狐狸，不要啊~~~~”

    柳生嫣感受到自己真的变回了一只野狐，在毫无遮蔽的山巅面对无尽雷云，元神和意识好似分离，前者在一边旁观，后者懵懵懂懂痴痴傻傻，除了想着吃蛇虫鼠蚁，更有面对天雷的天然恐惧，这恐惧袭来，犹如无尽的黑暗和无穷的未知。

    “轰隆隆……”

    天空雷霆炸响，山巅的狐狸“呜吖~~~”地尖叫起来，这一刻，好似受到这天雷的影响，元神的清醒正在逐渐散去，意识上的浑噩越来越明显，这是一种比死亡可怕无数倍的感觉……

    下一刻，柳生嫣猛地一抖之后清醒过来，身子还在瑟瑟发颤，眼神带着茫然和未减的恐惧，待客厅中的一切。

    良久之后，柳生嫣终于回神，然后起身跪在地上，面上冷汗直流，也顾不上能不能动了。

    “计先生，妾，妾身确实失手做过一些错事，但，但是真心向善的虔心修行的，求您不要将我贬回狐狸，就算杀了我也好啊！求先生发发慈悲，还有慧同大师，大师，妾身可有怠慢你们，求大师为妾身求求请！妾身不想变回野狐，妾身不想变回野狐啊！”

    柳生嫣双目流泪，跪在地上既求计缘也求慧同和尚，面上哭得梨花带雨，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刚刚的感觉太真实了也太可怕了。

    “善哉大光明佛，柳施主，还是回答计先生的问题吧。”

    慧同一声佛号后退开一步，他不知道刚刚这狐狸精怎么了，但绝对被吓坏了，而此刻计缘的声音再次传来。

    “先从计某最初的问题说起吧，那狐狸是否在皇宫？”

    柳生嫣双掌死死抓着地面，一咬牙抬头看向计缘。

    “涂韵就在皇宫，化名为惠小柔，名义上是我的女儿，如今是天宝皇帝极为宠爱的惠妃……”

    “原来这狐狸叫涂韵啊，看来果然和涂思烟一个路数。”

    计缘故意在柳生嫣面前如此自语，好似他才知道涂韵这名字，实则早就从尸九那知道了。

    ……

    大约又过去一刻钟，惠远桥从府衙回来了，才进府门就迎面撞见了府中管事。

    “老爷，您回来了？”

    管事行礼过后，惠老爷赶紧询问情况。

    “如何了？”

    “回老爷，夫人亲自接待了廷梁国长公主和慧同高僧，相处十分融洽，此外还有江湖名侠甘清乐也前来拜访。”

    “嗯，我去见长公主和慧同高僧。”

    惠远桥虽然也隐约听过甘清乐的名号，但毕竟只是一个江湖武夫，他也算不多在意，若是平常或许会见见，今天则直接就奔着楚茹嫣那边去了。

    来到待客厅外，惠远桥整理过衣衫之后才入内，表现出步履匆匆的姿态，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俊秀非凡的慧同和尚，然后紧接着看到光彩动人的楚茹嫣，不由眼前一亮，之后才注意到自己的夫人和陆千言。

    “惠远桥见过廷梁国长公主殿下，见过慧同大师！二位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则惊为天人啊！”

    “见过惠知府！”“老爷！”

    几人都起身行礼，惠远桥不敢怠慢，以礼相待之后更是安排起膳食，更亲自说明入京的行程，这慧同大师是天宝国太后让皇帝请来的，可不能怠慢了。

    同一时刻，在另一处相对小一些的待客厅内，甘清乐和才回来没多久的计缘坐在这里，虽然同样有人伺候茶水，但待遇可就差远了。

    “甘大侠，你的名号好像也要不到多少面子啊，这惠老爷都回来这么久了，都不抽空露个脸？”

    甘清乐虽然已经知道计缘非凡，但恭敬许多的同时也没过分拘谨，此刻也笑着回道。

    “人家是大官，我一个武夫本就入不了他的眼，何况今天还有贵客。”

    说这话的时候，惠府又有管事进来，人才入内就满脸歉意道。

    “甘大侠，实在抱歉，府上还有贵客，老爷十分想来见见大侠，但脱不开身，不过他已经命我准备好酒好菜，大侠若是不嫌弃，就在府上用膳吧！”

    甘清乐刚要说话，计缘直接开口了。

    “好好，如此就多谢惠老爷的好意了。”“呃，是啊，多谢惠老爷好意！”

    “甘大侠不嫌弃就好，请随我去膳堂，请！”

    管事前头领路，甘清乐后面低声问计缘。

    “先生，您到底有什么打算？”

    “嘿，先填饱肚子，不吃白不吃，随后我们一起入京，计某带你看场好戏。”

    “什么好戏？”

    甘清乐忍不住好奇继续问道，他现在有种身入神怪故事中的兴奋感，这一刻，他的胡子在计缘法眼中呈现微弱的红色，但后者并未提及，而是以微笑回答道。

    “呵呵，今日惠府贵客是廷梁国长公主，以及大梁寺高僧慧同大师，咱们跟着一起上京，看慧同大师驱除皇宫邪祟和妖物。”

第623章 觐见

    甘清乐也不问计缘凭什么人家上京城能带着他们了，反正这计先生在他心中已经是个会法术的高人，定是能做到很多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虽然惠远桥没见甘清乐，但这个接待他们的管事做事很到位，显然明白如甘清乐这种江湖上有名望的大侠还是怠慢不得的，所以两人被带到了一个一间能摆下三个桌子的膳堂，但里头只有一张大桌，上头摆满了菜肴，有鱼有肉十分丰盛。

    “两位请在这里用膳，但今日府上有要事，不方便留宿，膳后会有人专程驾马车两位去客栈开两间上房。”

    “哈哈哈，李管事客气了，府中有贵客，我们叨扰已经不好，天色尚早，吃完我们自己离去便是，用不着劳烦了。”

    李管事拱了拱手。

    “谢甘大侠没有怪罪，也请计先生海涵，请用膳，有事只管传唤下人便是，李某先行告辞。”

    甘清乐和计缘一起回礼，目送这管事离开，随后计缘直接关上了门，回头看向大桌上的丰盛菜肴。

    “真是大户人家啊，这么一桌子菜说上就上，那我们还客气啥，甘大侠，坐下吃吧。”

    “哈哈，确实丰盛，先生请！”

    两人大快朵颐，甘清乐即便在计缘面前吃饭也没多少包袱，一张嘴一次能塞下好多菜，有些菜肴用筷子不方便就直接上手，而计缘虽然始终用筷子，但看着斯文吃起来毫不含糊，大肉和菜肴在计缘碗中和米饭一起送入嘴里，就像是在吃面一样，伴随着轻微的“滋溜”声快速消失，看得甘清乐都瞠目结舌。

    “呃嗝~~~~呃，吃不下了……先生，您太能吃了，比不过，比不过……”

    甘清乐揉着肚子瘫在椅子上，他是头一次见到一个人能吃的比他还多的，这么一桌子菜起码够十几个人吃，愣是大半都让计缘给解决了，光从这饭量上看这就不是个凡人。

    “计先生，您刚刚说当今皇上身边有真的狐狸精？”

    甘清乐武功不俗，知道周边没人偷听，而且这计先生之前也说了房间里聊天随便聊都没事，所以这会还是再次接着吃饭时候的话题聊。

    计缘用自己的千斗壶倒着酒喝着，桌上原本的酒也就甘清乐那边还有半瓶，听到对方的问题，抿了口酒点头道。

    “不错，是化了形的千面狐狸，名叫涂韵，道行算不得浅了。”

    “那妖怪要害皇上？”

    微微醉酒的甘清乐也又给自己倒了些酒，喝了一口。

    “天宝国皇帝有紫薇之气在，纵然是妖物也不敢轻易害他，否则必遭不可测的反噬，但她要做的其实也不光是想害了天宝皇室的性命，而是要上腐紫薇之气，中搅仕林军参，下乱耕生烟火，以腐蚀天宝国气数……”

    计缘看着甘清乐一脸听不懂的表情，似乎脸上写满了“说人话！”，想了下补充道。

    “用常人的话说，就是要让天宝国大灾大乱，陷入国破家亡民不聊生且魑魅魍魉丛生的世道。”

    “什么？这还了得？”“砰……”

    甘清乐一下清醒过来，身子随着喝声站起，肚子都顶到了圆桌，令桌子好一阵晃荡。

    “这狐妖嫁入皇宫已经好几年了，天宝国皇宫中应该也是有人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所以有人请了廷梁国大梁寺的慧同大师前来，去往宫中驱除邪祟。”

    甘清乐身上青筋一鼓，真气浑身流窜，体内酒气被驱散不少，整个人更加清醒，皱眉坐回椅子上。

    “这慧同大师很厉害？”

    “算是佛法高深，大梁寺有一株菩提树，当年有佛门明王与仙修在树下论道，慧同大师长年在菩提树下修行，受益无穷。”

    “那慧同大师去除妖，定是万无一失咯？”

    计缘笑了。

    “慧同大师佛法是高，但这是佛门心境上的造诣，他才多少岁啊，其人佛法上限虽高，可法力却只能慢慢修持，绝对及不上涂韵这狐妖的。”

    “啊？那如何是好啊！”

    甘清乐大急，随后忽然看向计缘，面上露出喜色，自己真是灯下黑了，眼前不就有高人吗，而且计先生轻描淡写的态度，怎么看都没把那狐妖放在眼里，只是还没等甘清乐说话，计缘就率先讲出来了。

    “慧同大师力有未遂，当然需要人帮助，甘大侠武艺高强义气冲天，正是那相助之人。”

    “我？”

    甘清乐愣了。

    “计先生，您是不是弄错了？”

    “没弄错，计某看人还是挺准的，甘大侠的血十分特殊，能帮得上忙的，再不济也有计某在呢。”

    计缘这么说，甘清乐才稍稍放心一些，随后甘清乐忽然想起一则听闻，据说大梁寺慧同大师虽然看着年轻，但其实已经七老八十了，这还叫岁数小？

    ……

    楚茹嫣和慧同等人只在惠府住了一天两夜，随后来时的车队就重新启程，不过这次惠远桥一同随行上路，还带上了一些准备献给皇室的东西，车队的规模也更大了一些。

    在这大队人马一路行向天宝国京城的时候，退了酒坛在离去的计缘则和甘清乐则在后面跟着，计缘在路上和甘清乐了解天宝国的情况，更沿途观气，算是在心中对天宝国留一个印象。

    一路上山惠远桥也不敢多耽搁时间，加上楚茹嫣和慧同和尚也希望尽早入京从不抱怨，他们几乎是将一切能赶路的时间都用上了，仅仅半个月就从连月府赶到了京城外，随后半天也不耽搁，在同一天下午就入住了距离皇宫不远的驿站。

    计缘和甘清乐自然没有同样的待遇，但二人连客栈都没住，就直接在皇宫外的钟楼上将就，这里既能看到皇宫也能看到驿站，算是个不错的位置。

    夜幕降临，驿站那边有好酒好菜接待，等着大梁使团明天早朝觐见，而计缘和甘清乐则在钟楼上啃着干饼子。

    甘清乐此刻就望着皇宫方向，远远能见到皇宫城墙上巡逻的禁军，转头的时候发现计缘却望着城中另一个位置。

    “计先生，您看什么呢？”

    “我看城中庙司坊方向，果然神光不稳，看来传言非虚。”

    “什么传言？”

    甘清乐这些天都和计缘在一起，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传言啊，计缘看看他，叹了口气道。

    “入城的时候我远远听到有其他外地人士入京在聊着，说好几年前天宝国皇帝册封了新城隍。”

    “皇帝能真能册封城隍？”

    甘清乐这几天也听计缘说了不少神怪之事，知道城隍可不光是泥塑的。

    “皇帝自然没那敕封鬼神的能耐，但能派人捣毁旧神神像，命百姓供奉新神，阴司法度最是森严，鬼神不涉人政，若不想冒着动荡人道的危险找皇帝算账，城隍在数次托梦皇帝后，也得吃这个哑巴亏，要么数十年内度让神位，那么用名不正言不顺的方法继续把持阴司，新神未成，则抽其香火愿力，使其神躯不生，或者频频托梦周边百姓，令多敬畏，让民间请愿。”

    计缘说到这就叹了口气。

    “哎，城隍大神多是贤德正神，虽对魑魅魍魉邪祟之流绝不拘泥于手段，但此等神位交替之事，除非确认有妖邪作祟影响，否则不屑用下作手法苟延残喘，大多宁愿转为阴司主官，亦或者金身法体斩断神台遁走外方另寻道路。”

    “那，城隍没看出来？”

    甘清乐带着忧心询问一句，计缘无奈道。

    “若看出来了，也不会是现在这样了，涂韵乃是得玉狐洞天真传的狐妖，若是在正道场合，本是可以正正当当被尊称一声狐仙的……此事不再多想，计某来时就料到他们不会不对付京师城隍大神这眼中钉肉中刺的，好了，睡吧，明天廷梁使团就入宫了。”

    早上五更天左右，廷梁国使团就已经路过钟楼入了皇宫，而一些天宝国京城的官员也陆陆续续进宫准备早朝了。

    在甘清乐还在睡觉，天色还不算明亮的时候，侧躺在钟楼内的计缘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耳中隐约听到宫廷太监嘹亮的宣喝声。

    “传，廷梁国使团，入殿觐见~~~~~”

    声响传出金殿，外头的禁军也复述传递同样的话语，片刻之后，细心打扮过的楚茹嫣和换上宝贝袈裟的慧同和尚就一起跨入了金殿，一步步走向殿厅中心，天宝国文武百官全都看着这一男女，不乏微微的赞叹声，廷梁国长公主光彩动人，而大梁寺高僧更是俊秀又庄严。

    “妾身廷梁国楚茹嫣，拜见天宝上国皇帝陛下！”

    “贫僧大梁寺慧同，拜见陛下！”

    两人一前一后行礼，上头龙椅上正值中年的皇帝也是心中略觉惊艳。

    “两位不必多礼，抬手起身说话。”

第624章 作乱的是狐狸

    皇宫金殿内显得很安静，在楚茹嫣和慧同都收礼之后，龙椅上的皇帝饶有兴趣的看着慧同和尚，整个金殿都在等着皇帝说话。

    “即便孤久居天宝国京城，大梁寺的大名在孤这里依然响亮，城中法缘寺方丈曾言，大梁寺乃是佛门圣地，慧同大师更是大德高僧，今日一见，大师比孤预想中的要年轻啊，莫不是真的返璞归真？记得殿中有位爱卿说在多年前去大梁寺见过大师，也不记得是哪一位了。”

    皇帝说话的时候扫视文武群臣，在文臣中有一人越众而出，行礼回应道。

    “回避下，正是微臣，去年春宴上提及过，没想到陛下还记得。”

    这位大臣双鬓花白，胡须有小臂这么长，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哦，是刘爱卿啊，刘爱卿，可还记得慧同大师啊？”

    天宝国皇帝其实有些不太相信眼前的和尚就是大名鼎鼎的高僧慧同，这看着也过分俊秀年轻了，虽然慧同大师“美”名在外，但这和尚怎么看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吧，说年不过弱冠都合适。

    这位刘姓文臣面向慧同拱了拱手，再次面向皇帝。

    “回陛下，三十多年前微臣做事出了差错，深陷囫囵，随后被发配边境田海府，曾在此期间去过廷梁国同秋府，在大梁寺住宿三天，见过慧同大师，大师风采同当年一般无二。”

    “三十年……”

    皇帝不由喃喃复述，这个臣子在众多文臣中能力不上不下，存在感也不强，但绝对不敢对自己说假话。

    “三十年……”“这大师看着真不像啊……”

    “哎呀，那是真高僧了啊！”“这和尚到底多少岁了？”

    殿内文武众臣都忍不住低声议论，视线频频看向慧同和尚，就连明丽动人的楚茹嫣都没多少人关注了。

    “善哉大明王佛，不过是色身皮囊而已，陛下和诸位大人切勿着相。”

    皇帝这会对慧同的态度也稍有变化，较为认真地询问道。

    “慧同大师，宣你来京是母后的意思，皇后两度小产，身边护符宝器碎裂，常常被噩梦吓得夜不能寐，母后曾几度梦见神人托梦又道不清梦中之事，觉得皇宫中或许有邪祟，也请过一些法师高僧做法事，但并无多大效果，所以就宣你来京了。”

    一边的楚茹嫣眉头皱了皱，虽然并没有说话，但她很不喜欢天宝国皇帝口中的那个“宣”字，大梁寺毕竟是廷梁国的，这天宝国皇帝的口吻听着就像是自家臣民一样，虽然都叫你们天宝上国，但她身为廷梁长公主听着很刺耳。

    皇帝的话只是暂时一顿，然后继续道。

    “以大师看来，宫中可有邪气啊？”

    慧同和尚抬起头，直视皇帝，双手合十一声佛号。

    “善战大明王佛，贫僧尚须看过再言其他。”

    慧同和尚嘴里是这么说，但一双菩提法眼之下，天宝皇帝的紫薇之气和纠缠在身上那淡不可闻的妖气都能看得出来，若事先不了解宫中情况，他或许还可能忽略，但有惠府的事做背书，慧同就不可能看错了。

    “嗯，也好，退朝之后同去见母后吧。”

    之后就是天宝国朝政之事，慧同和长公主楚茹嫣暂且退下，等待后续宣召。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太阳已经高挂，而处于宫廷一处休息室中的慧同等人终于等到了新的召见，这次陆千言也能跟在身边了。

    等慧同和楚茹嫣等人到永安宫，见到了宫中的太后，一起在那的除了皇帝，还有皇后和其他几个妃子，惠妃也在其中。

    永安宫内，保养得十分不错的太后和皇帝一起坐在软塌上，其他嫔妃则坐在一侧的椅子上，太监宫女以及侍卫站立两侧。

    楚茹嫣和慧同已经行过礼了，老太后正上下端详着楚茹嫣和慧同和尚，面上显露惊艳之色。

    “早听闻慧同大师生得俊俏，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大师，听说早朝的时候你讲需要在皇宫多看看，你来永安宫的时候，哀家命人带你稍稍转了一下，大师可有所获？”

    慧同和尚依旧是一声佛号，面色平静恬淡。

    “善哉大明王佛，回太后的话，贫僧已经窥得一丝不详。”

    “哦？快快道来！”

    太后精神一振，立刻催促了一句，一边的皇帝和嫔妃也都各有反应，而惠妃表面上带着好奇，眼神却带着玩味，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外邦和尚，慧同的名头她也听过，确实俊秀，看着就馋人。

    “太后，陛下，还有诸位娘娘，贫僧所见的是妖气残余，十分隐晦浅显，几乎能骗过鬼神，若非贫僧修得菩提慧眼，也不能笃定。”

    皇后早已经受尽惊吓，此刻更是抓紧了裙摆，忍不住带着一丝恐惧出声询问。

    “妖？是什么妖？”

    慧同双手维持合十，面色也始终平静，嘴唇微微开闭。

    “色身之像纳身中万千之气，驾驭得法则变化更盛，然五行之蕴未必能消，贫僧所见余迹撩骚，现之为金行，亦有浅鸣回荡，为毛虫之兽。”

    “慧同大师，可否说得明白些？”

    这些话说得玄之又玄，太后听着就觉得很有深意，心中并无不耐烦，下意识压低声音询问着。

    “回太后的话，以上种种虽然依旧有不止一种可能，但贫僧以为，此妖，是狐狸。”

    慧同的菩提慧眼确实看到一些痕迹，但他之所以能说得这么详细，也是因为事先已经知情，有一部分反推的意思在里头。

    但在慧同说完之后，惠妃心中猛然一惊，差点忍不住眼里射出寒光，还好及时微闭双目掩饰过去，做出同其他娘娘一样的惧怕状。

    其他人也略觉悚然，这慧同大师的话音平静有力不急不缓，好似说出来就有确信它是事实，也使人产生一种信服感。

    “大师可有对策？那妖物藏身何处，可会害人？皇后小产是否与妖物有关？”

    “太后莫急，那妖物若想要直接害人早就动手了，贫僧这里有一些念珠，赠予诸位暂且防身，有宁心安神之效，也能驱除邪气。”

    慧同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串串比手腕略粗的念珠，其上的佛珠比寻常佛珠要细小一些，并且几串念珠的珠粒大小也有差异。

    “此念珠上的佛珠乃是我大梁寺菩提树的落枝打磨，又经由我大梁寺佛法洗礼，还请皇上、太后以及诸位娘娘现在就带上，贫僧为你们念经加持。”

    一名老太监端着托盘走到慧同面前，后者将手中的几串念珠放上去，在包括侍女太监在内的所有人眼中，这些念珠上有明晃晃的佛光流动，一看就是宝贝。

    老太监小心地将托盘端到皇帝和太后面前，二人相互看了一眼。

    “母后先选。”

    皇帝这么说了一句，然后看着太后挑选了其中一串，随后自己也挑了最顺眼的一串，念珠才一入手，之前听到妖物信息的心悸和烦躁感就立刻下降了不少。

    大约十几息之后，皇后和几个妃子都取了念珠，皇后的焦虑神色也明显有所改善，迫不及待地将念珠带上了。

    “还请诸位带上念珠。”

    慧同说话的时候，视线扫过皇帝和太后，也扫过其他妃子，看似一视同仁，但实则对惠妃多留意了几分，只是面上看不出来而已。在慧同视线中，包括惠妃在内，所有人都带上了佛珠，而惠妃白皙的手腕戴着佛珠看着一点事都没有。

    “善哉大明王佛，玄妙参禅无量法，慧身应菩提……”

    低沉的佛经声在永安宫响起，僧人念经声好似不断绕梁回荡，反反复复在宫殿中穿梭，明明只有慧同一人念经，却好似有一寺僧众共同念诵，室内升起一种明亮感，手中佛珠都有流光闪动。

    良久之后，慧同念完佛经，室内余音却久久不散……

    ……

    大半个时辰之后，今日这场不算正式的法事结束了，慧同和尚和楚茹嫣也一并回到了驿站之中，之后将会准备真正盛大的法事。

    披香宫中，一脸笑容的惠妃也回到了这里，然后关上宫门屏退多余下人和太监，只留两个贴身宫女在身边。

    直到这一刻，惠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去，并且立刻将右手上的佛珠摘下摔在地上。

    伴随着“滋滋滋……”的轻微响声，慧同原本白皙的手腕上，此刻却诡异的出现了一片焦痕。

    “死秃驴，没想到还有些道行！”

    “娘娘怎么办？”“需要去杀了这和尚么？”

    惠妃眼中冷芒闪动，一边搓揉着右手，一边咬牙切齿道。

    “通知那几位，我要和尚死在驿站，还有那个楚茹嫣，也要一起死，但她的死最好能让廷梁国难堪，怎么做不用我教了吧？”

第625章 不会跑了吧

    楚茹嫣、陆千言和慧同和尚三人随着一起进宫的使团正赶回驿站，在路上，陆千言骑着马随着护卫保护车驾，而楚茹嫣就忍不住在马车里询问慧同。

    “慧同大师，刚刚宫中的情况究竟怎么样？”

    慧同和尚皱眉摇头。

    “那狐妖好生了得，带着菩提佛珠面不改色，比贫僧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那佛珠对妖怪无用吗？”

    楚茹嫣也紧张起来，此刻他们不知道计缘在哪，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万一计先生没跟上来呢。

    慧同和尚面色依旧平静。

    “善哉大明王佛，我以大梁寺这些年观佛法道蕴之像所创的真经加持菩提念珠，没那么好消受的，看着没事不一定真的没事。”

    说着，慧同看向楚茹嫣道。

    “这妖孽定会很快对我们下手，但计先生一定已经在城中，今日我并未直接拆穿她真面目，一来忌惮她，怕她破罐子破摔，二来，其顾着这一层身份，多半就不会亲自出手，最好将另外几个妖魔也引来，长公主殿下，今夜切不可入睡。”

    “嗯！不若今晚我就与大师在静室中一同参禅吧。”

    慧同和尚眉头一皱，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也让楚茹嫣露出笑容，而车外头，陆千言视线不断在街道人群中游曳，心态远比车内的人紧张，江湖高手她交手过的多了，妖怪还是头一次。

    时间渐渐入夜，街头巷尾的行人早已经全都回家，因为皇城宵禁的关系，驿站外的几条街上空无一人，显得十分寂静，在这种时刻，有一道道墨光划过夜色，这光极为细小，好似融于天地更融于黑夜。

    一些街头、处处墙角、某些地面、还有一些空中，这些细小的墨光以钟楼为中心，移动的轨迹划出一朵散开的花，将包括皇宫在内的半个京城都笼罩其中。

    京城靠近皇宫也是最大的那个驿站中，楚茹嫣和慧同坐于静室内低声念经，室内外一些关键位置已经摆放了佛门法器，虽然相信计缘，但慧同也不能不做自己的准备，毕竟面对的可都不是小妖小怪，甚至可能还有魔头。

    两人的念经声都极为虔诚，慧同甚至能听出楚茹嫣口中经文也隐约带出佛音回荡，这是极为难得的。

    整篇经文念完，两人声音也暂时停了下来。

    “长公主金枝玉叶也能念诵出淡淡佛音，实在与佛有缘。”

    楚茹嫣笑了笑。

    “大师不会是想劝我出家吧？”

    慧同摇头。

    “出家乃是个人之意，心向我佛也未必需要出家。”

    楚茹嫣眼神闪烁，俏皮一句。

    “那就好，茹嫣可是心有**的，不适合出家！”

    这话让慧同后头的话语都为之一滞，说不出什么话来了，也就是这时候，有几道墨光滑入室内，直到接近三丈之内慧同才发现，顿时心中一惊。

    “谁？”

    喝问的同时，双掌合十相击。

    “砰~”的一声，带起一阵浪涛似的佛光，但那墨光却好似在佛光中游泳的小鱼，荡漾一下就并未被带飞。

    “那和尚，别动手！”“自己人！”

    “我们一边的！”

    一下子几个方向同时有或稚嫩或清脆的声音出现，墨光也显现出真正的形态，竟然是几个隐约透着灵光的文字飘荡在空气中。

    “和尚，大老爷命我们布阵呢！”“没错，大老爷就是计先生。”

    “周围好大一片我们都准备好了，大老爷说今夜必有妖孽前来，除了我们，还会有人来帮你们的，但这只是前戏，好戏在后半场！”

    慧同精神大振，这些字灵韵极强，也能感受到计先生那种道蕴气息，从话语内容和自身状况都能证明他们所言非虚，他暂时压下对这些文字生灵的惊叹，询问着今夜的事情。

    “先生说的后半场是什么意思？”

    几个文字各自闪过墨光。

    “那我们怎么知道？”“就是，大老爷高深莫测，一会就知道了呗。”

    “还是个和尚呢，这点耐心没有！”“不说了，布阵。”

    “嗯！”“好！”“走咯。”

    几道墨光一闪，刹那间拖着淡淡的轨迹消失，并且迅速淡化，几息之后连慧同的菩提慧眼都难辨踪迹。

    楚茹嫣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分外神奇。

    “大师，这些字为什么会说话，都成精了吗？”

    “嗯，当属精怪一类，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但文字成精确实闻所未闻，但知道计先生有后手就安心多了。”

    钟楼上，计缘和甘清乐站在屋顶，看着远方空旷寂静的街道，后者因为强烈的紧张和亢奋，本就如钢针的胡须绷得更加夸张，头发和胡须都隐约透着红色。

    “先生，妖怪来了没有？我们这么站着，妖怪不会发现我们吗？”

    计缘伸手指向城中几处，淡淡道。

    “已经来了，有两个，没有魔头，都是妖物，这里是大阵阵眼，他们看不到的。”

    说着，计缘看向甘清乐。

    “甘大侠，大阵会削弱妖魔，但妖魔与凡人武者不同，与之交手多加小心。”

    “先生放心！”

    说完这句，甘清乐深吸一口气，从屋顶纵跃下去，以轻功借力直奔驿站，而计缘也如一片树叶一般随风飘落，几步之间就越走越远，但他没有走向大阵内部，而是走向了城外方向。

    其实来的并非只有两个妖怪，这两个入了阵内的反而是最羸弱的两个，在京城外还有一个妖怪和一个魔头，正在官道上静观城中变化。

    驿站外，两个宫装打扮的女子走到驿站外，却发现这里连个守卫都没有，慧同和尚正坐在院中看着她们，背后一左一右站立的是陆千言和甘清乐。

    “善哉大明王佛，妖孽不请自来，就由贫僧超度你们吧！”

    “砰~”

    慧同双掌一合佛光如浪，这浪涛居然扭曲了周围屋舍街道，好似如今不是在京城，而是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两个女妖根本站都站不稳，下意识想要飞起来，却发现跳跃起来之后却无法悬浮，飞举之术竟然施展不出。

    一根银色禅杖从后院飞来，被慧同稳稳抓在手中。

    “孽畜自入瓮中，受死！”

    慧同手中禅杖一抖，整个人“呜呜~”舞动一下禅杖，率先跃起，狠狠朝着驿站外打去。

    “轰……”

    哪怕两个女妖快速反应过来直接跃开，却依然被佛光扫到，有一种灼烧的刺痛感，而此刻陆千言和甘清乐一左一右攻来，江湖高手的武功招式都炉火纯青，而此刻他们身上有明王法咒加持，出手威力也超过往常。

    慧同和尚一直在念经，阵阵佛音令两个女妖极其烦躁，甚至头部刺痛，手中的禅杖也不停下，不时就朝着女妖处扫去。

    甘清乐的状况则十分怪异，每次同女妖交手碰撞，妖气就会带动他身上的煞气，毛发之色也会微微红上一分，他动作迅捷如风，出拳刚猛如雷，只觉得妖怪也不过如此。

    “砰……”

    终于一拳正中面前女子的心窝，但甘清乐却感觉到对方浑身如同无骨，拳头上毫无着力感。

    “找死！”

    戾声中，甘清乐根本来不及避开，千钧一发之后却有种强大的后拽力道传来，身子被拖得往后自避，但在这过程中，胸口已经吃痛，一道利爪一闪而过，在他胸前划开一道口子，刹那间血光绽现。

    “滋滋滋……”

    “啊……”

    甘清乐还没叫出声，女妖却先行惨叫起来，这血溅到身上犹如常人被溅到了滚油，令她痛苦不堪。

    “呼……好险！多谢……”

    甘清乐回头一看，并无人拉自己，再看看稍远处，慧同和尚和陆千言正在联手对付另一个女妖，慧同大师之前有多么宝相庄严，此刻挥舞禅杖就有多凶悍，禅杖挥动带起狂风呼啸，街道已经被他打得满目疮痍。

    ‘看来是计先生助我！’

    “哈哈哈，甘某平生第一次和妖怪交手，所谓妖怪也不过如此，再来！”

    语言上轻蔑，但心中却更加谨慎，甘清乐再次发力朝那名不断拍打着身上如火血迹的女子冲去，见到自己的血在女子身上能烧起来，灵机一动之下直接往拳头上抹一些胸口的血。

    被血溅到的女子强压下痛苦，面色更加狰狞，口中獠牙显现，手上利爪生出，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本就迟缓的妖力变得更加诡异，手上的利爪居然在缓缓往后缩进去。

    ……

    京城外，一妖一魔悬浮空中遥遥望着京城皇宫近侧，在他们眼中城内一片寂静。

    “难道那慧同和尚能弄伤涂韵只是仗着法器特殊？”“确实有些怪，照理说应该多少会有些动静的。”

    “哦？什么动静？”

    计缘的声音冷不丁在下方响起，一妖一魔瞬间低头望去，见一名宽袖青衫头别墨玉簪的儒雅男子正站在官道上看着他们，哪怕此刻，看对方依然如同凡人，毫无特殊气息。

    “阁下何人？偷听人说话，未免太过无礼！”

    那妖怪声音冰冷，讽刺了计缘一句，然后一抬头，发现原本站在一起的同伴，居然只剩下了魔道残像，本尊不知道去哪了。

    ‘不会跑了吧？’

    不知为何，这种荒谬的念头从妖怪的心中升起。

第626章 枕边之恶

    看来即便是同属天启盟的，也不是谁都认识计缘，计缘扫了一眼已经分影离去的魔头，视线回转半空中的妖怪。

    “你那同伴跑得倒是挺快，只不过现在跑就晚了一些。”

    计缘说话的时候，远方已经闪过一道雪亮的剑光，无双锋锐的剑气将夜空中稀薄的云层都切开。

    天空中的妖股一看到远方那道剑气，身上下意识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骤然御风退开十几丈，看向计缘厉声道。

    “你是剑仙？”

    真算起来，妖魔最恨也最怕的仙修之士大多是剑仙，因为剑仙很多时候都是仙修中杀气最重的，自然也是斩妖除魔最勤快的，别的仙修大多是碰上了就除妖除魔，一些游历的剑仙有可能是找着妖魔斩杀。

    半空中的妖怪瞬间放开自身的敛息隐匿状态，浑身妖气滚滚冲天，妖物虚影升腾对天咆哮。

    “咕呱~~~~”

    这是一只巨大的蟾蜍，在这咆哮过后，妖怪人形开始急速膨胀，那蟾蜍的虚影也逐渐化为实体，一只脊背长满毒瘤的恐怖蟾蜍从空中落下。

    “轰……”

    地面掀起一阵尘土，妖气和毒气遮蔽大片天空。

    “呱~~~~~”

    蟾蜍的吼声极其刺耳，随着这吼声落下，更多黑紫色的毒气被喷出，几息之内，周围已经形成一片大范围的毒雾气，并且还在急速朝着外围区域弥漫开去。

    蟾蜍成精计缘以前听过一次，那还是广洞湖的传说，这回是第一次见，这巨大蟾蜍此刻浑身被黑紫色的妖气和毒云隆重，煞气妖气之浓令周围的植物都开始枯萎甚至腐烂。

    “嗖……”

    尖锐的声音响起，计缘几乎在声音才起的同一时刻就已经闪开数十丈，而在他原本站立的地方，地层直接被一条巨大的舌头击碎，随后无数碎石和泥块被掀飞抬起。

    “呜呜呜……”

    蟾蜍的舌头如同一条数十丈长的红色巨鞭，在方圆几百丈范围内疯狂挥舞，带起的唾液和毒气让周遭的山石泥土都化为紫红色，妖气和煞气好似要将这一片毒雾烧起来。

    “咕呱~~~~咕呱~~~~咕呱~~~~~”

    “砰……轰……轰……轰……”

    蟾蜍的鸣叫和地面爆炸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声音响得震天，就是京城那边也有不少百姓在睡梦中被惊醒，但仅仅限于外部那些区域，皇宫以及周遭的一大片区域内依旧安安静静。

    蟾蜍此刻攻势不断，但心中却并无半点得意之处，他最擅长的就是毒，可此刻他分明感觉到所有毒气根本近不了那仙人的身，仿佛接近就会自动避开一样，就更不用谈什么攻击和腐蚀法力了，这样就等于断去了他大半的实力。

    “呱~~~~涂韵，你还不快来帮忙！”

    这么久了，京城那边却依然什么动静都没有，而眼前这个仙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加上之前魔头直接逃离，蟾蜍心中压力和急躁可想而知。

    计缘并没有直接还手，而是身形如幻的左右闪躲，这妖物攻击虽然显得有些单一，但威力其实不小，他能看出这毒才是关键，可惜只是对于他而言并无多少威胁。

    这番交手仅仅只是十几息的时间而已，蟾蜍眼见只能将计缘逼退，口中呱呱有声的同时，一个个巨大的水泡被吐出来，有的悬浮向天际，有的则迅速坠地。

    “啪”“啪”“啪”“啪”……

    所有气泡纷纷破碎，天空中升起一片乌云，地面上则爆出与形体不相称的水，也很快地面上就升起一片水流，好似发起了大水。

    “咕呱~~~~咕呱~~~~”

    蟾蜍对天叫唤两声，随后“噗通”一声跃入水中。

    “轰隆隆……”

    天空中云层密布电闪雷鸣，但滂沱大雨还没有落下，计缘就忽然踏着波涛出现在这小洪水的某处，身肺之中金康之气汇聚，右手以剑指朝水中一指。

    “啵~”

    一道类似青藤剑但却要隐晦很多的剑光一闪而逝，脚下的洪水刹那间分道而开，剑气几乎在同一刹那，水下某处甚至已经遁入土层以下的蟾蜍被剑气一下刺破肚子。

    “砰……”的一声闷响，就像是一个气球被戳破，蟾蜍身躯颤抖，爆出血多黑紫色的血……

    半刻钟之后，青藤剑从远方飞回，在轻声剑鸣过后重新悬于计缘背后，安安静静的好似无事发生，在追击魔头的过程中一共出了两剑，两剑过后，魔头神消，但青藤剑还出了第三剑，直接搅碎了一切残魂魔气，杜绝魔头一切逃遁可能。

    而原本京城外汇聚起来的洪水早已烟消云散，甚至地面都有些过分干裂，天空也重新放晴，周遭的毒雾毒液也全都消失不见，也只有一些被腐蚀一半的树木留存，但以植物强悍的生命力，开春之后，这些树依然还能长回来。

    ……

    京城皇宫附近的驿站区，慧同杵着禅杖气定神闲的站在驿站面前，陆千言和甘清乐就站在他身旁，陆千言还好，除了浑身汗水以及略显狼狈之外，并无多少伤势，她胸口剧烈起伏恢复气息，视线则频频瞥向一侧的大胡子甘清乐，只见甘清乐浑身都是小口子，更怪的是须发皆赤，浑身气血犹如赤火升腾，此刻依然燃烧不息。

    “善哉大明王佛，万物众生都有始终，尘归尘土归土，超度亡魂归天地，善哉善哉！”

    这一场超度已经完成，而在慧同等人对面，两个此前光鲜亮丽的女子，此刻一个身上处处残破，一个身上除了伤口，还焦痕累累。

    两具尸体在慧同的佛号过后，渐渐现出原形，化为两只浑身是伤的狐狸。

    “哟，大师已经超度完了？”

    计缘的声音这时候也从一旁响起，听起来十分轻松，他视线着重落在甘清乐身上，但并未对他此刻的状况有太多点评。

    “计先生来了，若非先生以文字布阵，想要超度这两个化形妖物会困难许多。”

    “嗯，京城的街道也会损毁许多的。”

    说着，计缘一挥袖，一道道墨光全都朝着皇宫方向飞去，而他们身处的驿站区街道，就像是有一层无形无色的潮水退去，除了地上两只死狐狸，原本损毁的街道、围墙、屋舍等物纷纷恢复了原状。

    一直在驿站中忧心忡忡的楚茹嫣这才终于看到了慧同和尚等人在她面前出现，一下子就从驿站中冲了出来。

    “大师，千言，你们没事吧？”

    “长公主殿下，我没事，大师也好的很。”

    甘清乐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一片伤势，见到这一幕的计缘笑了，忍不住说了一句。

    “受伤最重的是甘大侠，还请长公主请医官为其处理伤势。”

    “啊？噢对，来人，为甘大侠治伤。”

    慧同和尚望了望皇宫方向，手持禅杖单手对着计缘行佛礼。

    “计先生，后半场戏在皇宫？”

    “不错，今晚上还没完呢，大师得去往皇宫，以宏大佛法除妖，只是那涂韵绝非一般狐妖，可能至少是六尾以上的狐妖，大师需要些外力。”

    说着，计缘展开右手，露出掌心的一叠法钱，数量足足有二十几枚，绝对算是为数不少了，而且这些法钱比起当初又有不同，乃是将曾经的法钱之道融于《妙化天书》，如今的法钱炼制起来困难不少，但成型之后，无生之痕，无物之迹，拿在手中只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玄妙灵物。

    “此物乃是计某所炼的法钱，算得上是神奇莫测，大师可持之加持佛法，但法可自生役使伤神，心神消耗稍大，即便是以大师的定力也需慎用。”

    法钱这玩意当然是好使的，但就算凭空多出的法力，你也得控制，变化越多心神消耗就越大，只是计缘比较相信慧同，知道这和尚心神和定力都不差。

    ……

    皇宫中，天宝国皇帝此时正在披香宫抱着惠妃酣睡，双方裸露的肌肤相触，带给皇帝极为舒适的触感，大多数夜晚都会搂着惠妃睡，偶尔睡到一半，皇帝的手还会不老实。

    此刻皇帝睡得迷迷糊糊，似乎升起一股淡淡的尿意，远方似乎有悠扬的钟鸣声在耳边响起。

    “当……当……当……”

    皇帝缓缓睁开眼，见到月光从外头投入进来，看了看身边人，那肌肤在月光之下犹如白色凝脂，忍不住抚摸了一下，手摸到惠妃后背的时候，皇帝突然身子一抖。

    刚刚那触感有些不对，皇帝慢慢将身子支起来，小心翼翼探头过去，只是一眼，心脏都为之一抽。

    “这，这……”

    皇帝呼吸急促，突然想到什么，视线在床头和边上不断找寻。

    ‘佛珠呢，佛珠呢？孤的佛珠呢！’

    “陛下~您在找什么呢？”

    惠妃的柔声细语传来，吓得皇帝身子一抖，缓慢的转头看向一边，顿时被吓得汗毛倒立心脏骤停，惠妃的脸上出现了许多细密的绒毛，嘴鼻尖尖利齿流露，鼻吻出还有狐狸的胡须，依然柔顺的长发之中有两只白色的狐耳露出。

    这哪里是那个温柔可人的惠妃，分明是妖怪！

    “陛下，你怎么了？”

    “啊~~~~~！”

    一声凄厉的嚎叫，天宝皇帝一下从床上直起身子。

    “嗬……嗬……嗬……”

    皇帝坐在床边剧烈的喘息着，视线从模糊慢慢转为清明，还是那床，还是那月光，小心的侧身看向一边，惠妃依旧温柔可人，皮肤白嫩好似吹弹可破。

    “陛下，您怎么了？”

    惠妃的声音响起，吓得皇帝一抖。

    “没，没什么，孤，孤做了个噩梦……”

第627章 大大低估

    天宝皇帝此刻脸色苍白冷汗淋漓，嘴唇都微微颤动，说话也说不利索，惠妃看着皇帝这样，面上表现出温柔和关切，但在皇帝眼中，惠妃的面上仿佛依旧有狐狸的样子显现，看得他冷汗止都止不住。

    “陛下，您留了好多汗啊！臣妾来帮您擦擦。”

    “哎，哎……”

    皇帝想躲又不敢躲，略显畏缩的任由惠妃擦汗，心跳的速度却一直没有降下来，还有一阵尿意上涌，然后突然想到什么，赶紧挡开惠妃的手。

    “爱妃，孤还有些内急，需要去如厕。”

    皇帝说着从床上站起来，略显慌忙的去穿鞋子，惠妃在后面眉头一皱，细声道。

    “陛下，要如厕的话，传唤官房不就行了么？”

    皇帝身子一顿，还是继续穿鞋，虽没有回头，但声音已经平静许多，以正常的声线道。

    “这可是披香宫，爱妃的带香寝宫，孤觉得还是出去如厕比较好。”

    皇帝穿鞋的时候视线一直在周围看来看去，和梦中一样，没能找到那串佛珠在哪，然后此时忽然回忆起来，才入夜的时候宠幸惠妃，后者说不可玷污佛家圣物，所以建议皇帝将佛珠交由太监保管。

    “陛下，外头天寒，披上衣物。”

    惠妃笑容温柔，从后面给皇帝披上了大氅外套，皇帝回头看了看她，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揉了揉她的手就站了起来，大步走去很快打开了宫门又将之关上。

    外头不远处守着的太监见到皇帝出来略显心惊，赶紧从休息的暖房中跑出来。

    “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脸色依旧不是很好，压低声音道。

    “孤的佛珠呢？慧同大师给的佛珠！”

    “呃，在暖房里。”

    “快去取来，声音小些！”

    “是是，老奴这就去给陛下取来。”

    皇帝直接跟着太监一起到了暖房外，后者取出佛珠之后皇帝就迫不及待地戴在了手上，说来也神奇，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带上佛珠之后，那种心悸的感觉顿时就消减不少。

    深呼吸一口气，皇帝没有说话，用力挥了挥手，然后大步离去，太监只得赶紧跟上，这一走除了顺带去方便了一下，之后就没有回披香宫寝宫中，而是一路往自己的寝宫赶。

    夜色的宫廷道路中，前头有两个小太监持灯笼照路，后面是步履匆匆的皇帝和贴身太监，边上还跟着大内侍卫，即便到了现在，皇帝的脚步依旧匆忙，丝毫没有慢下来的意思。

    路过几宫交界的岔路口时，皇帝的步伐忽然顿住。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老太监立即回话。

    “回陛下，现在当是丑时过半了。”

    皇帝面色阴晴不定，刚刚挥之不去的噩梦越来越清晰，眉头紧皱片刻之后，转头看向身旁太监。

    “口谕。”

    太监精神一振，赶紧提神竖耳静候。

    “命立刻慧同大师立刻进宫来御书房面圣，不得有误。”

    在皇帝心中当然不愿意相信惠妃是妖怪变的，但今夜他心神不宁，哪怕宣那慧同大师进来解解梦，或者干脆去披香宫仔细查看一下，才能安心。

    这么晚去驿站传唤外国使团成员肯定不合礼数，但皇上都这么说了，太监当然不敢不从，甚至提醒都不敢，毕竟绝对事出有因。

    “老奴领旨。”

    太监领了口谕，马上就小跑着往宫门的方向离去，皇帝在原地站了一会之后也拐道去了御书房，现在无心睡眠也不太愿意一个人去寝宫。

    老太监步伐飞快，大晚上的穿过一道道宫门关口，最后到了宫廷正门处，大门在守门禁军的牵引下缓缓打开。

    “呜……咯咯咯咯……”

    宫门缓缓打开的时候，等候在后面的老太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在月光下穿着白色僧袍和红色袈裟的慧同和尚。

    老太监微微一愣。

    “怎么回事？”

    见到里头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出来，边上立刻有守在外头的禁军军官解释道。

    “回公公，这位慧同大师在两刻钟以前就来到了宫门外，想要进宫面圣，我等将其拦住他也不离去，说在此等候传唤。”

    慧同和尚原本双目微闭的，此刻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宫门口的老太监。

    “善哉大明王佛，贫僧忽觉宫中妖气显现，心有不安，特来宫门处等候，公公，你可是来传贫僧入宫的？”

    老太监想起正事，连连点头。

    “正是此事，皇上有口谕，请慧同大师赶紧入宫，大师请随我来！”

    “嗯，时间紧迫，贫僧失礼了，望公公海涵！”

    慧同说完这句话，身形一动，瞬间来到老太监身边，一下架起他，带着他一起拖动疾风一般快速向前，初入宫的长长墙廊瞬息而过，在老太监眼中就是风驰电掣的情况，连周围的景色都看不清，迎面的狂风让他想呼喊都喊不出来。

    很短的时间内，慧同和尚就同老太监一起到了御书房外，周围侍卫猛然看到一道白影裹挟着风出现在面前，纷纷拔刀出鞘。

    “铮……”“铮……”“铮……”

    “谁人胆敢擅闯御书房？”

    “停，停手，慧同大师是皇上传召的！”

    老太监虽然受到了不轻的惊吓，但首要任务还是没忘，而御书房中的皇帝显然一直忐忑不安，听到外头的动静和老太监的声音也赶紧出来，一到外头就见到了慧同和尚月光下十分显眼的光头。

    老太监上前一步，赶紧解释道。

    “陛下，老奴正要出宫去传慧同大师，却见大师已经站在宫门外，守门将士说大师来了没多久。”

    “善哉大明王佛，陛下，贫僧前来除妖。”

    慧同一声佛号过后，皇帝心中更加安心不少。

    “慧同大师，你来得正好！孤此前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枕边睡着妖怪，实在，实在是吓人，是个狐狸的脸……”

    慧同和尚面色严肃，看向皇帝手中的佛珠。

    “白日里我以菩提枝念珠为引，让后宫诸位带着去往宫廷各处，就是要打破这妖孽藏匿的格局，此妖藏得果然极深，白日里连贫僧都差点骗过去，但依旧嗅到一丝妖气，入夜后其中一串念珠状况有异，当时妖孽藏不住了，陛下，您既然做了噩梦，那可否说说梦境，说说可有怀疑对象？”

    皇帝脸色依然不太好看，略微犹豫一下，还是如实说出梦境，更说出心中猜测。

    一刻钟后，宫中各处的禁军和侍卫高手纷纷行动起来，一个个携带灯笼或者火把，在宫中穿梭移动，宫廷内不少人都被吵醒，但这阵势都不敢出去查看，只有如太后皇后等后宫地位较高的人，才知道这是要连夜捉妖了。

    披香宫内，惠妃脸色阴晴不定，等了许久都等不到皇帝回来。

    “这皇帝刚刚到底做了什么梦？”

    这时候，外头嘈杂而密集的脚步声传来，让惠妃微微一愣。

    “来人，去看看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这么传唤一声，一名宫女领命之后匆匆离去，但她才出披香宫就立刻被禁军制住，而外头已经被火把和灯笼照得通明，一股兵煞缓缓升腾，慧同和尚和禁军统领就站在阵前。

    “大师，我等如何行事？”

    “善哉大明王佛，统领大人只需领兵围守住披香宫即可，其他的由贫僧处理。”

    慧同和尚往前几步，始终合十的双掌之中，两枚法钱瞬间完全消弭，身上佛性佛力前所未有的升腾，甚至令慧同和尚产生一种轻微的亢奋感，但凭借佛心压制，随着佛力迅猛攀升，一道道金黄色的光从慧同身上显现，隐约有一个同慧同一模一样但却高大如楼的僧人虚影出现在慧同身后，一轮七彩佛光如同照亮夜色。

    “我佛明王有伏魔正法，妖孽，还不现行，唵……嘛……呢……叭……咪……吽……”

    轰~~~~

    明晃晃的佛光骤然大亮，真言自慧同口中绽放，爆发出巨大的音量，而如此大的声音偏偏包括禁军在内的常人并不觉刺耳。

    但在披香宫中，坐在床上依旧**的惠妃却忽然抱住了耳朵，面色极为痛苦。

    “啊……死秃驴，呃啊……我，要杀了你！”

    真言响起，惠妃心中烦躁至极，甚至影响思考，身上形体一阵扭曲，所化的惠妃形象都维持不稳，干脆变回涂韵本来的人形样貌。

    手中指甲变长，双目显现红光，忍着头痛怒意上涌的涂韵直接冲出门外，见到披香宫之外高大的佛影，顿时心中怒意就如同被凉水浇灭了大半一样，他想起来今夜应该是慧同和尚的死局才对。

    ‘难道他们都……’

    涂韵看向佛影，心中忌惮大起，也是此刻，高大的佛影也朝着涂韵望来。

    “大胆狐妖，胆敢惑乱众生干扰人道，我佛慈悲只度可度之人，孽障受死。”

    佛影背后的佛光骤然汇聚身中，猛然朝着披香宫挥出一掌。

    “呜呜呜……”

    一掌拍出，周遭掀起狂风。

    “轰~~~”的一声巨响，披香殿砖瓦都在抖动，烟尘伴随着冲击四射，就连站在外头的禁军都感受到狂风扑面。

    涂韵心中猛跳，她虽然千钧一发之刻，躲过了这一掌，但这一掌的威能却感受得一清二楚。

    “孽障，还不快快现出原形！”

    “要我现原形，你这死秃驴还不够格！”

    涂韵嘴上骂一句，却并无任何接战的想法，在同伴生死不明的情况下，直接选择退却，心中默念法决，身形淡化遁离，但整个皇宫却有淡淡的光辉升起，一下子将涂韵又弹了回来。

    “嘻嘻嘻……”“哈哈哈哈哈……”

    一阵诡异的嬉笑声传来，被弹回披香宫的涂韵惊恐地看向空中，自知恐怕是陷入了某种阵内。

    “孽畜，既然你不现形，那就由贫僧将你打出原形！”

    一枚枚法钱纷纷消散，慧同和尚的佛光越发灿烂，半个皇宫都被金光照亮，巨大佛影双手结印，天空中出现一个巨大的“*”字。

    慧同自知以自己的道行，哪怕有计先生的法钱，也无法同这妖狐拼持久战，毕竟心神之力不够，所以准备直接趁自己精神状态最好的时候出重手。

    “唵……嘛……呢……叭……咪……吽……”

    隆隆隆隆......

    地面在震动，气流也十分紊乱，宫中几乎由黑夜化为白昼。

    压迫感越来越大的真言和佛印中，涂韵心脏犹如被明王大手捏住，她发现他们犯了个大错，一个极为严重的大错，大大低估了这个和尚的道行，这和尚的道行之高，法力之强，已经越过了某种境界。

第628章 军煞成焰，佛印收妖

    这佛光“*”字就如一个光芒万丈的小太阳，但围住披香宫的一众禁军都不觉刺目，只觉得光芒温暖，而慧同和尚的佛音浩荡宏大，听之同样十分振奋人心。

    这些光在禁军和其他宫中之人感觉中和煦温暖，但在涂韵的感觉中却犹如万千光针落下，每一片光辉都令她刺痛，甚至于身上都起了许多焦灼的斑驳痕迹。

    “天降佛光，着！”

    慧同和尚的浩荡佛音响彻整个皇宫，在佛光掩盖之下，身上肌肉隆起青筋暴起，承受住压力将手中佛印一引。

    下一刻，“*”字猛然下落，佛光更是比刚才多亮了几分，披香宫乃至整个皇宫的震动感也更加强烈，但其实宫殿只不过微微颤动，更大的压迫来自于人们心中。

    “吼~~~~”

    妖物的吼声从披香宫中传出。

    六根白色尾巴冲天而起，在披香宫中挥舞，随后巨尾向周围一扫，刹那间宫殿屋瓦被掀飞院墙倒塌。

    “砰”“砰”“砰”“砰”……

    烟尘之中有一只巨大的狐狸终于显出身形，六根巨大的白色狐尾全都全都顶向天空，将落下的“*”字顶住，一种水落滚油的“滋滋滋”声不断在接触面响起，无穷的妖气同佛光碰撞，滋生出一阵阵如幻如雾的气浪。

    “咔咔……咔咔咔……”

    狐狸的四爪微微弯曲，皇宫的石砖一块块被踩碎，巨大的妖躯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被压向地面。

    “大师，妾身乃是玉狐洞天灵狐，与佛门关系匪浅，我一不祸害皇室，二没有祸害黎明，嫁与天宝皇帝为妃乃是天宝国之福，大师乃是佛门高僧，岂可如此不分青红皂白。”

    可惜慧同和尚根本就没听过什么玉狐洞天，哪怕明知这种时候能被狐妖说出来，玉狐洞天肯定很了不得，但慧同和尚本根本不买账也没打算买账，哪怕所谓玉狐洞天真的很了不得，大和尚背后也不是没人，计缘和佛印明王都在呢。

    所以此刻任涂韵说得天花乱坠，慧同依然不为所动，藏在身上的法钱一枚枚消散，不断增强自己的佛法，就是以类似角力的形式压她。

    “*”字的金光越来越强，涂韵感受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咬牙切齿之间已经没有闲暇之心再多说什么，浑身妖骨咯吱作响，身上的刺痛感也越来越强，抬头望去，天空中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化为一个巨大的金钵。

    ‘金钵印！糟糕！’

    涂韵心中巨震，难怪这么难以脱身，再看自己的尾巴，六条狐狸尾巴已经有好几条已经没入金钵之中。

    “大师，你当真如此决绝？不能放妾身一条生路？”

    涂韵心中急速思索着脱身之策，这和尚佛法高深不能力敌，外界似乎也有阵法禁制在，几乎已经成为囚笼，看来只能从皇宫中近万人着手了。

    “我佛慈悲，贫僧自会超度你的！”

    慧同和尚的这声佛号听得涂韵气得直欲吐血，妖气如焰而起，浑身妖力爆发。

    “吼……死秃驴，想要超度我，至少也要拿全城的人一起陪葬！”

    猛然抽出一条狐尾，同时抬起一只利爪，尾巴和利爪一起，前后扫动披香宫宫房，带起一阵阵锐利的妖光，扫向周围严阵以待的禁军。

    “呜呜呜……”

    狂风呼啸气息撕裂，披香宫附近有模糊的光显现，将狐妖的锐利妖光扭曲，有的撞在一起，有的飞向天空，地面上犹如被巨大的利刃犁过，一条条沟壑出现，而外围禁军的火把大片大片被吹灭，不少人身上衣甲都出现撕裂，身上出现一道道伤口，有的摔倒有的翻滚，痛呼惨叫声一片。

    “起身，起身，维持阵型，谁都不准退！谁都不准退！违令者斩！”

    禁军统领高举利剑，运足真气在阵前大吼，许许多多禁军相互搀扶着站起来，伤势较重的则被送到靠后靠外的位置，有人包扎伤口治疗。

    禁军圈子中虽然血光不断，可大多只是受伤，锐利妖光被扭曲之后，散入禁军包围圈中的都比较细碎，更是被军中煞气冲得七零八落。

    “嗬……嗬……嗬……”

    狐妖口中微微喘息，这效果比她想象中的差太远了，被扭转之后的金锐之光再被这禁军的煞气一冲，到了外围简直就和吹了一阵大一点的风差不多，披香宫外围都影响不到，更不用说影响整个皇宫了。

    慧同眉头紧皱，又有几枚法钱消散，口中不断念诵佛经，天空金钵又变大几分，好似一座巨大的金山，缓慢而坚定地朝下方扣下。

    “吼……吼……”

    狐妖感觉尾巴和爪子越来越重，不断爆发妖力挣扎，妖光和狂风不断扫向披香宫周围，禁军虽然次次人仰马翻，但胆气却越来越盛，统领在前督阵，受伤的则靠后站，并且不断汇聚起一阵阵充满煞气的声音。

    “杀！”“杀！”“杀！”……

    随着喊杀声一起出现的，还有禁军有节奏的兵刃长柄杵地声，两千余杆长枪长戟一起一柄砸地，爆发出的声浪与慧同的佛经声相互应和。

    “砰”“砰”“砰”“砰”……

    佛门祥和佛光照耀下，军道煞气居然在一阵阵增强，禁军的包围圈中，几乎半数染血甲士们气焰高涨，整个军阵中都有一种带着铁器味道火焰燃烧着。

    “杀！”“杀！”“杀！”“杀！”……

    计缘就站在附近宫殿的屋顶，迎着夜色中的微风看着不远处那佛光真正煞气冲天的景象，涂韵作为六尾妖狐的妖气在此刻已经被彻底压制住了。

    “我死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此时此刻，心中恐惧的涂韵吼出略显疯狂的声音，随后巨狐口中吐出一粒弥漫着白光的圆珠，只是这圆珠才一出现，一道银光就一闪而逝地打在了圆珠上头，将圆珠打回了狐妖腹中。

    “呃啊~~~~~~~~~~”

    涂韵凄厉的惨叫也在下一刻响起，浑身的力气好似都被这一击抽去大半，再无力抗衡金钵，恐惧之下仓皇大吼。

    “陛下……陛下……一日夫妻百日恩，陛下，我虽然是狐妖，但我是天下有数的灵狐，我倾心于你，同陛下结为夫妻，更是用尽方式让讨陛下欢心，只恨妖躯不能为陛下诞子，我对陛下一片深情，这和尚要杀了我，陛下救我，陛下……你们都是天宝国将士，却和一个和尚欺辱陛下的妃子，我处处留情不曾杀你们一人……”

    这悲凉无比的哭诉令禁军中的不少人都面露动摇，躲在远方的天宝皇帝听闻这凄惨深情的哀求，只觉得心中隐隐作痛，忍不住朝着披香宫方向跑去。

    “陛下，陛下不能去啊！”“陛下，那边在捉妖啊！”

    “陛下，那定是妖怪蛊惑！”

    身边几个太监倒是清明，一个个也顾不上那么多，纷纷上前劝解甚至直接阻拦天宝皇帝的路。

    “陛下~~~~~啊~~~~~”

    “轰……”

    一声巨响震天，巨大的金钵终于落地，将那只巨大的六尾狐狸罩在其下，一切悲切凄厉的惨叫，一切呼啸的狂风，全都在这一刻消失，只有这只金光暗淡许多的金钵扣在披香宫废墟之上。

    慧同是第一次用出这么强的佛门法印，他知道金钵下方的口子并不是弱点，到了这一步，妖怪也不可能钻土逃走。

    “嗬呼……”

    慧同略显发颤的长长呼出一口气，身上虽然依旧佛光阵阵，背后更是七彩光轮不散，但一股晕眩的感觉升起，身子都撑不住轻微摇晃了几下，只是这种状况下，谁都看不出这位高僧也是强弩之末了。

    这时候，天宝皇帝也终于赶到了披香宫外。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一声高喊，外围的禁军纷纷向两侧让开道路，随行皇帝的太监和侍卫们看向这群禁军，发现许多人都带着伤，都是那些细密的锐器小伤口，身上都是血迹，但面上的亢奋昭示着他们高昂的士气。

    整个披香宫范围，最显眼的就是那个依然巨大且散发着光芒的金钵，其次就是处于佛光之中的慧同和尚。

    “慧同大师，惠妃她……”

    皇帝靠近慧同和尚，声音有些怅然失落，刚刚惠妃那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凄惨求救，令他到现在都十分难受，生出一种强烈的内疚感。

    慧同和尚平复了一下气息，看向一侧的皇帝。

    “善哉大明王佛，陛下不必自责，那妖孽乃是六位狐妖，极擅蛊惑人心，今夜她还引其他妖邪想要将我除去并作乱京城，皇后几度小产也是此妖作祟，更心怀诡计要颠覆天宝国山河，实属罪有应得。”

    说话间，慧同将手一伸，披香宫中那巨大的金钵缓缓飞起，并且不断缩小，随后化为一个正常大小的金钵落到了他手中。

    这也是慧同消耗掉大半法钱后用出金钵印的原因，只要金钵不被打破或者佛法不被耗尽，这金钵就能存在，不至于让这么多佛法直接用过就散，那就太浪费了，金钵在，慧同和尚就能一直以自身佛法维持，可能修行上会累一些，但值得。

    在慧同金钵入手的一刻，计缘的意境山河中，一粒化为星辰的棋子有光芒亮起。

第629章 隐星

    在计缘的感受中，自身意境丹炉内的丹气在这一刻不再是一丝丝一点点流向棋子，而是有大量丹气从意境丹炉中涌现，飞向空中融入棋子，这种情况在以前也出现过，但次数极少，最早的一次还是当初还在宁安县教书的尹兆先引起。

    这次棋子的变化牵动计缘的心神，他分神于意境之中，能见天空点点星辰中那些较为显眼的棋子，白子且明且亮，黑子则幽暗深邃，代表慧同和尚的那枚棋子周围丹气环绕，带着金色的光芒闪过，天空有数枚棋子也有光芒响应，其中有白光亦有幽光，大多来自哪些较为凝实的棋子。

    在这些光芒闪过意境天空的时候，计缘能看到空中模模糊糊还有许多“棋星”，它们的数量远比悬于天空的黑白棋子要多，在光芒淡去的时刻，这些虚影也纷纷隐匿淡去。

    计缘顶天立地的法相站在意境山河之中，所有星辰仿佛触手可及，他目光淡然的微微抬头看着“星辰”，面上露出神思之色。

    这次的善过的与其说是代表慧同和尚的佛光，不如说是代表菩提的智慧，无光暗之分无正邪对立，棋光牵引之下让计缘看到了许许多多的“隐星”。

    这些都是和计缘有过纠葛，在计缘看来深深浅浅有一定缘法的有情众生，有人有妖有精有怪……

    或许距离他们真正成棋只差同计缘之间的一个承诺，或者什么更具有象征意义的事情，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的成长，哪怕是“隐星”，也是能感觉出其中的不同的。

    计缘对此其实早就有过一些猜测，今次只是在意境中看得更加真切了，心中倒是并无什么波动，也并无硬要他们立刻成棋的想法，顺其自然，自然而然，所谓棋道阴阳而生发万物，反过来亦是如此。

    以前计缘认为，所谓棋子代表一人或一物，观子养子持子而落，可有些棋子的状况则稍显特殊，左氏一门为子等情况。

    如今计缘看得越来越透，所谓棋子可代表一人一物，但成棋落棋可分也未必尽分，生棋之道遵循天地自然之妙，如杜衡和燕飞之流的江湖侠士，即便皆已经成子，但凡人寿元能有几何？纵然燕飞或许能突破极限生生踏出一条武道之路，那其他人呢？

    这答案直到计缘看到了左无极，就如宗亲父子是生命的延续，这一步棋也是如此。或许百年之后已无杜衡、王克乃至燕飞，但百年之后，其人江湖痕迹犹在，武道之上，承前启后踏旧立新，或许还有左无极。

    仅仅片刻，计缘的思绪快过闪电，然后缓缓睁开眼看向稍远处，披香宫宫中的妖气都已经消散了，全都被吸入了金钵印所成的金钵之中，那里军阵煞气还没消退，也依旧佛光朦胧。

    计缘伸手入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纸卷，迎着风打开，片刻之后，皇宫内外有一道道隐晦的墨光飞来，正是此前飞出去布阵的小字们，随着小字们回来，计缘身边就全是他们压低了声音但依旧兴奋的闹腾声。

    “大老爷我们厉害么！”“大老爷我们帮您捉妖了！”

    “大老爷是我把那狐妖弹回去的。”

    “还有我，还有我！”“大老爷您看到我们扭转金气妖光了么？”

    计缘视线不遗漏地看过每一个小字，微笑点头附和他们的话。

    “是是是，厉害厉害……嗯，你们出大力了……看到了看到了……”

    十几息之后，所有小字全都回到了《剑意帖》上，计缘身边也再次安静了下来，这些小家伙今晚都出了力，也都累了，精神上的亢奋不能抵消身体上的疲惫，一入《剑意帖》全都在入睡中修行去了。

    小纸鹤这会也拍打着翅膀回来了，落到了计缘的肩头，计缘视线落到小纸鹤身上，带着笑意轻声道。

    “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学，为什么不学学说话呀？”

    小纸鹤看看计缘，伸出一只翅膀摸了摸自己的纸喙，计缘摇了摇头。

    “你开不了口，是因为觉得自己没有嘴么？修行还不够啊。”

    笑过之后，计缘一步踏出屋顶，踩着清风离开了皇宫。

    披香宫外，此刻狐妖已经被收，天宝国皇帝倒是有些失落起来，但这只是藏于心中，对于降妖伏魔的慧同和尚，还是万分感激的，当着几千禁军将士和后宫众人的面对着慧同行大礼致谢，并且邀请慧同和尚夜宿皇宫，但慧同和尚当然不会接受这种提议，还是执意要回驿站去休息。

    今夜的京城，虽然有半城的人被吵醒，但大多是因为之前城外的蟾鸣声，传到城中也就是嘈杂响亮一片，好似冬夜响雷，此刻也已经逐渐安定下去，而且城外也没多少破损，所以等慧同和尚回去的时候，城中依然寂静安宁。

    皇宫边上的驿站中，楚茹嫣、陆千言以及包扎好了依旧活奔乱跳的甘清乐都没有睡，虽然知道有计先生在，但慧同大师深夜入宫除妖依然令他们夜不能寐，因为字阵的关系，在他们的感观里，整个皇宫里一直静悄悄，也不知道里头怎么样了。

    正在着急的时候，白色僧袍红色袈裟的慧同和尚已经到了驿站外，但还没进入驿站内部，就见到了正站在此处等候的计缘，慧同赶紧上前两步行佛礼问候。

    “善哉大明王佛，计先生，贫僧幸不辱命，已收了那狐妖。”

    说着，慧同和尚僧袍下的手臂一展，右手上出现了一个金色的钵盂，不过这会钵盂并非什么佛光璀璨的模样，颜色也偏黯淡。

    计缘向着慧同和尚拱手算是回礼，走近一步看向钵盂内部，法眼之下，能隐约看到一只六尾狐的虚影，更能看到照定其上的一个“卍”字，以这种方式将狐妖残存的元气随同妖气戾气一同化去，并且慧同还会每天对着钵盂念经，某种意义上算是替涂韵超度了，并没有违背承诺。

    “慧同大师使的一手金钵印当真精妙，实在看不出来是第一次用。”

    即便是出家人，慧同和尚这会还是稍有激动的。

    “先生过誉了，若非您给的法钱，小僧绝对不可能用得出这金钵印，先生，这是剩下的五枚法钱，得此金钵勤加修持，小僧已经得了大惠，不敢私留法钱了。”

    看着慧同手中大号铜钱模样且鎏金灿烂的法钱，计缘伸手取了三枚。

    “这两枚你就留着吧，夜已深了，回驿站去休息吧，明天那皇帝还要封赏你呢，大梁寺这次算是在天宝国名声大振了。”

    计缘这么说着，和慧同和尚一起入了驿站，今天就蹭张驿站的床睡了，没必要再去钟楼上将就，毕竟明天一大早就会有人去敲钟，那滋味可不好受。

    ……

    天宝国中其实还有天启盟或者与天启盟有关的妖魔在，有的已经感觉到不对劲，有的则还尚且不知。

    连月城外的墓丘山中，正在山中沉眠的尸九忽然心中一跳，睁开眼睛醒了过来，然后屈指掐算起来，作为尸邪却还有掐算的能耐，不得不说当初仙道上还是有些能耐依旧能用的。

    ‘涂韵果然完了……’

    知晓这一点后，尸九当即遁地而走，直接到了连月城中惠府内部的花园里。

    没过多久，惠夫人柳生嫣匆匆来到花园之中，看到那个眼睛深处有诡异红光的僵尸站在花园的黑暗中，心里下意识升起一种恐惧感。

    “尸九大爷，您何故来此啊？”

    尸九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带着三分惊疑之色道。

    “不知为何今夜心绪不宁，设法算了一下，只觉涂韵凶星高照，恐怕凶多吉少了，她在身居天宝国皇宫深处，又有那皇帝掩护，究竟为何招来灾厄，柳夫人有何高见？”

    “啊？我，妾身不知道，涂韵姐姐真的出事了？”

    柳生嫣慌张了一瞬就立刻掩饰过去，或者说是将这种慌张过渡和表现到因为听到涂韵出事，对于未知的恐惧上来，在柳生嫣层面看来，尸九和涂韵等人都不知道计缘来过了，也不知道她出卖了涂韵。

    “不错，我虽修尸道，但也擅长卜算，这次恐怕遇上厉害的角色了，涂韵怕是没能逃掉，也不知道是何方高人过境，你最好先撤为妙，你与涂韵在人间的关系摆在这，很容易被高人算到，我只是来提醒你一句。”

    柳生嫣面色阴晴不定，像是在作思考，忽然感觉遍体生寒，身子下意识一抖，因为在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尸九冒着红光的双目已经在其颈后了，一对獠牙也已经抵在了她白嫩的脖子上。

    “嗬……我怎么觉得是你将涂韵的行踪透露出去的。”

    “不，怎么会呢！涂韵姐姐待我极好，我们都是狐族，又共图大事，怎么可能害姐姐！”

    柳生嫣手臂也被制住，浑身凉意直窜，这种被恐怖僵尸的獠牙抵住脖子的感觉，就如同禽畜被按在野兽爪下。

    “狐血骚气太重，哼，希望你没有骗我。”

    尸九放开柳生嫣，缓缓退入黑暗之中，柳生嫣并未看清其怎么遁走的，再望向黑暗中时已经没了尸九的身影。

第630章 白衫客

    尸九这次遁走没有再回墓丘山的坟堆下头去，而是施法通知还在天宝国的天启盟同伴，给予他们一定警示，做完这些之后尸九就直接远遁离去，先一步离开天宝国，至于别人走不走就不关他尸九的事情了，反正在天宝国能真正说了算的只有涂韵。

    与此同时，和计缘一起回驿站的慧同和尚算是终于得空了，首先讲的不是宫中伏妖的事，毕竟计先生就在宫中，慧同和尚讲得最多的则是那甘清乐甘大侠，似乎对其极为感兴趣。

    夜深之后，计缘等人都先后在驿站中入睡，整个京城早已恢复宁静，就连皇宫中也是如此。在计缘处于梦境中时，他好似依然能感受到周遭的一切变化，能听到远方百姓家中的咳嗽声争吵声和梦呢声。

    腊月二十六，大寒时节，计缘从驿站的房间中自然醒来，外头“哗啦啦啦”的雨声预示着今天是他最喜欢的下雨天，而且是那种不大不小正合适的雨，世界的一切在计缘耳中都分外清晰。

    昨夜有御水之妖身死，本就有水泽精气散溢，计缘没有出手干预的情况下，这场雨是必然会下的，并且会持续个两三天。

    计缘睁开眼睛，从床上靠着墙坐起来，不必打开窗户，静静听着外头的雨声，在他耳中，每一滴雨水的声音都不一样，是帮助他刻画出真正天宝国京城的笔墨。

    计缘居住在驿站的一个单独小院落里，介于对计缘个人生活习惯的了解，廷梁国使团休息的区域，没有任何人会没事来打扰计缘。但其实驿站的动静计缘一直都听得到，包括随着使团一起上京的惠氏众人都被禁军抓走。

    在听了一会雨声之后，计缘也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在外头徘徊。

    “甘大侠，计某已经起床了，进来吧。”

    外头的甘清乐闻言一喜，推开门进来看到计缘盘坐在床上。

    “先生早。”

    “甘大侠早，随便坐，有什么事只管说吧。”

    这些天和计缘也混熟了，甘清乐倒也不觉得拘谨，就坐在屋舍凳子上，揉了揉手臂上的一个包扎好的伤口，开门见山地问道。

    “先生，我知晓昨夜同妖怪对敌并非我真的能同妖物抗衡，一来是先生施法相助，二来是我的血有些特殊，我想问先生，我这血……”

    甘清乐说到这话音就止住了，因为他其实也不知道究竟该问什么。计缘略微思量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开始引申。

    “常人血中阳气充沛，这些阳气一般内隐且是很温和的，诸如僵尸和尸鬼等至阴至邪之物喜居阴邪之地，但也都喜吸食人血，以此寻求吸食元气的同时一定程度追求阴阳调和。”

    计缘说着视线看向甘清乐的半红胡子和身上的伤口，昨夜过后，甘清乐须发的颜色并未完全恢复正常。

    “如你甘大侠，血中阳气外显，并受到多年行走江湖的武人煞气以及你所饮用烈酒影响，激斗之刻如燃赤炎，这便是修行界所言的阳煞赤炎，别说是妖邪，就是寻常修行人，被你的血一泼都不好受的。”

    “那……我可否步入修行之道？”

    甘清乐犹豫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计缘笑了笑，知道这甘大侠本就醉温之意不在酒。

    “其实吧，甘大侠可以去问问慧同大师。”

    听到计缘的话，甘清乐顿时一愣。

    “啊？先生的意思，让我当和尚？这，呃呵呵，甘某好久，也谈不上什么六根清净，而且让我长年不吃肉，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计缘摇摇头。

    “计某可没让你去当和尚，佛门之法可从来没说一定需要出家，剃度受持全戒的僧人，从本质上也是收心以养佛性，我与佛门高人论过一场，佛门之法究其本质也是修行之法，有佛意甚至正意皆可修。”

    甘清乐眉头一皱。

    “不用戒酒戒荤？”

    “你看那些佛门虔诚信众，也没几个一直戒酒戒荤的，有句话叫做：酒肉穿肠过，佛法心中留。”

    计缘笑呵呵说着这话的时候，慧同和尚刚刚到院落外，一字不差的听去了计缘的话，微微一愣之后才进了院子又进了屋。

    “计先生早，甘大侠早。”

    “慧同大师。”“大师早。”

    甘清乐见慧同和尚来了，刚刚还议论到和尚的事情呢，稍稍觉得有些尴尬，加上知道慧同大师来找计先生肯定有事，就先行告辞离去了。

    等甘清乐一走，慧同和尚就无奈笑道。

    “先生，我知道您神通广大，即便对佛道也有见解，但甘大侠哪有您那么高境界，您怎么能直接这么说呢。”

    “嘿，计某这是在帮你，甘大侠都说了，不吃荤不喝酒和要了他命没两样，而且我看他对那陆侍官也颇有好感，你这大和尚又待如何？”

    “善哉大明王佛！”

    慧同和尚只能这么佛号一声，没有正面回应计缘的话，他自有修佛至今都近百载了，一个徒弟没收，今次见到这甘清乐算是极为意动，其人看似与佛门八竿子打不着，但却慧同觉得其有佛性。

    “先生好意小僧明白，其实正如先生所言，心中清静不为恶欲所扰，些许戒律束人不束心又有何用。”

    计缘见这俊美得不像话的和尚宝相庄严的样子，直接取出了千斗壶。

    “大师说得不错，来，小酌一杯？”

    “计先生……”

    慧同无奈，这样子看得计缘不由露出笑容，他可是知道这和尚其实是个妙人，有时候挺逗的，保不准心理活动十分精彩呢。

    “好了好了，不说笑了，对了，那皇帝有何封赏于你？”

    慧同恢复庄严神态，笑着摇头道。

    “天宝国皇帝想册封我为护国**师，还欲让我在法缘寺担任方丈，哦，还赏赐了千两黄金和不少丝绸锦缎等物。”

    公开挖墙脚了这是。

    “长公主气得不轻吧？”

    “她倒也并未怎么生气，知晓小僧定不会为了这些来天宝国当什么所谓的护国**师的。”

    计缘思量一下，很认真地说道。

    “其实长公主心性颇为灵慧……”

    计缘的话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眉头皱起后又露出笑容。

    “计先生，怎么了？”

    “呵呵，有点意思，局势不明且涂韵生死不知，计某倒是没想到还会有人这时候敢入京来查探的。”

    听计缘说的这话，慧同就明白计先生口中的“人”指的是哪一类了。

    “大师，我们去看看。”

    “小僧自当陪同。”

    ……

    因为这场雨，天宝国京城的街道上行人并不密集，但该摆的摊位还是得摆，该上街买东西的人还是不少，并且昨夜皇宫中的事情居然大清早已经在市井上传开了，虽说凡事没有不透风的墙，可速度显然也快得过了，但这种事情计缘和慧同也不关心，显然和后宫或者权谋有些关系。

    今日客少，几个在街市上支开棚子摆摊的商贩闲来无事，凑在一起八卦着。

    “哎，听说了么，昨晚上的事？”

    “什么事啊？”“慧同**师你知道吧？”

    “好像是廷梁国有名的高僧，前几天不奉诏入京了嘛。”

    开头挑开话题的商贩一脸兴奋道。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皇上为什么诏慧同大师来？因为皇宫中出了妖怪，搅得皇宫不得安宁，搅得朝局动荡，这才请了慧同大师来收妖的！香美人惠妃知道不？那居然是一只狐狸精啊……”

    “哎呀！”“是么……”“当真如此？”

    一位样貌年轻且长发无发髻的男子路过这边摊位，顿住倾听了一会，听到这些商贩一惊一乍地热烈讨论，随后脚步不停继续向前。

    “哎，迟了一步……”

    这年轻人撑着伞，身着白衫，并无多余配饰，本身面容十分俊美，但始终笼罩着一层朦胧，长发散落在常人看来属于披头散发的不礼之貌，但在这人身上却显得十分优雅，更无旁人对其指指点点，甚至好像并无多少人注意到他。

    在这京城的雨中，白衫客一步步走向皇宫方向，确切的说是走向驿站方向，很快就来到了驿站外的街上。

    这里不准百姓摆摊，加之是雨天，行人几近于无，就连驿站区外平常站岗的军士，也都在边上的屋舍中避雨偷闲。

    男子撑着伞，目光平静地看着驿站，没过多久，在其视线中，有一个身着白色僧袍的和尚漫步走了出来，在距离男子六七丈外站定。

    “善哉大明王佛，种善因得善果，做恶事遭恶报，施主以为如何？”

    撑伞男子没有说话，目光淡漠的看着慧同，在这和尚身上，并无太强的佛门神光，但隐约能感受到很强的佛性，能收了涂韵，看来是隐匿了自身佛法。

    “和尚，涂韵还有救么？”

    慧同和尚此刻心中其实十分紧张，因为对面那人他竟然感受不到丝毫力法神光和妖气，菩提慧眼望去只能隐约见到一丝白光，就好像白衣服折射的光一样。

    ‘善哉大明王佛，还好计先生还没走！’

    心里紧张的慧同面色却是佛门庄严又平静的宝相，同样以平淡的口吻回道。

    “涂施主乃六位狐妖，贫僧不可能留守，已收入金钵印中，恐怕难以超脱了。”

    撑伞男子点了点头，缓缓向慧同靠近。

    “我与佛门也算有些交情，金钵给我，饶你不死。”

    慧同心中猛然一跳，压抑住身体的不安，依旧稳稳站立双手合十，目光平静的看着男子。

    也就是这时，一个身着宽袖青衫的男子也撑着一把伞从驿站那边走来，出现在了慧同身旁，对面白衫男子的脚步顿住了。

第631章 简短交锋

    计缘及时出现让慧同心下大安，侧身以佛礼问候一句。

    “计先生，这位施主之言……”

    “计某都听到了。”

    计缘一边回应慧同，视线则一直在观察这位白衣男子，此人撑伞立于雨中，身上无任何焦躁火气，也无任何邪气，在法眼中弥漫的妖气就好似体表有淡淡的白光，但并不散溢。

    在计缘自己撑伞出现之前，白衫男子根本没有察觉到驿站中还有一个修行之辈，但计缘一出现，他就明白遇上真正的高人了，两人视线相对片刻，白衫男子再度开口的声音依然平静。

    “我乃玉狐洞天涂逸，不知这位计姓先生何许人也？”

    计缘青衫素雅髻别墨玉，双目苍色平静无波，看起来是一位仙道高人，涂逸并没有对这人的印象，哪怕明知涂韵的事肯定与眼前青衫男子有关，但也不适合直接翻脸了。

    计缘同样以平静的声音回答一句。

    “鄙人计缘，也与佛门有些交情。”

    计缘不知道这涂逸是真不认识他还是假装不认识，但眼前这人道行极高，姓涂又来自玉狐洞天，应该是九尾天狐了，不至于连认不认识都要假装。

    涂逸眉头微皱，对着计缘道。

    “我无意与你为敌，只要那和尚将金钵给我，我便离去，其余魑魅魍魉，随你们杀去，至于涂韵所犯之事，吃饭她被金钵印所收，尝了魂飞魄散之苦，也算是受到教训了。”

    计缘心中还是有些诧异的，听这涂逸的意思，魂飞魄散了还能救回来？这又不是拼积木，但这话是九尾狐说的，就绝对有那分量在。

    不过话又说回来，哪怕眼前站着的是九尾狐，你说给就给么？计缘扫了一眼皇宫方向，又远远看了看城隍庙，最后视线回转到涂逸身上。

    “涂道友知道涂韵犯了什么事么？”

    计缘这么一问，涂逸就微微眯眼。

    “再大的事，我亲自来了，她苦也吃了，还能如何？金钵给我，涂某即刻就走。”

    这话说得计缘频频皱眉，一点没透露出他想知道的事情，甚至多余的情绪都没显露，而且也有些无礼。

    “慧同大师佛门中人，既用金钵印收了六尾狐妖，当然是此妖犯下重恶，看你如此偏袒后辈，带走了治好了再放出来？”

    计缘这么一句，对面白衣男子笑了下。

    “这么说计道友是不想放咯？”

    谁都清楚能做得了主的是计缘和涂逸，作为当事人的慧同和尚反倒没什么话语权了。

    而在涂逸笑问一句之后，居然直接撑着伞穿过雨幕，几步间冲向慧同和尚的同时伸左手呈爪探去，计缘心中猛地一跳，在心中惊一声：‘你个狐狸这么莽？’，然后就来不及多想，条件反射般也持伞一步跨出驿站区，在慧同和尚只觉得身旁青影拂过，计缘已经先涂逸一步来到他侧前。

    一白一青两道身影都是右手撑伞，在计缘挡在慧同前侧的一刻，涂逸探手成爪抓向慧同和尚，而计缘也在几乎同时做出反应，以左手单印撼山，三指点向涂逸左臂。

    一道白光自涂逸手臂上闪过，似乎有一道道烟絮升起，又犹如一道道无形枷锁挡在计缘左手之前，只是计缘左手有隐匿雷光一闪，穿破雾霭将撼山印点在涂逸手上。

    涂逸只觉得手臂微微一麻，皱眉的同时反转左手，绕动衣袖挥爪打向计缘，后者左手单印不散，同涂逸连续接触两下，在第三下的时候，涂逸左手指甲已经出现利爪，妖光也在其中显现。

    计缘不想让这种试探性克制性的缠斗升级，撼山印之中紫色雷光窜动，先发制人点在涂逸手心。

    “滋~~”

    涂逸只觉得左手手心一麻，皱眉之下，身子顺势持伞旋转，在转回身形一刻左手呈剑指点来，这次目标是计缘，而计缘在对方出剑指的时候就感受到隐于指尖的锋芒，哪怕知道对方出手十分克制，但也不敢托大，凭借心有所感之下，计缘直接散去一枚法钱，以金庚之气运剑意，同样以剑指对应一点。

    “卒……”

    一声简短的脆响，刹那间气流乱窜，计缘和涂逸脚下的水洼向着四面炸开水花，周围的雨水全都被扰动乱飞，甚至周遭一里范围内，天空的雨幕也直接停止，犹如静在高空。

    慧同和尚感觉到一道道无形气流扑面，但在心中只感觉到这气流锋锐无比，也根本避无可避，但气流及身又只是好似清风拂面，吹得僧袍轻微摆动。

    “嗡……”

    青藤剑轻鸣，飞旋至计缘身前，而计缘和涂逸站在相距对方不过两步距离。

    “哗啦啦啦……”

    雨水重新落下，“啪嗒啪嗒”的一粒粒打在计缘和涂逸的伞上，计缘此时外松内紧，已经做好准备，随时都能抽剑并祭出捆仙绳，意境丹炉中的三昧真火也流转金桥而出，刚刚那简短的交手其实十分凶险。

    当然，计缘表现在面上则是十足的冷静，一双苍目平静无波。

    涂逸直视计缘，余光则瞥见一侧剑意越来越盛的青藤剑，站在雨中，许久都没有说话，而计缘同样保持沉默。

    “我若与先生真的交手，这天宝国京城恐怕不保了，先生乃仙道高人，在先生看来，涂韵的命比不上这几十万凡人吧？”

    这算是**裸的威胁了，哪怕计缘知道对方大概率只是说说，可眼前的九尾狐究竟是什么心态他可无法把握，更不敢赌，毕竟对方刚刚直接就动手了。

    而且退一步说，即便没有这一城百姓在，计缘也没把握就一定能拼得过九尾狐，毕竟自己道行上还是差了很多的，拼一拼的底气计缘当然还是有的，但也不会选择直接在这里同对方交手。

    “可以将涂韵妖体残魂交给你，不过即便你能将之救回，能保证她不再为恶？”

    计缘这话一出口，涂逸就略微放心了一些，也不像之前那么冰冷，回答道。

    “我说话她不敢不听。”

    不过这语气的缓和是涂逸自己这么觉得的，在计缘和慧同听来，依旧和刚才没多大差别。

    “你来找涂韵，那涂思烟呢？会一并带回玉狐洞天？”

    涂逸眉头一皱，这计缘竟还知道涂思烟，难道也照过面。

    “涂思烟你想杀便杀，我不管她，和尚，金钵给我。”

    说完这句，涂逸一伸左手，计缘侧身对着一边的慧同和尚点了点头，后者只得抬展右手，一个金钵最后在手心化出，颜色古朴深邃，视之能隐约听到佛音，显得十分玄奥。

    交出这个金钵慧同还是挺心疼的，之前降妖的时候，从佛心到佛法都处于前所未有的巅峰，再加上计先生的法钱借力，才能凝结出如此完美的金钵，象征着他的佛道修行。

    在涂逸伸手触碰到金钵的时候，计缘再次开口。

    “涂道友且慢，这金钵关系到慧同大师的修行，互尊相宜，互敬方安，涂韵你能带走，金钵却损不得。”

    涂逸露出一丝笑容，左手拂过金钵上口，见慧同放开了佛禁，便伸手探入金钵中再往外一带，一团周围弥漫着佛光的白雾就被涂逸抓在手中取了出来，随后他一张嘴就将这团白雾吸入了口中。

    计缘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在心中感叹，妖修还是有很多习惯是互通的，这九尾狐也喜欢这一招。

    收走涂韵，涂逸双手持伞作拱，朝着计缘微微施了一礼。

    “多谢了，计先生若得空，可来玉狐洞天拜访，逸，当亲自招待。”

    “呵呵，定会去的。”

    涂逸收起礼，留下一句简短的“告辞”之后，持伞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踏入雨幕中远去了。

    计缘和慧同站在驿站外没有动作，等涂逸的背影都看不清了，收起了金钵的慧同和尚才小心询问一句。

    “计先生，刚刚那人，究竟何方神圣？”

    计缘侧颜看看慧同。

    “玉狐洞天的九位狐之一。”

    哪怕心中隐约有猜测，但听到计缘亲口这么说，慧同和尚的心脏还是忍不住猛跳了几下，出家人有佛法保持心宁，但该怕还是会怕的。

    雨还在下着，涂逸撑着伞走过天宝国京城的街头，沿途民众还在讨论着慧同和尚皇宫降妖的事情，沿途但凡有行人，都会下意识从涂逸前进的方向上主动避开。

    离开驿站区几里外之后，涂逸抬起左手展开，视线落于掌心，能感到三点淡淡焦痕，此刻依然有轻微的麻痹感。

    ‘计缘？倒是得去打听打听，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个厉害的仙人。’

    这么想着，涂逸转头面向驿站区的方向，嘴巴微微开合，向着远方传音出去。

    “计先生，为表感谢，天宝国中同涂韵有瓜葛的妖邪，我帮你除去。”

    这话音传到计缘耳中的时候，涂逸已经先一步化为一道淡淡的狐形白光飞走，计缘都来不及回传什么话，只能在心中希望尸九机灵点，否则死了真就白死了，随后细细掐算一番，才算是放心了。

第650章 大贞民心

    这种茶楼的建筑格局就是为了吸引更多的客人，外围是拆卸式木板墙，只要不是狂风大作风沙漫天的日子，木板墙就会拆掉，在外围廊柱之间有长条的木板相连，可以坐一整排的人，也方便茶楼外的人旁听。

    本来在冬季为了保暖肯定不会撤去墙板，但现在确实敞亮得很。

    计缘过来茶楼的这边的时候，早已没有位置，就是站的地方都不富余，到茶楼的时候基本只能在门口站在，边上过廊上的廊板座位都没了，最后两个板坐正好被计缘前面的两个佩剑书生坐上去了。

    不过人的气质和气度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就是很有作用，计缘到门口站定左右看了一圈，没找到不那么拥挤的位置，本想着在门口站着算了，结果先计缘一步坐上外廊板上的两个佩剑书生，才坐下就看到了一步之外的计缘，看到计缘的样子就一起站了起来。

    “这位先生，请这边坐！”

    其中一个书生伸手相邀，另一个书生也微微拱手，计缘口头上当然要客气几句。

    “你们坐吧，我站着便行了。”

    这么说的时候，茶楼里的情绪正提起来呢，靠近那位持扇先生的几桌人都在叫嚷着祖越无耻。

    两个书生也转头看向那边，见那个持扇书生还没再次开腔，正由茶博士在给他的桌上摆上茶点和新茶，这都是茶客让茶馆添的。

    “先生请勿多言了，长者为大，快快过来坐吧！”

    “对对，我们年轻人站着就行了。”

    哈？你们年轻人？

    计缘余光瞥了一下自己的鬓发，又下意识摸了摸眼角，鬓发乌黑，眼角连皱纹都没有，在这两个年轻人眼中自己那么老么？

    “那好，多谢了。”

    计缘拱手回礼之后，上前两步侧身坐着，脚则放在茶楼外，那边的茶博士眼力也极佳，忙传话过来。

    “那边几位，要什么茶？”

    计缘边上的一个书生赶紧道。

    “给我们三个上雨前春，算在我账上！”

    “好嘞~~”

    计缘等人坐在外头廊板座上，茶博士反倒好伺候，直接绕出来递给他们茶盏，一一给他们倒茶。

    “各位客官请多担待，实在是没有桌凳可供摆放茶盏了，客官只能暂且自己端着了。”

    “无事无事，你去吧！”

    “哎哎！”

    计缘坐在这条廊板座的最边上，虽然一旁还空着能坐下一个人的地方，另外两个明显是好友的书生一个都没坐，而是站在旁边，所以这点地方反倒成了三人放茶盏的位置。

    这会茶楼中的声音也越来越热烈，里头的人不断叫嚷着。

    “这位先生，快说说前方战事啊！”“对啊对啊，快说说啊！”

    “我们都等着呢！”

    那持扇的先生看起来就是个说书先生，下意识地就喜欢吊人胃口，这会端起茶盏润了润口，然后“啪”一下将纸扇打开。

    “要说这几战，真是荡气回肠，前头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消息传回，其实是朝廷驰援的军队依旧吃了亏，所以没有大肆宣扬，其实一些官宦子弟都是知道的。”

    “啊？”“什么！”

    “驰援之军还是败了？”

    茶楼中众大惊，一些人茶水都从手中的茶盏里溢出来了，但看这持扇先生的气定神闲的样子，似乎又没有丝毫担忧，一些聪明人知道后面定还有转折。

    “先生勿要卖关子了，快说说吧！”

    “是啊先生，我等忧思甚重啊！”

    那先生扇了扇纸扇，里头挤着这么多人，显得暖烘烘的。

    “好吧，我说说前方战事的前后变化：话说半年前祖越国贼匪之兵攻破我大贞边境关隘，二三十万人呐，简直人人都是土匪，听说他们的兵卒大多以为我大贞穷困，结果入齐州，发现我大贞百姓富庶，简直就是土匪见了金山银山，一路烧杀抢掠，造孽无数，一些地方整村整村被屠戮，财物被洗劫，妇女被欺辱，连孩童和老人都不放过……”

    “混账！”“这群挨刀子的混蛋！”

    “啊啊......气煞我也！”

    别说茶馆中的人了，就是计缘听着也眉头紧皱。

    “贼匪之兵靠着劫掠刺激，士气高涨，齐州边军被破之后，境内乡勇根本无力抵抗，况且我大贞这些年来国泰民安，更兼教化出众，不说处处路不拾遗，但至少乡间少匪，除了边军，州内各城并无多少兵卒，齐州百姓算是遭了灾了，哎！”

    茶楼内的人一面是气愤，一面也是一起叹着气。

    那先生纸扇一摇，摇头道。

    “随后消息传回，当今圣上下旨，抗击祖越贼子，王师三路，先后进发齐州，同祖越贼子交战……可是那些贼子下作卑劣，简直就是一群土匪，全无军士的骄傲，用尽各种无耻伎俩……最终导致先路大军折损数万军卒，第二路大军同样几番受挫呀……”

    计缘视线从那说书先生身上移开，看向茶楼中的人，许多人都捏紧了拳头，有些人则紧紧握着佩剑，有一股同仇敌忾的愤怒情绪。

    至于说书先生所谓“贼兵下作无耻”才使得前两路大军失利，这种话就明显是对大贞王师的美化了，兵不厌诈，再怎么痛恨祖越人，输了就是输了。

    “可恶，这群贼子！”“我大贞王师怎么可能输给这种混账东西！”

    计缘边上两个书生扶着剑，一只手死死攥着剑柄，连指节都发白了。

    “那位先生，快说说后面如何了，看你此刻神态，我王师定未完全失利吧？”

    里头有人这么问了一声，那说书先生笑道。

    “那是自然，其实朝廷三路大军固然每一路都雄赳赳气昂昂，但真正的重头戏是最后一路，由征北将军梅舍老将军挂帅，领兵走齐林关，所带军将皆是朝中能征善战之辈，还有一位各位不知道的虎将，乃是尹公次子，名曰尹重，尹二公子实属了得，首战就建立大功啊！”

    “是嘛？”“啊？尹公家中竟还有武将？”

    “哎呀，尹公当世大儒，二公子竟然是武人？”

    “尹相家中果然具是人杰啊！”

    茶楼中一下又议论开了，就连计缘这个当长辈的，也不由露出了微笑，虎儿到底是真的长大了呀。

    说书先生这会老毛病犯了，又开始吊胃口，没有直接讲战事，而是引申讲起了尹重。

    “各位有所不知，这尹二公子出发之前，尚只是一名挂翎校尉，其人有言‘无功无绩不领将职’，否则以尹相的身份，岂能没有将职，但此次凭借战功，梅帅直接点起将位，可谓实至名归……”

    说书先生端起茶盏润了润喉，见众人十分想听尹重的事，赶紧接着说下去。

    “尹将军是尹相次子，自然也是满腹经纶之辈，传言儿时被皇室读书，成绩皆名列前茅，而其武艺更是不凡，所用兵器在军中独一无二，乃是一对黑色双戟，双臂挥舞无人可挡，谋略出众不说，更有万夫不当之勇！”

    茶楼里议论纷纷显得有些嘈杂，但这会正是说书先生自己也特别想倾诉的时候，于是直接抓起醒木往桌上一拍。

    “啪~”

    茶楼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便来说说王师北上最关键的几战之一，也是尹二公子成名之战，看破贼军目的，自请命星夜疾驰，驰援鹿桥关，率奇兵斩断贼兵粮道，布疑兵迷惑吓退贼军援军，又领百余精骑装作贼军败兵，诱骗一路贼军入围，更在万军之中阵斩贼兵大将……”

    说书先生越讲越激动，一把纸扇扇动飞快，茶楼内的众人都听得热血沸腾，人人都憋着一股劲，拳头反而比之前攥得更紧。

    计缘端起自己的茶盏品了一口，茶水清香味甘，似乎是在茶中还加了陈皮，说书先生的这一番战事描述情绪激动，尹重也确实做得好，在计缘为尹重感到高兴的时候，也发散性地想着如果同样的战术手法为祖越之兵用了，估计就又是卑劣伎俩了。

    计缘听了一会，听的不光是那说书先生的前线战事内容，也听众人言语，感受此间百姓的情绪，随后将茶水饮尽，就起身了。

    国力强盛，百姓齐心，大贞虽一时受挫，但绝非祖越能抗衡的。

    片刻之后，茶博士过来提着茶壶过来。

    “来来，各位客官，添茶咯！”

    那两个听得入神的书生赶紧回头取自己的茶盏，正想同刚刚那个气度不凡的先生说两句，却发现廊板座上，此刻只有三个茶盏，而那位头配墨玉的白衫先生已经不见了，在那茶盏边上还放着两文钱。

    “呃，这位兄台，刚刚那位大先生呢？”

    其中一名书生问站在廊座边的一个中年男子，那人正听茶楼内的声音听得入神，随便看了边上两眼，直接道：“不知道不知道，没见着。”

    再看边上其他人，神色皆是被茶楼中的声音所牵引，两个书生面面相觑只能无奈放弃寻计缘的想法。

    “哎，那先生眉宇间的气度绝非平凡之辈，定是一位饱学之士，没能多聊几句，甚是可惜啊！”

    请客的那个书生叹惜一句，只能将那两文钱收了起来。

    “邓兄，各处都在征从军之士，听说平定齐州战事之后，我大贞王师可能继续北上，定祖越之乱，开拓乾坤之功，我欲从军报国，即便不能为谋臣，为军中书记官也行，兄台觉得如何？”

    “祁兄说得好，正如尹二公子，我辈书生，案前可提笔，上鞍当握剑......”

    另一名书生也是提气振神，激动附和几句后刚要说出同去的话，但思虑闪动，又是一阵犹豫，最后只能道。

    “祁兄好志气啊！”

    祁姓书生看着好友微微皱眉的样子，拍拍对方的肩头道。

    “邓兄，你上有父母，下有妻儿，如何能一走了之？各人自有境遇，他日我们再会！该听的都听了，我先去了，小二结账。”

    “哎来咯！”

    茶博士屁颠的过来，看了一眼茶盏便报出了十二文钱的价格。

    祁姓书生从钱袋中取出两枚当五通宝，正要连同计缘的两文钱一起给出去的时候，不知为什么觉得这两文钱铜光灿烂，犹豫一下还是从钱袋中换了两文。

    等付完钱，祁姓书生向着好友拱手，直接大步离去，后面的邓姓书生只是看着对方的背影，几次想迈步追去，最终还是一拍腿坐下了。

第651章 大义天时

    在那祁姓书生快步离去的时候，计缘早已经走远了，他在留下的两枚普通的铜钱上动了些手脚，不算夸张，但或许在关键时刻能助一下那个书生，观其气相，此人志气颇坚，也当能在接触铜钱的一刻觉出特殊来，拿走铜钱算是一桩善缘，再重的恩惠就没必要了。

    计缘穿梭在京畿府城的街头，时不时就能看到张贴的告示，有的告示边上还围着人，有人为众人阅读内容。计缘曾停步倾听，大致了解是既有招募贤士从军的，也有朝廷贴出来的各种鼓励话语和保家卫国的宣言，用来振奋民心的。

    不过在计缘看来，大贞民心根本用不着振奋了，民间情绪比朝廷中很多人想象中的更加激愤，几乎人人支持不说，还多的是人想要上前线。

    在城中游逛了小半日之后，计缘还是去了尹府。

    荣安街上的尹府门前，如今是八名带刀甲士站岗，不过这些甲士应该也不属于禁军，应该是尹府自家的卫士，因为其中大半计缘认得，当然了，他们也认得计缘。

    所以计缘才到尹府门前，守门甲士中立刻有人认出了计缘，赶紧下了台阶迎到计缘面前。

    “计先生，您来了？”

    这领头甲士的声音计缘很熟悉，一听就知其名，看他抱拳躬身行礼，计缘也微微拱手回礼。

    “不错，赵管事，计某前来叨扰，尹夫子和青儿在么？”

    在如今这种关头，尹兆先和尹青都是大忙人，肯定全都在自己的官署忙于处理政务，但计缘还是这么问了一句。

    甲士收礼起身，摇头道。

    “相爷和尚书大人都在官署，有时候三五天都不会回府，就在官署住下的，即便回来也都比较晚，又二公子从军在外……”

    说着，甲士想起关键，赶忙引请相邀。

    “计先生快里边请，我等报知老夫人和公主殿下之后，定会去官署通知相爷和尚书大人的。”

    “好。”

    计缘点点头没多说什么，随着甲士一起进了尹府。

    当天，尹兆先和尹青并未在得知计缘来访之后马上回家，而是在尽可能地将紧急的事情处理完之后，才在正常的“下班”时间回到家中。

    尹青和尹兆先才入了家门没多久，尹池和尹典两个孩子就兴冲冲跑了出来，对着尹兆先和尹青叫得甜。

    “爹爹，爷爷，你们回来啦？”“爹爹，爷爷！”

    “哎哎。”“好孩子！”

    尹兆先抬头望去，只看到自己儿媳出来，忙问一句。

    “计先生呢？”

    三十好几的常平公主依然保养得如同妙龄女子，但她在向自己公公和相公见礼之后，还没来得及说话，尹池和尹典两个孩子就争先恐后地开口了。

    “计先生在府上用过膳了，他说要去全京城最适合看星星的地方赏月观星呢！”

    “对的对的，可惜计先生不让我们跟着，爷爷，爹爹，你们知道是哪里么？”

    常平公主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肩膀，笑着对尹兆先和尹青说道。

    “好了，你们爷爷和爹爹累了，让他们先休息吧，相爷，相公，快去膳堂用膳吧，已经准备好了，一会天就黑了。”

    常平公主何等聪明，自然知道自己相公和公公肯定会去找计先生，而京城最适合观星的地方，只有如今在重大祭祀需要的时候才会动用的**台，正是当年元德皇帝为了举办水陆法会所修的那一座主台。

    “好，青儿，我们去用膳。”

    尹兆先快七十的人了，走路风风火火，并无他这个年纪老人该有的佝偻之相，尹青和常平公主在后面带着孩子跟上。

    ……

    当年水陆法会的**台修得不可谓不气势恢宏，即便是如今的计缘看来，也觉得这法台是个大工程，当年也确实算是劳民伤财。

    不过那一场水陆法会过后，这法台也成了一个有点特殊的地方，因为当年计缘施法，众龙又在其上雷劈妖邪，加上现在是皇室连年祭祀的地方，使得这法台多少有些神异之处。

    此刻计缘站在法台之上负手在背，望着天空明月，今天月明星却不稀，但或许是因为看到金乌之后的心理作用，计缘总觉得这一轮皓月中蹲着一只银蟾。

    当年能作为水陆法会主会场的法台面积当然不小，计缘一个人站在其上显得这里十分空旷，后方有脚步声传来，计缘回头望去，来的不是尹家父子，还是言常。

    “太常使大人，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当初就算是尹兆先装病的时候，计缘虽然在尹府，言常也去过几次尹府，但没和计缘照过面，更不知道计缘在，所以他是真的很久没见过计缘了。

    骤然看到法台上站着一个人，又听到这样的话，言常微微一愣，随后此情此景忽然让他想到了当年见仙人月下舞剑赠月饼，当即激动起来。

    “计先生？计先生！是您！先生，多年未见了，言常有礼了！”

    言常躬身行长揖大礼，随后快步接近，走到计缘跟前不远处，停下之后再次行长揖大礼，计缘则拱手回礼。

    “言大人不必多礼了。”

    如今的言常也早就须发花白，白头发多黑头发少了，但人还是很精神，至少没有到老态尽显的地步。

    “言某来此观天星之相，没想到能遇上计先生，一别多年，先生风采依旧，甚幸甚幸！”

    计缘笑了笑，抬头继续看向天空。

    “言大人，你是观星来看大贞国运的吧，担心前方战事？”

    观星是言常的老本行，而他从元德帝时代末期就备受皇帝器重，到了如今新帝依然很看重他，和尹兆先一样是真正的三朝老臣了。

    听计缘的话，言常一面抬头观星，一面抚须应声道。

    “先生所言极是，不过言某并不担心前方战事，虽我前方将士偶有失利，但我大贞国富民强吏治清明，星象气数强盛有力，紫薇帝星闪耀，祖越贼子只能逞一时之快，言某更关心此次战后，天星预示的国祚变化。”

    计缘低头再次看向言常。

    “言大人可有结论？”

    言常同样低头，看向计缘笑道。

    “见先生今时在此，言某觉得结果已经不言而喻，我大贞气数必……”

    言常的话说得斩钉截铁，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来，计缘就直接抬手制止了他。

    “言太常，不必说出来，除非皇帝问，虽不算天机了得，但也还是须慎言。”

    “是，言某知晓了！”

    说完之后，计缘继续抬头望月，言常也不是个多话的，同样在片刻后抬头观星，尹兆先和尹青一步步跨上这高高法台的时候，见到的正是远处两个抬头的背影。

    脚步声接近，计缘和言常先后低头转身。

    “尹相，尹尚书！”

    言常连忙向着这两位朝廷大员行礼，却并未太过诧异他们来此，后二者似乎也同样没有对言常在这里有太多惊讶，一面拱手一面接近。

    “计先生，言大人！”“言大人也在啊！”

    “尹夫子，青儿，过来坐吧，计某虽不是朝廷命官，今天倒也有兴趣听你们三位朝廷大员讲讲如今国事。”

    计缘笑着回礼，随后一挥袖，面前出现了蒲团和桌案。

    三人也不客套，直接在就近蒲团坐下，尹青直接提起桌上的茶壶替众人倒茶，一边口中说道。

    “如此，自然不能不提前方战事，祖越起兵确实出人预料，但于我大贞而言，未必不是好事，所谓大义天时皆在我也……”

    ……

    此时此刻，遥远的齐州南部，属于大贞王师的大军扎营处军帐林立，各部各队就寝巡查都十分有序，外围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在营区一顶大军帐中，一盏油灯灯光下，尹重着甲不脱，就着灯光坐在案前阅读手中的书籍。

    齐州的初冬已经很冷了，作为将军，尹重的账中自然有一个取暖的火盆，里头的木炭映出一片红光，为账内多添一分光亮。

    军帐中，左侧兵器架上摆放着两杆黑色大短戟，光是看上去就觉十分沉重，右侧兵器架上则是一柄精钢长剑，剑鞘上雕有龙凤，乃是当今皇帝杨盛在尹重出征前亲赠。

    “呜……呜……”

    夜里一阵乌风吹来，吹得营帐帘布轻轻摆动，账内的油灯火苗有些窜动，尹重抬起头，风已经过去，拿起铁签挑了挑油灯的灯芯，想让灯光更亮一些。

    在光线恢复的时候，尹重的动作却微微一顿，皱眉抬起头来，案前居然多了一人，而且还是个白发苍苍的佝偻老妪，在刚才他却没能听到任何脚步声。

    “你是妖，还是鬼？”

    尹重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之处。

    “将军果然是人中龙凤，既知我不是人，竟丝毫不惧！”

    老妪看向尹重的眼中充满了欣赏，只见尹重姿态和应对，足见大将风范。

第632章 鬼道闸口

    其实在刚才计缘动过尝试用捆仙绳的念头，但有两个主要原因让计缘没出手，第一是涂逸给计缘的第一印象虽然不是很好，却也不太像是与天启盟有直接关系的九尾狐，更没必要装作不认识计缘。

    第二点是他计某人确实有不少厉害手段，但作为修行年深日久的九尾狐妖，不可能没有自己的底蕴，一根特殊的狐毛能助涂思烟短暂达到九尾就很说明这一点。

    之前涂逸和计缘简短的交手确实十分克制，几乎没对第三人产生什么影响，但从之前直接出手看，对方也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一个人，在有选择的情况下，计缘不会直接与对方大打出手。

    “先生，先生？”

    慧同见计缘望着远方雨中的街道久久不语，一连提醒好几声，计缘才转头看向他。

    “慧同大师昨夜耗神过度，今天又早早被宣入宫，先回去歇息吧。”

    “善哉大明王佛，那小僧告退！”

    慧同和尚没有多问什么，行佛礼之后自行退下，入了驿站中休息去了。计缘手中拈出一根长长的银色狐毛，以此起卦掐算一番，并没有感觉连向涂逸，也说明这毛发确实不是涂逸的。

    只是涂逸突然来找涂韵，显然也是察觉到什么，不想让涂韵涉足其中，所以才有这场巧遇，当然说是巧遇，其实也未必算，计缘觉得到了涂逸这般道行，恐怕是先对涂韵情况有所感应了，这次来了也算不上来晚了，前提是他所谓能救活涂韵的话没吹牛。

    思虑到这，计缘也不得不做出一些推断，这涂逸行事再古怪也是九尾狐妖，从远在西域岚洲的玉狐洞天，真正千山万水来救涂韵，中间时间肯定是不短，不可能是提前算到了涂韵要招灾，至少绝对算不到计缘会对涂韵出手，这一点计缘还是有自信的。

    计缘于尸九处知道涂韵的事，从决定对涂韵出手到涂韵被收，前后才没多少天，也就是说涂逸一开始就知道绝对有大事，至少他认为涂韵折腾在里头会非常危险，所以亲自来云洲将这个应该是对他而言很重要的后辈带走。

    这么一想，计缘又觉得涂逸似乎可能也不是对天启盟的事情一无所知了，这让计缘有些心烦，甚至觉得若非时机不合适

    可惜计缘并没有从涂逸这边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只能说在玉狐洞天有了一个勉强算是认识的人。

    大约半刻之后，计缘也入了驿站，不过这次并不是休息了，而是直接向慧同等人辞行，既然计缘要走，慧同和尚等人也不好挽留，只是行礼拜别之后，目送计缘消失在驿站门口。

    计缘踏风远游，视线扫过地面上的城池和山川，看过河流和湖泊，在思绪处于修行和思考问题的若即若离中，直接跨越漫长的距离，飞回大贞的方向，途径祖越国的时间，处于高天之上都能见到远方一片混乱的血色呈现张牙舞爪烈火升腾之相，但这不是有妖物作祟，而是兵灾，这位置处于祖越国复地，想来是国中内乱。

    计缘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并没有降落下去，继续朝前飞行许久，时间接近傍晚，在计缘有意为之之下，视线远方出现了一大片密集的阴云，计缘不急不缓的飞入阴云之下，没有雷鸣闪电也没有大雨连绵，在视线中，下方出现了一座已经灯火通明繁华异常的城市，而这城市周围则是大片的森林和荒山，于外界罕有小道更别提什么大道的，这城池正是无涯鬼城。

    看到鬼城，计缘就已经缓慢下降身形，随着越来越靠近鬼城，计缘耳中隐约能听到这一片鬼域之中的各种诡异的鬼哭和鬼嚎之声，更有一阵阵阴风环绕城池周围，最终，计缘直接在这鬼城某处街道上落下。

    哪怕街上全是鬼，但计缘的落下也并未引起任何鬼的注意。看着街上鬼流不息，城中也有各种做生意的做活计的，俨然是一座如阳世一般繁茂的城市。计缘并未在原地过多停留，而是自己在城中随意转了转，寻常之鬼难以计数，当然也能见到一些积年老鬼，其中不乏有些煞气的，但属于人无完人鬼无完鬼的可容忍范畴。

    在城中转了一阵，计缘就来到了城中心的城主府，门楼上面的那一块巨大的匾额上，“幽冥鬼府”四个大字一如当初。

    门楼前方有衣甲整齐的鬼兵站岗值守，对于计缘站在外头看匾额毫不在意，连上前问一句话的打算都没有，计缘便直接往门楼内部走去，直到他靠近入口，鬼兵才伸出兵器挡在前面，视线也全都投注在计缘身上。

    “幽冥鬼府不得擅闯！”

    计缘看向说话的鬼兵道。

    “劳烦通报辛城主，就说计缘到访。”

    鬼兵上下打量计缘，刚刚没注意，现在感觉眼前这男子好像并不是一个鬼，也不知道是人是妖还是神。

    “请稍待，容我入内禀报！”

    鬼兵留下这句话，同值守同伴交代一句后就自行入了门楼内部去了。

    没过去多久，辛无涯就带着两名鬼将和之前进去通报的那名鬼卒匆匆从内部出来，还没到外头呢，一身玄色常服的辛无涯已经和边上的鬼将一起拱手行礼，到了计缘跟前站定。

    “辛无涯拜见计先生！”“拜见计先生！”

    计缘也简单拱手回礼。

    “辛城主，我们进去说？”

    辛无涯当然不会有意见，当初计缘离开之后，他就想着什么时候能再见一见这计先生了，今天听说计先生来了，算是喜出望外了。

    鬼府之中其实和阳间城池中的大门大户有些相似，不过其中但凡有植被，都已经饱含阴气，化为了阴沉木之流，此刻已经是夜间，鬼城上方的阴云也淡了不少，抬头依稀可以看到夜空中的星辰。

    计缘和辛无涯以及两名鬼将一起在鬼府中穿梭一阵，最后到了一处园中的露天桌台边上，辛无涯和计缘相继入座，两名鬼将则站立两侧，桌上则是鬼城中的阴差，并无热气却亦有茶香。

    “计先生此番来无涯鬼城，可是有要事吩咐？”

    辛无涯问得直接，计缘视线从夜空收回，看向辛无涯的同时也开门见山没有绕什么话，直接点头道。

    “祖越国神道势微，秩序混乱邪祟肆起，我要你尽起无涯鬼城之力，在一切能管得到的范围内，司阴职之事。”

    辛无涯心中一振之后就是狂喜，就连面上都有些抑制不住，一边的两名鬼将也面面相觑，但没有说话，只有辛无涯强忍着喜悦，以沉稳的声音多问一句。

    “计先生，我等虽居于无涯鬼城，但说白了不过是孤魂野鬼，如此，多有越俎代庖之嫌……”

    “行了，别装了，高兴也不用忍着。”

    计缘一挥手就打断了辛无涯的话，后者脸色尴尬了一瞬，然后就展开笑容。

    “呃呵呵，瞒不过计先生您！”

    计缘拿起桌上的一个茶盏，微微倾斜就将里头的茶水倒出来，这水一到桌面上，就自己四散流动，化为一片平整的水面，其上更是隐约呈现出各种生动的景物，正不断变化流转，好一些都是祖越国的地方，其中神道不算败坏太严重的地方就如同荒山灯火，显得十分稀少。

    “气相多变无常，也有妖邪趁机害人，更有邪物不断滋生，你无涯鬼城中鬼物众多，也和许多妖修外道之士有交情，尽你所能，收束孤魂野鬼，一些邪祟能除则除之，他日不论是因为什么原因，祖越之地人道秩序必然恢复，且必然处于云洲人道秩序的中心，正所谓阴阳相分不相离……”

    计缘的话说到这里停顿一下，看向辛无涯，这无涯鬼城的城主明明早就没有呼吸心跳，但却也表现出一种常人呼吸心跳加速的紧张感，顿了一会，计缘才继续道。

    “计某以为，寻常阴司鬼神之道，所谓地祇专职一地，缺陷甚大！”

    辛无涯差点就从鬼躯了重新生出一颗心脏，然后又从嗓子里跳出来，但竭力保持正襟危坐面色严肃的姿态，见计缘没有说下去，辛无涯赶紧出声道。

    “辛某虽是鬼修之身，也觉先生所言甚是，心中也懂得大义，若先生有命，在下自当遵从。”

    计缘的右手搁在桌上，手指不停的敲打着桌面，沉思片刻看向辛无涯才继续道。

    “此闸口一开，对你也算是一种考验，御下之道显得尤为重要，若识鬼不明铸下大错，所责……”

    计缘话音拉长，辛无涯则立刻接话，信誓旦旦道。

    “那自然是辛某之责，先生放心，所求多大所承亦大，我辛无涯自然明白这道理！”

    辛无涯现在心中很激动，计先生说的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而就如人间帝王有威仪，众鬼之主同样会有特殊气相，对于修行鬼道极为有利，这一点他早就印证过了，而且听计先生的话，隐约能觉出恐怕不止说出口的那么简单。

    ......

    ps:我有罪，连着两天单更，好长一阵子一直失眠搞得昼夜颠倒，我会调整好，保证更新的。

第633章 幽冥之志

    在计缘说出这件事的时候，内心兴奋的辛无涯就已经瞬间有了一系列的腹稿，在心中斟酌细思后又赶忙说出来给计缘听。

    “先生，正所谓严以法责施以利诱，我无涯鬼城之中鬼物何止数十万，其中挑选出鬼性出众者轻而易举，我当效仿阴司各制亦不会照搬照抄，治以严明鬼法，犯之则必罚，也会许诺俸禄好处，即便为鬼，也会向往正当身份，任善者为差，以威严之像巡查四方，养官正之气，修阴和之法，承阴司之责也受世人一定敬畏，属堂堂正道又名正言顺，万鬼亦向往之！”

    辛无涯无意间的这么一句话，却极大地提振了计缘的心情。

    “堂堂正道又名正言顺，万鬼亦向往之，万鬼亦向往之……”

    计缘站起来，喃喃着复述两遍，这简单一句话，透露着一个朴实的道理，纵然为孤魂野鬼，纵然是世人所惧怕的鬼物，甚至可能有些鬼物也做过恶，但是人是鬼，没有谁不希望有那么一种可能，自己站得端行得正，堂堂正正立世间，能大声将自己的身份地位说出去的。

    这就是人这一种生灵的普世价值观之一，恶人恶鬼也会有那么一刻幻想的。

    辛无涯见计缘站起来，自己也不敢坐着，站起来小心看着计缘，也望向身边两名鬼将，心中有些忐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而两名鬼将同样有些紧张，当年分别后城主同那高姓水蛟打过几次照面，他们也清楚眼前这尊仙人可了不得。

    不过显然计缘并没有生气，喃喃几句之后，展露笑容看向辛无涯，点头道。

    “计某信你，也望如你所言，若将来见阴邪压正，计某也不会让你独自吞下苦果。”

    “计先生，您言重了！”

    辛无涯心中感动，持礼拱手，但计缘话还没说完，直接继续道。

    “届时计某也会亲自出手，剪除今时的布置。”

    辛无涯心中一抖，只是持礼不收，正视计缘一双好似能看透人心的苍目，以表自己心中并无阴暗。

    计缘视线停留一会，轻声开口道。

    “可方便带我看看你手下的鬼吏鬼卒？”

    辛无涯暗自松一口气，心中不无庆幸，当年那件事过后，他在这些年中几乎对手下鬼军做了一次大清洗，虽然不敢说绝对干净，但想想当初的情况还是一阵后怕的，现在则安心多了，所以底气十足道。

    “计先生要看，有何不可？先生，请随我来，两位将军，去校场击鼓点兵！”

    “得令！”

    两个鬼将中气十足的声音近乎咆哮，随后龙行虎步的离开院子，先一步前往校场，刚刚的话他们听得也是心潮澎湃，生前为军武之将不得磊落之名，困顿卒毙于内乱纷争，没想到死后却有这种可能。

    无涯鬼城身为一处底蕴不浅的阴域，不光是有繁华的城池，后方城墙更好似延伸无穷距离，有着巨大的校场，在计缘说出这次提议之前，鬼城主要以军治为主，鬼城阴兵鬼卒除了散在城中各处的，大部分都在鬼营之中。

    营帐、围栏、哨塔、拒马、旗帜、校场操台、金鼓台……一切都如同军中陈设，更有鬼在各处操练。

    校场中，两名鬼将大步踏行而来，身上的鬼气如焰双目似火，其中一人直接亲自走向鼓台。

    “将军？”

    两名守在鼓台的鬼卒行礼问候一句，而鬼将咧嘴一笑，把手一伸道。

    “拿鼓槌来。”

    “是！”

    一名鬼卒取了鼓边鼓槌，递给鬼将，后者两步上前，紧握阴沉木所制的鼓槌，展开双臂，森森鬼气蔓延天际。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击鼓声从缓到快，从轻到响，很快就传遍整个无涯鬼城。

    这种击鼓的节奏中隐含鬼将自身的气势，令计缘听力都感觉心绪随鼓而震，他和辛无涯正走向校场，远远看到鬼气弥漫的击鼓台上鬼将亲自擂鼓，计缘也不由夸赞一句。

    “辛城主手下倒是有一支雄壮之师啊。”

    “嘿，大将无能累死三军，能成我无涯城鬼将者，生前死后都不凡。”

    计缘缓缓点头，口中轻喃一句。

    “生前是人杰，死亦为鬼雄。”

    这话听得辛无涯眼前一亮，半拍马匹也是半是真心实意道。

    “计先生所言妙矣，正是此意！”

    等计缘和辛无涯站在校场点将台上的时候，营中各部鬼卒正在快速集合，速度比阳世军营要快得多，不光有阴兵鬼卒，甚至还有鬼马和战车，旗帜招展兵戈如林，阴兵鬼气竟然踏步出一阵阵阴煞之火的感觉。

    “吼……吼……”

    数以万计的鬼卒一齐踏步向前且口中大吼，阴风也为之狂躁起来。

    点将台上的鬼将抱拳向着计缘和辛无涯行礼，大声道。

    “禀告城主、计先生，我幽冥鬼军集结完毕，请检阅三军！”

    辛无涯自豪感满满，伸手朝前引过军阵，对着计缘道。

    “计先生，这便是我幽冥鬼军，军阵肃穆，法度森严，纪律严明，令行禁止！先生以为如何？”

    计缘其实没见过几次真正的军阵，就连上辈子也顶多看过阅兵，那会他还后悔过以前没去参军，现在看到这么威武的军阵，哪怕鬼气森森也是气势不凡，根本挑不出刺来。

    “好，很好，幽冥鬼军果然气势不凡，有绞杀妖魔之势！”

    辛无涯笑而不语，又不是没绞过，但这话他觉得不能自己说，于是朝着一边鬼将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抱拳直言道。

    “禀先生，我等幽冥鬼军，所绞杀妖魔邪物，早已不知凡几。”

    计缘朝着这鬼将点头，视线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军阵，这些鬼卒有的面色肃穆，有的也同样面露好奇，有的鬼相吓人，而大多如生前并无二致。

    而在军阵中的万千鬼卒看来，台上除了那些将军和幽冥之主，还有一个浑身笼罩在朦胧雾气般淡淡白光中的人，怎么看都看不真切，但想必非神既仙。

    “辛城主，你之前对我所言，可向这万千鬼卒复述一遍。”

    辛无涯此刻心情也更显激动，点头之后大步朝前，站到点将台最前方，身旁多名鬼将一起向前，而计缘独留后方。辛无涯正身提气，沉声如雷。

    “你我之中，有孤魂野鬼，有受屈悲魂，有正寝之鬼，亦有曾经的凶鬼恶煞，但凡鬼物，修行何艰，修行何难？然我等生前为人，明人之道，死后为鬼，亦不忘生前之志，不忘为人之礼……”

    辛无涯隆隆的声音好似雷霆般传遍整个无涯鬼城，不光是集结在校场的鬼兵能听到，就是鬼城中还在巡视维持秩序的其他鬼卒，以及千千万万生活在鬼城的鬼物也同样一字不差的听了个清楚。

    辛无涯心中鼓荡着一口气，在校场上的声音气势十足也感情真挚，他知道这不光是自己也是无涯鬼城千载难逢的机会，更是好似将此刻的话语化作一种宣誓，内容与之前在城主府同计缘说得相似，但语境却大不相同，声声如誓所以声声如雷。

    隆隆隆隆……

    辛无涯的宣誓声已经停下一会了，但整个鬼城中依然有轻微的震动感，校场上以及鬼城中，万千鬼物鸦雀无声。

    点将台上的鬼和人看着下方，而下方的鬼卒也看着点将台，鬼军阴煞滚滚升腾，预示着鬼兵们心中澎湃似火，一名台上鬼将视线扫过台上台下，直接举起佩剑高呼一声。

    “明我幽冥之志，为城主效死，为堂堂正道效死！”

    轰的一下，万千鬼卒气势完全炸开，纷纷高呼。

    “为城主效死，为堂堂正道效死！”“效死！”“明我幽冥之志……”

    起初声音还有杂乱，渐渐越来越整齐，到了后面好似只剩下一种声音，犹如山呼海啸天降万雷。

    “明我幽冥之志，为城主效死，为堂堂正道效死！”

    辛无涯朝着鬼将微微点头，很满意对方的随机应变，然后小心回望后方的计缘，见对方面色平静笑而不语，则心中大定。

    计缘站在点将台靠后位置，心神一半在外一半沉于意境之中，能见山河之上鬼棋昭昭。

    校场上的咆哮声持续不止，城中各处的阴兵鬼卒同样齐声而哮，甚至城中一些非军士的鬼物也跟着一起喊，而其他鬼物也大多心中起伏，当然，也不乏一些鬼物不知所措甚至惴惴不安的。

第634章 不能轻易盖章

    鬼城的中原本阴森的氛围，在众鬼咆哮之下，居然有种慷慨激扬之感，辛无涯心中又是自豪又是欣喜，等军中吼声平息下来，辛无涯直接侧身朝着计缘微微行礼，计缘向着他微微点头，但没有站出来说话。

    之后鬼军操练一番之后，辛无涯和计缘才离开了校场。

    见到无涯鬼城如今的状态，可以说是稍稍超出了计缘的预期，算得上惊喜了，所以对于这鬼城的信心更高了一些，至少这制度在较长时间的最初阶段能令人放心，而且修行界和阳世人间不同，管理者的寿数极长，心性和气相也是一种较为直观的体现，只要最初的人选没有什么问题，那么出问题的概率就不会很大了。

    一个半时辰之后，幽冥鬼府一间大堂内，这里显然是辛无涯经常议事的地方，上方有大桌大椅，而下方两侧也不乏桌椅，并且桌上都有必要的文房用具，最上方甚至还有令箭筒。

    此刻堂中除了计缘和辛无涯，鬼城中一些身份相对较高的积年老鬼也来了不少，包括但不局限于鬼将，只不过坐在上方显赫主坐上的却不是辛无涯，而是计缘，辛无涯则站在一侧看着，其余鬼物也无一入座，都在上方主坐附近。

    被一众鬼物围着的计缘正一手持一枚印章，一手拿着狼毫，挥毫往印章刻印处落笔。

    原本的印章上写的是：无涯鬼城之主。

    而此刻随着计缘笔尖落下，一笔一划写下的时候，印章上的刻印也随之改变，字还没写完，目前能看到的只有两个字，正是“幽冥”二字。

    计缘写得很慢，厅内一众鬼物都能感觉到计先生笔尖落下仿佛有巨大的阻力，并且笔尖交织着白光和黄光。

    “哒哒哒……”

    一种轻微的声响产生，辛无涯和其中一名鬼将率先朝着声音方位望去，发现是旁边一张桌上的茶盏正在抖动。

    “叮叮叮叮……”“哒哒哒……”

    厅中的杯盏、笔架、兵器架等处的东西都在摇晃，地面和屋舍，甚至众鬼的心神都有轻微的晃动感。

    一种令众鬼心悸的感觉从无到有，逐渐随着震动感越来越强。

    “城主，这……”

    有一个积年鬼物有些承受不住压力开口，辛无涯只是皱眉摇头，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计缘身上。

    众鬼也不傻，当然明白这恐怕是计先生引起的变化，并且应该与计先生所刻写的印章有关。

    其他物件怎么震动，计缘所在的一张桌子始终纹丝不动，其上的杯盏等物也安安静静，计缘双手更是平稳，落笔之时笔尖都丝毫不颤。

    仅仅四个篆文，却花去一刻钟才写完，当计缘最后一笔落下，印章表面金白之光一闪而逝，厅堂中的一切震动感也随之在同一刻消失。

    厅内包括辛无涯在内的一众鬼物在四顾之后，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计缘手中的印章上，在计缘自己看印面的时候，大家都能看清印章之上的四个字，正是：幽冥正堂。

    计缘仔细端详了一下手中的印章，然后掂量了一下分量，随后将之递给一边的辛无涯。

    “给你，日后若签文赐吏，可往文书和令牌等物上扣印。”

    辛无涯虽然很想忍住心中的激动，但奈何此刻实在有些难以自持，面色肃穆的同时鬼体都微微抖动，双手小心的去接印章。

    这印章一入手，一股沉重的感觉就从印章上传到辛无涯的手中，根本不像是几斤重的印章，而像是接住了一个巨大的磨盘。虽然这重量对于辛无涯来说依然不算多重，可这种反差感实在强烈，更好似承接了一种重担一样，抓去这印章也好似存在某种阻力，但只是几息之后，有一道道气息从印章处出现，扫过辛无涯身上，印章重量感犹在，但握在手中却运转自如了。

    “辛无涯，定不负先生重托，我等鬼众，定不负先生重托！”

    “定不负先生重托！”

    其余鬼物也一起行礼，齐声随着辛无涯承诺，计缘抖了几下衣衫站起身来。

    “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此印给你，除了可以帮助幽冥鬼府正本清源，也算是能正一正名。”

    说到这，计缘轻轻舒出一口气。

    “好了，我走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辛无涯送先生！”

    辛无涯将印章收好，随后将计缘送出府外，计缘站在幽冥鬼府的门楼之下，看着辛无涯，淡淡说道。

    “那印章驱动亦需你自身法力，需得慎用。”

    “先生放心，在下一定慎之又慎！”

    计缘微笑点头，心知这辛无涯或许还没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但他也没有要如同教小朋友一般说得太细太明，反正他很快就会知道的，一念及此，计缘和辛无涯相互行礼之后，直接踏云而去。

    辛无涯看着天空远去的白云，良久之后才折返回府，这次回去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回到厅中的时候，厅内众鬼全都看着他。辛无涯的喜悦之情再也藏不住，拿出印章就开怀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此印在手，又有计先生可依，我等从今往后就是幽冥正统之一，哪怕现在还不能说明什么，但早晚不会比那些鬼神身份低！而我等鬼修更是收益极多！你们来看！”

    辛无涯坐回自己的主座上，将印章朝上展示，一众鬼将鬼物纷纷围拢过来。

    “此印虽属幽冥，但堂正光明清气自流，定可助鬼修聚元神而明灵台，绝对是一件非同凡响了正道至宝，先生真乃天人也，简单落笔竟能成此宝！”

    越说辛无涯越是激动，视线扫过众鬼，定睛在之前校场又擂鼓又领众鬼齐呼的高大鬼将身上。

    “刑曾。”

    “末将在！”

    “把你令牌拿来。”

    鬼将一摆衣甲，从身侧写下一块漆黑的令牌，双手递交到桌上，辛无涯直接取过令牌，扫过上头刑曾的名号和将令，伸手一拂，将上头的“将”字改成了“帅”字，然后右手持印章，运气自身鬼道法力往令牌上一印。

    “刑曾受令，命你为鬼兵阴帅！”

    印章之下，金光爆射，犹如火花闪耀，光芒之后，令牌上已经多了印痕。

    辛无涯将令牌交还给鬼将，后者再次双手去接，但令牌一入手，手心居然冒出淡淡青烟，同时更有一种钻心的痛苦出现。

    “滋滋滋滋滋……”

    刑曾强忍着痛楚，并没有松手，而是将令牌抓了起来，十几息之后，触手的痛觉消散了不少，虽然依旧隐有痛楚，但身上反而出奇的轻松了一些。

    “多谢城主……呃，城主，您怎么了？”

    “城主！”“城主您怎么了！”

    一众鬼物大惊失色，他们发现刚刚还好好的城主，此刻在递出帅令之后，整个鬼躯微微抽搐，抓着印章趴在桌上，气息都有些紊乱，脸上更是一阵青一阵白，偶尔还闪过可怖的鬼相。

    “呃……嗬……啊……”

    “快为城主渡引阴灵之气！”“一起施法！”

    一众鬼物立刻围着辛无涯形成一个圈，二话不说就施法引动纯净阴气和丝丝太阴之力。

    辛无涯的症状来得快好的也快，仅仅十几息之后就已经缓过劲来，只是头依然有些痛，其实哪怕没有一众鬼物在身边，再过一会他自己也能缓过来。

    即便是刚才那种关头，即便明知肯定是因为印绶的问题，辛无涯的手依然死死攥着印绶不曾放松。

    “呼……我算是明白先生后面那句话了……”

    辛无涯没头没脑说了一句，面上却依然洋溢笑容，恰恰是这么剧烈的反应，让他更确信了这印章的威能，顶多心中暗自决定，下次要印封什么的时候，还是得悠着点，至少阴帅这种不能轻易封。

    计缘飞离无涯鬼城还不远，那边印章带起的反应他也还能感受到，这么短的距离下，在意境山河中，他甚至能看到代表辛无涯的那颗棋子闪动了几下，知道对方已经迫不及待尝试过了。

    ……

    一天以后计缘已经到达大贞的通天江上空，随后计缘也不作犹豫，直接自上而下飞遁入水，从水底往通天江水府而去。

    水府门前，巡守的几名水中夜叉看见计缘前来，赶忙靠近相迎。

    “拜见计先生！”

    计缘望了望水府方向，问了一声道。

    “你们龙君还没回来？”

    夜叉抬头回答道。

    “是，龙君还未归来，江神娘娘正在府中，计先生只管入内！”

    计缘想了下，摆了摆手后微微行礼。

    “我就不进去了，和江神娘娘说一声我来过了便是了，计某告辞！”

    “先生走好！”

    几名夜叉赶忙躬身回礼，见计缘御水离去之后，其中一个夜叉赶紧入了水府，去通知江神娘娘。

    水府中应若璃正躺在床榻上休息，忽然感觉到附近水波绕动，也有声音靠近。

    “谁？”

    殿室帘帐后，夜叉站定，赶忙躬身回道。

    “禀告江神娘娘，计先生来过了。”

    应若璃一下睁开眼睛从软榻上坐起来。

    “计叔叔？人呢？”

    “呃，回江神娘娘的话，计先生是来找龙君的，见龙君不在，让属下告知江神娘娘一声后，便已经离去。”

    应若璃皱了皱眉咬了咬唇，眼神中似有思绪闪动，几息后又软软躺倒在榻上。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第635章 龙女闯祸了

    应若璃重新躺下之后，闭着眼睛休息了一刻多钟，然后就开始在榻上在辗转反侧，最终还是再次坐起来，随后穿上鞋履走出殿室，一直走到水府之外。

    看守的夜叉赶忙行礼问候。

    “江神娘娘！”

    应若璃视线扫过之后，点头之后谓左右道。

    “你们看守水府，我去见过计叔叔之后就回来。”

    说完不等夜叉领命，应若璃就窜出水府禁制，入了水质相对浑浊和湍急的通天江河道，微扭身躯游窜而去。

    应若璃在江中游窜百里，然后窜出江面，将带出的屡屡水花直接化为雾气，并不踏云，而是裹挟着一阵雾气升向天空，朝着稽州方向而去。

    这次应若璃飞遁的速度极快，计缘来通天江的时候是夜晚，而天才蒙蒙亮，应若璃就已经到了宁安县上空，远远望去，城中天牛坊位置的角落，有一颗清脆碧绿的高冠大树尤为显眼，好似有阵阵灵风环绕。

    应若璃视线极佳，虽然观气卜算等方式是算不到自家计叔叔的，但凭借出色的目力，就能依稀透过树冠和分析看出居安小阁院中无人，甚至里里外外的屋门院门还都锁着。

    ‘计先生还没回来？还是说计叔叔本就没打算回来，仅仅是路过通天江？’

    应若璃觉着有些苦恼，不知不觉间已经在宁安县中降落了下来。

    计缘认识这么久了，但这还是应若璃第一次来宁安县，虽然心中有事，但落到这个宁静且充满生活气息的县城中，应若璃还是充满好奇的，哪怕计叔叔不在，她也想借这次机会在宁安县中逛逛，然后顺便等待一段时间，兴许计叔叔就回来了，否则她是真没把握能寻到计叔叔，毕竟当年自己父亲以真龙之躯，为了请计叔叔参加寿宴，寻了好几年呢。

    入得城中，应若璃隐去自己的江神金丝镂纱袍，收了金纱飘带，头顶珠钗鳞冠等物也尽数隐去，只是以普通的发饰挽长发，穿着浅青色罗裙深衣，独自一步步走在宁安县的街道上。

    实话说，哪怕如此，周围的行人和摊贩也很难不注意到应若璃，因为这次她虽改了着装外饰，但自身容颜却没做变化，所以县中之人好多不是偷瞄就是呆看。

    “哎……这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啊……”

    “这莫不是宫里的娘娘吧？”

    “嘘，小声点，她看过来了……”

    乡人淳朴，议论应若璃的时候见到对方看过来，直接心虚地躲避对方视线，几乎无人敢直视她一眼。

    应若璃只是一笑，一阵水雾过后，面容也显得朦胧，但行走之间有龙行之势又不乏优雅之感，气韵天成之下依然很多人会下意识多看几眼。

    宁安县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百姓，很多地方都张灯结彩，人们脸上充满了一年之尾的放松和准备迎接新春的喜悦，应若璃随便走了一圈，最终还是来到天牛坊外，见到了那“传说中”的孙记面摊，守在摊位前的依然是一把年纪但身子依旧硬朗的孙福。

    ‘我倒要试试，这面究竟有没有传言中那么好吃！’

    这种有趣的念头升起，应若璃便大步上前，走向了孙记面摊。

    此刻摊位上只有两张桌子一共三个人在吃东西，吃的也是早餐馄饨，应若璃过来的时候，当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哪怕一定程度遮颜，但应若璃毕竟是女性，不可能无缘无故把自己弄得很丑，所以即便看不清，给人的影响依然觉得对方秀丽，而孙福则更为特殊一些，在他眼中，居然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孙福本以为自己孙女已经是靓丽秀美的姑娘了，平生所见女子，少有人能与自己孙女孙雅雅比肩的，可眼前这人，只让孙福觉着不该是人间之色。

    “店家，你们这的卤面，还有杂碎，给我上一份，虽是早晨，但应该是有的吧？”

    龙女已经嗅到了橱车内卤料的味道，但故意这么一问，视线扫过周围纷纷回头吃面的食客，最后聚焦到橱车前的老人身上。

    孙福收神，赶紧回答道。

    “有有有，姑娘稍等，我这就给您做。”

    应若璃微笑点头，就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在等待的时候，杵手以手托腮，偶尔视线会看向天空。

    没过去多久，孙福的声音就打断了应若璃的思绪。

    “姑娘，面和杂碎都好了。”

    说话间，孙福端着托盘过来，将卤面和杂碎放在桌上，面露笑容道。

    “姑娘请慢用。”

    “嗯好。”

    应若璃从筷笼中取了筷子，挑起面条往嘴里送了几大筷，咀嚼品味着这面条的滋味，然后有夹起杂碎往口中送，就着面条一起咽下肚子。

    那边孙福一直留意着这边，见到这姑娘吃得本该是比寻常大家闺秀豪放多了，偏偏看着却依然很优雅，更不会被任何汤汁溅到，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看计先生吃东西一样，不由小心询问一句。

    “姑娘，这面条可合您的口味啊？”

    应若璃咀嚼几下将口中的面条咽下，露出一个微笑给孙福。

    “还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姑娘慢用。”

    应若璃点头后继续吃面，不过刚才的话口是心非，其实在她品味起来，这面条也就一般般，别说比一些仙府玄宫的菜肴了，就是一些出名的人间酒楼都未必比得上，只能说中规中矩，至少没有什么经验之处，甚至于应若璃觉得其实这面还偏咸了。

    但应若璃不会说着面不好，反而表现出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或许计叔叔吃这面，也就是吃这份韵味，吃这个气氛或者……情怀？

    也是这时候，已经吃了半碗面的应若璃突然停下了筷子，转头看向她来时的街头，视线稍远处，一个体态有些胖的锦袍男子正快步走来，方向也是孙记面摊。

    这胖乎乎的锦袍男子正是魏无畏，一张始终笑眯眯的标志性脸庞一直就没变过，还没到摊边，魏无畏就对着孙福道。

    “老孙，一份卤面一份杂碎，这大清早的不该是最后一份吧？”

    “那哪能啊，有的有的，魏老板且先坐下，哦对了，计先生尚未归家呢。”

    孙福显然认识魏无畏的，热情招呼一声就在橱车上鼓捣起来，而魏无畏则维持笑脸，对于计缘没在家这件事也早有预料，反正十有**都是这结果，谈不上失落。

    魏无畏反而是和桌上另外几个食客笑呵呵提前恭贺新年，说着一些恭喜发财的吉祥话，等最后才到应若璃这边。

    “呵呵，这位姑娘，新年好啊，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嗯，新年好！”

    应若璃同样面带笑容，没想到还能遇上个不入流的人族小修士，难道是玉怀山的？

    而直到魏无畏和应若璃真正照面的时候，前者才忽然心中一惊，因为他发现这个本以为是个秀美女子的人，自己居然没法真正看清她的面貌，明明之前只以为是个靓丽女子的。

    ‘修行之人，而且修为比我高非常多！’

    这是魏无畏心中的第一反应，他修为不高，但眼界却不低，于是面上并不改色，身体上则微微欠身拱手。

    “在下魏无畏，幸会姑娘！”

    “呵呵，这名字有趣，听着像是在说‘喂喂喂’。”

    “呃，确实，确实……”

    这种话换别人说的话，魏无畏会非常不爽，但眼前这女子说出来他当然气不起来，不冲修为冲颜面也是如此。

    “魏先生，若不嫌弃，这边坐吧。”

    “多谢，魏某不敢推辞！”

    龙女的话正合了魏无畏的意，当然就在一边坐下，那边另外两桌上的男子顿时细声细语议论，只觉得有钱人有手段。

    魏无畏听着那边的议论其实挺想让他们住嘴的，但看这女子似乎毫不在意也就心中稍安。

    “你认识计叔叔？”

    ‘计叔叔？’

    魏无畏微微一愣，嘴上当然是直接点头承认。

    “魏某认得，多年前魏某就认得计先生了，这种年关将至的日子，只要有空，魏某会亲自上门来拜访先生，送些年货，或者邀请先生去寒舍做客。”

    “哦……”

    应若璃若有所思的应了一声，而魏无畏则斟酌过后小心询问道。

    “不知姑娘和计先生是……”

    “我是他侄女。”

    “哦，原来如此，魏某失敬，失敬了！”

    魏无畏再次拱手行礼，心中可不算平静，原来计先生还有侄女，那是不是还有别的亲眷？而应若璃只是笑笑，继续吃自己的面条。

    计缘刚刚驾云回到宁安县的时候，人还在天上呢，第一眼就顺着感觉望向了天牛坊外，见到了魏无畏和应若璃做在一起吃面，不由也是一愣，这两人怎么坐到一起的？

    所以在魏无畏才端上自己的那份面条的时候，计缘已经出现在两人身旁。

    “你们这是……”

    听到计缘的声音，应若璃和魏无畏同时看向身侧，也各自面露欣喜地站起来。

    “计叔叔！”“计先生！”

    “计叔叔，我们才认识的，您快坐，若璃正尝您说过的卤面的，果然很好吃！”

    那边的孙福正朝着计缘拱手呢，听到龙女的话可高兴坏了。

    “先生可是老样子？”

    “嗯，有劳了。”

    计缘点头过后，双手下压，示意桌边两人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同桌的一个空位上，看了一眼魏无畏后才皱眉看向龙女。

    “若璃，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计缘知道龙女一般轻易不会来打搅他的，更从没来过宁安县，这次应该算是追着他出来的，只是她先到了，肯定有事。

    计缘心中还在思索着是不是老龙那边出事了，或者可能是龙尸虫的事情，而应若璃则在此时牵强笑笑，压低了声音细语道。

    “计叔叔……若璃这次闯了点祸事，被爹爹赶回通天江，我……把南海共龙君之子共绣，给废了。”

    “废了？”

    “嗯……”

    应若璃难得面上有点小女儿之态，但却伸出右手呈爪比划了一下。

    “一爪而碎，绝了他子嗣之根……”

    计缘眉头猛得跳了下，一边的魏无畏则感觉下体生寒。

    ......

    ps:友情推荐一下作者裴屠狗的《大道纪》，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第636章 枣娘

    可以的，计缘心中暴汗，这就是龙女口中的“闯了点祸事”？

    计缘稳了稳心情，将注意力放到事件本身上，尽量不去想那共龙君之子是个什么惨状，以平和的语气询问一句。

    “那共绣是如何惹到你的？”

    应若璃咧了咧嘴，并无什么顾忌地直接说道。

    “计叔叔，您或许听过一句俗语，说的是龙性本淫，此言有以偏概全之处，但也不是全错，这共绣是南海共龙君长子，本来正常求偶倒也无可厚非，他贵为真龙之子，我虽看不上共绣，但他若来追求我，我也不会太让他难堪，只不过这两年群龙相会他已经得尽新欢了**不休了，还来招惹我，我就揍了他一次，让他老实了。”

    应若璃本身身份尊贵，揍真龙之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小辈自己的小矛盾，技不如人的在龙族中没有话语权。

    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寻常打架龙女也不会下这么重手，计缘也不插嘴，就静静等候，一边的魏无畏一直仔细听着，当然也不敢发表什么意见。

    应若璃见计缘没有问什么，笑了笑继续说下去。

    “计叔叔或许不知，龙族有一种技法叫做缠龙诀，既可用于杀伐争斗，也可用于以龙形交尾或者人形交合，因为许多龙族性情暴躁，行交合之事的时候，雄龙往往以此式制住母龙防止对方因不适而反噬，当然，亦有母龙以此法制住公龙的。”

    “这厮也是自己找死，用一个向我道歉的借口邀我出去，我顾虑其父颜面便应诺了，不成想共绣还趁我不备想用缠龙诀用强，还说会向我父亲提亲，让我从了他，哼哼……”

    龙女冷笑一声，继续道。

    “只可惜他高估了自己，更低估了我真正的道行，还以为前次败于我手只是大意，此番他欲行不轨之事，若璃当然忍无可忍，直接就挣脱控制，一爪将他子孙根扯出捏碎了。”

    显然龙女现在依然没有消气，这会说的时候依然咬牙切齿人不解气的样子，魏无畏胯下的凉意就没消退过，连计缘听着也是腹下微紧。

    说完这些，龙女的状态立刻软化不少，看向计缘神色也罕见的略有苦恼。

    “虽然共龙君表面上并无斥责我，反倒对着其子大发雷霆，但龙族向来护短，定是也恨上我了，我爹爹同样大怒，但共绣的状况惨了些，也就没有发作，只是将我赶回了通天江，命我百年之内不准出远门。”

    这时候，孙福做好了计缘和魏无畏的面条，一起端了过来。

    “计先生，魏先生，你们的面条和杂碎，请慢用。”

    “多谢了。”“多谢！”

    计缘和魏无畏自己动手将碗端上桌面，谢过孙福之后，孙福乐呵呵的拿着托盘离去，丝毫没意识到这边正在说着一件对于男性来说多可怕的事。

    等孙福一走，计缘一边用筷子搅拌了一下面条和卤子，一边低声问道。

    “不止一位龙君在场，就没有没办法治好那共绣？”

    “呃……计叔叔，若璃当时也是真有些心慌，所以出手比较狠……原形之物已经被我彻底毁去，共绣道行和心境都是大损，再生的话有些困难，即便施以灵药能成，也是徒有其表……”

    从龙女的叙述中计缘明白，这位共龙君之子的伤肯定不是外伤那么简单，哪怕治好了也可能是中看不中用，更可能有严重的心理阴影。

    “那你来寻计某的意思是？”

    应若璃下意识望向天牛坊，虽然此刻视线被房屋建筑所阻，但计缘知道她看的方向是居安小阁所在。

    “计叔叔，我爹爹之前安慰共龙君说，他有一好友，栽着一株天地灵根，或可救一救共绣残躯，若璃觉得八成就是计叔叔这了……”

    应若璃面色恢复平静，随后缓缓道。

    “如若爹爹真的替共氏来求，若璃希望计叔叔不要让果，若非共绣是共龙君之子，若璃早杀了他了，如今已经是便宜他了！”

    龙族尤其是真龙之间虽然都相互认识且有些交情，但这种事可没什么你好我好大家好，既然共绣先动的手，在这种事情上，应若璃可不会有好脾气，如若她道行差一些，完璧之身被以这种方式破去，说不准化龙之机都会受到影响，没有直接杀了对方已经够给面子了。

    一边的魏无畏听闻这些内幕，已经惊于身边女子竟然是龙，然后本来以为这龙女是来求药为共绣治病，以缓和双方的气氛，没想到完全相反，听得魏无畏额头微微见汗。

    计缘倒是应若璃的请求算不上有多意外，知晓龙女自己并未吃亏的情况下心里也比较轻松，不过他并没有直接答应或者拒绝，而是笑了笑道。

    “这样吧，你先自己去和大枣树说这事，然后计某的意思是，多少卖那共龙君一个面子……”

    在应若璃皱起眉头的时候，计缘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届时哪怕真来求果，计某应允了，枣树不愿落果也不能强求，且火枣都尚未到真正成熟的时刻，这也本就是实情，可言将来枣果成熟之时，计某能看在你爹的面子向大枣树求一粒果子。”

    应若璃心中一动，开口多问一句。

    “计叔叔，那枣果什么时候能真正成熟啊？”

    计缘摊了摊手。

    “那就不清楚了。”

    说完这句，计缘用筷子挑起面条，往嘴里送了一大口，又夹了几片杂碎送到口里，充满幸福感地咀嚼起来。

    一边的应若璃忍了一会没忍住，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计叔叔这人平常一本正经，没想到其实也有不少坏水。

    “哎，这位魏先生，你怎么不吃啊？”

    应若璃笑着问了一声，魏无畏身子一抖，赶紧回了一句“吃吃”，就拿着筷子滋溜起面条来，只是今天这面条的滋味算是品不出多少了。

    一刻钟之后，三人付了面钱离开面摊，来到了居安小阁门前，在计缘从袖中掏钥匙开门锁的时候，应若璃也和魏无畏一样抬头看着院门上的匾额，相比于魏无畏，应若璃能看出其中隐藏的奥妙。

    “吱呀~”

    院门打开，计缘招呼一声“进来吧”，就率先入了院中，而应若璃也终于得见枣树的全貌，树干粗壮枝叶繁茂，随风轻轻摇摆的状态既有大树的坚实又不乏有种轻盈感。

    周围的灵风好似自发围绕着枣树旋转，在法眼和感知层面，隐隐有彩色光辉藏于风中，好似这风在嬉戏，一种春风四季不曾走的感觉在这里尤为明显。

    “坐吧，魏家主少见，若璃更是第一次来，可以尝尝我泡的茶水，嗯，我去烧水的时候，若璃可同大枣树细说，它也快化出精灵之躯了，灵慧得很。”

    见计缘入了厨房去了，魏无畏略显拘谨的坐在院中，而应若璃则根本就没入座，而是慢步走到了大枣树树干前，小心的将手伸出去按在树干上。

    “沙沙沙沙……沙沙沙……”

    清风阵阵之中，大枣树的枝叶轻轻摇摆，发出轻微的响声，好像是被挠了痒痒。

    “计叔叔，大枣树叫什么？”

    计缘在厨房那头远远轻喊出声来。

    “本欲其初化出精灵让其自起或者帮其取名，如今枣树还未得名。”

    “那枣树是何性别？”

    龙女转头看向厨房方向，那边的计缘沉默了一会，抓着柴枝思考着这个“棘手”的问题，这枣树，该是雌雄同体的么？草木精灵实在是太少见了，也没谁研究过他们的性别怎么界定的，更没有哪个草木之精自己来说这件事的，反正计缘是不知道内幕。

    “呃，计某亦不能确定。”

    龙女虽没能从计缘那得到答案，但也并不在意，笑着看向这枣树。

    “若璃虽然少闻草木精灵之事，但隐约间似乎听过，除了一些草木本就有性别之分，有的草木所化出精灵似乎是受修行中种种原因的影响而成，并无确切界定，看这大枣树春秀亭亭守于居安小阁院中，又能开花结果，我就称其为‘枣娘’吧，若其将来为男子，那再议便是。”

    大枣树又是一阵“沙沙沙……”的轻响和晃动，似乎并无不喜之处，计缘也就由得龙女了，只是自己在厨房烧火。

    外头的院中，应若璃再次讲起之前在面摊上所说的事情，但只是开了个头，龙女就贴近枣树，对着树干轻声似呢喃，声音让魏无畏根本听不清，就连在厨房的计缘也不知道龙女具体在说些什么，只是偶尔能听到枣树枝叶摇摆颤动的声音。

    “枣娘，你觉得我说得如何？”

    “沙沙沙沙……”

    大枣树再次颤动起来，这次枝叶摆动得厉害，树上火枣星星点点隐现红光，如人之笑颜。

    “哈哈哈……那这么说定咯？”

    应若璃笑容满面，显然心情好了不少。

第637章 借影悟形凝聚精灵

    应若璃和大枣树轻声细语的说完悄悄话，随后才笑容满面的离开走开几步，到了树下的石桌上坐下，对面坐着的魏无畏只是维持着常态化的笑容，让自己尽量放松。

    “魏先生，你和计叔叔什么时候认识的？在何方仙乡修行？”

    魏无畏笑容不改，看了一眼厨房方向，烟囱里正冒着烟气。

    “回应娘娘的话，魏某当初在县外遇刺，折返县中偶然知晓这县中有一位隐居的奇人，遂带着祖传宝玉前来居安小阁求解心中疑惑，因此结识先生，后也因先生相助，我儿与我才能入得玉怀山修行。”

    龙女微微点头，果然是玉怀山，应若璃对玉怀山的人其实也好感欠奉，但和计缘有关系的当然例外，况且自己爹爹都说过去了，也就不算什么了。

    “说说你们家的事吧，反正也是闲着，若没有什么**之处的话，我还挺想听听的。”

    龙女这要求魏无畏当然不敢不从，而且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应娘娘要听，魏某自然知无不言，如今小儿元生与我同在玉怀圣境修行，能有今天，还需说到当年的妖虎之皮……”

    魏无畏这次过来，其实除了亲自在年关之际拜访一下计缘，还有件事想来请教计缘，他们魏家同祖越国鹿平城的江氏也有生意来往，前段时间得到消息，在祖越国，疑似出现了当年在宁安县外那个救了他魏无畏的公门高手，但这人连裘风都算不到，本能让魏无畏觉得特殊，也就想着来问问计缘。

    在龙女听故事一般听着魏家趣事的时候，厨房的计缘终于煮好水了，虽然之前也就是做一个态度，但既然选择烧柴煮水，当然有始有终，给生活一点仪式感嘛。

    计缘用托盘端着厨房中留存的茶具出来。

    “没什么好招待的，尝尝这枣花蜜晶泡茶，也算是难得之物，只有计某这能喝到。”

    计缘将托盘放下，取了融有密晶的茶壶亲自为龙女和魏无畏倒茶，同时计缘的余光也瞥向大枣树方向，心中想着刚刚龙女和大枣树到底说了什么，不可能只是复述之前面摊上的话吧，那需要讲悄悄话？至于魏无畏之前和龙女提到的那个公门恩人的话题，计缘在厨房也听到了，只是他根本没打算回答，至多会从玄之又玄的角度搪塞几句。

    半个时辰之后，魏无畏先行起身告辞，计缘没打算去魏家过年，反倒是让魏无畏会知玉怀山，他计某人可能会去求解一些有关于天机阁的事情，上次仙游大会，天机阁因为早已封闭洞天，竟然真的连一个代表都没去，计缘早有打算去看看，最近几件事后这念头就更强了。

    计缘送魏无畏到小院门口，魏无畏站在院外向着计缘和一旁的龙女行礼。

    “魏某这便告辞了，先生和应娘娘不必送了！”

    和一条龙在一块，尤其知道对方虽然看着温柔有礼，其实真生气了十分恐怖，魏无畏压力还是很大的，这会要离开了也有松口气的感觉。

    计缘一边回礼，在魏无畏正要转身的时候，忽然开口道。

    “魏家主，你虽没有一起前往仙游大会，但想必你也知道仙人渡口的事情了吧？”

    “呃，确实知晓。”

    这种事魏元生早就和魏无畏讲过了，他当然不会陌生，只是疑惑计缘为什么突然在临别时说起这个。

    计缘笑了笑道。

    “仙人渡口，修士坊集，容纳四方修行之辈交流其中互通有无，其实挺不错的，魏家主乃商贾大才，可以多想想这事。”

    魏无畏仅仅是微微一愣之后，眼中似有光芒闪过，探头望向计缘，而后者则看向身边的应若璃。

    “玉怀山自有底蕴，魏家主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未必不是大有可为，且龙族富庶，未必不可一助。”

    计缘当着应若璃的面说这事，基本就是告诉她，如果真的有可能，想让至少是老龙这一脉的龙族助力一把，甚至是一起拉入伙，应若璃本身是大江正神，而且修行一片光明，算是前途无量，有议事的资格。

    以应若璃的聪慧，哪能不清楚计缘的意思，没有丝毫犹豫就直接露笑开口。

    “计叔叔所言甚是，魏家主可回去多思虑一下，或者你只需会知玉怀山一声，除了借个名头，并不需要他们如何助你，自有我会帮你。”

    魏无畏的心猛然跳了几下，思绪如电精神亢奋。

    “魏某明白了，好好思虑此事！”

    再三拜别之后，魏无畏带着激动的心情匆匆离去，如今的魏家算是属于玉怀山门下，隐于世俗中的仙修家族了，若是真的能借仙人渡口和坊集再进数步，那前途绝对不凡。

    ……

    魏无畏走了，但应若璃却留了下来，理由是要帮助大枣树完成修行中的关键一步，这理由计缘也不好拒绝，自然没有不允，而且他也十分好奇，很想搞清楚应若璃一条螭蛟，之前还不懂草木之精怎么修行，为何突然就知道怎么帮大枣树这种灵根之木了。

    腊月二十七，也就是当天夜里，计缘站在自己的屋中，屋门紧闭，但他能透过窗户纸能看到应若璃就盘坐在大枣树下，人与树各有光彩气相。

    小纸鹤和一众小字也全都贴到了门上，小心翼翼地看着外头，连小字们都没发出一丝声音。

    应若璃一直坐在树下，树随风摇，衣随风飘，睁开眼看向对面正屋，屋内灯已经熄了，更感受不到计缘的气息，心道计叔叔应该是睡了。她抬头望向大枣树树冠，露出笑容道。

    “计叔叔的修行之道讲求顺其自然应承天地之妙，在计叔叔庇护下，你少走了许多弯路，不过这关键一步你始终没有迈出，是怕迈得不好吧？”

    “沙沙沙沙沙……”

    大枣树枝叶轻摇，回应着应若璃的话。

    “本来我也不懂草木之精的修行，更不用说你这天地灵根了，不过现在倒是理解了，你根本不是修行不得其法，摄画留影以观其妙，我知道怎么帮你，这一助可帮你跳了一大步，总而言之算是利大于弊，千万记得我们的约定哦？”

    说完这句，应若璃缓缓起身，一展身子回旋一周，绕着大枣树四方漫步而走，好似在翩翩起舞，片刻之后，更是随着院中灵风绕着大枣树飞舞。渐渐的，院中各处好似出现一个个模糊的剪影，都是应若璃身形变化的一种不同的状态，不光有舞姿，也包含了行坐立卧各态。

    这种模糊如墨却有十分淡雅的剪影如雾如幻，而应若璃本尊的动作也不停歇，口中不时吐出淡淡白雾，将居安小阁院中渲染得一片朦胧。

    “呜呜……呜呜呜……”

    包含春气的灵风吹过，不光带动院中落叶，更是将那一道道模糊剪影带起，就好似清风带动烟雾一般，也绕着大枣树飞舞起来，风过树梢绕动树干，这影也会越来越模糊。

    夜间应若璃从未睡在计缘安排的偏舍内过，每晚都在院中帮助大枣树，一天，两天，三天，到了第四天，院中的模糊的水雾剪影已经越来越不像是应若璃自己。

    “借影悟形？”

    计缘看着院中形影之像，心中微微恍然，至少此刻明白大枣树凝聚精灵其实也需要一个观道的过程，就和寻常修士悟道一样，只不过这道在于近道形躯。

    在树妖树精之流中，其实有不少是很怪异的男女同音，这一点有些像计缘上辈子看的倩女幽魂中的树妖姥姥，导致这一点的，可能就是其中草木之精在关键一步上没有自主选择，或者难有自主选择，于修行上不能算错，但多少会有些怪异。

    计缘略微一想就明白，大枣树应该更倾向于选择化为女性之态，否则观近道之形他计某人难道不合适？

    这是龙女在居安小阁院中的第四夜，也是这丙午年的除夕之夜，计缘视线从院中收回，走向床榻，将青藤剑靠在床头，然后解下外衣后，躺在床上盖一层被子闭上眼睛。

    今夜除夕，各处都是一片喜气洋洋阖家团圆的气氛，再过一阵更是新春来临清气上升的时刻，计缘躺在床上以睡梦修行，对于大枣树的修行丝毫不担心。

    “啪啪啪啪啪啪啪……”

    一阵鞭炮声响起，正月初一清晨，宁安县各处都有类似的鞭炮声在炸响，计缘也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扫了一眼房门处，小纸鹤和一众小字全贴在那，好像一夜都没动过。

    初一的阳光斜着照射到主屋门前，也照射到枣树身上，在院中投射出一个个斑驳的光点。

    应若璃笑盈盈坐在石桌旁，而在她视线方向，枣树下有一名身着青衣罗裙的年轻女子，正好奇又欣喜的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自己的脚，面上透露着兴奋与紧张。

    “吱呀~”

    主屋的屋门被计缘从内打开，屋外两人一起看向站在屋门前的计缘。

    “计叔叔早！”“大，大老爷早！”

    计缘视线落到显得十分紧张的绿衣姑娘身上，面露笑意道。

    “凝聚了精灵，算是朝前跨出一步，实乃可喜之事，但无法比肩化形**之躯，甚至还无法远离本躯枣树，不过倒是能说说话，神识也不会一直困于也树躯之中了。”

    见计缘并无任何不悦之色，绿衣暗暗长出一口气，仪态大方地向着计缘施礼。

    “谢大老爷提点，枣娘知道了！”

第638章 老龙前来

    计缘抬头看看天空的阳光，再看向一直维持行礼状态的枣娘，虽然草木精灵初凝的一段时间里都难以在阳光下长存，容易被太阳之力灼伤，但一来大枣树本身属于特殊的灵根，二来居安小阁也比较特殊，所以枣娘直面阳光都并无任何不适。

    此刻主屋中的小纸鹤和一众小字也飞了出来，好奇又欣喜的绕着枣娘旋转飞舞，枣娘抬起手臂上，小纸鹤就落到了她的手臂上，抬起头看着枣娘，即便大枣树初步凝聚精灵，但却并没有让小纸鹤产生什么陌生感，这一点其实计缘也有同感。

    一众小字自然是最热闹的，叽叽喳喳围在枣娘边上说个不停。

    “大枣树终于变人了。”“这还不算。”

    “至少能说话了。”“对对，能说话了！”

    “为什么大枣树是女的？”

    “废话，她能结果，还能是男的不成吗？”

    “好像有道理啊。”“放屁，没听大老爷之前都不清楚大枣树会是男是女吗？”

    “就是就是，你们还能比大老爷懂啊？”

    ……

    这些小字围绕在枣娘和枣树身边转动，时不时有墨光闪动，一边的应若璃也看得啧啧称奇，她老早知道计缘身边有这么一些奇特的精怪，但小纸鹤见过许多次了，这回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小字们。

    “枣娘初凝精灵，又是女子，定有许多不懂之事，若璃，趁这几天你教教她，我出去一趟，带点书回来。”

    “是，计叔叔请放心。”“大老爷请放心！”

    计缘点头过后，直接走向院门，离开居安小阁往外走去，枣娘毕竟初步凝聚精灵之体，虽然计缘知道大枣树虽静却不失智慧，可难免会对人世之礼有不明之处，而他口中要去买的书自然也是为枣娘准备。

    比起小字们的兴奋，从理论上和实际上都最高兴的枣娘则反而表现得较为含蓄，但对于小纸鹤与小字们天然有种宠溺的感觉，甚至时不时配合飞舞议论中的小字们转个圈。

    一边的应若璃哪怕是才认识大枣树，但对于枣娘还是直接就生出一种亲切感。

    “好了好了，枣娘你过来坐，虽然你如今不过是凝聚了精灵，但这个我可以先送给你。”

    说着，应若璃朝着石桌上吹了口气，一阵雾蒙蒙的风带过，其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精致木盒，她过去拉着枣娘的手，一起坐到桌边，随后打开了木盒。

    盒内有梳子有发簪，还有一些简约而不简单的配饰，尽是海中明珠宝石亦或是稀有珊瑚所制，在透过树冠的阳光照射下，显得光彩璀璨。

    小纸鹤和一众小字一下子就全都围到了木盒边上。

    “乖乖，这个老值钱了吧？”“废话，都是宝石！”

    “江神娘娘送的，当然值钱咯！”

    “真好看啊，我都喜欢。”“是啊！”

    小字们评头论足，枣娘也面露欣喜，应若璃笑笑道。

    “我不知道送你什么好，就送你点我喜欢的吧，枣娘，你喜欢么？”

    枣娘很喜欢木盒中的东西以及木盒本身，倒也不完全是因为女性喜欢这些装点的饰品，反倒更像是小纸鹤和小字们一般的心态。

    “喜欢，谢谢江神娘娘！”

    “哈哈，叫我若璃好了，不提我们一见如故，就是论身份你也是天地灵根呢，对了，这个你喜欢的话，下次我在送几车来给你！”

    周围叽叽喳喳的小字们一下全安静了，小纸鹤也抬头看向龙女，这些小家伙似乎是头一次意识到龙女是个真正的土豪，就连枣娘也呆了一下。

    “谢谢若璃娘娘，这一盒就可以了，不需要那么多......”

    “客气什么，反正多得没处放呢！”

    ……

    一刻多钟之后，宁安县一处书铺中，计缘亲自挑选着合适的书籍，尹兆先的一些个著作自然是不能少的，还有一些经义乃至史文也可以入选，最后买了近百本书，在书铺柜台上叠老高的好几层，把书铺掌柜的脸上给乐开了花。

    有道是纸贵书更贵，这么多书可不便宜，书店掌柜没理由不高兴，正月初一开张的店铺不多，果然自己开张了生意就是好，这书店后面就是民居，所以初一开门也只是顺带。

    最后一本有关乐器的书被计缘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才笑容满面对计缘道。

    “这位客官真乃好学之士，我宁安县乃是尹公尹文曲的故乡，来此处买书，定能沾一些尹公的文气，嘿嘿，客官放心，价格一定公道！”

    掌柜手持算盘，噼里啪啦就在柜台上算起来，计缘对于书店掌柜将他当成外地人的事并无任何辩解的意思，误会就误会吧。

    在计缘耐心等待的时候，忽然心有所感，走到书铺外看了一眼东面的天空，能感觉到隐有乌云凝结。

    “轰隆隆……”

    远方隐约有雷声响起，算是彻彻底底的冬雷了。

    “掌柜的，书钱什么时候算好？”

    计缘在外头问了一句，里面的掌柜算盘没有听过，见顾客着急，头也不抬的忙回一句。

    “马上马上，就差几本了。”

    “噼噼啪啪啪……”

    掌柜收住算盘，抬起头来对着站在门口的计缘笑道。

    “好了，客官，一共是纹银二两又三文钱，我给您去个零头，您就给二两银子好了。”

    计缘走入书铺，直接掏了两枚一两的银锭出来，掌柜的便忙称重去了，在确定银钱无误之后才满面笑容的对着计缘道。

    “客官，这么多数，您可有车驾能放，要不我遣人替您送到下榻的客栈或者亲友处？”

    计缘笑笑指着店铺外。

    “你看，这不有车驾吗？”

    掌柜一瞧，才发现计缘身旁居然有一辆马车，刚刚他好像没瞧见。

    “那就好，我帮客官一起将书放置车上！”

    书铺掌柜和计缘一起搬了几趟，就将书全都搬到了车上，然后目送马车离去之后才哼着小曲回到了店中，这一笔生意的赚头顶得上好几天的了。

    而在计缘这边，其实并无什么马车，也根本没有如掌柜所想那样搬好几趟书，只是眨眼间被收入了计缘袖中而已。

    计缘步履匆忙地回到家中之时，才推开院门就见到了院中除了枣娘和应若璃之外，还有老龙应宏，他应该也是才到不久，正在打量着枣娘，而小纸鹤和一众小字已经全藏到了枣树上。

    “哈哈哈哈，计先生，许久不见呐！当年涵盖那阴阳五行变化之妙的器道天书老朽都没空去看呢。”

    见计缘回来，老龙大笑着上前几步，向计缘拱手施礼，计缘不敢怠慢，也在同时回以礼节。

    “确实许久不见了，天书一直在云山观，应老先生想什么时候去看都可，你此番来居安小阁，可是为了将若璃喊回去？”

    老龙摇摇头。

    “非也，这次老朽是来请计先生出山的，不知先生可否有空？”

    计缘收敛笑容，先将转身将小阁院门关上，然后走近老龙几步，低声问了一句。

    “龙尸虫？”

    “不只是如此！”

    作为至交老友，老龙难得来求自己一次，计缘当然不会拒绝，况且他也自问有能够帮得上忙的一些底气在，所以当即点头道。

    “既是应老先生相邀，计缘自当鼎力相助。”

    “好！既如此，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这么急？计缘微微一愣，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一摆袖，从中飞出了百余本书，在石桌上垒成一堆，正是从书铺买的那些，随后又飞出十几本，单独形成一摞。

    “枣娘，这些书是我刚刚买的，读之即可解闷亦可学习人世道理，这边这些是我带在身边常读的，你也可看看，对了，你识字否？”

    枣娘面露欣喜，伸手抚摸过一本本书，以温和的声音回答道。

    “回大老爷，枣娘常常在院中看大老爷写字，也看着尹青教胡云认字，更见着雅雅在这练字，知晓文字之妙。”

    枣娘说话的时候，一众小字已经自己飞入主屋中的《剑意帖》内，然后字帖也自行飞出来，好像是生怕计缘把他们了，计缘一抬袖，《剑意帖》就自己入了袖中，而小纸鹤也同样拍着翅膀钻入了计缘胸口的锦囊内。

    “嗯，那就好，我有事随龙君出去，若璃想必是也不能留在这了，劳烦你看家了。”

    计缘哑然失笑，对着枣娘多吩咐一句，后者浅浅施礼。

    “是！”

    “好了，那便走吧，若璃随我和计先生同去。”

    老龙一甩袖，居安小阁院中就升起云雾，拖着计缘和应若璃一起缓缓升空，还真就一刻都不停留。

    直到升至距离地面百丈的空中，计缘才突然想到什么，看向老龙问一句。

    “应老先生没忘提什么事吧？”

    老龙转过头来，先看了一眼应若璃再看向计缘，咧嘴露出笑容。

    “还能有何事？为那共绣求火枣？哼哼，呵呵呵呵……”

    老龙冷笑着不再说话，是什么意思，计缘和应若璃都懂了。

第639章 诡异之血

    计缘想过老龙其实不乐意帮对方求药，但没想到在他面前连装装样子都不做，也说明是真的信任他计某人，而龙女见自己爹爹这样，面上更是忍不住笑颜，直接就挽住老龙的一只胳膊，难得撒娇道。

    “还是爹爹疼我！”

    “行了，多大了都，让你计叔叔看笑话。”

    龙女笑容不改，放开自己爹爹站正身子，身上的变化褪去，金丝镂纱袍和飘带化出，背后隐隐的神光也出现，再次恢复了通天江女神的神圣模样。

    脚下的云朵越升越高，朝着远天的方向飞去，看着远方天际带着闪电的阴云，计缘也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了老龙来此的目的上。

    “应老先生，究竟是何事让你特地来寻我，不止一位真龙在场的情况下，还有何事能难倒你们？”

    老龙抚须望着远天，神色略显严肃道。

    “计先生，上古之时，天下水域并无共主，我龙族主掌水泽，是从古至今于水域之中拼杀出来的威势，但即便如此，我等也只控四海而弃荒海，实在是荒海不但浑浊，且诡变之事众多，当年的龙尸虫之祸也是自荒海深处而起。”

    老龙话语一顿，看了看一边的计缘才继续道。

    “当初龙尸虫不知不觉间繁衍壮大，被我龙族发现后顿时群龙震怒，一时间天下龙腾绞杀尸虫，不但纠出一些已经化形成道的龙尸虫孽障，更是举龙族之力杀入荒海，杀尽了所及之处的一切龙尸虫，我龙族虽也经此伤了不少元气，但也震慑天下妖魔灵修之辈，稳固四海之主的地位。”

    “这件事看似过去，但实则在我龙族位高权重者内部，一直心存忧患，亦有人觉得当年一役杀得有些莽撞，龙尸虫的来源其实并未真正查明。”

    “那这次呢？”

    计缘追问一句，之前是因为龙族对龙尸虫的事讳莫如深，不容许任何外人插手，这会他问问应该没问题了。

    老龙面沉如水，看着计缘道。

    “这次的进展，有些出乎预料了……”

    计缘闻言也眯起眼睛，老龙应宏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这次话语也显得凝重了。

    “轰隆隆……”

    雷声响起，计缘寻声朝下望去，在他们踩着的云朵下方，能见到滚滚乌云已经割断了视线同大地的联系，其中电闪雷鸣不断，只是应真龙心绪而变。

    ……

    三人飞行速度越来越快，根本不在通天江停留，更别提其他地方了，很快便来到东海之上，数天后，远方天际出现了涵盖视线所及的大片乌云，其中狂风暴雨不停，电闪雷鸣大作，并且时有龙吟声响起。

    老龙指着前方的乌云处对着计缘道。

    “计先生，那边就是龙族会盟之处，此次连我在内，共有四位真龙，分别来自东、南、北三海，我东海占据其二，共有来自四海的蛟龙百余，只等我将先生请来，就会共同再赴东面荒海。”

    说完这句，老龙腹中起长音，自口中啸出。

    “昂吼————”

    近距离感受真龙的龙吟，计缘只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带着电磁之感，外露的皮肤都有微微麻痒的感觉，周围的气息更是震动不已，耳中听到的声量也十分巨大，但并无刺耳的感觉。

    在老龙龙吟声传出之后，远方的龙吟也此起彼伏。

    “昂吼——”“昂……”

    ……

    云朵很快就飞入了云层区域，周围都是“哗啦啦”的瓢泼大雨，到处都龙气弥漫。

    “轰隆隆……”

    闪电照亮黑漆漆的海面，视线中出现一座大岛屿，其上有一座晶莹剔透的巨大宫殿，在闪电的映衬之下熠熠生辉，这宫殿占地极大，将整个岛屿都霸占，甚至还有许多延伸到水中，尽数有珠光宝气的晶莹水晶和珊瑚构成，其上豪气散发万丈光芒，差点把计缘本就不好的眼睛彻底亮瞎了。

    “计先生，那是黄龙君的水晶宝宫，黄龙君携带此宝，以作临时歇脚之用，我等直飞其入便是。”

    老龙向着计缘简短介绍一句，就驾云带着计缘和应若璃飞向这水晶宝宫，宫殿外围也有蛟龙盘踞，同样步伐化为人形之龙在走动，在老龙云驾还没到的时候，已经有一群人从主殿中迎接出来，视线全都投向老龙和计缘等人所在。

    “应龙君，你边上的这位就是计先生吧？”

    老龙一落下，一行约莫十余人就迎了过来，开口说话的是一个中间位置上留着长长黄色须眉的老者，一身锦绣衣袍上绣有龙纹。

    计缘睁**眼一瞧，隐约能看出这老者身上有一条模糊黄龙的气相盘踞，想起来当初乘坐飞舟去仙游大会途中遇上的那条老黄龙。

    “鄙人正是计缘，黄龙君，别来无恙啊？”

    老黄龙本来没想起来在哪见过计缘，但看到计缘那双眼睛，就顿时想起当初遇上的那艘飞舟，顿时眼睛一亮，朝着计缘微微拱手。

    “当初之事，黄裕重还要再谢先生援手了。”

    除了这老黄龙，其他龙蛟都目光淡然又好奇地打量着计缘，算不得不敬但态度自然不可能和计缘以往遇上的修行之辈那样，也就应丰面露喜色的先行向着计缘行长揖大礼，一声“计叔叔”早就喊了出来。

    应宏上前一步，面对众龙引手向计缘笑着道。

    “诸位，这位便是我应宏的仙修好友计缘，不属任何仙府仙门，长年隐居大贞市井，喜好游戏人间，与我乃是生平至交，足可信任。”

    说完这句，应宏再上前一步，面对计缘介绍众龙。

    “计先生，这位是黄龙君，看来你们早已认识，这位是青尤青龙君，自北海而来，这位是共融共龙君，自南海而来，其余蛟龙皆是我等下属部从，就不多与先生说了。”

    计缘在老龙介绍的过程中一一朝着几位真龙拱手，对面诸龙也不敢怠慢，纷纷以礼回应，计缘还在那共融身后发现了一个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的年轻男子，相貌倒是俊美，但明显元气大损，看来就是那条断根龙了。

    等相互介绍完了，最后还是那老黄龙开口，十分热情道。

    “计先生，快随我等入水晶宫去歇息，不日我等就往荒海进发，请！”

    “请！”“计先生请！”

    龙族虽然向来脾气不好，甚至有些蛮横，但道理还是讲的，尤其是计缘本身是应宏至交好友，又被请来帮忙的情况，一个个对其还算客气。

    这水晶宫本身在外面已经够豪气了，等计缘随着一众龙蛟入了内部，更是觉得珠光宝气铺面而来，明珠点缀宝石镶墙，里头的光全都靠着这些珍惜宝石自身散发的光芒，很多地方各有颜色，却在相互之间达到了一种光源的融洽点，也充满了一种精致又豪放的艺术气息。

    不过计缘也很快将注意力从这种亮瞎人眼的豪气光芒中移开，而是转移到了所要应对的事情上，在水晶宫主殿的中心，一座红色珊瑚构成的桌边，四位真龙和计缘围在边上，周围的蛟龙则站在外围位置。

    珊瑚桌上，此刻有屡屡黑红色的光芒闪耀，这光芒当然不是凭空而生，其中有一团流动沸腾似水的如浆物质在流转，它明明不是生灵，但却似乎是活的，若非黄龙君施法控制，此物就该脱走了。

    现在怕是此物被控制住了，但依然有一股强烈的恶意随着光芒散发出来，殿内龙蛟和计缘无一不能感受到这种恶意，仿佛欲择人而噬，其上的戾煞已经凝形如实质。

    一些蛟龙站在四位龙君和计缘身后，浑身汗毛林立，看着那不断变化的红黑之色，只觉得不寒而栗。

    “计先生，我等半年前诛杀一条数十丈长的孽虫，其腹中遁出此物，恶意之强烈乃我等平生仅见，为诛杀此虫，身陨了一条青蛟，若非老夫及时赶到，恐怕还有蛟龙身死。”

    计缘眉头紧皱，点头应和老黄龙的话。

    “确实恶意极重，并且此恶意大多针对四位龙君。”

    应宏对计缘道。

    “计先生上次让若璃传话说过一种上古凶兽，名曰‘犼’，此物可否与那凶兽有关？”

    计缘也不敢断定，但他还有依仗可尝试，于是直接从袖中拿出一幅画卷。

    “计某并不能确定，但让此画看看，或许能有收获，黄龙君请制住那邪物，计某展画催形。”

    说着，计缘右手一抖，将画卷展开，画上是一只雄壮威武的异兽，全身长着浓密黝黑的毛，双目明亮有神，额上长有一只大角，四肢粗壮四爪锐利如钩，尾短身粗，口大牙长，光是看着画上图像就给一众龙蛟一种威严之感。

    “此画上的，乃是上古神兽獬豸，或许能识得这邪物。”

    计缘也不多解释，直接运起法力，不停往獬豸画像上灌输，画卷上逐渐升起屡屡黑烟，并且这烟絮正在越来越浓郁，一种猛兽呲牙威胁的淡淡声响出现，仿佛不是自画中而来，更像是就在众人周围，引得一些龙蛟频频环顾四周。

    “嗬……嗬……”

    黑烟如焰，燃烧在计缘整个右手和那副画上，这次的反应看起来比以往几次都要强烈，随着咆哮声过后，獬豸威严的声音在周围响起。

    “吾乃獬豸，何人胆敢在此打扰？吼……”

    水晶宫中气息震动，黑烟四方而动，就连黄龙君控制住的那团红黑物质都迟缓下来，各个后方蛟龙更是人人神情紧张。

    计缘声音平静，对着画卷道。

    “獬豸，你可识得此物？”

    说着，计缘将画卷慢慢移近珊瑚桌面，同时加**力的渡入，使得画卷上的獬豸越发生动，犹如直接活了过来。

    “吼……吼……”

    整个画卷不断鼓动，好似里头的神兽在冲撞画卷，欲要直接扑出来。

    别人不清楚画卷虚实，而计缘却明白，这次獬豸画卷非常反常，虽然依旧暴躁却并没有暴躁的举动。

    在周围龙蛟的惊愕目光中，一只缠绕着黑焰的恐怖利爪缓缓自画卷中伸出来，爪子在微微抖动，就如同情绪不能自持。

    ‘画上之兽是真的！’

    包括几位真龙在内的一种龙蛟都产生了这种想法。

    “把这血给本大爷，把这血给本大爷！给本大爷……”

第640章 画卷之变与龙之大敌

    ‘血？这是血？’

    所有人的注意力在獬豸和珊瑚桌上来回移动，这散发红黑之光且充满恶意的东西居然是血？这一点谁都没有想到，毕竟是杀了一条恐怖的龙尸虫之后，毁去其尸体的遗留，正常的血液早就都蒸干毁去了。

    计缘右手纹丝不动，死死抓着手中几乎被黑焰笼罩的獬豸画卷，怕獬豸有什么突然的举动，不过这画卷虽然看似震动剧烈，实则并未对计缘有太多影响，似乎也知道是依靠着对方的法力才能维系此刻的状态。

    龙蛟们还在想着这居然是血的时候，计缘已经想到这血恐怕不是龙尸虫的了。

    “把这血给本大爷，吼……”

    獬豸的利爪想要伸过去，但被老黄龙力量所隔绝，始终抓不到前方那红黑的沸腾状物质。画卷上的獬豸伸着爪子挠抓不成，视线看向老黄龙。

    “龙？”

    计缘右手一抖，直接以劲力将獬豸的爪子抖回了画卷之中，沉声道。

    “獬豸，这血是谁的？”

    计缘并未放松法力的输入，反而是输入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有四个龙君在这里，他计某人也不是吃干饭的，怎么也不可能控制不住状况，加**力的输入，或许能让画卷上的獬豸更活跃一些，不至于这么呆滞。

    “把这血给本大爷，给本大爷，给本大爷……”

    只可惜獬豸画卷对于计缘的问题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不断咆哮着重复这一句话，黑焰却越涨越高越散越开。

    “滋滋滋……滋滋滋……”

    黑焰蹭到珊瑚桌，居然让这珠光宝气的珊瑚桌变得焦黑起来，周围的龙蛟也感受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危险的气息正在变得越来越强烈，变化的速度也在越来越快。

    应若璃和应丰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往外后退，也示意其他蛟龙往后退一些，而见到他们两的动作，其他蛟龙在略微犹豫过后也往后退去，同时视线主要集中在计缘的手上。那黑焰看起来是十分危险的东西，珊瑚桌本身也不是普通的物件，却已经在短时间内好似要烧起来了。

    “血，把血给本大爷！”

    计缘看向身边的四位真龙，他们和他一样也都皱着眉头，老龙应宏看着画卷和计缘开口道。

    “计先生，这如何是好？”

    计缘斟酌了一下才说道。

    “四位龙君，计某有一个建议，能否将这血分割出一部分，或许这獬豸得了此血会有新的变化。”

    老龙等人面面相觑，他们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而且此情此景，也使得他们都想试一试。

    “老朽同意计先生的建议。”“老夫也同意计先生的建议，只需留下足以研究的一部分即可。”

    应宏和老黄龙率先表示同意，青尢和共融对视一眼，随后也点了头。

    “好，如此的话，老夫就代为分割此血，计先生，你意下如何？”

    既然獬豸口口声声说这东西是“血”，那在场之人姑且暂时就将其认作是血。

    “有劳黄龙君施法，计某这边随时皆可。”

    话这么说定了，计缘和黄裕重一个控制獬豸画卷，一个控制这诡异的血液，在后者伸出一根手指，用其上又长又尖锐的指甲轻轻对着黑红色的物质轻轻一划，下一刻，在悄无声息之间，散发着红黑光芒的“血”就被一份为二，其中一部分直接被老黄龙抓在了手中，只留一半在珊瑚桌上，随后朝着计缘点头。

    “好，四位龙君且分心看护一二，这獬豸虽仅仅是一幅画，但毕竟是上古神兽，保不准会有什么大动静。”

    “计先生只管放心，我们五个一块在这，若是让一幅画翻起浪来，岂不贻笑大方！”

    老黄龙这么一句，计缘当然不会多说什么，直接一抖獬豸画卷，主动移近珊瑚桌面，而画卷中的爪子也再一次伸了出来，这次没有任何人阻挡，任由这利爪触碰到了血液。

    獬豸的爪子缓缓将这份血液攥住，然后缓缓移动回画卷，动作十分轻柔，好像抓着什么易碎品一样，随着利爪收回画卷中，周围的黑焰也一下子收敛了很多。

    计缘和四龙全都将注意力集中到了画上，看着其中的变化。

    只见画卷上，那只栩栩如生的獬豸将爪子举到面前，兽面的嘴角咧开一个弧度，露出其中獠牙，随后右爪展开，一张血盆大口一下就将那红黑色好似岩浆的物质吞入下去。

    “咕~”

    一声明显的吞咽声从画卷上传出，仅仅是这轻微的一声，外围蛟龙甚至感觉到耳膜一震。

    “嗬……”

    一股红黑色的烟雾从画卷的獬豸口鼻缝隙中溢出，又被獬豸重新吸入体内，身体爪、鳞、毛、须等各处都有不同程度的光芒变化，又在很短的时间内重新淡化下去，而獬豸的兽面上露出较为人性化的一丝满足，不过这表情持续的也不久，马上这獬豸就再次望向画卷之外。

    “太少了，太少了！再给本大爷拿一些过来，再给本大爷一些！”

    计缘眉头一跳，这画上的獬豸还真把自己当大爷了。

    “獬豸，刚刚你所饮之血究竟来自于谁？”

    “太少了，太少了，再给本大爷弄来一些，再弄来一些！哈哈哈哈……”

    画卷上的獬豸因为吞下了那一小团血液，明显变得情感丰富了一些，居然发出了笑声。

    四位真龙全都看向计缘，后者眉头紧锁，思量一瞬之后，将画卷举到面前，一双苍目直视画中獬豸，声音平淡语气缓和道。

    “獬豸大爷，你吞了那团血，也务必告知我等那是何物之血，我等也好再给你寻上一些。”

    画卷上的獬豸就好似一只镜子对面的走兽，一步步踏近画卷表面，直勾勾看着计缘的眼睛。

    “本大爷又不是白泽，一张画几无六识，怎么知道吃的是谁的血，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再给本大爷拿一些过来，再拿一些，这点不够，不够，不……”

    獬豸话音未完，计缘就直接想把画卷收起来了，同时也撤去自身法力，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但计缘的动作到一半，画卷中一只利爪已经伸出画卷，爪子按着画卷的下端，阻挡计缘将画卷卷起。

    “等一下，等一下，本大爷还有话说！”

    计缘双手按了几下画卷，獬豸的爪子死死按着卷轴下方，同计缘僵持不下。

    计缘一面是惊愕，一面也被逗乐了，但心中却升起警惕，这獬豸居然已经开始抵抗画卷收拢了，看了看周围一脸好奇的龙蛟，故作轻松地对着画卷笑道。

    “獬豸大爷，还有何话要讲？”

    “嗬，你，快借我些力气……本大爷要没劲了……嗬……”

    计缘明白这是让他渡入法力呢，也没做什么犹豫，再次朝着画卷输入法力，画卷上也再次飘起烟絮，燃起黑焰。

    “是‘犼’，九成可能是‘犼’，周围似有龙气，若是恶‘犼’之血，也能解释那血恶意如此之深，再给我些，再给我一些，把血全都给我，本大……”

    计缘再次撤去法力，将画卷收拢，这次獬豸来不及伸出爪子，直接被计缘将画卷卷起，獬豸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计缘抓着画卷面上略显无奈，举画对着四位真龙拱手致歉。

    “看起来獬豸这里是问不出太多讯息了，但正如方才獬豸所言，加上能引得獬豸起如此反应，是否纯净且先不论，至少也应当是一种上古凶兽血液无疑了。”

    应宏看着计缘手中被卷起的画道。

    “比如说獬豸口中的‘犼’？计先生上次也让小女传话提到此凶兽的。”

    一边青尢和黄裕重也借口说道。

    “这‘犼’究竟是何物，此前只闻是上古凶兽的一种，计先生既然来了，就好好同我们说说这‘犼’，也讲讲那些所谓上古神兽和凶兽。”

    “不错，计先生若是方便，还请为我等解惑。”

    这种情况，计缘不说也不太合适，但他上辈子又不是专门钻研史学和神话的，只是因为上辈子网上冲浪的观阅量丰富才了解一些，这会也只能挑着自己知道的说，往广义的方向上说了。

    “也好，其实严格来说，龙凤也属神兽之流，诸位龙君莫怪，计某并无蔑尔等为兽的意思，只是实话实说。”

    “先生但讲无妨，我等分得清。”

    老黄龙直接开口应诺，都不用应宏帮计缘说话，计缘自然也放心讲下去。

    “上古纷争千言万语道不尽，更有许许多多不同说法，如今已难以佐证，诸位只需知晓上古神兽凶兽之流各有神奇莫测的威势，一如当今龙凤，由此前提，计某便先说说这‘犼’……”

    说着，计缘凭借记忆和感觉，随手在珊瑚桌面上空比划，手指滑动中，有水汽凝结光色汇聚，逐渐形成一幅此前龙女所示的影像，只不过更加清晰和生动一些，都是计缘自我补充的。

    计缘所画的，正是一只口大牙尖锐，有鳞有毛体如修长巨犬又好似长有狮鬃，身旁影像有焦灼之感，口鼻之中也溢出火焰，加上计缘刚刚模仿了那血液光芒中的恶意，使得这影像栩栩如生也有一种诡异的惊悚感，仿佛注视着在场诸龙。

    “若计某没有记错的话，古之龙族与凶兽犼乃是世仇，犼最喜寻龙而噬……”

    计缘说得其实不多，但配合这影像，寥寥几句，就令在场龙蛟想象出一种曾经存在的恐怖凶兽，喜欢搏杀龙蛟，尤其喜欢食龙脑，是龙族最大的仇敌之一。

    别说是旁边的这些蛟龙不寒而栗，就是四位真龙也面色凝重，在他们眼中，计缘是立于仙道绝巅之人，说出来的话自然分量十足，不知道的不代表不存在，何况片刻之前才见了獬豸画像和那黑红异血。

第641章 百龙出荒海

    计缘虽然讲的不多，但每讲一两句，就有旁人提问引申问题讨论细节，虽然计缘自觉其实懂得不算太多，但有些事情一问到关键的位置就又能不自觉的讲出来很多内容，上龙蛟之辈互有议论和争论，加上又频繁引到龙尸虫等问题上，所以这一场讨论持续了很久才结束。

    晚间老龙应宏和其他三位真龙在水晶宫某处商议龙族内部之事，而应若璃和应丰两人则陪着计缘在水晶宫中闲逛。

    “轰隆隆……”“咔嚓……轰……”

    “哗啦啦啦……”

    一场暴雨始终不停歇，雷霆闪电在头顶云端闪耀流窜，不时将水晶宫打得更加璀璨。

    水晶宫虽然此刻置于岛屿之上，但实际上宫殿下方的岛屿根本不足以承载整个水晶宫，所以宫殿楼阁有不少飘在水面上，也有一些直接沉入水中，在这暴风雨中形成一处宝光出水的美景。

    偌大的宫殿此刻显得有些空旷，一些龙蛟或化为原形趴在宫殿之内或者屋顶上，或者也以人形休息，暴雨的雨势落到水晶宫中就变得柔和，雨水也像是轻柔的拍打，让龙族打盹也更加舒适。

    “计叔叔，我看我爹他们肯定会一起传讯四海，将今日所论之事告知各处龙君，或许还会有其他龙族前来。”

    应若璃这么说着，视线看向远方宫殿顶上盘踞的一条暗红色蛟龙，对方一双琥珀色的龙目始终看着这边，正是那被她亲手废去的共绣。

    计缘没有说话，也看向远方，那蛟龙才将头低下去，闭上双目装作休息了。

    “哼，计叔叔，那阉蛟的事情如今已经在龙族中传开了，我要是他，要么找若璃以龙族内部的规矩死战，纵然死了，自己龙魂走水而去，那阉龙也算有些颜面，如今嘛，哼哼，南海有阉龙，绣名还真没起错。”

    应丰说起话来远比他妹妹应若璃要阴损多了，做一个阉龙又一个阉龙，听得计缘也忍不住发笑，这一家子果然哪怕性格有些差异，总归还是像的，脾气起来都很冲。

    “那共绣毕竟是共龙君之子，他本身或许不足为虑，但共龙君面上怕是不太好看吧？”

    计缘知道龙族内部也是有矛盾的，只是比起其他妖族要强大和团结一些，所以也怕这件事闹太大。

    “嘿嘿，计叔叔您有所不知，那共绣虽是共龙君之子，但可远算不上是得宠的龙子，缠龙不成反被阉根，早已成了四海龙族的笑话，共龙君就更不会正眼瞧他了，我爹当日没发作，还提出有仙人好友处可去求一求灵根之果，已经给足了共龙君面子了。”

    应丰说着又冷笑一声，视线扫向远方宫殿的顶上，再回转视线看了看自己妹妹后才继续对计缘道。

    “计叔叔，我爹只有我和妹妹一子一女，可不代表别的龙族也是这样，共龙君子嗣足有数百，与蛟、鲨、鲸、鱼、豚、马……等等妖皆有所诞，光是已经化成蛟龙之子女都有数十，共绣又算得了什么。”

    计缘心里忍不住飚出一个‘卧槽’，这共龙君还真能生，这么一看，自己好友应宏哪怕和自己夫人的感情有嫌隙，也依然堪称是个模范纯情男子。

    “昂吼……”

    远方有龙吟声由远及近，也不知道是附近龙蛟在海中嬉戏，还是又有龙族赶来，在计缘到达水晶宫这一天内，已经陆续有十几条蛟龙赶来汇聚。

    水晶宫虽然是龙族的宝物，但宫殿房舍内床单被褥等物居然也一点不缺，计缘就在其中一间宫房内住了几天，这几天日日都有龙子和龙女轮流奉上可口的饮食，直到半月之后，水晶宫中龙吟声大作，宫中各处和周边海域中皆有龙吟。

    计缘和四位真龙并立在水晶宫外，黄龙君一张嘴，从其府内吹出一阵龙卷风，整个水晶宫在这龙卷风中逐渐变小，最后被黄龙君一口吞入腹中，众人脚下只剩下了一片光秃秃的大岛礁。

    “诸位龙君，还有计先生，我等这便依照原计往荒海暗流中去，若真有宵小胆敢与我龙族不利，八荒之海亦不能容。”

    黄裕重说完这句，直接踏风云而起，计缘和身边的几位龙君和一些蛟龙也一起飞起，随后是徐徐多多的蛟龙，除了少数维持人形之外，大多以龙形腾飞。

    周围暴雨不停海浪翻腾，大浪高达十几米，整片海域处于真正的惊涛骇浪之中，此前的龙族和这段时间汇聚过来的蛟龙加在一起，足足有近三百的数量，群龙飞起足以翻江倒海。

    计缘当然是和应家三个一起驾云而飞，前后左右乃至下方上方都有群龙飞舞，滚滚龙气掀起狂风激荡海天，这看得计缘也心中激动，忍不住感慨。

    “群龙腾飞之势蔚为壮观，无怪龙族能统御四海！”

    这三百条龙飞腾的气势，让人感觉足有万龙之相，可见其威。

    老龙视线向前，余光也看着周遭龙腾气相，面色却十分肃穆，看着前方沉声道。

    “计先生，此去卜卦结果扑朔，虽八荒之海既有罡风肆虐，又有瘴流混乱，浑浊不堪难明所有，但我等五人齐去，本该尽显祥兆的……”

    计缘当然明白老龙在说什么，安慰道。

    “除非能根绝龙尸虫，找到其归来的诱因，否则皆不能算作祥兆，一次之功未必能尽，应老先生不必介怀于此，况且荒海气数虽然混乱，我等也并非毫无方向，如今之事不再只是龙尸虫了，自然不可能出则吉兆尽显。”

    老龙缓缓抚须，眯眼看向前方，点头道。

    “计先生言之有理，趁此机会，我等也可肃清整顿一下所过荒海。”

    四海龙族在四海水域中有巨大影响力，并不是说荒海就去不得了，主要是因为荒海的环境太差，四海和内陆江河都远比荒海要合适栖息，顶多会去荒海锻炼，而且有化龙之志的水族也需要合适的陆地水泽静修，牵以地脉水脉，汇五行灵秀行走水化龙之功，就更没有龙族愿意在荒海久居了。

    但荒海之中生灵依然丰富，水族妖物同样众多，并且相比于四海之内的水泽，荒海妖物未必买龙族的账，其中更是不乏一些修成蛟龙的妖怪，喜满足自我喜兴风作浪，正统龙族最鄙视的就是这类水族妖怪，此番群龙出荒海，遇上不顺眼的，基本就是当龙口之食了。

    一旬之日后，前方见到了荒海和东海分界的浊海之水，周围又是龙吟四起。

    “昂……”，“昂吼……

    龙女和龙子也在老龙和计缘身边龙吟长啸，呼应着龙群的呼啸声，龙女看着不远处几龙相互低空绕飞而前，将前方海域激荡开一条里许宽的海中水道，忽然开口道。

    “爹爹，计叔叔，若璃欲在二十年内走水，以化龙冲真。”

    计缘和老龙面上都微微一惊，两人面面相觑，但一瞬过后的神色都显得平静，龙女稳稳修行这么久，确实有尝试的资格了。

    “你自己想好便是，为父能做的，就是帮你畅通天下水道，融汇地脉水脉，令万千水族避让，使天地之气无变，会仙佛鬼神莫念，叫人道诸君勿扰！”

    老龙说这话的时候也回忆自己当初化龙，算是劫难重重，照理来说，化龙之中劫难多并非一定是坏事，历经这些劫数本就是化龙的一部分，也能明心见性，但应若璃其实真的不需要，龙女本就修行扎实，更早有龙心，不需要明心见性了。

    只不过化龙不说是龙族修行中最危险的阶段，也至少是最危险的阶段之一，能行化龙之事的蛟龙都是龙族中志向高远的，如白齐这种连续化龙失败还能活着，简直是奇迹了，多得是龙族修行一生都自觉无法化龙，但到死都不敢轻易尝试。

    老龙的话让计缘觉得有个好爹就是不一样，他没什么其他话说，只能点头勉励几句。

    “凡事不可能至臻完美，修行亦是如此，为蛟久修，亦有龙心，明志则可以一试，这时间嘛，二十年内……”

    计缘顿了一下，继续道。

    “祖越和大贞必有一战，届时祖越之地或会归入大贞，你以大贞通天江为走水源头，可等到那一刻，借大贞气数龙起。”

    “多谢爹爹，多谢计叔叔指点！”

    应若璃见计缘和自己父亲都没有阻拦，心中大定，面上也露出笑容，一旁的应丰面色则极为复杂。

    “小妹……为兄预先祝你化成真龙之躯！”

    “兄长……”

    应若璃察觉到应丰的失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旁老龙看了看儿子，又以余光瞄了一眼计缘，也沉默不语，知子莫若父，怎能不清楚龙子心中没落。

    计缘看着龙子这样子，不由哑然失笑，自己这叔叔好像确实不太称职。

    “应殿下，当日我同应老先生和其余四位道友炼宝之后，作成一部天书，这事你是知道的，书就在云山观，计某的意思是，不论能成与否，你可观若璃化龙之后，去云山观阅读此书，这化龙之道，未尝不是锻器于身，届时若有疑惑，直接来找我就是了。”

    计缘自知当初能帮到龙女是巧合也是龙女自己的造化，龙子能否化龙，他只能是尽力相助了。

    应丰闻言微微一愣，随后大喜过望。

    “好好好，就这么说定了，小侄到时候就去借阅，对了计叔叔，您叫小妹都叫若璃了，叫小侄还‘应殿下’的，小侄是小辈，您叫我丰儿或者应丰就行了，哦对了，小侄本欲自酿美酒奉上，只惜还不得其法……”

    “咳，老朽还有一小坛龙涎香。”

    老龙笑着提点一声，也朝着计缘微微拱手，计缘也毫不客气。

    “你如此说了，那定是全要送我了，计某当真了啊！”

    “老朽何时小气过？”

    “哈哈哈哈哈哈……”“昂……”

    “昂吼……”

    笑声中，龙子更忍不住龙吟长啸，就连老龙也吟了一嗓子。

第642章 八方荒海

    有真龙龙吟在前，群龙自然长吟附和，成片龙吟声应和之中，计缘同龙群一起跨过了荒海与东海的界线，这可不是当初乘坐界域飞舟那种短暂经过荒海灌入的洋流，而是真正的大洋荒海，才入荒海，天上立刻就是肆虐的罡风迎面而来。

    身边都是蛟龙，更有真龙相随，区区罡风自然奈何不得龙群，照样乘风破浪而前，速度也丝毫不降。

    到了这里，龙群所携的乌云早就散去，计缘看着远方海面，见哪怕有阳光照落，但海水依然浑浊不堪，别说碧蓝之色了，海域远远呈现出种种斑驳之色。这主要是此刻地处荒海和东海交界处，各种洋流冲撞之下，荒海的浑浊也有深浅，形成了涂鸦斑驳的色彩，再远去大概率就是统一浊色和泛黑的色彩了。

    到了荒海，海域的美景就算是直接去了大半，在计缘看来有时候会觉得有些海水像是受了上辈子一定的从业污染的样子，但计缘知道虽然这海水对水中的海洋生物的生存环境有影响，但其本身并没有有害之处。

    龙群入荒海后腾飞十几日，速度逐渐就慢了下来，主要是因为海面之上的罡风越来越强烈，海浪更是因为罡风的关系，可能前一秒还风平浪静，后一秒能掀起几十米高的滔天巨浪，这罡风之强，也已经使得龙群的速度不能保持之前的高速，至少仅仅凭借龙躯硬闯不行了，除非动用妖力引风御风。

    但龙族显然不想因为赶路消耗太多体力和法力，计缘只见不远处站在云头的黄裕重周身光芒闪过，刹那间化为一条龙躯和龙须都超过百丈长的巨大老黄龙，随后其口中龙吟长啸。

    “昂吼————”

    “众龙，随我一同潜入荒海之中！”

    “昂……”“昂吼……”“昂……”

    龙吟声此起彼伏地应和，海面上“轰”“轰”“轰”“轰”……的不断炸开浪花，都是一条条蛟龙钻入海中炸起的水花。

    “计先生，我等也入荒海之中吧？”

    老龙应宏询问计缘一声，此刻大多数龙族已经潜入海中，也就老龙应宏他们这边还有二十多条蛟龙跟随着计缘等人的白云。

    “龙族乃海中至尊，全听应老先生安排便是。”

    “好，我等也入海中！昂吼————”

    随着老龙一声长吟，白云直接高速撞向大海。

    “砰~”

    水花飞溅，计缘的面前一下子满目皆是海水，到处都是水流和水汽交汇的声音，不过荒海中对视线的影响，对于计缘而言倒是可有可无，毕竟以他的“卓越”视力，正常海水再清澈也还是那样。

    周围远远近近都有大片白色气泡从上而下在海水中产生，这是一条条蛟龙入水带起的水花气泡。

    计缘和老龙应宏依然维持人形，而应若璃和应丰已经直接化为螭蛟龙躯，两条二十余丈长的螭蛟浑身泛起晶莹红光，也有五色琉璃之彩相随，而应若璃和应丰一左一右，龙躯分别游到了计缘和老龙脚下，在海水中载这两人破波潜行，龙女化形快应丰一步，抢先驮了计缘前行，应丰只得驮上了心中略有酸意的自家老爹。

    前头引路的是那条老黄龙，所以根本不需要计缘他们这边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需要跟着游动就行了，眼前浑浊一片，洋流也十分激荡，而龙群的方向是不断朝着前方往下的。

    龙行过处，周围的海水左右滑过，在计缘的视界中，身旁的一条条蛟龙的双目都带着琥珀色的荧光，在越来越暗的海水中成了唯一的光源。

    计缘从没想过能尝试以龙为坐骑，毕竟龙族的高傲世所共知，哪怕驮着他的是应若璃，但显然此刻的应若璃对此并无任何多余的想法，哪怕在这暗流涌动的荒海中，龙游之势也十分平稳，让计缘根本感受不到什么颠簸。

    因为龙游需要相互隔开一定距离，所以此刻老龙和应丰还在计缘和应若璃的十几丈外。

    “计叔叔，荒海上层依然受到罡风影响，海流动荡，且罡风之力甚至会刮入海中，但越接近海底，越是生机盎然。”

    应若璃轻灵悦耳的声音从龙口中传来，带给计缘略微的心理反差。

    “嗯，多说说一些荒海的事情，让计某长长见识。”

    “呵呵呵……若璃领命。”

    龙女轻笑一声，向计缘说着自己所知的荒海之事。

    “其实荒海上方也并非时时刻刻都有罡风肆虐，也有一些地方甚至长年风和日丽，这种地方就是荒海中的宝地，多被海中妖物占据，多为一些特殊的岛屿……传言荒海无尽，其实有一定道理，越往外荒海越大，无人可言探尽荒海，只不过却有龙照准一个方向急飞，到达了荒海极远之处，那里几乎是死域，过了跨入边锋死域的分界后，上方大洋激烈，外罡煞直撒，下方地炎喷发，炙烤海水如沸，茫茫区域不可计也。”

    计缘皱起眉头，茫茫区域不可计？他计某人不相信这一点，又不是茫茫星空，哪可能真的荒海尽头不可计的，肯定是没探到。

    如今计缘早放弃了这世界是个星球的想法，毕竟飞上高天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地貌虽然有起有伏，甚至可能大范围有肉眼难辨的拱起凹陷等情况，但总体上根本不是星球构造，而是更可能是广义范围上的天圆地方，但即便如此，计缘也不觉得大地是无穷无尽的，这未免荒唐。

    正这么想着呢，龙女忽然又道。

    “其实有前辈龙族高人也提过另外可能，只觉或许荒海边锋无极限不过是错觉，或许是某种原因扰乱了我们的灵觉，使得我们兜转而不自知……反正这种蠢事做的人也不多。”

    这倒是有一定可能，计缘不由微微点头。

    龙族在水中毫无顾忌的游窜的速度不比飞慢多少，到了一定深度之后，果然能见到海中的海洋生物多了起来，而随着接近海底，荒海之中还有一些能散发荧光的海洋植被和特殊水族生灵出现，让幽暗浑浊的海底增添了一些颜色。

    这种地方很容易让计缘联想到深海恐惧症之类的词汇，就是如今的他，若非跟着群龙而至，也不愿意在这种地方游逛。

    “昂~~~~”

    应若璃轻声龙吟，龙身上有荧光闪过，在计缘的视线中，有一道道光亮好似速度绝快的细波往外扩散开去，闪过海底，闪过鱼群，闪过荒海种种，不光是应若璃，应丰乃至其他蛟龙也不时都有类似的动作，有点类似更加玄奇的龙族声呐。

    “昂呜~~~~~”“呜~~~~”

    远方不时有声音悠悠传来，在计缘感觉中，有的龙吟声听着都有些如同悠远的鲸鸣了。

    龙族相互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开，扩散在海底很大一片区域，往往两龙之间相隔十数里甚至数十里远。

    “计叔叔，当初黄龙君率先杀至荒海，这一片区域已经能见到龙尸虫了，当然如今早已死绝，但我等还是会从此处再查探着过去。”

    计缘视线看向下方海底，虽然以视力而论，他此刻的常规视力和真瞎没什么区别，但还是能感受到海底残留的雷火气息，应该就是当年老黄龙施法残留。

    “龙尸虫有集群的习惯，也会主动寻找同类繁衍，几乎从无例外之处，所以它们一般都延绵成一条线路，找到一处就不容易找丢其他的。”

    这次龙族集四条真龙三百条蛟龙的力量，要一直到灭杀那条巨大老虫的位置，延展开至少五千里的平推线，以此来回在那边区域搜索前进，并且向前至少推进十万里，如果这次真的一条龙尸虫都找不到了，大概率龙族就会将此事暂且搁置了。

    虽然龙族流传中，龙尸虫也可能有正儿八经修出气候的可能，会懂得趋吉避害，但龙尸虫周围往往小虫遍布，只要找到一条龙尸虫，以真龙带队的情况，不难揪出其他。

    “龙爷饶命，饶命……呃啊……”

    远方隐约有惨叫传来，计缘视线扫去，能见到有妖气升起又迅速消散，想来是荒海中的某个有些气候的妖怪丧命龙口，赶远路的龙饿了，可不会和你讲什么道理。

    计缘对此也不能说什么，他还闲到会和龙族去说一说请搞清楚哪个荒海的妖怪无辜纯洁，顶多影响一下应若璃和应丰。

    从展开搜索线开始，计缘已经随着龙群往前三月有余，更是已经过了当初老黄龙杀死那条巨大孽虫的位置，这一天，计缘本盘坐在应若璃脖颈位置的龙鬃处休息，忽然心中一跳。

    “嗯？”

    “计叔叔，怎么了？”

    计缘皱起眉头，从袖中取出了一根羽毛，刚刚似乎觉得袖中生热来着，但拿出来的时候又毫无变化，错觉肯定不是错觉。

    “没什么，刚刚似觉心神微动，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应若璃顿时上心了，计叔叔可能会感觉错什么？这可能性不大，或许只是计叔叔怕她担心？或者可能是计叔叔也还没确定？

第652章 当世英雄

    尹重将挑灯的手收回来，也将书放到桌案上，余光扫过两边兵器架，离得近的剑架仅一臂之隔，他能够在第一时间直接抓住剑柄抽剑，而且手中挑灯用的铁签也没放下，而是扣在了手心。

    “你既非人，又是何方神圣，来此作甚？我乃大贞征北军偏将军尹重，军中重地，岂容魑魅魍魉乱闯！”

    尹重说话之时，身子缓缓坐正，余光和心绪大半死死盯住面前的白发老妪，小半系于一侧佩剑，他面色沉着巍然不动，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那老妪眼中，尹重身上的杀气和煞气都在缓缓升腾而起，在老妪眼中，整个帐篷内外已经燃起熊熊大火。

    这火焰之盛令老妪都为之微微色变，心中远没有面上那么平静。

    ‘果然世之虎将也！’

    “呵呵，将军请勿动怒，老身并非带着恶意前来，来此就是想看看大贞王师是否有扭转乾坤之力，此前先去了那梅舍老将军帅帐中，这老将军虽威势还在，但只能说是一介平庸之辈，大贞前两路大军已经吃了苦头，这第三路若也都是些泛泛之辈，则得胜无望……”

    尹重表面冷静，心中怒意升腾，其人好似一柄宝剑正在缓缓出鞘，身上的汗毛根根立起，瞬间就能爆发出最大的力量，眼前老妪不是人，言语中充满了对大贞王师的轻蔑，很有可能是地方使用的邪术手段，若是如此，大帅梅舍的情况就吉凶难料了！

    营帐之中，杀气和煞气越来越强，尹重所在的位置散发出令老妪体感都微微刺痛的骇人杀意，这种时候她看向尹重，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着甲凡人将领，好似看到一只立起身子毛发竖立的巨大猛虎，獠牙显现，目露凶光。

    “你莫非就是来奚落我大贞将士的吗？尹某不管你是妖是鬼甚至是神，再敢出言不逊有辱我大贞王师，本将可不会饶你！”

    尹重说这话的时候虽然面色依然不变，但声音低沉，自己都没发觉自己那股杀气竟然令身旁的油灯都不断跳动，虽然嘴里说得话好似还比较缓和，实则近乎利剑出鞘，极有可能下一刹那就动手，那老妪感受到这种可怖煞气和杀意，犹如感受到眼前将军的决心，心中被骇得微微悸动，也终于面露惊色，赶紧微微躬身向着尹重行了一礼。

    “尹将军息怒，老身乃大贞祖越边陲之地的山野散修，虽非人族但也并非邪魅，来此仅为目睹大贞王师真容，并一尽绵薄之力，今日目睹将军威势，果然是天下少有的英雄！适才老身或有傲慢冒犯之处，还望将军海涵！”

    尹重眯起眼睛，稍稍缓和一些，但并未放松警惕。

    “你说要来助我大贞王师？难道那祖越国的贼兵还能强于我大贞雄壮之师不成？祖越积弱，只要打散他们那一股气，其后必无再战余力！”

    老妪微微一笑，摇头道。

    “将军固然是世之英雄，但祖越**中也并非没有能人，况且祖越国兵事匪性凶性俱在，长年在国中征战，比起大贞许多未见过血的兵士要更称得上是悍卒，且此番祖越是一场豪赌，更有非人之士从中相助，将军以为是对抗祖越一支匪军，实则是祖越尽起国力而拼，不可不慎啊！”

    尹重微微点头，缓缓站起身来，取过边上佩剑挂在腰间，这动作居然令老妪生出后退的念头，只是动作上并未体现出来，实在是尹重看似放松了一些，实则威势却依然在积攒。

    “本将虽在兵卒面前讥讽祖越贼兵，但实则从没有看轻过贼军，稍后你且说说贼兵的情况，至于所言之事是否为真，本将自有思量……来人！”

    尹重一声大喝令下，外头片刻后进来一名兵卒，先是诧异地看了帐内的老妪，随后抱拳道。

    “将军有何吩咐？”

    “去，将大帅请来，就说本将有要事相商！”

    尹重这是打算确认梅舍老将军是否有事，这过程中那老妪一言不发，默许尹重发号施令，在见到尹重的威势之后，她已经定死决心要帮助大贞，这不光是因为尹重一人，还因为尹重背后的尹家。

    传说大贞权势最重的宰相尹兆先乃当世文曲，系文脉正统不说更是身具浩然正气，乃千古贤臣，其子尹青更是被赞誉为王佐之才，如今老妪又亲眼见到了尹兆先次子尹重，此等威势只有世之名将才有。

    大贞本就国力远强于祖越，又有尹氏此等名门坐镇文武，实乃大兴之相。

    半刻钟后，刚刚睡下不久的梅舍老将军着甲来到了尹重的账前。

    “尹将军，有何事需要深夜来谈啊？”

    账前兵卒掀开账帘，梅舍老将军跨入账内的一刻，看到里头的老妪也是微微一愣。

    “此人是谁？尹将军账内为何有一个老妇人在？”

    尹重见到老帅无恙，心中略微放松，现在老帅来了，在他身边他也有一定把握保护他，毕竟他怀中还藏着一本特殊的兵书，所以他先向着老将军抱拳行礼。

    “末将参见大帅，此人自称山野修行之辈，言祖越之兵有异，特邀请大帅前来商议！”

    老妪微微欠身面露笑容，此前他见过梅舍，但是并未现身，只是因为觉得不值得现身，但此刻在尹重面前就不同了，既然尹重尊法度重军纪，她也不想在尹重面前表现出看轻梅舍的样子。

    “老身本是廷秋山中一白仙，后在齐州边境寻地修行，今遇上两国起兵灾，不忍大贞百姓受苦，特来相助，祖越**中形势并非尔等想象那么简单，祖越国中有高明妖邪相助，已非寻常人道之争……”

    尹重眉头微皱，他记得计先生和他讲过，所谓“白仙”其实是一种动物成精的自我美称，正如有些蛇类修行之辈会自溢为柳仙，这自称白仙者往往是刺猬。

    不过看破不说破，尹重也没有直接点出老妪的身份，毕竟能这么自称白仙的，肯定也不喜欢别人以畜生名称呼自己，虽然尹重之前杀气十足，但并非不知尊重。

    而这边，老妪说完那几句话，随后从袖中摸出两个香囊，一手拿一个递给梅舍和尹重。

    “老身先且送两位将军一件礼物，以防不测，此香囊内存有老身炼制天符，且存有法力，乃是一件宝物。”

    梅舍看向尹重，见后者微微皱眉，率先伸手去拿那香囊。

    在尹重伸手接触香囊那一刻，先是觉得这香囊入手温暖，好似自身散发着热力，但随后，香囊带着一股上头冒出一缕缕青烟。

    “滋滋滋滋滋滋滋……”

    这些青烟离开香囊一尺距离之后就自动消散，香囊自身的热力却并未减弱多少，尹重一面站在一侧护住猛然看向老妪，已经隐藏的杀气和煞气刹那间再次爆发，在老妪眼中好似帐内刹那化为炽热炼狱，骇得老妪不由后退一步，这一步退出才惊醒自己失态。

    “将军，尹将军，老身这锦囊绝非有害之物，请将军相信老身。”

    老妪一面躬身行礼，一面快速发言，这种情况，她知道尹重已经怀疑她了，而且这种气势简直恐怖，哪怕明知这武将奈何她不得，至少杀不了她，也真的已经令她惊惧了，说话之间猛然想到什么，赶紧道。

    “尹将军且听老身一言，将军身上必然有高人所赠之护身宝物，或者被高人施了高明法术护身，对了对了，令尊尹公乃是当世人道大儒，身具浩然正气，兴许是将军长期在令尊身边，沾染了浩然之气，老身修行路数和寻常正道稍有不同，可能对我这锦囊有所反应，将军快看，这锦囊上的威能并未减少啊，这确实是护身宝物啊！”

    老妪话语都没有之前的沉着了，哪怕并不是凡人，额头都已经微微见汗了。

    尹重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手中的香囊，确实那种温暖感还在，而老妪所说的护身宝物，他也确实有一件，正是计先生赠送给自己的字阵兵书，看这老妪这紧张的样子，看起来所言非虚了。

    “这香囊上确实留有温暖之意，姑且信你一回！”

    说着，尹重伸手将另一个香囊也抓在手中，同样是一阵不明显的青烟过后，香囊上的感觉更加舒适了。

    见尹重相信自己，老妪微微松了口气，此刻反应过来才在心中自嘲，居然真的怕了尹重，但同时也更确定尹重的不凡，想来确实是天命所归之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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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3章 异兽袭龙

    计缘嘴上说的没什么，但袖中右手已经扣住了那根特殊的金红色羽毛，还是那句话，到了计缘如今的道行，错觉这种事情是基本不可能，要么被别人的术法神通影响了，要么就是直觉为真，计缘不能说自己根本不会被幻法影响，但至少没这个先例，且感觉来源于外物，所以刚刚的感觉肯定是真的。

    龙群继续照着原本的计划在荒海中前行，荒海地下实则依然生机盎然，除了被龙族沿途顺口吃掉的一些鱼类和妖物，计缘还是能感觉到许许多多或匍匐在海底或惊慌逃窜的鱼群。

    在又过去五天之后，计缘再次感受到手中羽毛的变化，并且开始持续带着一种轻微的灼热感，但在过去十天之后，这种变化逐渐减弱，直至再次恢复冰冷无变的状态。

    计缘并没有直接就说什么，而是随着龙群继续探索，跟随这个巨大的队列在龙群反复斟酌的可疑区域巡查，第四月，第五月，第六月……

    到了同年年末，龙族已经在拟定的相当范围的可疑区域都搜索了一遍，单论面积算，其范围甚至要远超整个东土云洲。

    龙群每隔一定日子会在合适的地方聚首议论，在这期间，计缘也见识了不少荒海的奇景和奇事，有仿佛遗世独立且风平浪静的黑海山岛，漆黑如墨的的诡异洋流，甚至还有荒海中某条蛟龙见到了靠前落单的蛟龙，以为对方来抢地盘，想要与之大打一场，结果随后就忽然发现百龙出现，吓得钻入海底泥床中。

    而此刻的计缘则盘腿坐在应若璃龙身的脖颈位置，闭着双眼呈神游之态，感受到应若璃速度放缓，知道龙族将要汇聚的计缘才缓缓睁开眼睛。

    “若璃，我们到你爹爹边上去，计某有话和他说。”

    “嗯。”

    应若璃应了一声，龙尾一甩，排开水流就向着右侧前方游去，片刻之后远方就出现了一条模糊的龙影，正是驮着老龙应宏游动的应丰。

    “爹爹，兄长，计叔叔有话要说。”

    应若璃的话使得前头的应丰也放缓速度，兄妹两龙随后靠近游动，老龙则站在应丰脑袋上向着计缘拱手。

    “计先生可有何发现？”

    计缘从袖中拿出了那根金红色的羽毛，对着老龙道。

    “此物特殊，当也是一种上古奇异之妖的羽毛，在数月之前其曾有一些反应，如今巡查已经接近尾声，计某也没派上什么用处，此物虽应该与龙尸虫并不相干，但计某想先行离队去看看。”

    说着计缘又想了下，赶紧补充道。

    “最好是让若璃或者应丰与我同去，荒海苍茫，计某不如龙族识途。”

    荒海这情况，计缘自觉就算不会真的迷路到不知怎么回云洲，但绝对容易乱转，老龙身份摆在那，需要和其余三位真龙在一起，不方便离去，龙子龙女正合适。

    计缘话音一落，应若璃和应丰几乎同时应答。

    “侄女愿随计叔叔同去！”“小侄愿随计叔叔同去！”

    老龙看着计缘手中的羽毛，心中思绪如电，他当然看得出这羽毛的特殊，而且在这种事上，计缘也不可能开玩笑，想了想后，老龙一笑道。

    “计先生，此事可是十分私密，不能为众龙所晓？”

    老龙一问这话，计缘就明白他的意思了，皱起眉头仔细思量一会，抬头看向老龙，摇头道。

    “确实算是私密，但说不能为众龙所晓倒还不至于，差不多等同于此前的獬豸画像和凶兽犼的遗血之事，知之者甚少，但并非不能为人所知。”

    知之者甚少？确实，老龙自问寿数上千从未听过所谓计缘说过的那些骇龙听闻的事。在心中思绪转过之后，老龙开口建议道。

    “若是如此，群龙可随先生改道同去，如何？”

    计缘略一犹豫之后，还是点头同意了老龙的建议，他和龙族的关系还算可以，没必要拒绝这件事。

    “如此也好，那便同去吧。”

    “好，老朽这就传讯群龙，昂————”

    老龙微微张嘴，龙吟声在海中远传而去，远方更有龙吟附和着传递龙吟，在半天之内，原本铺开在数千里长度的龙群逐渐汇拢过来。

    ……

    听闻计缘的事情，至少四位真龙全都是有意同往的，所以在搞清楚这羽毛的特殊之后，群龙在四位龙君的带领下，一起随着计缘重返当初羽毛有反应的那些地方。

    这次由应若璃和应丰在前领路，分别驮着计缘和应宏，而另外三位真龙或以人形或为龙形，也都在不远处，三百龙族不再铺开，而是如同最开始出发的时候那样，汇聚在一起龙行。

    计缘手持妖羽，始终感受着其上的变化，每当羽毛的灼热感变得不再活跃的时候，计缘就会带着龙群返回之前的位置，重新寻找方向。

    这导致三百龙群出现一种奇怪的行进路线，在很多时候会出现路线如花般蔓延，然后再呈现一条直线往前，然后又出现一朵“花”，这种现象十分古怪且频繁，且路途也远比计缘想象中的要远，随着时间的推移，若非计缘本身的招牌在四位龙君心中已经立起来了，否则真龙怕是也要心中非议。

    “转向，随我转回原处，昂……”

    龙群后方，共绣和另外几条蛟龙远远跟着，在后头望着前方，前头又有应宏的声音伴随着龙吟声传来，龙群又开始调转方向。

    共绣阴恻恻地冷笑一声。

    “哼，也不知道那仙人搞什么名堂，带着我们在偏远荒海中转悠整整快半年了，简直是在戏耍我等龙族，几位龙君居然也任由那厮带着我们瞎跑！”

    “嘘……殿下慎言，此番距离太近，以那一位的道行，我等如此近的距离念叨他，恐其天人交感有所察觉。”

    边上一条蛟龙小声提醒一句，让周围众龙明白议论一位真仙还是有风险的。

    “哼，那又如何，那，那先生纵然修为绝顶，我爹也是真龙之躯，况此番我龙族数众，还怕他不成？”

    “是是是！”“呃，殿下所言甚是，所言甚是！”

    “对对，哦殿下，前头群龙转道，我等也得快快跟上才是。”

    龙族原本是借着一道巨大的洋流前行的，此刻转向，脱离洋流区域的时候，本就不清爽的荒海海水更是对冲出一些极度浑浊区域。

    在这次拐道之后，计缘发现手中的羽毛上开始出现微弱的光芒，这是半年来从不曾有过的事情，并且只要是心思敏锐的龙族，就不难发现周围海域中的活物已经越来越少了。

    更让计缘觉得有些怪异的是，周围显得越来越暗了，深海本就没多少光线，但这种暗并不是视觉上的暗，而是感知上的暗，这多少令计缘乃至诸多龙族略感不适。

    手中红色羽毛散发的妖气介于虚实之间，此刻在计缘手上，对于感知敏锐的计缘和另外四位真龙而言，就如今计缘抓着一个由恐怖妖气构成的金红色火把一样，就连应若璃等修为高深灵觉敏锐的蛟龙，也都能感觉到计缘手中的羽毛十分“危险”。

    “计先生，不知前方有什么，但老夫觉得，我们已经越来越近了！”

    在应若璃身边不远处，百丈长的老黄龙嘴巴并未开合，但黄裕重浑厚苍老的声音却清晰可闻。

    “不错，老朽也觉如此，前方定有与这妖羽有干系的东西，我等需早做准备！”

    “嗯！”

    除了老龙应宏，其余几位真龙都出声了，计缘看着手中羽毛，本想说话，却忽然皱起眉头，侧头看向下方。

    爬行类中蛇和龙虽然很多时候被拿来放一起，但蛇行和龙行有显著区别，蛇行为身躯左右摆，龙形则身躯上下扭，所以计缘往下看的时候不会因为龙躯扭动而干扰视线。

    此刻龙群并未贴着海底飞，此前是搜索龙尸虫需要，现在则自然以速度最快的方式，所以计缘眼中是深邃一片，但在这“一片漆黑”中，计缘忽然发现隐约出现了一些红点，并且在越来越大。

    “不好，下方有变，诸位注意！”

    计缘这话才出口已经迟了，虽然四位真龙几乎同时注意到了下方的情况，但那红色流光来的速度极快，在看到的时刻已经排开水流窜到了龙群中。

    “什么鬼东西？”“找死！”

    连团红光逼近计缘正下方，老黄龙随手就是一爪，龙爪就像是抓到了什么极为坚硬的东西，在水中爆出一团耀眼的火花。

    “轰~~~”的一声，因为真龙一爪极强的压迫性水流爆炸，那两团红色也直接被打落下去。

    “呜……”

    一种诡异的哭叫声也随着红光落回海底。

    “啊……”“小心！”

    “扫尾！”

    “砰……”“轰……”

    “哗啦啦啦……”

    “滋滋滋……”

    周围产生大量的气泡，显然有蛟龙与什么在交手，甚至有一些蛟龙的带血鳞片在浑水中散开。

    “昂吼……”“昂……”

    龙声杂乱龙吟鼎沸，到处都是窜动的龙影，更有那一些红光在其中快速移动，几乎比蛟龙的移动速度还要快一些，加上体积远比一般蛟龙小，显得十分敏捷，但群蛟虽然开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可毕竟都是随着龙君出来的蛟龙，根本不惧什么。

    计缘和四位龙君都不急出手，前者眯起眼睛注视着龙群中快速移动的东西，最开始的那两团明显是冲着应若璃来的，或者说，计缘看向手中羽毛，是冲着这个来的。

    “爹爹，计叔叔，那是什么？我看不清！”

    应若璃急切地发问，那些红光有些遮迷视线，又处于混战之中，她有些难看清细节，计缘看着远处被三条蛟龙围追的一团红光，淡淡开口道。

    “似有狮虎之身，脖尾皆如长蛇，上首大口如鳄，疙鳞成甲之兽……”

第644章 观之心悸，见之神动

    计缘说着，心中也不敢断定这种异兽到底是什么，反正一眼看过去非常眼生，而且对方除了哀吼声之外根本没有什么交流的想法，只是如同猛兽搏杀般攻击龙蛟。

    连同之前被老黄龙一爪打回黑暗的下层之中的两团红光在内，在计缘眼中一共有十二只来袭的异兽，刚刚所看的只是其中特征比较突出的一只，但实际上这些异兽的模样虽然相似，但都有不同之处，有的更像鱼有的更像蛇，有的则更像兽。

    三百蛟龙真正和这些异兽斗在一起的至多二三十条，其他的因为空间关系都往边上散开，此刻的状况，身为龙族的天性使得他们更倾向于肉搏缠斗。

    “昂吼……”

    一条蛟龙直接被一只这种异兽咬住了腹部，发出一声痛吼声，龙躯上妖法鼓荡，水中激荡起一团团巨大的水下漩涡，蛟龙始终甩不掉这红光中的怪物，直接发狠收缩龙躯，以龙缠之法绕紧异兽，想要将它绞死。

    “咯啦啦……咯啦啦……”

    蛟龙的强力绞杀令堪称恐怖，这只异兽身上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声音，犹如生锈的弹簧被越拉越紧。

    “呜……呜哇——”

    异兽口中爆出血来，但这血一喷出来就遇水而燃，浇到蛟龙身上更是使得那蛟龙忍不住发出巨大的惨叫声。

    “吼……烧，烧死我了……”

    蛟龙声音极为痛苦，直接松开了绞杀异兽的身体，龙躯上被沾染血火的地方依然还有轻微的火苗在燃烧，那一块的鳞片都呈现一种焦黑的状况，其身上妖光骤然亮起，不断汇聚水灵才将火焰压抑下去。

    这打斗从开始到现在不过也是十几息的功夫，那异兽的血液起火让计缘和几位龙君没有再观望下去，共融看着这混战冷笑一声。

    “区区几只野兽，竟然这么久未能拿下。”

    说完这句便直接以人形排开水流冲入混战圈中，周身都有暗红龙影相随，水中挥袖之后，龙影则呈现挥爪摆尾的状态，将数只异兽打退扫开，也将周围与之缠斗的蛟龙冲向更外侧。

    但在这过程中，共融以人形御龙影，所过之处不但分开了蛟龙和那诡异的异兽，更是好似在尾部的水流带起一个个奇特的漩涡，这些漩涡中隐约有白光汇聚，使得那些异兽慢慢被拖过去，根本无法灵活移动更别提逃窜开去。

    “昂————”

    共龙君龙吟声起。

    “轰……”

    以共融所在处为中心，好似深水炸弹爆炸，无穷龙气和妖气炸开，在计缘的眼中，爆炸中心散开一阵阵带着白光的波纹，在爆炸的一瞬间，威能覆盖千丈范围，刚好止步外围蛟龙圈子，将身边所有异兽笼罩，带起的冲击波使得整片海域都在剧烈动荡。

    处于中心位置的几只异兽瞬间遭到重创，而外围的那些也都鳞甲碎裂，在水流中连平衡都难以控制。

    这情况根本无需计缘和其他几位龙君出手了，计缘想了下，右手一抬，金色的捆仙绳散发着迷人宝光在水中犹如灵蛇，缠绕出一个个绳圈，飞过多只已经挣扎着想要移动的异兽，一瞬间绳索收紧，将他们全都捆了起来。

    “传说上次仙道汇聚的仙游大会之时，出了一件十分了得的绳索异宝，难道就是此物？”

    黄裕重一双犹如两个超级大灯笼的龙目看着前方，注意力已经从异兽身上集中到了计缘用出的法宝上面了，口中也忍不住有此一问。

    “不错，正是那绳索异宝，名曰捆仙绳。”

    老龙应宏笑着回答黄裕重的话，面上也有几分自豪之色，毕竟这宝物他也有参与炼制，这对于并不擅长炼器的龙族来说十分值得骄傲了。

    捆仙绳有灵，根本无需计缘多说什么，困住三个之后更是不断伸长，将周围那些处于昏沉之中的异兽一一捆住，有些异兽喷出那种如血火焰，但都对捆仙绳毫无影响，并且一旦被捆住，立刻就动弹不得了。

    片刻之后，除去已经死去了三只异兽，剩下的七只全都被捆仙绳绑住了，而之前被黄裕重龙爪打下深海的两只则已经不知所踪，已经有几条蛟龙潜下去寻找了，能不能找得到就不知道了。

    水中的动荡渐渐平息下来，有十几条蛟龙联合施展净水之法，使得方圆几公里内的荒海海水迅速变得清澈起来，到达了几乎接近龙族水府中那种水波如气的通透感，一众龙蛟则重新围拢过来，看着三只异兽的尸体和被捆仙绳绑着的另外七只。

    计缘和四位化为人形的龙君离的最靠前，看着这些异兽均是皱眉疑惑。

    “此兽身上妖气虽然浓烈，但却不太像是妖。”

    “不错，你们看这两只，身上简直如同疾病生出肉瘤，毫无美感可言。”

    青尢龙君一说出这话，计缘和另外三位全都下意识看向他，然后再次将视线移回到异兽上。

    应宏指着身上溢出血，不时燃烧起一簇火苗的几只道。

    “这些火倒也有些门道，竟能在水中灼伤蛟龙之躯，还有这些妖不像妖兽不像兽的东西，看似有一定灵智，却既不能口吐人言也未必分得清利害关系，居然敢直接撞向我龙群，偏偏能同蛟龙一斗，实在奇怪！对了，计先生，你真的认不出这些是什么？”

    老龙说着看向计缘，在他看来，计缘是唯一可能认得这些东西的人，而计缘皱眉思索后又微微摇头。

    “计某以为，这些异兽或许本身形体成长就有些问题，恕计某见识浅薄，难以认出。”

    上辈子稀奇古怪的各种神话怪物听得太多了，但计缘也不是什么都记着，总觉得这些东西肯定能在哪个犄角位置找到，但说不出来，更有可能自身就是变异或者畸形的。

    “总之先羁押着吧，我等继续前行如何？应该不远了！”

    “嗯，就按先生说的办。”

    应该应和一声，其他龙君也没意见。

    计缘点头后一抬袖，捆仙绳就带着这些异兽飞了过来，直接飞入了计缘的袖中。

    然后计缘看了看那死去的三只异兽，发现龙族罕见的无龙动口，看来这种可疑的玩意就算是什么妖怪都往嘴里吞的龙族也会觉得膈应，所以计缘再次挥袖将之收入袖中。

    随后等了大约一刻钟，出去寻找最初那两只异兽的蛟龙回来了，但并未带回异兽，因为已经找不到了，估计是逃了。

    计缘等人也没有因为这个多耽搁，出现了这种怪物，哪怕是蛟龙也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肯定距离目的地不远了。

    在之后的龙行之中，龙群不再如同之前那么轻松，而是打足了精神，毕竟这一片区域，可以说是无龙来过，在龙群移动中，偶尔甚至能觉察到黑暗的海洋中有怪影窜过，但大多是向着远方逃窜开去。龙蛟们在最初追了几次之后，就不再为此分神，而是持续随着计缘引导的方向快速游动前行。

    此刻计缘手中羽毛的光亮已经极为明显，就连计缘拿着它都能感受到一种轻微的灼烧感，他干脆换到左手来拿，果然受过天道雷劫洗礼摧残的左手拿着就好受多了。

    但是到了又过去一个多月，目的地似乎还是没到，并且一众龙族中居然开始有龙“生病了”，这种病的状态十分怪，一些蛟龙的鳞片开始变得有些枯黄，并且即便在海中也变得很渴望喝水，但却不想喝周围的荒海海水，只能自己施展凝水净水之法解渴，后来发现身上也不断汇聚水灵能保护自己，但一直不间断施法，且法力消耗逐渐增大，也是一个问题，一众蛟龙出海近两年，期间赶路不断施法探查不断，本就已经十分疲惫，所以受此状况影响的蛟龙开始多了起来。

    不得已，几位龙君只得命令两百余蛟回撤，在令他们感到舒适的地方休憩一段时间，等候他们返回在一起走。

    就这样，在计缘等人身边的只剩下一百蛟龙，以及好奇心越来越强的四位龙君。

    随着计缘引导前行的第八个月，龙群的速度再次缓慢下来，因为前方正在变得越来越热，令蛟龙们越来越不适。

    “这里的温度如此之高，海水早该沸腾才是，为何水无沸像，地无裂涌？”

    黄裕重严肃的声音传遍龙群，却并无任何人回应，谁都知道这不正常。

    计缘此刻的心绪已经开始变得微微激动起来，手中的羽毛此刻的变量越来越小，但他心中的某种感觉越来越强，终于前方出现了一座连绵的海底高山，挡住了龙群的视线，抬头望去，这高山似乎一直延伸向上，穿透海洋表面。

    这像是一种预示，一众龙族忍受着越来越强的灼热，从山间缝隙的水流中一一穿过，其后依然是一片深邃漆黑的海域，但计缘却忽然抬起了手，应若璃立刻停下了龙躯扭动，其余各龙也陆续停了下来。

    “这……这是……”

    计缘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这令包括真龙在内的所有龙族都惊愕，随后纷纷运足法力张目自身法眼，更有龙族施展光耀法术打向远方。

    慢慢的，有龙族发现，他们不该注重眼前之地，而是应该将视线放得更远，非常远……

    远方视线的遥远之处，有一片令人心神震撼的黑影，这黑影极其巨大，犹如最高最大的山峦，海中两躯盘根错节，双干相依而上，巨不可计的枝丫，恍若成天的体魄……

    所有蛟龙已经处于失语状态，四位龙君也既惊又愕，难以用言语表达心情。

    “计先生，这似乎是两颗挨在一起的参天巨树，这，这究竟是何等树木，其躯之壮阔，令群山失色尔！”

    老龙失声询问，随后看向计缘，而后者面色怅然若失，又好似激动中带着一丝略微的惊悚。

    “海中神木，日之所栖，扶桑神树……扶桑神树......竟然还在，竟然在这……”

第645章 仓皇逃遁

    计缘原本的认知是这么多年来自己观察和慢慢打探出来的，他绝对算得上是既接触底层又接触上层，更是涉及诸多生灵，在计缘以此为基础构建的认知中，上辈子那种上古传说的中的东西，除了龙凤外基本已经远去，哪怕还有一些残余痕迹也仅仅是痕迹。

    可现在，计缘心中的震动之强烈，某种程度上说简直不亚于当初在山神庙中醒过来，只是当年是既惊又慌，而如今则主要是惊了。

    计缘身边的一众龙族同样处于心神震动之中，看到这么两棵相依而生的参天巨木，哪怕是真龙都觉得自己如此渺小，而且这树虽然看着大部分在水下，但好像还有水上的部分。

    听到计缘失声脱口的话，边上的几位真龙和听到话的龙族都转头看向计缘。

    “扶桑神树？计先生，你知道此树的事？它究竟，究竟代表什么？”

    不过计缘此刻在心中震动过后，最关心的可不是老龙问出来的问题，他猛然意识到什么，立刻掐算一番，然后脸色巨变。

    “不好！太阳要落山了！”

    计缘喊出这么一句之后，一下跃起，对着一众龙族大喝。

    “快随我走，快随我走！所有龙蛟切莫迟疑，诸位龙君，一同施法，快快随计某遁走！”

    “铮——”

    计缘背后剑鸣声起，剑光化为一道匹练飞出，直接飞斩向来时的方向，而计缘也立刻随之转身。

    “大日将落，再不走就迟了！诸位信我！”

    说完这句，计缘伸手分别拽住附近应若璃和应丰的一根龙须，率先朝原路遁走，青藤剑剑光在前，见前方水流划开，抹除这片海域中混乱的水流减弱对龙群的影响。

    四位龙君也不及多想了，见到计缘这反应，只是对视一眼立刻一起行动。

    “众龙听令，随计先生遁走！”

    “走走走！”

    应宏、共融、黄裕重、青尢四位龙君全都化为真龙之躯，在外围龙行而去，一众蛟龙感受到压力，哪敢轻易停留，只道是什么生死存亡的大祸将近，立刻跟上，借着计缘和四位龙君施的法协同而走。

    “哗啦啦……哗啦啦……”“轰~”“轰~”“轰~”……

    这一片水域炸开大量水花和水中暗流，百龙尽数奔走，或者说简直像是在奔逃，而实际上计缘的这番动作，本就是带着龙群在逃。

    青藤剑在前，始终有剑鸣轻颤，剑光纵贯大片荒海海域，分割暗流斩断冲击，计缘和一众龙族在后不惜法力急速腾飞，达到了出海以来的最快速度。

    计缘面色严肃只顾带着众龙遁走，一言不发的紧张样子也影响到了四位龙君，毕竟计缘何许人也他们如今早已清楚了，而计缘和龙君的状况则更影响到了其他蛟龙，导致这次遁走一众龙蛟全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全都追着前头开路的剑光直行。

    周围的声音只有哗啦啦的流水声和前头的剑鸣声，在这种情况下，一切反而好似安静了下来，在水下疾驰了大约两刻钟左右，不论是计缘还是一众龙族，发现海中的黑暗正在逐渐淡去，确切的说是头顶开始隐约出现红光，并且这光正在变得越来越亮。

    在极短的时间内，海水的温度也伴随着这种变化在显著上升，有蛟龙抬头，上方的海域简直已经成了一片红中带金的巨大背光板，并且久视则视线有灼烧感。

    “只管遁走，别朝上看。”

    计缘传声至群龙，自身则狠催法力，虽然很想亲眼见见金乌，但根据计缘记忆中上辈子所知的神话，基本上要么金乌就是太阳，或者太阳之灵，要么是金乌载着太阳，不论何种情况，留在扶桑神树那边，搞不好就雷同于现场参观核爆了。

    “咚……”“咚……”“咚……”“咚……”……

    一阵类似鼓声的声响开始慢慢响亮起来，这是一种浩渺的鼓声，起初只有计缘听到，随后四位真龙也隐约可闻，到最后在计缘耳中，这浩渺的擂鼓声已经震耳欲聋，而龙群之中的一众蛟龙也都陆陆续续听到了鼓声。

    “这什么声音？”“好像是一种遥远的鼓声！”

    “管他什么鼓声，我快要热死了！”“我也受不了啦，龙君……”

    “诸位勿要多言，速走！”

    计缘说话的时候已经额头渗出汗水，这不光是因为极度紧张，也因为那种夸张的灼热感，而且这些龙还在说什么远方的鼓声？开什么玩笑，简直近在咫尺了！

    上方和后方的光芒越来越刺目，周围的温度也越来越灼热难耐，一些龙到了此刻干脆闭上了眼睛，这还是仙剑剑光分割在前，四位真龙施法在后，否则那酷热和光芒的影响会更加夸张。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逐渐密集，计缘的心理压力和生理压力都越来越大，也不断催动法力，直到背后的鼓声越来越远，光芒也从金红色逐渐化为红色，显得暗淡下来之后，他才狠狠松了口气，速度也逐渐缓慢了下来。

    一众龙蛟感受到计缘速度放缓，也随着他逐渐慢下来，一些蛟龙此刻甚至有种轻微的喘息感，刚刚逃遁的时间虽然不到半个时辰，但那种紧张感压得大家喘不过气来，这紧张感既来自于计缘和四位龙君，也来自于最后的那种变化。

    计缘转过身来，看向刚刚领着众龙急忙逃离的方向，远方别说是扶桑树了，就是那海中山脉也已经看不见，在他的视线中，隐约能见到远方的一片红光。

    “呼……”

    计缘长出一口气，看向边上的四条巨大的真龙，对方也正从后方将视线移回看向计缘。

    “计先生，刚刚那是什么？老夫似乎听到若有若无的鼓声，还有那种光和热，实属夸张，先生若是知晓，还望为我等解惑。”

    黄裕重苍老的声音从龙口中传出，一边的众龙也全都等候着计缘说话，计缘心有余悸，但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方才我等都见到的扶桑神树，但诸位或许不知，这扶桑神树的作用……”

    计缘遥望远方，缓缓开口道。

    “所谓扶桑神树，日之所浴，刚刚应当是日落扶桑之刻，身为太阳之灵的三足金乌归来，我等留在那边，恐怕凶多吉少……”

    计缘简单的连回忆带推测，讲明刚刚的凶险之处，就算金乌没有动作都未必安全，更何况金乌可能也会有一些动作。

    计缘本想将手中的羽毛拿出来，但此刻却又有些不太敢了，只是忽然眉头一皱，又将羽毛取了出来。

    这根羽毛依旧散发着光亮，依旧带给计缘一种灼热感，但几个时辰前他们经过如今位置的时候，这光亮和灼热感起码还要强上一倍不止。此前计缘其实也感觉到过这金乌羽毛的光热存在波动，但前面频繁找错路的时候并不明显，后面找对路了一直往前则总体在增强，现在则对比比较强烈了。

    是的，到了现在，计缘已经十分确信这根羽毛是金乌之羽了，虽然不过小臂长短的大小似乎小了些，但造成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很多，至少羽毛的来源不用怀疑了。

    “三足金乌？太阳之灵？”

    老黄龙面露惊愕，看向另外几龙也大多同样表情，随后几龙都看向计缘，确切的说是计缘手中的羽毛，之前询问计缘，他总是推诿不定，原来是如此骇人的秘密。不过几龙这算是相岔了，其实计缘之前没说得太明白，主要是他自己也不能确定前方是什么，之前计缘并不倾向于羽毛就是金乌的，毕竟大小上看不像，还以为能寻到类似比方之类的神鸟的痕迹。

    “日落扶桑？也就是说，刚刚我们是在躲避太阳？”

    “刚刚那光……”“还有那鼓声是？”

    几位龙君各有言语，惊疑参半，而这也提醒了计缘。

    “既算是躲避太阳，又不算，金乌升天化日则为日，落枝则未必，至于这鼓声……”

    计缘不清楚这鼓声什么情况，但刚刚的鼓声也让计缘想起来当初和应若璃一起出海的事情，在那辞旧迎新的时刻，他就听到了类似的鼓声，计缘心思电转，思虑至此忽然再次开口。

    “诸位，我欲再往扶桑树处，你们可先行离去，计某独往一探就行了！”

    “什么？”“计先生？”“计叔叔！”

    听到计缘这话，边上还没从之前的惊骇中回过神来的众龙更是惊愕，应氏三龙则是最激动的。

    “计先生，三思啊！”

    计缘面上时而皱眉时而舒展，显然依旧神思不定，随后还是下定决心。

    “计某必须去一趟，否则心绪难安！列位不必同去，计某灵觉一向敏锐，若真事不可为，独自遁走也方便些！”

    说完这几句，计缘看了周围一众龙蛟一眼，也不再多说什么，直接自己御水折返，向着此前拼命逃离的方向去了，若他思虑没错，很可能最危险的时刻只是日落时分。

    “计先生，我与你同去查看！”

    老龙应宏见计缘远去，化为人形呼喊一句，然后御水追去，离开前还不忘叮嘱龙子龙女一句。

    “你们两紧随几位龙君先离去，我和计缘去去就回！”

    “哎，应龙君且等等，我也同去一观！”

    说话的是青尤青龙君，他也急匆匆御水追去，只余下白余龙族在后面惊疑不定，另外两位龙君本也有心前去一探，但看着身边众龙，还是熄了这想法。

第646章 天有双日呼？（求个月票啊）

    刚刚逃得急切，几乎算是计缘和众龙合力在水中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所以虽然不到半个时辰，但已经逃遁出去老远，而这会回去的时候，计缘和两龙则刻意放慢速度，所以显得这段路有些漫长。

    应宏和青尤此刻都是人形和计缘一起前进，越是往前，感受到的温度就越高，但却并没有之前逃亡的时候那么夸张，远方的光也显得暗淡，至少在应宏和青尤两位龙君眼中比较暗淡，再没有之前光芒夺目不可直视的感觉。

    三人过境，水流几乎毫无起伏，更无带起什么气泡，好似他们就是水流的一部分，以轻盈姿态御水前行。

    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后，随着越来越接近之前的位置，青尤忍不住这么嘀咕一句。

    “有些怪啊！”

    计缘看看他，点头低声道。

    “青龙君也发现了？若以方才的威势，我等接近此处绝不会如此轻松，若计某所料不差，或许我们此去并无危险，嗯，至少在黎明前是如此。”

    应宏和青尤对视一眼，并没有直接问出来，想着计缘一会应该会有所解答，所以只是安静的跟着。

    大约又过去一刻钟不到，三人终于再次见到了那海中山峦，在山峦后方，有一片金红光芒透出，加上海水浑浊，所以这光渲染得山那边的海水一片火红，在三人看来犹如散发着光芒的金红之墨。

    到了这里，热力却并未有明显提升，而是和一刻多钟之前那样，似乎已经到了某种并不算高的极限。

    三人在山峦之后略微停顿了一下，应宏和青尤两位龙君看向计缘，明显将决断权交给了他，计缘也没有多做犹豫，都已经到这了，没理由不过去。

    “二位龙君，一会我们缓速慢游收敛气息，切莫躁动。”

    “计先生放心，老朽知道轻重。”“不错！”

    这种情况，就算是素来高傲自负的真龙也不得不谨小慎微，全听“内行人”计缘的吩咐了。

    三人这会的速度已经放缓到了如同正常游鱼，顺着水流缓缓游过山峦间隙，那金红色的光芒也尽显于眼前，将三人的面部都印得通红。

    一股强大的气息迎面而来，令计缘和两位龙君感到心悸不已，好似只是一个凡人面对神奇莫测的巨大妖物，但出奇的是，三人并无感受到太强的压迫感，更无法感受到太强的妖气。

    原本两位龙君都以为，或许会面临强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势比汪洋高天的恐怖妖气，但这些都没出现，此刻感受到的强大气息，更像是心神层面交感于天的震动。

    计缘微微张着嘴，失神的看着远方，此前哪怕海水浑浊，但扶桑树在计缘的法眼中还是十分清晰，但此时则不然，显得有些模模糊糊，而在扶桑树上层的某条枝丫上，有一只金红色的巨大三足之鸟正在梳羽嬉戏，其身燃烧着熊熊烈火，散发着无穷无尽的金红色光芒。

    这金乌之大远超真龙之躯，站在犹如山峦般的扶桑树上也不可忽视，远观之刻仿若一**日挂在枝头，极其耀眼夺目，但这大小，比之计缘主观印象中的太阳当然同样远不可比，只是如今计缘也不会纠结于此。

    计缘的视线在扶桑树边寻找，随后在树脚下隐约看到一架巨大的车辇

    而在应宏和青尤两位真龙眼中，哪怕运足法力和目力观望，远方那颗扶桑树也已经模糊如雾中之影，在这扶桑树之上，有一团巨大的金红火焰在燃烧，这火焰偶尔有翅形之物展开，又有尖锐火喙伸出，时而还会跳跃一下，能见三条模糊的火焰巨爪，但这些都是惊鸿一瞥，大多数时刻只能见其形隐于煌煌光芒与火焰之中，也不只是不是那金乌气息太过夸张，干扰了一切感观。

    “三足金乌，三足金乌……”

    计缘喃喃着，从袖中再次将金乌之羽拿了出来，此刻羽毛同样散发着光芒，甚至隐约有虚火升腾而起。

    青尤微微一惊，骇然看向计缘，心中只觉得计缘此举无异于孩童在干草房中玩火。

    “计先生，你这是！？”

    就连老龙应宏也吓了一跳，但他知道计缘并非不稳重的人，强忍着将差点喊出来的“计先生”给咽回了肚子里。

    “青龙君放心，这金乌看不到我们的。”

    计缘心中压力微释，面露微笑地说了一句，但也就是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刻，远方扶桑树上，那正在梳理着翅羽的金乌忽然停下了动作，转头缓缓看向了这边，一双犹如金焰汇聚的双目正对计缘等人所在。

    计缘和两位龙君一下子身体僵硬如冰。

    这一刻，刚刚不觉有多大压力的三人，只觉得犹如常人身坠万丈深渊，心神剧烈震动，感受到无穷无尽的压力向着心头袭来，更犹如看到一**日在滔天火海升起。

    金乌眯起了眼睛，大约几息之后，口中发出一声鸦鸣。

    “呜啊~~~~~~~~~~”

    这声音在计缘耳中恍如隔着深渊幽谷传来，而在应宏和青尤耳中则模糊不清，有人隔着千山万水。

    也是在这一声鸦鸣过后，金乌的视线从计缘等人处移开，再次专心于自我整洁之中。

    “呼……”“嗬……”

    三人压力骤减，各自轻轻舒缓气息。

    刚刚那一刻，包括计缘在内的三人几乎是脑海一片空白，这会心神回暖，老龙应宏和青尤就都看向了计缘，却发现计缘面色淡然，还维持这方才的微笑。

    其实刚刚计缘心中也极其紧张，面上的微笑是僵住的，此刻见两位龙君看来，心中也稍觉尴尬，但面上并未表现出来。

    计缘结合当初云山观另一支道门留下的警示和两面星幡所见气相，基本能坐实之前的猜测了。

    “看来确实如计某所料了，这金乌其实并不在我等所处的大地与海洋上，在其落日之后，严格来说，金乌和扶桑此刻处于狭义上的‘天外’，依旧处于广义上的‘天地之间’，但如今我等只能模糊远观，却无法触碰，而这扶桑依旧扎根大地，所以在此前我等见之还算清晰，而此刻金乌既落，则牵带着扶桑树也远离天地。”

    应宏心中一动，抓住了其中关键，开口道。

    “日落和日出之刻最为危险？”

    “不错，日落和日出之刻，金乌司职天阳之责，离树而飞之时，扶桑树同大地的牵连会增强，同时也是太阳之灵大亮的时刻，天阳烈火之盛世间难容，受此影响，我等所处之地近乎绝域！”

    说着计缘眉头再次皱起，看了一眼应宏和青尤，忽然低声询问一句。

    “二位龙君，太阳东升西落乃天道之理，扶桑树既然在这，所处之地是为东端，日升之理自然是没问题的，那日落呢？”

    “呃……”“这……”

    这问题显然把仍然心有余悸的两龙给问住了，随后老龙意识到三人中最可能知道答案的还不是计缘嘛，于是顺嘴说道。

    “还是请计先生解惑吧。”

    计缘确实在问出之后也想到了好几种可能，只得说出了自觉可能性较大的一种。

    “或许日落之刻，大日在极西之处，然在太阳在大地背面仍然运转，直至绕回东端扶桑树处，金乌方乘车辇而回，落于扶桑树上休憩……”

    计缘越是说，眉头却依然紧锁，觉得自己的话也十分矛盾，边上的青尤龙君则直接点出了计缘话中的问题。

    “若如计先生所说，那天地何其之广也，太阳运转于大地之背，亦非瞬息可过，如何能在日落之刻就落于扶桑树上？”

    计缘微微摇头又轻轻点头。

    “是啊，青龙君所言甚是……如何能……”

    计缘话说到一半，看着手中的羽毛忽然顿住了话语，心跳也扑通扑通越来越快。

    “咕……”

    计缘轻轻咽了口口水。

    ‘不……会……吧……’

    “计先生？计先生？”“计先生，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妙之事？”

    应宏和青尤发现计缘看着手中羽毛不再言语，面上又显出那种失神的状态，不由也有些紧张。

    计缘回过神来，看向应宏和青尤，面上神色莫名。

    “两位龙君，或许我等该明日此时再来此处查看……”

    “这是为何？”

    老龙应宏这么问一句，但计缘心绪有些乱，只是摇头道。

    “明日自见分晓！”

    在黎明前夕，计缘和两龙先行退去，在远方见证着日升之像，而后等待整整一天，日落之后，三人再次折返。

    这一次，证实了计缘心中的猜测，而两龙则再次在昨日原处呆滞了好一会。

    远方视线中的扶桑树上，金乌正在梳羽，但这次的金乌虽然看着不明显，但细观之下，似乎比昨天的小了一号，并非同一只金乌神鸟。

    青尤不由失语。

    “天有双日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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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 不可说

    当果然看到第二只金乌神鸟的时候，计缘心中虽然震动，但面上却如两龙这般惊讶得夸张，听到青尤的话，计缘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低声道。

    “双日不会齐飞，只是司职有轮换而已……”

    见到第二只金乌神鸟，计缘就不由自主地更多想一层，想着是不是会有第三只……

    目前的情况已经完全超出了老龙应宏和青尤的认知乃至想象力之外了，所以基本就是看计缘的意见了。

    “计先生，可还有什么见疑之处？”

    别说是十分了解计缘的老龙，就是青尤也明显看得出此刻计缘愁死不减，计缘看向两人，直言道。

    “计某并不确定金乌究竟有几只，我等需多观察一段时间。”

    三人压下心中的震撼，在原地看了半夜之后直接退去。

    在随后的近三个月的时间中，四位真龙全都和计缘一起多次来到那海底山脉之后见证金乌栖扶桑，计缘更是每日必至，而其余蛟龙则在五人商议之后，不准任何一条蛟龙来看，倒不是因为危险，而是有其他考量。

    在这三个月时间中，五人所见的金乌一直是之前所见的那两只，并且两只金乌几乎从不同时存于扶桑树上，基本夜夜交替落下。

    最初的心悸和震动逐渐减缓之后，计缘等人甚至小心翼翼的尝试在白天接近扶桑神树，只是他们又发现了另一件事，这扶桑神树白日确实清晰不少，但看似视之可见，但不论他们怎么接近，始终只能产生一种靠近的错觉，但却无法真正接触到扶桑神树，而夜间就更不用说了。

    出荒海已经快要整整两年了，到了第三个月月末，这天夜里，计缘和四位龙君再次齐聚那一片山脉之外，望着远方在扶桑树枝头休憩的金乌沉默不语。

    “今夜又是除夕，人间想必是十分热闹吧！”

    老龙应宏抚须这么说着，目视远方扶桑神树和金乌神鸟，但视线的余光则在看着计缘，他知道自己这好友还是挺在意这种人间重要节日的，尤其是新春交替之刻。

    “是啊，今夜过后，我等便可以返回了。”

    此时五人站在一处冰台之上，这冰台乃是青尤龙君的一件宝物，由万载寒冰炼制，虽然众人不怕这里的热度，但站在这冰台上肯定是会舒服很多的。

    青尤是四个龙君里面看起来最年轻的，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在人形状态留胡子的，此刻负手在背，望着远方的金乌感叹道。

    “没想到此次出海，孽虫没寻到，却有幸得见此等惊天秘密。”

    “是啊，老夫也没想到，太阳竟然是活的，竟是金乌神鸟！”

    共融也点头附和，但计缘听闻却微微皱眉，只是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其实在计缘心中，认可金乌为太阳之灵，但也有种猜测，认为金乌未必就一定是完整的太阳，或许金乌会以星辰为依，两者相合才是真正的太阳，但这就没必要和几位真龙说了。

    这些日子，计缘想了很多很多，将以前忽略的一些事情也借此机会深思了一番，比如之前他认为天圆地方，这或许广义上没错，但并非一定准确，因为大地上其实是有一定时差的，即相隔遥远的地方，可能出现一处已经破晓，而另一处天还没亮。

    看到“太阳”才意识到这些事，但并不能说明大地可能是拱形，也有可能如之前他猜测的那样呈现区域性起伏，只是这起伏比他想象中的范围要大得多，也夸张得多。

    至于大地是不是球形则不需要多想了，不光是感知层面，也因为从没有听过谁能照着一个方向直行返回原点的，就如龙族曾经有无聊的龙留下的记载一样，出荒海后旷日持久地向着一面飞行和潜游，是能够到达环境极其恶劣的所谓“大地之极”的位置的。

    只不过又很快假设又会被计缘自我推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种微弱的“时差”并无确切规律，一条线上可能出现有轻微时差的区域，也可能在远方出现时刻几乎相同的区域，这就说明依然是区域地貌的关系占据主因，比如缓慢凹陷的巨大盆地和阻隔天光的巨大高山。

    应宏抚须看着远方的扶桑神树低声提醒另外四人。

    “马上子时了，诸位收心。”

    全都仔细看着扶桑树方向，计缘更是在心中默默计算时间的流逝，哪怕是处在这偏荒的天地一角，计缘仍然能感受到沉积了一年的浊气和蓄势待发的清气开始渐渐积蓄分割，只等子时就会拉开天地一年的新帷幕。

    但子时还没到，扶桑树上的金乌也在此时鸣叫一声。

    “呜啊————”

    在计缘等人略微紧张的等待中，远方可望而不可即的金红色光芒正在逐渐减弱，到最后已经弱到只剩下一片散发着光辉的红晕。

    “咚……咚……咚……咚……咚……”

    扶桑树那边，那种令人心悸的鼓声忽然响了起来，这令四位龙君条件反射般想要后退，因为这段时间他们已经知晓，日出日落之刻都有鼓声，一听到鼓声就会有种危险的感觉。

    但几人毕竟是真龙，这点定力还是有的，见到计缘巍然不动，四龙也就没有动作，甚至出声询问都没有。

    隐隐约约之中，有模糊的车辇带着那一片红晕升起，离开扶桑神树远去，鼓声也越来越远，逐渐在耳中消失。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计缘和四龙唯一一次看到夜里扶桑树上没有金乌的情况，而计缘依旧不动，四龙也依旧陪着站立在冰台之上。

    直到片刻之后子时真正到来，天地之间浊气下沉清气上升，计缘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果然如此……”

    果然，当初他在海上听到的鼓声和那一抹天际始终接触不到的红晕，正是金乌车驾。

    “计先生，果然如此什么？”

    青尤好奇地询问一句，这段时间和计缘对话最多的并不是好友应宏，也不是那老黄龙，更不可能是共融，反而是这条青龙。

    “计某的意思是，果然如我心中所想，至少在新旧交替这时刻，金乌会出游，就是不知道他此举只是为了看新春，还是另有目的。”

    计缘皱眉沉思的样子，很容易让旁人多作联想，想着计缘好像在猜测甚至算计着金乌的种种事。

    四龙到了今日依旧没完全脱离见到金乌的震撼，而计缘不但使得扶桑神树和金乌，更好似对此有所算计，由不得四龙心中多想，而在这之中，老龙应宏则更是思虑深远，一方面自觉早就有的猜测没错，同时又觉自己猜得还是不够大胆。

    计缘不知道这四龙心中全在想他计某人的事，还以为他们沉默不语是各有思虑，等了片刻后，计缘才开口打破沉默。

    “走吧，此处暂时应该是不用来了，我等出海整整两年，回去或许还得一年。”

    说着，计缘一双苍目郑重的看向四位龙君。

    “几位龙君，我等所见之事，若无必要，还是不要外传为好，当然，计某并非要求诸位定要如此，不过是一声叮嘱而已。”

    “计先生放心，我等心中有数。”

    “不错，我等也非多嘴之人。”“正是此理。”

    其他三位龙君出声回应，而老龙则只是微微点头，他和计缘的交情，不需要多说什么。

    计缘闻言面露笑容，心中知道所谓“保证不说”其实并不靠谱，而且承诺也比较宽松，更何况眼前是妖修真龙，但他还是朝着四龙微微拱手，后四者也立刻回礼，随后青尤收了冰台，五人一起御水折返，离开了这一片海中山脉。

    三百余条蛟龙早已远在离开那一片诡异非常的荒海海域，在相对安全的外围等候，而黄裕重的水晶宫也在此处海底摆开，容众龙休憩。

    随着等待时间的推移，众龙心中也不免有些焦急，虽然几个月时间对于龙族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可毕竟如今情况特殊。

    这些蛟龙中，有一百余条是在最初隐约见到了扶桑神树的，也经历过一起逃脱“落日之险”的，而另外两百蛟龙则没有，除此之外，三百蛟龙在之后都没去过那险地，也没见到过金乌。

    “若璃，爹和计叔叔离开快四个月了，你说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究竟看到了什么？”

    水晶宫某处天台上，应丰和应若璃坐在晶石桌前，边上还有几蛟都算是老龙麾下，大家和其他蛟龙一样，都有些烦躁不安，虽然应若璃心中也不是平静如止水，可至少比大部分龙要冷静。

    “兄长，此事计叔叔和几位龙君既然不让我们跟随，定有原因的，他们修为高深，肯定也不会有事，我等耐心等着便是了。”

    边上也有蛟龙沉思道。

    “想来应该是一件了不得的秘事，而且危险非常。”

    这说了句废话，类似的应丰听多了，正要说点什么，忽然心中一动，边上众蛟也纷纷站起来望向远方，那边有龙吟声传来。

    没过多久，水晶宫被黄裕重收起，三百龙蛟启程返回，整个过程中，不论是计缘还是四位龙君都没对其他蛟龙多说什么，令众龙蛟心中如同猫爪，但也不敢不尊龙君之命。

第653章 对着干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对于身在疆场的将士而言，能接到家书是如此，对于身在后方的家属而言，能接到从军亲人的家书亦是如此。

    距离尹重出征已经数月，计缘来到京畿府也一月有余，此时尹府终于收到了尹重的书信，同时传回的还有前线的战报。

    司天监官署之中，计缘正在司天监巨大的卷宗室内翻阅文献。

    这卷宗室犹如一个巨大的图书馆，里头收藏了历代司天监官员从天南海北以各种方式找来的天文星象典籍，以及各种于此有一定相关内容的文献，当然还有大贞几百年立国过程中，历代太常使和下属官员自身撰写的文献，甚至于还有相当一部分史书，当然多涉及前朝或者再前朝的星象记录等。

    计缘和言常叙聊几次之后，来司天监看了一下，才骤然发现这么一座宝库，顿时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从言常这人看来，历代司天监官员中能人还是不少的，并且在玄学中还有一定的科学严谨精神。

    所以计缘就在司天监中住了下来，每天都会翻阅司天监的这些文献。

    理论上这些文献当然是属于朝廷机密，除了司天监自身官员，别说是计缘了，就是同为朝廷命官，要看也得找言常批条，甚至找皇帝要批条都有可能。

    但这毕竟只是理论上，计缘要看，如今司天监身份最高的两个人，一个太常使言常，一个国师杜长生，哪个会阻拦，非但不拦，反而尽心尽力伺候着，当然计缘不是个娇气的，也没必要怎么伺候，有茶水或者酒水，有点吃的，再拉个地铺就能在卷宗室内常住了。

    计缘在此，言常和杜长生也不敢将情况告诉大贞新帝，反而是不约而同的陪着计缘一起在卷宗室内打地铺。言常是经常和计缘讨论卷宗的事情，也借此学习，而杜长生开始只是想要在计缘面前卖个好，后面则也参与其中，令计缘并不反感二人。

    卷宗室内，有好多隔墙，在外墙边和隔墙上，只要没有窗户，都靠着耸立有一个个巨大的木质书架，越是靠里，各个书架上越是塞得满满当当，书籍有纸制书本，有丝绸绢本，更有为数众多的竹简和木刻，取书常需要借助几部梯子，犹如一个巨大的图书馆。

    计缘左手中拿着一卷刀刻文竹简，右手食指划着竹简刻印品读，这其中是对多年来星象变动的细致研究。

    “哎，计先生，您瞧，这里有写，仲裴公梦以观星，断定灾厄变化的事，记年比外头流传中的早百年，那样的话，时间就对得上了呀！”

    言常手中同样一卷竹简，看到其上内容惊喜大叫起来，计缘和杜长生也纷纷靠近观看。

    “不错，如此的话，仲裴公并非所传前朝宝和十一年人士，而是早上百年……”

    “嗯，这倒是个能人，可惜了啊。”

    计缘正感叹的时候，外头有司天监的差役匆匆跑入了卷宗室内，在里头找了一会才看到靠在远处墙角的三人，赶紧接近行礼。

    “报监正大人，宫中派人来了，皇上急召监正大人和国师入宫面圣，有要事相商。”

    “嗯？”“皇上召我等入宫？”

    言常和杜长生面面相觑，这新帝上台后可冷落了他们有一阵了，今天突然传召？言常站起身来，对着差役问道。

    “可知是何事传召我和国师？”

    差役抬起头，看了一眼依旧在那悠闲阅读竹简的计缘，不敢问这人是谁，老实就自己所知回答上官。

    “回大人，听说今日东门外有数骑背旗骑士策马入京，好像是东北方齐州那边战事有重大战报传回。”

    “战报传回该宣的不是司天监吧？”

    杜长生也站起来诧异一句，靠着书架坐着的计缘也是微微皱眉，随后展颜一笑插嘴道。

    “那可未必，二位大人还是及早入宫吧，免得皇上急了。”

    “嗯。”“好！”

    两人对视一眼后退开一步，向着计缘躬身行礼。

    “那先生，我等先行告退！”“杜长生告退！”

    计缘并未抬头，背手推了推示意他们离去，两人这才转身，对着传令的差役点头，然后快步一起离去。

    ……

    一刻钟之后，言常和杜长生一起到了御书房外，外头的太监急匆匆入了御书房中汇报，里头已经站了不少文臣武将。

    里头的人正在争论，见到有太监进来了，皇帝立刻抬手示意大家收声，太监赶紧躬身汇报。

    “皇上，司天监言大人和国师来了，就在外头候着。”

    御座上的杨盛赶紧道。

    “快让他们进来！”

    “是！”

    太监退出去后没多久，言常和杜长生就联袂进了御书房，一到里头才发现尹兆先和尹青和几个重要文臣在，还有几个武臣也在。

    “微臣言常，拜见陛下！”

    言常的礼节依旧到位，而杜长生因为国师的身份和功绩，只需要浅浅喊一声“陛下”就好了。

    杨盛眼神示意了一下尹青，后者点头后直接代为开口道。

    “言大人，还有杜国师，今早接到齐州那边的加急军报，祖越国非但不断增兵，更是发现其军中有不少祖越国册封的大天师、大祭祀之流，两军交战多有妖法和奇诡之术来袭，军中士卒惶恐者甚多，所幸我军中亦有奇人异士江湖豪侠相助，加上将士们勇猛拼杀，方才势均力敌。”

    “嗯？妖法和奇诡之术？”

    杜长生对此事最为敏感，当即就诧异出声，看向杨盛行了一礼道。

    “陛下，军报原件可否容我一观？”

    皇帝点头后看向一侧的中年太监，后者赶紧取了桌案上的军报交给杜长生，后者直接抓住军报略微阅览，然后食指指尖渗出一滴精血散开，以军报起卦测算前方。

    “国师，结果如何？”

    听闻皇帝发问，杜长生看过周围文臣武将一圈，往常一些依旧有些看他不起的大臣也以期盼的眼神看着他，这让他挺受用的，最后才面向皇帝道。

    “回陛下，真有修行之辈介入，并且似乎同祖越国纠缠紧密，真正接受了祖越国册封，算是祖越国朝臣，同我大贞交锋同系于人道纷争之内，怪，实在是怪，按理说祖越国这气相，应该是境内魑魅魍魉横生，妖邪祸害社稷之时，怎么会都跳出来帮助祖越国进军大贞呢，这不是绑死在祖越这破船上了，难道他们觉得会赢？”

    杜长生觉得十分荒谬，这种真正效忠祖越国介入本国人道大统的事情发生在大贞都稀罕了，竟然在祖越。

    尹青看了一眼言常，然后看着杜长生，思量之后询问道。

    “国师乃是仙道中人，不知可有良策？”

    “良策？杜某一介修行之辈，只能去前线助力我朝大军了，良策还需尹公和尹大人，以及众多大人和将军共计。”

    杨盛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

    “好！有国师这句话，孤就放心了！”

    当初救尹兆先的那一场大阵接天星的事，杨盛是亲身经历过的，所以哪怕杜长生再三强调当初是借法，可他对于杜长生的能耐还是十分信任的，其实今天来宣杜长生来，除了听他意见的同时，很大程度上也就是想要他这么一个表态，没想到还没暗示他，杜长生自己就说了出来，怎么能叫杨盛不高兴。

    言常此刻也开口了。

    “陛下，老臣近期观天星之象，知晓本朝已至关键时刻，此刻不能顾忌是否劳民伤财，定要全权保证前线战事。”

    “兵卒、衣甲、兵刃、车马、粮草等自有尹某和诸位同僚会调配，大军也在不断招募和调配，且我大贞积蓄多年之力，非一朝一夕能垮的，言大人请放心。”

    尹青这句话说得有绝对自信，而在场的人也十分信服，尹兆先此刻是唯一和皇帝一样有座位的人，坐在御案边上，只是抚须不说话，他很高兴见到朝中文臣武将齐心协力，更乐见民间与朝廷万众一心。

    杜长生视线瞥见尹兆先，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其实……”

    但话只到这就又停住了。

    “国师，你想说什么，但讲无妨。”

    “呃，杜某是想让陛下也张贴告示，让我朝能人也能多来相助，但想到已经有诸多义士前往了……”

    “国师所言极是，此事李大人督办！”

    “是！”

    皇上有吩咐，一边的一位中年臣子立刻拱手领命，到了杨盛这一任皇帝，元德帝时代的三朝老臣基本已经告老的告老离世的离世。

    杜长生这种建议等于没说，杨盛自己也早就想到了，但卖杜长生一个面子，故意这么讲一句。但杨盛不知道的是，杜长生原本是想说，其实只要尹兆先亲自前往战场，简直胜过半军。

    ……

    司天监卷宗室内，计缘一手抓着竹简，一手提着白玉千斗壶，坐在地上缓缓朝着口中倒酒。

    “咕~~咕~~咕~~~”

    计缘视线一双苍目并无焦距，眼前模糊一片，心眼之内则仿佛穿越千山万水。

    “有人算到我计缘这一步棋，而且还对着干？”

第648章 返回

    众龙从荒海远方归来，足足花去十个月才重新回到了荒海与东海的交界线，众龙早已迫不及待地从海中跃出，在空中腾飞，这些龙都是一般意义上的四海龙族，在荒海上过了这么久，再次看到蔚蓝清澈的海水，众龙都忍不住龙吟长啸。

    计缘就更不用说了，见到茫茫东海的时候心情都开阔了起来，到了这里，群龙也差不多到了要分散的时候了，龙族有很强的地域区分意识，来自南海和北海的龙族都急切盼望回去，所以一入东海，共融和青尤就来和计缘等人道别了。

    南海和北海的蛟龙大部分是龙躯悬浮在天，而共融和青尤以及同他们极为亲密的龙族则全是人形，计缘和应宏以及黄裕重这边也是如此。

    天空云头，龙群已经三分。

    “计先生，黄龙君、应龙君、共龙君，既已回到四海之境，该论该办之事皆已在途中完成，我等也该就此分别了，几位龙君自不必说，计先生他日若是路过北海，还望来我宫中做客，青某一定好生招待！”

    青尤一边说着，一边朝着两个方向拱手，着重对着计缘行礼，而共绣也同样如此，行礼告别的同时，口中免不了对计缘邀请一番。

    “计先生，也希望你来我海中宫殿做客，共某必不会怠慢先生，自当奉席以待！”

    “若有机会，计某一定上门叨扰！各位后未有期！”

    “哈哈哈哈，后会有期，计先生，有机会一定要来我北海，青某先行告辞了！”

    青尤大笑着，在身边的几个人形蛟龙随着他一起行礼后，指甲化为龙躯，带着龙吟声远去，数十条蛟龙紧随其后，朝着偏北方向飞腾而去。

    共融面露笑容，正想也拜别离去的时候，身边的共绣实在是忍不住了，顶着压力低声提醒了一句。

    “爹……孩儿的事……”

    听到共绣开口，计缘和应宏身边的应若璃和应丰面色立刻就不好看了，而共绣前头的共龙君也是眉头微微一皱，转头面色不善地看向自己这不成器的儿子，后者心有恐惧，但面上还是露出哀求的神色。

    共融看了这儿子一眼，慢慢转回视线到计缘身上，重新恢复了一张笑脸。

    “计先生，此前听应龙君有言，其有一位仙人好友栽了一颗天地灵根，不知可是先生你啊？”

    计缘笑了笑摇了摇头。

    “计某可不曾栽种天地灵根。”

    在共融和共绣都微微一愣的时候，计缘才继续说了下去。

    “但家中确实有一颗特殊的枣树，那枣树可并非计某栽种。”

    共融其实深知应宏当初只是卖个面子给他，让大家都有台阶可以下，应若璃是这螭龙的宝贝女儿，当初没有发飙已经可以了，所以他此刻也不跟应宏对话，而是直接对计缘道。

    “计先生，想必你也知道，我儿共绣前些年伤了根本元气，其伤势特殊，难以尽复，先生方便，可否予我一枚灵根之果，当然，老夫知晓灵根之果非同小可，老夫定会给予足够诚意。”

    共绣不过是共融不成器的众多儿女之一，并且还是连累他面上无光的儿子，这老龙其实本想让此事就这样过去，但共绣在这种时候跳出来，在场众龙都知晓当初的事，共融碍于面子就有些骑虎难下了，只能开口向计缘求果。

    “共龙君相求，计某自当相送，何须谈什么报酬。”

    这话听得共融身后的共绣心中一振狂喜，甚至稍稍有些惭愧，这两年他可没少在背后编排计缘。

    ‘没想到这瞎子，不，没想到这白目仙这么好说话！’

    但计缘话锋一转，直接给共绣心中泼了一盆冰水。

    “只不过，灵根自有修行，实不相瞒，大约三年前应老先生来找计某之时，已经同我说明了共龙君之子的事情，向我提及过讨要火枣之事，但家中枣树同若璃关系甚密，可谓是闺中好友……”

    计缘话音一顿，看了一眼应若璃，后者虽然看似面无表情，但眉眼之前那笑意几乎要透出来了。

    “应老先生提到共龙君之子伤势的由来，那枣树当即大怒，只言绝不落果，连我去说都不卖情面……”

    计缘把手一摊，满脸歉意地对着共融和共绣道。

    “委实难以强求啊！”

    应若璃心中一喜，此前还和计叔叔商讨火枣成熟之期的事情，没想到现在他来这么一出，等于直接说没可能要到了。

    计缘说的这些其实大部分都没说假话，老龙确实提及过讨要火枣的事，但提了绝不会帮着共绣要，而枣娘和应若璃还真能算是闺中密友了，听了共绣的事情也很生气，唯独说谎的地方在于他计某人求果枣娘不给了。

    “呃，原来如此……那，老夫暂且只能另寻他法了……哦，计先生有空定要来南海做客，我等就多留了，两位龙君，计先生，先告辞了！”

    计缘话说到这份上，等于就是直接拒绝了，共融虽然心中稍有不满，但也说不出什么来，双方相互行礼之后，南海一众也纷纷化龙而去，原处只剩下来东海众龙和计缘了。

    等南海众龙不见踪影之后，应丰第一个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那阉龙还想断根再生，简直痴心妄想！”

    “哈哈哈哈哈……”“嘿嘿嘿嘿……”

    周围龙族尽是笑声，就连老黄龙也同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共绣之事早就私下沦为笑柄，而且应若璃是应龙君的掌上明珠，东海龙蛟年轻之辈也大多对应若璃心有倾慕，恨不得共绣一直当阉龙。

    “多谢计叔叔！”

    应若璃向着计缘施了一个万福，计缘看了一眼应宏和黄裕重道。

    “枣娘确实为若璃的事感到气愤，火枣也不算真正成熟，即便现在共绣能得一枚，吃了效用也不会太大。”

    对凡人的效果很大，对龙蛟这种确实就不会起太夸张的效果了。

    远方海上，数十条蛟龙跟随着一条足有七八十丈长的暗红色真龙飞驰，共绣此刻依然恨得咬牙切齿，甚至能想象到自己离开后，肯定会被应丰耻笑，越想心中越是悲愤难当。

    “爹！那姓计的瞎子欺龙太甚，胡编乱造……”

    “混账！”

    “轰隆隆……”

    共融怒喝声余音直接化为天雷雷音，极短的时间内，海上已经乌云密布，闪电在其中游走，这情况吓得共绣一下子龙躯都缩了一下，周围蛟龙都略显不安。

    “计缘之能，岂是你这逆子所能识得的？日后若遇上了，须得尊称一声先生，懂了吗？”

    “是，孩儿懂了……”

    共绣恐惧夹杂着愤怒，不敢违背父意，只能赶紧应下，这次出来本以为能讨得父亲欢心，没想到却落得这么个下场。

    “哼，我看你是没懂！呵呵呵呵……”

    共融虽然对着儿子不简单，也谈不上有多熟悉，但也能猜出共绣一些心思，但也因此更加看轻这儿子，若非血缘可感，真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种。

    “你以为计缘为了你而扯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计缘不过是照顾老夫的面子而已，若只有你在，哼，哪怕你是我的龙子，他也可能一剑斩你龙首，日后休要再提灵根之事，看在你是我儿子的份上，我会再寻办法的。”

    这时候，边上有一条老蛟靠近帮共绣岔开话题分摊压力。

    “龙君，此前在那危机四伏的荒海区域，究竟有何发现，可否说上一说？”

    比起共绣，共融反而更看重身边这些下属，听闻他们问起之前的事，共融的龙首上双目眯起，露出一丝笑容。

    “此乃世间绝密，嗯，听计缘所言，暂唤那处为虚汤谷。”

    “龙君，一季之日，四位龙君和计先生究竟看到了什么，可否透露一二？属下们实在好奇！”

    “是啊龙君，属下们实在好奇！”

    共融笑了一声。

    “老夫若说看到太阳了你们信不？休要再问了，日后老夫自会与尔等分说，先回南海！昂……”

    ……

    东海本就是应氏和老黄龙的势力范围，随行龙族在随后各自散入海中，回到了自己修行的地方，老黄龙也和计缘等人告别离去。

    这次没有找到龙尸虫，但见到扶桑神树和金乌的事情，算是震动四龙，虽然说不会刻意宣扬出去，但相熟的真龙肯定是要告知的。

    这次出动的大多是海中的蛟龙，随着海中蛟龙各自散去，最后只剩下计缘和应家三人一起返回陆地。

    而在虚汤谷见到的事情，计缘和老龙都没有瞒着龙子龙女的意思，在途中就已经说了个明白，听得应若璃和应丰惊骇至极。任他们想破了头，也不会想到那扶桑神树是太阳金乌落下休憩沐浴的地方。

第649章 三年中的两件事

    一个多月后，通天江水府龙宫其中一处后花园中，计缘和老龙相对坐在花园桌前，这次上头并未摆着棋盘，仅仅是糕点茶水而已。

    计缘和应氏三龙也是昨天才回到这里的，但搜查龙尸虫以及此前看到扶桑神树和太阳金乌的事情暂时不需要他们费什么心了，老黄龙黄裕重会主要负责向龙族告知此事，计缘他们也乐得能休息休息。

    此刻，计缘正将獬豸画卷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缓缓展开，水府中柔和清澈的水波对画卷并无任何影响。老龙在一旁仔细盯着画卷上栩栩如生的獬豸，一面将一把浆果丢入口中咀嚼。

    计缘看着画卷上毫无反应的獬豸，伸手搭在画卷上缓缓渡入一些法力，看着画卷上的獬豸越来越生动，颜色也逐渐鲜艳，随后沉声开口。

    “獬豸，可有何话要对计某说？”

    计缘这句话看似问得不明不白，其实是有原因的，当初在观察扶桑神树的时候，计缘曾经不止一次将獬豸画卷拿出来，但那几次，獬豸画卷什么反应都没有。

    计缘问完话之后等了一会，画卷依然什么反应都没有，老龙看了计缘一眼，和计缘一样，嘴角也露出笑容。

    “獬豸，你此前也看到了扶桑树与太阳金乌了吧？”

    等了一会，画卷依然没有多少反应，计缘和老龙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下一刻，计缘一挥袖甩出一具尸体，在一旁足有好几张桌子大，正是在虚汤谷外袭击龙群的那种怪物。

    “嗯？”

    画卷上的獬豸突然发出疑惑的一声，计缘将画卷拿起来，对准了这怪物的尸体。

    “想说什么吗？”

    画卷上开始升腾起黑色烟雾，獬豸的兽颅已经贴近了画卷表面，仿佛就要从画卷中钻出来。

    “虎蛟？这鬼样子顶多只有六分像，也小了些……抽其血髓给本大爷！”

    虎蛟？计缘心中没有对于虎蛟的印象，听着像是蛟龙，但这模样獬豸居然说有六分像。不过这些思虑计缘都暂且压下，他看着画卷中的獬豸道。

    “你究竟只是一幅画，还是有别的什么特殊之处，画你的人是谁？”

    “抽其血髓给本大爷，抽其血髓给本大爷！”

    獬豸又开始重复式话语，计缘眉头紧皱，觉得这獬豸又在装傻，这次他也懒得和獬豸搏什么心态，直接手上劲力一抖，就将画卷收了起来，反应时间都不给獬豸。

    “呃，计先生，为何直接收起了画卷？”

    老龙在一旁略有疑惑，他以为计缘会跟画上的獬豸再有一番对话的，而计缘也不瞒着老龙，看着画直言。

    “虽传獬豸是公正之兽，但未可尽信，这图中的可能是一只真獬豸，不能一直助他，此等有名有姓的上古神兽不能以寻常妖物论之，太阳金乌应老先生是看过的，獬豸自然不可能及得上金乌，但也绝非等闲，既然这獬豸在我等面前频频装傻，计某自不可能一直助这獬豸。”

    老龙神色了然，回想见到那金乌之时的震撼，自然也将獬豸高看了好几分。

    “计先生所虑有理，请用茶。”

    “请。”

    在两人品茶的时刻，应若璃也入了院中，她是刚刚从自己通天江的庙宇处回来的。

    “爹，计叔叔，我回来了。”

    老龙指着桌边的位置。

    “坐，说说三年中的变化。”

    应若璃走近桌前坐下，将自己了解的事情一一道来，讲的不是什么龙族内部之事，也不是神道大事，甚至和修行没多少关系，主要是大贞在这三年中发生的事情。

    对于修行之辈来说是短短三年，对于人间来说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两件事值得应若璃着重说，第一是大贞洪武帝在一年前驾崩，新帝继位之后没有如同前几代皇帝那样给自己封尊号，受帝师尹兆先从小教育的影响，新帝认为若不是爱慕虚荣，则非杰出帝王不能有尊号，自己新继大宝，没那个资格。

    应若璃徐徐说完第一件事，计缘放下茶盏，面露思绪地感叹道。

    “是吗，洪武皇帝已经死了啊……”

    当初计缘就看出杨浩命数不盛，但在一起进入了《野狐羞》之后稍稍好了一些，没想到还是只多撑了两年不到一点就驾崩了。

    “这第二件事嘛，嗯，计叔叔，爹爹，你们或许也猜不到，祖越国对大贞动兵了。”

    应若璃才说完，老龙倒是没什么反应，计缘则明显一愣。

    “嗯？祖越国对大贞动兵？”

    这计缘是没想到的，在他想来反一反倒还有可能，怎么还能祖越国率先打破停战合约对大贞动兵的？

    “不错，而且计叔叔，就在洪武帝驾崩后半年，祖越国起兵八万，号称雄兵三十万，两月攻克大贞边陲六关一十三寨，杀入齐州，齐州半境之地沦陷……”

    这发展听得计缘甚至觉得有些戏剧化，祖越国内忧外患动荡不平，竟然能达到这种战果？这该是祖越国最后一搏了吧？

    “那大贞的反应呢？”

    计缘皱眉这么一问，应若璃知道计叔叔比较关心大贞之事，所以当然如实且详尽地回答。

    “大贞全国上下群情激愤，上至士豪乡绅，下至黎民百姓，无不怒于祖越来攻，我那庙中祈福者，多有求保大贞战事获胜者，如今就连不少儒生都投笔从军，更不乏随身佩剑的儒生……”

    “哦……”

    计缘缓缓点头，一边的老龙倒是笑了。

    “嘿嘿，有点意思，老朽虽然对人间之事无太多兴趣，但也素知祖越国人道千疮百孔，听若璃的意思，大贞还吃了大亏？”

    计缘已经在掐指卜算了，涉及人道气运的事都不好说，但算未来难，算过去却不用费太多力气，能了解一个大概方向。

    “说白了还是大贞边军轻敌，又是有心算无心，才吃了大亏。”

    掐算不是看录像，在起卦方向这么大的情况下，了解的也不是什么绝对细节，但知道大概不成问题，总的来说，就是大贞军中几乎人人认为祖越国国情极差，也根本没胆子来攻大贞，更认为祖越国现存军队不会有什么战斗力，结果轻敌至败。

    听到这两件事，计缘微微叹了口气，直接起身告辞，老龙也不多留，只是将之前答应的那一小坛龙涎香送给了计缘，不过就算没有应丰的事，本来这酒也是打算和计缘一起喝的。

    出了水府，踏波生雾而飞，没多久之后计缘就落到了京畿府城之中。

    街道依旧繁华，也依然热闹非凡，计缘走在街道上，行人客商往来不绝。

    “卖饼子，新出炉的饼子~~”“冰糖葫芦，又酸又甜咯……”

    “弓箭，卖弓箭了，一石强弓，百步之外可穿祖越贼子衣甲！”

    ……

    计缘在街头走着，耳中是各种嘈杂热闹的对话和叫卖声，视线在街上游曳，虽然模糊不清，但看起来这初冬时节，穿着犹如儒生的人中，十个里面有八个居然都佩剑，挂在腰间扶剑而走，他计缘反倒显得另类了。

    突然间，不远处的茶楼外，有伙计对外大声吆喝起来。

    “有边军消息咯，本茶楼有边军消息，但凡来楼中点茶附送茶点一盘~~~”

    “什么，边军消息？”“走走走，去看看！”

    “等等我，占个座，占个座啊！”

    ……

    街道上听到这声音的许多人都动了起来，一些摆摊的摊贩也有不少叮嘱旁边小贩帮忙照看摊位，自己则赶紧往声音热闹的方向跑，那些街上的读书人和行人中更是如此。

    计缘脚步一顿，随后也加快速度朝着前头走去，等他到了那座茶楼边上的时候，里面的位置早就爆满，但还有人在过来，茶楼桌子那本来一桌坐四人的，现在起码挤着**人，还有更多人在过道廊柱边上坐着小凳子，或者干脆站着，几乎人人手中都捧着一个茶杯，茶博士端着茶壶一个个倒茶。

    茶楼几乎被围得水泄不通，几个茶博士提着茶壶四处倒茶，简直如同计缘上辈子记忆中本领高超的公车售票员，在拥挤不堪的车上能做到让所有人买齐票。唯一例外的地方就是柜台边上的一张桌子，那边站着一个拿着纸扇的中年儒士。

    “各位，祖越鼠辈欺我大贞太甚！趁我边军不备杀入齐州，祖越国动荡，所谓军士简直如同贼匪，在齐州烧杀抢掠，更引得祖越国越来越多的匪兵入境，我朝几路大军驰援齐州，先锋已经和祖越匪兵做过数场！”

    “一群混账东西！”“是啊，我恨不能上疆场以报国！”

    “我朝安稳太平，国力强盛，祖越鼠辈不思感激我朝对其大度，竟敢自寻死路！”

    一时间，茶楼里群情激愤。

第650章 大贞民心

    这种茶楼的建筑格局就是为了吸引更多的客人，外围是拆卸式木板墙，只要不是狂风大作风沙漫天的日子，木板墙就会拆掉，在外围廊柱之间有长条的木板相连，可以坐一整排的人，也方便茶楼外的人旁听。

    本来在冬季为了保暖肯定不会撤去墙板，但现在确实敞亮得很。

    计缘过来茶楼的这边的时候，早已没有位置，就是站的地方都不富余，到茶楼的时候基本只能在门口站在，边上过廊上的廊板座位都没了，最后两个板坐正好被计缘前面的两个佩剑书生坐上去了。

    不过人的气质和气度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就是很有作用，计缘到门口站定左右看了一圈，没找到不那么拥挤的位置，本想着在门口站着算了，结果先计缘一步坐上外廊板上的两个佩剑书生，才坐下就看到了一步之外的计缘，看到计缘的样子就一起站了起来。

    “这位先生，请这边坐！”

    其中一个书生伸手相邀，另一个书生也微微拱手，计缘口头上当然要客气几句。

    “你们坐吧，我站着便行了。”

    这么说的时候，茶楼里的情绪正提起来呢，靠近那位持扇先生的几桌人都在叫嚷着祖越无耻。

    两个书生也转头看向那边，见那个持扇书生还没再次开腔，正由茶博士在给他的桌上摆上茶点和新茶，这都是茶客让茶馆添的。

    “先生请勿多言了，长者为大，快快过来坐吧！”

    “对对，我们年轻人站着就行了。”

    哈？你们年轻人？

    计缘余光瞥了一下自己的鬓发，又下意识摸了摸眼角，鬓发乌黑，眼角连皱纹都没有，在这两个年轻人眼中自己那么老么？

    “那好，多谢了。”

    计缘拱手回礼之后，上前两步侧身坐着，脚则放在茶楼外，那边的茶博士眼力也极佳，忙传话过来。

    “那边几位，要什么茶？”

    计缘边上的一个书生赶紧道。

    “给我们三个上雨前春，算在我账上！”

    “好嘞~~”

    计缘等人坐在外头廊板座上，茶博士反倒好伺候，直接绕出来递给他们茶盏，一一给他们倒茶。

    “各位客官请多担待，实在是没有桌凳可供摆放茶盏了，客官只能暂且自己端着了。”

    “无事无事，你去吧！”

    “哎哎！”

    计缘坐在这条廊板座的最边上，虽然一旁还空着能坐下一个人的地方，另外两个明显是好友的书生一个都没坐，而是站在旁边，所以这点地方反倒成了三人放茶盏的位置。

    这会茶楼中的声音也越来越热烈，里头的人不断叫嚷着。

    “这位先生，快说说前方战事啊！”“对啊对啊，快说说啊！”

    “我们都等着呢！”

    那持扇的先生看起来就是个说书先生，下意识地就喜欢吊人胃口，这会端起茶盏润了润口，然后“啪”一下将纸扇打开。

    “要说这几战，真是荡气回肠，前头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消息传回，其实是朝廷驰援的军队依旧吃了亏，所以没有大肆宣扬，其实一些官宦子弟都是知道的。”

    “啊？”“什么！”

    “驰援之军还是败了？”

    茶楼中众大惊，一些人茶水都从手中的茶盏里溢出来了，但看这持扇先生的气定神闲的样子，似乎又没有丝毫担忧，一些聪明人知道后面定还有转折。

    “先生勿要卖关子了，快说说吧！”

    “是啊先生，我等忧思甚重啊！”

    那先生扇了扇纸扇，里头挤着这么多人，显得暖烘烘的。

    “好吧，我说说前方战事的前后变化：话说半年前祖越国贼匪之兵攻破我大贞边境关隘，二三十万人呐，简直人人都是土匪，听说他们的兵卒大多以为我大贞穷困，结果入齐州，发现我大贞百姓富庶，简直就是土匪见了金山银山，一路烧杀抢掠，造孽无数，一些地方整村整村被屠戮，财物被洗劫，妇女被欺辱，连孩童和老人都不放过……”

    “混账！”“这群挨刀子的混蛋！”

    “啊啊......气煞我也！”

    别说茶馆中的人了，就是计缘听着也眉头紧皱。

    “贼匪之兵靠着劫掠刺激，士气高涨，齐州边军被破之后，境内乡勇根本无力抵抗，况且我大贞这些年来国泰民安，更兼教化出众，不说处处路不拾遗，但至少乡间少匪，除了边军，州内各城并无多少兵卒，齐州百姓算是遭了灾了，哎！”

    茶楼内的人一面是气愤，一面也是一起叹着气。

    那先生纸扇一摇，摇头道。

    “随后消息传回，当今圣上下旨，抗击祖越贼子，王师三路，先后进发齐州，同祖越贼子交战……可是那些贼子下作卑劣，简直就是一群土匪，全无军士的骄傲，用尽各种无耻伎俩……最终导致先路大军折损数万军卒，第二路大军同样几番受挫呀……”

    计缘视线从那说书先生身上移开，看向茶楼中的人，许多人都捏紧了拳头，有些人则紧紧握着佩剑，有一股同仇敌忾的愤怒情绪。

    至于说书先生所谓“贼兵下作无耻”才使得前两路大军失利，这种话就明显是对大贞王师的美化了，兵不厌诈，再怎么痛恨祖越人，输了就是输了。

    “可恶，这群贼子！”“我大贞王师怎么可能输给这种混账东西！”

    计缘边上两个书生扶着剑，一只手死死攥着剑柄，连指节都发白了。

    “那位先生，快说说后面如何了，看你此刻神态，我王师定未完全失利吧？”

    里头有人这么问了一声，那说书先生笑道。

    “那是自然，其实朝廷三路大军固然每一路都雄赳赳气昂昂，但真正的重头戏是最后一路，由征北将军梅舍老将军挂帅，领兵走齐林关，所带军将皆是朝中能征善战之辈，还有一位各位不知道的虎将，乃是尹公次子，名曰尹重，尹二公子实属了得，首战就建立大功啊！”

    “是嘛？”“啊？尹公家中竟还有武将？”

    “哎呀，尹公当世大儒，二公子竟然是武人？”

    “尹相家中果然具是人杰啊！”

    茶楼中一下又议论开了，就连计缘这个当长辈的，也不由露出了微笑，虎儿到底是真的长大了呀。

    说书先生这会老毛病犯了，又开始吊胃口，没有直接讲战事，而是引申讲起了尹重。

    “各位有所不知，这尹二公子出发之前，尚只是一名挂翎校尉，其人有言‘无功无绩不领将职’，否则以尹相的身份，岂能没有将职，但此次凭借战功，梅帅直接点起将位，可谓实至名归……”

    说书先生端起茶盏润了润喉，见众人十分想听尹重的事，赶紧接着说下去。

    “尹将军是尹相次子，自然也是满腹经纶之辈，传言儿时被皇室读书，成绩皆名列前茅，而其武艺更是不凡，所用兵器在军中独一无二，乃是一对黑色双戟，双臂挥舞无人可挡，谋略出众不说，更有万夫不当之勇！”

    茶楼里议论纷纷显得有些嘈杂，但这会正是说书先生自己也特别想倾诉的时候，于是直接抓起醒木往桌上一拍。

    “啪~”

    茶楼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便来说说王师北上最关键的几战之一，也是尹二公子成名之战，看破贼军目的，自请命星夜疾驰，驰援鹿桥关，率奇兵斩断贼兵粮道，布疑兵迷惑吓退贼军援军，又领百余精骑装作贼军败兵，诱骗一路贼军入围，更在万军之中阵斩贼兵大将……”

    说书先生越讲越激动，一把纸扇扇动飞快，茶楼内的众人都听得热血沸腾，人人都憋着一股劲，拳头反而比之前攥得更紧。

    计缘端起自己的茶盏品了一口，茶水清香味甘，似乎是在茶中还加了陈皮，说书先生的这一番战事描述情绪激动，尹重也确实做得好，在计缘为尹重感到高兴的时候，也发散性地想着如果同样的战术手法为祖越之兵用了，估计就又是卑劣伎俩了。

    计缘听了一会，听的不光是那说书先生的前线战事内容，也听众人言语，感受此间百姓的情绪，随后将茶水饮尽，就起身了。

    国力强盛，百姓齐心，大贞虽一时受挫，但绝非祖越能抗衡的。

    片刻之后，茶博士过来提着茶壶过来。

    “来来，各位客官，添茶咯！”

    那两个听得入神的书生赶紧回头取自己的茶盏，正想同刚刚那个气度不凡的先生说两句，却发现廊板座上，此刻只有三个茶盏，而那位头配墨玉的白衫先生已经不见了，在那茶盏边上还放着两文钱。

    “呃，这位兄台，刚刚那位大先生呢？”

    其中一名书生问站在廊座边的一个中年男子，那人正听茶楼内的声音听得入神，随便看了边上两眼，直接道：“不知道不知道，没见着。”

    再看边上其他人，神色皆是被茶楼中的声音所牵引，两个书生面面相觑只能无奈放弃寻计缘的想法。

    “哎，那先生眉宇间的气度绝非平凡之辈，定是一位饱学之士，没能多聊几句，甚是可惜啊！”

    请客的那个书生叹惜一句，只能将那两文钱收了起来。

    “邓兄，各处都在征从军之士，听说平定齐州战事之后，我大贞王师可能继续北上，定祖越之乱，开拓乾坤之功，我欲从军报国，即便不能为谋臣，为军中书记官也行，兄台觉得如何？”

    “祁兄说得好，正如尹二公子，我辈书生，案前可提笔，上鞍当握剑......”

    另一名书生也是提气振神，激动附和几句后刚要说出同去的话，但思虑闪动，又是一阵犹豫，最后只能道。

    “祁兄好志气啊！”

    祁姓书生看着好友微微皱眉的样子，拍拍对方的肩头道。

    “邓兄，你上有父母，下有妻儿，如何能一走了之？各人自有境遇，他日我们再会！该听的都听了，我先去了，小二结账。”

    “哎来咯！”

    茶博士屁颠的过来，看了一眼茶盏便报出了十二文钱的价格。

    祁姓书生从钱袋中取出两枚当五通宝，正要连同计缘的两文钱一起给出去的时候，不知为什么觉得这两文钱铜光灿烂，犹豫一下还是从钱袋中换了两文。

    等付完钱，祁姓书生向着好友拱手，直接大步离去，后面的邓姓书生只是看着对方的背影，几次想迈步追去，最终还是一拍腿坐下了。

第651章 大义天时

    在那祁姓书生快步离去的时候，计缘早已经走远了，他在留下的两枚普通的铜钱上动了些手脚，不算夸张，但或许在关键时刻能助一下那个书生，观其气相，此人志气颇坚，也当能在接触铜钱的一刻觉出特殊来，拿走铜钱算是一桩善缘，再重的恩惠就没必要了。

    计缘穿梭在京畿府城的街头，时不时就能看到张贴的告示，有的告示边上还围着人，有人为众人阅读内容。计缘曾停步倾听，大致了解是既有招募贤士从军的，也有朝廷贴出来的各种鼓励话语和保家卫国的宣言，用来振奋民心的。

    不过在计缘看来，大贞民心根本用不着振奋了，民间情绪比朝廷中很多人想象中的更加激愤，几乎人人支持不说，还多的是人想要上前线。

    在城中游逛了小半日之后，计缘还是去了尹府。

    荣安街上的尹府门前，如今是八名带刀甲士站岗，不过这些甲士应该也不属于禁军，应该是尹府自家的卫士，因为其中大半计缘认得，当然了，他们也认得计缘。

    所以计缘才到尹府门前，守门甲士中立刻有人认出了计缘，赶紧下了台阶迎到计缘面前。

    “计先生，您来了？”

    这领头甲士的声音计缘很熟悉，一听就知其名，看他抱拳躬身行礼，计缘也微微拱手回礼。

    “不错，赵管事，计某前来叨扰，尹夫子和青儿在么？”

    在如今这种关头，尹兆先和尹青都是大忙人，肯定全都在自己的官署忙于处理政务，但计缘还是这么问了一句。

    甲士收礼起身，摇头道。

    “相爷和尚书大人都在官署，有时候三五天都不会回府，就在官署住下的，即便回来也都比较晚，又二公子从军在外……”

    说着，甲士想起关键，赶忙引请相邀。

    “计先生快里边请，我等报知老夫人和公主殿下之后，定会去官署通知相爷和尚书大人的。”

    “好。”

    计缘点点头没多说什么，随着甲士一起进了尹府。

    当天，尹兆先和尹青并未在得知计缘来访之后马上回家，而是在尽可能地将紧急的事情处理完之后，才在正常的“下班”时间回到家中。

    尹青和尹兆先才入了家门没多久，尹池和尹典两个孩子就兴冲冲跑了出来，对着尹兆先和尹青叫得甜。

    “爹爹，爷爷，你们回来啦？”“爹爹，爷爷！”

    “哎哎。”“好孩子！”

    尹兆先抬头望去，只看到自己儿媳出来，忙问一句。

    “计先生呢？”

    三十好几的常平公主依然保养得如同妙龄女子，但她在向自己公公和相公见礼之后，还没来得及说话，尹池和尹典两个孩子就争先恐后地开口了。

    “计先生在府上用过膳了，他说要去全京城最适合看星星的地方赏月观星呢！”

    “对的对的，可惜计先生不让我们跟着，爷爷，爹爹，你们知道是哪里么？”

    常平公主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肩膀，笑着对尹兆先和尹青说道。

    “好了，你们爷爷和爹爹累了，让他们先休息吧，相爷，相公，快去膳堂用膳吧，已经准备好了，一会天就黑了。”

    常平公主何等聪明，自然知道自己相公和公公肯定会去找计先生，而京城最适合观星的地方，只有如今在重大祭祀需要的时候才会动用的**台，正是当年元德皇帝为了举办水陆法会所修的那一座主台。

    “好，青儿，我们去用膳。”

    尹兆先快七十的人了，走路风风火火，并无他这个年纪老人该有的佝偻之相，尹青和常平公主在后面带着孩子跟上。

    ……

    当年水陆法会的**台修得不可谓不气势恢宏，即便是如今的计缘看来，也觉得这法台是个大工程，当年也确实算是劳民伤财。

    不过那一场水陆法会过后，这法台也成了一个有点特殊的地方，因为当年计缘施法，众龙又在其上雷劈妖邪，加上现在是皇室连年祭祀的地方，使得这法台多少有些神异之处。

    此刻计缘站在法台之上负手在背，望着天空明月，今天月明星却不稀，但或许是因为看到金乌之后的心理作用，计缘总觉得这一轮皓月中蹲着一只银蟾。

    当年能作为水陆法会主会场的法台面积当然不小，计缘一个人站在其上显得这里十分空旷，后方有脚步声传来，计缘回头望去，来的不是尹家父子，还是言常。

    “太常使大人，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当初就算是尹兆先装病的时候，计缘虽然在尹府，言常也去过几次尹府，但没和计缘照过面，更不知道计缘在，所以他是真的很久没见过计缘了。

    骤然看到法台上站着一个人，又听到这样的话，言常微微一愣，随后此情此景忽然让他想到了当年见仙人月下舞剑赠月饼，当即激动起来。

    “计先生？计先生！是您！先生，多年未见了，言常有礼了！”

    言常躬身行长揖大礼，随后快步接近，走到计缘跟前不远处，停下之后再次行长揖大礼，计缘则拱手回礼。

    “言大人不必多礼了。”

    如今的言常也早就须发花白，白头发多黑头发少了，但人还是很精神，至少没有到老态尽显的地步。

    “言某来此观天星之相，没想到能遇上计先生，一别多年，先生风采依旧，甚幸甚幸！”

    计缘笑了笑，抬头继续看向天空。

    “言大人，你是观星来看大贞国运的吧，担心前方战事？”

    观星是言常的老本行，而他从元德帝时代末期就备受皇帝器重，到了如今新帝依然很看重他，和尹兆先一样是真正的三朝老臣了。

    听计缘的话，言常一面抬头观星，一面抚须应声道。

    “先生所言极是，不过言某并不担心前方战事，虽我前方将士偶有失利，但我大贞国富民强吏治清明，星象气数强盛有力，紫薇帝星闪耀，祖越贼子只能逞一时之快，言某更关心此次战后，天星预示的国祚变化。”

    计缘低头再次看向言常。

    “言大人可有结论？”

    言常同样低头，看向计缘笑道。

    “见先生今时在此，言某觉得结果已经不言而喻，我大贞气数必……”

    言常的话说得斩钉截铁，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来，计缘就直接抬手制止了他。

    “言太常，不必说出来，除非皇帝问，虽不算天机了得，但也还是须慎言。”

    “是，言某知晓了！”

    说完之后，计缘继续抬头望月，言常也不是个多话的，同样在片刻后抬头观星，尹兆先和尹青一步步跨上这高高法台的时候，见到的正是远处两个抬头的背影。

    脚步声接近，计缘和言常先后低头转身。

    “尹相，尹尚书！”

    言常连忙向着这两位朝廷大员行礼，却并未太过诧异他们来此，后二者似乎也同样没有对言常在这里有太多惊讶，一面拱手一面接近。

    “计先生，言大人！”“言大人也在啊！”

    “尹夫子，青儿，过来坐吧，计某虽不是朝廷命官，今天倒也有兴趣听你们三位朝廷大员讲讲如今国事。”

    计缘笑着回礼，随后一挥袖，面前出现了蒲团和桌案。

    三人也不客套，直接在就近蒲团坐下，尹青直接提起桌上的茶壶替众人倒茶，一边口中说道。

    “如此，自然不能不提前方战事，祖越起兵确实出人预料，但于我大贞而言，未必不是好事，所谓大义天时皆在我也……”

    ……

    此时此刻，遥远的齐州南部，属于大贞王师的大军扎营处军帐林立，各部各队就寝巡查都十分有序，外围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在营区一顶大军帐中，一盏油灯灯光下，尹重着甲不脱，就着灯光坐在案前阅读手中的书籍。

    齐州的初冬已经很冷了，作为将军，尹重的账中自然有一个取暖的火盆，里头的木炭映出一片红光，为账内多添一分光亮。

    军帐中，左侧兵器架上摆放着两杆黑色大短戟，光是看上去就觉十分沉重，右侧兵器架上则是一柄精钢长剑，剑鞘上雕有龙凤，乃是当今皇帝杨盛在尹重出征前亲赠。

    “呜……呜……”

    夜里一阵乌风吹来，吹得营帐帘布轻轻摆动，账内的油灯火苗有些窜动，尹重抬起头，风已经过去，拿起铁签挑了挑油灯的灯芯，想让灯光更亮一些。

    在光线恢复的时候，尹重的动作却微微一顿，皱眉抬起头来，案前居然多了一人，而且还是个白发苍苍的佝偻老妪，在刚才他却没能听到任何脚步声。

    “你是妖，还是鬼？”

    尹重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之处。

    “将军果然是人中龙凤，既知我不是人，竟丝毫不惧！”

    老妪看向尹重的眼中充满了欣赏，只见尹重姿态和应对，足见大将风范。

第652章 当世英雄

    尹重将挑灯的手收回来，也将书放到桌案上，余光扫过两边兵器架，离得近的剑架仅一臂之隔，他能够在第一时间直接抓住剑柄抽剑，而且手中挑灯用的铁签也没放下，而是扣在了手心。

    “你既非人，又是何方神圣，来此作甚？我乃大贞征北军偏将军尹重，军中重地，岂容魑魅魍魉乱闯！”

    尹重说话之时，身子缓缓坐正，余光和心绪大半死死盯住面前的白发老妪，小半系于一侧佩剑，他面色沉着巍然不动，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那老妪眼中，尹重身上的杀气和煞气都在缓缓升腾而起，在老妪眼中，整个帐篷内外已经燃起熊熊大火。

    这火焰之盛令老妪都为之微微色变，心中远没有面上那么平静。

    ‘果然世之虎将也！’

    “呵呵，将军请勿动怒，老身并非带着恶意前来，来此就是想看看大贞王师是否有扭转乾坤之力，此前先去了那梅舍老将军帅帐中，这老将军虽威势还在，但只能说是一介平庸之辈，大贞前两路大军已经吃了苦头，这第三路若也都是些泛泛之辈，则得胜无望……”

    尹重表面冷静，心中怒意升腾，其人好似一柄宝剑正在缓缓出鞘，身上的汗毛根根立起，瞬间就能爆发出最大的力量，眼前老妪不是人，言语中充满了对大贞王师的轻蔑，很有可能是地方使用的邪术手段，若是如此，大帅梅舍的情况就吉凶难料了！

    营帐之中，杀气和煞气越来越强，尹重所在的位置散发出令老妪体感都微微刺痛的骇人杀意，这种时候她看向尹重，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着甲凡人将领，好似看到一只立起身子毛发竖立的巨大猛虎，獠牙显现，目露凶光。

    “你莫非就是来奚落我大贞将士的吗？尹某不管你是妖是鬼甚至是神，再敢出言不逊有辱我大贞王师，本将可不会饶你！”

    尹重说这话的时候虽然面色依然不变，但声音低沉，自己都没发觉自己那股杀气竟然令身旁的油灯都不断跳动，虽然嘴里说得话好似还比较缓和，实则近乎利剑出鞘，极有可能下一刹那就动手，那老妪感受到这种可怖煞气和杀意，犹如感受到眼前将军的决心，心中被骇得微微悸动，也终于面露惊色，赶紧微微躬身向着尹重行了一礼。

    “尹将军息怒，老身乃大贞祖越边陲之地的山野散修，虽非人族但也并非邪魅，来此仅为目睹大贞王师真容，并一尽绵薄之力，今日目睹将军威势，果然是天下少有的英雄！适才老身或有傲慢冒犯之处，还望将军海涵！”

    尹重眯起眼睛，稍稍缓和一些，但并未放松警惕。

    “你说要来助我大贞王师？难道那祖越国的贼兵还能强于我大贞雄壮之师不成？祖越积弱，只要打散他们那一股气，其后必无再战余力！”

    老妪微微一笑，摇头道。

    “将军固然是世之英雄，但祖越**中也并非没有能人，况且祖越国兵事匪性凶性俱在，长年在国中征战，比起大贞许多未见过血的兵士要更称得上是悍卒，且此番祖越是一场豪赌，更有非人之士从中相助，将军以为是对抗祖越一支匪军，实则是祖越尽起国力而拼，不可不慎啊！”

    尹重微微点头，缓缓站起身来，取过边上佩剑挂在腰间，这动作居然令老妪生出后退的念头，只是动作上并未体现出来，实在是尹重看似放松了一些，实则威势却依然在积攒。

    “本将虽在兵卒面前讥讽祖越贼兵，但实则从没有看轻过贼军，稍后你且说说贼兵的情况，至于所言之事是否为真，本将自有思量……来人！”

    尹重一声大喝令下，外头片刻后进来一名兵卒，先是诧异地看了帐内的老妪，随后抱拳道。

    “将军有何吩咐？”

    “去，将大帅请来，就说本将有要事相商！”

    尹重这是打算确认梅舍老将军是否有事，这过程中那老妪一言不发，默许尹重发号施令，在见到尹重的威势之后，她已经定死决心要帮助大贞，这不光是因为尹重一人，还因为尹重背后的尹家。

    传说大贞权势最重的宰相尹兆先乃当世文曲，系文脉正统不说更是身具浩然正气，乃千古贤臣，其子尹青更是被赞誉为王佐之才，如今老妪又亲眼见到了尹兆先次子尹重，此等威势只有世之名将才有。

    大贞本就国力远强于祖越，又有尹氏此等名门坐镇文武，实乃大兴之相。

    半刻钟后，刚刚睡下不久的梅舍老将军着甲来到了尹重的账前。

    “尹将军，有何事需要深夜来谈啊？”

    账前兵卒掀开账帘，梅舍老将军跨入账内的一刻，看到里头的老妪也是微微一愣。

    “此人是谁？尹将军账内为何有一个老妇人在？”

    尹重见到老帅无恙，心中略微放松，现在老帅来了，在他身边他也有一定把握保护他，毕竟他怀中还藏着一本特殊的兵书，所以他先向着老将军抱拳行礼。

    “末将参见大帅，此人自称山野修行之辈，言祖越之兵有异，特邀请大帅前来商议！”

    老妪微微欠身面露笑容，此前他见过梅舍，但是并未现身，只是因为觉得不值得现身，但此刻在尹重面前就不同了，既然尹重尊法度重军纪，她也不想在尹重面前表现出看轻梅舍的样子。

    “老身本是廷秋山中一白仙，后在齐州边境寻地修行，今遇上两国起兵灾，不忍大贞百姓受苦，特来相助，祖越**中形势并非尔等想象那么简单，祖越国中有高明妖邪相助，已非寻常人道之争……”

    尹重眉头微皱，他记得计先生和他讲过，所谓“白仙”其实是一种动物成精的自我美称，正如有些蛇类修行之辈会自溢为柳仙，这自称白仙者往往是刺猬。

    不过看破不说破，尹重也没有直接点出老妪的身份，毕竟能这么自称白仙的，肯定也不喜欢别人以畜生名称呼自己，虽然尹重之前杀气十足，但并非不知尊重。

    而这边，老妪说完那几句话，随后从袖中摸出两个香囊，一手拿一个递给梅舍和尹重。

    “老身先且送两位将军一件礼物，以防不测，此香囊内存有老身炼制天符，且存有法力，乃是一件宝物。”

    梅舍看向尹重，见后者微微皱眉，率先伸手去拿那香囊。

    在尹重伸手接触香囊那一刻，先是觉得这香囊入手温暖，好似自身散发着热力，但随后，香囊带着一股上头冒出一缕缕青烟。

    “滋滋滋滋滋滋滋……”

    这些青烟离开香囊一尺距离之后就自动消散，香囊自身的热力却并未减弱多少，尹重一面站在一侧护住猛然看向老妪，已经隐藏的杀气和煞气刹那间再次爆发，在老妪眼中好似帐内刹那化为炽热炼狱，骇得老妪不由后退一步，这一步退出才惊醒自己失态。

    “将军，尹将军，老身这锦囊绝非有害之物，请将军相信老身。”

    老妪一面躬身行礼，一面快速发言，这种情况，她知道尹重已经怀疑她了，而且这种气势简直恐怖，哪怕明知这武将奈何她不得，至少杀不了她，也真的已经令她惊惧了，说话之间猛然想到什么，赶紧道。

    “尹将军且听老身一言，将军身上必然有高人所赠之护身宝物，或者被高人施了高明法术护身，对了对了，令尊尹公乃是当世人道大儒，身具浩然正气，兴许是将军长期在令尊身边，沾染了浩然之气，老身修行路数和寻常正道稍有不同，可能对我这锦囊有所反应，将军快看，这锦囊上的威能并未减少啊，这确实是护身宝物啊！”

    老妪话语都没有之前的沉着了，哪怕并不是凡人，额头都已经微微见汗了。

    尹重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手中的香囊，确实那种温暖感还在，而老妪所说的护身宝物，他也确实有一件，正是计先生赠送给自己的字阵兵书，看这老妪这紧张的样子，看起来所言非虚了。

    “这香囊上确实留有温暖之意，姑且信你一回！”

    说着，尹重伸手将另一个香囊也抓在手中，同样是一阵不明显的青烟过后，香囊上的感觉更加舒适了。

    见尹重相信自己，老妪微微松了口气，此刻反应过来才在心中自嘲，居然真的怕了尹重，但同时也更确定尹重的不凡，想来确实是天命所归之人了。

    ......

    ps:友情推一本《雄兔眼迷离》，投错分类的一本书，女扮男装历史正剧向且无男主，感兴趣的书友去看看

第653章 对着干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对于身在疆场的将士而言，能接到家书是如此，对于身在后方的家属而言，能接到从军亲人的家书亦是如此。

    距离尹重出征已经数月，计缘来到京畿府也一月有余，此时尹府终于收到了尹重的书信，同时传回的还有前线的战报。

    司天监官署之中，计缘正在司天监巨大的卷宗室内翻阅文献。

    这卷宗室犹如一个巨大的图书馆，里头收藏了历代司天监官员从天南海北以各种方式找来的天文星象典籍，以及各种于此有一定相关内容的文献，当然还有大贞几百年立国过程中，历代太常使和下属官员自身撰写的文献，甚至于还有相当一部分史书，当然多涉及前朝或者再前朝的星象记录等。

    计缘和言常叙聊几次之后，来司天监看了一下，才骤然发现这么一座宝库，顿时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从言常这人看来，历代司天监官员中能人还是不少的，并且在玄学中还有一定的科学严谨精神。

    所以计缘就在司天监中住了下来，每天都会翻阅司天监的这些文献。

    理论上这些文献当然是属于朝廷机密，除了司天监自身官员，别说是计缘了，就是同为朝廷命官，要看也得找言常批条，甚至找皇帝要批条都有可能。

    但这毕竟只是理论上，计缘要看，如今司天监身份最高的两个人，一个太常使言常，一个国师杜长生，哪个会阻拦，非但不拦，反而尽心尽力伺候着，当然计缘不是个娇气的，也没必要怎么伺候，有茶水或者酒水，有点吃的，再拉个地铺就能在卷宗室内常住了。

    计缘在此，言常和杜长生也不敢将情况告诉大贞新帝，反而是不约而同的陪着计缘一起在卷宗室内打地铺。言常是经常和计缘讨论卷宗的事情，也借此学习，而杜长生开始只是想要在计缘面前卖个好，后面则也参与其中，令计缘并不反感二人。

    卷宗室内，有好多隔墙，在外墙边和隔墙上，只要没有窗户，都靠着耸立有一个个巨大的木质书架，越是靠里，各个书架上越是塞得满满当当，书籍有纸制书本，有丝绸绢本，更有为数众多的竹简和木刻，取书常需要借助几部梯子，犹如一个巨大的图书馆。

    计缘左手中拿着一卷刀刻文竹简，右手食指划着竹简刻印品读，这其中是对多年来星象变动的细致研究。

    “哎，计先生，您瞧，这里有写，仲裴公梦以观星，断定灾厄变化的事，记年比外头流传中的早百年，那样的话，时间就对得上了呀！”

    言常手中同样一卷竹简，看到其上内容惊喜大叫起来，计缘和杜长生也纷纷靠近观看。

    “不错，如此的话，仲裴公并非所传前朝宝和十一年人士，而是早上百年……”

    “嗯，这倒是个能人，可惜了啊。”

    计缘正感叹的时候，外头有司天监的差役匆匆跑入了卷宗室内，在里头找了一会才看到靠在远处墙角的三人，赶紧接近行礼。

    “报监正大人，宫中派人来了，皇上急召监正大人和国师入宫面圣，有要事相商。”

    “嗯？”“皇上召我等入宫？”

    言常和杜长生面面相觑，这新帝上台后可冷落了他们有一阵了，今天突然传召？言常站起身来，对着差役问道。

    “可知是何事传召我和国师？”

    差役抬起头，看了一眼依旧在那悠闲阅读竹简的计缘，不敢问这人是谁，老实就自己所知回答上官。

    “回大人，听说今日东门外有数骑背旗骑士策马入京，好像是东北方齐州那边战事有重大战报传回。”

    “战报传回该宣的不是司天监吧？”

    杜长生也站起来诧异一句，靠着书架坐着的计缘也是微微皱眉，随后展颜一笑插嘴道。

    “那可未必，二位大人还是及早入宫吧，免得皇上急了。”

    “嗯。”“好！”

    两人对视一眼后退开一步，向着计缘躬身行礼。

    “那先生，我等先行告退！”“杜长生告退！”

    计缘并未抬头，背手推了推示意他们离去，两人这才转身，对着传令的差役点头，然后快步一起离去。

    ……

    一刻钟之后，言常和杜长生一起到了御书房外，外头的太监急匆匆入了御书房中汇报，里头已经站了不少文臣武将。

    里头的人正在争论，见到有太监进来了，皇帝立刻抬手示意大家收声，太监赶紧躬身汇报。

    “皇上，司天监言大人和国师来了，就在外头候着。”

    御座上的杨盛赶紧道。

    “快让他们进来！”

    “是！”

    太监退出去后没多久，言常和杜长生就联袂进了御书房，一到里头才发现尹兆先和尹青和几个重要文臣在，还有几个武臣也在。

    “微臣言常，拜见陛下！”

    言常的礼节依旧到位，而杜长生因为国师的身份和功绩，只需要浅浅喊一声“陛下”就好了。

    杨盛眼神示意了一下尹青，后者点头后直接代为开口道。

    “言大人，还有杜国师，今早接到齐州那边的加急军报，祖越国非但不断增兵，更是发现其军中有不少祖越国册封的大天师、大祭祀之流，两军交战多有妖法和奇诡之术来袭，军中士卒惶恐者甚多，所幸我军中亦有奇人异士江湖豪侠相助，加上将士们勇猛拼杀，方才势均力敌。”

    “嗯？妖法和奇诡之术？”

    杜长生对此事最为敏感，当即就诧异出声，看向杨盛行了一礼道。

    “陛下，军报原件可否容我一观？”

    皇帝点头后看向一侧的中年太监，后者赶紧取了桌案上的军报交给杜长生，后者直接抓住军报略微阅览，然后食指指尖渗出一滴精血散开，以军报起卦测算前方。

    “国师，结果如何？”

    听闻皇帝发问，杜长生看过周围文臣武将一圈，往常一些依旧有些看他不起的大臣也以期盼的眼神看着他，这让他挺受用的，最后才面向皇帝道。

    “回陛下，真有修行之辈介入，并且似乎同祖越国纠缠紧密，真正接受了祖越国册封，算是祖越国朝臣，同我大贞交锋同系于人道纷争之内，怪，实在是怪，按理说祖越国这气相，应该是境内魑魅魍魉横生，妖邪祸害社稷之时，怎么会都跳出来帮助祖越国进军大贞呢，这不是绑死在祖越这破船上了，难道他们觉得会赢？”

    杜长生觉得十分荒谬，这种真正效忠祖越国介入本国人道大统的事情发生在大贞都稀罕了，竟然在祖越。

    尹青看了一眼言常，然后看着杜长生，思量之后询问道。

    “国师乃是仙道中人，不知可有良策？”

    “良策？杜某一介修行之辈，只能去前线助力我朝大军了，良策还需尹公和尹大人，以及众多大人和将军共计。”

    杨盛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

    “好！有国师这句话，孤就放心了！”

    当初救尹兆先的那一场大阵接天星的事，杨盛是亲身经历过的，所以哪怕杜长生再三强调当初是借法，可他对于杜长生的能耐还是十分信任的，其实今天来宣杜长生来，除了听他意见的同时，很大程度上也就是想要他这么一个表态，没想到还没暗示他，杜长生自己就说了出来，怎么能叫杨盛不高兴。

    言常此刻也开口了。

    “陛下，老臣近期观天星之象，知晓本朝已至关键时刻，此刻不能顾忌是否劳民伤财，定要全权保证前线战事。”

    “兵卒、衣甲、兵刃、车马、粮草等自有尹某和诸位同僚会调配，大军也在不断招募和调配，且我大贞积蓄多年之力，非一朝一夕能垮的，言大人请放心。”

    尹青这句话说得有绝对自信，而在场的人也十分信服，尹兆先此刻是唯一和皇帝一样有座位的人，坐在御案边上，只是抚须不说话，他很高兴见到朝中文臣武将齐心协力，更乐见民间与朝廷万众一心。

    杜长生视线瞥见尹兆先，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其实……”

    但话只到这就又停住了。

    “国师，你想说什么，但讲无妨。”

    “呃，杜某是想让陛下也张贴告示，让我朝能人也能多来相助，但想到已经有诸多义士前往了……”

    “国师所言极是，此事李大人督办！”

    “是！”

    皇上有吩咐，一边的一位中年臣子立刻拱手领命，到了杨盛这一任皇帝，元德帝时代的三朝老臣基本已经告老的告老离世的离世。

    杜长生这种建议等于没说，杨盛自己也早就想到了，但卖杜长生一个面子，故意这么讲一句。但杨盛不知道的是，杜长生原本是想说，其实只要尹兆先亲自前往战场，简直胜过半军。

    ……

    司天监卷宗室内，计缘一手抓着竹简，一手提着白玉千斗壶，坐在地上缓缓朝着口中倒酒。

    “咕~~咕~~咕~~~”

    计缘视线一双苍目并无焦距，眼前模糊一片，心眼之内则仿佛穿越千山万水。

    “有人算到我计缘这一步棋，而且还对着干？”

第654章 皇榜再现

    今天御书房的会议不过是一场简短的讨论，但一些需要快人一步去做的事情今天就已经可以开始行动了。

    首要确定的几件事就是扩大招兵训练的规模，从各州尤其是并州采办足够的粮草保证后勤，按合理价格征用各处铁匠铺及其铺内的匠人，帮助锻造各种箭矢兵刃和衣甲，然后朝廷中剩下的一些个能人异士，在国师杜长生的带领下，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前线，计划赶上最新增援去前线的五万抽调的大军，好一起到达齐林关。具体的细节还会在第二天早朝的时候在金殿上讨论，并且正式昭告天下。

    大约两个时辰之后，言常和杜长生从皇宫出来，回到了司天监官署所在的位置，再次来到了那间巨大的卷宗室的时候，计缘还坐在原处看书，每每阅读必以指尖划过文字来感读其意，好似在两人走后就并无任何变化。

    两人走到十几步外的时候计缘才抬起头来。

    “两位回来了？”

    言常和杜长生先拱手行礼，随后对视一眼，还是前者开口说话。

    “计先生，北方战事有些不太正常，听传回军报，称祖越国的贼兵中出现了许多邪魅奇诡之人，皆是祖越朝廷册封的天师和祭祀，有官衔品级和俸禄，随军以邪法侵害我大贞士卒和百姓。”

    杜长生点头后也补充道。

    “不光是言大人所言的那么简单，那些所谓大天师大祭司之流，固然有一些正经散修或者驱邪法师之辈，但更多应该是一些妖邪术士，很难相信他们都会甘愿从于祖越国朝廷，可似乎事实就是这样。”

    计缘将手中竹简放到一边，面色平静地点头回道。

    “祖越之地妖邪丛生的乱象虽然有所缓解，但与祖越国气数并无关系，如今祖越宋氏忽然强势自信起来，更能挥军南攻大贞，亦有如此多非凡之辈相助……此事计某也觉得有些蹊跷。”

    杜长生闻言试探性询问道。

    “那先生的意思是？”

    计缘摇摇头道。

    “不论是精魅邪道亦或是散修豪侠，皆是长居于祖越国土亦或是周边之人，又受祖越册封，享官爵俸禄，再随军出征，不论如何已经是系于祖越一国人道，同大贞也是人道之争了。”

    计缘神色平静，话语中的意义却十分深远，且先不论人族，哪怕是那些妖邪，也大多是长久以来就在祖越国的，而此刻都纷纷加入祖越国，就好似是一国征兵国民响应，契合一国气数伦理，让计缘也挑不出刺来。

    思虑片刻，计缘再次看向杜长生和言常。

    “杜国师想必要出征了吧？什么时候出发？”

    虽然自己还没说过要出征的事情，但对于计先生知道这一点杜长生和言常都不觉得奇怪，杜长生点头回答。

    “此事紧急，来见先生之前，杜某就已经让徒儿配置人马召集人手，入夜前就会出发，不会等到明日早朝颁布诏令通告。这次也是来和计先生道别的！”

    “倒是终于有几分国师的担当了。”

    计缘笑言一句，从地上站起来，杜长生心中一喜，面上则维持严肃，以诚恳的语气说着。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算不得什么担当，不过尽责尔！”

    “说得不错，杜天师此去亦须小心，虽并无什么大妖大邪参与其中，可如今已是大贞与祖越两国的气数之争，二者必有一亡，不可能缓和了，战局还会扩大。”

    “是，在下一定小心！且我大贞也定会有更多能人异士相助。”

    没多再说太多东西，御书房一些探讨的细节也没必要和计缘细讲，言常和杜长生此刻没有了一同陪计缘悠闲看书探讨星象和其他学问的闲心了，各自向计缘告辞后匆匆离去。

    计缘独自在卷宗室内站了好一会，随后才弯腰捧起脚边的一小堆竹简，将之放回不远处的大书架上，随后手一勾，另一侧书架上的十几卷竹简缓缓漂浮而下，落到了计缘身边。

    这种竹简古书，一卷能记载的内容不多，好几卷乃至十几卷才能有现在一本厚度正常书籍的内容，卷宗室这么大，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类似竹简珍本的书实在太占地方了。

    计缘再次坐下来，取了边上一卷竹简，开始品读其上的内容，似乎对于战事的变化反倒表现得并不算太过关心。

    变数是有，甚至让计缘品出一些不同寻常的阴谋论味道，但大贞这一步棋他布置这么久，数十年时间开花结果，计缘也更愿意相信此棋必胜。

    哪怕明知有许许多多的反例存在，但计缘这人从始至终都有自己的浪漫主义在，并且愿意贯彻这种浪漫，即所谓的邪不压正。

    ……

    当日午后，杜长生率五十余人的队伍直接策马离开京城，赶往最近一支驰援齐州的大军前进路途。

    第二日早朝过后，京畿府东南西北四门处，赶集的百姓和做生意的商贩还零零星星的呢，就有骑手风风火火策马冲向四门位置。

    “让开让开，公差赶路，让开大路中心，公差赶路！驾~驾~~”

    “啪嗒嗒……啪嗒嗒……啪嗒嗒……”

    “驾，前方避让，我有前进引路令牌，奉皇命离京！”

    领头的骑手到城门处，见前方守门将士似有阻拦之意，当即放缓速度取出镀金令牌，在马背上高举在手。

    “快快放行！”

    守门将士眼尖，远远就看到了令牌，加上这些骑手的装束，不疑有他，纷纷往两侧让开，并且还手持长矛示意边上行人避让。

    骑手们再次扬起马鞭拍打马匹，提起马速离开京城，一边的守门将士和百姓看着这些骑手离去的背影都在议论纷纷。

    “哎，这不会是又出什么大事了吧？”

    “还能有什么大事，肯定与北方战事有关的！”

    “哎那可不一定，北方那群祖越贼匪哪能是我大贞敌手，不足为虑。”

    “都散了散了，勿要在城门口多停留！”

    ……

    在人们议论的时候，先后几批骑手都离去，骑手们大多以五人一组为单位，分别从四门出发，向周围疾驰，前往各自需要去传讯的城池。

    随后城中也在当天陆续张贴起新的告示，引发了民众对北方战事的新一轮讨论。

    通州，挨着大贞京畿府的长乐府府城中，就在当初老乞丐当街乞讨的那个角落，又有官差带着榜文和浆糊桶来到这里。

    “让开让开，去别处行乞！”

    “是是是！”

    墙下的几个乞丐赶紧拿起自己的破碗让开，官差过来，其中一人皱眉看向点头哈腰离去的乞丐，摇头道。

    “有手有脚，也不苍老，何故不去找份活计养活自己，在这里仰人鼻息跪而行乞？”

    几个乞丐当然不敢搭话，只是跑到别处去了。

    “哼，就是从军也好过如此浪费光阴，算了，我们张贴告示！”

    涂上江湖，将绢布告示张贴，这次竟然是皇榜，这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出现过了，就是此前祖越国入侵都没有贴的。

    “哎，那边贴皇榜了？”“什么？”

    “好像是真的！”“走走，快过去看看！”

    “等等我，我也去……”

    官差的皇榜才贴在墙上，周围的百姓乃至附近酒楼茶楼中都有专门派伙计过来看的。

    路边两个提着竹篮的白衣清秀女孩也正巧路过，见到这情形也一起过去，正巧有儒生在念诵榜文。

    “告天下能人义士，祖越贼匪来犯我朝之境，朝廷起兵征伐，然贼兵多邪魅之士，有魑魅魍魉之妖物相助，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听着儒生念诵完毕之后，外围两个女子对视一眼，然后迅速退去。

    城内长绣坊，有一间安静的大宅院，一名淡淡红妆的秀丽女子正坐在院中看书，一边的小桌子上是茶点瓜子和花卉泡制的香茶，白色的宽松衣衫遮盖住自己的令男女都惊艳的身段，这是属于白若的悠闲时光。

    也是在这时候，刚刚那两名年方二八的女孩匆匆推开院门。

    “夫人！”“夫人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慢慢说。”

    院中女子说话的时候并未抬头，两名女孩跑到近处描述所见。

    “夫人，那祖越**中竟然有许多妖邪术士，并且还在不断增兵，根本不如此前好多人说的那样会久战自溃，我大贞大军有些吃不住了，街上贴了皇榜，正在招能人异士相助呢，听说本朝国师已经星夜赶往前线去了。”

    “嗯？”

    白若眉头一皱，抬头看向两个女孩。

    “杜长生也去了？”

    “嗯！”

    白若站起身来，书册抓在左手手心负在背后，一只右手则抓了一把瓜子往地上一抛。

    “啪嗒嗒……”

    一地瓜子洒出一滩看似杂乱无章的形状，而白若依此不断掐算，口中吩咐道。

    “念皇榜。”

    “是！”

    两个女孩记忆力绝佳，只是听过一遍就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等她们讲完，白若手中的动作也停下了，眼中更是神思不定。

    “先生如今不知身在何方，而大贞却告急，若是回来见到大贞境内是国破家亡之景……杜长生虽得过先生两句指点，但道行太差顶不住的，即便尹公亲至前线也不过守成，并无杀伐之力……”

    大贞境内肯定是有能人异士的，这一点白若清楚，但她不敢肯定有多少，又有多少派得上用处，而大贞神道虽强，但神道地祇自有规矩，极少干涉人道之争，就算有影响也仅涉所辖之境，一地之神算不得多大力量。

    白若思虑万千后，抬头看向两个女孩。

    “我们也算久居大贞之士，走，我们去齐州！”

    两个女孩心中狂喜，面上强忍着几乎抑制不住的兴奋，点头应声。

    “是夫人！”

第655章 战区命薄

    对于白若来说，根本没必要入京觐见皇帝去讨要什么册封，虽然京城相距不远，但即便是必然涉足人道之争，和大贞气数要有所纠葛，这样也能尽可能相对减少对自身修行的影响。至于因为没有受到大贞册封导致白若同人道之争的关系不算名正言顺，祖越国的神道可以毫无顾忌的直接对她出手，这一点她也不怕，且不说如今战事主要在大贞国土，就是会攻入祖越国，那边的神道也已经崩坏了。

    与白若产生相同想法的其实也不少，甚至还有的行动得更早，当然也有愿意接受朝廷册封的，有的去往京城，有的向当地官府报备并取得路引之后直接前往北方。

    ……

    “驾……驾……”“驾，各位，在入夜之前翻过这座山！”

    “知道了！”“明白了！”

    黄昏中，齐州南境的一条山道上，三四十人正策马前行，这群人一个个身负各种兵刃，着装也各有不同，显得组织松散但却一个个气息平稳。

    终于，在入夜之前，这三四十人出了这片山，在距离山脚数里的官道边上暂时扎营，说是扎营，其实也就是一众人找个合适的地方将马匹拴好，再升起篝火休息一阵。

    如今是寒冬，即便是武人这么赶路一天，也被冻得有些受不了，现在能坐在几个篝火边休息算是难得的享受，不过身冷心热，所有人都攒着一股劲。

    “我等已经入了齐州境内，距离我大贞守军关隘也不远了，做好准备修养精神，不日遇上祖越贼子，定叫他们好看！”

    “说得不错，这祖越贼匪正面不能胜，就尽搞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欺我大贞无人乎？让他们知道我大刀的锋利！”

    接话的男子说完，直接将自己的刀拔出一小节，露出反射着火光的刀身。

    “如今江湖各道都有义士汇集前来，我等武艺在身，正是匡扶正义之时，齐州境内多少百姓被残害，如今亦有贼子到处流窜，我等过了齐林关之后，见到贼子，有一个杀一个！”

    “对！”“不错！”

    正在一众武人热议之时，远方又有马蹄声响起，并且在逐渐接近，这些武者虽然不熟悉军事，但个个身怀武艺视听也相对敏锐，当即全都安静下来。

    有人轻功一跃跳到了附近的一棵树上，眺望远方见到有一队骑士接近，此刻天还没完全黑下来，所以能看出这队骑士全都衣甲整齐。

    “各位同道，来的是一队兵，看起来像是我大贞将士！”

    听到树上的人这么说，下头的人相互看了看，下意识都兵器不离身地站起来，也没有刻意回避。

    没过多久，这队骑士就已经策马到了近处，领头的军官扬手，骑兵就开始缓缓减速，最后到这群江湖武人约莫三十步外停下，正好是相对安全的距离，又在士卒弓弩的大威力射程之内。

    领头军士手持一根长枪指向前方武人。

    “我乃大贞征北军巡查队，尔等何人？速速通名！”

    在军士问话的时刻，几十骑兵士在马上已经用弩箭对准了前方。

    立刻有武人上前一步抱拳回答。

    “我等皆是大贞江湖武者，今国家有难，特来北方尽己所能，杀祖越贼子匡扶正义。”

    “可有路引？”

    “有，请过目！”

    之前回答的武人从怀中取出路引册本，几步上前递给那位军士，后者接过之后拉开册子查看，能见到前头几处关口盖的印章和批注，再看向这些武人，有的衣着朴素有的衣着鲜亮，但基本比较整洁，更无血迹在身上。

    军士眼神眯起眼睛，忽然问道。

    “你们都是宜州人？才来北方，可带了宜州有名的花龙团子糕？好久没吃到了。”

    领头武者眉头皱起，还不及他说话，后边人群中已有人疑惑道。

    “花龙团子糕？宜州有名？没听过啊，那军爷，是不是什么小地方的吃食？”

    领兵军士一笑，将手中钢枪收起。

    “我瞎编的，你当然没听过了。”

    那武者心下了然，但还是把刚刚没说完的话讲完。

    “我等也并非尽数是宜州人士，亦有并州同道，只是路引取自宜州，那边那位，并州总捕头，阴阳神捕王克王捕头！”

    军士微微一愣，抬头看向那边站在篝火旁并不起眼的褐衫汉子，见到对方正微微朝着这边拱手，没想到这人还是个公门捕头，但所谓阴阳神捕的名头他倒是没听过，应该和那些天花乱坠的江湖称号是一种路数。

    这么想着，军士向着王克回礼，随后将路引册子交还给马前的武者，再朝着众人拱手。

    “多谢诸位义士前来相助，此处已然是前线，方才多有冒犯之处还请诸位义士海涵。”

    “军爷放心，我等知道轻重！”“不错，军爷无虑，我等也是走江湖的，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武人们对于这群骑兵确实并无多大恶感，看他们身上的衣甲多有划痕和破损，更沾染了不少陈旧血迹，不用问也知道是经历过血战的悍卒。

    “嗯，也提醒诸位一句，到了此处已经不能算安全了，敌方多有奇诡之士，也得小心一些邪门的路数，往此东北直去是我军大营方向，而周边也有小道能翻过关隘，不可不慎！军务在身，我等先行告辞！”

    “诸位慢走，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一些原本躲藏树后树上的武者也都出来，三四十人向着约莫五十骑兵抱拳，后者只有那军官在马背上回礼，然后一声“出发”之后，就带着兵士策马离去。

    等一众骑兵消失在武人的视线之中，武者们才纷纷感慨。

    “真雄壮之兵也，我大贞不可能输的！”

    “不错，有此王师，定能战胜贼兵！”

    旁人感叹的时候，拿着路引的武者也接近始终没说话的王克身边。

    “王神捕，我们要不要去大营那边？”

    “嗯，自然要去，那军士说的话也不可不听，晚上尤其得注意，今晚守夜得多加些人手。”

    王克说话的时候，视线还望着那群骑兵离去的方向，此刻视线中只剩下了一片扬起的尘土。

    “二师父，您为什么一直盯着那些兵啊？”

    说话的正是王克身边站着的一个人，看着身材健壮挺拔，但面貌依然能看出一些稚嫩，正是年仅十四岁的左无极。

    王克看了看左无极，叹气道。

    “我执掌狱印多年，此物乃仙人所赐，多年来审断阴阳，也逐渐领悟出一些能耐，有时候隐约能感觉出某人死期将近。”

    “那，二师父的意思是，那些军士？”

    “嗯，但我也不好说什么，世事无绝对，北征将士本就危险，就是你我这些人，身上亦有死气，先休息吧。”

    ……

    是夜，远方旷野上隐约传出一声惨叫。

    原本熟睡的王克忽然睁开眼睛，皱眉看了看周围，用手肘杵了杵身边的左无极，后者也在下一刻睁开眼睛，看向身旁压低声音疑惑一声。

    “师父？”

    “嘘……把所有人叫醒，不要出声。”

    左无极这才发现这临时营地中，连守夜的人都睡着了，而他绝不相信武者会熬不住困意坚持到换班。

    很快，所有人陆续被推醒，并且在醒来的时候都被先醒的同伴提醒不要出声。

    “诸位，把兵刃都亮出来。”

    凑在一起的武人纷纷将刀剑等物递出，王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印章，往众人兵刃上轻轻一按，刀剑等物上隐约有带着荧光的“狱”字闪过。

    “诸位，今夜定有邪物现身，我等装睡，克制心律和呼吸，一会若动起手来，切莫犹豫。”

    “知道！”“嗯。”“全听王神捕的！”

    诸人都紧张起来，但毕竟都是久经江湖考验的，很快压下了不安，躺回各自的位置装睡，并且克制呼吸和脉搏，让自己显得处于熟睡之中。

    大约半刻钟之后，约莫二十几个身影悄无声息的从远方旷野上出现，又以极快的速度接近王克等人所在的营地。

    “哼，这边果然还有一些短命鬼，周大师的瞌睡风果然厉害，今夜我等能割满一百只左耳了。”

    很快，二十几人来到近处，看清了是几十个武人打扮的人睡在还有火星余热的篝火边上，顿时都面露喜色。

    “这是大贞内地来的武者？太好了，这些人身上油水可比那些当兵的足啊！”

    “嘿嘿，不错，不废话了，先砍去他们的头颅。”

    二十几人纵跃到营地之中，一个个缓缓拔出身上的弯刀，对准各自目标的脖子高高举起，只是在他们正要一刀砍下去的时候，眼中忽然有剑光刀光亮起。

    “铮~”“铮~”“铮~”……

    “噗……”“噗……”“噗……”“噗……”……

    营区飙血，王克等人暴起反攻，在先手砍死砍伤不少敌手的情况下，刀光剑影全都笼罩向来犯之敌，左无极手持一根扁杖，击碎一人裆部又戳中一人的脖子，抡起扁杖大开大合。

    仅仅十几个呼吸时间，在有心算无心且人数压制的情况下，来犯的二十几人全都被杀死，而在他们随身的几个口袋中，发现了许多沾血的耳朵。

    小半个时辰之后，在王克带领下，众人找到了另一处营地，里头满是大贞军人的尸体，在白天给众人留下不错印象的那名军官赫然在列，所有人都失去了左耳。

第656章 我大贞亦有高人

    这也是一个临时营地，不过支起了几个小帐篷，军士大多和衣而眠，看死状应该是在睡梦中就走了，毕竟这等悍勇百战之士，哪怕士卒修习的军中武功粗糙，也不可能没有拼搏的力气。

    左无极虽然年纪还比较小，但本来性格就比较强，但这几年接受的锻炼强度可不小，甚至比一些老辣的江湖客还要经验丰富，所以在满地尸体中走来走去查看也面不改色。

    没过多久，王克等人再次汇聚到一起。

    “没有活口，全都死了。”“我那边也是。”

    “左耳全被割了。”

    武者们面色都不太好看，哪怕已经杀了之前来取他们性命的二十多人，但此刻依然愤怒难平。

    “哎！这些都是我大贞悍勇之兵，没死在疆场上，却死在这等卑劣的邪法偷袭之下！”

    “祖越贼子委实可恶！”

    王克视线看向周围的夜色，今夜天上有薄薄的云挡着，虽然有一些星光，但大地上的能见度还是不够。

    “大家还需小心，我等虽杀了那些贼子，但那施展邪术的人未必就在所杀之人当中，保不准还有危险。”

    王克话音才落下，忽然感觉到怀中的印章逐渐发烫，这种情况他也遇上过好多次，证明有邪物接近。

    “诸位，有邪物接近，藏起来！”

    众人心中一惊，三四十人就近寻找隐藏之处，或入营地帐篷之中，或藏在死人之下，或者跃入附近的大树树冠上，又或者趴在附近草丛和洼地里，并且一个个克制呼吸和心跳。

    “呜……呜……呜……”

    一阵狂风袭来，地面飞沙走石，藏身之处有的人抬头看向周围，却被风沙迷眼，睁都睁不开，一股刺骨的寒意随着风逐渐袭来，不光冷在身上更冷在心里。

    众人既警觉又紧张，知道可能真正的邪门玩意要来了，手中之前盖过“狱”印的兵刃纷纷散发出轻微的热感，由此产生的暖流顺着手臂流入身体，带给众人一股虽然微弱却极为提振信心和精神的暖意。

    没有任何脚步声，也没有任何马蹄声，甚至没有衣衫在狂风中被吹响的声音，但却有说话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本以为能挡住瞌睡风又杀掉那群死士的，应该是有大贞这边的能人出手了，没想到还是一群凡人。”

    “是啊，大失所望啊，成天不是杀些军卒就是杀些武者，再不然就是一些普通百姓，本以为今天能和大贞这边的高人斗一斗法，不成想还是些蝼蚁！”

    这声音传来，众人心中就皆是一紧，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但此刻狂风迷眼，加上又是晚上，很难看清敌人在何处。

    “哎哎哎啊……”

    一个藏在附近洼地中的武者在惊恐中被风卷起来，于空中胡乱挥动长刀，但根本无济于事。

    “噗……噗……”

    鲜血在空中爆开，在毫无规律的狂风吹拂下，随风撒到周围，王克等不少人脸上和身上都沾到了血迹。

    “啊……放我下来，放我下来……”“王神捕救我……”

    又是一人从草丛中被卷飞，随后鲜血飙到周围。

    左无极就趴在在王克身边，心中既有恐惧又有更多的愤怒，左手死死抓着身边的杂草，左手死死抓着扁杖，身上都已经青筋暴起。

    王克用力按着左无极，他知道对方根本就不在近处，现在冲出根本不能攻到对方，只能赌对方轻蔑之下大意接近他们。

    “妖人，我跟你拼啦！”“妖人受死！”

    “铮~”“铮~”“铮~”

    三名躲在树上的武者一起跳下来，拔出兵刃朝着风沙中的某处冲去，对着阴影一阵乱挥却毫无着力之处，反而身上有种撕裂般的感觉传来，还来不及痛呼出声就已经没了知觉。

    ‘不是一个层次的对手，我们会死！’

    这是所有人心中的感觉，甚至王克也有类似的想法，对方已经不仅仅是会点法术的江湖术士，甚至不是普通的邪物鬼物之流了，这是真正的修行之辈。

    怀中的印章越来越烫，这种烫不会伤到王克，只是带给他浑身温暖，让他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大约百步之外，狂风中有四个“人”正在一步步缓慢接近这里，一个个将武者带上天最后以风绞杀，似乎只是在享受这种武者死前挣扎带来的乐趣。

    ‘再近一些，再近一些！’

    “哈哈哈哈哈，这些武者身上没有符箓，杀起来实在轻松，可惜了那一身煞气，本来倒还会让我们稍稍忙一阵。”

    “别玩了，快些结束吧，抓几个活口带回去打打牙祭。”

    几人边走边说笑，已经到了三十步外，这个距离，他们已经将隐藏的武者全都找到了，也到达了王克的心理预期距离。

    “诸位动手！杀！”

    王克大喝一声，暴起发难，长刀出鞘随着身法直指前方四人，三十步距离在他的身法之下不过短短一息时间便至。

    其他武人和左无极也纷纷一跃而起，从三面冲向四个妖人。

    但四人根本毫不慌乱，在他们眼中，这群大贞武者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呵呵，急着死呢，本来还想玩玩的。”

    说着，边上一人把手一挥，甩动狂风打向王克，后者怀中印章一亮，刀身上也有白光闪过。

    “受死！”

    刷~

    刀光一闪，王克已经近到四人跟前，在边上两人惊愕的眼神中，长刀划过两人脖颈。

    一刀双杀。

    “噗……”“噗……”

    两颗头颅伴随着狂飙的鲜血升天而起，但王克的刀却没停下，在一刀划过的同时已经转动刀法砍向第三人，只是另外两人虽然被惊吓到了，但反应也不慢，直接在风中飞起，升起足足十丈高，迅速远离了王克身边。

    王克的变招刀法落到了空处，而其他武人则慢了一拍，根本没有攻击到，只能用手中钢标等暗器纷纷射向空中，但都因为这狂风存在而没有多少作用，只是令两人有些手忙脚乱，划破了一些衣袖，在闷哼声中被射中了手臂和小腿。

    “没想到真有高人埋伏！”“这武者怎么回事，为什么能突破黑风屏障？”

    天上那两个身穿黑袍的男子看着王克惊疑不定，手上和脚上的暗器被拔出，施法止住自己的鲜血。

    “这些武人不简单，此地不宜久留！”

    “想到一处去了，先且回去，留他们一条狗命在身上！”

    狂风中的两人光棍得狠，没有任何多余的话，直接就挥袖转身，不太稳当地携着风势往北方而去。

    “哈哈哈哈，妖人简直笑掉大牙，两颗头颅在此，还敢大放厥词？”

    “哈哈哈哈哈……”“屁滚尿流的跑了，还敢放狠话哈哈哈哈……”

    “鼠辈尔，哈哈哈哈……”

    武者们在地上追赶，且疯狂朝着远方嘲讽，但有狂风阻挡，根本追不上对方，逐渐追赶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诸位止步，我们别追了……”

    亢奋的感觉逐渐冷却，一众武者也纷纷停下来，周围的狂风虽然减弱了不少，但风势依然很大，虽然算是赢了，大家却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王神捕，多亏了您，我们捡回条命！”“是啊，没想到妖人如此猖獗，深入我大贞后方杀人！”

    “刚刚他们似乎还想吃人？看来是妖怪了？”

    王克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刚刚那几招消耗了的体力和心力可不少，冷笑回答道。

    “未必是妖怪，有时候邪道的人更可怕！呼……呼……无极，你没事吧？”

    “二师父放心，我没事！只可惜没打到妖人！”

    左无极的亢奋还没消退，右手依然死死攥着扁杖，也就是在他说话的时候，众人感觉到周围的风势似乎在快速减弱，隐约有歌声从后方远处传来。

    “春城花飞飞……蛇虫四处追……”

    “不怕妖孽来……我道显神威……”

    歌声悠远朗朗上口，初时听着还遥远，但很快就已经到了近处，声音也变得极其洪亮。

    王克心中一紧，下意识摸向胸口印章，发现印章温而不热，顿时放下心来，看向所有紧张武者道。

    “来人定是我方正道高人！”

    王克话音才落下，远方已经走来一个道人，片刻间就到了近处，其人一身道袍，手拿背后背着剑和一个竹筒鱼鼓，仙风道骨的模样一看就是高人。

    经过一众武人身旁，道人停下来做了一个揖手，视线落在王克身上。

    “贫道青松，来此相助，诸位义士，若不嫌弃请收下此符，夜间星辰庇护，白日太阳相随，多少有些作用！”

    青松道人拂尘一挥长袖一甩，一个个折叠成三角形的符飞向众人，唯独没有王克的一份，在众人下意识接下符后，没多说什么，直接上路向北，口中继续唱着当初听计缘哼过几遍的道歌，觉得甚合意境。

    “春城花飞飞……蛇虫四处追……不怕妖孽来……我道显神威……”

    道人片刻已经消失在眼前，显然是去追前头的妖人了。

    王克望着青松道人离去的方向，虽然看着相差甚多，但却觉得对方隐约有点计先生的感觉，看着高人离去吗，心中更想到了计缘，不由开口道。

    “我大贞，亦有高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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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7章 去你娘的蜘蛛精（求个月票）

    此番大贞遭逢大难，以青松道人的卜卦能耐，远比白若看得更清楚，甚至只比原本就洞悉许多事的计缘差一线，所以也很清楚大贞面对的是什么危机，云山观中的小辈还差些火候，而秦公这等超脱一般意义修行之人的存在则不方便出手，否则等于打破了某种默契。

    青松道人虽是云山观观主，但见到各地皇榜又算得事情严重性之后，义不容辞地就直接下山赶往北方，才到齐州没多久，原本在山上大作休息的他就感觉到夜色中灵气躁动，定是有人施法，感官上说对方手法算是有些粗糙，斧凿痕迹明显，青松道人自问应该能应付，就赶紧赶了过来。

    青松道人很诧异能碰到这么一群武人，有两个看不透的不说，其中一人还身怀某种罡煞之宝，在给了武者一些护身符之后，他也不停留，直接朝前方妖人追赶而去。

    口中哼歌，脚下风地之力随身而动，青松道人的歌声传递多远多快，远方的狂风就随着歌声的传来而逐渐平息，他并没有施展什么高明的法术来破除对方的狂风，只不过是安抚了躁动的灵气。

    前头狂风之中，两个黑袍人脚不沾地，风有多块他们逃得就有多块，这不是什么高明的飞举之术，但速度却不慢，只不过青松道人在地上的速度更快。

    青松道人手中拂尘甩动，掐指往天。

    “星光引路。”

    今夜原本模模糊糊的夜空中，那稀薄的云层并未散去，却发现在一片朦胧中的星光却好似强了起来，一道道青松道人可见的星光之线划出一道明显的轨迹，但这轨迹一直延伸到视线极远方，在青松道人的感知中，配合掐算和神通引出的星光所指方向，正是剩下那两个妖人逃亡的轨迹。

    ‘孽障，你们跑不掉的，我青松道人此次下山不求什么功业赞誉，但这大贞气数不可不保！’

    “刷~刷~”

    拂尘一甩，青松道人直接将白线打向前方地下，手中掐诀不断，星光不断汇聚到青松道人身上，拂尘的丝线逐渐化为星光的色彩。

    “观《妙化天书》，这么些年就炼出这拂尘一件能上台面的宝贝，今夜必取两孽障狗命！”

    远方风中的两个祖越**中大师其实并没有听到后面的青松道人的歌声，直到星光大亮的时候，他们才感觉到有些不对头，其中一人抬头透过风沙看向天空，脸色微微一变。

    “星光有变，难不成有人施法，莫不是针对我们的？”

    “我也有不详的预感，能引动天象者道行一定不低，速走！”

    两人一起掐诀施法，原本还有一定隐蔽性的狂风刹那间变得更加狂野，卷动地上的沙石草枝一起形成方圆数十里乌漆嘛黑的一片，并且还在不断朝着外侧延伸，躲藏其中的两个修士则直直冲向远方山坳。

    这一片山坳虽然说明不了什么，但山坳两边分别是祖越之军和大贞之军的实际控制区，多少心理上能有些安慰，并且山坳的那头乌云遮天，明月星光都暗淡，在越过山麓的那一刻，两人虽然对后方警惕非常，但心中多少放松了一丝。

    “砰~”

    一侧山头忽然爆开一簇山石，从中射出一道道白色丝线，在星光照耀下如同一条条闪烁着璀璨星光的银丝，直接扫向黑风中的两人。

    “不好！”“快躲！”

    两人一左一右迅速闪避，同时身上打出数道红光，但拂尘丝线却比明面所见到的更长，明明还在十几丈外，两人却忽然感觉到从脚部开始，下半身迅速被缠上，低头一看，才见星光之下有丝线若隐若现。

    “对方应该是个蜘蛛精，用火！”

    “风火现，喝~”

    哗啦……

    两人施法也十分迅速，一个打出一道符箓顿时在丝线那端燃起熊熊大火，一个直接从袖中甩出无数黄色粉末，沾到丝线顿时“轰隆”“轰隆”得爆炸起来。

    已经追到山前，远方妖娆不过百丈之遥的青松道人眉头一跳，直接破口大骂。

    “去你娘的蜘蛛精，道爷我是道士！你两天时、地利、人和不占任一，北斗映命，今夜必死，给我下来！”

    青松道人手中拂尘狠狠一扯，天空中两个黑袍人顿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拉扯力，而之前的火焰在星光流转的丝线上根本毫无作用，在急速下坠的时候回头看去，正见到一个手持拂尘的道人在越来越近。

    ……

    大贞征北军大营之中，杜长生的大帐就在尹重的大帐边上，而老帅梅舍的大帐在另一边，这样是为了方便杜长生保护这两个大贞征北军中最重要的将领，而这大贞国师一来，早先投靠的一些能人也对杜长生献殷勤，局势虽然对大贞不利，但相处还算融洽，勉强受得住现状。

    此时此刻，杜长生站在大帐之前抬头看向靠西的夜空，他在司天监这么多年，凭借修行者的优势，观星的能耐也学到一些，加上法眼之利，明显察觉出远方天际的星空不对劲。

    “国师，您可是发现了什么？”

    杜长生转头看向尹重，几息之前尹重就出了自己的大帐来到身边了。

    “不错，那边夜空星光璀璨，绝非自然天象，当是有人施法导致星象有变。”

    尹重皱起眉头，低声问了一句。

    “很厉害？”

    杜长生微微点头。

    “不说有多厉害，至少庸俗之辈没有这等本事！”

    至少杜长生就自问没那本事，这未必是他的道行做不到这一点，只能说能做到这一点的道行绝对不比他差。

    ……

    天逐渐亮了，在交战区的每一夜对于征北军将士来说都比较难熬，就连尹重也不例外，天才刚刚放亮，他就着甲背着双戟挎着剑，亲自领人到军中各处巡查，每至一处要地，必要领负责的军士向其汇报前一天的情况。

    在周围兵士的行礼问候和敬重的眼神中，尹重此时到了负责记录巡查情况的营帐边上，见到尹重过来，书记官立刻就迎了出来，没有什么复杂的繁文缛节，微微拱手之后直言道。

    “尹将军，本该于今晨回来的巡查队少了两支，若午前未归，估计折了一百军士。”

    尹重沉稳无波，淡然询问道。

    “北侧探马巡查？哪两支？”

    军中将领都对每一天巡查防备情况都了如指掌的，而尹重更是清楚每一支巡查队什么情况，带队的又是谁。

    书记官叹息一声，如实回答。

    “非北侧，而是我军后方的南侧巡查，是姚、赵两位都伯及其麾下的队伍。”

    尹重握着剑柄的左手一紧，几息没有说话，良久才叹息一句。

    “可惜了！”

    书记官知道尹将军说的是谁，前几天尹将军还说过妖都伯有将帅之才，准备再观察一阵举荐提拔的。

    “将军无需过分忧愁，兴许只是耽搁了……”

    尹重看了一眼书记官，勉强笑了笑。

    “或许吧。”

    抬头望向营门远方，晨光之中，有马蹄带起的烟尘飘起，似乎真的有巡查队伍回来了，他快步走向营门方向，视线中越来越清晰的却是一群江湖武者打扮的人在策马接近。见此情景，尹重顿时心下略显失落，但面上并无表情，只是转身去巡查别处了。

    半刻钟后，王克带着左无极和其他武者，经过一番盘查之后进入到了征北军大营，见其内布置森严军容肃穆，一股肃杀的感觉弥漫其中，顿时对这支军队感观更好。

    交上两个妖人的头颅，由军中天师验证得出是敌方法师过后，军士对这群武人的认可度直线上升，待他们的态度当然也十分友善，使得王克能带着左无极在一定范围内于军营之中逛一逛。

    “二师父，征北军看起来好厉害啊！”

    “那是自然，唯有此等军容才配得上我大贞王师！”

    王克身为公门中人，见此等军容更有一份自豪感，远远看到有一个仙风道骨的人负背走过，两旁有多名随侍弟子，顿时心下了然。

    “无极，那一位定是我大贞国师。”

    左无极抬头看去，却发现那国师忽然转身看向了他，微微愣神的时刻，却见那国师忽然走了过来，但杜长生并未在王克和左无极身边停留，只是朝着他们点了点头之后，匆匆走向营门位置。

    在营门外远方，有一个背剑道人正在慢慢接近，一手拿拂尘，一手则提着两个头颅。

第658章 忠言逆耳

    青松道人的模样较以前没有太大改变，但气质和观感方面的变化就太大了，道袍飘逸长剑背身，拂尘挽臂好似流苏，再加上另一只手提着的两颗头颅和那淡然的表情，看到这个道人过来的军士都知晓定是高人来了，而在这个时间地点现身，极大可能是大贞这边的人。

    在青松道人还没接近军营的时候，杜长生已经携几位弟子等候在军营入口处了，周围有士卒将官也汇聚在这边看着，有人相熟的校尉向着杜长生询问一声。

    “国师，那边来的可是我大贞高人？”

    杜长生倒也没多大架子，点头笑道。

    “来者定是我大贞高人，手中物件乃是两颗头颅，就是不知道是敌营中哪两个妖人了！”

    杜长生话音才落，青松道人的声音已经远远传来。

    “贫道初来北境，当然更不知晓这两孽障是谁，只能由国师大人辨别了，昨夜杀得急，未问出什么。”

    带着话语的余音，青松道人略微超出视觉感官的速度，仿佛十几步之间已经跨越百步距离来到了营房前，右手一甩，两颗人头已经“砰”“砰”两声扔在了地上，滚到了一边，同时青松道人也向着杜长生行了和寻常作揖略有不同的道门揖手礼。

    “贫道齐宣，道号青松，长年修行不谙世事，今次算得我大贞与祖越有天数之争，特来相助！”

    杜长生也不敢怠慢，携弟子一齐回礼。

    “鄙人杜长生，在朝中小有官职，享朝廷俸禄，多谢青松道长来助。”

    说着，杜长生看向地上的人头，随后冷笑一声。

    “此二人皆是旁门左道之徒，但也有些本事，加上今晨的另外两个人头，‘林谷四仙’倒是重聚了，哼哼，好得很！哦，怠慢道长了，快快里边请，到我营帐中一叙。”

    青松道人当然不会推辞，只是他眼神扫过周围或者高兴或者好奇的一张张面孔，这些都是大贞征北军的士卒，他们满是风霜的面上都有坚毅，身上或整洁或略残破的衣甲上都存有血迹，只是身上死气环绕不散，显示他们的命运凶多吉少。

    心中暗暗叹一口气，青松道人这才随着杜长生一起去了营帐。

    途中有佝偻老妪现身行礼问候，有体魄壮硕夸张的汉子带着一身妖气出现问礼，也有正常修行之辈前来问候，青松道人虽然看出其中有一些路数不算太正，但此间都是一个阵营，也都礼貌回礼。

    都照了个面之后，青松道人才随着杜长生到了营帐中，难得来一个看起来是真正高人的人物，杜长生接待得也十分殷勤，茶水点心命人跟着上。

    青松道人来者不拒，在喝了些茶水吃了些点心之后，才忽然问道。

    “对了，国师大人，白夫人呢？”

    杜长生微微一愣，皱眉不解道。

    “白夫人？谁啊？”

    “呃，白夫人没有来过大营之中？哦，白夫人乃是一位道行高深的仙道女修，在进入齐州之境前，贫道夜间沐星光而吐纳之刻，白夫人曾现身见过贫道，其人亦是来北方相助的，道行胜我许多，应该早就到了。”

    杜长生摇摇头。

    “委实没有见过，或许暂时不想现身吧？”

    “或许吧。”

    青松道人思虑着，随后视线又落到了杜长生身上，那目光令杜长生都微微有些不自在，刚刚他就发现这青松道人时不时就会仔细观察他一会，本以为最初是好奇，现在怎么还这样。

    ‘莫不是这青松道人还有断袖之癖？’

    哪怕是如今的杜长生也忍不住略有不适。

    “呃，青松道长，杜某身上可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啊？哦哦，国师多虑了……”

    青松道人微微一愣，随后马上反应过来，赶忙解释道。

    “贫道这是老毛病犯了，见到奇特的面相或者命数气息，总是忍不住想要为对方算上一卦，杜国师仙风道骨面色出众，看着贫道有些技痒……”

    杜长生闻弦知雅意，当然明白这青松道人是什么意思，估摸着是借着算命拍拍他的马匹，毕竟此乃气数之争，大贞胜了好处极大，他这国师名义上领衔大贞修行祭礼，在修行人中就是朝廷气数代言人，巴结的人可不少，青松道人虽然是个高人，但既然介入大贞之事，气数就不免牵扯修行，搞好和他这大贞国师的关系还是很有好处的。

    而杜长生心里也想和青松道人拉近些关系，毕竟如今营中他看得最顺眼的就是这新来的道长。

    “好，那就劳烦青松道长为杜某算一卦，说起来自从步入修行，杜某就再没测过自己的命数卦象了，呵呵呵。”

    “哈哈哈，那好，贫道就为国师算上一卦，还请国师勿要用太多法力扰动气相，这才算得准呐！”

    “那是自然！”

    两人客客气气一片祥和，杜长生也收敛法力，露出一张恬静的面相，盘坐在蒲团上如同一尊着丝绸仙衣的得道真仙。

    青松道人面露喜色，寻常百姓之中奇特的面相当然有，但哪里会很多呢，云山附近早就不能满足他了，这次来北境相助征北军，竟然能给大贞国师算命，不虚此行，绝对的不虚此行啊，想起来，常人的卦象哪有修行之人的卦象猎奇啊！

    “好，好，妙，妙啊……”

    杜长生看着青松道人既不掐诀也不以什么物品起卦，甚至法力都没提起来，就是凭着肉眼在那看，口中“好好”“妙妙”地叫。

    “呃，青松道长，好在何处，妙在何处？”

    “哈哈哈，当然是好在修行人的面相之好，妙在修行人的面相之妙咯，看国师这面相，你我果然是同道中人，定是也被凡人打过好多次吧？哈哈哈，不瞒国师说，贫道当初差点被打断腿……”

    杜长生恬静的脸色当即僵了一下。

    “呵呵，道长说笑了，杜某可不曾有此等遭遇啊……”

    “哎，我懂，贫道定是不会去乱说的！”

    青松面色严肃几分，心中也意识到自己稍有失态，赶紧说下去。

    “再来说说国师命相，国师不愧是天人之资，越是往后命数越是玄奥不清啊，说明国师修行变幻无穷啊……”

    “哦？”

    杜长生再次展露笑颜，暂且压下之前的不适，抚须询问道。

    “愿闻其详！”

    “嗯，杜国师乃是大贞朝廷栋梁，联系国祚气数与国中修行脉络，国师的作用可不小啊，嗯，贫道有些话说出来，国师可不要生气啊！”

    杜长生眉头一挑，点头道。

    “但讲无妨！”

    “国师定不生气？”

    “杜某所言还能有假？你我都是修士，莫不是要杜某立誓不成？”

    杜长生也是被这道人逗乐了，刚刚的些许气闷也消了，这人倒是蛮真诚的。

    “哎哎，国师言重了，无需如此！”

    青松道人放心了，不过想了下，袖中还是暗自掐了个天地妙法中观想的不动如山印以防不测，这印法的好处就是现在看不出来，但心意有多块，展开就多块，然后青松道人才开口道。

    “贫道言国师修行玄奥不清变幻无穷，其实是说，上限极高，下限则同样如此，身处朝中持心甚为重要。”

    杜长生点头表示认同，抚须道。

    “不错，曾有长辈高人也如此告诫过杜某，道长看得明白，所以杜某多年以来修身养性，收心收念，持心如一，身处朝野之内如坐山野幽林！”

    青松道人听得好好的，听到这里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直言道。

    “哎呦国师，你这持心如一收心收念做得可不咋样啊，得亏了我不是你那长辈，否则就冲你这话，一个耳刮子少不了啊。”

    “你……”

    杜长生手指一点差点失态，只觉得气血有些上涌，青松道人则赶紧道。

    “修身养性，修身养性！”

    杜长生深吸一口气，勉强露出笑容。

    “呵呵，道长说得是，须得修身养性，我看我们还是谈谈前线战事吧！”

    “哎国师此言差矣，贫道还没算完没说完呢，国师这命数大有可为，大有可讲啊！”

    杜长生眉头直跳。

    “可杜某不想听了！”

    “你看，国师，刚刚贫道说什么来着，你还差得远呢，这不，说两句就不想听了，这算都算了，不说完贫道憋得慌啊，要不说完国师可以打我一顿，贫道绝不还手！”

    杜长生真是被气笑了，但再看这道人的样子，心中不由觉得有些荒谬，这道人认真的？

    ……

    半个时辰之后，杜长生脸色难看地从营帐中走出来，步伐匆匆地快步来到校场，对着天空不停深呼吸，好悬才没发作出来。

    杜长生能感觉出来青松道人很真诚，每一句话都很真诚，恨不起来，但这和气不气人毫无关系，刚刚他真的差点就动手打人了，好悬才忍住。

    那青松道人觉得有些话不好听，一鼓作气全说出来，然后看到青松道人一脸神清气爽的样子，杜长生就更气了。

    但在深呼吸十几次之后，杜长生又忍不住在想着青松道人的话，自己为什么气，还不是一些不足甚至不堪之处被一针见血地点出来，毫不留余地和情面。

    “呼……”

    杜长生长长呼出一口气，算是暂时平复下心情，然后此时，远远传来青松道人的声音。

    “国师，贫道说了可以任你打一顿的，你还打不打？不打贫道可去休息了。”

    一个“滚”字好悬没吼出来，杜长生面色僵硬的朝向远方帐篷，传音道。

    “道长自去休息便是……”

    青松道人走出杜长生的营帐，摇头低吟道。

    “忠言逆耳啊！”

第659章 有此风骨

    青松道人算命确实是属于那种不吐不快的人，但其实也清楚算出来的东西不可能句句是好话，人生有起有伏，怎么可能事事如意，尤其有些话，哪怕青松道人这么多年来偶尔也会用较为修饰的方式表达，但还是十分残酷的，所以从来都是做好挨骂乃至挨揍的准备的，不过杜长生最终没有太过失态，这倒让青松道人对杜长生更高看了一分。

    想杜长生这种身份特殊，面相特殊又带着模糊的，通过卜算方式算出命数纠葛，这还是令青松道人挺有成就感的。

    于是在杜长生于校场独自生闷气平复心情的时候，青松道人算是神清气爽，心满意足地回了安排给他的营帐去休息了，至于战事的问题，大贞如今是守方，不宜多动，自会有军中将帅安排。

    ……

    冬天的齐州是比较冷的，大年三十这一天，北地齐州全境飘起了鹅毛大雪，入夜之前，落雪已经覆盖了绝大部分能落下的地方。

    依着山口所建的齐林关城墙上，尹重正在巡视防务，这几天天寒，又临近新年，交战双方都有意减少活动。

    尹重在城头走过，沿途不少军士都会向其行礼。

    “将军！”“将军！”

    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兵卒行礼问候，尹重也都对着他们一一点头，看着其中不少人冻得手和脸上通红，不由询问身旁校尉一句。

    “御寒衣物可足够？”

    “回将军的话，齐州入冬之后天寒地冻，御寒物资是军中首要，后方早已督办完成并运达，每一位军士都有内外御寒衣物，还有各自的蓑衣，柴炭等物也样样齐全。”

    尹重点点头，看向齐林关外，不论是林野植被还是狂野平地，全都裹着一层雪白之色。

    “将军，我军物资完备，尚且冻得手脚哆嗦，祖越贼子国中动荡，哪怕如今因为战事强行统合后方，但物资补给必然不足……”

    尹重抬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了，摇摇头道。

    “据探马所报，敌军如今的规模，已经号称百万，除去夸大之词和辅兵役夫等，可战之兵亦绝非少数，这么多人，在这种日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已经饱受贼兵劫掠的齐州百姓，怕是又要遭殃……”

    尹重虽然如今是武将，但毕竟出身于尹家，眼界绝非普通才从军伍的年轻军人可比，更是熟知祖越国的情况，以及敌对这群军人的习惯。若大贞的军队哪怕才出训练营的新兵都是军纪严明训练有素之师的话，祖越就是一群充满狼性匪性的凶兵，十个里面可能七个是**。

    祖越之军自身缺少物资，要么互争要么抢齐州百姓的，柿子挑软的捏，会是什么情况不光尹重清楚，很多明白人也清楚。

    事实和尹重想的差不多，祖越国大军以三五万人的规模成营，在齐林关外的齐州范围，光扎营之地加起来就延绵三百余里，距离祖越军扎营之地稍近的齐州城镇乃至村庄都遭了大殃。

    尤其是一些村镇之地，大城中还好些，毕竟祖越国如今做着开疆拓土的梦，不会太决绝，而那些村镇之类的地方就完全是待宰的羔羊了。

    齐林关以北的建丘府是祖越大军其中一支主力的主要驻扎点，在大年三十的白天，军中有将军称兵士们应该过个好年，并且顺势放宽了最近的管制，不少心头火热的祖越士兵就此冲向附近的县城和村落。

    今年对于齐州百姓来说时运不济，平常大家也根本不敢出门过多的采办什么东西，但今天是大年三十，鞭炮可以不买，一顿稍微过得去一点的团圆饭一定要准备，最好能找相熟的读书人写个春联什么的，还有人也希望去庙宇等地祈福，祈求着贼兵不要找来，祈求着大贞王师早日战胜贼兵。

    竹罗县原本的县尉和县城大部分差役及兵丁，早就已经在祖越大军攻来的那会就死的死残的残，如今县城就是不设防的状态，秩序维持靠着县令的威望和少数残存衙役，以及百姓的自觉。

    城门口有几个菜农挑着箩筐正要进城，这段时间大家不敢出门，今天大年三十还是有人忍不住要做做生意，卖点储存的萝卜和其他蔬菜，想换点肉回家。

    农人们还没进城，忽然听到后方有响动，在回头看向远方后疑惑了一会，随后脸上逐渐出现惊恐的表情，那是军队前来扬起的尘土。

    “贼，贼兵，又来了！”

    “快跑快跑！”“哎别往外走啊，空旷地带我们这么走着，会被贼兵当靶子射死的！”

    “那块入城啊，快走啊！”

    几个农人挑着扁担赶紧朝着城里跑，有的干脆箩筐和白菜都不要了，就抽了根扁担拼命跑，进了城里几人就大喊。

    “贼兵来啦~~~贼兵又来啦~~~~~”

    “啊？”“阿爹！”

    “贼兵要来了？”“快快，快回家！”

    “快跑啊，贼兵又来了！”

    “啊……”“呜呜呜……娘，娘你在哪？”

    城中百姓慌乱一片，惊恐的喊叫声和孩童哭声交织在一起，人群和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有的人直接往家里跑，有的人则有些茫然，往看起来隐蔽偏僻的地方冲，也有和大人失散孩子只是在原地哭泣。

    “砰”的一下，有孩子被慌不择路的人撞倒，直接摔在了街道旁边的店铺门口，那边的店铺老板正在锁门，而撞倒孩子的那个男子只是回头看了孩子一眼，依旧往远方跑了。

    “呜……呜……呜呜……娘，娘……”

    一个胡子花白的农人看到这孩子，冲过去将他扶起来。

    “哎呀，谁家的孩子？大人呢？大人呢？孩子，你爹娘呢？你别老哭啊，别哭了！哎呀！”

    老农人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拉起孩子的手就赶紧往城中深处跑，而在他们离开后十几息，一个妇人脸色惨白的跑到混乱的街道上大喊孩子，又被身边人一起带着逃去其他地方。

    这样的情况不在少数，只是县城混乱场景下的一片缩影，人们本能地意识到灾难临近。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嗒嗒嗒嗒嗒……”

    马蹄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终于蔓延到县城门口，城门关了一半，也不知道刚刚是谁打算关城门，到了一半又放弃逃跑，入城口的街道上，此刻看去空无人烟，只有寒风吹动几个竹箩筐在街上滚动，城中悄无声息，若非祖越兵士们刚刚老远就听到了城中嘈杂慌乱的喊叫，还真可能以为这是一座空城。

    一个身穿官袍头戴方顶乌纱帽，腰间挎着一柄剑的中年男子，一步步从街道尽头方向走来，步伐平稳，面色平静中带着怒意。

    祖越兵领头的军士策马带着兵冲入城中，看到面前这人远远走来，眯起眼睛之后抬手。后方的兵哪怕心中躁动起来，但这会也不得不逐渐停了下来，这会还没开抢，他们还收得住心，不会公然违抗上锋命令。

    官袍男子迎着寒风一步步走到军官马前，抬起双手微微行了一礼。

    “吾乃竹罗县县令，贵军早有言在先，会保罗竹县平安，将军今日兴师动众来此，难不成是要毁约？”

    军马之上的只是一个校尉，但他很喜欢听别人喊他将军，此刻皮笑肉不笑道。

    “哦？县令大人啊，既然早有约定，我等自然是遵守的……不过，不是说任何人不准配有兵刃吗？县令腰间为何物啊？”

    听到校尉说要守约不犯，后方的兵丁中出现一阵骚动，校尉回头视线扫向后方，这骚动才平息下来。

    县令目光严肃。

    “书生之剑不过是配饰，既然将军说会守约，还请将军带着人马离去，若有难处，换种方式找本官商议，自会尽力相帮。”

    “嗯，这也没问题，哦对了，敢问县令，是谁同你说的会保罗竹县平安？”

    “贵军中的王成虎将军。”

    校尉点点头，再次露出笑容，回头望向后面的兵丁。

    “弟兄们，王成虎将军是谁，我可没听过啊，你们听过吗？”

    “没有~~~”“没，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校尉转过头来，笑道。

    “既无此人，约定自然也不作数了，哈哈哈哈……”

    县令面色狰狞怒不可遏，指着军马上的校尉怒喝道。

    “你等鼠辈皆不得好死！等我大贞王师杀来，定将尔等凌迟——”

    “铮~”

    话音未落，县令已然拔剑，直接朝着校尉砍去，来此他就没打算活着。

    “呜~~”“当~”

    校尉马枪一举，轻松挡住了县令挥来的剑，随后枪势往前一送。

    “噗~”的一声，刺入县令胸口，并将之挑起。

    “大贞王师？也似你等绵软无力而已。”

    “弟兄们，能拿得走搬得动的，随尔等动手！”

    校尉话语间长枪一甩，将县令甩到街边，随后策马朝着城中而去，周围的兵丁皆兴奋得大喊大叫，向着城中各处冲去。

    “咳…..咳……贼子……匪类……”

    县令死死攥着剑柄，在怒骂中，睁目气绝身亡。

    一个身穿甲胄的军官带着两名军卒走到这县令面前，目光严肃的看着双目如暴突的县令，再看向对方死死攥着的剑。

    军官弯下身去，伸手将县令的双目合上，口中低沉道。

    “一介书生县令，竟有此风骨……”

第654章 皇榜再现

    今天御书房的会议不过是一场简短的讨论，但一些需要快人一步去做的事情今天就已经可以开始行动了。

    首要确定的几件事就是扩大招兵训练的规模，从各州尤其是并州采办足够的粮草保证后勤，按合理价格征用各处铁匠铺及其铺内的匠人，帮助锻造各种箭矢兵刃和衣甲，然后朝廷中剩下的一些个能人异士，在国师杜长生的带领下，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前线，计划赶上最新增援去前线的五万抽调的大军，好一起到达齐林关。具体的细节还会在第二天早朝的时候在金殿上讨论，并且正式昭告天下。

    大约两个时辰之后，言常和杜长生从皇宫出来，回到了司天监官署所在的位置，再次来到了那间巨大的卷宗室的时候，计缘还坐在原处看书，每每阅读必以指尖划过文字来感读其意，好似在两人走后就并无任何变化。

    两人走到十几步外的时候计缘才抬起头来。

    “两位回来了？”

    言常和杜长生先拱手行礼，随后对视一眼，还是前者开口说话。

    “计先生，北方战事有些不太正常，听传回军报，称祖越国的贼兵中出现了许多邪魅奇诡之人，皆是祖越朝廷册封的天师和祭祀，有官衔品级和俸禄，随军以邪法侵害我大贞士卒和百姓。”

    杜长生点头后也补充道。

    “不光是言大人所言的那么简单，那些所谓大天师大祭司之流，固然有一些正经散修或者驱邪法师之辈，但更多应该是一些妖邪术士，很难相信他们都会甘愿从于祖越国朝廷，可似乎事实就是这样。”

    计缘将手中竹简放到一边，面色平静地点头回道。

    “祖越之地妖邪丛生的乱象虽然有所缓解，但与祖越国气数并无关系，如今祖越宋氏忽然强势自信起来，更能挥军南攻大贞，亦有如此多非凡之辈相助……此事计某也觉得有些蹊跷。”

    杜长生闻言试探性询问道。

    “那先生的意思是？”

    计缘摇摇头道。

    “不论是精魅邪道亦或是散修豪侠，皆是长居于祖越国土亦或是周边之人，又受祖越册封，享官爵俸禄，再随军出征，不论如何已经是系于祖越一国人道，同大贞也是人道之争了。”

    计缘神色平静，话语中的意义却十分深远，且先不论人族，哪怕是那些妖邪，也大多是长久以来就在祖越国的，而此刻都纷纷加入祖越国，就好似是一国征兵国民响应，契合一国气数伦理，让计缘也挑不出刺来。

    思虑片刻，计缘再次看向杜长生和言常。

    “杜国师想必要出征了吧？什么时候出发？”

    虽然自己还没说过要出征的事情，但对于计先生知道这一点杜长生和言常都不觉得奇怪，杜长生点头回答。

    “此事紧急，来见先生之前，杜某就已经让徒儿配置人马召集人手，入夜前就会出发，不会等到明日早朝颁布诏令通告。这次也是来和计先生道别的！”

    “倒是终于有几分国师的担当了。”

    计缘笑言一句，从地上站起来，杜长生心中一喜，面上则维持严肃，以诚恳的语气说着。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算不得什么担当，不过尽责尔！”

    “说得不错，杜天师此去亦须小心，虽并无什么大妖大邪参与其中，可如今已是大贞与祖越两国的气数之争，二者必有一亡，不可能缓和了，战局还会扩大。”

    “是，在下一定小心！且我大贞也定会有更多能人异士相助。”

    没多再说太多东西，御书房一些探讨的细节也没必要和计缘细讲，言常和杜长生此刻没有了一同陪计缘悠闲看书探讨星象和其他学问的闲心了，各自向计缘告辞后匆匆离去。

    计缘独自在卷宗室内站了好一会，随后才弯腰捧起脚边的一小堆竹简，将之放回不远处的大书架上，随后手一勾，另一侧书架上的十几卷竹简缓缓漂浮而下，落到了计缘身边。

    这种竹简古书，一卷能记载的内容不多，好几卷乃至十几卷才能有现在一本厚度正常书籍的内容，卷宗室这么大，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类似竹简珍本的书实在太占地方了。

    计缘再次坐下来，取了边上一卷竹简，开始品读其上的内容，似乎对于战事的变化反倒表现得并不算太过关心。

    变数是有，甚至让计缘品出一些不同寻常的阴谋论味道，但大贞这一步棋他布置这么久，数十年时间开花结果，计缘也更愿意相信此棋必胜。

    哪怕明知有许许多多的反例存在，但计缘这人从始至终都有自己的浪漫主义在，并且愿意贯彻这种浪漫，即所谓的邪不压正。

    ……

    当日午后，杜长生率五十余人的队伍直接策马离开京城，赶往最近一支驰援齐州的大军前进路途。

    第二日早朝过后，京畿府东南西北四门处，赶集的百姓和做生意的商贩还零零星星的呢，就有骑手风风火火策马冲向四门位置。

    “让开让开，公差赶路，让开大路中心，公差赶路！驾~驾~~”

    “啪嗒嗒……啪嗒嗒……啪嗒嗒……”

    “驾，前方避让，我有前进引路令牌，奉皇命离京！”

    领头的骑手到城门处，见前方守门将士似有阻拦之意，当即放缓速度取出镀金令牌，在马背上高举在手。

    “快快放行！”

    守门将士眼尖，远远就看到了令牌，加上这些骑手的装束，不疑有他，纷纷往两侧让开，并且还手持长矛示意边上行人避让。

    骑手们再次扬起马鞭拍打马匹，提起马速离开京城，一边的守门将士和百姓看着这些骑手离去的背影都在议论纷纷。

    “哎，这不会是又出什么大事了吧？”

    “还能有什么大事，肯定与北方战事有关的！”

    “哎那可不一定，北方那群祖越贼匪哪能是我大贞敌手，不足为虑。”

    “都散了散了，勿要在城门口多停留！”

    ……

    在人们议论的时候，先后几批骑手都离去，骑手们大多以五人一组为单位，分别从四门出发，向周围疾驰，前往各自需要去传讯的城池。

    随后城中也在当天陆续张贴起新的告示，引发了民众对北方战事的新一轮讨论。

    通州，挨着大贞京畿府的长乐府府城中，就在当初老乞丐当街乞讨的那个角落，又有官差带着榜文和浆糊桶来到这里。

    “让开让开，去别处行乞！”

    “是是是！”

    墙下的几个乞丐赶紧拿起自己的破碗让开，官差过来，其中一人皱眉看向点头哈腰离去的乞丐，摇头道。

    “有手有脚，也不苍老，何故不去找份活计养活自己，在这里仰人鼻息跪而行乞？”

    几个乞丐当然不敢搭话，只是跑到别处去了。

    “哼，就是从军也好过如此浪费光阴，算了，我们张贴告示！”

    涂上江湖，将绢布告示张贴，这次竟然是皇榜，这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出现过了，就是此前祖越国入侵都没有贴的。

    “哎，那边贴皇榜了？”“什么？”

    “好像是真的！”“走走，快过去看看！”

    “等等我，我也去……”

    官差的皇榜才贴在墙上，周围的百姓乃至附近酒楼茶楼中都有专门派伙计过来看的。

    路边两个提着竹篮的白衣清秀女孩也正巧路过，见到这情形也一起过去，正巧有儒生在念诵榜文。

    “告天下能人义士，祖越贼匪来犯我朝之境，朝廷起兵征伐，然贼兵多邪魅之士，有魑魅魍魉之妖物相助，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听着儒生念诵完毕之后，外围两个女子对视一眼，然后迅速退去。

    城内长绣坊，有一间安静的大宅院，一名淡淡红妆的秀丽女子正坐在院中看书，一边的小桌子上是茶点瓜子和花卉泡制的香茶，白色的宽松衣衫遮盖住自己的令男女都惊艳的身段，这是属于白若的悠闲时光。

    也是在这时候，刚刚那两名年方二八的女孩匆匆推开院门。

    “夫人！”“夫人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慢慢说。”

    院中女子说话的时候并未抬头，两名女孩跑到近处描述所见。

    “夫人，那祖越**中竟然有许多妖邪术士，并且还在不断增兵，根本不如此前好多人说的那样会久战自溃，我大贞大军有些吃不住了，街上贴了皇榜，正在招能人异士相助呢，听说本朝国师已经星夜赶往前线去了。”

    “嗯？”

    白若眉头一皱，抬头看向两个女孩。

    “杜长生也去了？”

    “嗯！”

    白若站起身来，书册抓在左手手心负在背后，一只右手则抓了一把瓜子往地上一抛。

    “啪嗒嗒……”

    一地瓜子洒出一滩看似杂乱无章的形状，而白若依此不断掐算，口中吩咐道。

    “念皇榜。”

    “是！”

    两个女孩记忆力绝佳，只是听过一遍就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等她们讲完，白若手中的动作也停下了，眼中更是神思不定。

    “先生如今不知身在何方，而大贞却告急，若是回来见到大贞境内是国破家亡之景……杜长生虽得过先生两句指点，但道行太差顶不住的，即便尹公亲至前线也不过守成，并无杀伐之力……”

    大贞境内肯定是有能人异士的，这一点白若清楚，但她不敢肯定有多少，又有多少派得上用处，而大贞神道虽强，但神道地祇自有规矩，极少干涉人道之争，就算有影响也仅涉所辖之境，一地之神算不得多大力量。

    白若思虑万千后，抬头看向两个女孩。

    “我们也算久居大贞之士，走，我们去齐州！”

    两个女孩心中狂喜，面上强忍着几乎抑制不住的兴奋，点头应声。

    “是夫人！”

第660章 无法相安

    这几人明显和其他祖越军人有些格格不入，后边的兵也看着地上县令的尸体道。

    “大哥，我们怎么办？”

    身穿甲胄的男子皱着眉头没有说话，伸手想要将县令手中的剑取下来，但一拿没有拿走，这县令虽然已经死了，手指却依然紧紧握着剑，伸手摆开才终于将剑取下来，然后解下县令腰间的剑鞘，将长剑归入鞘内拿在手中。

    男子看了一眼城中的情况，各处的嘈杂一片中已经有惊慌的喊叫和哭声。

    “我们回去之后召集弟兄，想办法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去当山大王也比在这好。”

    “大哥，不建功立业了？这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身后之人诧异一声，男子抓着剑站起来。

    “这么多军队虽有总帅，但不过是各方会盟各管各的，号称百万之众，却混乱不堪，有多少只是靠着利益驱动的乌合之众，朝廷除了直属的那十万兵，其他的连粮草都不派发……未必能赢过大贞。”

    “可是有好多巫师仙师在啊！”

    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神仙的事情我不懂，而且，那些神仙……算了，找点酒肉好回去过年，走吧。”

    男子和身边两个兄弟都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带着两人朝着城中集市的方向走去，他们也是带着自己的任务来的，至少今天得带些酒肉回去，好让自己的兄弟能在今天过个像样点的除夕。

    “砰……砰砰砰……”

    “开门开门！再不开门，砸开了门就杀光里头的人！快开门！”

    几个一小群兵卒围在一个外头挂着“酒”字旗子的铺子外，用手中的矛柄不断砸着门。

    拿着剑的男子三人相互看了一眼，也赶紧朝着那边走去。

    店铺里头的店主心惊胆战，妻儿依偎在身旁瑟瑟发抖。

    “爹爹我怕……”

    “别怕别怕，躲好躲好，爹去开门！”

    店主知道门挡不住人的，强提精神，将自己的妻儿藏在了酒窖旁起居室中的箱子里和床底下，自己则在之后去给外头的兵开门。

    门一打开，店主就不断朝着外头的兵鞠躬。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实在是怕极了，所以慢了一些，求军爷饶恕，求军爷饶恕！”

    “去你的！”

    一个兵卒用枪柄杵着店主肚子将其顶倒在门边，剩下后面的兵则纷纷入内，见到铺子中这么多酒，顿时满面笑容。

    “哈哈哈哈哈，这么多酒，搬走搬走，一会再去找个板车马车什么的，对了，铺子中的银钱呢？”

    一个兵丁一把拎起一边还在揉着肚子的店主，将之提到柜台边。

    “银钱呢？全都取来！不然要你狗命！”

    “哎哎哎，在这，在柜台抽屉里……”

    店主哪敢反抗赶紧绕到柜台内打开抽屉，甚至直接将几个抽屉取下放到台面上来，一个装的是银子，另外的则是不同面额的铜钱，随后店主就被推开，周围一群兵丁则陷入哄抢，更有不少士兵已经提前打开一些酒坛酒壶，开始朝着口中灌酒。

    店主独自躲到了一边缩成一团，眼中满是凄苦和愤恨，忍不住低骂一句“强盗”，话虽然没被听到，却被一边的一个因为喝酒而面上泛酒红的兵看到了。

    “你刚刚在说什么？”

    “啊？没，没说什么啊，军，军爷，铺子中的银钱和酒水都拿了，求放过小人性命啊！”

    兵丁手放在自己的刀柄上走过来，盯着店主喝道。

    “我问你刚刚在说什么？”

    其他的兵也见到这边动静，好几个人都围了过来，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脸上则带着嬉笑，而店主则被吓坏了，咽了口口水颤声道。

    “我，我是在苦恼这年，怎么过……”

    “放屁，你定是在辱骂我等！找死！”

    “铮~”“铮~”

    “当~”

    出鞘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那士兵的长刀劈在店主脑袋上之前，那名后面到的男子拔出了从县令尸首上拿来的剑，挡在了店主头顶。

    “行了，搬酒拿钱就是了！”

    “嗯？你算什么东西！”“就是，你算老几！”

    “算你爹！”

    “铮~”“铮~”“铮~”……

    周围好多人都拔刀了，而男子身边的两个兄弟也拔出了佩刀，那男子更是用左手拔出佩刀，架在了刚刚挥砍的那名兵丁的脖子上，冰冷的刀刃贴在脖颈的皮肤上，让那微熏的兵士升起一阵鸡皮疙瘩，酒也一下醒了不少。

    “尔等皆是小卒，胆敢违抗我军令？”

    一手持剑一手持刀的男子大声呵斥，他官衔是伯长，虽然不入流，可至少衣甲已经和普通士兵有显著区分了，这会被他这么喝骂一声，又看清了着装，边上的兵算是冷静了一些。

    “拿你们的酒，都散开！”

    “都散了都散了！”“行吧，既然是个伯长大人，那我们都散了。”

    一众兵丁纷纷收了刀剑散去，捡回了一条命的店主则依然脸色惨白，那伯长正想对着店主说点什么，忽然听到“噗”“噗”“噗”“噗”……的声响密集响起，下一刻，脸上和身上都有温热的液体被浇到。

    这男子看向自己身边的两个兄弟，见他们身上都是血，后者脸上也有惊慌之色显现，伯长摸了摸自己的脸，伸手一看也都是血。

    “砰”“砰”“砰”“砰”……

    一个个身边的士兵全都倒下，不少人身上都依然在飙着血，这伯长和两个兄弟摸了摸自己身上，发现并没有什么伤口后，赶紧再次拔出手中的武器，紧张地看着四周。

    “呜……呜……”

    吹过，扫进酒铺中带来一阵阵寒意，地上的尸首的血液全都冒着热气，看着极为诡异。

    “饶你们三个一条狗命，滚吧。”

    一个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在门口传来，三个还站着的兵丁看向外头，有一个身穿皮草大衣的男子站在风雪中，手中的斜指地面的长剑上还残留着血迹，不过血迹正在快速顺着剑尖滴落，几息之后就全都落尽，剑身依然银亮如雪，未有丝毫血迹沾染。

    “多，多谢大侠，多谢大侠！我们这就走！”

    脸色苍白的三人赶紧从酒铺子里头出来，领头的伯长小心接近铺子门口，想了下又弯下身子将手中的长剑双手送到外头的剑客面前。

    “这位大侠，长剑是这罗竹县县令的佩剑，其人独自阻挡大军，被校尉刺死，我为其瞑目，本想私藏这佩剑，如今交给大侠……”

    酒铺前站着的剑客正是燕飞，他瞥了一眼面前的祖越军士，接过长剑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伯长不敢犹豫，立刻回答。

    “小人名叫韩将，小人与几个兄弟皆未杀过普通百姓！”

    燕飞冷淡的看着他。

    “那我大贞军士呢？杀过吧？”

    韩将面色一僵，心中极度后悔没有马上离开，自己怎么这么蠢，想东想西这么多，还想巴结对方一下，这下八成是走不了了，心中这么说，权衡之后微微咬牙，低声道。

    “两军交战，疆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敢留手，遂，杀过……”

    “哼，还算是条汉子，想必你也清楚，祖越军中多的是败类，更有不少魑魅魍魉，可想助我大贞做点事，若是能成，我燕飞可保你无恙，更不会少了富贵！”

    在韩将愣神的时候，已经听到城中似乎惨叫声四起，更隐约能听到兵器交击的声音和搏斗拼杀声，隐隐明白眼前的剑客不是孤身一人，可能是大贞方面有人杀来了。

    “小人，小人若是想直接离去呢？”

    燕飞笑了。

    “那你便离去好了，既然刚才放过你们了，我燕飞说的话还能不算数？”

    燕飞眼睛微微一眯，虽然口中这么说，但他清楚如今城中起码有两百余个江湖高手，在这种街巷房屋遍布的城中，军阵优势不在，这三人在他剑下活命，出不了城也定是会死的。

    韩将心中思绪快速闪动，回头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两个兄弟之后，转头面向燕飞，抱拳道。

    “大侠，我们干了！可是要我等配合劫营？”

    “呵，还算机灵，出城前暂时跟在我身边吧，省得被误杀了。”

    燕飞留下这句话就迈步离去，不过在走了两步之后，又看向酒铺中依然身子僵硬的店铺老板。

    “我大贞大军定会收复此城，尔等静候便是！”

    说完这句，留下一句“跟上”，燕飞就带着韩将三人一起向城中其他地方行去，一路上一柄长剑恍如长长的匹练，在燕飞手中吞噬一条条祖越之兵的生命，城中不时还能遇上其他武人，也在同祖越之兵交手。

    时入下午，进城劫掠的这千余名兵卒几乎被屠杀殆尽，因为城中百姓几乎人人恨这些入侵者，所以不可能有人庇护他们，更会在了解清楚情况后为那些江湖侠士通报所知信息。

    左无极和王克则和一些江湖人守在东门，其他三门也各有江湖人士守着，为的就是防止有残兵逃走。

    傍晚时刻，所有浴血的江湖人也都回来了，并且还借了车马载来一车车祖越兵卒的衣甲。

    左无极扁杖两端走沾染着血迹甚至白浆，站在城门口见到燕飞回来，立刻兴奋地大喊。

    “大师父！您没事吧？”

    一边的王克笑一声。

    “燕兄乃是先天高手，又不是直面大军，这等巷战，谁能伤得到他？”

    正说着，燕飞已经到了跟前，拍了拍左无极的肩膀，低声对王克道。

    “如何了？”

    王克面色严肃地回答。

    “入夜前就能全部准备妥当。”

    此时此刻，已经陆陆续续有大贞军士通过齐林关附近的小道分批次出关，规模在百人到几百人不等，每人皆有白色披风以作雪地掩护，又有江湖人士和探马远远在外查探，这除夕夜显然无法相安了。

第661章 白夫人守关，剑起龙蛇之势

    除夕当晚，在韩将的带领下，千余名江湖高手和大贞精锐混编的突击营换上祖越**人的衣甲，于才入夜的时候满载着一车车物资回营。

    而在同一时刻，以青松道人为主，多名大贞军中的修行之人为辅助，在齐林关边上的山头开设法坛，目的就是一定程度上扰乱天机。

    是夜，一处平顶山头上，一个由土行法术垒起的三层法台坐落于此，法台宽约三丈，周围插着一面面旗帜，上头绘制了各种星象，而中间两面大旗则是分别仿照云山观的两面星幡。

    青松道人站在法坛中心，周围几名修行之辈早已施法不断往法坛所有旗帜中灌输法力，这一面面旗帜隐约亮起光芒，使得其上的星象就好像是天上的星斗一样明亮。

    青松道人突然站立而起，手持拂尘与道剑，在法坛中心脚踏星步不断挥动拂尘和道剑施法，游走在每一面旗帜上，都有拂尘扫过或者长剑划过，等回到中心之时，挥剑往天。

    “映星照斗，斗转星移，去！”

    刷~~~

    所有旗帜上的星光亮起，隐约间有星斗升天的景象，一道道难以察觉的光芒直接射上天空，片刻之后，天空星光和月光显得暗淡起来，并且周围的山中很快升起一阵薄薄的云雾。

    这雾气首先是漫过整个法坛，随后逐渐影响整片天空，没过多久，广大范围内的夜色都处于淡淡的阴云之中，在天空呈现阴云之后，夜幕中的大地上也开始出现雾气。

    青松道人以高超的卜算能耐，在这新旧年交替的时刻，拨动天时之弦，时间越是接近新年子时，这种细微的变化就越大，以至于使得以法坛为中心的广泛区域天时规律呈现细微的不正常。

    若非道行和心境高到一定程度，并且卜算只能也厉害，否则这种不正常的影响很难被察觉，即便是修行之人，也至多感觉到风雪更急了一些或者变缓了一些，星象则晦暗不明。

    “青松道长，这阵法应该是成了吧？”

    法坛边上的一位老妪目睹法坛运作，心中微微震撼的同时，向青松道人说话的态度都更加礼貌了一些。

    边上其他的几个修士同样对青松道人心存敬畏，能影响天时之力，扰乱修行之辈的福祸预测，已经是极为高明的手段，非寻常人能用得出来的。

    青松道人也有几分自得，但心中得意并不忘形，谦逊道。

    “惭愧，贫道修行多年，施法手段尚且如此粗浅，有愧于师门前辈高人，不过此阵只对天不对人，今夜乃新旧交替之夜，对面当也无人能在天明前看破此阵的影响。”

    “如此甚好！劳烦道长看好法阵，我等先行出关去了！”

    杜长生说完这句，向着青松道人拱了拱手，其他修行之辈也同样行礼，然后在青松道人的回礼中一起离开这山顶。

    齐林关附近的大贞精锐在大约一刻钟之后，以万人为单位，分成数路接着夜色在寒风中往外行军。

    如今有法师神仙之流相助，使得本就组织并不严密的祖越军对军情方面也对此十分依赖，尹重有把握对付普通的哨探，就是怕所谓的法师巫师之流，如今有己方高人掩护，在这雾气之中行军就多了许多保障。

    如今祖越兵势大，又是在除夕，此前很长时间内双方都互有默契，以为不会在这一天动兵，大贞这一场突袭不能说有多么难以预料，但只能说对于这种可能性的防备，祖越军各个大营做得远远不够。

    “杀……”“杀呀！”

    “上啊……”

    祖越国各处较为重要的大营位置所在，几乎同时响起漫天的喊杀声，不少军营甚至有里应外合的情况出现，有的是冒充军卒，有的则是被祖越军征集的民夫，四处都是燃放的大火，到处都是喊杀声和惨叫声……

    ……

    齐州永定关，属于西边廷秋山末端山脉处的雄关，当然表面上廷秋山自此已经处于东面尾端，实则在地下的山脉尤未断绝，依然向东延伸数百里。

    这座原本属于大贞掌控的关隘，出关后常人三日的脚程就是祖越国国境，而今这些地方实际上都在祖越**锋阵线的后方。

    永定关边上的一座山峰顶端，一名飘飘若仙的女子盘坐在此，原本闭目的她忽然此刻抬头看向空中，望着在阴云中隐隐约约的星空皱起眉头，回头望向齐州方向看了好一会才重新回转视线。

    大约半刻钟后，有两道遁光从远方飞来，看势头似乎要直接跨越永定关，白若心中一动。

    ‘等的就是你！’

    念头才落，白若已经站了起来，红唇一张，口中顿时吐出一阵白芒，在空中绕动三周之后，好似一道白光旋风，直接急速迎向远方的遁光。

    双方一经接触，顿时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好似天空惊雷，更有如同闪电般的光芒照耀夜空。

    白光好似一条夜空中的巨大风云之蛇，不断在空中窜动，在刚才闪电般的光芒退去之后，天空中的遁光左右游走，又同白光之蛇撞了几次，夜空中就像是雷霆频闪爆声不断。

    “原来有高人在此设伏，倒是小看大贞了，今夜天时之乱也是阁下所致吧？”

    一阵阵洪亮的声音传递过来，落到了白若的耳中，那边的两道遁光也在同法术的对撞之下逼近白若所站的山顶。

    白若收回天空中的白光，到手中竟然是一柄精致的软剑，她持剑背手，迎风伫立在山巅，自有一股飘逸女剑仙的气度，根本丝毫看不出是妖怪，口中传声回答道。

    “天时之乱可不关我的事，反正两位今天就别想过去了。”

    双方都明白，今天这种场面撞见了，不太可能你好我好大家好了。

    “看阁下算是仙道真正，竟也掺和这人道气数之争，不知师出何门仙号如何？否则等你陨落于我们灵谷二老之手，可别怨我们没给你师门面子！”

    白若挽了一个剑花，将软剑直指前方，笑道。

    “妾身姓白，可不是什么仙府名门，你们放心好了，传我如今这修行妙法的是何等高人，我怎配当其徒弟，不过是一介散修罢了，闲话休说，我们手底下见真章！”

    今天白若的声音没有计缘印象中的温婉，而是显得清冷，说完这句，脚下一踏。

    “轰隆~”一声之下，山顶被踏碎，一块块巨石失重般浮起，随着白若的身形一起飞向空中，其人整个化为一道白光，裹挟着一块块山石成为一片夜空中的似龙似蛇剑势。

    “呦呜————”

    一声难以分辨的嘹亮鹿鸣中，白若携风云惊雷之势直接全力出手，在那所谓林谷二老眼中就好似是一片白光恍若携着大山的威势打来。

    “好胆！”

    两人急速后退，一个向前打出一道道令箭，一个手中不断掐诀施法，令箭在接触白光之刻立即发生爆炸。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在这相对寂静空旷的永定关外，除夕的夜空犹如陷入异常璀璨的烟花盛会。

    与之相对的，在齐州许多祖越各军的大营处，也燃起了熊熊烈火，齐林关更是关门大开，直接有大贞主力骑兵从关门处冲出来，向着祖越各军突进。

    在共争利益的时候祖越军如凶猛豺狼，而在这种各处遇袭的状况下，各自之间不算多齐心的大营就陷入了相当程度的混乱之中。

    ……

    而随着远方兵锋相交，天空中逐渐弥漫起一股血色之气，在有道行能观气的人眼中，犹如夜色中的火烧云，青松道人的阵势也已经失去了大半作用，同样也不需要藏什么了。

    永定关这边空中斗法，大地上也被法光照得雪亮，林谷二老二人合力也根本没办法奈何白若，反而被逼得节节败退，以至于升起令箭求援。

    随后又有妖光和乌风从祖越方向前来，只是竟然都不能攻破白若的龙蛇剑势，她虽然是鹿妖，但仙诀本就是计缘根据老龙的玉简内容所改，其中有剑招也是似龙腾狂舞。

    白若曾经听闻神道中流传计缘天倾剑势之威，那是当初计缘在廷秋山创出天倾剑势时的一刻，心中仰慕其威其势，虽未曾一见却多有想象，也在这龙蛇之变的仙诀剑招中融入自己想象中的剑势之法，初次真正对敌，竟然威力惊人，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夜空中一条银亮龙蛇随着白若剑势狂舞不止，隐约间天际更是不停有雷鸣声响彻旷野，巨大山石助势，滚滚天雷助势。

    “哗啦啦啦啦……”

    随着白若不断舞动龙蛇剑势，天空中竟然下起雨来，雨水随着剑势融入其中，龙蛇之势更甚，犹如龙游大海更显灵动。

    “昂吼~~~~~~”

    身处剑势中心，手持软剑朝前，汇聚山石水滔，带着剑意的龙蛇竟然张口长啸，发出一阵龙吟之声。

    “轰隆隆……”

    天空雷霆狂舞，一道道劈落在龙蛇剑势之上，犹如真龙降世。

    这会计缘要是在这，若非认识白若，打死他也不相信这是个鹿妖。

    与白若自己的又惊又喜，收心沉稳对敌不同，加上前头的林谷二老，与她交手的修士，不论是人还是妖魔精怪，都惊愕不已，甚至在那剑势的龙吟声中产生一种恐惧感。

    “此人定是仙府名门高足，硬抗不得，我等在此阻挡她，你们几位，往廷秋山远绕，速去救援齐州，今夜天机搅乱，齐州定有巨变！”

    “好，是你自己说的，被这姓白的婆娘斩了可不能怨我们，走！”

    短暂的交流声在妖光和乌风之间响起，随后数道妖光即刻往后遁走，看似像是退回祖越深处，白若知晓对方肯定不会罢休，但眼前正在对敌，也无法绕过他们去追。

    绕行数百里，走了一个大远路，在已经见不到远方交锋的法光之后，数到妖光再次往南，直接穿越廷秋山，只是才穿到一半，夜色中，下方的廷秋山直接炸开震天巨响。

    “轰隆————”

    无数密集的巨大的山石好似炮弹，打向天空，形成一阵恐怖的巨石之雨，下方山中更是“隆隆隆隆隆……”的轰鸣声不断。

    “哈哈哈哈哈哈哈，吾乃廷秋山山神，孽障，修得通过此方！”

第662章 天葬

    漫天石头雨就像是重力相反状态，穿破山中浓厚的雾气，像是打穿一片奶白色的绢布，带着恐怖的威势打向天空，来势之快石块之密都让天空中的五道妖光避无可避。

    刷，刷，刷……

    锐利的爪光和金光在天空中闪过，大量石块直接“轰”“轰”“轰”的爆炸开来，但很显然遁光的速度是彻底被拖得停滞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虫豸之辈，敢飞这么低！”

    “呜……呜……”

    撕裂感极强的狂风呼啸声之中，一只巨大的山川之臂搅碎了下方一片山雾，带着爆炸般的威势升上天空，挡住天空一片星月光辉之后，带着大片阴影罩向天空中正施法击碎飞天巨石的妖物，整个过程势若惊雷。

    “砰”“砰”“砰”“砰”……

    巨臂扫来，无数石块砸在其上就像是人手打开漫天小米粒，然后威能不减的打在妖物们所在的位置。

    “咣啷……”

    声如炸裂，两道妖光直接被巨臂碾碎，五指相合，将光芒中的两人捏在巨手之中，另外三道妖光则差之毫厘地逃脱开去。

    “咯啦啦啦啦……”

    密集而又恐怖的摩擦声从山石巨手中传出，里头根本看不见踪影的两个妖怪已经毫无动静了。

    剩下的三妖急速往高空飞去，根本不敢有丝毫停留，一面飞一面朝下方大吼。

    “廷秋山山神大人，素文廷秋山山神一心问道，不求香火不涉人道，我等皆是祖越国天师，是受了祖越国宋氏皇帝亲封，享受朝廷俸禄的官员，我等国境只是为了处理本朝事务，并无冒犯之意！”

    话音未完全落下，廷秋山中又是一阵爆炸般的巨响。

    “轰”“轰”“轰”……

    如雨巨石再一次冲向天空，速度比三妖飞遁得还要快，同时传来的还有廷秋山山神震动天际的声音。

    “吾管的是廷秋山脉，何谈涉足人道？且就如尔等孽障也能是朝廷命官？死何足惜？哈哈哈哈哈……”

    山神的笑声回荡在廷秋山上空，其中充满讥讽之意，三妖又不蠢，哪能不清楚什么意思，这山神绝对是故意的，哪怕祖越朝纲崩坏，但以山神的道行，怎么可能看不出他们身上的官气。

    三妖不断施法攻击袭来的巨石，更是有一个直接现出原形，乃是一只一丈多高的穿山甲，让另外两人站在其妖躯身上，不断挥动利爪将飞来的巨石抓碎，甚至接着反震之力不断提速。

    廷秋山中的山雾气彻底被搅碎，一个擎天般巨大的石人双脚站在两座高峰上，抬头望着天空，光是其山岳般的身躯就已经足以惊骇无数人，逃命的三妖同样被吓得不轻，飞行速度也越来越急。

    在无数巨石的碎裂声和砰撞声中，三妖忽然感觉光线一暗，紧接着背后一股强烈的冲击感袭来。

    “轰隆隆……”

    “咳……”“嗬呃……”

    三妖原本倒飞向上的势头直接从急速转为骤停，受到巨大冲击伤害的一刻，转头看向后方，哪里还是什么天空和云层，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开始，后面已经是一片恍如金石铸就的巨大金岩土层，就像一片旷阔的岩土之云，横在天上挡住去路。

    ‘什么时候？数千尺不止的天上哪来的这么土石？’

    这个念头在心中一闪，三妖已经隐约明白了答案，正是此前无数打上天来的巨石，但此刻为时已晚，在被天空的石板撞上而头脑一昏施法一顿的那一刻，如雨的巨石依然逆天袭来，势头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强。

    “呜……”“呜……”“呜……”“呜……”

    “轰~”“轰~”“轰~”

    “轰~”“轰~”

    “轰~”

    无数块巨石犹如无数发重炮，百发千发的集中打在三妖被阻的落点之上，原本还有一些妖光法术的光焰流出，但在十几息时间内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哈哈哈，老夫这一招叫天葬，这临时想的名字如何？”

    犹如山峦的山岳巨人口中笑问，但洪亮的问题已经无人可答。

    很快，射向天际的巨石之雨停止了，天空中遮蔽星月的那金石之云也正在不断落下，看那恐怖的速度和压迫感，估计能砸毁不少山峦，只是等到了近地之处，一块块岩石一片片土全都碎裂开来，顺着风落到了廷秋山上，只带起轻微的响动。

    冬夜的廷秋山再次寂静下来，实际上从山神出手到结束，整个过程也就仅仅不到半刻钟，这动静如此之大，更像是山神故意闹出来的。

    这动静如此之大，交战区域方圆数十里内，冬眠中的那些动物有不少都被吵醒，哪怕动静过去也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直到一个多时辰之后才再次昏昏沉沉睡去。

    那巨大的山神石身也重新蹲坐下去，再次成为了一座巍峨的山峰，在这山峰的顶上，有一个身穿灰岩之色长袍的男子站在上头，前后眺望东北方和东南方，两边的动静都还没有消停。

    这男子正是这廷秋山正神洪盛廷，正如他自己所言，他不想介入人道之争，但今晚用的手段也算是无赖性质的站边了，只不过到了洪盛廷这般道行，今晚这点擦边人道之争的事并不能造成什么影响。

    “嘿嘿，那白夫人倒是比我想象中还要了得。”

    留下这么一句，洪盛廷缓缓陷入地下，遁入山中消失不见了。

    ……

    永定关外，白若人剑相合，舞动龙蛇来回穿梭，龙头、龙尾、龙爪皆可如龙蛟般攻击，并且攻势越来越凶猛，好似白若舞动龙蛇剑势时间越长，威能也在不断增加，更有雷霆和一道道剑气不断激发，与她斗法的林谷二老和另外两人根本疲于应付。

    “砰~”“轰……”

    龙尾裹挟着剑气雷霆构成的龙卷风扫向刚刚汇合一处的四人，将他们扫飞数里，身上的衣衫都在剑气中被搅碎，体表更是出现一道道血痕。

    场面短暂安静下来，四人悬浮在北方，而白若在靠南的空中收剑负背，那条龙蛇则依然在她身旁游走腾飞并无停歇之相。

    林谷二老相互看看，各自腿上、手臂上、身上乃至脸上都有一道道剑痕，有深有浅但却都不致命。

    再看另外两个助战的同伴，一个是妖怪，一个是石精，前者用鳞甲护体，但鳞片不少都碎裂，不断有血迹渗出，后者体表也满是斧凿痕迹。

    斗法大半个时辰，四人心中此刻已经明白了，眼前这姓白的女人，根本没对他们下杀手。

    犹豫了一下，林谷二老中的男子隔空向着白若拱了拱手。

    “白仙子，既没有下杀手，那今夜我们就此作罢，请仙子高抬贵手，放我们离去如何？”

    白若目光淡漠，只是轻轻点头没有说话，更无什么多余动作，似乎是默许了对方的提议。

    林谷二老和另外两人相互看了看，缓缓往后方飞去，然后速度慢慢加快，等推开一段距离之后才转身化为遁光离去。

    对于他们而言虽然被这姓白的婆娘拖住了，但换个角度看更像是他们拖住了她，且之前已经有五个同伴前往齐州了，算算时间本来应该是早就到了才对。

    等四人的遁光消失在眼中，白若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法力一收，身边舞动的龙蛇直接溃散，其中一些巨石也纷纷落到地面，发出轰隆一片的响动。

    这龙蛇剑势威力虽大，但白若可没表现的那么轻松，只能说还不够熟练，她并非没有杀掉对面几人的想法，尤其是最初只有林谷二老之时，她就是奔着诛杀对方的目的而去的。

    只可惜被他们拖到了援手到达，此后白若权衡过后，自觉真的下杀手，自己可能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至少会损耗相当的元气，对方可不是时刻追随在祖越军营中的二流三流乃至不入流的角色。

    既如此，将之逼退才是最好的选择，毕竟大贞这边，白若也看过了，能人有那么几个，但除了一个青松道人连她都看不透，其他的都不算如何，连杜长生都差了点意思，应付那些一直随着敌军人马而动的法师自然不成问题，可要对付祖越这边不少厉害的妖怪和邪道，就很够呛了。

    “不过，今夜应当是战果颇丰的吧！”

    白若回望南方淡淡自语，在她视线的方向，齐州天空的“火烧云”依然殷红，久视之下，隐约有无穷喊杀声传来。

    等白若踏着风重新落在一处山头的时候，一个白衣女孩已经在山中纵跃着来到她身边，摆好蒲团和一个小茶几，又利索地放上一个小香炉。

    “夫人真厉害，这么多妖怪仙修都不是您对手，巧儿好崇拜夫人！”

    “呵呵，就你嘴甜，对了，红儿呢？”

    那叫巧儿的女孩斥候白若坐下，又给她披上一件绒皮披风，这才回答道。

    “红儿耳朵比我好使，说听到西边有大动静，就赶过去看了。”

    “嗯！”

    白若望着西侧方向若有所思，那边远处就是旷阔的廷秋山。

第663章 一份捷报

    时间慢慢来到天明时刻，各处战场上依旧余烟缭绕，很多帐篷和木质营垒还在燃烧着，主要的几个祖越军大营位置几乎尸横遍野。

    大贞士兵手持武器来回巡视，检查战场上是否有装死的敌军，而周围除了惨状各异的尸体，还有不少祖越降兵，全都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倒不是真的怕到这种程度，主要是冻的，昨夜大贞军队来攻，许多士兵还在被窝中，有的被砍死，有的被武器指着抓出营帐，都是一件单衣，只能相互挤着取暖。

    尹重手持双戟，在三名亲兵的跟随下巡视战场，他所在的位置原本是祖越军三个主营之一，里头的都是直属祖越宋氏的朝廷精锐，一夜过去也死的死降的降，逃出去的不过是一小部分而已。

    这里也是尹重昨夜奔袭好几处营地后的终点，前面几处往往是击溃了敌营之后，立刻以最快速度突进，攻势之迅猛，比那些祖越兵卒逃命的速度还快。

    尹重的衣甲已经被染成了血色，手中的一对黑色大戟上满是血迹，呈现的是斑驳的暗红，不少祖越降兵看到尹重过来，都下意识和同伴们缩得更紧了，这一对黑戟的恐怖，昨夜不少人亲眼所见，分尸裂马往往用不了第二合。

    一名士兵小跑到尹重面前，抱拳行礼道。

    “尹将军，我部折损人数大约八百，重伤者百余人，其余各部情况暂时不明，只知道攻势顺利。”

    尹重点点头，看向不远处一顶被烧毁的大营帐，那大帐前还有倒着一具身穿银色甲胄的无头尸体，昨夜这名祖越大将就是被尹重亲自削首的。

    “李东蛟和简辉抓住没，或者说杀了没？”

    “说是昨夜乱军之中无法细分，杀了许多贼军将官，正在查找。”

    尹重也不多话，推手道。

    “知道了，下去吧。”

    “是！”

    力战一夜，又是在精神高度紧张的情况下，就是尹重也略微感到一些疲惫，更别提普通士兵了，但所有士兵的情绪都是高涨的，在他们身上能看到的是高昂的士气，这士气如火，好似能驱散严寒，以至于士兵们都脸色红润。

    昨夜的战况，只要是两军交锋为主，那些平常让双方都忌惮不已的天师法师反倒未能感觉出多大作用。

    这一方面是因为双方能人异士很多都捉对斗在一处，也因为军阵煞气也非同小可，万千士卒一起悍勇冲杀的时候，道行低的修行者也会受到一些影响，尤其军中还有不少武功高手在场，那些天师法师一个不好可能会折在军阵之中。

    尹重最后视察了一轮之后，留下几句吩咐，并特别叮嘱今夜虽不能饮酒，但肉管够，以补上除夕年夜饭后，在士兵们的欢呼声中离去，他要开始去起草战报了，因为尹家二公子这个身份，军中都倾向于他来写战报。

    这一夜的战果在之后的几天时间内才逐渐真正确认，不光是劫营奔袭那点事，包括白夫人在永定关施法退敌，甚至廷秋山的动静也在两国双方的军中有所流传。

    尤其是最后一条消息，有些模棱两可难以确认，但其带来的影响比许多军士想象中的要大得多，至少在两军各自阵营的修士圈子内不亚于一场地震。

    廷秋山的事虽然说并无什么准确的实证，但至少祖越方面能确认有五个本领高强的天师大人在试图越过廷秋山脉来齐州救援的时候失踪了，并且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论是大贞方面有能力截杀这么本领高强的仙师，还是廷秋山山神出手，对于祖越军来说都是一件坏事，后者尤甚。

    这种情况在杜长生连同一些几个廷秋山出来的修士一起和尹重和梅舍等大贞军将说明之后，尹重直接力荐梅老帅，继续趁胜出击，不管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需要忌惮的都是敌方，战争中就需要利用任何可以利用的机会来赢得过胜利。

    于是乎，前一份战报还没写完，之后大贞方面的攻势就紧接着展开，更是收编了一部分祖越降者中的民夫辅兵，一起随军展开新一轮攻势。

    ……

    大半个月后，第一份详细的战报才送到了大贞京畿府，负责加急送报的几名骑手自进入京畿府东门之刻起，就已经扯开嗓子一路大吼起来。

    “齐州大捷……齐州大捷……齐州大捷……”

    “齐州大捷……”

    快马一路或疾驰或小跑，沿着京城大道直通皇宫，一路上听到此消息的百姓无不振奋不已，纷纷拍掌欢呼奔走相告。

    皇宫中的皇帝和大臣们同样欣喜若狂，没想到在除夕夜当晚直接能取得如此大胜，更是在随后直接扩大战果，一鼓作气收复齐州半数领土，连首府也收复回来，并且大有从守势一转攻势的情况。

    司天监卷宗室内，计缘依旧在翻阅着书籍，一脸兴奋的言常快步进入卷宗文籍室，匆匆朝着计缘所在的方向走来。

    “计先生，计先生，好消息，好消息啊！我军大胜，我军大胜啊！”

    言常往常来这都说话都不会太大声，更不可能如现在般大喊大叫，但此刻实在是忍不住心中激动，忍不住想和计缘分享。

    “先生啊，齐州大捷啊，我军大胜！”

    言常快步到计缘身边，看到计缘脚边摆着一壶酒和两只酒杯，并且都已经倒好了酒，也不多说什么，直接蹲下来，不客气地拿起靠外的一只杯子就将酒一饮而尽，顿时一股辛辣刺激的感觉直冲口腔，让言常差点呛出声来。

    “好烈的酒啊！”

    言常好其次见到计缘直接往口中倒酒，没想到这酒居然这么烈，而计缘看着言常的样子，放下竹简笑道。

    “闻喜讯小酌一杯，烈酒方能衬此军情。”

    “先生早知道了？”

    计缘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之后点了点头。

    “略早知道一些。”

    说着，计缘就又要给言常倒酒，后者赶忙捂住杯子。

    “哎不必了不必了，言某不胜酒力，不胜酒力，对了先生，您说我大贞是不是凭此一役扭转攻势，能直接攻入祖越之地啊，听说如今我军中也有一些厉害的仙修相助呢！”

    计缘不置可否，真要是厉害的确实有，白若肯定是能算的，另外大贞军应该还有个把化了形的妖怪和道行过得去的散修，轻松道人虽然道行不算太高，可那一手卜算之术夺天机造化，辅助作用极强，在极少有人能看破他道行的情况下，唬起人来也是很厉害的。

    只是对比祖越，大贞这边还是不够，毕竟祖越国很早以前就妖魔鬼怪横行，因为无涯城的情况，计缘相信鬼道的影响应该会少很多，但其他的则不好说，而大贞这方面的“资源”可就少多了。

    至于玉怀山这等正道仙府，则绝对不会插手人道之争的，反倒是和玉怀山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一些修行世家有介入的可能。

    计缘也不会把心中复杂的想法说出来，对着言常笑道。

    “征战之事并非这么简单，但大贞总归是能胜的，人道气数终究要系于人，靠着歪门邪道不过逞一时之快尔。”

    “嗯，这卷宗文籍，计某还有许多没有看完，实在是意犹未尽，下次再来品读吧。”

    言常微微一愣，看向计缘道。

    “先生要走？可，可如今大贞正在与祖越交战啊，先生……”

    言常心中微微有些慌，在他心目中，计先生的存在就是一根定海神针，哪怕计先生看似毫无反应，他也先行若大贞真的危险，计先生一定会出手。

    言常不清楚计缘究竟有多厉害，但知道绝对比战场上出现的那些所谓仙师厉害，杜长生私底下和言常交心地说过一句话：“其余人等皆为修士，而先生为仙。”一句话几乎是仙凡之隔。

    计缘摇头笑了笑。

    “言大人，你慌什么，大贞是不会输的，我去廷秋山看看，不会走远的。”

    安慰一句之后，计缘提着酒壶站起身来，言常也下意识从蹲着的状态一起起身，见计缘随手一挥袖，地上一大堆竹简和纸质书全都悬浮而起，各自飞回各处的书架上去了。

    做完这些，计缘提着酒壶拿着杯盏，慢悠悠往外走去，言常回神，赶紧跟上，以略显兴奋的语气道。

    “先生是要去金州，还是齐州？难道先生要出手了？”

    计缘咧了咧嘴，伸手从言常手中将另一个杯盏要回来。

    “只是去看看那廷秋山山神罢了。”

    话语的余音之中，计缘一步跨出了卷宗室，因为视差关系，外面明亮的阳光使得计缘的背影在言常眼中显得有些模糊。

    但等几步外的言常也到了外头，却已经见不到计缘的身影了。

    “先生？先生？先生——”

第664章 正道该做的事

    司天监严格来说也算不上什么戒备森严的地方，而计缘来了之后，卷宗文籍库外头一般也不会专门的看守，所以等言常到了外头，基本这个院子里空无一人，没有计缘也没有人可以问是否看到计缘。

    计缘自觉这也不算是不辞而别了，只是他告诉言常是要去廷秋山，但并没有马上动身的意思，离开司天监之后在京城随便逛了逛，有意看看如今开始陆续出现并且来京城的大贞能人们是个什么情况。

    齐州大捷是在近一个月以前的，虽然大贞京城这边才知道，但在修行界层面传遍大贞乃至周边可用不了几天，最近汇聚到大贞京城的能人明显多了不少。

    果然这种前线大捷的好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各处地方，只要是两个人及其以上的，基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欢庆，这可不比此前仅仅是站稳脚跟，而是当之无愧的大胜，尹重和梅舍的名号也为所有人熟知。

    有意思的是，最热闹的地方在战争以前比较冷清的京城大祭台位置，很多百姓都在往那边靠，而那边还有禁军维护和皇室车驾，应该是又有新册封的天师要上祭台露脸了。

    计缘随着涌过去的人群一起过去凑个热闹，身边的都小跑，唯独他是不紧不慢地走着。

    “嘿嘿，这位大先生，你不赶紧跑过去，占不着好地方了，到时候呀，那边只能看别人的后脑勺了！”

    “就是就是，快走快走，今天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有法师出洋相。”

    两人快步从计缘身边经过，还有半大的孩子搬着条凳子也一起跑过去，让计缘看得直乐。

    边上有几个佩剑的书生也走得比较缓慢，他们应该是外地来京的，见到动静来凑热闹，也听到了周围人关于天师出洋相的说法，不由有些好奇。

    “为何他们好些人在说天师可能出洋相。”

    “这就不清楚了，要不找人问问吧？”

    “嗯，我问问。”

    其中一个书生言罢就寻找可以问的人，可惜人都跑得很快，而等到他们到了祭台近一些的地方，人都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了，看着那祭台的高度和规模，下头人就算围着应该也看不到上面才对，除非是在旁边的楼宇上层有位置可以看。

    “请问这位兄台，为何你们都说这法师上祭台可能出洋相呢？”

    “哎你这书生外地来的吧，京城百姓甚至官员中私下都传，心术不正之辈，难上此法台，看着就行了。”

    两个书生相互看了一眼。

    “难道这法台有什么特殊之处？”

    “哎呀，我哪知道啊，只晓得见过好些明明有本事的天师，上祭台之后跨台阶的速度越来越慢，就和背了几大麻袋谷子一样，哎说多了就没意思了，你看着就知道了，总会有那么一两个的。”

    “有这种事？”

    两人好奇之余，不由踮起脚来看，在他们一旁不远处的计缘则将法眼多睁开一些，扫向法台，隐约能看到当初他月华之中舞剑留下的痕迹，其内华光依旧不散，反而在多年来与法台凝为一体，他自然早知道这一点，只是没想到这法台还自发有这种变化。

    “来了来了，十几个新天师呢，准有看头！”

    “对对对，有看头了！”

    人群中一阵兴奋，那些跟随着礼部的官员一起过来的天师还有不少都看向人群，只觉得京城的百姓如此热情。

    周围的禁军眼神也都看向这些大多不知情的法师，哪怕有人隐约听到了周围民众中有看好戏之类的声音，但也并未多想。

    礼部官员走到法台边上停下，向着后方十六名天师拱手行礼。

    “诸位都是皇上新册封的天师，但我大贞早有成文的规矩，凡司职仙师，都得上这祭台祭告天地，上头法台贡品已经摆好了，诸位随我上去就是了。”

    礼部官员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

    “对了，先告知诸位仙师，此法台建成于元德年间，本朝国师和太常使大人皆言，法台落成后曾有真仙施法赐福，能鉴人心，分正邪，凡人上下自然无碍，但若是修行之人，这法台就会产生变化，诸位且慢行慢走，若是跟不上了，提醒下官一声，不论中间如何，能上得法台便算是无碍。”

    下头仙师中都当笑话在听，一个小小的礼部官员，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别的不说，就“真仙”这个词岂是能乱用的。

    “陆大人放心，带我们上去便是。”“不错，陆大人只管走，你就是跑着上去，我等也跟得上。”

    “不错，吾辈上这个法台，只需一步便可！”

    礼部官员不敢多言，只是再行一礼，说了一句“诸位仙师随我来。”之后，就率先上了法台，不管这些法师一会会不会出事，至少都不是凡人。

    看着礼部官员轻松上去，后面的一众仙师也都立刻迈步跟上，大多面色轻松的走了上去，只是前几部身轻如燕，其中有些人一直如此，而有些人在后面却越来越觉得脚步沉重，好似身体也在变得越来越重。

    那些毫无感觉的仙师大约占了一半，而剩下的一半中，有些天师步履沉重，有些则已经开始气喘吁吁。

    “陆大人，且，且慢一些！”

    一个年长的仙师感觉四面八方都有沉重的压力袭来，根本步履维艰，本就不低的法台此刻看起来就像是望不到顶的高山，不光腿难以抬起来，就连手都很难挥动。

    外头看热闹的人群顿时兴奋起来。

    “快看快看，出汗了出汗了！”“我也看到了，那边那个仙师脸色都发白了。”

    “那边那个，那边那个不动了，身子都僵住了，就第三个！”

    “我也看到了。”

    “哎哎，那个人滚下来了，滚下来了。”“哎呦，看着好疼啊！”

    比起百姓们的兴奋，那些受到影响的仙师的感觉可太糟了，而没受到影响的仙师也心中诧异，只是都没说什么，和那些尚能坚持的人一起随着礼部官员上去。

    走上法台之后往下看，有几人还在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往上走，有几个则已经寸步难行，最终十六人中有十三人上了法台，有两个则静止在了法台的中间台阶上难以动弹，光站着都像是耗费了巨大的力气，还有一个则最丢脸，直接没能站稳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镇山法！这是镇山法！”

    终于有仙师一口叫破了其中奥秘，这法台居然真的内有乾坤，而在此之前所有人都没察觉出来，甚至就算是此刻，大家也都没察觉出来，只是根据几人的表现猜的，毕竟这种场合不太可能有人是装的。

    一边的礼部官员则直接对着两边的禁军挥了挥手，立刻有披甲之士上前，架住两个难以自己离开法台的仙师离场。

    “仙师们请，祭告天地和列为先皇之后，诸位就是我大贞朝臣了。”

    这会礼部官员说的话可没人不当回事了，那边法台处，则由司天监官员主持仪式，整个过程庄严肃穆，就连计缘看了都觉得很是那么一回事，只不过除了最开始上台阶那一段，其他的都只有一些象征意义。

    计缘看完了整场仪式，心中倒是更有底了一些，哪怕那些出丑的仙师，也是有真本事的，否则光是骗子基本会毫无所觉，而没出丑的同样不可能是骗子，因为这之后不是在京城享福，而是要直接上战场的，若是骗子简直是自取死路，绝对会被阵斩。

    一天后的清晨，廷秋山其中一座高峰，计缘从云头落下，站在峰顶俯瞰远近山水，没过去多久，后方不远处的地面上就有一点点升起一根泥石之笋，越来越粗越来越高，在一人高的时候，泥石形状变化颜色也丰富起来，最后成为了一个身穿灰石色长袍的人。

    计缘转过身来，正看到来者向他拱手行礼。

    “廷秋山山神洪盛廷，见过计先生！”

    “见过洪山神！”

    计缘回礼之后，直接笑问道。

    “洪山神道行深厚，从不涉足人道之事，即便有人为你建了山神庙，你也极少拿香火，为何如今却为了大贞直接向祖越出手？”

    洪盛廷走近计缘身边，也远眺廷秋山风景。

    “洪某杀的是在我廷秋山放肆的孽障，还算不得是站在哪一边，况且，明人不说暗话，洪某虽然不喜卷入人道变迁，可凡事都有个度。”

    “妖魔邪魅之流都向宋氏皇帝称臣，联手来攻大贞，可不像是有大乱之后必有大治的迹象，洪某也厌恶此等乱象，借此向计先生卖个好也是值得的。”

    洪盛廷话已经说得很明白，计缘也没必要装糊涂，直接承认道。

    “不错，计某确实不会容许大贞失势，也不瞒着山神，云洲人道气数，尽在南垂一役，大贞不容有失。”

    “哦？”

    洪盛廷略感诧异，这情况似乎比他想的还要复杂些，计缘看向他道。

    “计某虽不方便干涉人道之事，但却可以在人道之外动手，祖越之地有越来越多道行了得的妖魔去助宋氏，越界得太过了。”

    “先生当如何做？”

    计缘遥遥头，看向东北方。

    “已经受封的管不了，蠢蠢欲动的总是可以对付的，上天有好生之德，求道者不问出身，若是觅地苦修的可放过，而跳出来的魑魅魍魉，那自然要肃邪清祟，做正道该做的事。”

第665章 金纸文

    计缘这话说出来并没有任何杀气，但一边的洪盛廷却感受到了一股凌冽升起，就好似寒风带来的感觉，虽然此刻却是还处于严寒天气中。

    计缘看了东北方一会，突然转头看向洪盛廷询问道。

    “对于计某这想法，洪山神可有指教？”

    洪盛廷赶忙摆手摇头。

    “对计先生，洪某可不敢谈什么指教，只是有一个小小的疑惑，先生专程来廷秋山，就是为了告诉洪某这些？”

    计缘笑了。

    “我就对洪山神直言了，既然山神已经偏向大贞了，何不多偏一些。”

    “我这还不够偏？总不至于我洪盛廷还得跑去大贞京都接受册封吧？”

    洪盛廷指了指自己，前阵子二话不说以如此大动静诛杀五妖，就差没对着祖越大地喊话，妖邪之辈休过廷秋山了。

    计缘遥遥头。

    “洪山神言重了，计某并无此意，只是大贞平定天下局势，解放祖越生灵于动荡水火之中之时，廷秋山便算是居于中央，更可言是大贞第一大山，山高峰险，镇一国之势……”

    计缘的话还没说完，洪盛廷已经明白了他想要说什么，他这等道行的山神可不是吴下阿蒙，直接道。

    “计先生，你莫不是想让那大贞皇帝，来我廷秋山封禅吧？”

    “洪山神所言不差，计某正有此意。”

    洪盛廷眉头一皱，若非面前站的是计缘，他虽然不至于动手打人，但也估计早就闪人了，但面前站的是计缘，更见识过他的能耐，就还是得心平气和一些。

    “计先生，我这一国中央八字还没一撇呢，况且就算大贞反攻祖越定下盖世武功，这廷秋山还不是有好大一部分连着廷梁国嘛，难不成大贞攻下祖越国之后，还能直接挥师西进，连廷梁国也不放过吧？尹公在世一天，洪某就不相信有这种可能！”

    没有直接说明不同意，但洪盛廷这拒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而他这山神不点头，到时候就算大贞皇帝想要来廷秋山封禅以定下一国气数也无用，因为很可能连高山都上不去。

    “山神稍安勿躁，你或许并未理解计某刚刚开始时说过的一句话，云洲人道气数，尽在南垂一役。”

    洪盛廷微微一愣，皱眉看着计缘，后者叹了口气道。

    “祖越国宋氏积弱已久，如此多妖魔鬼怪忽然听命于皇帝，何其怪哉，不过山神此番能出手，已经算是高义，计缘不会要求太多。”

    计缘这话说出来，搞得洪盛廷怎么想怎么不爽利，但也不可能直接就答应，大贞皇帝要是在廷秋山封禅，敬天地之后，第一件事八成就是封廷秋山，那他这个山神又大开便利之门，特么不就成了默认接受皇帝册封了？

    洪盛廷知道自己说出来这一点，计缘一定会保证不发生这种事，可凡人有时候很容易脑子不清醒，皇帝被权利一蒙心，届时一张嘴乱说也是有可能的，以前大贞皇帝可能不懂，但现在大贞那边也有修士，指不定就有明白人，可这心思也不能同计缘讲明，搞得好像不信任计缘一样。

    洪盛廷只能先谈谈别的岔开话题。

    “先生倒是有个好徒弟，白夫人那一夜独镇永宁关，剑势之妙实属罕见。”

    “你这山神也听过《白鹿缘》？”

    “略有耳闻。”

    计缘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说着白鹿其实不是我坐骑，洪山神信不？”

    “哈哈哈哈，信！”

    “真信？”

    洪盛廷点头笑道。

    “若她真是计先生坐骑，不可能悟不透而与凡人相恋，但见到那白夫人用剑，我就知道，计先生定是真的指点过她，只是没有得先生真传，否则永宁关前就没谁能走脱了。”

    洪盛廷这句话计缘大半都不认可，只是笑言道。

    “就算白若真是我坐骑，《白鹿缘》的故事也未必不会发生，与人相恋，也未必就是悟不透，好了，闲话也不多说了，之后还得去一趟祖越国，告辞了！”

    “那洪某不远送了。”

    两人相互行礼之后，计缘背后剑鸣声起，整个人化为一道剑光，一闪之间已经远在视线尽头，向着东面而去了。

    永宁关边的山头上，依然蒲团香案，白若和身边两个女孩一起坐在这里修行养神，除夕之后，齐州就斗成了一锅粥，祖越国派遣增援，而白若只拦修为到一定程度的修士，其他一概不理。

    正在此时，天际有一道流光划过，白若也一下睁开了眼睛看向天际。

    ‘好快的遁光，是谁，玉怀山的仙人？’

    “夫人，怎么了？”

    白若摇摇头。

    “没什么，对我们应该没影响，要担心也该是祖越国的那些妖魔鬼怪。”

    “夫人，您什么时候再传我和巧儿一些本事啊。”“对呀对呀，夫人，我们也想学那招，那招剑势。”

    “你们两个黄毛丫头，还没走利索就想跑，好好修行！”

    这边山头上的嬉笑着，计缘在天边回头望来，隐约能感觉到这一幕，不过并未下来见他们，而是法力一催直奔祖越。

    正午之前，计缘已经到了无涯鬼城，在这场战争开始之初就已经想到计缘一定会来的辛无涯终于松了口气。

    无涯鬼城幽冥鬼府的鬼殿内，计缘坐在主坐旁边的小凳上，而主坐位置的辛无涯则只是站着，将一个封闭的阴沉木盒交给了计缘，木盒上还盖了印章，正是幽冥正堂四字。

    “先生请过目。”

    计缘接过木盒，直接抽开上面的木板，顿时一层法光一闪而逝，露出下面的一页金纸，其上右上方“敕令”两个大字最为醒目，其下文字言简意赅，云洲气数归祖越，借一国气数盛起，助者皆有得道之机，上头更是写明了一州州府城隍之位定在辛无涯囊中。

    计缘摩挲着材质，凝神感受其上文字，真意昭昭法蕴自现，显得极为玄妙，甚至高过法令，让计缘觉得是不是有些像传说中的敕封符咒，他尚且如此，在其他看到此物的人看来，自然更显说服力。

    “先生，据我所知，除了一些水脉要道处少有人收到此物，其他各处有许多人都收到了，我相熟的妖修中，有写道和许诺神位，亦可许诺童男童女人祭，有些直接就去接受祖越国册封了。”

    计缘眉头紧锁，看到此物之后再没犹豫，将木盒重新封好，然后收入袖中，抬头看向辛无涯，一双苍目平静而淡然，简单问了一句。

    “可有要保下的人？”

    辛无涯心中一震，已经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斟酌再三之后，才开口迅速报出一些关系好，也并无多少难以接受劣迹的妖修鬼修和精怪。

    当天夜里，收缩爪牙，近乎封城快一年的无涯鬼城中，各个鬼将带着大量鬼兵涌出鬼城，战车滚滚鬼马呼啸，铺天盖地般冲向各处。

    作为祖越国如今暗地里真正意义上拥有最多鬼物的鬼道势力，曾经的活动范围早已经涵盖整个祖越之境，什么地方有妖有魔有精怪都摸的差不多了，毕竟当初计缘也要他们除了管鬼，可能的话也管一管妖邪。

    万鬼齐出，这足以让无数凡人知道后夜不能寐的夜晚却是明月当空的景象。

    一座中规中矩的祖越城池之中，一名驱邪法师忽然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的身上全是鸡皮疙瘩，哪怕盖着厚厚的被子也觉得很冷。

    “嘶……这么冷？不对劲！不对劲！徒儿，快起来，不对劲！”

    “啊……嗬呼，师父，你才不对劲，好困啊……”

    驱邪法师直接下床，披上棉衣就冲到房间另一头徒弟的床前，一把掀开自己徒弟的棉被。

    “哎呀！师父你干嘛啊！”

    “穿上衣服带上家伙，今晚上不对劲！”

    这驱邪法师说着走到屋舍的窗户处，支开窗户朝天上望去，不由皱起眉头。

    “皓月当空？如此重的阴气，不应该啊……”

    那徒弟动作也麻利，在驱邪法师孩子系裤腰带的时候，已经自己穿好衣服，背上了一个木箱取了两把剑，并向着自己师父递过去一把。

    “师父给！”

    “好，我们出门，今夜城中必有邪祟，还好我们没应朝廷征召去打仗，否则这种时候谁来匡扶人间正义！走！”

    二人打开屋门，轻功一起，直接越过院墙再跳到附近楼顶，几下纵跃到了就近最高的一座酒楼顶上。

    然后，师徒二人就全都僵住了。

    “咕……”

    “师，师父，我，我们改天，改天再匡扶人间正义如何？”

    那驱邪法师也是脸色苍白，和自己徒弟一样汗毛倒立。

    “徒儿说得有理……今夜天时不在你我，况阴兵过境并无逾越……改，改天匡扶人间正义，改天……”

    两人来时身轻如燕动作豪放，走时动作僵硬，差点还从屋顶上滑了下去，但眼睛不看路，一直盯着不远处低矮的土城墙外头。

    那里，万千披甲阴兵列阵突进，有骑兵有战车，旗帜遍布戈矛如林，脚下鬼气阴气恍若潮水滚动，以极快的速度冲向远方山林，因为阴气鬼气太强，以至于两人相信就算普通人站在这里也能看得清楚，那恐怖的场景令人毕生难忘。

第666章 鬼军征伐

    既然驱邪法师能感觉到阴气和鬼气的突进，那么寻常妖魔鬼怪当然也能感觉到，只是弄不清楚大量阴兵过境的原因，发现的时间也比较迟了。

    一座方圆百里内没有丝毫人烟，也被许多人讳莫如深的大山处，正在举办一场宴会，除了载歌载舞外和各种大型牲畜做成的食物外，还有在极度恐惧中活着被送上大厅的几个人，有男有女，大多比较年轻，他们眼神中除了恐惧就是绝望。

    恐怖的山洞大厅内洋溢着妖物兴奋的笑容，大小妖物围着石台大桌坐成一圈。

    “哈哈哈哈哈……这几天我们好好享受一番，想做不敢做的，想吃不敢放开的，都好好耍耍，天天开宴，夜夜笙歌，将平日里憋着的一口气都出了，过阵子直接去找那祖越皇帝要个册封，等当上天师，就和祖越气数捆与一道，可以去战场继续吃，哈哈哈哈哈……”

    “妙，妙啊！来来来，吃吃吃，喝喝喝！”

    “干了干了！”

    “这个细皮嫩肉的胖子我先尝一尝。”

    “不，不，饶命，妖怪大爷饶命，啊~~~~”

    “噗……”

    飞溅的血浆之后，是恐怖的咀嚼声，甚至还能听到骨骼被搅碎的声响。

    “呜……呜……”

    山中阴气越来越重，一阵阵阴风率先吹得山林摇摆不定，山林中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声音，显得极其寂静。

    山腹妖洞中的欢声笑语也一下子停了下来，几个修为最高的妖怪忽然站了起来。

    “这鬼气和阴气是怎么回事？附近应当是没有什么厉害鬼神才对！”

    “不对，出去看看！”

    山峦之中，感受到恐怖的鬼气迅速逼近，一股妖气也冲天而起，许多道妖光随着妖气升起，有的驾驭妖风飞到天上，有的则直接落到山巅眺望。

    只见远方有难以计数的鬼兵大军冲来，其中部分左右分兵，已经在极短时间内绕道于山后，从四面八方将这座大山围了起来，领头的鬼将骑马当先，无穷鬼火弥漫在军阵上方。

    靠外的山顶上，一个须发浓密至极的男子远眺看到，鬼军中有一辆战车在其中急行，由四匹燃烧着鬼火的雄壮鬼兽拉扯，其上站着一个青衫男子和一个身穿皂色蟒袍，头戴冕冠且浑身黑气索绕的魁梧鬼物。

    须发浓密的男子直接踏步升空，朝着远方鬼军发出一阵咆哮。

    “吼——无涯老鬼，你率领鬼军来我山中作甚？我与你无冤无仇，若是来山中做客我欢迎，若是老挑事生非，我也不会客气！”

    鬼军之中的辛无涯面露冷笑之色，遥遥指着天空中那朵妖云上的男子，对着计缘道。

    “计先生，此妖便是这牙当山中一头老狼，修为不俗，周围许多妖物都以其为首，也是需要重点注意的对象。”

    “嗯，确实有些道行，幸得他还想着要作威作福好好享受一番。”

    计缘微微点头，点评一句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左手往侧边一伸，青藤剑就直接飞到了他手边，随后计缘顺势左手抽剑。

    “铮——”

    牙当山这一片天地短暂一亮，恐怖剑意和剑光一闪而逝。

    “啊……啊……””“我的眼睛啊……”

    “呃啊，痛煞我也！”

    牙当山方向不少正看着鬼军的妖物，在直视剑光之下，别剑意所伤，只觉双目火辣不能视物，脑袋更是刺痛，很多妖怪惨叫着落在山中不停打滚。

    而原本升空在天上的那老狼妖则身体僵硬，指着鬼军方向正还剑入鞘的计缘。

    “呃，嗬……嗬……”

    狼妖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身上的妖气越来越紊乱，身体上出现一道裂缝，透出恐怖的剑气，几息之后才身体开裂妖云妖风溃散，然后从天空摔落下来，而狼妖身上几个同样升空的妖怪，则早已经分尸落地了。

    战车身边的一名鬼将见此，赶紧大喝下令。

    “攻山，攻山——牙当山妖物，一个不留，杀——”

    “杀！”“杀呀……”

    “吼……”

    万千鬼物加速冲向牙当山，同山中妖兽和妖怪厮杀起来，那些倒在地上捂着双目陷入痛苦中的妖怪在惊慌中现出原形乱冲乱撞，更有妖物想要驾着妖风逃跑，但鬼阵之中许多大网化为流光打向天空，将妖怪罩住，无数带着鬼火的箭矢飞射空中，更有鬼兵鬼卒飞天持兵绞杀。

    牙当山方圆数十里内都能听到恐怖的鬼哭狼嚎，也亏得这山附近早已无人敢居住，否则咆哮和惨叫声足以将人吓出病来。

    整个牙当山对于鬼军的阻碍不过是短短片刻，甚至连像样的浪花都没能翻起来，在鬼兵悍不畏死的冲击之下，纵然妖怪的反攻也杀死杀伤不少老鬼军卒，但对于军阵没多少影响。

    等鬼军过境之后，牙当山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很多妖怪死状极其凄惨，往往被千百老鬼不顾死伤地一拥而上，不但刀兵相加，还被无情无尽的鬼物吸食元气，那种痛苦就像是在阴司刑狱中被处以万鬼吞噬之刑法，纵然是妖修也难以忍受，致死都惨叫连连。

    哪怕是辛无涯和鬼将，也会在制住妖物之后直接显露鬼相吸食对方元气，只是不会如同普通老鬼构成的鬼兵那样饥不择食，会选择比较合适和可口的那些。

    对于这种场景，计缘没说可以但也没有阻止，算是默许了，今次无涯城大军出动，鬼军必然会折损不少，鬼物借着铲除邪祟的时机提升自己修行也并非不可。

    除了牙当山这边，其他还有多路鬼军也在急速朝着祖越国各境蔓延，而硬骨头基本都在几路主力鬼军的行进路线之上。

    在牙当山之后，计缘再未出剑，只是另外用了两次定身法，而后则抛出几张人形纸符，化为几尊魁梧不凡的金甲神将，随着鬼军一起冲杀在前，计缘自己的身形则始终站在辛无涯的鬼兽战车上并未移动。

    另外的几路主力鬼军处，计缘在出发前就借给领军几个鬼将几张力士符，此刻也早已经激发。

    一处盆地森林边缘，几个妖怪站在边缘形成的一圈环山顶上，面色震撼的看着无数鬼兵绕着盆地一侧急行，其中更能看到有两尊耸立在鬼军中仿若金色巨人的金甲神将，也随着鬼军踏步向前。

    “这，无涯老鬼在干什么？”

    “不知道，反正准不是什么好事，还好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此前我等都觉得大贞气数更甚，可若是这无涯老鬼摔鬼兵助力祖越宋氏，来个夜间袭扰……要不我们也去找宋氏皇帝，讨个天师当当？”

    正在这个时候，远方鬼军中有一名骑兵驾着鬼马离开军阵，跳跃在树顶岩石之间，带着森森鬼气，很快就来到了近处。

    这是一个至少修行了两百年的鬼物，今夜又吸食了很多妖怪的元气，显得鬼气之盛十分惊人，盆地环山上的几个妖修也不躲避，知道对方是来找自己的，就在这里等着。

    鬼骑驾马来前来，在山间跳跃如飞，很快来到近处，坐在马上朝着几个妖修行礼。

    “见过环谷林诸位，我家城主大人令我前来通报诸位，以免生出误会，我幽冥正堂奉命征讨邪祟，鬼军前行只为斩除祖越国戾恶妖邪，对环谷林诸位并无恶意。另，城主大人让我告知，他对诸位感观甚佳才保下诸位，若有接到那金纸文者，万不可投奔祖越宋氏，否则必招来杀身之祸，今夜多有打搅，我幽冥正堂改日会登门致歉！”

    “哦，无妨无妨，还请告知辛城主，我等本就并无投奔祖越宋氏之意。”

    “对，请辛城主勿虑。”

    鬼骑点头，盔甲罩面内的双目鬼火一闪，再次抱拳行礼。

    “打搅了，小骑告退！”

    留下这句话，这鬼骑一拉缰绳，在鬼马长啸中向着鬼军军阵的前方追去。

    哪怕有无涯鬼城的鬼兵大军，一夜时间当然也不可能就肃清整个祖越国的妖邪，就算时间再久也难免有漏网之鱼，但鬼城之军的战果却是十分惊人甚至骇人的。

    仅仅一夜，死在众鬼攻伐下，有名有姓的妖魔乃至邪道人族修士不下一百之数，计缘手中也又多了数十张金纸文。

    行程后半段，计缘基本都在一张张研究这些金纸文，从材质到敕令箓文，都显出书写者的道行高深。

    “计先生，又是两张。”

    计缘坐在战车上正端详着其中一张金纸文，才又经历一场厮杀的辛无涯就回来了，手中正拿着两张新的金纸。

    “嗯，辛苦了，今夜就到此为止吧。”

    “是！”

    辛无涯领命之后，这才下令鬼军回营。

    这一夜，无涯城兵分多路，几路鬼军按照各自的既定线路征伐妖邪，搅得祖越国的夜晚天翻地覆，不光是如环谷林那边这等妖修震撼，就是已经受封为祖越天师的那些妖邪也看得心悸不已。

    以往大家知道无涯鬼城挺了不得，无涯老鬼更是修为不俗的积年老鬼，可毕竟只是些鬼物，没多少人正眼瞧他们的，没想到这一夜竟然没有妖魔能挡得住鬼军讨伐。

第667章 金文敕封？

    无涯鬼城幽冥鬼府之中，辛无涯专门为计缘准备了一间静室，计缘独自坐在这里，身前的桌案上摆放着一叠金纸文，他手中拿着其中一张，正在细细研究其上的奥妙。

    这金色纸张看着不像是寻常意义上的纸，大小就像是一份朝廷奏章的规格，纸面显得极其纤薄，就像是一张细细的金箔，但却具有非常不错的韧性，并不易弯折。

    细心感受之下，计缘能觉出这纸张上确实染了金粉，只是造纸的木材是什么不清楚。

    反正手头上数量不少，计缘也就不客气地用各种方式研究起来。

    首先从上面的字迹来看，显得过于工整，一笔一划就像是标标准准楷书，计缘也算书法大家了，从文字上根本看不出对方的特色，也不知道是故意这么写的还是本来就是如此。

    其次计缘以水淹火烧比较平常的等方式尝试破坏这金纸文，但这一张特殊的敕令都没有一丝损伤。

    所以计缘再直接以剑指，凝聚微量剑气轻轻在纸面上一划，结果手中剑气仅仅是在纸张上划出一道浅浅痕迹，并且很快这一道痕迹也消失了，就像是以剑割水，水波自动平复下来一样。

    “难以损毁？”

    计缘喃喃自语着，随后凝神静气，庚金之气由肺而生，加大力度再次以剑指一划。

    “呲……”

    计缘指尖剑光一闪，金纸直接被一分为二，其上原本在法眼下有着灵动之感的文字也迅速暗淡下来，但也并非灵光尽失，虽然被割开，却依旧不失神异之处。

    这会计缘单独拿起半面纸张甩了甩，像扇动薄金属板一样“咣咣”作响，再折叠一下，很轻松就折了起来，只是再摊开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折叠的痕迹。

    计缘看着另外半张金纸。

    ‘不知能否复原？’

    心念一动之下，计缘再次将两张金纸拼凑到一起，结果其上流光闪过，两半纸张合二为一，重新化为了一张特殊的敕令金页，只不过那灵光却没能完全恢复，显得暗淡了一些。

    “如此不容易毁去？”

    计缘皱起眉头，虽然他只是运指一剑，但绝对不能算是很简单的手段。

    ‘那这样呢？’

    心中念起之下，计缘拿起另一张完好的金纸文，同时微微张开嘴，吐出一缕三昧真火，在周遭阴气迅速被蒸干的同时，三昧真火直接撞上了金纸文。

    “哗……”

    金纸文瞬间被整个点燃，计缘几乎在同时松开手，让金纸文悬浮在空中燃烧，只是小小一页金纸，在三昧真火的灼烧下，居然坚持了好几息才彻底消失，当然了，一丝灰都没能留下。

    计缘再次取了一张新的金纸文，凝神看着上头的文字，以指尖触碰纸面文字，一个个字地感受过去。

    “是谁写的呢？”

    每一张金纸文上都给计缘一种感觉，让他明白这不是简单的法令，也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敕令，真的有种敕封符咒的感觉在里头，就像是照着这金文办事，再用正确方法使用这金文，就能得到真正的敕封一样。

    计缘从没见过真正的敕封符咒，除了早年曾经想借阅一下玉怀山的，后来事外出的时候也没刻意去找过，这玩意本身就十分稀罕，哪怕什么小河神的敕封符咒也算是无价之宝，至少十分有收藏意义。

    没错，修行界也讲物以稀为贵，也会有一些收藏家，对于敕封符咒这种传说之物，且用一张少一张，谁都不会轻易用的。

    但要说着金文就是敕封符咒，计缘是不相信的，毕竟……计缘一瞥桌上那一摞，这都能装订成册了吧。

    且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即便仔细研究过真的敕封符咒，计缘也知道真正的敕封符咒是一种很正式的东西，有敕、告、戒、命等正式格式，连天地乾坤之妙。

    而手中的这金纸文，怎么看都过于随意了，更像是比较正式的信件，提了要求，许了奖励。

    视线在几张金纸文上扫来扫去，正思考着问题的时候，念及此处，心中猛然一惊。

    ‘不对！’

    ‘难道差别其实真的没那么大，其中区别，只是文不正法不满而已？’

    计缘拿起两张相对而言文字写得最多的金纸文，眼神落在金文上面，心中思绪在急速转动。

    ‘这份感觉是有了，若以正确的敕封文书形式，再以足够分量的敕令法力辅之呢？’

    计缘心中微微有些激动，但同时也心思也在随后更加凝重。

    桌案上一张张金纸文相继悬浮而起，在计缘周围上下左右排成三排，他手中的两张金纸文也飞入了空中队列内，所有金文以半弧形围着计缘，他一双苍目法眼全开，仔细盯着身前所有的金纸文，目不斜视，身形也是纹丝不动，陷入一种沉寂状态。

    无数金文在眼前闪动，更好似在心中闪过，更在意境山河中重新化出一张张玄奥金文，意境山河之中，计缘巨大的法相负手在背，同样看着天空中的金文，神态动作与外头静室中的计缘一模一样。

    这一沉寂就沉寂了整整九天十夜，九天十夜后，计缘动了，伸手找了一张文字最少金纸文，取下放到台前靠近自己的位置，随后左手成剑指，轻轻点在纸面金文的开头处。

    “滋……滋滋……”

    紫色电光在不可目视的左手经脉窍穴中闪过，计缘运起法力，口中敕令之意含而不发，剑指缓缓在纸张上摩擦，速度极其缓慢，仿佛有着莫大的阻力。

    “滋滋……滋滋滋……”

    紫色电弧也不时在金纸上跳过，随着计缘左手剑指划过，前头最开头的一个“敕”字直接消失不见，纸面上的灵光也骤然降低好几成，计缘感觉到的阻力也少了好几成。

    计缘动作不停，左手剑指依旧不断往下滑动，速度也越来越快，过了一会，消耗了不少法力的计缘收起左手，整个纸面上再无一个文字。

    在同一时刻，计缘右手一展，一道流光自袖中飞出，在右手上化为一支狼毫笔，他右手成持笔姿态之时，狼毫笔尖上已经墨**滴。

    没有做什么停顿，下一刻，计缘直接落笔金纸文，照着这纸张之前的文字和格式，依据自身的敕令，学习融汇这些金文上的神意感觉，以毫不吝啬地以自己的法力汇聚笔尖书写文字，重新写成了一张内容一模一样金文。

    随着计缘落笔书成一个个文字，金文也越来越亮，在最后一个字写成之时，整篇金文流光溢彩，在计缘将狼毫移开的时刻，华光才渐渐暗淡下来，但依旧有灵光闪动。

    “咦！”

    计缘不由惊奇一声，他收起笔，抓着自己所写的一页金纸仔细端详，又和桌上其他金纸文对比了一下，貌似他计某人照葫芦画瓢，写的也不是很差，凭借自身的敕令造诣，神意模仿得有六分像了，并且他的敕令之法似乎更胜一筹，书法就更不用说了，两加一减之下，就卖相而言，计缘此刻手中的金纸文真差不了多少的样子了。

    虽然这次计缘模仿的时候算是静心凝神，不能说尽己所能，也至少是用了十二分心力了，可毕竟只是这么一临摹，还有可推敲和进步的空间的。

    这么一来计缘心情就好了不少，收起大多数金纸文，只留下自己所书的一张和另外一张，哪怕对方写这金文的时候或许未尽全功，可计缘自问能推敲出一些东西，也算是未尽全力。

    静室外头，辛无涯已经站在门外等了一夜了，他来时发现忽然有一尊金甲力士守在了外头，自然知道计缘的意思是不喜人来打扰，但此前计缘有言在先，至多十日会出来，既然也没多久了他也就站在外头等了，摆出个好态度来。

    在这一夜的等候中，闲来无事的辛无涯也在看着手中又多出来的一打金纸文，倒不是他能研究出什么，纯粹就是比较着看上头给其他妖魔邪道之流什么许诺，算是图一乐子。

    正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飞来一只纸鸟，正在他头顶拍打着翅膀悬浮，看起来似乎是鬼物常用的那种类似纸人的纸制品，却显得灵动十足。

    辛无涯有种强烈的感觉，似乎这纸鸟也在看金纸文上头的文字内容。

    ‘纸鸟？难道是某种奇特的精怪？’

    正当辛无涯下意识打算伸手抓住纸鸟好好研究研究的时候，鬼爪探去，那看似只会拍翅膀的纸鸟却刹那化为一道流光，落到了金甲力士的头顶。

    然后在辛无涯眼中对外界几乎不会有什么多余反应的金甲神将，转动眼珠看向了头顶，随后又低头看向他辛无涯，那种漠视的眼神中似乎多了些什么，让辛无涯这幽冥之主莫名有些鬼体发紧，心中忽然觉得，似乎这一尊金甲神将和之前他所见的有很大不同。

    这会房间的门忽然打开，面带笑意的计缘从里头走了出来，金甲力士头顶的小纸鹤也立刻拍打着翅膀飞到了计缘的肩头，在计缘看向它的时候，小纸鹤伸出一只翅膀指向辛无涯。

    面对这场面，辛无涯感觉到极度的尴尬和莫大的压力。

第668章 辛无涯的重誓

    不过计缘倒是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伸手拍了拍肩上的小纸鹤，然后对着辛无涯道。

    “这小纸鹤乃是当年为闲来无事折叠之物，不知从何时开始，渐渐有了一点灵性，虽先天不足，却亦有成道潜力。”

    辛无涯下意识多看了两眼计缘的肩膀，这纸鹤可不是有一点点灵性那么简单，于是多了一句。

    “请问先生，这纸鹤如何称呼，辛某方才欲抓来细观，或许冒犯了他，当表歉意。”

    计缘还真没给小纸鹤定过一个什么正式的称呼，想了下还是开口道。

    “玉怀山道友曾称呼其为鹤童子，且就这么叫吧。”

    辛无涯闻言后直接对着小纸鹤微微拱手。

    “辛某方才不知是鹤童子，还以为是鬼城中的纸制祭祀之物，有所冒犯，在此向鹤童子致歉，望海涵！”

    这姿态做得诚恳，小纸鹤也十分受用，关键是很喜欢这个称呼，也学着常人作揖，将两只纸翅膀凑到身前碰到一起拱了拱，表现得倒是挺大气的。

    计缘看得想笑，但却没有笑出声，辛无涯收起礼之后也赶紧取出了一叠金纸文，双手递给计缘。

    “计先生，这些是这段时间的成果，呃，其中一部分是有人主动送来的，等我率军去到地方，已经人去山空了，当然也有不少依然去找了祖越宋氏。”

    计缘正看着手中的金纸文呢，突然听到这也是微微一愣，随后道。

    “这也算是一个不错的结果，虽然不能将妖孽诛除，但至少让很多人明白手中有这金文并不是什么好事，至于执意要上祖越国这条船的，也随他们去了。”

    “对了先生，祖越宋氏也派遣使者找到过我无涯城，意图试探我的意思，不过我并未放其入城。”

    “嗯。”

    计缘点了点头之后看向辛无涯问道。

    “来者是人族还是修行者？可带有圣旨？”

    “回先生，来者有三个，两人一妖，皆是修行者，未曾有什么圣旨。”

    计缘一笑，摇了摇头没说什么，祖越宋氏还是少了些魄力。

    “先生，如今祖越国中已经差不多清理了一轮了，可一定还有一些妖邪藏得深，我鬼城虽然折损了不少兵力，但鬼军士气高昂，还可再起一轮战事！”

    计缘转头面向辛无涯，一双苍目看得后者有些紧张。

    “鬼军虽然折损不少，但许多鬼物也借此机会吸收了不少元气，凡事过犹不及，撑过了就会影响鬼性，你何时见过正统阴司的鬼差不断靠着这种方式提升的？”

    鬼城虽然折损的不少兵力，但损失的大多是底层鬼卒，真正的底蕴反而借着这次机会狠狠提升了一把，许多积年老鬼都得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处，也使得很多鬼物有些贪恋这种感觉了。

    计缘话音一顿，语气也加重了一些。

    “如今你执掌幽冥正堂，确实立足未稳，我也知你想要多一些得力手下，遂这次对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但小利可图一时，不可图一世，非正大光明不可立于顶点，秉承正气而成神，趋利过盛而近邪，若无涯城众鬼的志向仅限于此，岂能配当上幽冥正堂？”

    “是！谢计先生教诲！”

    辛无涯赶紧应诺，心中既有激动又有惶恐，不敢再起什么多余的心思，但并无任何沮丧之处，反倒是心中确认了计缘并不是只想让幽冥正堂成为一府城隍之流。

    “走吧，聚一下城中一些出众的鬼修，我有事要说。”

    说完这句话，计缘直接往院落外走去，辛无涯应了声“是”之后紧跟在后，而原本守在静室外的金甲力士也迈步跟上。

    没过多久，幽冥鬼府的中心大堂外，鬼城中的一些有重要职位在身的鬼物陆续来到了这里，五个魁梧的金甲力士也依次站在这里，见到计缘过来，五个金甲力士整齐划一，异口同声之余也一起拱手行礼。

    “尊上！”

    “城主大人，计先生！”

    其他鬼物则对计缘和辛无涯一起行礼，虽然对计缘肩上的纸鹤有些好奇，但并未多问，看着计缘和辛无涯一起步入堂中才跟随着入内。

    在这过程中，计缘也观察了所有鬼将和鬼城官员，很欣慰的发现他们这些似乎和辛无涯一样，都没有在攻伐妖邪的过程中刻意吸食元气，靠的是自己扎实的修行。

    计缘和辛无涯处于堂前主坐，而六尊金甲力士左三右三极显威严，硬是让鬼气森森的幽冥府邸显出几分阳刚之威。

    在计缘眼中，无涯城的鬼物几乎全都是军将打扮，也就辛无涯现在是皂袍冕冠，见连同辛无涯这城主在内的众鬼有些严肃，计缘也笑了笑。

    “诸位不必紧张，并非有什么坏消息要说，此番剿灭妖邪，既是匡扶人间正道，对诸位的修行亦有许多好处，经此一役，无涯城名声大噪，莫说是幽冥界，就是妖道邪道魔道中也无人敢轻视。”

    这说得在场所有鬼修都不由心气都高了几分，计缘说得这一点在这段时间他们也能明显体会到，以往说起鬼物，除了对鬼神的忌惮，对于无涯城这种孤魂野鬼扎堆之所，正邪两道都不算瞧得上，但在现在的祖越乃至周边，修行界谈鬼色变。

    “然，计某所想的无涯城并非是一座军营，扶正道也亦非只是鬼军征杀，文治也是不能缺的。”

    “呃，计先生，敢问是何种文治？”

    问话的是站得比较近的刑曾，正是唯一被辛无涯用大印册封过的阴帅。

    计缘看向若有所思的辛无涯，再看向其余众鬼，笑道。

    “阴阳、速报、良愿、查过、文书、刑狱、功曹、掌案、检簿、学政、典籍、罚恶、注福等，此种种阴间各司皆可效仿，操兵、演武、统军、征伐等，此阴帅鬼将执掌之兵亦皆可保留，甚至可尝试纳入他职，乃至……”

    计缘话音一顿，看向一边的辛无涯。

    “乃至接触部分不算稳固的阴司，相互合作或助其维稳，力求通阴间之路。”

    得亏了辛无涯已经死过一次了，否则这会心跳得绝对十分厉害，他声音低情绪高，小心地询问一句。

    “先生，何为通阴间之路？”

    计缘想了下，没有做什么隐瞒，直言道。

    “计某曾去过阴司数次，其实阴间之地变化甚多，每逢新旧城隍交替，或旧城新用，或另起鬼城，依计某猜测，每起一新城，旧城不消则阴司之地增长一城，这对于阴司而言当然是增加了管辖负担，可其中秘密也定非那么简单。”

    “计某了解的也不算太多，但足以产生一些想法，现如今祖越各处阴司动荡，各处城隍体系名存实亡，将来战事尘埃落定，必有新神产生……”

    说着，计缘一甩袖，从中飞出笔墨纸砚，他手持狼毫在宣纸上画了一条线，又勾勒出一一个个地名，且后缀阴司各城各府的名称，而许多线在最上端则连到一处，并且写下“幽冥正堂”四个字。

    辛无涯拳头捏紧，心情激动之下却不敢说话，竭力装得淡然，但那份激动，在场的鬼修都看得清楚，十分好奇计先生在写什么，导致城主这般失态。

    良久之后，计缘初步勾勒完成，向着堂中招了招手。

    “来，都过来看看。”

    其余鬼修鬼将相互看了一眼，然后一起凑到了上方桌案近处，两边金甲力士则个个无动于衷，但若有人仔细看，会发现右首的那个微微转头眼神斜视，似乎也在看着桌案方向。

    “这？先生？”

    计缘指了指辛无涯，解释道。

    “若能以幽冥正堂封一幽冥官职，随后此鬼修又称为了一地新城隍，又会如何？”

    辛无涯还没说什么，作为阴帅的刑曾已经忍不住惊愕出声。

    “若是能成，这岂不是说，城主能成一方鬼王，跨府乃至跨州统御一方阴司？”

    但计缘在此时摇了摇头，令兴奋得无以复加的辛无涯感觉心头一凉，却没想到计缘接下来又说了一句。

    “怎可能只是跨府跨州，怎可能只是一方鬼王，此事若能成，法阴阳不限地界，断福祸不问人鬼，将来此世间，多一尊幽冥帝君也犹未可知也！或许大贞皇帝封禅之时也可加上一个名头。”

    辛无涯再也忍不住心中激动，直接推开两步长揖大礼伏低膝前。

    “计先生提携大恩，辛无涯没齿难忘，先生但有吩咐，辛无涯万死不辞，此后也定当秉正道之志，护阴阳之理，如有违背此誓，永生不得道，永世不翻身，天地可鉴，日月可证！”

    隆隆隆隆隆隆……

    整个幽冥鬼府乃至无涯鬼城都有种轻微的震动感，鬼城上方阴云凭空生出闪而不落的雷霆，鬼城众鬼莫名心惊，各处鬼物都不知所措，所幸这动静来得快去得快，仅仅几息之间就已经消失，好似之前仅仅是错觉。

    计缘审视辛无涯片刻，伸手托住他的手将之扶稳站直。

    “明晰事理一点就透，能立下此等重誓，计某信你心诚。”

第669章 獬豸醒了？

    其实若说论德行，辛无涯在计缘认识的鬼修中至多只能排中等偏下，所遇城隍和各司大神中多有比辛无涯德行出众的，但奈何那些是正统神道体系，自身限制太大，且既有可能会容不下这种计划。

    再加上无涯鬼城如今这种情况实在难得，辛无涯也算是分得清正邪对错，才干又确实出众，加上千年老鬼的修为几乎算是计缘所见鬼修中道行最深的，以纯粹鬼物的修为尤胜过一些大府城隍一筹，一句鬼才绝对不过分。

    如上种种，这才有了辛无涯如今的这等好事，而对于计缘来说，这同样不是坏事。

    在辛无涯发下这个重誓的时候，无涯鬼城内外都有悸动，也直接说明誓言之诚心，计缘满意，辛无涯也激动难耐，但就在这时候，计缘袖中却忽然有略显沙哑却十分厚重苍茫的声音发出。

    “嗤……呵呵呵……天地可鉴，日月可证？那算什么，天地遥远且亦有生灭，而日月也是可以讲情面的，你可敢对着吾发誓乎？”

    计缘忍不住脸色微变，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所幸他的脸色变化并没有被其他鬼物看到，他们也都是闻言处于惊愕之中。

    ‘獬豸！’

    计缘的脸色虽然马上恢复了，但心中的震动却绝对不小，这獬豸居然能传出声音来？画卷可是卷起来的，自己也没有度入法力给画卷，更何况还在他袖中乾坤内，此刻却竟然传出声音来了。

    这和藏在袖中暗袋内的《剑意帖》中小字们不同，因为严格来说《剑意帖》只是贴着衣物藏着，没有禁制限制，而獬豸画卷的情况则不然，此时的情况，难道獬豸能透过他计某人的袖内乾坤观察外界？

    “先生，方才出言者为何人？似乎……似乎是从您的袖中传出的声音？”

    计缘缓缓深吸入一口气，镇定心神后直接伸手从袖中取出了一幅卷起来的画，光看这表面并无任何异常，好似刚刚它并未传出任何声响。

    在肩头小纸鹤和辛无涯等鬼物，以及一边一个金甲力士眼神的余光中，计缘缓缓展开了画卷，所有视线都下意识集中到了画卷上，但上头只是一种怪模怪样的兽类图像，并无任何异常的样子。

    计缘知道刚刚不可能是错觉，果然，他还没有对画卷说什么话，就见画卷上的獬豸，眼睛有些僵硬的转动一个角度，视线直直地看向辛无涯，嘴巴也略显僵硬地摆动了几下，同刚才一模一样的声音传了出来。

    “小鬼，可敢对着吾发誓乎？”

    在旁人看来，画卷上的图像在此刻略微有些模糊，并且哪怕并无任何气息传出，却有种令人心悸的感觉随着听到话音的同时在心中产生。

    随后鬼修们发现是幽冥大堂内的阴气受到了影响，变得有些躁动。

    辛无涯被獬豸盯住的时候，感觉到了身为鬼修许久未有的一股寒冷感，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变得安静了下来，就好似没有一众鬼将鬼修，没有六个威武的金甲神将，甚至连计缘的存在感都变得极其微弱。

    这短暂的一瞬让辛无涯觉得有些漫长，心神一挣才从那种诡异的感觉中脱离出来，心有余悸地询问计缘。

    “计先生，这画上的是什么？并无任何生气乃至死气，为何会自己说话？”

    本来辛无涯觉得可能是某种符法，但感觉上又不像，只能希望计缘解释一下了。

    在辛无涯提问的时候，计缘心中也思量完毕，开口道。

    “画中的乃是上古神兽獬豸，算是勇猛和公正的象征……”

    计缘话音一顿，眯眼看向獬豸画卷，像是感受到计缘的视线，獬豸的眼睛的方向也从辛无涯上头离开，落到了计缘这边，一双苍目一双画目对到了一起。

    “计缘，我在你这也有一段时间了，蒙你帮助我才恢复一丝清醒，这些小鬼纵然有些不凡，但毕竟还欠些眼界，到不了你的高度就想不到你想的事，未免他们乱来，我帮你多一份保险如何？”

    计缘的一双苍目从来看不出什么变化，而獬豸一双画目则根本犹如死物，沉默了几息时间，计缘忽然笑了。

    “你是什么时候清醒到现在的地步的？”

    “也不久，其实在你躲在前头那个国家悠闲看书的时候，找不到合适的时机现身，睁了下眼就一直睡着，免得被你发现。”

    獬豸的声音一直比较严肃，仿佛仅仅听他的声音就能在心中产生共振，对于辛无涯等鬼修的感觉犹如普通百姓站在公堂之上，而对于计缘则，则感觉獬豸有意以此敞开心扉，表明自身是正是邪。

    计缘并没有多做什么犹豫，或者说在开口之前就已经犹豫过了，直接道。

    “既如此，那就有劳了。”

    说着，计缘看向辛无涯。

    “辛城主，地位越高承重越甚，你没有意见吧？”

    “不敢，辛某省得！”

    辛无涯也是个明白鬼，所谓上古神兽是什么虽然不清楚，但就冲这画上的獬豸敢对计先生这么说话，就能品出些什么了，所以哪怕已经发过誓了，也再次对着拿着獬豸画卷的计缘方向拱手，既像是拜计缘也像是拜獬豸。

    “计先生但有吩咐，辛无涯万死不辞，此后也定当秉正道之志，护阴阳之理，如有违背此誓，永生不得道，永世不翻身，若毁此誓……”

    “那就让我獬豸吃了你如何？”

    獬豸的话打断了辛无涯，但后者一顿之后也不犹豫，只是点头回答。

    “若毁此誓，甘愿被獬豸所食！”

    这第二次誓言落下，外界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但却在辛无涯身前出现一点点亮光，并且逐渐演变为一个个发光的文字，同之前辛无涯所立的誓言一字不差。

    随后这些字就像烟一样，缓缓飘向獬豸画卷，被画卷上的獬豸吸入了口中。

    在这之后，獬豸画卷就沉寂下来，计缘提起来看了一下，发现并无什么反应。

    ‘还挺高冷的。’

    计缘对这獬豸的戒心忽然就弱了一些，至少心态上比之前要放松不少，直接轻轻一抖，将整个画卷卷起，送入了袖中，抬头的时候，见辛无涯和诸多鬼物都局促地看着他，便笑道。

    “獬豸神兽乃是公正严明之兽，辛城主两次重誓足见诚心，也无需有太多压力，秉心而行即可，而今还是多关心关心城中鬼修的事情，两国战事不会持续太久了，还需以正堂之印封一些幽冥官位，届时也方便遣往各处阴司。”

    计缘这么说，大殿中的所有鬼修就立刻又激动起来，毕竟此刻大家已经都明白了此事的意义，久为鬼物，谁不渴望成神？

    ……

    计缘天亮的时候直接从鬼城中走出去的，以他的脚力，不腾云驾雾也健步如飞，在祖越国和大贞民众看来，两国的战争还是个未知数，而在计缘看来则已经能提前预见结果了。

    既然鬼军征伐祖越妖邪的时候没有出现什么变数，那么基本也就不会有什么变数了。

    无涯鬼城所在的位置其实在祖越国境中算是很靠南了，距离大贞国境也不算远，为了不遇上祖越国的军队，计缘此刻所走的是一条小道，他并无什么必定要去的目的地，只是想在祖越之地内走走看看，首先自然是会经过以前去过的南道县。

    刚刚踏波过了一条小河，计缘鼻头一动，忽然闻到远方飘来一股淡淡的香气，之前在鬼城尽喝茶了，死人吃的东西能有多好，这会闻到这股十分诱人的香气，就有些嘴馋了。

    方向一转，计缘直接寻着香味就顺着河道上游走去，那边有一小片林地，没费多少功夫穿林而过，就见到有三人在河边堆起篝火正烤着一头野猪。

    “谁？”

    三人中的一个壮汉忽然抬头看向林地方向，见到一个青衫先生正从林中走出，另外两人的视线随后也全都落到计缘身上。

    “三位，鄙人途径此处腹中饥饿，忽闻到香气，忍不住就寻香而来，这……可否匀我一些吃的？银钱是不会少的。”

    三人显然也不是什么愣头青，荒郊野外遇上人，又刚从树林中出来，衣衫长发都不乱，更无什么草屑污迹，肯定不简单，但计缘这身打扮和给人的感觉就令人十分容易相信。

    于是三人小声说了一句后，中间负责烤肉的汉子便吆喝一声。

    “这头野猪得有几十斤肉，我们三人也吃不完的，再等等就彻底熟了，先生若是不嫌弃，就过来一起坐吧，先烤火暖和暖和，一会我们分而食之！”

    “那就恭敬不从命了！”

    计缘赶紧应诺，等靠到近处也不忘微微向着三人拱手行礼。

    “鄙人姓计，多谢诸位了。”

    计缘这边行礼了，那三人也只是拱手回了一礼，但并无其余反应，更无人自报家门。

    换个人估计就觉得尴尬了，计缘却也不以为意，笑笑过后四下看了看，见到一块心仪的石头边走了过去，抱着这一块石头摆到篝火边上，然后坐了上去。

第670章 腹量大

    其实计缘在做这些的时候，三人中连同那个负责烤猪肉的汉子在内，都没有停止对计缘的观察，只是相对比较隐晦。

    至少目前能确认计缘浑身上下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兵器，可同样的也没有任何包袱和行礼，以这片野地的情况，足见奇怪之处了。

    再看到计缘这么放松随意的样子，相对比较靠近计缘的那人此刻也发问了。

    “这位计先生，如此荒郊野外，以常人的脚程，几日内都未必见得到村落城池，还容易迷路，先生倒是很自在，连个行囊都没有。”

    计缘心中知道对方对他放不下戒备，这也是人之常情，便两手一摊，笑道。

    “三位且放心，计某确实会一点点功夫，但绝非什么马贼探子之流，这行囊啊只是装了些吃食，出来吃光了便收入了袖中，你们看，这就是。”

    说着，计缘伸手从右手袖中取出了一块折叠得十分整齐的布，摊开之后上面还有些饼子的碎屑。

    这下三人的视线明显缓和了一些，另一人还笑着对计缘说道。

    “我们倒是不担心先生是什么马贼探子，毕竟要真是马贼，早就加入大军去攻大贞去了，那油水可比他们当马贼要多得多。”

    计缘眉头微微一皱，也没说什么，祖越大军构成本就混乱，听他们这么说也属正常。

    “这大贞真的这么富庶？以前不是都说大贞也是穷苦地方，各处饿殍无数嘛，这么这次都传那边油水多了？”

    三人中相对年轻的那个这么一问，中间烤肉的麻衣汉子则嗤笑一声。

    “哼哼，当初我也以为就是如此，如今看来，大贞百姓的日子过得远比咱们这好，以前啊，都是骗人的！”

    “这样啊……这位先生，你像是个有学问的，你怎么看？”

    计缘的注意力大半都在篝火这边的野猪上，只是闻闻味道他就知道哪里没烤到位，总共还需烤多久才能烤到最佳，听到旁人问自己，看了一眼这年轻人。

    “有句话叫做，人不患寡而患不均，还有句话叫做没有对比则没有伤害，皆可代入此事，不过是为了减少民变而已，反正祖越与大贞向来不交好，寻常百姓也无从知道真相……哎，该翻动了该翻动了，后腰背上没烤好，多烤烤这。”

    负责烤肉的那汉子明显愣了一下，但还是下意识照着计缘的话做了。

    “先生只身在这荒野上，可是要赶路？”

    又开始套自己话，计缘也就随口敷衍。

    “算是也不算是吧。”

    “总不至于先生是访友的吧，如今这地界可没什么人住咯，上坟倒还是偶有人至。”

    呃，你要这么说，倒也有几分贴切，计缘心中好笑，但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他同样也没问这三人来干什么，对方本就有戒心，免得引起反感。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许久，计缘总算是能感觉到他们对他的戒心降低到一个能比较热情对他的地步了，这兵荒马乱的也不容易啊。

    “好了，我撒点料就可以吃了！”

    这句悦耳动听的话之后，负责烤肉的汉子从背后的行囊内取出一个小竹罐，打开之后从里头捏出来的是盐粒，均匀地撒到烤野猪身上。

    随后那汉子取出小刀，开始割起肉来，割下的第一块肉用之前劈好的竹签扎上就直接递给计缘。

    “来，先生，请用！”

    “多谢多谢。”

    计缘小心接过肉，说了声“不客气了”就直接啃了一大口，咀嚼着野猪肉却感觉不到什么膻味，吃得是满口流油。

    计缘这吃相看着就是让人觉得莫名得香，另外三人看得咽口水，更不会矜持什么，各自割下猪肉开始吃起来，但因为猪肉太烫，吃的时候哈赤哈赤的还下不了大口。

    虽然是入春的时节，但天气依旧寒冷，这种情况下围着篝火吃烤肉算得上是惬意，计缘已经挺久没有这么放开了大口吃肉了，一时没收住，手中的没一会就被吃了个光，只剩下了一根手指粗的竹签子。

    计缘感觉完全连瘾都没过，犹豫一下，略显尴尬道。

    “呃，计某能否再吃一些？”

    三人抬起头来，看到计缘居然吃光了，刚刚那块肉得有一个手掌那么大，而且还这么烫。

    “呃好，小刀在猪身上，计先生请自便。”

    “那计某就不客气了！”

    既然人家同意了，计缘当然直奔自己最喜欢的部位，取过小刀就去割肋排，直接卸下了靠近自己这一面的一大半肋排，前后更连着不少肉。

    “不能少了这个！”

    说话间，计缘右手抓着肋排，左手还伸入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叶包，将之放到地上单手打开，一股辛香的味道顿时飘了出来。

    计缘将辣粉撒到肋排上，那股香味和热气腾腾的肉排相互刺激，显得更加出众。

    计缘拉下一条连着肉的肋骨，啃得那叫一个香，看得对面三人唾液疯狂分泌。

    “哈哈哈，三位若不嫌弃，也可取用，这辣粉可是难得之物，且吃且珍惜啊！”

    计缘将辣粉包递过去，三人早就忍不住了，当然也不矜持。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多谢了！”

    “我也试试。”

    这一试，又香又辣的味道就征服了三人，气氛热烈起来，话也就多了起来。

    三人发现，这计先生除了比较能吃，腹中的学识也是渊博无比，不论讲什么事，他都能说上两句，上至国家大事，下至生男生女的取舍，他都能说上几句，而且说得都很有道理，至少他们听着是如此。

    “先生，你学问高见识广，你说着战争，什么时候是个头？这么打下去，咱们祖越能胜不？”

    计缘笑着摇头，只是专心对付手中才撕下来的肋排，从上啃到下，一丝肉渣都不放过，偏偏这种吃法，在计缘这吃相却并不算难看。

    咀嚼这口中之肉，等咽下之后，计缘才开口道。

    “战事不会持续太久，至少不会持续十年八载这么久，而此局祖越必败，只要被打回国境，大贞追击而来，大势则去。”

    “啊？”“不会吧，先生可不要武断啊！”

    “是啊，这不形势大好嘛？而且还有这么多法师仙师。”

    “对啊对啊，听说那些仙师能呼风唤雨，厉害得很啊！”

    普通祖越人对大贞称不上有多大仇，反倒对祖越宋氏恨其不仁，怒其不义，可听到计缘这话，还是心中略有疙瘩。

    计缘以手中一根排骨为笔，在地上比划出几个圈，各自点了几下道。

    “东西部族，南北豪强，都城宋氏，各方仙师，以及马贼、山贼、民兵、役夫……构成祖越军的各方并非铁板一块，有利可图则群狼噬咬，一旦受到重挫，最倒霉的除了那些所谓仙师，就只有宋氏。”

    计缘的骨头点在中间一个大圈上，抬头看着如同好奇宝宝般的三人，继续道。

    “正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大贞军中有能征善战之将，也有运筹帷幄之臣，只要攻入祖越之土，就有的是手段让祖越自己溃散。”

    说完这些，计缘继续啃自己手中最后一根肋排，三人愣愣看着地上的涂鸦，隐约间好似看到战火灼烧，再一甩头则从错觉中恢复。

    那烤肉的汉子见计缘肋排吃光还意犹未尽的样子，赶紧拿起小刀将靠近自己三人这边的一整扇肋排割下，小心地递给计缘。

    “先生，我等也不喜欢吃肋排，先生若是还能吃得下，这也给先生吧。”

    “哈哈，正合我意，多谢了！”

    计缘根本不客气什么，撕开肋排就啃，时不时还撒一些辣粉，只可惜现在不方便拿出千斗壶，否则加上酒就更痛快了。

    三人吃东西的动作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等计缘又吃了两根肋排，中间的汉子才又小心问道。

    “计先生，依您之见，若是大贞攻入我祖越，会如何啊，会不会烧杀抢掠？我听说在那齐州……”

    这会三人对计缘的态度已经和初识的时候大不相同，称呼上都用上了敬语，话没说尽，但在场四人都知道什么意思。

    计缘咀嚼着口中的肉食，他不喜欢含着东西和人讲话，等咽下肉食才指着天上一处道。

    “三位，这是何星？”

    三人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只见计缘手指所点的方向，有片星空，其中一颗星辰尤为璀璨，因为所处的状态，他们居然没意识到此刻正午看星星有多荒谬。

    “这不是北斗星吗？”“对对，是北斗星，这是第四颗……叫什么来着？”

    “我知道我知道，第四颗就是文曲星嘛！先生，我说得对不对？”

    三人看向计缘，后者点头道。

    “不错，这第四颗叫天权，也就是常言所谓文曲星，尔等可知大贞有一位贤德大儒？”

    三人异口同声道。

    “尹公？”

    “不错，正是尹公。”

    计缘倒是没想到他们全知道，结果三人接下来的话又令他哭笑不得，只听到那左边的汉子立刻道。

    “尹公不是早就过世了吗？”

    “对啊，尹公不是说书故事中的人物嘛，真的有尹公？”

    “是啊，不是读书人自己杜撰出来的吗？”

    “哈哈哈哈……”

    计缘笑得拍腿，好一会才止住笑意，他都忘了今天第几次摇头了，而这三人倒也真激起了他的谈兴，回答道。

    “尹公名为尹兆先，大贞稽州宁安县人士，元德年间科举连中三元，深得元德帝器重，下派婉州，除奸臣止丝乱，万民为之祈福……后调任京都，著书立传铲除奸佞……官拜尚书令，为当今大贞皇帝之帝师，国中百姓无有不敬者，朝野内外无有不服者，尹兆先却有其人，如今也尚在相位，且身体健康……”

    计缘话音一顿，才缓声继续。

    “有尹公在，且听说大贞军中将帅，更有尹家二公子，怎可能会放人大贞之军在祖越烧杀抢掠嘛。”

    “啪嗒~”

    一根啃得极为干净的骨头被计缘丢到脚边，砸到了其他骨头，发出一声脆响。

    计缘说了一长串，说话的间隙居然已经将那一整扇猪排给吃完了，脚边堆起了许许多多的骨头。

    这声音也惊醒了正在想着计缘话的三人，下意识看向计缘脚边，见到这垒高的骨头堆，再看一边的这头野猪，肉已经所剩无几。

    “呃，计某腹量大，腹量略大，呵呵……”

第671章 指条明路

    三人看看计缘脚边的骨头，这腹量大可大得有些夸张了，这一头野猪不是小野猪了，去掉骨头起码还有几十斤肉，哪怕考虑到烤过之后缩水也依旧不少，而他们三人加一起顶多吃了十斤不到吧。

    三人再看看计缘那并不明显的肚子，就更觉得荒谬了，但靠近计缘的那个汉子还是赶紧道。

    “呃呵呵，先生吃得下就好，反正肉烤熟了就是要吃掉的。”

    负责烤肉那个明显是头领的汉子更是抢在边上的年轻人说话前，直接指着烤架上的野猪说。

    “对对，先生吃得下就好！对了，这还有一只没动过的前腿，先生要是吃得下，也只管吃了吧。”

    那个绑着野猪的烤架上，还有一个猪头和一只前腿，以及一条连着些许肉的脊柱，计缘虽然依旧能吃，但这么大半头野猪下来，即便是他也能算是尽兴了，笑着摇头道。

    “计某吃得已经十分畅快了，好久没这么吃过了，多谢三位款待！”

    笑语之间，计缘甩了甩手，手上的油脂就全都被甩到了地上，手上指甲上没有丝毫污渍油迹，并且在随后伸入袖中，取出了两块碎银子。

    “不知这烹饪后的野猪肉如何售卖。”

    计缘看得出来这三人本来是准备将猪肉烤干之后方便携带的，他若只是吃一些充当一餐，别人肯定不会有什么意见，可一时兴起没守住嘴，差点给吃了个精光，那计缘就有些过意不去了。

    不过一看到计缘拿出银子，对面两个年长一些的汉子立刻又是摇头又是摆手。

    “不不不，使不得使不得，先生学究天人，一顿教诲足以抵得过区区一头野猪，这种牲畜还能再捕，先生金言可未必处处可听！”

    “是啊计先生，不过是些许猪肉，我等还苦于没有招待好，早知道今日能遇上先生，昨日定不会把酒喝光啊！此刻只恨无酒啊，对了，这里还有一条脊骨，一只前腿和一个猪头，先生只管吃个尽兴！”

    听到对方不肯收钱，又只恨无酒，计缘也就安奈不住了，当即直接站起来说道。

    “几位不提计某还忘了，其实计某在后面林子里还是有些行囊的，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并未带来，开始的含糊之词也希望三位不要怪罪，我那行囊中还有些许好酒，三位稍待片刻，计某去取了酒就回来！”

    中间的汉子根本没有犹豫，直接站起来拱手。

    “先生只管去便是，若是酒水沉重，可否需要在下跟随前往，也好帮忙提一下？”

    “不用不用，信得过计某便好，我去去就回！”

    言罢，计缘这才转身朝着林中方向离去。

    目送计缘消失在树林口，一直憋着话的那个年轻人终于忍不住了。

    “两位兄长，这计先生也太能吃了，这头野猪我们本打算备做一旬之日的食粮，他这一顿就给吃得差不多了，他要给钱，你们干嘛还不收着啊，刚刚那碎银子，得小半两了吧？”

    两人瞅着树林方向，然后一起看向年轻人，烤肉的汉子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小齐，常人能吃下这么多肉吗？”

    年轻人赶紧摇头。

    “那怎么可能！”

    “那我再问问你，刚刚计先生讲尹公的时候，说尹公代表什么？”

    年轻人皱起眉头，稍觉不解。

    “文曲星啊，怎么了？他还指星星给我们看呢，有什么问题吗？”

    另一个汉子也忍不住笑了一句。

    “小齐，计先生怎么指给我们看的，我给忘了，你帮兄长我回忆一下？”

    “这么快能忘，不就是……”

    年轻人抬头点向空中，但动作立刻顿住了，眼睛瞪大微微张嘴，手指不知点往何方。

    “星星呢……”

    “嘿，小齐，晴天白日的，哪能见到星星啊？”

    “可刚刚计先生他……”

    年轻人话至此处，已经回过味来，表情夸张的看着两个兄长，那烤肉的这才点了点头，再次拍拍年轻人的肩膀。

    “小齐，你啊，到底还嫩了点，这计先生学识渊博谈吐风雅，绝非凡夫俗子，为了福祸着想，怎可怠慢了他？”

    三人等候了许久，计缘就已经返回，脸上满是笑容，手中多了几个提绳的翠绿竹筒，看样子就是所谓的酒壶了。

    “来来来，你们请计某吃肉，那计某便请你们喝酒？”

    “真有酒啊，那太好了！”“哈哈哈，先生快快入座，这猪头肉最适合下酒了！”

    三人热情不减，过来帮计缘提酒，又招呼他坐下。

    计缘将手中竹筒分别递给三人，正好四个一人一个，然后第一个拔开塞子，顿时一股酒香飘出。

    “这酒叫大窖酒，产自天宝国，酒烈味醇，十分难得，在这是绝难喝到的，正所谓物以稀为贵，计某就全当抵肉资了哈哈哈。”

    “先生说的极是，此情此景，一斤酒抵得过一两金啊！”

    三人接过酒也相继拔开塞子，只觉得酒香混合着竹子的清香，闻着十分诱人，且看着这竹子就像是新砍的一样。

    “计某先喝为敬！”

    计缘早就忍不住酒瘾了，之前进林子就自己拿出千斗壶喝了好几口，这会也端起竹筒对嘴便饮酒，另外三人相互看了看，在唾液快速分泌的情况下，也端起竹筒喝了一口，顿时烈酒灌喉，又是刺激又是舒畅，一口酒下肚，浑身冒汗。

    “好酒！好酒啊！”“真是好酒！”

    “好喝，真好喝！”

    这话真心实意，计缘听着也更开心，这段时日来的略显绷紧的神经也不由更加放松。

    “喜欢就好呵呵。”

    剩下的猪肉，三人只是以小刀一点点割着吃，配着烈酒一起送入肚中，算是难得的享受。

    酒助兴也助胆，渐渐三人也更加放得开了，在计缘快喝光竹筒中的酒的时候，才喝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那个最年长的汉子还是接着前一个话题刚过的间隙，问了一句。

    “计先生，您懂得多，见识也多，可否给我们三个指条明路？”

    计缘抿了口酒，并没有马上说话，那汉子赶紧补充道。

    “听先生今日所讲，我等已知我祖越国大变在即，我等只是庸碌的猎户，并无什么大愿，就是吃饱穿暖安稳度日。”

    计缘将口中的酒咽下，笑了笑道。

    “那也简单，放弃去祖越军寨从军的想法，回家去好好过日子就行了，以三位的本事，再不济也不至于饿死。”

    “这……”

    三人面面相觑，都颇有些不好意思。

    “先生，我等也不是有意瞒着您的，实在是，听了您之前一席话，就更有些难以启齿了……”

    “是啊，而且不用先生说，就是那南营再好，我等也不会再从军了！”

    聊了这么久，几乎吃光一头野猪，计缘怎么可能还看不出来三人原本想去干什么，这会自己竹筒内的酒水已干，计缘也就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向着脸上三人微微拱手。

    “吃得酣畅，喝得痛快，酒足饭饱，计某也该告辞了，哦对了，西南方向若要过山，勿走峡谷小道，此妖人之所；正南方向若要越林走平原，莫在夜间停留，此阴人之域，尽量挑白昼一鼓作气穿过，言尽于此，计某告辞了！”

    “呃，先生，您这就走了啊……”

    “先生，先生稍等！”

    三人中的两人都站起来，中间的汉子更是又从身后的行囊处翻出一个油纸包，将其中的干粮抖出到行囊内，然后取了刀将剩下的半个野猪头的肉快速割片而下，将肉装在油纸包中，随后站起来到计缘面前。

    “我知先生乃非凡之人，我等无甚贵重之物，一点小小心意，收下吧！”

    见那汉子双手递来的油纸包，计缘略一犹豫，还是接了过来，想了下左手伸到右手袖中，摸出了三个青翠的果子。

    “差点忘了，我等吃了这么多肉食，正腻得慌，这枣子清甜可口，最是解腻，一人一个吧。”

    将枣子塞给三人，计缘提着油纸包，朝着远离河岸外的东北方向离去，等计缘都已经走远看不见了，赠肉的汉子忽然狠狠一拍大腿。

    “哎呀！我们好糊涂啊，连姓名家门都还未曾报过，难怪先生不待见我们啊！”

    “啊？哎呀！只顾着听先生讲天下事，忘了这一茬了呀！”

    见两个兄长懊悔，年轻人赶紧道。

    “那现在去追？”

    “哎，算了算了，估摸着也追不上的。”

    男子懊悔之间啃了一口手中的果子，顿时清香溢出唇齿生津，就连之前喝多了酒的醉意都被这股清甜驱散了……

    而此时计缘早已走远，纵然是三人真的追来也肯定追不上，他手中拎着依旧带着余热的油纸包，掂量了一下后就笑着收入袖中。

    荒野河边这一顿，不光是吃得舒坦喝得酣畅，计缘也算是借此了解祖越部分民众的心态，这本就是他想在祖越国了解的事之一，比起祖越国京师朝廷和那些现今上了祖越国这条船的所谓仙师法师，计缘也更关心民间之事。

第672章 金甲乙丙丁戊己

    这荒郊野外自然算得上大片区域廖无人烟，但只要计缘愿意，当然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到达有人的聚居地，只是他并不急于这么做。

    而正常景物的模糊并不能阻碍计缘眼中的精彩，虽然大贞和祖越正处于决定国运的生死战争之中，但对于自然万物来说，人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此刻正值初春，严寒还没彻底过去，但计缘能看到的是大片大片春天的生机在枯草和树干中酝酿，正是崭新一年开始的时刻。

    在荒野之中步行消食片刻，漫不经心走着的计缘来到了一处比较稀疏的小树林前，这里树大冠高，但视线能穿过树林从前望到后头，正好适合休息。

    到了这里站定，计缘也不忙坐，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人形纸符往面前一丢，顿时金粉之光划过，身边出现了一个魁梧的金甲力士。

    一直在周围四处乱飞的小纸鹤一看到金甲力士出现，顿时从远方飞了回来，落到了金甲力士的头顶。

    “尊上！”

    金甲力士还是一丝不苟的行礼，计缘则小步慢行，绕着金甲力士转了一圈。

    “你的情况稍显特殊，但既已生灵，也确实不该让你始终藏在袖中，毕竟你和小字们不同，为符纸之时几无知觉。”

    之前在幽冥鬼府内，计缘当然也察觉到了这金甲力士的一些视线方向，虽然对于辛无涯等鬼修来说金甲神将依旧高冷，可身为对金甲力士再了解不过的主人，计缘明白，金甲力士虽然多数时候对多数事都无动于衷，可也明显会产生好奇了。

    计缘绕着金甲力士一圈之后再次停在他正面，抬头看着那一张红脸，想了下道。

    “先给起个名字吧，不若就叫金甲如何？”

    小纸鹤看看计缘，再低头看看金甲力士，后者低头朝着计缘行礼，以惯有的威严之声道。

    “多谢尊上赐名！”

    计缘笑笑，他这虽然有偷懒的嫌疑，但也并不觉得这名字多差，金甲力士虽然反应平平淡淡，可身上的气息有沉有浮，显然心中也是激动的。

    ‘正好金甲力士的名字，可以甲乙丙丁这么下去，算是挺好办的。’

    这么想着，计缘又摩挲着下巴盯着金甲力士仔细瞧着，正好看到小纸鹤不断用翅膀指着自己，也是看得计缘好笑。

    “没把你忘了，你的名字就是鹤童儿了，至多你以后觉得稚气，可以把末尾的‘儿’字去了。”

    计缘再度看向金甲力士。

    “记住接下来的感觉。”

    说着，他伸手遥遥对着金甲力士的额头一指，一道模糊的法光照射到金甲力士额头处，最后几息时间内，金甲力士的外表逐渐产生一些变化，个子慢慢降低了一些，身上那灿烂的金甲也模糊化了，甚至那通红的肤色也淡化了不少，虽然依旧算是红肤却并非那么夸张。

    在计缘收起手之后，面前站着的是一个高他大半个头，且穿着一身麻布衣衫的红面大汉，身形魁梧如同一座铁塔，依旧十分有压迫力。

    小纸鹤早就在金甲力士开始变化的时候就飞到了计缘的肩上，看着对房变化的全过程，等他变化完了，则立刻从计缘肩上下来，绕着金甲力士飞着转圈，最后才落到他肩膀上，尝试啄了啄金甲的脖子。

    此刻金甲也难得有了一些更丰富的动作，低头看着自己，伸出手来查看，也尝试捏了捏拳头，顿时一阵“咯啦啦……”的骨骼和肌肉的脆响传出，再侧低头部看向肩上小纸鹤。

    “如何？记住了多少？”

    计缘这么问了一句，金甲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计缘。

    “尊上，我……没记住。”

    “那就再试试，你且先心中存思现形，然后周身挣力。”

    计缘并无任何恼意，他本就明白金甲力士应该并不是十分善于学习。

    听到计缘的话，面前的汉子顿时当做是命令，浑身一震，周围气息也猛然发生剧变。

    “咚……”

    一声撼响好似巨锤击鼓震动心神。

    下一刻，金甲身上淡淡金光由暗至亮，在一阵阵骨骼肌肉和金属摩擦的声响间，金甲顷刻间化为金甲力士真身。

    在这一阵气息变化中，计缘长发微动，但身形却纹丝不动，倒是觉得这金甲力士恢复真身的过程还挺有气势的。

    “尽量不要多想，感受我的法力是如何流动的，在你身上，确切的说就好比是在画符，好了，留神。”

    说完这句话后，计缘留了几息时间让金甲做准备，随后再次遥遥对着其额头一点。

    下一刻，金甲的身形再次开始变化，和之前的状况如出一辙，很快化为了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红肤魁梧大汉。

    这次金甲没有在上看下看自己的状态，而是开始就陷入皱着眉头的苦思冥想中，计缘也不打搅他，等了半天之后，金甲终于开口了。

    “尊上，我……没记好。”

    计缘早有心理准备，点头道。

    “不碍事，我们再来试试，没谁是天生就会的。”

    “领法旨！”

    金甲绷直身子微微拱手，计缘放松可不代表他放松，确切的说这会金甲压力很大，虽然金甲自己也还不明白压力是个什么概念。

    再次现出真身，再次变化身形……

    计缘也算是有耐心的，如此往复了小半天，都不记得尝试了多少次了，才再度问道。

    “如何了？”

    金甲沉默了两息，不敢也不会逃避计缘的问题，老老实实回答道。

    “尊上，我……还是没记好。”

    “那比最初的时候呢，是否觉得有所进步？”

    金甲皱眉仔细想了十几息时间，随后才瓮声回答。

    “我……并无觉出进步。”

    金甲的头顶，小纸鹤支着翅膀，轻轻拍着他的头。

    计缘也终于暂时放弃了，宽慰一句。

    “以后再多试试就好了，你暂且就这么随着我走吧，兴许看得多见得多了，就能多一些进步。”

    计缘说这话的时候，虽然在看着金甲，但余光和大部分注意力却落在了金甲头顶的小纸鹤上。

    这小家伙安慰完金甲，自己身上却有模糊的光色变化，短暂呈现出翎羽的变化，但很快又恢复了。

    “你倒是一点就透，但也还差了点一丝。”

    说着，计缘伸手往金甲头上一点，点在了小纸鹤的脑袋上，后者拍了拍翅膀，就和喝了酒一样摇摇晃晃飞不起来，在空中晃悠了一下之后落到了计缘的掌心。

    计缘将小纸鹤一折，塞回了胸口的锦囊中，然后看了一眼金甲，迈出朝着东北方向走去，金甲虽然形态变了，但其余的却没有变，立刻跟上了计缘的步伐。

    计缘行走的速度越来越快，虽然步伐依旧不紧不慢，但往往一步跨出后所跨越的距离却很长，此等犹如缩地的行路方式，金甲却能很轻松的跟上，和之前学习变化的状态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和当初计缘第一次来祖越之地差不多，沿途依旧能见到一些荒村，但因为算是距离无涯鬼城很近，走到哪都没发现什么死气鬼气盘踞的地方，也就是说连个孤魂野鬼都没有。

    由于之前让金甲练习变化废去了不少时间，所以很快天色也黑了，在计缘翻上一片小土丘之后，远方出现了不同于星光的光亮，模模糊糊的视线中，能见到贴地的远方略显红火，那是人灯火混合着人火气的体现。

    远方明显是南道县城，计缘看了看所处的土丘，不由笑道。

    “嘿，又是这块地方，当初那会就是在这撞见的那蛮牛，也不知道他们两现在如何了，今夜我们就在这里休息吧。”

    这么晚了，计缘也没打算夜入南道县，而是就近找了块大石头，往上头一跳，就托着脑袋躺了下来，仰面看着天上的星空。

    金甲则就站在石块边上一动不动。

    “学着做人吧，不习惯躺着可以坐着，没人会站着睁眼休息的。”

    “尊上，金甲不需要休息。”

    计缘侧身看向他，笑道。

    “我可没说你需要休息，只是让你学罢了。”

    金甲闻言，微微躬身拱手。

    “领法旨！”

    说完直接一下盘腿坐到了地上，这是他诞生自我意识以来，甚至可以说是诞生以来第一次坐下，不过一双眼睛依旧睁着，并且一次都没眨过眼。

    “哎，你还有得学咯……”

    在计缘叹气的时候，怀中的衣衫微微鼓动，已经重新清醒过来的小纸鹤再次钻出了锦囊，舒展开身体，拍打着翅膀飞了起来，四下看了看后见计缘没理会自己，就放心地往远处飞走了。

第673章 小怪虫

    计缘躺在平整的大石头上看着天空的星辰，余光中小纸鹤已经飞得没影，这小家伙隐藏的本事极佳，头脑也很机灵，更有一种独特的灵觉，计缘倒是并不担心什么。

    眼中星光璀璨，慢慢地又变得模糊起来，这是起了云彩，逐渐将星空挡住，在后半夜的时候，细细的小雪开始落下，应该是初春的最后几场雪了。

    在这种环境下，计缘竟然是真的有了一丝困意，便直接天为被地为席，之后就这么侧身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去，石块下的金甲保持盘坐姿态，脊背挺得笔直，一双不怒自威的眼睛直视前方，仿佛不论风雪都不能影响他分毫。

    另一边，小纸鹤当然是飞往南道县城了，人既是最好的观察对象，也是小纸鹤最喜欢观察的，尤其是在人扎堆的地方，总有有趣的事情可看。

    南道县城一直都算是方圆几百里范围内少有较为繁华的城池，虽然这也仅仅是相对而言，但毕竟是有个城池的样子。

    此刻正值深夜，南道县城的普通百姓早已经全都水下，可这不代表南道县就沉寂下来了，相反，不论在什么地方，聚居的大片的人，就总会有人活动在常人作息之外的角落。

    南到县城内，靠近南部城墙中段的位置有一座相对较大的宅院，有院墙围着，还有好几处屋舍，甚至还有一间专门的祠堂。

    此刻这宅院中虽然并无灯火，但其实这户人家的家人今夜也都没睡觉，一个个躺在床上只是脱了外套，此时也纷纷从床上坐起来，穿上外套就出了门。

    几乎是差不多的时间，几个屋子里的人都出来了。

    今晚的前半夜还星光灿烂，后半夜已经是阴天，更渐渐下起雪来，外头的能见度不怎么样，几人摸黑来到祠堂，等所有人都进来了，最后一个人赶紧轻轻关上祠堂的门。

    “快，掌灯。”

    “哎！”

    一名年轻人取出带来的火折子，吹了几下冒出火星，然后将祠堂一个烛台上的蜡烛点燃，顿时祠堂内就被烛火照亮了一片地方，因为祠堂封闭无窗，所以外头几乎看不到多上光亮，只有门缝瓦缝才透出些许光。

    “来，到后边去。”

    发号施令的是一个年约六七十的健壮老者，领着几人绕到了祠堂灵位墙的后方，然后取了边上一把铲子，往地上一个缝隙处铲下去，嵌入缝中往下一压，一整块硬木板就松动了。

    “过来搭把手！”

    老头和另一个中年汉子一起蹲下去，抓着硬木板的两边，一阵“一二三”之后，就将这分量不轻的硬木板搬到了一侧。

    随着硬木板的搬离，几人眼前出现了一个大大的黑窟窿，那拿着烛台的年轻人朝着里头照了照，能看出这是一条狭长的隧道。

    “咚咚……”

    “哎，里头的，可以上来了！”

    老头拿着铲子在隧道壁的石头上敲了两下，声音远远传到隧道深处，没过多久，下头就传来淅淅索索一阵声响，包含有拖动重物的声音和轻微的脚步声。

    在祠堂烛火的照耀下，首先出现在洞口的是一个一臂宽的中号木箱子，下头也有声音传来。

    “搭把手搭把手，沉得很！”

    “快快，绳索和棍子。”

    一边的老头赶紧吩咐旁人，边上的妇人立刻将早就准备好且挽成两圈绳套的粗麻绳递上，另外有人则找来一根圆木棍。

    老头将绳套送到洞中，下头人在等待过程中不停将手伸进自己领口挠痒痒，见到绳套下来才动作麻利地将绳套两个套口分别套在箱子两端，上头的人则已经用短木棍穿过绳套上头的环。

    “好了，抬上去。”

    “嗯！”

    老头年纪大但力气不小，亲自和那个中年在洞口一前一后蹲下，让短棍落在肩上。

    “一二三，起……”

    “咯啦啦……”

    绳索被拉紧的声响中，老头和中年汉子缓缓站立起来，那箱子也一点点离开洞口，被缓缓抬上地面，下面的人小心把着绳套，防止有滑落的情况，扶着箱子随着上面两人走动，将箱子送到了一旁的地面上。

    “砰……”

    箱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挑担的两人这才微微出一口气。

    “可真够沉的，差点站不起来！”“是啊，肯定不少好东西！”

    “那可不，好东西不少呢！”

    隧道下头的人也爬了上来，不是一个，而是前前后后上来四个人，显然另有三人之前只是在狭长的隧道中候着。

    等人全都出来了，大家一起围着这箱子，在年轻人举着的烛火下，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打开。

    “哇……”“好多钱啊……”

    “是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值钱的东西……”

    展现在众人眼前的，一箱子的好东西，有各种首饰珠花，也有大把大把的铜钱和银子，还有一些折叠好的华服，以及一些镶嵌玉石玛瑙的腰带，此外还有一些精美的小件器物，多为玉制铜制和银制，甚至还有几把精美的短剑。

    “真是开眼了，真是开眼了！”

    “嘿嘿，别说你们了，我们也是一样，听说这不过就是抢了普通的一家富户，还是和好几伙人一起分的东西，就装了这满满一箱啊！”

    说话的人正是之前下头套绳套的汉子，狠狠挠了挠脖子后边。

    几人都眼里放光，不由伸手去拿箱子里的宝贝把玩，一边的妇人更是取了一个金钗在头上比划，面上笑容就没收起来过。

    “这两天估计老李头还会再送来一些东西，小心接应，咱们得在城中找些合适的车马，去北方大城把东西都出手咯，都换成现钱好些，这些大贞的通宝，咱们自己铸一小部分，剩下的藏好留着。”

    “为何？”

    老头这么问了一句，从隧道里钻上来的一个汉子看看一起来的三个同伴，才回答道。

    “李叔，听老李头的意思，战事像是有些不利了，其实不光是我们，也有一些人偷偷往后面运东西呢……”

    说话的男子这么讲着，又一次伸手到衣领后边挠痒痒，一旁的老头看看他又看向旁边的另外三人，发现其中两个居然也在挠痒痒，一个从腰部伸手到衣内挠着肚子，一个则挠着后背，然后第三个这会也在挠着大腿外侧，嫌不过瘾，最终还是伸手到棉裤里头直接抓挠。

    “你们这么痒啊？”

    正在挠痒的三人动作一顿，领头那汉子原本的笑意也收敛了起来。

    “最近身上总是痒痒，不止是我，大家也都差不多，就跟一直有跳蚤咬似的。”

    老头见汉子这么说，又看他手背到后面似乎始终挠不到痒处，就走近一步。

    “来来来，我帮你挠挠。”

    说着拉开衣衫，从后背伸手进去，大概到背脊中心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片细密的小疙瘩。

    “是这吧？”

    “对对对，就是这，挠，哎，对，嘶……舒服……”

    老头抓了一会才将手抽出来，结果闻着自己的手尤其指甲这块一阵恶臭。

    “哎呦，这么臭，你们啊，可得好好收拾一下自己了，既然回都回来了，也不急于回去，等天色放亮一些，我让阿玉他们烧几大锅热水，让你们好好洗个澡吧，大营那头应该没事吧？”

    “不碍事不碍事，咱这一部军里头什么人都有，管得本就不算严，暂且撤回来休整后，就更不会怎样了，点卯也有老李头掩护，对了李叔，弄点好酒好菜啊！”

    老头笑着拍拍汉子的肩。

    “那还用说？二顺子应该还好吧？”

    “老李头能有啥事啊，就是让李叔您多做几手准备，反正捞着钱了。”

    “哈哈哈，那是自然，还有你小子，该娶了阿玉了吧？”

    “这个，嘿嘿……”“嘿嘿嘿……”

    “哎呀爹爹~~”

    边上汉子都发出一阵坏笑，老头看了一眼另外三个从地道上来的汉子，也笑一句。

    “你们几个我也帮你们找了，现在有钱，就更不愁了，走走，先处理完这里再去厨房，还热着酒肉呢！”

    此刻祠堂的房梁上，小纸鹤不知何时钻进来的，一直蹲在上头盯着下面，原本他比较好奇这一家人偷偷摸摸进祠堂干什么，觉得很好玩，但等那四人上来之后，小纸鹤的注意力就主要集中在他们身上了。

    下头的一众人先将箱子放回地道口，合力将地道封好后就吹灭了蜡烛，再陆续离开祠堂。

    在关上门之前，小纸鹤就嗖地一下飞了出去，如同一道微风般划过那老头手边，小翅膀轻轻一扇，一道乌黑的细线就被扇了出去。

    眼见这道细线射入墙角的黑暗中，小纸鹤就像发现小虫的小鸟，立刻就追了过去，在墙角处扑腾找寻了好一会后，闪电般扑到了一颗小草下头，两只纸翅膀一起往前按着，又活脱脱如同一只抓住小老鼠的猫咪。

    在小纸鹤的两只翅膀尖按着的下头，有一个眼屎般大小的东西在不断扭动，偏偏小纸鹤的两只翅膀虽然是纸做的，虽然下面是松软的泥土，可一阵阵微弱的白光闪动中，黑影就是挣脱不得。

第655章 战区命薄

    对于白若来说，根本没必要入京觐见皇帝去讨要什么册封，虽然京城相距不远，但即便是必然涉足人道之争，和大贞气数要有所纠葛，这样也能尽可能相对减少对自身修行的影响。至于因为没有受到大贞册封导致白若同人道之争的关系不算名正言顺，祖越国的神道可以毫无顾忌的直接对她出手，这一点她也不怕，且不说如今战事主要在大贞国土，就是会攻入祖越国，那边的神道也已经崩坏了。

    与白若产生相同想法的其实也不少，甚至还有的行动得更早，当然也有愿意接受朝廷册封的，有的去往京城，有的向当地官府报备并取得路引之后直接前往北方。

    ……

    “驾……驾……”“驾，各位，在入夜之前翻过这座山！”

    “知道了！”“明白了！”

    黄昏中，齐州南境的一条山道上，三四十人正策马前行，这群人一个个身负各种兵刃，着装也各有不同，显得组织松散但却一个个气息平稳。

    终于，在入夜之前，这三四十人出了这片山，在距离山脚数里的官道边上暂时扎营，说是扎营，其实也就是一众人找个合适的地方将马匹拴好，再升起篝火休息一阵。

    如今是寒冬，即便是武人这么赶路一天，也被冻得有些受不了，现在能坐在几个篝火边休息算是难得的享受，不过身冷心热，所有人都攒着一股劲。

    “我等已经入了齐州境内，距离我大贞守军关隘也不远了，做好准备修养精神，不日遇上祖越贼子，定叫他们好看！”

    “说得不错，这祖越贼匪正面不能胜，就尽搞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欺我大贞无人乎？让他们知道我大刀的锋利！”

    接话的男子说完，直接将自己的刀拔出一小节，露出反射着火光的刀身。

    “如今江湖各道都有义士汇集前来，我等武艺在身，正是匡扶正义之时，齐州境内多少百姓被残害，如今亦有贼子到处流窜，我等过了齐林关之后，见到贼子，有一个杀一个！”

    “对！”“不错！”

    正在一众武人热议之时，远方又有马蹄声响起，并且在逐渐接近，这些武者虽然不熟悉军事，但个个身怀武艺视听也相对敏锐，当即全都安静下来。

    有人轻功一跃跳到了附近的一棵树上，眺望远方见到有一队骑士接近，此刻天还没完全黑下来，所以能看出这队骑士全都衣甲整齐。

    “各位同道，来的是一队兵，看起来像是我大贞将士！”

    听到树上的人这么说，下头的人相互看了看，下意识都兵器不离身地站起来，也没有刻意回避。

    没过多久，这队骑士就已经策马到了近处，领头的军官扬手，骑兵就开始缓缓减速，最后到这群江湖武人约莫三十步外停下，正好是相对安全的距离，又在士卒弓弩的大威力射程之内。

    领头军士手持一根长枪指向前方武人。

    “我乃大贞征北军巡查队，尔等何人？速速通名！”

    在军士问话的时刻，几十骑兵士在马上已经用弩箭对准了前方。

    立刻有武人上前一步抱拳回答。

    “我等皆是大贞江湖武者，今国家有难，特来北方尽己所能，杀祖越贼子匡扶正义。”

    “可有路引？”

    “有，请过目！”

    之前回答的武人从怀中取出路引册本，几步上前递给那位军士，后者接过之后拉开册子查看，能见到前头几处关口盖的印章和批注，再看向这些武人，有的衣着朴素有的衣着鲜亮，但基本比较整洁，更无血迹在身上。

    军士眼神眯起眼睛，忽然问道。

    “你们都是宜州人？才来北方，可带了宜州有名的花龙团子糕？好久没吃到了。”

    领头武者眉头皱起，还不及他说话，后边人群中已有人疑惑道。

    “花龙团子糕？宜州有名？没听过啊，那军爷，是不是什么小地方的吃食？”

    领兵军士一笑，将手中钢枪收起。

    “我瞎编的，你当然没听过了。”

    那武者心下了然，但还是把刚刚没说完的话讲完。

    “我等也并非尽数是宜州人士，亦有并州同道，只是路引取自宜州，那边那位，并州总捕头，阴阳神捕王克王捕头！”

    军士微微一愣，抬头看向那边站在篝火旁并不起眼的褐衫汉子，见到对方正微微朝着这边拱手，没想到这人还是个公门捕头，但所谓阴阳神捕的名头他倒是没听过，应该和那些天花乱坠的江湖称号是一种路数。

    这么想着，军士向着王克回礼，随后将路引册子交还给马前的武者，再朝着众人拱手。

    “多谢诸位义士前来相助，此处已然是前线，方才多有冒犯之处还请诸位义士海涵。”

    “军爷放心，我等知道轻重！”“不错，军爷无虑，我等也是走江湖的，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武人们对于这群骑兵确实并无多大恶感，看他们身上的衣甲多有划痕和破损，更沾染了不少陈旧血迹，不用问也知道是经历过血战的悍卒。

    “嗯，也提醒诸位一句，到了此处已经不能算安全了，敌方多有奇诡之士，也得小心一些邪门的路数，往此东北直去是我军大营方向，而周边也有小道能翻过关隘，不可不慎！军务在身，我等先行告辞！”

    “诸位慢走，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一些原本躲藏树后树上的武者也都出来，三四十人向着约莫五十骑兵抱拳，后者只有那军官在马背上回礼，然后一声“出发”之后，就带着兵士策马离去。

    等一众骑兵消失在武人的视线之中，武者们才纷纷感慨。

    “真雄壮之兵也，我大贞不可能输的！”

    “不错，有此王师，定能战胜贼兵！”

    旁人感叹的时候，拿着路引的武者也接近始终没说话的王克身边。

    “王神捕，我们要不要去大营那边？”

    “嗯，自然要去，那军士说的话也不可不听，晚上尤其得注意，今晚守夜得多加些人手。”

    王克说话的时候，视线还望着那群骑兵离去的方向，此刻视线中只剩下了一片扬起的尘土。

    “二师父，您为什么一直盯着那些兵啊？”

    说话的正是王克身边站着的一个人，看着身材健壮挺拔，但面貌依然能看出一些稚嫩，正是年仅十四岁的左无极。

    王克看了看左无极，叹气道。

    “我执掌狱印多年，此物乃仙人所赐，多年来审断阴阳，也逐渐领悟出一些能耐，有时候隐约能感觉出某人死期将近。”

    “那，二师父的意思是，那些军士？”

    “嗯，但我也不好说什么，世事无绝对，北征将士本就危险，就是你我这些人，身上亦有死气，先休息吧。”

    ……

    是夜，远方旷野上隐约传出一声惨叫。

    原本熟睡的王克忽然睁开眼睛，皱眉看了看周围，用手肘杵了杵身边的左无极，后者也在下一刻睁开眼睛，看向身旁压低声音疑惑一声。

    “师父？”

    “嘘……把所有人叫醒，不要出声。”

    左无极这才发现这临时营地中，连守夜的人都睡着了，而他绝不相信武者会熬不住困意坚持到换班。

    很快，所有人陆续被推醒，并且在醒来的时候都被先醒的同伴提醒不要出声。

    “诸位，把兵刃都亮出来。”

    凑在一起的武人纷纷将刀剑等物递出，王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印章，往众人兵刃上轻轻一按，刀剑等物上隐约有带着荧光的“狱”字闪过。

    “诸位，今夜定有邪物现身，我等装睡，克制心律和呼吸，一会若动起手来，切莫犹豫。”

    “知道！”“嗯。”“全听王神捕的！”

    诸人都紧张起来，但毕竟都是久经江湖考验的，很快压下了不安，躺回各自的位置装睡，并且克制呼吸和脉搏，让自己显得处于熟睡之中。

    大约半刻钟之后，约莫二十几个身影悄无声息的从远方旷野上出现，又以极快的速度接近王克等人所在的营地。

    “哼，这边果然还有一些短命鬼，周大师的瞌睡风果然厉害，今夜我等能割满一百只左耳了。”

    很快，二十几人来到近处，看清了是几十个武人打扮的人睡在还有火星余热的篝火边上，顿时都面露喜色。

    “这是大贞内地来的武者？太好了，这些人身上油水可比那些当兵的足啊！”

    “嘿嘿，不错，不废话了，先砍去他们的头颅。”

    二十几人纵跃到营地之中，一个个缓缓拔出身上的弯刀，对准各自目标的脖子高高举起，只是在他们正要一刀砍下去的时候，眼中忽然有剑光刀光亮起。

    “铮~”“铮~”“铮~”……

    “噗……”“噗……”“噗……”“噗……”……

    营区飙血，王克等人暴起反攻，在先手砍死砍伤不少敌手的情况下，刀光剑影全都笼罩向来犯之敌，左无极手持一根扁杖，击碎一人裆部又戳中一人的脖子，抡起扁杖大开大合。

    仅仅十几个呼吸时间，在有心算无心且人数压制的情况下，来犯的二十几人全都被杀死，而在他们随身的几个口袋中，发现了许多沾血的耳朵。

    小半个时辰之后，在王克带领下，众人找到了另一处营地，里头满是大贞军人的尸体，在白天给众人留下不错印象的那名军官赫然在列，所有人都失去了左耳。

第674章 隐患

    翅膀下的细小黑影不断蠕动，似乎一直挣扎着没有放弃逃脱的打算，小纸鹤按了一会，脑袋歪到一侧偷偷瞧翅膀下的东西，看了半天之后，突然放开一只翅膀，然后再扇下来狠狠拍打。

    一连拍了七八下之后，小纸鹤再次将头歪下来看翅膀下的小黑影，那比眼屎大不了多少的玩意没动静了，这下小纸鹤才松开了翅膀，露出下头如同跳蚤般的小怪虫。

    这时候，这宅院的厨房方向有了一些新动静，明显能听到略带压抑的笑容，以及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小纸鹤抬起头看了看厨房方向，头部一阵模糊隐晦而朦胧的光芒变化后，脖子以上部位化为一个栩栩如生的鹤头，只不过小了不知道多少号而已。

    “啾哔……”

    一声轻轻的鹤鸣声从小纸鹤口中传出，厨房那边热闹的声音也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小纸鹤用鹤喙将这小怪虫衔住，然后拍打着翅膀再次飞了起来，飞向了这宅院的厨房，再从屋檐和墙口的间隙处钻了进去。

    “吱呀~”一声，厨房的门被打开，那年长的李姓老头举着烛台探出身来，照向院中。

    “爹，看见什么了没？”“是啊李叔，刚刚那什么声音啊？”

    老头接着烛火眯着眼四下看了看，并没有见着什么。

    “听着像是什么鸟叫吧，可能开春有什么鸟饿极了落到了院子里吧，没事，肯定不是人。”

    “那就好，走走，回去吃。”

    几人安心地回了厨房，老头在又看了院子里两眼后就关上了门，只要不被人发现不招人眼红就行了。

    厨房内一共九个人，正围着一张八人大桌挤在一起吃吃喝喝，显然心情都十分不错，饭菜和酒水都是热的，厨房也还有炭火，显得十分温暖。

    小纸鹤依旧落在厨房的房梁上，十分认真地盯着下头的人，虽然每一个人的一些小细节他都没放过，但重点观察的对象是五个，那四个从地道里上来的人和那个老头。

    在看到四人中那个领头的汉子又挠了起码十几次后背但总是不太够得着的时候，小纸鹤也伸出翅膀去挠自己的背部，不过十分轻松，顿时觉得没什么兴趣了，而下头的气氛则是越来越热烈。

    “哎，我说，你们四个身上味道可太冲了！来来，干了。”

    “哈哈哈哈，我还没脱鞋呢，脱了鞋子更冲！要我现在脱吗？”

    “别别别，这吃饭呢！”

    “哈哈哈哈哈……”“你的脚也好不到哪去！”

    老头喝了自己杯中的酒，用左手挠了挠自己的右手，感慨道。

    “这趟二顺子他们回来后，咱以后就能安生些过日子了。”

    “是啊哈，不过李叔，老李头还是说了尽量多做准备。”

    “怎么？战事真的很差？不全是大捷吗？”

    四人沉默了下来，原本热闹的气氛也降温了一下，随后那领头的汉子才说道。

    “具体什么情况我不太清楚，不过我听说，在我们前头的一些那几部军死了好多人，那些仙师也挺吓人的。”

    “对对对，有些仙师说是仙师，可这哪里是传说的神仙啊，简直不像人啊……”

    “嘘……”

    “这么远呢，怕什么，就上回来大营的那两个，长得和骷髅似的，看了我一眼让我做了一夜的噩梦啊，梦见我浑身上下爬满了虫子，哎呦，那个吓人啊……”

    “哈哈哈，好了别说了，说得我都瘆得慌，吃吃吃，反正过阵子就回来了，让他们打去！”

    “对对对！喝！”

    “来，干！”

    ……

    小纸鹤看了一会之后，扭头转向厨房窗外，似乎是听到了别的什么声音，很快就嗖的一下飞了出去，厨房中正在吃喝的人都毫无所觉。

    计缘当初来南道县城的时候觉得这里挺乱的，如老李家之类在家中有地道都不算什么善茬，现在好了一些，但依旧有限，就这还是因为有不少不安分的人都跟着当兵去捞油水去了。

    在安静的街道上，正有一群人一字排开，贴着街道一边快速移动，脚下步伐迅捷且无声，各个背后或者腰间都带着兵刃。

    小纸鹤在空中慢慢地追着，看到这群人赶了半刻钟的路，最后到了官府衙门附近，跃入了一处打着灯笼的院子。

    随后里面有短促的惨叫声和打斗声传出来，但都没有持续很久，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小纸鹤顺着声音也飞入了院中，里头正是南道县大牢，牢门处两个官差已经躺倒，地上流了一摊血，飞入黑漆漆的牢内，到处都是臭味混合着血腥味。

    “大哥，你怎么样？”“大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

    “大哥——那群狗娘养的混账，我要杀光他们！”

    里头传来几个汉子压抑而痛苦的声音，小纸鹤飞到牢房深处，抓着顶上看着下头，那间牢里，有一个衣衫褴褛，浑身血污和脓疮的人趴在牢房的床上，一阵阵恶臭扑鼻，在这大牢中都显得极为夸张。

    “你！你们竟敢对我们大哥下如此狠手！”

    一个黑衣汉子一把掐住一个穿着官差的人，手指箍着他的脖子如同铁钳般收紧，令这差役面色涨红呼吸困难。

    “大，大爷饶命啊，大爷，小人，小人真的不曾刁难徐爷啊，徐爷是前线英雄，小人不敢啊……”

    “哼，快把门打开，快打开！”

    汉子“砰”地一下将狱卒摔在牢门上。

    “咳咳咳……咳咳……是，小人遵命，还请几位爷饶命，放我一条生路，我真的没刁难过徐……”

    狱卒略显颤抖地从腰间解下钥匙串，一把把翻找过后找出其中一把，顶入牢门的铁锁上却打不开，狱卒满头大汗，对于因为紧张搞错钥匙的事连连道歉。

    “谁，谁在外头……是，是德盛……是你们吗……”

    牢房中忽然有沙哑的声音传出，原本一动不动的人似乎在此刻苏醒了过来，外头一群汉子顿时变得更加激动。

    “大哥！”“大哥，是我们，我们来救你了！”

    “大哥，兄弟们来迟了，让你受苦了！”

    牢房中的人挣扎着抬起头来，透过披散的头发，看到外头烛光中的一群人，也看到被刀架在脖子上的狱卒正在开锁。

    “咔嚓~”一声，锁终于开了。

    “大爷，锁开了，我呃……”

    狱卒话还没说完，已经被一刀在胸前后背捅了个对穿，带着痛苦恐惧和不甘缓缓倒了下去。

    其余汉子则自己动手将缠绕的铁链扯开，正打算开门进牢房，里头的汉子却激动起来。

    “别……别进来！全都别进来！”

    这突然提高的声音让外头的汉子全都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大哥，是我们啊！”“大哥，我们是来救你的啊！”

    里头的汉子支撑起身体，伸手向外，带着喘息道。

    “我知道，我知道，但，别进来，快走，走得越远越好，将这牢房烧了，烧了，烧死我！有东西在钻我的心肝脾肺……我，我不知道是什么，烧了，烧了这里……”

    “大哥，别说了，先走再说，一会就被发现了！”

    “对，先带大哥走！”

    几人也不再多说什么，根本不嫌弃被囚汉子身上的浓水和臭味，进了牢房架起里头的汉子就走。

    小纸鹤跟着他们出了牢房，在继续跟了一段路之后，拍打着翅膀在空中犹豫一下，随后直接向城外飞去，直奔计缘所在的方向。

    ……

    此时此刻，计缘早已经睡着了，或许是因为他所创游梦之术的原因，哪怕他并没有经常以神游梦，但有时候在梦中依然有种见远山之景的感觉，并且极为真实。

    常人做梦会感觉真实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在做梦，而计缘都能梦中修炼了，偶尔感到真实就显得更为特殊，有时候计缘会刻意寻找这种感觉。

    在计缘睡得正香的时候，小纸鹤拍打着翅膀急速飞向了这一处土丘，一直盘坐在石块下的金甲不转头也不抬头，仅仅眼珠转动瞥向远方，见是纸鹤飞来便再无反应。

    小纸鹤轻轻落到了石块上，轻轻用翅膀推了一下计缘的额头，后者微微睁开眼睛，一双犹如月光般的苍目看着面前纸鹤，笑问道。

    “怎么了？”

    小纸鹤脖子以上朦胧变化之后，化为一个栩栩如生的红顶小鹤头。

    “啾哔……”

    “哟，会出声啦？”

    计缘坐起来，显得非常开心，不过紧接着笑容就逐渐消失了，并且脸色变得十分严肃，因为小纸鹤的鹤嘴里吐出了一条眼屎大的小虫。

第675章 虫疫

    计缘抖了抖身上的积雪，伸手捏住这条细小的怪虫，将之捏到眼前，这小虫在计缘的眼中显得较为清晰，看起来应该是处于昏厥状态，一股股令人不适的气味从虫子身上传出来。

    计缘将视线从虫子身上移开，看向身边的小纸鹤。

    “从哪里抓来的？”

    小纸鹤飞起来落到计缘肩上，一只翅膀指向远方县城的方向。

    “南道县城？”

    “啾哔……”

    计缘眉头一皱，顿时掐指算了一下之后慢慢站起身来，大石块下的金甲也已经在同一时刻起身。

    “简直丧心病狂！”

    低骂一句，计缘再次看向肩头的小纸鹤道。

    “以后不明不白的东西最好不要随便吃。”

    说完，计缘脚下轻轻一踏，整个人已经远远飘了出去，在地面一踮就迅速往南道县城而去，金甲也紧随其后，身边景物如同挪移转换，仅仅片刻，肩上站着小纸鹤的计缘以及红面的金甲已经站在了南道县城南门的城楼顶上。

    此时飘了小半夜的小雪已经停了，天空的阴云也散去一些，正好露出一轮明月，让城中的能见度提升了不少。

    计缘法眼大开，只是在城中扫了一眼，就和金甲就化为一道飘忽不定的烟絮直接落到了远处城北的一段街道尽头。

    出现在计缘眼前的，是一群身穿夜行衣且佩戴兵刃的男子，其中两人各扛一只胳膊，带着一名满是污迹和脓疮的昏厥男子，他们正处于快速逃离的过程中，精神也是高度紧张状态。

    一直负责注意前方的黑衣男子根本没走神，但却发现眨眼功夫，前头多了两个人，一个一手在前一手背后，在夜色中长衫玉立，一个则是身形魁梧又如铁塔般笔直的大汉。

    “有追兵！”

    其实不用前头的汉子说话，也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计缘和金甲的出现，一行人脚步一止，纷纷抓住了自己的兵刃，一脸紧张的看着前头，更小心观察周围。

    “只有两个人？”“不可掉以轻心，这两个一看就是高手！”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这二人轻功一定不低，不杀了他们难以脱身，你们两照顾大哥，其他人一起动手！”

    “好！”“上！”

    “铮……”“铮……”“铮……”“铮……”……

    一群人根本不多说什么废话更没有犹豫，三言两句间就已经一起拔刀向着前头的计缘和金甲冲去，前后不过短短几息时间。

    “且慢动手。”

    计缘抬首往前一推，那一群已经拔刀冲到近前的汉子下意识动作一顿，但几乎没有任何一人真的就收手了，而是维持着上前挥砍的动作。

    计缘往侧边一让，三把刀两把剑挥砍和穿刺的招式就全都落空，几乎都贴着计缘身前一两寸的位置擦过去，最后还有一把大刀劈落，一只粗壮的手臂也在同时刻伸过来。

    “邦……”

    大刀被金甲轻轻捏住，那握着刀的汉子使尽力气往下劈落或者抽刀都没有作用，这刀就像是被焊在了一尊铁塔之上，任他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

    “诸位稍安勿躁，计某并不是来追杀你们的。”

    计缘平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对着众人解释一句，然后对着金甲点了点，后者也松开了捏住大刀的手，然持刀的汉子抓着刀踉跄着退了几步。

    “那你是谁？为什么拦着我们？”

    计缘看向被两个人驾着的那个身穿囚服的汉子，轻声道。

    “计某是为了他而来。”

    “还说你不是追兵？”

    这些黑衣人情绪又略显激动起来，但并没有立刻动手，主要也是忌惮这个儒雅先生模样的人和这个比寻常最壮的汉子还要壮实不止一圈的巨汉。

    “此人身上的脓疮并非寻常病症，而是中了邪法，有人以其身饲虫，练为虫人，现在的他浑身被万千虫子噬咬，痛苦不堪，那边驾着他的两位也已经染了虫疾。”

    “啊？”“什么？”

    “你，你在说些什么？”

    计缘几步间靠近那囚服汉子所在，边上的黑衣人只是以兵刃指着他，但却并未动手，那边架着囚服汉子的两人面上十分紧张，眼神不由自主地在计缘和囚服汉子身上的脓疮上来回移动，但依旧没有选择放手。

    “让他醒来告诉我们就知道了，还有你们二人，还是将他放下吧。”

    两人看向一侧的同伴，领头的大刀汉子回想起在牢中自己大哥的话，犹豫一下还是点头道。

    “按他说的做。”

    于是囚服男子被小心的靠墙放好，计缘朝着身边人点头之后走近几乎算是臭气扑鼻的囚服汉子，可以看出不论是露出的脚踝、手腕乃至胸口、脖子等处，这汉子都长满了脓疮，有不少已经破了，也就脸上还好一些，但下巴上也已经生疮了。

    计缘伸手在囚服汉子额头轻轻一点，一缕灵气从其眉心透入。

    在这过程中，计缘听到了边上那两个汉子正在不停挠着自己的肩膀后手臂，但他没有回头，眼前的男子已经醒了过来。

    “呃，嗬……这是，风？这是哪……”

    男子声音沙哑，睁开眼睛却是一片浑浊，眼前根本看不见东西，只是一双手在身前空处摸索着，能感受到初春的冷风，呼吸到远比牢房中清新的空气。

    “大哥！”“大哥醒了！”

    有黑衣男子下意识蹲下来想要去扶囚服汉子，却被计缘随手一拍给拍开了。

    听到身边弟兄的声音，男子却刹那间一抖，面露惊恐之色。

    “你们？是你们？刚刚不是梦？不是叫你们烧了大牢烧了我吗？为什么不照做，为什么？不是说什么都听我的吗？你们为什么不照做？”

    男子激动片刻，忽然话语一变，急切问道。

    “你们怎么带我出来的，有谁碰了我？”

    “大哥，我和小八架着你出来的，放心吧，一点都没拖累速度，官府的追兵也没出现呢！”

    说话的人下意识看了看计缘和金甲，这两位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官府的人。

    “什么？你们碰了我？那你们感觉如何了？”

    “啊？大哥，你怎么了？”

    “回答我！”

    囚服汉子面色狰狞地吼了一句，把周围的黑衣人都吓住了，好一会，之前说话的人才小心回答道。

    “除了，除了有点痒，也没什么了。”

    计缘一直没说话，此刻左手一掐印，然后好似扫动水波般一引，顿时边上两个男子身上有一道道隐晦的黑烟升起，不断朝着他手心汇聚过来，片刻之后形成了一团葡萄大小的黑色物质，并且似乎还在不断扭动。

    ‘竟有这么多！’

    计缘心中一惊，觉得有些脊背发凉，这两个人身上虫子的数量远超他的想象，并且刚刚抽出这些虫子也比他想象的复杂，虫子钻得极深，甚至身魂都有影响。

    “你叫什么，可知你身上的虫子来自何处？你放心，你这两个兄弟都不会有事的，我已经替他们驱了虫子。”

    虫子？几个黑衣人听着诧异，然后全都注意到了计缘左手上空悬浮了一团黑影。

    有人凑近瞧了瞧，因为武人出色的视力，能见到这一团黑影竟然是在月光下不断纠缠蠕动的虫子，这么一团大小的虫球，看得人有些恶心和惊悚。

    “这什么东西？”“真的是虫子！”“好生骇人！”

    “难道大哥身上也有这些？”

    这些黑衣人面露惊容，然后下意识看向囚服汉子，下一刻，许多人都不由后退一步，他们见到在月光下，自己大哥身上的几乎到处都是蠕动的虫子，尤其是脓疮处，都是虫子在钻来钻去，密密麻麻也不知道有多少，看得人毛骨悚然。

    似乎是因为被月光照射到了，好多虫子全都钻向囚服汉子的身体深处，但依旧能在其表皮看到蠕动的一些痕迹。

    “哗啦啦……”

    计缘左手手心升起一团火焰，照亮了周围的同时也将上头的虫子全都烧死，发出“噼噼啪啪”的爆浆声。

    “趁你还清醒，尽量告诉计某你所知道的事情，此事非同小可，极可能造成生灵涂炭。”

    囚服汉子闻着虫子被焚烧的气味，看不到计缘却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但因身子虚弱往旁边倾倒，被计缘伸手扶住。

    “别，别碰我！”

    “莫急，计某不怕这些虫子，相反，它们反倒怕我。”

    计缘说话的时候，除了囚服汉子，周围的人都能看到，月光下那些在大汉皮表的虫子痕迹都在快速远离计缘的手扶着的肩膀位置，而大汉虽然看不到，却能隐约感受到这一点。

    “先生，您定是能人，救救我们大哥吧！”

    “对啊，救救我们大哥吧！”

    计缘摇了摇头。

    “太晚了，身魂具已被侵蚀，虫子抽离他也得死，趁现在告诉我你所知之事，计某帮你解脱。”

    囚服汉子也不犹豫，因为那一缕灵气，说话的力气还是有的，就快速把军中所见和怀疑说了出来。

    汉子名叫徐牛，本是祖越某一支军的一个后军司马，起初他只是以为所在的一部大营有人染了恶疾，后来发现似乎会传染，可能是瘟疫，但上报没有受到重视。

    等染病的人越来越多，终于有仙师过来查看了，可一直跟随着仙师听候拆迁的徐牛却一点感觉不到来的两个仙师准备治病，反而是他们到过的地方变得越来越糟……

    “好多人都是被碰了后染病的，有一次我看到一个病得极重的人半夜突然醒了，朝着大营外跑去，我去追，却看到月光下他身上到处都是虫子，我恐惧太甚，不敢再追，但也莫名不敢回大营，就逃了出来，没想到被军中通缉，又被人拿住关到了这里，没想到我自己也逐渐开始有了病症……”

    徐牛的矛头直指军中祖越军中的几个所谓仙师，到最后更是连连恨声。

    “定是那些仙师，不，都是些恶巫邪法的妖人！烧了我，别让这可怕的疫病传开去！烧了我！那些狱卒，那些狱卒定也有染病的！都烧了，烧了！”

    计缘此刻连连掐算，但眉头却越皱越紧，能肯定这虫子和祖越军中某些个所谓仙师有关，但居然和人道之争关系并不是很大，也就是说虫子另有来源和目的。

第676章 师兄弟

    “那边有烟，是不是在那边？”

    “走，过去看看！”

    “跟上，快跟上！”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中，南道县府衙的一大队官差急匆匆跑到了这一处街道的尽头，不过他们到的时候，只有一片还未彻底散去的烟雾，以及那股明显的焦灼气味。

    “这里刚刚烧过什么东西？是否与嫌犯逃脱有关？”

    “大半夜的谁会在这烧东西？”

    官差在周围徘徊了一下，还是继续朝前赶去。

    那些个黑衣人此时早已经捧着徐军的骨灰离开了南道县城，计缘能做的就是保全了徐军的残魂，肉身是救不了了。

    此刻的计缘已经来到了那一处祠堂有地道的宅院，站在院中看向已经安静了的院子各处，神念一动，直接入了那几个染了虫疫之人的梦中。

    仅仅半刻钟之后，计缘就离开了这一处院落，他在南道县游曳一圈，也顺便带走了能发现的虫子，随后直接急速南下，在脚下景物风驰电掣般的向后倒退之中，一个多时辰之后计缘就来到了祖越军后方的一处大营，在空中短暂停留片刻后继续飞往下一处，如此往复一处处寻找。

    这种虫算是一种极为罕见的邪法，虽然虫疫的传播看似是自主的，但施术者却能对所有虫子施加影响乃至控制他们。

    计缘飞过许多座大营，能感觉到越来越多的人已经感染了虫疫，甚至他还能想象或许有很多从军营以各种方式逃离的人已经将这种虫疫带到了祖越国后方各处。

    这已经不单单是计缘一己之力能帮人们驱虫那么简单了，除了将讯息传出去，当务之急就是找到那个施术的人。

    这施术者道行肯定不低，能控制这么多虫，要么施术者对虫子有如同炼制法器一样的炼化过程，要么还有类似的母虫或者特殊法器为依仗，但本质上说，就算施术者不肯就范罢手，除掉施术者并杀死母虫毁去法器，就能让群虫萎靡乃至死去，救治起来也会大大方便。

    ……

    祖越各联军的中军大营如今已经在原本祖越的国境线内了，天近黎明，军中一个大帐内依然灯火通明，里头盘坐着好几排着装各异的修行者，其中有男有女年龄也各不相同，当然也不乏长相吓人的。

    这群人正在商议着如何抗衡大贞兵锋。

    在这群人之中，有两个白发老者尤为出众，面容形同枯槁，盘坐在蒲团上就犹如两具穿着衣服披头散发的骷髅，两人闭着双眼，似乎对于旁人的讨论充耳不闻。

    “呃，两位前辈，如两位前辈之前所言，虫兵若成足以一骑当千，如今已经过去许久，饲虫之兵数以万计，何时能发挥作用啊？又如何对付大贞军中越来越多的修士？”

    两个面如骷髅的老者一言不发，似乎理都不想理会对方的问题，大帐中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

    良久，其中一个老者才缓缓睁开眼睛，一双看着有些浑浊的眼睛扫视周围的修士，不论是人是妖都下意识因为这视线产生一种本能的躲避。

    “呵呵呵，虫人炼制岂是如尔等想象的这般简单，如今军中染虫者，皆为身蛊之器，以人身为蛊繁衍虫群，于人身互争，顺利的话，一人之力可诞一虫，噬脑而出方得一虫王。”

    “吞噬数万之兵养虫，所得虫王不过十之一二，然虫王可修行，亦可钻心入脑控人为傀儡，更能影响周围万千小虫，令染了虫症的普通人听命，击垮凡人大军轻而易举。”

    老者语速很慢，说到这了略一停顿，然后笑着继续道。

    “至于大贞修士，亦不足为虑，只要能得一万虫王，饲之以壮年之血肉，诞虫皇再合万虫而化为真正虫人，则飞天遁地无所不能，大贞军中纵有能人，也只有自保逃命之力。”

    说完这些，这老者就再次闭目养神了，在场的修士虽然对此抱有一定怀疑，但却不敢多说什么，实在是因为这两人道行高过他们太多，甚至在现身那日单独敢上廷秋山找了那山神，并且安然返回。

    另一个老者这时候也睁开了眼睛。

    “既然如今已可确定那廷秋山山神并未入了大贞一方，只要不去招惹他且远离廷秋山便并无大碍，我师兄弟二人待虫兵炼成就会离去，手中虫皇也已经交于祖越皇帝手中，尔等也不用想着靠我们帮你们对付大贞军中修士。”

    这养虫兵之术残忍是残忍，但隐秘性却也极佳，外在表现就是一种瘟疫，甚至还能被郎中煎的药影响，连修士都极难发现，也只有某些特定情况的月光下才可能有些不正常。

    在开春天色回暖，且是两国交战尸横遍野的情况下，爆发瘟疫也是极有可能的，哪怕意识到病症可怕，外人也至多会保持距离避免被感染。

    听到两个老者表明态度，账内修士也有人又提新的顾虑。

    “可是祖越国中尚有一无涯鬼城，实力惊人，此城鬼物不为祖越之臣亦不为大贞之臣，可所行之事明显是偏袒大贞，二位前辈可有赐教如何应对之策？”

    “呵呵，那鬼城之主被利益熏心，妄想行前所未有之举，证鬼修之道，行事类似神灵，不会有多大影响的。”

    两人正这么说着，忽然感觉心中一跳，身上的一件宝物正在迅速变热乃至变烫，两人对视一眼之后立刻站了起来。

    “难道被发现了？”

    “两位前辈，发生何事了？”

    两老者环顾四周，枯骨般的面部扯了扯面皮笑了下。

    “我二人有麻烦了，必须先走一步，告辞了！”

    帐内几个自认修为还不错的修士也站起来。

    “二位前辈，可有我等帮得上的？”

    “你们？嘿，还是坐着吧，虫兵的事情你们就当不知道。”

    两人几步间就离开了大帐，随后直接离地而起，借夜色遁入空中。

    只是在二人急速飞了不过一刻多钟之后，那种危机感却变得越来越强了，没过多久，后方正有一道剑光已经急速追来，两人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并无对话的打算，各自眉心渗出一滴精血，融合法力化为虹光，遁术一展，刹那间消失在原地。

    片刻后，计缘剑光笔直划过二者刚刚所在的空中，一双法眼全开，扫视周围并无所得之后，计缘在保持剑遁的同时，以游梦之术幻梦意境，让自身之梦随着意境一起覆盖现实，在心神之力急剧消耗中，一尊顶天立地的法相，在虚无之中展现，扫视寰宇，随后计缘剑遁一转，略改方向继续追去。

    两个枯瘦老人原本已经因为遁术拉开相当距离，但在心念层面，忽然感觉到天地一亮，有一种光亮之下无所遁形的感觉，虽然这感觉马上消失了，但二人也立刻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

    两人中的师兄立刻急促提醒自己师弟一句。

    “真怕什么来什么，虽然觉得荒谬，但来者怕是那位先生本尊！”

    “他竟亲自下场动手？师兄，这如何是好？我们能甩脱他吗？”

    那师兄摇摇头。

    “只怕是很难，纵然是大师兄也不敢正面对上那位先生，你我师兄弟，今夜怕是只能走脱一人。”

    “既如此，师弟就留下吧，正好领教一下那位先生的手段，为师兄拖住他！”

    “师弟勿要狂言，以你的道行脱不了多久，至多在那人未动真格之时纠缠片刻，一旦动了真格，你接不住几招的，你留下阻挡只能是我二人都跑不了，还是师兄我来吧！”

    “师兄，你……”

    那师弟还要争辩，后方远远有一声中正平和的声音淡淡传来，好似就在耳边响起。

    “鄙人计缘，且请二位止步。”

    师兄回头看了一眼远方，转头对师弟严肃道。

    “休要多言，速走，否则一个都走不了，师兄我拿出毕生道行拼一下，也未必十死无生，快走！”

    “师兄保重！”

    没有再多说什么，留下这句道别之后，那师弟再次化出一滴精血远遁前方，而那师兄却慢慢降低了遁速，并且转身面向逃来的方向。

    很快一道锐利的剑光已经追至近处，光影衣衫，凌空而立的计缘已经出现在面前。

    计缘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人，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方向。

    “你二人是何来历？既然不入祖越一方，又为何以此等虫蛊之术帮助他们？嗯，这些且先不论，解去此法，今晚我放你们一条生路如何？”

    那师兄心中虽然十分紧张，但面上却并没有显露出来，反而冷笑一声。

    “计先生，你又何必诓我，今夜放过我们，可再有不到两刻今夜就过去了，不妨告诉先生，那虫皇我已经交给宋氏皇帝了，更与宋氏皇帝身魂合一。”

    “那你解还是不解呢？”

    计缘眯起眼问出这一句后，下一刻，在对方一句话才蹦出一个“不……”字之时已经直接出手。

    “铮~”

    雪亮剑光刹那间照亮黑夜，枯槁老者眼前一片刺目之光，警兆大作的时刻已经中剑。

    “砰……”

    腰间一枚玉佩炸开，原本该被一分为二的老者已经出现在百里之外，心有余悸地调理着气息。

    “果然有替命之物！”

    计缘冷笑一句，即刻前追过去。

第677章 真火如海剑起九天

    青藤剑出鞘的剑光亮起，远方以及逃窜出老远的那师弟回身望去，能见到阵阵霞光自后方传来，这光其实是自己师兄所养的蛊法施展所导致，亮透半边天的光代表着成云似海的仙虫。

    ‘师兄……’

    见到自己师兄直接拼命，这师弟也知道其中利害，狂催法力加快自己遁光，狂风中不断攀升高度，穿越层层乌云往上进入罡风。

    “呜……呜……”

    罡风的呼啸声越来越响，但周围无形之风却好似围绕着这师弟形成了一阵如同利刃的龙卷，将下方的云层都搅动得如龙挂水。

    ‘不对！’

    这师弟心中猛跳，只觉大事不妙，念头才起他已经再次以精血施法催动遁术，但遁光一闪却撞不破前方的风。

    “砰~”

    就像是纵马撞上了墙，这师弟直接被反弹开去，更是觉得头脑昏沉不已，眼前形成龙卷的罡风从无形化为有形，渐渐衍生出金光。

    “这是……不好！”

    唰~~~

    无穷金影收缩，在这师弟还来不及反应之刻，已经感受不到自身的法力，全身陷入无力状态，被捆仙绳结结实实困成了露着头的金色一个粽子。

    这一刻捆仙绳带着金色的残影，化为一道金光飞入罡风层消失不见。

    计缘这边，那师兄自身的身影已经不见，藏入了一片遮天蔽日的虫群之中，并且这些虫子还会分影而出，变得越来越多，看着如同遮天的马蜂，却散发着阵阵霞光，甚至有种搅动风云的气势。

    青藤剑剑光闪动，划过虫群，成片成片的飞虫从天空坠落，有的被一分为二，有的为剑气所伤，但这些坠落的飞虫中，除了已经死透的，许多还没有落地就会再一次飞起来，显得极为顽强，更寻不到那施术者的踪影。

    “嗡嗡嗡……”

    不知不觉之间，计缘面前目光所及之处已经全都是仙虫，并且丝毫感觉不到那师兄的气息。

    “竟然是本身就是仙虫之躯？小瞧你了！”

    计缘微微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么多仙虫简直虫漫百里，若是直接扑向下方的祖越国境或者两军交战的地方，这仗都不用打了，这么一对比，对方还真不算是介入太深。

    “哈哈哈哈……计先生过奖了，晚辈不过自保而已！”

    那老者的声音好似从每一只仙虫中传出，虫云也在前后拉开，变得越来越狭长，远方那头不断延伸着逃离，而靠近计缘这头好似化为一只透露着霞光的仙虫巨手，向着追击的计缘抓来。

    “轰……”

    天际一片震荡，周围的云层也全都被震碎，计缘避过这只大手，周围却有越来越多的仙虫浮现，将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全都笼罩，一张张口器和利爪不时显露。

    也是在此时，天际金光一闪，捆仙绳已经飞来，计缘面色稍缓，知道捆仙绳已经将逃走那人带回来了。

    计缘一抬手，先将捆仙绳收入袖中，随后意境山河内炉鸣大作，咣当一声丹炉顶盖已经飞天而起，无穷炉火升卷而起，顺着天地金桥消失不见。

    外界的计缘在此刻只觉气海滚烫，面部微微升起一阵潮红，一双法眼睁到最大，在苍目视线中，意境随心观想滔天火海。

    下一刻，计缘将嘴一张，三昧真火倾卷而出。

    “哗啦啦————”

    就如老龙吐水可卷碧滔万里，三昧真火此刻一出计缘之口，刹那间化为席卷天际的火海，其火势之盛扭曲黑夜与黎明的光线，呈现一阵阵彩霞光芒，美丽中却透露着致命高温与危险。

    虫海与火海接触的一刹那，火势就不可阻挡地向着虫海漫延，每一次海浪拍击就有千千万万仙虫燃火，虫群的气息也急速被火光取代。

    有形无形之物都逃不过三昧真火的灼烧。

    “啊——吼——”

    仙虫之海中，仿佛所有仙虫都能感受到被真火灼烧同类的痛苦，一起发出惨叫和吼声，但火势蔓延的速度比虫群的吼声还要快……

    计缘喷出火海之后自己都往后直退，哪怕离火海有一段距离，又是出于自身掌控之下，但那热力和火势依然令他也需要保持距离。

    “吼……计先生饶命啊！”

    仙虫群落主动弃车保帅断为两节，留下九成以上阻隔火海，剩下一成急速朝东方飞去，但火海就好像长了眼睛，虫群遁速越快火势漫延得也越快。

    “轰隆隆……”

    远方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在虫群飞过之后刹那间大雨倾盆，更是急速在天际汇聚成一片汪洋，朝着三昧真火的火海扑来。

    “速走！”

    雷鸣般的声响从雷云深处传来，其后天际水浪从虫群上空划过，扑向了三昧真火。

    逃遁的仙虫虫群好似看到了希望，惊喜之声从中传出。

    “大师兄？大师兄速走，这是那计先生的三昧真火，接不得！”

    “哗啦啦啦……”

    漫天水浪撞上漫天火海，但在同一刻，无穷水波被立即蒸干，火势犹如点燃了浪涛，以更快的速度席卷而上。

    “咔嚓~轰隆隆……”“咔…..咔……轰……”

    雷霆一道道劈落，雷云也不断压低，其中一道仙光划过虫群，带出其中十几只璀璨的虫子，正是一名头发乌黑的中年男子，但这十几只虫一入手，就犹如抓住烙铁滚油。

    “滋滋滋滋滋……”

    “大师兄别管我了，那三昧真火如同附骨之疽，每死一只仙虫我也损伤一分，根本割裂不断，火亦在我心神中灼烧，你快走！”

    男子眉头微微皱起，看着远方御水大浪撞上三昧真火简直如同泼去了燃油，左手一摊，变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瓶，其内明显有液体在晃动。

    “师弟，别动。”

    说着，男子将玉瓶倾倒，一股透着幽绿的晶莹液体就从瓶中被倒出，撒到了手上的十几只仙虫上。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十几只仙虫痛苦地在男子掌心打滚，原本完好的身上却诡异地出现了一片片被灼烧的焦痕，翅断脚残，显得凄惨无比。

    在手中的虫子已经“凉”了一些的这么短短几息时间，虽然男子一直在急速飞遁，但得分心救治师弟，后方的火光已经映到了他们面前，师弟情况好转之后，男子赶紧将瓶口朝向后方，大量幽绿晶莹的液体源源不断从瓶中倒出，流入所御的滔天浪涛之中，使得这天际波涛也显出一片碧绿之色。

    “轰……轰……”“滋滋滋滋……”

    碧波和火海相撞，再不是引火助燃的态势，虽然依旧被火势急速侵蚀，但却明显有了阻拦的能力，使得飞遁的男子得以迅速飞离火海范围。

    计缘身跃高空，所过之处狂躁的三昧真火都变得安静下来，青藤剑游曳在身旁，剑意直指远方。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阁下未免太不把我计缘放在眼里了。”

    “铮~~”

    剑鸣声中，计缘反手带出青藤剑，剑光纵横数十里，直扫前方遁光，抽剑之时几乎立刻劈中目标。

    “咣……”

    一个好似小盾一样带着璀璨光芒的镜面产生，接触剑光将之带偏一丝，使得剑光直刺云霄，将天空滚滚乌云打了一个大窟窿。

    竟然能以看似比较轻松的情况接住这一剑，道行之高已经让计缘都戒备起来，面色顿时变得更加严肃，右手一翻，青藤剑剑柄绕着手腕转动，被计缘正手握在手心。

    计缘凝神存思，一双苍目直视前方，手中握着青藤剑，心念已经随着意境急速延展，远方天际仿佛浮现山水之像，犹如幻觉又好似真实。

    “嗡……”

    手中青藤剑微微震动，剑鸣声代表着它的兴奋，剑身上隐晦的一个“斩”字逐渐亮起。

    前方急飞那男子在此刻心神巨震，看向后方的遁光，那光影就好似一柄仙剑飞来，低头看向自己手中，十几只被灼烧的仙虫此刻毫无动静。

    “计先生，我来领教你剑术。”

    男子突然朝下方飞遁，将手中仙虫放入怀中之后，双手急速掐诀，手中玉瓶不断倾倒液体，落到地上已经是一场倾盆大雨。

    “春生，气和，拔山，地起！”

    隆隆隆隆隆隆……

    “轰……”

    地面忽然升起亿万土地，凭空立起一座巨大的山峦，其上更是无数绿树红花在不断生长，视线所及的大地如同波浪翻涌，又不断拔地而起，无穷无尽的植被急速生长。

    计缘心中赞叹一句‘厉害’，至少这卖相算得上是夸张，但他手中动作也不停，青藤剑剑意剑气激发，斜劈向上，张口轻吟。

    “斩……”

    银光万丈挥如长鞭，剑光之盛压过才破晓的晨光，斜甩之间瞬息追上目标，周遭天地亮雪亮如银。

    唰……卒……

    “轰……轰……轰轰轰轰……”

    无穷土山石峦炸裂，无数绿景红花破碎。

    “锵……”

    不断的爆炸和撕裂声中，一种极其刺耳的声响传来，令计缘都感觉的耳膜发痒，但这一声也说明这一剑没能尽全功。

    而在此刻，升起的山峦正向着两侧缓缓倾倒。

    计缘微微眯起眼睛，根本不废话，虽然对方道行远超想象，但这一追一逃的情况和此刻这种距离，是他最舒服攻击状态，袖中一排法钱消散，握剑之手再起，身形犹如舞转，仙剑随身而动，顺着右臂朝前送出一剑。

    游龙送花。

    “呜……呜…..呜……”

    在山峦倾倒中，其上粉碎了无穷无尽的绿树红花，都在这一刻化为一条剑龙追向前方。

    “咣……锵……锵锵……咯啦啦……”

    远方不断有刺耳且急促的交击声响起，男子那如镜的光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而男子自己更是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第678章 是个狠角

    红红绿绿的且充满美感的一条龙，其中包含的却是无比的剑气和剑意，此刻的游龙送花亦是游龙送杀，剑意更是从无形转向有形，甚至隐约能在心神层面感受到一种嘹亮的龙吟，却无法在现实层面听到龙吟声。

    那中年男子身后不断出现一面面透明的轮镜，其上有无穷玄奥符文展现，抗衡着后方袭来的剑气，每一个呼吸他都会踩踏一面轮镜，将之点向后方，抵御剑龙的同时更提升自身的速度。

    咔咔咔咔咔咔……

    一层层透明轮镜在男子周身范围不断浮现，一直往外足足有十层，并且逐层往外的镜面面积也在变大。

    ‘昂吼————’

    心神层面的龙吟声越来越响，好似有一天巨大的真龙已经张开巨口，向着他吞噬过来。

    “锵锵锵锵锵锵……”

    无数花瓣和绿叶打在透明镜面上，去发出利刃划过的声音，带着无穷剑气冲击整个防护。

    “咔嚓咔嚓…..砰……”“砰……”“砰……”

    外围不断有透明轮镜破碎，中年男子身上也极其难受，宝物能抵御攻击，但归根结底他还是得承受相当一部分力量，但也只能咬紧牙关撑下去。

    撑过仙剑剑术最盛气凌人的那一部分，后面就能安然度过这一剑。

    男子神经紧绷维持宝物的法力，双手也不断掐诀，吐出一口精血化为红光，在周身浮现出一片云雾，而同一时刻，游龙剑意所化的绿叶红花之龙也张开巨口，形成防御的男子咬在口中。

    “昂————”

    外围的轮镜不断破碎重组，男子的法力不要钱一样疯狂催动自身法宝，同时身边的红雾光芒已经遮蔽了他的身形，浓郁到连影子都看不见，心中暗暗计算着这一式剑术耗尽的时间，只要撑过这一剑，下一个刹那就是血遁远离的时刻。

    不同于两个师弟，他这大师兄的道行算是立于仙修顶尖行列，这一招可怕的剑术极难挡下，但他有月苍镜护身，抵挡这剑术正好算是为施展血遁争取时间。

    轮镜不断破碎，男子承受的压力也在不断加大，这剑术仿佛看不到威力提升的尽头，在龙首咬住自己的遁光之后，威能还在持续上升，轮镜破碎的速度也在不断加快。

    “咔咔咔……砰砰砰砰砰……”

    最危急之刻，轮镜层由外而内瞬间连破八层，但这似乎也终于到了这一式剑术的威能峰值，让男子心中松了口气。

    只等耗尽这一式剑术的全部威能的锐气之后脱困而出，或许还能翻身打出一击镜光，不求能伤到计缘，但多少回敬一分，心念中微有所感，算出两息后剑术威能就会下降，届时剑术威能虽还在，锐气却已失，无需等威能完全耗尽就能出其不意破剑而出。

    一念及此，男子不由转头面向剑术袭来的后方，带着五分敬和五分笑地传音广阔天地。

    “计先生剑术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今日不能同先生好好斗法一番，未能尽兴尔，我们来日方长！”

    隆隆隆隆……

    声音语气平缓，但却巨响如雷，带着隆隆的回音传遍各方天宇和下方大地。

    计缘左手负背在后，右手维持着朝前出剑的姿势，青藤剑剑身正好连着前方游龙，龙首龙身乃至龙尾都像是逐渐从青藤剑上延伸而出，而此刻正好蕴化出龙尾，且龙尾正要脱离青藤剑。

    正常情况下一式“游龙送花”在龙身离去之刻算是施展完毕，也是此刻，犹如雷鸣的声响从前方传来，不由引得计缘一笑。

    上辈子玩一些竞技游戏，计缘哪怕优势再大胜势再明显，也从不会嘲讽对手，与其说他是不想刺激对手不如说是不想被打脸。

    前方那男子自然算不上是嘲讽计缘，但绝对算得上提前得意了，计缘和声细语地传声回应道。

    “此剑送出游龙，便有几分龙性，阁下岂不知，真龙孕珠，方是杀招！”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计缘一直负背在后的左手上有紫色如丝，抽手到前，翻转半圆的孤独，掌心一击打在青藤剑的剑柄上。

    刷……

    剑光一闪间，青藤剑脱手而出，直接飞射百里穿龙而去。

    计缘的声音才刚刚传到前方之人的耳中，在对方心中警兆大起的同一刻，绿叶红花的游龙剑身内部，一道银光大亮，见到光的一刹那已经穿至龙口，打在透明轮镜上。

    而此刻轮镜刚好被游龙送花又击碎八层，这剑光一落轮镜，剩下两层触之即碎。

    “砰……”“砰……”

    轮镜破碎的白光闪过，下一刻则是青白之光犹如流光划过，带走一片红雾。

    “噗……”

    “哼呃！”

    但此刻周围的游龙之意还未散去，无穷剑气依然铺天盖地袭来，随后就是血光破碎和撕裂的声音如同脱一层皮一般，竭力撕扯着脱离剑气范围，刹那朝东方远去。

    计缘脚下重重一踩，所御之风被他踩踏出好几圈环形波纹，下一个刹那他的速度也急速提升，飙射向前，左手持着剑鞘将飞来的青藤剑“铮”的一声接入鞘中，朝前继续追去。

    身后远方，三昧火海已经烧尽了浪涛焚毁了云层，也在计缘及时的念动之间缓缓熄灭，留下了一片干净的过分的天空。

    计缘手持归鞘青藤剑，随后右手掐剑指，身中法力源源不断汇聚仙剑之上，下一刻剑指擦过剑身朝前一划点向东方。

    “铮……”

    青藤剑化为一道剑影刹那间消失在视线中，而下一刻，计缘的身躯也逐渐模糊，拖出一道道幻影骤然消失。

    这会正是拼遁术的时候，御剑飞行虽然很快，但哪比得上借仙剑之利施展剑遁的这一刹那来得夸张。

    身中法力大片被消耗，几乎在剑影飞出的下一个呼吸，青藤剑已经跨越数百里出现在东面远方，而下一刻，一片片残影追上青藤剑，化为了伸手握住剑柄的计缘。

    视线远方，计缘全开的法眼再次看到了那一道血色仙光，那人道行是高，但或许受伤时逃得仓促，几乎是一条直线，那计缘哪怕在他血遁时无法锁住对方的气息，但施展剑遁尝试性惯性而追，居然逮了个正着。

    ‘看你往哪跑！’

    “阁下不是说今日未能与计某斗个尽兴，甚是遗憾嘛，不需来日方长了！”

    说话间计缘直接一挥青藤剑，一道雪亮剑光犹如一道跨越天际的银色长鞭，甩向前方遁光。

    前头的男子心中又惊又怒又怕，仓促间汇聚法力以月苍镜抗衡剑光。

    “锵————”

    剑光同镜面相击，发出刺耳至极的声响，周遭天际数十里云霞全都被震散，更震动得男子喉咙发甜，气急大吼。

    “计缘，你难道只会用剑嘛！”

    哟，急了？

    计缘面色恬淡却无什么多余表情，声音悠然却同样没什么起伏。

    “那便不用剑吧。”

    话音才落下，手中已经浮现一片金光，一道道环形光圈脱离计缘的手臂展现在其身前。

    前方男子心神大骇，已经知道计缘手中的一定是那传说中的捆仙绳，这宝物虽然极少有人知晓，但在有资格知晓的人群中被传得神乎其神，男子可不敢以此刻的状态尝试躲避捆仙绳。

    况且被杀器所斩还能寄希望于替命之物，被捆仙绳所绑就很难说了。

    “计缘！你难道只懂借法宝之利乎？”

    这一声又惊又怒的大吼，计缘倒是又笑了。

    “那又如何？”

    声音未落，捆仙绳已经脱手而出，犹如一条细长的金蛇激射，又在随后化为一片金光之后消失不见。

    能看得到的还不算恐怖，但此刻捆仙绳居然失去了一切踪迹，就更加令人忌惮，不知道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仅仅几息时间，男子心神中闪过无数念头，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挣扎，随后下定决心，一咬牙一发狠，右手狠狠运法击打而出，但目标不是计缘，而是自己的天灵盖。

    “噗……”

    中年男子化为一阵血雾，遁光也随即消散。

    几乎在同一刹那，遁光所在的周围已经有一道接天连地的金色龙卷出现，但随后金影一散，化为一根金绳浮现在血雾周围。

    等计缘片刻之后飞来，捆仙绳游走而回，钻入了计缘袖中。

    计缘在中年男子化为血雾消散的空中止步，眯眼看向四面八方。

    要知道虽然有很多替命的宝物和神奇莫测的手段，但“自杀”这种事，不论修行界还是凡人都是很忌讳的，是很伤神更是很毁心境的。

    但不得不承认，这种方法就没有遁术的痕迹了，计缘也不知对方逃向了何处。

    “竟狠得下心自杀逃了……倒也是个狠角色……”

    计缘喃喃着，凭虚而立片刻，才折返离去。

第656章 我大贞亦有高人

    这也是一个临时营地，不过支起了几个小帐篷，军士大多和衣而眠，看死状应该是在睡梦中就走了，毕竟这等悍勇百战之士，哪怕士卒修习的军中武功粗糙，也不可能没有拼搏的力气。

    左无极虽然年纪还比较小，但本来性格就比较强，但这几年接受的锻炼强度可不小，甚至比一些老辣的江湖客还要经验丰富，所以在满地尸体中走来走去查看也面不改色。

    没过多久，王克等人再次汇聚到一起。

    “没有活口，全都死了。”“我那边也是。”

    “左耳全被割了。”

    武者们面色都不太好看，哪怕已经杀了之前来取他们性命的二十多人，但此刻依然愤怒难平。

    “哎！这些都是我大贞悍勇之兵，没死在疆场上，却死在这等卑劣的邪法偷袭之下！”

    “祖越贼子委实可恶！”

    王克视线看向周围的夜色，今夜天上有薄薄的云挡着，虽然有一些星光，但大地上的能见度还是不够。

    “大家还需小心，我等虽杀了那些贼子，但那施展邪术的人未必就在所杀之人当中，保不准还有危险。”

    王克话音才落下，忽然感觉到怀中的印章逐渐发烫，这种情况他也遇上过好多次，证明有邪物接近。

    “诸位，有邪物接近，藏起来！”

    众人心中一惊，三四十人就近寻找隐藏之处，或入营地帐篷之中，或藏在死人之下，或者跃入附近的大树树冠上，又或者趴在附近草丛和洼地里，并且一个个克制呼吸和心跳。

    “呜……呜……呜……”

    一阵狂风袭来，地面飞沙走石，藏身之处有的人抬头看向周围，却被风沙迷眼，睁都睁不开，一股刺骨的寒意随着风逐渐袭来，不光冷在身上更冷在心里。

    众人既警觉又紧张，知道可能真正的邪门玩意要来了，手中之前盖过“狱”印的兵刃纷纷散发出轻微的热感，由此产生的暖流顺着手臂流入身体，带给众人一股虽然微弱却极为提振信心和精神的暖意。

    没有任何脚步声，也没有任何马蹄声，甚至没有衣衫在狂风中被吹响的声音，但却有说话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本以为能挡住瞌睡风又杀掉那群死士的，应该是有大贞这边的能人出手了，没想到还是一群凡人。”

    “是啊，大失所望啊，成天不是杀些军卒就是杀些武者，再不然就是一些普通百姓，本以为今天能和大贞这边的高人斗一斗法，不成想还是些蝼蚁！”

    这声音传来，众人心中就皆是一紧，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但此刻狂风迷眼，加上又是晚上，很难看清敌人在何处。

    “哎哎哎啊……”

    一个藏在附近洼地中的武者在惊恐中被风卷起来，于空中胡乱挥动长刀，但根本无济于事。

    “噗……噗……”

    鲜血在空中爆开，在毫无规律的狂风吹拂下，随风撒到周围，王克等不少人脸上和身上都沾到了血迹。

    “啊……放我下来，放我下来……”“王神捕救我……”

    又是一人从草丛中被卷飞，随后鲜血飙到周围。

    左无极就趴在在王克身边，心中既有恐惧又有更多的愤怒，左手死死抓着身边的杂草，左手死死抓着扁杖，身上都已经青筋暴起。

    王克用力按着左无极，他知道对方根本就不在近处，现在冲出根本不能攻到对方，只能赌对方轻蔑之下大意接近他们。

    “妖人，我跟你拼啦！”“妖人受死！”

    “铮~”“铮~”“铮~”

    三名躲在树上的武者一起跳下来，拔出兵刃朝着风沙中的某处冲去，对着阴影一阵乱挥却毫无着力之处，反而身上有种撕裂般的感觉传来，还来不及痛呼出声就已经没了知觉。

    ‘不是一个层次的对手，我们会死！’

    这是所有人心中的感觉，甚至王克也有类似的想法，对方已经不仅仅是会点法术的江湖术士，甚至不是普通的邪物鬼物之流了，这是真正的修行之辈。

    怀中的印章越来越烫，这种烫不会伤到王克，只是带给他浑身温暖，让他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大约百步之外，狂风中有四个“人”正在一步步缓慢接近这里，一个个将武者带上天最后以风绞杀，似乎只是在享受这种武者死前挣扎带来的乐趣。

    ‘再近一些，再近一些！’

    “哈哈哈哈哈，这些武者身上没有符箓，杀起来实在轻松，可惜了那一身煞气，本来倒还会让我们稍稍忙一阵。”

    “别玩了，快些结束吧，抓几个活口带回去打打牙祭。”

    几人边走边说笑，已经到了三十步外，这个距离，他们已经将隐藏的武者全都找到了，也到达了王克的心理预期距离。

    “诸位动手！杀！”

    王克大喝一声，暴起发难，长刀出鞘随着身法直指前方四人，三十步距离在他的身法之下不过短短一息时间便至。

    其他武人和左无极也纷纷一跃而起，从三面冲向四个妖人。

    但四人根本毫不慌乱，在他们眼中，这群大贞武者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呵呵，急着死呢，本来还想玩玩的。”

    说着，边上一人把手一挥，甩动狂风打向王克，后者怀中印章一亮，刀身上也有白光闪过。

    “受死！”

    刷~

    刀光一闪，王克已经近到四人跟前，在边上两人惊愕的眼神中，长刀划过两人脖颈。

    一刀双杀。

    “噗……”“噗……”

    两颗头颅伴随着狂飙的鲜血升天而起，但王克的刀却没停下，在一刀划过的同时已经转动刀法砍向第三人，只是另外两人虽然被惊吓到了，但反应也不慢，直接在风中飞起，升起足足十丈高，迅速远离了王克身边。

    王克的变招刀法落到了空处，而其他武人则慢了一拍，根本没有攻击到，只能用手中钢标等暗器纷纷射向空中，但都因为这狂风存在而没有多少作用，只是令两人有些手忙脚乱，划破了一些衣袖，在闷哼声中被射中了手臂和小腿。

    “没想到真有高人埋伏！”“这武者怎么回事，为什么能突破黑风屏障？”

    天上那两个身穿黑袍的男子看着王克惊疑不定，手上和脚上的暗器被拔出，施法止住自己的鲜血。

    “这些武人不简单，此地不宜久留！”

    “想到一处去了，先且回去，留他们一条狗命在身上！”

    狂风中的两人光棍得狠，没有任何多余的话，直接就挥袖转身，不太稳当地携着风势往北方而去。

    “哈哈哈哈，妖人简直笑掉大牙，两颗头颅在此，还敢大放厥词？”

    “哈哈哈哈哈……”“屁滚尿流的跑了，还敢放狠话哈哈哈哈……”

    “鼠辈尔，哈哈哈哈……”

    武者们在地上追赶，且疯狂朝着远方嘲讽，但有狂风阻挡，根本追不上对方，逐渐追赶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诸位止步，我们别追了……”

    亢奋的感觉逐渐冷却，一众武者也纷纷停下来，周围的狂风虽然减弱了不少，但风势依然很大，虽然算是赢了，大家却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王神捕，多亏了您，我们捡回条命！”“是啊，没想到妖人如此猖獗，深入我大贞后方杀人！”

    “刚刚他们似乎还想吃人？看来是妖怪了？”

    王克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刚刚那几招消耗了的体力和心力可不少，冷笑回答道。

    “未必是妖怪，有时候邪道的人更可怕！呼……呼……无极，你没事吧？”

    “二师父放心，我没事！只可惜没打到妖人！”

    左无极的亢奋还没消退，右手依然死死攥着扁杖，也就是在他说话的时候，众人感觉到周围的风势似乎在快速减弱，隐约有歌声从后方远处传来。

    “春城花飞飞……蛇虫四处追……”

    “不怕妖孽来……我道显神威……”

    歌声悠远朗朗上口，初时听着还遥远，但很快就已经到了近处，声音也变得极其洪亮。

    王克心中一紧，下意识摸向胸口印章，发现印章温而不热，顿时放下心来，看向所有紧张武者道。

    “来人定是我方正道高人！”

    王克话音才落下，远方已经走来一个道人，片刻间就到了近处，其人一身道袍，手拿背后背着剑和一个竹筒鱼鼓，仙风道骨的模样一看就是高人。

    经过一众武人身旁，道人停下来做了一个揖手，视线落在王克身上。

    “贫道青松，来此相助，诸位义士，若不嫌弃请收下此符，夜间星辰庇护，白日太阳相随，多少有些作用！”

    青松道人拂尘一挥长袖一甩，一个个折叠成三角形的符飞向众人，唯独没有王克的一份，在众人下意识接下符后，没多说什么，直接上路向北，口中继续唱着当初听计缘哼过几遍的道歌，觉得甚合意境。

    “春城花飞飞……蛇虫四处追……不怕妖孽来……我道显神威……”

    道人片刻已经消失在眼前，显然是去追前头的妖人了。

    王克望着青松道人离去的方向，虽然看着相差甚多，但却觉得对方隐约有点计先生的感觉，看着高人离去吗，心中更想到了计缘，不由开口道。

    “我大贞，亦有高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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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凄惨师兄弟

    就如同替命符一样，或者比替命符更加彻底，中年男子自杀后，血雾逐渐化为幻影消失，而在东海某处，天空云头上骤然幻化出一个狼狈的中年男子。

    此刻这男子毫无之前的仙风道骨可言，替命之物的特性就是还原发动前的情况，所以此时他衣衫褴褛披头散发，胸口又中了一剑，加上逃离计缘的攻击范围所付出的其他待见，整个人的状态十分凄惨。

    “咳咳咳咳……呃嗬……嗬……噗……”

    脚踩着云头，忍不住一阵恶心，吐出一团黑血，血迹顺着捂着最的手缝隙处不断滴落，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呃嗬……嗬嗬嗬……”

    右手捂着嘴，左手捂着胸口，身子都在不断颤抖，体内气息也十分紊乱，这对于一个修为高到大半个身子踏进洞玄之妙的仙修来说，难以言表的伤势了。

    但这种状态下，他却顾不上疗伤，紧张的朝后观望之后，提振精神鼓荡法力，不断朝前飞去，他很怕计缘还不放过他，很怕计缘还追上来，这种本不该出现在他这等境界修士身上的惧怕感，是种久违而真切的感觉，驱使他不能停下来。

    天在这里已经亮了，一直又飞到了中午，男子才找了一个小海岛往下落去。

    落到岛中也顾不上落叶杂物和地面是否肮脏，直接坐地行气调理身体，周遭的风渐渐平息下来，周围的灵气也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向这里汇聚。

    但男子的面部的表情却越来越严峻，眉头紧皱隐渗出汗水，身体中有一道道剑气在各个窍**窜动，搅动身内的天地平衡，撕裂各个创口，更有一股更麻烦的剑意盘踞在心神深处，此刻他心境不稳，疗伤总能幻觉般看到计缘面色淡然向他送出一剑。

    “噗……”

    又是一口血喷出，直接染红了前头几尺外一棵大树的一片树干，男子的气息比刚才更加紊乱，胸口本来已经止血的伤口也崩裂，仙光弥漫着想要重新将伤口收紧，但一阵剑气在其中搅动，又会飚出一片血光。

    “呃嗬嗬……呃……”

    男子一甩袖，取出两条狭长的叶片，散发着阵阵绿莹莹的光，忍着心神和身体上的痛楚，将叶片轻轻一抛。

    下一刻，两叶片一前一后落到男子胸前背后的剑伤处，并且在贴合上去之后瞬间消失，紧接着那剑气似乎被封锁了，伤口也迅速被拉扯到了一起，但新生的血肉却无法消弭伤口的剑痕，始终有一道血痕在那里。

    一个多时辰之后，暂时稳定伤势的男子才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扫向海岛四方，感受不到计缘的气息，这才长出一口气。

    一只手从身上摸出十几只不少部位被烧焦的仙虫，其上仙光暗淡，但总算还活着。

    几息之后，这十几只仙虫逐渐模糊，化为一道光点在中年男子身前，又在朦胧中逐渐化为一个到处都是烧伤焦痕的老者。

    “噗……”

    一股烟灰气从老者口中喷出，整个人在地上颤抖了好一会才缓过气来。

    “嗬……嗬……嗬……三昧真火，果然可怕，差点，差点就身陨火海，若是没有大师兄你……”

    老者转头看向中年男子，话音一下子顿住了。

    “大师兄！大师兄你怎么了？大师兄！”

    老者满是焦痕的双手不断颤抖，想要靠近中年男子却不敢触碰，对方的样子看着比自己还要凄惨，苍白的面部上，各窍却都泛着血光，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胸口一大片血红的颜色，更能看到胸膛上那可怕的剑痕，有青、白、蓝三色在不断纠缠对抗。

    自己大师兄一直闭着眼睛，没有回答甚至没有什么气息，老者心中一颤，在自身凝聚不起什么法力的情况下，想要伸手去探一探鼻息。

    “我还没死……”

    听到大师兄开口，老者才松了一口气。

    男子再次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这个同样凄惨无比的师弟，能看出对方体内有一股火灼之力在翻腾，师弟的法力正在全力压制这一团火力，不由有些惨笑道。

    “呵呵呵，你我师兄弟，竟落到这般田地……”

    “大师兄，你……”

    老者此刻依然有些难以置信，自家大师兄在自己心目中是真仙那一流的人物，竟是落得这么惨的境况。

    中年男子摆了摆手。

    “死不了，一时大意，中了计缘一剑，并无……还死不了……”

    中年男子本来想说并无大碍，但他这个情况，哪怕是用来安稳自己实地，也实在是说不出这么一句话，毕竟太缺乏说服力了。

    “你身上火毒切不可急躁压制，需引意境构筑封印，将之封在心神深处，在以水行之法徐徐克之，慢慢将其磨灭……没想到三昧真火竟还能灼烧心神……”

    老者此刻也盘坐下来调理气息，一边行气一边点头道。

    “是啊，只曾听说三昧真火乃计缘独有的火行神通，有鬼神莫测之威，没想到此火虚实皆燃，着实难缠，大师兄若没及时赶到，我纵然舍弃九成九的仙虫怕是也会被烧死。”

    正这么说着，老者话音又是一顿，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问道。

    “大师兄，可曾知道师弟的下落？此前我拖住计缘，让其先走，如今他不知去了哪里？”

    中年男子摇了摇头。

    “此前我已经掐算过了，凶多吉少，该是已经被计缘擒住了。”

    中年男子这话也是安慰性质的，实则按照之前交手的情况看，搞不好师弟已经身死道消了。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需再离得远些。”

    “可师弟他……”

    “你我此般状况，难道还回去找计缘要人？”

    大师兄这么问，问得老者哑口无言，只能叹气放弃。

    随后一道淡淡的雾气从海岛上升起，两人隐晦的遁光隐藏其中，一起飞向天际朝远方离去。

    另一边，计缘却没有急匆匆往祖越边境的方向飞回，而是缓缓在祖越国境上空移动。

    天已经大亮，晨光从计缘背后照射而来，就好似他周身升起万丈光芒，计缘此刻身处的下方，已经算是祖越复地，透过重重云雾也能看到滚滚人火气。

    也得亏了昨天交战的地方还要再远点再偏点，祖越国这些年又人口不济，否则昨天成片山川大地被那中年男子引向空中挡剑，最遭殃的除了动植物就是地上的人了。

    此刻计缘袖口一抖，头发花白的老人就被抖到了脚下的白云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好似气息全无。

    “醒来。”

    计缘口含敕令，出声没多久，老人的眼皮就开始抖动，随后慢慢睁开眼，感受到一阵刺目的阳光，不由伸手捂住了面部。

    “我……我还没死？”

    老人感觉身上一阵阵的无力感袭来，但依旧支撑着身体坐起来，迎面是徐徐清风，周遭是蓝天白云，他意识到了什么，探头往边上一看，却没能稳住身子，在身体失衡中差点摔落云头，被计缘伸手一把抓住按回了云头。

    老人心有余悸，知晓自身此刻无法调动法力施展神通术法，若掉下云头就真的会摔个粉身碎骨了，抬头看向边上，一宽袖长衫的儒雅男子正负手在背，迎着风驾着云。

    “计，计先生？师兄他……”

    在老人看来，自己师兄是留下争取时间的，他们师兄弟感情深厚，所以师兄绝不可能直接跑了，而现在自己被抓，那么师兄怕是凶多吉少了。

    而计缘转过头来，一双苍目扫向老人，看得他不敢动弹，随后只是淡然道。

    “你师兄被三昧真火烧伤，虽然伤势不轻，但还死不了，此前他说那虫皇已经在宋氏皇帝身上了，计某不太熟悉虫蛊之法，你解去此术，计某可以给你两个选择，一是给你一个痛快，二是收了你的修为，作为一个凡人安度余生。”

    “那我师兄呢？”

    计缘眼神毫无波动，他清楚那老者已经被救走了，但眼前这人不清楚，遂避实就虚道。

    “也放过他这一次。”

    老人赶紧继续说道。

    “先生可否替师兄去了火毒，传言三昧真火触之不灭，若师兄被废去修为则必死！”

    计缘轻轻颔首。

    “若他愿意让我解去火伤的话，自然是可以的，但还是绕回此前的话，还得你先解了虫术。”

    “先生说话算话？”

    老人声音略有激动，计缘则转头看向前方，远处下方已经距离祖越国都不远。

    “计某可并不喜欢骗人。”

    计缘是什么人，老人还是略微了解一些的，能从计缘口中听到这些话心中也安定不少。

    “为免不孝，我只能告诉先生如何解，却不会自己动手。”

    计缘点点头没说什么，一摆袖，白云即刻化为一道烟雾，又犹如一道虚幻的龙影撒向远方大地。

    ......

    ps:关于更新问题，我会努力找回状态的，我也不想的，但真不是想更就随便更得出来的，本来还以为昨天能两更......╥﹏╥

第680章 讨回一物

    龙东道早已经称不上是祖越国最繁华的地方了，但毕竟长久以来都是祖越心腹地带，所以还维持着些许光芒后的余晖，而在此前祖越挥军入侵大贞之后，作为祖越国都城的大通都则更是如同回光返照般热闹。

    计缘领着那老人直接化为一道烟雾落在大通都城内，此刻已经是晌午，城里头热闹非常，到处都是商人的影子，交流的买卖也大多是大贞的商品。

    “来来来，上好的大贞稽州文贡咯，宁安县老师傅的手艺，难得一见啊，是大户人家私藏的书房文贡，余货不多，余货不多啊~~”

    “来看看我这儿，大贞金州的雪狼皮，上好的披肩！”

    “客官，看看这披肩，您瞧这毛色，这光泽，定是新皮子，咱们在南境的分号找军爷收的，保证物超所值，只要二十两，只要二十两您就拿走！”

    “是吗，我看看！”

    “来来您瞧！”

    ……

    计缘和老人落地之后，无声无息间就融入了大通繁华街道的人群中，计缘在前慢行，老人则亦步亦趋跟随在后。

    而金甲则跟在最后，且他现在换了一身合身的蓝色直裾衫，头戴一顶干净利索的黑色幞头，加上一张异于常人的红面，一看就只是一名雄壮猛士，所以也频频招来旁人的观望，但只敢偷瞄不敢多看，生怕惹恼了金甲。

    计缘看似对于周围的热闹景象视若无睹，但实则一切也都听在他心中，走着走着，从袖中摸出一张金纸，随手递给一边的闵弦。

    “闵弦，这东西，是你大师兄写的，还是你师父写的？”

    老人下意识接过，看了一眼金纸上头的文字，大致是让一处深山中的妖物来这大通都报到，等祖越胜了大贞就则可借国运气数洗去恶业，修行上更进一步，也能讨得一个神位。

    “这自然是出自我大……”

    老人话语没说完忽然一顿，身形在原地愣了一下之后，连忙快步走近计缘，到其身侧看着计缘道。

    “计先生如何知道大师兄的？”

    照理说之前这老人只是自报了姓名，也讲了虫蛊之术的一些内容，其余的什么都没多讲，计缘也没有如何胁迫他，应该是知道的不多的啊，能想到师父这不奇怪，想到大师兄就……

    计缘也没说什么话刺激他，只是轻声道。

    “有过一面之缘，算是道行深厚，金文出自他手倒是也算不上奇怪，能教出你们几个徒弟，虽是多行不义，但你们师父想来也不简单了。”

    换别人敢这么说，老者绝对发飙，但既然是计缘说的，只能和声道。

    “先生有先生的道，师尊亦有师尊的道。”

    说着，闵弦将手中的金纸双手递还给了计缘，虽然这东西是大师兄的，但他现在可不敢拿着。

    计缘接过金纸，瞥了一眼闵弦，不再多说什么，加快了脚步朝前走去，闵弦虽然被敕令之法封死了所有法力，但毕竟几百年的修炼不是假的，别看是个老头，身体素质还是很夸张的，根本不存在跟不上的情况。

    两人在城中游曳一圈，最后当然是要去皇宫的，大通都的规模不比大贞京畿府城小，皇宫更是占据三分之一的土地，找起来一点都不困难。

    作为仙修，计缘当然用不着通报皇帝，宫廷守卫在他面前形同虚设，带着闵弦和金甲过宫门走宫廊，才到了外宫中，就见到有徐徐多多宫女太监老嬷嬷一起开道行走，而中间有两列穿着桃红色衣衫的女子跟随走着，各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光彩照人。

    计缘三人就在这群人途径的路边站定，计缘若有所思，闵弦面无起伏，金甲则一丝反应都没有。

    “这皇帝倒是挺看得开的。”

    计缘这么说了一句，脚步迈动，随着这些莺莺燕燕一起往前，居然直接就是去中央金殿。

    计缘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帝选秀女，而且还是在这种两国交战的紧要关头，觉得好玩之余更觉得荒唐。

    到了大殿外，侍卫林立戒备森严，那一群莺莺燕燕止步在外，相互之间鸦雀无声，但心跳却剧烈到几乎蹦出来。

    计缘挺想一会也进去看看的，但他又能看到金殿方向有妖邪气息盘踞，所以暂且没有入金殿同妖魔照面的打算。

    “宣秀女进殿~~~~”

    金殿内一名老太监在皇帝示意过后，以嘹亮的声音向外宣召。

    “宣秀女进殿~~~~”

    外头也有一名太监大声重复着这句话。

    随后殿外一阵轻微的骚动声传到计缘的耳中，一众秀女在宫女太监和老嬷嬷的带领下，以最得体最大方也是最优美的姿态缓缓步入金殿内，然后排成两排，一起欠身行礼。

    “皇上圣安！”

    行礼过后，一众秀女也不敢抬头，只是站在原地等候下一步指示。

    龙椅边的老太监低声道。

    “陛下，一共二十名秀女脱颖而出，得以面对圣颜，请陛下过目。”

    皇帝在龙椅上面露笑容，看着下方的一众女子，点头道。

    “都抬起头来让孤看看！”

    早就被老嬷嬷千叮咛万嘱咐又训练过多次的秀女们都缓缓抬起头，七分含笑三分含春地看着龙椅方向，心中有惧怕也有兴奋。

    “妙，妙，妙！都是可人儿！”

    皇帝一连三个妙字，嘴笑得合不拢了，一边老太监赶忙提醒他。

    “陛下，可让她们自行介绍，您觉得哪几位最合您心意，可命老奴在簿册上记录一笔，今日初见过后，在之后重点观察其人，再择优选取……”

    “哈哈哈哈哈，介绍自然是要介绍的，不过这选就不用选了，这二十个美人皆秀色可餐，孤全要了，哈哈哈哈哈，全要了！”

    老太监愣了一下，殿内的王宫贵族也愣了一下，就连一众秀女也愣了一下，但后者心中也同时升起狂喜，不少女子轻轻抓紧自己的裙摆，只觉得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日子不远了。

    “荒谬！”

    一声饱含怒意的斥责从一旁响起，随后一名老臣走了出来，到了一众秀女的前头，面向皇帝拱手行礼道。

    “臣刘先虎有本上奏。”

    皇帝眉头皱起，但也没有呵斥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刘爱卿，今日不上朝，有奏章就先呈上来吧，孤会看的。”

    老太监立刻下来，到这老臣身边要来取奏折，但到了近处却发现这老臣并没有拿出奏折来。

    “呃，刘大人，奏折呢？”

    “哼！”

    老臣维持这拱手状态，直视龙椅上方道。

    “臣的奏章早就已经呈送给陛下了，前前后后共有六本，至今未等到陛下批复，而今前线将士浴血奋战，为国运而争，陛下不顾政务却大起选秀之风，国何以久治？”

    “刘爱卿，我朝得仙人相助，取一个大贞不费吹灰之力，卿不见城中多的是大贞齐州运来的宝物，几位仙师觉得如何？”

    一名看着斯斯文文的魔头穿着宽袖长袍，头戴小冠金簪，往前一步笑道。

    “刘大人，我军中能人异士极多，此前又有高人来相助，皇上被高人赐药，即将得无敌神军，大贞纵然也有些手段，绝对敌不过天数，不过我倒是听说刘大人小侄女也曾参与秀女选拔，只是在第二轮落选，大人若是对此有微词，大可以明言嘛。”

    “你这妖士！相传禁军中有人见你食人，根本就是妖魔邪物，安敢以天师自居，陛下，纵然将来我祖越引得战争，此等妖人必然也会祸国殃民，断不可信啊！”

    “嘿，刘大人言重了，我对皇上忠心耿耿，则人助我修炼法宝也是为了祖越江山，都是上奏圣听的，更何况，如今两国交战，我辈修士尚能助阵参战，你刘大人除了再次狂吠又能如何？”

    “你……你！”

    “好了，不要再吵了，都退下，回归今日正题。”

    皇帝对下面的事情明显兴趣缺缺，让两人退下后，等秀女一个个介绍展示自我，但包括刘先虎在内的少数几个大臣没心情看下去了，直接告退离开了金殿。

    金殿内的声音都听在计缘耳中，很快就看到那几个大臣面色难看地快步走出了金殿，等他们一离开，在计缘眼中，整个金殿中的光泽一下子降了好几个档次，显得晦暗不明。

    很快，琴瑟鼓乐从殿内传出，似乎秀女还有表演才艺这一环节。

    计缘摇了摇头，看了看闵弦和金甲。

    “走吧，进去凑凑热闹。”

    随着计缘一级级台阶往上走，金殿内的一些修行之辈逐渐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不由将视线转向殿门口。

    没过多久，一名青衫男子和其身后跟随的两人一起跨入了殿内，周围的甲士对他们视若无睹。

    “阁下何人，胆敢擅闯金殿？若是来讨册封，也当先行禀报！”

    修士中的一人大声喝问计缘，声音嘹亮盖过了鼓乐，也让这些乐手下意识全都停了下来，正在合舞的秀女们更是有些不知所措，随后立刻退到了老嬷嬷所在的一边。

    金殿内的所有视线都集中到了计缘三人这里，后者也并未隐藏身形，大大方方走到了金殿正中心。

    “仙长，是你？哎呀，可是又来给孤送仙药的？”

    皇帝如今精力充沛眼神也很好，一眼就认不出了闵弦，不由惊喜出声，但后者看了计缘一眼后摇头回道。

    “陛下错了，老夫是陪着计先生来的。”

    “计先生？”“计先生……”

    “计先生！？”“姓计……”

    大殿内，各人的反应不尽相同，大多以疑惑为主，也有个别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心中微微一抖。

    “先生可也是来助孤的？不知先生有何本领，可否愿意接受册封？”

    祖越皇帝兴致勃勃，这一年他看到了许许多多的仙人，每一次都能让他憧憬千秋霸业。

    计缘摇头笑了笑，浅浅朝着龙椅方向拱了拱手。

    “计某不过是来取回一件不属于陛下的东西，至于江山社稷和千秋霸业，就不关计某的事情了，但计某还是奉劝陛下一句，此等妖魔邪祟之流皆不堪入目，还是慎用为好。”

    这么说着，计缘一双苍目还扫向一侧的那些天师，妖气、魔气、邪气都在法眼下一览无余，他倒是很希望他们因言而怒对他直接出手。

    但或许是闵弦在身边的缘故，这些身为祖越臣子的仙师还算克制。

    “哼，阁下口气倒是不小。”“说话别闪了舌头！”

    “道友说话还是注意些吧。”

    一众仙师的冷言冷语中，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前倾身体，皱眉问道。

    “先生要取回何物？”

    “无他，陛下身中之虫尔！巽象征风，震象征雷。”

    计缘说完也不等皇帝回答，挥手送风，一阵法光照射到皇帝身上，其身前身后有近百处穴位被送入光明，随后计缘送风的左手收回，呈现三指摄取状。

    皇帝忽然感觉到四肢和身躯被数道锁链捆绑，一下被拖着从龙椅上站起来，呈现一个大字被展开。

    “啊……护驾，护驾，啊……吼……”

    皇帝的吼声逐渐变形，之后甚至从他口中发出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嘶吼，根本不似人声。

    “住手！”“放开陛下！”

    “嗡……”

    一阵剑鸣声响起，青藤剑显出身形，一阵阵剑气和剑意使得大殿内温度骤降，更是压得那些仙师喘不过气来，无人再敢上前。

    “吼……”

    皇帝面部狰狞，脸上和身上的青筋如同一条条粗壮的蚯蚓，看起来好似在不断蠕动。

    计缘面色冷峻，摇头叹息。

    “身为一国之君，却落得个人不人鬼不鬼妖不妖的下场，可悲可叹。”

    话音才落，皇帝身上一阵红光涌动，下一刻就在旋转中脱体而出，飞到了计缘左手中，被他三只捏住，正是一只长者四翅六足，前半身如甲虫后半身却好似长长蠕虫屁股的怪虫，正在不断扭动不断挣扎。

第681章 这玩意也能吃？

    “吼……”

    虫子发出好似野兽但有极为沙哑的嘶吼，上半身的虫甲极为艳丽，哪怕下半身也不是非常恶心，显得有些晶莹，四翅更是异常华丽，在计缘手上仿佛还想抵抗。

    “滋滋滋……”

    紫色的雷光闪过，怪虫颤抖一下，挣扎感也降低了不少。

    金殿内除了那些仙师，大臣太监宫女秀女一众都显得极为惊慌。

    “皇上！”“这是什么？”

    “皇上身上出来的……”

    “看着好怕人……”

    而随着计缘捏住手上的虫皇，祖越皇帝身上的束缚也一下子散去，整个人瘫倒在龙椅上，哪怕身上已经被汗水打湿，哪怕浑身无力，还是下意识伸手朝向计缘。

    “还给孤，还，还给孤，这是孤的仙药，是孤的仙药，仙药……护驾，护驾……”

    “陛下！”“快传太医，传太医！”

    边上几个太监慌忙扶着皇帝不让他从龙椅上摔下来，在小心留意计缘的同时又吩咐旁人去传太医。

    “护驾……夺回孤的仙药……”

    皇帝的声音急促而又虚弱，虫皇离体的这一刻，他脸色苍白浑身无力，感觉呼吸都困难，强撑着喊了几句就昏了过去。

    “保护皇上撤离，保护皇上，你，还有你，快快！”

    太监的权利完全依附于皇帝，老太监显然比殿内的仙师之流要忠心多了，指挥着其他几个小太监抬着皇帝，在一群护卫的紧张戒备下小心翼翼地离开了金殿。

    计缘捏着虫皇，一言不发地目送皇帝一行退去，等皇帝一离开，殿内的侍卫也大多退出了金殿，但殿外却有越来越多的甲胄兵戈声传来，显然围住金殿的禁军数量不少。

    别人走了，但殿内一众所谓的仙师却不能走，或者说不敢走，来人看不出任何力法神光，但当然不可能是凡人，道行之高根本难以估量，仙剑剑意覆盖全场，其锐意之盛让他们觉得皮表和心神都有一种细微刺痛，仿佛动一动就会被一剑砍中，没谁敢在这时候赌。

    计缘看向周围那些所谓仙师，笑问道。

    “尔等既然已经是祖越之臣，就不怕你们的陛下真出现什么意外，影响了祖越国祚，从而影响你们的修行？”

    “先生说笑了，祖越国祚岂会因为这样一个皇帝的死活而受到影响，胜过大贞则由衰转盛，败则万事皆休。”

    这倒也有道理，计缘甚至觉得这皇帝坐在位置上，更多是在拖后腿，没再多说什么，计缘将虫皇收入袖中，转身朝着金殿外走去，闵弦和金甲也一同跟上。

    只是没等计缘走两步，一阵“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带着零零碎碎金属碰撞的脚步声就从殿外传来，一队队禁军摩肩擦踵般冲入了金殿，甚至后方也有禁军入内。

    兵戈林立盾牌如墙，后方的箭矢也皆已经搭在弦上，禁军们都一脸紧张地看着金殿前的三人，戒备的目光其实不光对着计缘，也有不少人看着在殿堂一侧的十几个祖越仙师。

    而金殿之外同样有无数密集的脚步声在响起，显然是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这些禁军都见识过仙师们的恐怖，眼前这三个显然也不是凡人，安逸使人丧志，他们都久疏于操练，更缺少沙场悍卒的血性，围剿仙妖之流都心里没底。

    “呵呵，怎么，还想留下计某？”

    计缘笑了笑，本可以直接遁走离去，但想了回头望了一眼那十几个所谓仙师后，看了一眼一侧的金甲。

    感受到计缘的眼神，沉默不语的金甲朝前走出三步，以标志性的冷漠目光看向前方，甚至没有看任何一个禁军士兵，轻轻扬起右臂，然后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猛然屈膝挥拳，砸向地面。

    “轰……”的一声巨响。

    下一刻。

    金殿地面好似泛起一层明黄色的波纹，犹如一块巨石砸入了平静的湖面，在刹那间荡波扩散，一时间，金殿内外地动山摇。

    隆隆隆隆隆隆隆……

    “啊……”“砰……”“乒乒乓乓……”

    “咣当……”“小心……”

    “哎呦……”“小心啊……”

    ……

    前后内外到处都是一片混乱，兵器和盔甲撞地的声音夹杂着惊慌的尖叫声，就连金殿中的十几个仙师都站立不稳，哪怕施法固身都有些摇摇晃晃失去平衡。

    震动极其剧烈，但来得快去得快，不过四五息时间就已经安静了下来，金甲缓缓起身，被他砸中的金殿地面却毫发无损。

    但刚刚绝不是幻觉，皇宫各处宫殿还有灰尘在齐刷刷往下落，所有围住金殿的禁军更是全都躺在地上，七荤八素身体酸软。

    计缘看着金甲一只已经露出金色鳞凯的右臂，此刻随着他起身正在缓缓的重新变化为常服状态，点头赞叹一句。

    “不错，力道控制得极好，又有长进！”

    说完这一句，计缘再次朝前迈步，闵弦和金甲紧随其后，跨过一个个倒地的禁军，慢条斯理地走到了金殿之外，随后才踏着风升天而去。

    在计缘走后，一共十几名脚底发麻的仙师看着那一地禁军，过了好一会确认计缘真的离去之后，才敢忧心忡忡地议论起来。

    “此人难道也是大贞一方的强援？”“若他在大贞，我等如何能赢？”

    “是啊，这位计先生似乎是一位了不得的剑仙，那剑器灵性之强实在骇人！”

    此前有胆子和计缘对话的那魔头摇头道。

    “诸位不用担心，这位先生怎可能为大贞的臣子，既已得道何须寻道？且退一步说，若他是大贞臣子，我等此刻还有命吗？”

    “你认识他？”“此人是谁？”

    魔头咧了咧嘴。

    “那位闵弦道友不是说了嘛，是计先生，道行高到我们惹不起，知道这些就够了，诸位，我先告辞了！”

    说着，魔头化为一道魔气往金殿后方遁走，其他仙修面面相觑，再看看大殿外的方向，也各自退去，至于这一地正踉踉跄跄慢慢爬起来的禁军则无人理会。

    计缘御风而行，在离开大通都之后一刻多钟就于天空中再一次取出了那虫皇，因为被紫电所击，此刻的虫子显得有些萎靡不振。

    “先生，此虫乃是那虫术之源，此虫一死，则万虫皆亡，虫术也就不攻自破了。”

    闵弦在边上这么说了一句，计缘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说什么，左手中紫雷闪动，电得虫皇“滋滋”作响。

    “吼……吼……咔咔咔……咔咔咔……吼……”

    原本萎靡的虫皇在生死危机之下又剧烈挣扎起来，甚至不断想要用口器和肢节攻击计缘的手指，那凶相和力道都令计缘微微吃惊，若非他借鉴老乞丐以镇山捏指法拘禁这虫皇，换个场合还真没法捏得如此轻描淡写。

    “且慢！”

    一低沉肃穆的声音忽然出现，令计缘手上的动作一顿，也令在一旁全神贯注看着的闵弦微微一愣，他四下看了看，没见到身边的金甲说话，而且既然是阻止计缘，当然不可能是计缘自讲的，但周围目之所及并无他人。

    计缘眉头一皱，袖口一摆之后，一幅画卷就从袖中飞了出来，落到了计缘的右手中，随后他右手一抖，画卷直接展开，露出了其上寂静无声的画上獬豸。

    “獬豸，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计缘问话的时候视线扫向闵弦，难道这人胆敢欺骗他，杀了虫皇的解法是错的？虽然之前计缘灵犀心动，明白这应该是正确解法，至少是正确解法之一。

    虽然此刻计缘以掌中雷法击虫依然不过是尝试，但獬豸这会出声，就不免让计缘多想。

    獬豸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严肃，倒是并没有对什么虫术解法做出点评。

    “计缘，你既然要杀了这金甲飞牤虫，不若送给我打打牙祭，这东西滋味绝佳，四翅的已经算不得多见，直接诛杀未免浪费了。”

    画卷上的獬豸此刻并不生动，但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了声音。

    “这东西很好吃？”

    计缘诧异的看着手中的虫皇，就这模样和好吃能有关系？

    “你可以自己尝尝，如果你自己吃，我就不和你要了。”

    獬豸倒完全不跋扈，计缘听得连连摆手。

    “不必了不必了，既然你要吃，那就送你了，张嘴。”

    计缘说着，直接将虫皇往画中丢，但却故意一丝一毫法力也不度入画中，结果獬豸画卷的嘴部忽然燃起一片黑火，虫皇接近画卷后，正挣扎着想要扇动翅膀的时候，就被里头一张布满利齿的嘴咬住拖回了画卷之中。

    “咔嚓，咔嚓……咯吱咯吱咯吱……”

    这声音简直如同在吃什么脆饼，听着就十分香，计缘觉着有趣，但一旁的闵弦却只觉得毛骨悚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师尊炼制的虫皇坚如金刚，居然这么被轻描淡写的吃了，还是被一幅画吃了？更是一点浪花都没起来，期待中的什么后手反应都没有？

    闵弦这惊慌的模样也引起了计缘的注意，一双苍目淡然依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令他浑身汗毛倒立。

第682章 贬为凡夫

    虽然计缘看向闵弦的时候并未说什么，但依然看得闵弦心里发虚，后者半是心虚半是好奇地赶紧询问一句。

    “计先生，这画中可是什么精怪？晚辈自视也算见多识广，却从没见过。”

    獬豸画卷上“咯吱咯吱”的咀嚼声一直不停，计缘本以为獬豸听到闵弦这句话会生气，但画卷却毫无反应，依然自己吃自己的。

    计缘暂时没有回答闵弦，而是看着画卷道。

    “这么一只小虫，能吃这么久？”

    果然獬豸并不是听不到外头的话，计缘这么一问，画上的獬豸一双眼转动少许看向计缘，以反问的口气道。

    “换成你，都已经忘了多少年没吃过一次正经东西了，骤然碰到只有一口的东西，还是记忆当中的美味，你是囫囵一口还是细嚼细品又慢咽？而且这金甲飞牤虫可是很有嚼劲的。”

    “有道理，不过既然你听得到，边上有人猜你是什么精怪，为何毫无反应？”

    在一旁的闵弦顿觉紧张，张了张嘴，但没敢说出话来。

    话中的獬豸转动眼珠，仿佛是以余光瞥了一眼闵弦，仅仅是这一眼，就让此刻无法调动自身法力的闵弦感觉像是常人掉入了冬季的冰窟里头，本就起了鸡皮疙瘩的身子更是满身寒意。

    “无知者无畏，既无必要亦无资格令吾挂心。”

    这话听得闵弦不知是该气还是该宽心，计缘倒是也能理解，手上一抖，獬豸画卷就被收了起来，随着画卷被送入计缘的袖中，那咀嚼自然也就消失了。

    安静下来之后，原本只是御风的计缘也化法驾云，带着闵弦和金甲继续朝西南飞去，好一会计缘都没说什么话，但在这种安静的氛围下，闵弦却始终忐忑不安，只不过也不敢主动挑起话题。

    “闵弦，似乎之前的虫术解法，你还是有点小心思在里头？”

    闵弦一路上的紧张其实也就是在等计缘问这句话，虽然计缘并不是那种长相和气息都凶神恶煞的，闵行也认为自己早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但面对计缘的紧张和忐忑感却始终存在。

    “在下早已经将所知的解法尽数告知了，请计先生明鉴！”

    计缘点点头。

    “计某相信你，不过关于那虫皇，似乎也可能有连你也不知的事情，而你有意避开此事不提？”

    闵弦气息微微一顿，没有多解释什么，算是默认了，良久才以低沉的声音询问。

    “先生想要如何处置我师兄弟？”

    “还是那句话，你是想直接领死呢，还是想当一个凡人度过余生？”

    哪怕是现在这种情况，闵弦也是不想死的，所以说话也不矜持。

    “能活着总好过速死，出了之前的事，先生不会只是收走我的修为了吧？”

    “呵呵……”

    计缘催动遁光，使得踏云飞行速度更快，口中一笑过后回答道。

    “你修行数百年，纵然失去一身法力，但肉身早已脱胎换骨，我会收走你的法力，也会收走部分元气，就如同你的样貌一样，以后你就只是一个八旬老者，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了。”

    计缘说到这话音一顿之后才继续道。

    “至于你的同门是否有谁能找到你这种念头，就别想了。”

    闵弦心中一叹，计缘这么说了，基本就是不会有变数了，况且八旬老者怕是走路都是一件吃力的事了，又不可能有什么家人照顾自己，如果在太平一些地方还好，如果是祖越随便哪个地方，别说几年，能有几天命都难说。

    “先生要将我放于何处？”

    计缘审视眼前的这个面容苍老的仙修之士，虽然是站在对立面的，但和被祖越宋氏册封的大部分仙师比起来，闵弦是正儿八经的仙修高人了，甚至戾气都没有多少。

    “放心吧，计某会将你放在大贞的。”

    “大贞？”

    闵弦略有愣神，也不知眼前这位高深莫测的计先生究竟有何用意。

    追东而去的时候是激战长空斗法相争，西归而回的时候则并不会牵动太多变化，计缘只是驾着云在祖越南境各处巡视一圈，就已经印证了此前回程时所算得的事实。

    祖越军中许许多多染了虫疾的军士，已经因为各种原因或意外或被人有意也染上虫疾的百姓，其身上的虫子都已经死去或者开始死去，就算还没死的也已经没有了活力，断了生机只是迟早的事，更不会在身中乱窜。

    当然，也不是谁都能够幸免无事，虫疾较为严重的纵然是身体内的虫死了，但身体依然虚弱，身中可能会因为虫子都死去后直接陷入昏厥，若没有医者及时施救，还是有不小的危险的，而一些如此前的徐牛那样特别严重的则更大可能是立即猝死，并且还不算是少数。

    不得不说，这对于祖越军而言是一个打击，但真要说打击有多大则也未必，毕竟被残忍用作培育虫兵的几路军队也不是真正的主力，总量上看确实有不少受到影响，但战斗力却并不会差太多，只是不能借之虚张声势了。

    ……

    要破去一个妖修的力量，对于计缘来说可能缺少一些理论依据和实践基础，会有些无从入手，但破掉一个算得上正统仙修之人的修为，计缘还是有自己的一套门道的。

    一天后，大贞同州的一处荒郊山林中，计缘带着金甲和闵弦落在一处山头，计缘挥袖一扫，就将山头上的几块石头上的灰尘抹去，随后引手往石块处一点。

    “坐吧。”

    “是。”

    闵弦坐到石块上，看着计缘也在旁边坐下，事已成定局，他现在反倒是比较好奇计缘会怎么收走他的一身修为，是毁去他周身窍穴，还是将他元神重伤打回生魂状态，亦或是其他？

    同样的问题计缘自然也想过，本来手段是比较粗暴的，但看到獬豸画卷，心中却有了其他主意，计缘坚信，世上本没有神通妙法，有修为高妙之辈的各种奇思妙想，才能衍化出种种奥妙之法。

    在獬豸讨要虫皇而食之的那一刻，计缘心中就有了创意，一个令他心动不已的创意。

    结果就是，闵弦看到计缘坐下之后，从袖中飞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狼毫笔，后者抓住狼毫后就向闵弦问道。

    “你身中意境是何种景象，高山、绿林、流水、深湖，尽可心中存思，入静道来。”

    “我的意境？”

    “不错，你的意境。”

    闵弦皱了皱眉，也不再多说什么，虽然法力被封住，但凝神存思甚至入静，到了他的道行，修行入静皆是本能，下一刻就已经入了静定之中，同时嘴上也喃喃将心神之思道来。

    恍惚间，闵弦仿佛感觉到自己不再是如以往修行那样，从天外看着自己身中意境之境，而是好似视线在意境内部观察一切，渐渐的，这种感觉越来越强。

    “高山托丹炉，确实是正统仙修，甚至都不算是邪道。”

    计缘的声音忽然从边上传来，让正处于内观意境的静定状态的闵弦略微吃惊，因为这声音是从意境内部传出的。

    “呵呵，既在心中，自需开心目。”

    这一句话传来，闵弦下意识睁开了眼睛，骤然发现自己和计缘真的坐在山巅，但不是外界大贞同州的一座荒山，而是自己意境中的高山。

    这一片山虽然高大广阔，但视线远方迷雾重重，显然就是他身中意境的边界了。

    一缕缕火光映脸，闵弦站起来，转身看向后方，一座丹炉伫立山顶，其中有熊熊烈火在燃烧，丹炉上方有一道金轮光辉，远远延伸到天边。

    ‘丹炉，金桥！’

    “正是你的丹炉和金桥。”

    计缘就像是知道闵弦在想什么一样随口这么说了一句，但他并不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一张纸悬空铺平，手中抓的笔正不断在纸张上挥舞出一道道轨迹。

    “计先生，您……”

    计缘没有理会闵弦，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再次提笔而动。

    闵弦不敢打扰，一面新奇至极地观看四方山水，偶尔又小心接近自己的意境丹炉，伸手轻轻触碰，一股温暖的感觉从手上传来，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好似他就在游览一座不知名的高山，但周围的道意和亲切都实实在在告诉闵弦，这是自己的意境。

    “计先生，您，怎么做到的？为何我能以身躯入意境，为何您也能进来？”

    “此事没什么好谈的，过来，看看计某的丹青如何？”

    计缘头也没抬，朝着闵弦招了招手，后者此刻正兴致勃勃，听闻计缘的话也赶紧走过来查看，发现计缘面前的白纸上，意境有山有水，画的正是他闵弦的意境之境。

    “先生丹青神乎其技，如同将晚辈意境拓印入了纸上一般。”

    “很像？”

    “恍若实景！”

    计缘点了点头，笑着站了起来。

    “那就好！”

    说完这一句，计缘看了一眼闵弦，在后者莫名的心慌中，视线又看向不远处的丹炉，手上狼毫显墨欲滴，在计缘挥动中，一个个泛着墨光又带着缕缕金线的文字出现，环绕到了丹炉那边。

    “来~~~”

    隆隆隆隆隆隆……

    计缘声音中正平和，却如滚滚天雷般响亮，震得整个意境都在颤动，而前方的那一座丹炉也在缓缓升起。

    “不，不……”

    闵弦下意识想要伸手阻挡，但根本无济于事，丹炉在几息之后直接飞入了计缘的画中。

    在丹炉入画的那一刻，一阵强烈的空虚和衰败感从闵弦身上升起。

    “嗬……呃嗬……”

    外界的山巅，满是汗水的闵弦一下从静定中醒来，他细细感受自身，已经感觉不到丹炉，甚至是意境和金桥的存在，动作僵硬的转头看向一边，计缘手上正拿着一幅山水灵动的画作，上头的山顶有一座丹炉伫立山巅，从画上看，此时丹炉炉火暗淡，烟雾寂寥。

    “哦，差点忘了，你的体魄亦得收了，有这画就方便多了。”

    计缘一展手中的画卷，持笔朝着闵弦虚点一下，再引向画卷方向，随后，一缕缕青烟就从闵弦七窍和身中各处冒了出来，纷纷汇入到计缘手中的画卷上，汇入到了画上的丹炉之中。

    “呃嗬……啊呃……”

    这种无力感是如此可怕，比闵弦之前想象的还要可怕万分，每一缕青烟被收走，闵弦的虚弱感就加深一分，等到身中无烟冒出，他只觉得山顶冷风吹拂都令他瑟瑟发抖，身体都有些维持不住平衡。

    “收你毕生修为，自今日起，重新学做凡人吧。”

    与闵弦的喉咙发颤说不出话来相比，计缘的声音依然平静，如这山风不变，如天亦如道。

第683章 先有仙躯还是先有仙心

    闵弦的心态明显还没有完全转变过来，但身体的反应已经在提醒他要面对残酷的现实。

    只是朝着外侧望了一眼，绝巅之外的深渊之景让闵弦一阵头晕目眩，下意识朝内部靠了靠，步伐极其小心，因为前后左右都没多少空间可以挪腾，身体的虚弱感令他极其不适，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掌握不好平衡给滑落山崖。

    但闵弦显然高估了自己现在的平衡能力，脚下一滑，碎石滚动，立刻就朝前扑去。

    “啊……”

    “砰”地一下，闵弦撞在了前头的金甲身上，心有余悸的他抬头看向金甲，后者身形一动不动，抬头向前，只是以余光斜下瞥着闵弦，连低头都欠奉，并无笑容却是一种无声的嘲笑。

    “闵某，失礼……”

    闵弦退开一步行礼，金甲还是站在原地，既不出声也不还礼。

    计缘将闵弦的一切反应看在眼里，但并没有嘲讽和数落他。

    “不说你师门难以再找到你，就是能找到你，纵然有通天之能，你也不可能再度步入修行了。”

    这么说着，计缘伸手往山下一勾，春木之灵有感，从山下飞来两根带着嫩叶的树枝，到了山顶的位置之时已经自动退去树皮和多余部分，呈现出两根光洁的木杆。

    计缘将手中的画一展，两根木管就自动缠住上下两端，算是简易装裱成轴，随后就被计缘慢慢卷起。

    整个过程中，稍稍平复一下不安的闵弦就这么愣愣地看着计缘将画卷起，带着不舍和更多的茫然，想要伸手，想要出声，但最终都忍了下来。

    闵弦此前身上的一些符箓和修行之物早已经被计缘收缴，如今一切依仗都没有了。

    计缘将手中画卷直接送入袖中之后，才看向已经好似丢了魂一般的闵弦。

    “走吧，总不能让一个老人家自己从这绝巅峭壁上爬下去，计某再送你一程。”

    言罢，计缘一挥袖，脚下云雾升起，带着金甲和闵弦一起缓缓升空，随后以相对缓慢的速度，朝着同州大芸府而去。

    明明不过两百里不到的路，计缘本可以片刻即至，但他刻意慢慢飞行，花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才到了大芸府上空，也算是让闵弦能在这期间多适应一下，不过显然，从对方有些呆滞的神情上看，计缘觉得他暂时还是适应不了的。

    大芸府虽然不是同州首府，但也能排在前列，对比整个大贞或许只能算中规中矩，但对比祖越绝对是繁华富庶之地了，计缘还没落地，在百丈天空就能听到下方车水马龙，热热闹闹一片景象。

    云雾缓缓下落，无声无息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最终落到了闹市边上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上，远远只有几个摊位，行人也不算多。

    等云雾散去，计缘和闵弦以及金甲已经稳稳地站在了街道中心。

    如今天气还不算太暖，冷风吹过的时候，亢奋情绪逐渐减弱之后，久违的寒意让闵弦率先体会到了什么叫年老体弱，不由自主地缩着身子搓着手臂。

    计缘看着闵弦一身比较单薄的衣衫，这衣服他没有换走，但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法袍，只是一件丝缎织物，在失去了修为和强健体魄之后，在这种气温环境下不能带给一个老人足够的保暖功能。

    “闵弦，凡尘的规矩可是不少的，不若仙修那般逍遥，计某最后留给你一点东西。”

    话语间，计缘朝着闵弦递过去一只手，后者赶忙双手来接，等计缘放开手掌抽手而回，老人的双手手心处只是多了几块不算大的碎银子，已经半吊铜钱。

    “善用这些钱财，计某保你能活得下去，至于如何选择，皆看你自己了。”

    “晚辈……多谢计先生……”

    虽然知道计缘不可能给他什么希望，但看到只是一点点铜臭之物，依然是让闵弦心中没落不已。

    “嗯，先去买身棉衣取暖吧，可要切记财不外露啊，计某走了。”

    闵弦本来还在愣愣看着手中的钱财，听到计缘最后一句，忽然有种被遗弃的感觉，惊慌和恐惧感骤然间升至顶峰。

    “先生，计先生！先生……”

    闵弦很想说点什么挽留的话，却发现自己已然词穷，根本找不到挽留计缘的理由。

    老人迈开步子小跑去追，但计缘和金甲的背影却在街道上越走越远，他追了十几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等稳住身子再次抬头，计缘的背影已经在远方显得很模糊了。

    ‘追不上的，追不上的……’

    闵弦呆立在街上，捧着手中的钱一动不动，修行的同门，敬重的师尊，光怪陆离的仙修世界，都是那么遥远，寒风吹过，身子一抖，将他拉回现实，两行老泪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

    “哎，你这老先生为何独自在街头哭泣，可是有什么伤心事？”

    边上有声音传来，闵弦闻言转头，看到一个中年农夫模样的人正挑着担子在看着他，虽然修为尽失，但只是扫了这人的面相一眼，闵弦就下意识捧住双手，声音沙哑地惨笑道。

    “没什么，没什么，老夫自作孽罢了，自作孽罢了，没什么，嗬嗬嗬……”

    说着，闵弦步履略显蹒跚地朝前走去，虽然知道追不上计缘，但也不想走相反的道，城市如此陌生，行人如此陌生，而余生亦是如此。

    “一个老疯子……”

    中年男子嘀咕一句，多看了闵弦的背影几眼，尤其是对方的双手处，但在犹豫了一会之后，最终还是挑着自己的担子离去了。

    计缘其实远离之后就已经升天而起，在空中看着闵弦慢慢朝前走去，曾经高高在上的仙人，如今仙身已失，就连仙心都溃散得如此迅速。

    先有仙躯还是先有仙心呢？

    此时的闵弦，不但再无神通法力，就连面部也和之前不同，原本形如枯槁的脸上多了些肉，显得不再那么吓人。

    “好自为之吧！”

    计缘这么叹了一句，忽然转头看向边上的金甲，以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金甲头顶的小纸鹤。

    “你们又如何看？”

    小纸鹤下意识低头去瞅金甲，后者也正向上看来，视线对到一起，但二者没有谁说话。

    计缘摇头笑笑。

    “计某其实在想，若有一天，连我自己也如闵弦这样，再无神通法力后当如何？嗯，想想那会计某就是个普通的半瞎，日子可更不好过，希望耳朵还能继续好使。”

    “啾唧……”

    小纸鹤叫唤一声，从金甲的头顶飞到了计缘的肩上。

    计缘也不再多说什么，拍了拍小纸鹤，最后看了一眼在城中街道上好似漫无目的闵弦，随后摆袖负背，驾云向北而去。

    再次拿出装有闵弦意境丹炉的画卷，左手展画右手则提着白玉千斗壶，计缘凌空往嘴里倒了一口酒，爽朗笑道。

    “此术甚妙，丹青甚好，值得自赏酒三斗，哈哈哈哈……”

    计缘这次结合游梦之术，在闵弦放开自身意境的情况下，将他的道行直接取走，虽然不能说是如何响亮的神通，却绝对算是一种神奇的妙术。

    与计缘此刻的心情不同，在不知何方的遥远之处，闵弦的师门感觉不到闵弦的存在，只能知道闵弦并没有死去，具体是受困还是其他则不得而知了。

    ……

    天气已经渐渐回暖，因为严寒被拖慢的战争估计很快又会更加火热起来，战争到了如今的局势，祖越国那三板斧在最初阶段已经全都打了出来，而回过味来的大贞则有越来越多的人力物力送往边陲之地。

    计缘如今已经无需过多关心战事的问题，实际上他本就不认为大贞会输，若非有人连连“作弊”，他自己都不乐意出手。

    从同州离开之后，大半天的功夫，计缘已经重新回到了祖越，虽然此前的并不算是一个小插曲了，但这也不会中断计缘原本的想法，不过这次没再去南道县，而是越过一段距离落到了更北部的地方。

    这一天夜里计缘已经踏足鹿平城城外原本的卫氏庄园，自从当年卫家出事且所作所为被曝光之后，这里就彻底荒废了下来，卫氏族人跑的跑被抓的被抓，家中仆人也早就全部跑光。

    加上因为一些人流传卫氏庄园是不祥之地，闹鬼又闹妖，白天都无人敢从附近经过，更别提晚上了，所以计缘到这，偌大的庄园早已长满野草，更无什么人火气。

    只是计缘的耳朵是特别好使的，他虽然是从外头走来的，但在庄园前院的时候，已经听到里头有动静，他不怕鬼也不怕妖，当然百无禁忌地直径往里走，头上顶着小纸鹤的金甲则始终跟随在后一言不发。

    走向内院方向的时候，一片热热闹闹的声响已经越发明显，计缘还能看到远方隐隐有灯火。

    “有点意思，你有何看法？”

    计缘转头问了金甲一句，后者面无表情，但因为是计缘问话，所以还是憋出几个字。

    “回尊上，并无看法。”

    “那你呢？”

    “啾唧~~”

    小纸鹤叫唤一声，直接拍打着翅膀朝远处飞走了。

    “好吧，白问了。”

    计缘笑了笑，继续前进。

    “走，去凑凑热闹，看起来是宴会正当时。”

第657章 去你娘的蜘蛛精（求个月票）

    此番大贞遭逢大难，以青松道人的卜卦能耐，远比白若看得更清楚，甚至只比原本就洞悉许多事的计缘差一线，所以也很清楚大贞面对的是什么危机，云山观中的小辈还差些火候，而秦公这等超脱一般意义修行之人的存在则不方便出手，否则等于打破了某种默契。

    青松道人虽是云山观观主，但见到各地皇榜又算得事情严重性之后，义不容辞地就直接下山赶往北方，才到齐州没多久，原本在山上大作休息的他就感觉到夜色中灵气躁动，定是有人施法，感官上说对方手法算是有些粗糙，斧凿痕迹明显，青松道人自问应该能应付，就赶紧赶了过来。

    青松道人很诧异能碰到这么一群武人，有两个看不透的不说，其中一人还身怀某种罡煞之宝，在给了武者一些护身符之后，他也不停留，直接朝前方妖人追赶而去。

    口中哼歌，脚下风地之力随身而动，青松道人的歌声传递多远多快，远方的狂风就随着歌声的传来而逐渐平息，他并没有施展什么高明的法术来破除对方的狂风，只不过是安抚了躁动的灵气。

    前头狂风之中，两个黑袍人脚不沾地，风有多块他们逃得就有多块，这不是什么高明的飞举之术，但速度却不慢，只不过青松道人在地上的速度更快。

    青松道人手中拂尘甩动，掐指往天。

    “星光引路。”

    今夜原本模模糊糊的夜空中，那稀薄的云层并未散去，却发现在一片朦胧中的星光却好似强了起来，一道道青松道人可见的星光之线划出一道明显的轨迹，但这轨迹一直延伸到视线极远方，在青松道人的感知中，配合掐算和神通引出的星光所指方向，正是剩下那两个妖人逃亡的轨迹。

    ‘孽障，你们跑不掉的，我青松道人此次下山不求什么功业赞誉，但这大贞气数不可不保！’

    “刷~刷~”

    拂尘一甩，青松道人直接将白线打向前方地下，手中掐诀不断，星光不断汇聚到青松道人身上，拂尘的丝线逐渐化为星光的色彩。

    “观《妙化天书》，这么些年就炼出这拂尘一件能上台面的宝贝，今夜必取两孽障狗命！”

    远方风中的两个祖越**中大师其实并没有听到后面的青松道人的歌声，直到星光大亮的时候，他们才感觉到有些不对头，其中一人抬头透过风沙看向天空，脸色微微一变。

    “星光有变，难不成有人施法，莫不是针对我们的？”

    “我也有不详的预感，能引动天象者道行一定不低，速走！”

    两人一起掐诀施法，原本还有一定隐蔽性的狂风刹那间变得更加狂野，卷动地上的沙石草枝一起形成方圆数十里乌漆嘛黑的一片，并且还在不断朝着外侧延伸，躲藏其中的两个修士则直直冲向远方山坳。

    这一片山坳虽然说明不了什么，但山坳两边分别是祖越之军和大贞之军的实际控制区，多少心理上能有些安慰，并且山坳的那头乌云遮天，明月星光都暗淡，在越过山麓的那一刻，两人虽然对后方警惕非常，但心中多少放松了一丝。

    “砰~”

    一侧山头忽然爆开一簇山石，从中射出一道道白色丝线，在星光照耀下如同一条条闪烁着璀璨星光的银丝，直接扫向黑风中的两人。

    “不好！”“快躲！”

    两人一左一右迅速闪避，同时身上打出数道红光，但拂尘丝线却比明面所见到的更长，明明还在十几丈外，两人却忽然感觉到从脚部开始，下半身迅速被缠上，低头一看，才见星光之下有丝线若隐若现。

    “对方应该是个蜘蛛精，用火！”

    “风火现，喝~”

    哗啦……

    两人施法也十分迅速，一个打出一道符箓顿时在丝线那端燃起熊熊大火，一个直接从袖中甩出无数黄色粉末，沾到丝线顿时“轰隆”“轰隆”得爆炸起来。

    已经追到山前，远方妖娆不过百丈之遥的青松道人眉头一跳，直接破口大骂。

    “去你娘的蜘蛛精，道爷我是道士！你两天时、地利、人和不占任一，北斗映命，今夜必死，给我下来！”

    青松道人手中拂尘狠狠一扯，天空中两个黑袍人顿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拉扯力，而之前的火焰在星光流转的丝线上根本毫无作用，在急速下坠的时候回头看去，正见到一个手持拂尘的道人在越来越近。

    ……

    大贞征北军大营之中，杜长生的大帐就在尹重的大帐边上，而老帅梅舍的大帐在另一边，这样是为了方便杜长生保护这两个大贞征北军中最重要的将领，而这大贞国师一来，早先投靠的一些能人也对杜长生献殷勤，局势虽然对大贞不利，但相处还算融洽，勉强受得住现状。

    此时此刻，杜长生站在大帐之前抬头看向靠西的夜空，他在司天监这么多年，凭借修行者的优势，观星的能耐也学到一些，加上法眼之利，明显察觉出远方天际的星空不对劲。

    “国师，您可是发现了什么？”

    杜长生转头看向尹重，几息之前尹重就出了自己的大帐来到身边了。

    “不错，那边夜空星光璀璨，绝非自然天象，当是有人施法导致星象有变。”

    尹重皱起眉头，低声问了一句。

    “很厉害？”

    杜长生微微点头。

    “不说有多厉害，至少庸俗之辈没有这等本事！”

    至少杜长生就自问没那本事，这未必是他的道行做不到这一点，只能说能做到这一点的道行绝对不比他差。

    ……

    天逐渐亮了，在交战区的每一夜对于征北军将士来说都比较难熬，就连尹重也不例外，天才刚刚放亮，他就着甲背着双戟挎着剑，亲自领人到军中各处巡查，每至一处要地，必要领负责的军士向其汇报前一天的情况。

    在周围兵士的行礼问候和敬重的眼神中，尹重此时到了负责记录巡查情况的营帐边上，见到尹重过来，书记官立刻就迎了出来，没有什么复杂的繁文缛节，微微拱手之后直言道。

    “尹将军，本该于今晨回来的巡查队少了两支，若午前未归，估计折了一百军士。”

    尹重沉稳无波，淡然询问道。

    “北侧探马巡查？哪两支？”

    军中将领都对每一天巡查防备情况都了如指掌的，而尹重更是清楚每一支巡查队什么情况，带队的又是谁。

    书记官叹息一声，如实回答。

    “非北侧，而是我军后方的南侧巡查，是姚、赵两位都伯及其麾下的队伍。”

    尹重握着剑柄的左手一紧，几息没有说话，良久才叹息一句。

    “可惜了！”

    书记官知道尹将军说的是谁，前几天尹将军还说过妖都伯有将帅之才，准备再观察一阵举荐提拔的。

    “将军无需过分忧愁，兴许只是耽搁了……”

    尹重看了一眼书记官，勉强笑了笑。

    “或许吧。”

    抬头望向营门远方，晨光之中，有马蹄带起的烟尘飘起，似乎真的有巡查队伍回来了，他快步走向营门方向，视线中越来越清晰的却是一群江湖武者打扮的人在策马接近。见此情景，尹重顿时心下略显失落，但面上并无表情，只是转身去巡查别处了。

    半刻钟后，王克带着左无极和其他武者，经过一番盘查之后进入到了征北军大营，见其内布置森严军容肃穆，一股肃杀的感觉弥漫其中，顿时对这支军队感观更好。

    交上两个妖人的头颅，由军中天师验证得出是敌方法师过后，军士对这群武人的认可度直线上升，待他们的态度当然也十分友善，使得王克能带着左无极在一定范围内于军营之中逛一逛。

    “二师父，征北军看起来好厉害啊！”

    “那是自然，唯有此等军容才配得上我大贞王师！”

    王克身为公门中人，见此等军容更有一份自豪感，远远看到有一个仙风道骨的人负背走过，两旁有多名随侍弟子，顿时心下了然。

    “无极，那一位定是我大贞国师。”

    左无极抬头看去，却发现那国师忽然转身看向了他，微微愣神的时刻，却见那国师忽然走了过来，但杜长生并未在王克和左无极身边停留，只是朝着他们点了点头之后，匆匆走向营门位置。

    在营门外远方，有一个背剑道人正在慢慢接近，一手拿拂尘，一手则提着两个头颅。

第658章 忠言逆耳

    青松道人的模样较以前没有太大改变，但气质和观感方面的变化就太大了，道袍飘逸长剑背身，拂尘挽臂好似流苏，再加上另一只手提着的两颗头颅和那淡然的表情，看到这个道人过来的军士都知晓定是高人来了，而在这个时间地点现身，极大可能是大贞这边的人。

    在青松道人还没接近军营的时候，杜长生已经携几位弟子等候在军营入口处了，周围有士卒将官也汇聚在这边看着，有人相熟的校尉向着杜长生询问一声。

    “国师，那边来的可是我大贞高人？”

    杜长生倒也没多大架子，点头笑道。

    “来者定是我大贞高人，手中物件乃是两颗头颅，就是不知道是敌营中哪两个妖人了！”

    杜长生话音才落，青松道人的声音已经远远传来。

    “贫道初来北境，当然更不知晓这两孽障是谁，只能由国师大人辨别了，昨夜杀得急，未问出什么。”

    带着话语的余音，青松道人略微超出视觉感官的速度，仿佛十几步之间已经跨越百步距离来到了营房前，右手一甩，两颗人头已经“砰”“砰”两声扔在了地上，滚到了一边，同时青松道人也向着杜长生行了和寻常作揖略有不同的道门揖手礼。

    “贫道齐宣，道号青松，长年修行不谙世事，今次算得我大贞与祖越有天数之争，特来相助！”

    杜长生也不敢怠慢，携弟子一齐回礼。

    “鄙人杜长生，在朝中小有官职，享朝廷俸禄，多谢青松道长来助。”

    说着，杜长生看向地上的人头，随后冷笑一声。

    “此二人皆是旁门左道之徒，但也有些本事，加上今晨的另外两个人头，‘林谷四仙’倒是重聚了，哼哼，好得很！哦，怠慢道长了，快快里边请，到我营帐中一叙。”

    青松道人当然不会推辞，只是他眼神扫过周围或者高兴或者好奇的一张张面孔，这些都是大贞征北军的士卒，他们满是风霜的面上都有坚毅，身上或整洁或略残破的衣甲上都存有血迹，只是身上死气环绕不散，显示他们的命运凶多吉少。

    心中暗暗叹一口气，青松道人这才随着杜长生一起去了营帐。

    途中有佝偻老妪现身行礼问候，有体魄壮硕夸张的汉子带着一身妖气出现问礼，也有正常修行之辈前来问候，青松道人虽然看出其中有一些路数不算太正，但此间都是一个阵营，也都礼貌回礼。

    都照了个面之后，青松道人才随着杜长生到了营帐中，难得来一个看起来是真正高人的人物，杜长生接待得也十分殷勤，茶水点心命人跟着上。

    青松道人来者不拒，在喝了些茶水吃了些点心之后，才忽然问道。

    “对了，国师大人，白夫人呢？”

    杜长生微微一愣，皱眉不解道。

    “白夫人？谁啊？”

    “呃，白夫人没有来过大营之中？哦，白夫人乃是一位道行高深的仙道女修，在进入齐州之境前，贫道夜间沐星光而吐纳之刻，白夫人曾现身见过贫道，其人亦是来北方相助的，道行胜我许多，应该早就到了。”

    杜长生摇摇头。

    “委实没有见过，或许暂时不想现身吧？”

    “或许吧。”

    青松道人思虑着，随后视线又落到了杜长生身上，那目光令杜长生都微微有些不自在，刚刚他就发现这青松道人时不时就会仔细观察他一会，本以为最初是好奇，现在怎么还这样。

    ‘莫不是这青松道人还有断袖之癖？’

    哪怕是如今的杜长生也忍不住略有不适。

    “呃，青松道长，杜某身上可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啊？哦哦，国师多虑了……”

    青松道人微微一愣，随后马上反应过来，赶忙解释道。

    “贫道这是老毛病犯了，见到奇特的面相或者命数气息，总是忍不住想要为对方算上一卦，杜国师仙风道骨面色出众，看着贫道有些技痒……”

    杜长生闻弦知雅意，当然明白这青松道人是什么意思，估摸着是借着算命拍拍他的马匹，毕竟此乃气数之争，大贞胜了好处极大，他这国师名义上领衔大贞修行祭礼，在修行人中就是朝廷气数代言人，巴结的人可不少，青松道人虽然是个高人，但既然介入大贞之事，气数就不免牵扯修行，搞好和他这大贞国师的关系还是很有好处的。

    而杜长生心里也想和青松道人拉近些关系，毕竟如今营中他看得最顺眼的就是这新来的道长。

    “好，那就劳烦青松道长为杜某算一卦，说起来自从步入修行，杜某就再没测过自己的命数卦象了，呵呵呵。”

    “哈哈哈，那好，贫道就为国师算上一卦，还请国师勿要用太多法力扰动气相，这才算得准呐！”

    “那是自然！”

    两人客客气气一片祥和，杜长生也收敛法力，露出一张恬静的面相，盘坐在蒲团上如同一尊着丝绸仙衣的得道真仙。

    青松道人面露喜色，寻常百姓之中奇特的面相当然有，但哪里会很多呢，云山附近早就不能满足他了，这次来北境相助征北军，竟然能给大贞国师算命，不虚此行，绝对的不虚此行啊，想起来，常人的卦象哪有修行之人的卦象猎奇啊！

    “好，好，妙，妙啊……”

    杜长生看着青松道人既不掐诀也不以什么物品起卦，甚至法力都没提起来，就是凭着肉眼在那看，口中“好好”“妙妙”地叫。

    “呃，青松道长，好在何处，妙在何处？”

    “哈哈哈，当然是好在修行人的面相之好，妙在修行人的面相之妙咯，看国师这面相，你我果然是同道中人，定是也被凡人打过好多次吧？哈哈哈，不瞒国师说，贫道当初差点被打断腿……”

    杜长生恬静的脸色当即僵了一下。

    “呵呵，道长说笑了，杜某可不曾有此等遭遇啊……”

    “哎，我懂，贫道定是不会去乱说的！”

    青松面色严肃几分，心中也意识到自己稍有失态，赶紧说下去。

    “再来说说国师命相，国师不愧是天人之资，越是往后命数越是玄奥不清啊，说明国师修行变幻无穷啊……”

    “哦？”

    杜长生再次展露笑颜，暂且压下之前的不适，抚须询问道。

    “愿闻其详！”

    “嗯，杜国师乃是大贞朝廷栋梁，联系国祚气数与国中修行脉络，国师的作用可不小啊，嗯，贫道有些话说出来，国师可不要生气啊！”

    杜长生眉头一挑，点头道。

    “但讲无妨！”

    “国师定不生气？”

    “杜某所言还能有假？你我都是修士，莫不是要杜某立誓不成？”

    杜长生也是被这道人逗乐了，刚刚的些许气闷也消了，这人倒是蛮真诚的。

    “哎哎，国师言重了，无需如此！”

    青松道人放心了，不过想了下，袖中还是暗自掐了个天地妙法中观想的不动如山印以防不测，这印法的好处就是现在看不出来，但心意有多块，展开就多块，然后青松道人才开口道。

    “贫道言国师修行玄奥不清变幻无穷，其实是说，上限极高，下限则同样如此，身处朝中持心甚为重要。”

    杜长生点头表示认同，抚须道。

    “不错，曾有长辈高人也如此告诫过杜某，道长看得明白，所以杜某多年以来修身养性，收心收念，持心如一，身处朝野之内如坐山野幽林！”

    青松道人听得好好的，听到这里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直言道。

    “哎呦国师，你这持心如一收心收念做得可不咋样啊，得亏了我不是你那长辈，否则就冲你这话，一个耳刮子少不了啊。”

    “你……”

    杜长生手指一点差点失态，只觉得气血有些上涌，青松道人则赶紧道。

    “修身养性，修身养性！”

    杜长生深吸一口气，勉强露出笑容。

    “呵呵，道长说得是，须得修身养性，我看我们还是谈谈前线战事吧！”

    “哎国师此言差矣，贫道还没算完没说完呢，国师这命数大有可为，大有可讲啊！”

    杜长生眉头直跳。

    “可杜某不想听了！”

    “你看，国师，刚刚贫道说什么来着，你还差得远呢，这不，说两句就不想听了，这算都算了，不说完贫道憋得慌啊，要不说完国师可以打我一顿，贫道绝不还手！”

    杜长生真是被气笑了，但再看这道人的样子，心中不由觉得有些荒谬，这道人认真的？

    ……

    半个时辰之后，杜长生脸色难看地从营帐中走出来，步伐匆匆地快步来到校场，对着天空不停深呼吸，好悬才没发作出来。

    杜长生能感觉出来青松道人很真诚，每一句话都很真诚，恨不起来，但这和气不气人毫无关系，刚刚他真的差点就动手打人了，好悬才忍住。

    那青松道人觉得有些话不好听，一鼓作气全说出来，然后看到青松道人一脸神清气爽的样子，杜长生就更气了。

    但在深呼吸十几次之后，杜长生又忍不住在想着青松道人的话，自己为什么气，还不是一些不足甚至不堪之处被一针见血地点出来，毫不留余地和情面。

    “呼……”

    杜长生长长呼出一口气，算是暂时平复下心情，然后此时，远远传来青松道人的声音。

    “国师，贫道说了可以任你打一顿的，你还打不打？不打贫道可去休息了。”

    一个“滚”字好悬没吼出来，杜长生面色僵硬的朝向远方帐篷，传音道。

    “道长自去休息便是……”

    青松道人走出杜长生的营帐，摇头低吟道。

    “忠言逆耳啊！”

第684章 荒宅夜宴

    卫氏庄园范围极广，有好几处地方都装修奢华，只不过如今已经没有人住了，在后院深处的一片区域，有一间大宅子此刻正亮着灯火，透过门窗缝隙和残破的窗户纸，能看到里头一片影影倬倬。

    小纸鹤虽然很小，但飞得很快，才离开计缘身边呢，下一刻已经飞到了这一处亮着灯火的大宅所在，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最后落到了屋外窗户架上，透过一个窗纸破掉的孔洞看向屋内，里头好不热闹，并且从背后的一个一扇小门处还不断有宾客进屋。

    屋内有一张大大的圆桌，上头已经摆了许许多多美味佳肴，正有人在挪椅子摆凳子，更有人抬着暖盆调整着炭火。

    “来来来，椅子摆正。”“暖盆放这，那边也要。”

    一直在屋内张罗的是一个长得十分富态的男子，面色白净且留着一撮小胡子，满脸都是笑容。

    “哈哈哈哈，小弟来迟了！”

    一名男子从后方小门处佝偻着身子小跑着出来，到了门前又站直了身子，向着门内的人拱手行礼。

    “哈哈哈哈，来得正好，正好，没有迟到，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一点薄礼，里头是鸿福记的烧腊！”

    “贤弟的礼物正好应景，哈哈哈，正好应景啊，快快请进！”

    屋内屋外的人从问候到鞠躬行礼，礼仪环节样样不差，但在小纸鹤眼中却显得那么奇怪，首先最怪的是走路姿势，其实就是屋外的人拱手行礼的时候，下意识就将缠在礼物上的绳带咬在嘴里，空出双手来行礼。

    “小叔，我来了，看我带来了什么！”

    又有一青壮男子模样的人，穿着绫罗织就的锦袍，兴冲冲从外头过来，双手各提着一个坛子，兴高采烈地晃动一下。

    “我已经闻到酒香了，今日缺酒，来得正好啊，快进来吧！”

    “来咯来咯！”

    ……

    屋内已经到的，和陆陆续续赶来的宾客，加起来足足得有二三十人，来者大多提着或者叼着东西来的，以吃食为主，偶尔也有什么东西都没带的，这种时候，屋内已经到的其他宾客脸色就会立刻难看下来，但照例寒暄一番之后，还是请对方入内，没有赶走谁的例子。

    随着人数增多，屋内气氛的热烈程度很快接近顶峰，屋内也准备开宴了。

    小纸鹤两只翅膀趴在窗孔的两边，一个小脑袋钻入窗孔里头认真地盯着里头的情况，这张大圆桌确实比常规的大了一号，但顶多也就坐个十二人，可屋内近三十号人全都挤在一张桌前，显得分外滑稽。

    更夸张的是，满桌的美味佳肴和美酒在前，这二三十个看着衣着华美的人，就和没见过世面一样，一个个口水直流地看着这一桌好酒好菜。

    “这个，那我们就动筷子吧！”

    “好！”“开吃开吃啊！”“早就等这句话了。”

    “吃吃吃，我要鸡腿。”“我也要！”

    “倒酒倒酒！”

    一下子，二三十人一起朝着桌中伸筷，各自朝着想吃的菜去夹，还有的直接上手，那吃相十分夸张，酒坛更是传来传去抢着倒酒。

    计缘脚步不紧不慢，犹如悠闲散步般走到这一处后院外，远远看到那大宅厅堂内灯火通明，里头热热闹闹一片，交杯换盏的碰撞声夹杂着一些行酒令助兴，饭菜佳肴的香味更是丰富。

    金甲跟随在计缘身后依旧一言不发，几乎从不眨眼皮的双目中，似乎不光倒映着灯火，还有一些其他的气息。

    “看出来了？”

    “回尊上，尽是些妖孽之辈。”

    计缘摇摇头。

    “妖是妖，孽倒还不至于，至多是小偷小摸吧，走，咱们去串个门。”

    见惯了祖越之地群魔乱舞妖孽害人的情况，偶尔见到今晚这样的场面，计缘也觉得挺有意思。

    带着这种想法，计缘直接领着金甲到了那一间大宅的门前，看了一眼边上趴在窗户上的小纸鹤，笑了笑之后直接伸手轻轻叩门。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虽然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宅子内外，里头正吃喝得火热的二三十人一下子全都顿住了，从热热闹闹到鸦雀无声仅仅不到一息，也看得出这些人反应之敏锐。

    “呃，有人敲门？”

    “好像是的……”“没嗅到什么味道啊……”

    “咚咚咚……”

    屋外敲门声又起，屋里头的人全都面面相觑。

    “开不开门？”

    之前一直在屋内张罗的那个富态男子将手中的半个鸡腿放下，在桌子边上擦了擦手道。

    “快收拾收拾你们的样子，我去开门！”

    屋内的人闻言，相互看了看自己的吃东西的仪态，赶紧坐正坐好，将倒地的几把椅子也扶起来，更是在衣服上擦拭自己手上的油腻。

    在这时候，富态男子已经到了门口，整理了一下衣衫，透过门上破了洞的窗户纸瞧了瞧屋外，看到是一名仪态悠然的文人和一名高大威猛的随从，心中过了一遍说辞之后，才拉开了门。

    “吱呀~~”

    门打开的一瞬间，从外照射进来的皎白月光，仿佛短暂的盖过了屋内的火光，但再细看，外头的光芒显然比屋内黯淡，也就将刚才的感觉当成了错觉。

    “呃，这位先生是谁？深夜来此可有什么事啊？”

    富态男子先是向着计缘行了一礼，随后带着和善的面色轻声询问两句，屋内所有人，一双双眼睛都诡异地看着门口，但鸦雀无声。

    这种场景，换了个普通人面对，肯定会觉得瘆得慌，但计缘自然无所谓，只是扫了一圈室内，再面向眼前的富态男子轻轻拱手还礼。

    “鄙人姓计，从外地来鹿平城，只因已经入夜，城门不开，见这边有这么大一处庄园，本想来借宿，却发现庄园荒芜，不曾想行至后院能见到火光，故来此一看，若有打扰，还请主人家海涵！若是方便，可否容许计某借宿一晚？”

    计缘说话间，视线余光落在室内，见到桌上的狼藉状态，且里头这么多人身上衣物大多沾满油渍，不由觉得好笑。

    “呃，这，先生要借宿，随意找一处休息便是了……”

    富态男子和屋内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三分在计缘身上，七分都在金甲身上，哪怕是现在这种状态，哪怕表现出来的气血还没一个武林高手强，但金甲还是带给人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哦对了，两位若是腹中饥饿，也可一同赴宴，常言道远来是客……”

    “那就恭敬不容从命了！”

    计缘不等对方说完，就自己跨入了屋内，金甲也在随后跟着进来，屋内靠近外侧的人下意识就退开一些，在靠近计缘和金甲的位置让出好几把椅子。

    计缘的法眼早就扫过屋中所有人，看清楚了他们究竟是些什么，其实是一大窝狐狸，最常见的成精动物。

    这些狐狸当然不可能是化形妖怪，不过是幻化义躯，衣衫裙摆下面，一条狐狸尾巴都收不进去，只能藏在衣服下头。

    “不错不错，满桌子的美味佳肴，哦，还有美酒啊！”

    计缘走到桌前，扫了桌上一眼，伸手扯下一只还算干净的鸡翅，送到嘴边啃了几口。

    这时候富态男子也走了回来，能见到屋内其他人都对他投来埋怨的眼神，只好打圆场道。

    “大家坐，都坐，继续继续，来来，为客人倒酒！”

    话都这么说了，大家也只好坐了回来，所幸计缘也不占座椅，只是站在一边吃着鸡翅，金甲这大个子更是站在计缘身后一动不动。

    “先生，敬你一杯。”“还有这位壮士，请喝酒。”

    富态男子递过来两个酒杯，计缘笑了笑就直接接过，而金甲双臂垂在身侧，面无表情冷眼斜视，动都不动一下，那目光越看越让人怕，富态男子站在金甲身边咽了口口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时候计缘已经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而因为金甲，富态男子还僵在原地，其他人觉得气氛不对，本就说话小声了好多倍的他们也再度安静下来。

    忽然，窗户那边传来一阵气势十足的猛烈的咆哮声。

    “汪汪汪……汪汪汪汪……”

    “啊！”“有狗——”

    “哎呀……”“跑啊！”

    “咣当……”“砰……”

    ……

    一时间，室内的人都惊慌逃窜，有的打开一侧小门连滚带爬，有的甚至直接朝前扑去，还在半空一件件衣服就干瘪下来，从中窜出一只只狐狸，纷纷跳入门外的黑暗中逃走，仅仅三无息的工夫，室内就空旷了下来。

    计缘转头看向窗户方向，一只伸到室内的纸鹤脑袋正歪着头，刚刚的狗叫声全是拜小纸鹤所赐，它知道胡云很怕狗叫声，从这里头人的反应看，可能很多狐狸都怕。

    “话倒还没说过一句，乱七八糟的倒是学了不少！”

    计缘这么笑骂的时候，面前有人带着哭腔。

    “呜呜……先生，不，高，高人，我可不曾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啊，饶命，饶命啊……”

    那富态男子依然站在计缘面前，不是他不想跑，实际上他是反应最快的狐狸之一，但他跑不掉，计缘一只脚正踩着他的狐狸尾巴呢。

第685章 值得拼一把

    计缘这一只脚踩住的不光是一条尾巴那么简单，更像是踩住了什么命门一样，富态男子只觉得不光想要变回狐狸逃跑不行，就连想要放屁保命都做不到，觉得身体有些无力。

    关键现在这种情况，富态男子根本连转身跪下也有些困难，只能侧着身子不断拱手讨饶。

    “用不着如此急躁不安，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坐下吧。”

    计缘这么说着，主动放开了踩着对方尾巴的脚，就近挑了一把椅子，拖开坐下了。

    富态男子在感觉到没有被控制的第一时间就想逃走，但最终还是没动，不是他思想境界有多高，纯粹就是被金甲盯着感觉脊背发凉，十分害怕所以没敢动弹。

    “哎……我，站着就好……”

    富态虽然不敢逃，但同样不敢坐只是挨着桌子站着，视线在计缘和高大的金甲身上来回看。

    到了这时候，小纸鹤也就不趴在屋外的窗户上看了，而是直接挤进窗孔之后，拍着翅膀飞到了计缘肩头，十分大胆地近距离打量着这个狐狸精。

    和胡云差别好大，和以前见到的也差别好大，明明能变成人样，却感觉比胡云还差不少。

    与此相对的，富态男子也同样下意识地被小纸鹤吸引了注意力，并且还朝窗户那边望了望，刚刚明明听到极其凶恶的犬吠声，吓得他心都快跳出来了，现在不但没动静了，还飞进来这么一只纸鸟。

    “你们占据这卫氏庄园多久了？”

    计缘冷不丁这么问一句，富态男子下意识身子一抖，注意力回归到了计缘身上。

    “回先生的话，并不久的，至多不过三个月，而且我们也并未占据整个庄园，不过就是借了几间宅子用用，这卫氏早已经人去楼空，我等可不是强占啊！”

    这富态男子说话冷静了不少，状态上说确实比之前逃走的那些要好不少。

    计缘点点头，将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舌牙剔着鸡肉又将一根骨头吐出，用手接着摆在桌上，再看向桌面上，基本杯盘狼藉没多少完整的，甚至有碗盆因为之前一哄而散时被狐狸踩翻，也就只是挑了几块糕点。

    “除了幻化出身形，还有别的什么本事没有？”

    计缘看得出这些狐狸道行很低，哪怕幻化出人模人样，也是假皮囊套衣服来装模作样。

    “呃，回先生，除了能在夜里幻化成人，常人若是精神状态不佳，我也能迷惑他，还找得到且认得出十几种草药，能不伤根茎就挖出来。对了，我还会抓老鼠，叼山鸡，能上得了树，下得了河……”

    正咬着糕点的计缘明显愣了一下，真是好大的本事啊。

    不过这也正常，除了真的有传承体系的妖怪，很多妖怪修炼都是自己摸索的，别看胡云当初连幻化个人样都做不到，但论道行也比这些狐狸强太多了。

    听着富态男子还在讲着他那些本事，计缘赶紧打断。

    “不错不错，也是有些本事的了，那这些一桌子酒菜是如何来的，不会是顺来的吧？”

    计缘吃掉手掌的三块糕点，将手心的一些点心渣仰头送进嘴里，再次看向桌面的时候，实在找不到一些没有被啃过或者没有被踩过的吃食了，不过低头一看，桌下有一个盘子倒趴在地上，已经碎裂的盘底缝隙处能看到里头的点心。

    计缘顿时笑逐颜开，弯下腰翻开碎盘子，将几块或完整或摔得四分五裂的点心都捡起来，相比吃被狐狸踩过或者咬过的食物，掉地上的他倒是并不介意，拍拍糕点上的灰尘再吹一吹，就能放到嘴里咀嚼品味。

    “呃，这个，我等并无钱财……有些酒食，确实，确实得来不算正当，但我等具记得是何处何人之物，将来，将来定是会补偿的！”

    计缘“哦”了一声，吃完最后一点糕点，侧过身子正眼看向男子。

    “你叫什么？”

    “呃，小狐自起名叫胡里。”

    这听得计缘又乐了，这名字也实诚得很，余光则瞥向了后门外头。

    “汪汪汪~~~”

    肩头的小纸鹤忽然又发出一阵猛烈的狗叫声，而后门外顿时又是一阵惊慌乱窜的响动。

    原来之前逃跑的狐狸，有好一些这会又悄悄回来了，刚刚都准备偷偷趴在外头观察动静，冷不丁又被小纸鹤吓了个正着。

    计缘肩头的小纸鹤见自己的狗叫声又奏效了，顿时开心得快速扇动翅膀，悬浮起三寸高又重新落到计缘肩头。

    边上的胡里刚刚也是被吓得猛然一抖，同时也确定了狗叫声居然真的是这只纸鸟发出来的。

    “好了，别吓唬他们了。”

    计缘拍了两下肩头的小纸鹤，整了整衣衫，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带着笑意看着胡里。

    “原本在何处修行，共有多少开了灵智的同族？”

    胡里此前以为自己遇上的是厉害的驱邪法师，金甲应该就是徒弟帮手之类的，可见到小纸鹤之后，尤其是见到小纸鹤的灵性之后，心中忽然明白这已经不是遇上普通高人那么简单了。

    “回先生的话，我们原本在玉林山修行，聚在一起吐纳日月之华，吸收灵气，靠着相互帮衬，如今开启灵智的共有二十七只狐狸，刚刚都在这了……”

    胡里还是耍了个心眼，其实一共有三十二只开了灵窍的狐狸，刚刚在这的只有二十七只，既然都被计缘看到了，他索性就说一共二十七只。

    “哟，还不少嘛！”

    计缘对于胡里的话倒不是说完全相信，只是真话假话意义不大。

    “呃呵，是啊，前阵子偶然听说外头更舒坦些，能从人身上学到更多东西，有助于修行，又有合适的地方，我们就先出来了一些，站稳脚跟之后才全都出来的……哦对了，这卫氏的人可不是我们害的，先生去城里打听打听就知道了，都是卫家人自作孽自找的！”

    “我知道。”

    计缘神情恬静的看着胡里，忽然淡淡道。

    “计某这边有一场造化可以送给你们，就看你们敢不敢把握，又能不能把握住了。”

    ‘造化？’

    胡里心中一动，小心挨近计缘一步，弯着腰低头抬眼道。

    “先生可说得明白些，是什么造化？呃，若是参与朝廷大军去打仗，我们可是不行的，这血煞气一冲，就是被凶悍军士乱刀砍死的份啊……”

    “不用不用……不说两国战事基本已成定局，就是还有变数，也轮不到你们来凑。计某就是觉着你们是狐族，自然方便接近同类，想着让你们帮点忙。”

    “帮忙？”

    胡里疑惑地看着计缘。

    “对，帮忙，或许会有些小麻烦，但只要机灵一些还是问题不大的，只要愿意帮忙，计某也会送你们一场造化，并且会事先给你们一些好处。”

    “先生，可否告知要帮的是什么忙啊？绝非是我不愿意，而是我们道行低微，怕帮不上，也得心里有个底啊！”

    胡里小心地询问着，语气透露着谨慎和怀疑。

    “哦，简单来说，是帮计某找寻接近某些个狐妖，当然她们的道行比你们强多了，至少也是真正化形且有传承的，出于一些原因，她们比较怕我，总躲我躲得远远的，你们也就是撞撞运气，帮我找找看。”

    找狐妖？

    “那，那先生说的造化是什么？”

    计缘一笑，站起身来，吓得胡里往后退了两步。

    “莫怕，计某先让你体会体会就知道了。”

    说着，计缘伸手往胡里额头一指，一道浅浅的法光顺着计缘的手指没入对方的额头，一股蓬勃灵动的法力瞬间从紫府漫延至胡里全身。

    紧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身体里诞生，身上的骨骼和肌肉仿佛都在产生快速的变化，略显佝偻发福的身体也在拔高变动，变得强健有力，变得英俊潇洒，屁股后面的尾巴也在不断缩短，最后化入身中消失不见。

    更有一股股仿佛随心而动的法力在身中游走，将身体内积攒的灵气也带动得灵动非常。

    “我，变成人了？我……”

    胡里感受着身体内的法力，又摸摸自己的脸和身体，再拍了拍自己的屁股，心跳速度快得难以抑制。

    感受那种在身中运转法力的感觉，胡里只觉得似乎这法力能随心所欲。

    想到就做，胡里只是尝试性往桌上一挥，下一刻，所有杯盘和食物残渣全都悬浮而起，甚至有酒杯中因为惯性洒出的酒水也缓慢漂浮而出，在他心念一动中，这些酒水化为一条灵动的水线，在空中绕了几个弯之后，飞入了他张开的嘴中。

    酒的味道和下咽的感觉让他知道这不是幻觉。

    “这种感觉，这，这就是修行有成的感觉啊……”

    “不止如此，还能飞天遁地、潜水遨游，感天地之变，悟自然之妙，算是踏入修行正轨，不过只是计某以自身法力变化了你，并非真实。”

    计缘笑着点出几句，毕竟这狐狸眼界太低。

    胡里直接一下就跪在了，不断朝着计缘叩拜。

    “仙长，仙长！还请仙长教我，求仙长教我，仙长吩咐定会听从，定万死不辞！”

    计缘伸手托住他。

    “想清楚了，计某事先声明，这事可不是全无危险的，弄不好会死的。”

    “还请仙长教我，还请仙长教我！”

    胡里跪着再次拱手，只是恳求计缘教他，这种机会千载难逢，今天遇上真正的仙人了，或许致死都不会有第二次“仙人指路”的机会了，至于危险，对于他们这种前途迷茫的小妖来说，什么危险都值得为今天的机会拼一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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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6章 狐心人心

    “起来吧，本就是计某寻求你们的帮助，不用行此大礼。”

    计缘的手往上一托，胡里感觉到一股柔劲涌来，想继续跪着都没办法，身体不听使唤般站了起来。

    计缘再次上下打量了一下胡里，笑着道。

    “你是开了灵窍的灵狐，能收纳一些法力，我在你身上施展的变化还能维持一段时间，乘此机会去把你那一大家子全都找来见我，去吧。”

    计缘有命，胡里当然不敢怠慢，一边拱手一边后退。

    “是，是，小狐这就去，仙长请在此稍后，小狐很快就会回来！”

    说完这句，胡里转身跨出了后门外，身子灵巧地跳跃几下就远去了，他知道其他狐狸其实跑得并不远，甚至没有跑出卫家庄园范围，只不过这荒废的庄园比较大而已。

    此刻胡里一出了屋子，原本还尽力压抑的兴奋就再也抑制不住，跑出几步就猛然向天一跳，结果脚下力量爆发，一下子跳起来十几丈。

    “哎哎哎啊~~~~”

    在空中的时候胡里胡乱挥舞手脚，结果发现自己居然可以凌空借力，踏在气流上就和踏在棉花上一样，落地的速度都能一定程度控制，好似那些人世武者的所谓轻功一样，轻飘飘向前滑翔，等到了落地的时候，足足往前算是跃过的近百丈的距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会飞了，我会飞了！”

    计缘在那间屋舍内听着远处传来那兴奋的笑声和喊叫声，不由回想起自己的当初，想当年他还不会飞举之术的时候，也是跳起来老高就觉得非常开心了。

    让胡里以现在的状态去找那些狐狸，也算是私下可以帮计缘好好游说一番，又能很好地证明给对方看，安抚那些不安的狐狸也比计缘更合适。

    事情也果然不出计缘所料，胡里现在的情况就是最好的说明，怀揣着兴奋的心情迅速找到一只只狐狸，轻轻松松就让他们心甘情愿跟着他去见计缘。

    所以不过一刻钟都没到，二十多只狐狸就再一次聚集到了依旧杯盘狼藉的屋内，一水地站在计缘面前行礼膜拜，有的是幻化的人形，有的干脆就是只狐狸，姿态有差异，但那种渴望和虔诚却都差不多。

    “计仙长，我们共有灵狐三十二只，在这里的是二十六只，小花去找另外五只了，会一会一起来见您！”

    胡里说着，看了看周围的同族，向着计缘拱手道。

    “请仙长垂怜。”

    本就在众狐中有一定威望的胡里，这一刻更是隐隐成为了一众狐狸的头头了，在找回其他狐狸的时候，胡里说自己早就见那位先生不凡，所以大家都跑了，他故意没跑，加上他此刻的状态，更体现出说服力。

    其他狐狸见状也赶忙一起行礼，不论是幻化的人形的还是狐狸，行礼的姿态都一丝不苟，前所未有的恭敬。

    “请仙长垂怜！”

    “嗯，都起来吧，此事也非三言两语可道明，计某会在这荒废庄园小住一段时间，期间会慢慢说明此事，也会观尔等品性，视各自情况不同，指点你们一些修行上的事……”

    看到这些狐狸明显全都露出兴奋的神色，计缘也知道他们全都在憧憬什么。

    “也罢，先说说你们的修行吧，都坐……”

    计缘声音温和，并没有用什么法力敕令，但却自有一股令人平静的力量，不论是惊慌还是兴奋，也让躁动的狐狸们也安静下来，下意识照着计缘的话去做。

    这群狐狸虽然有些野性未脱，但计缘却觉得他们相对来说还是挺干净的，正所谓人无完人，妖也是如此，虽然这些狐狸有些偷了些烧鸡和酒水，不过这不算什么不可饶恕之事。

    因为众狐实在道行浅薄，面临的问题也十分明显，计缘三言两语就点出其中要害，令众狐豁然开朗，虽然不得妙法，但却也不如之前那般迷茫。

    在两个时辰之后，计缘离开这屋舍，自己找一处合适的宅子去休息，而一众兴奋难耐的狐狸则在恭敬送走计缘之后再次开宴，之前没吃完的还能再吃，稍微脏了点完全不碍事。

    ……

    卫氏荒园后方有一处特殊的院落，周围有一些建筑遭到了相当程度的破坏，只有几间完好无损，这里正是当初计缘曾经留宿过的地方，也是在那一天夜里，卫家一群不人不尸的东西想要围杀他。

    这里环境清幽，又是熟悉的地方，计缘依旧选择这里暂住，几天后的清晨，胡里就小跑着来到了院外，透过只剩下半扇门的院门口望向里头，金甲好似一个门神般伫立在院外一动不动，一双眼睛仿佛从来不会闭上。

    胡里身中计缘的法力早就已经消失了，但哪怕如此，他的精气神却已经和之前大不相同，而且也不是没有实质性变化，至少有一点变化极为明显，胡里在白天也能维持住幻化的样子了。

    此刻院门前的胡里整了整衣冠，又看了看太阳的方位，没有直接跨入院内，而是放心地敲响了只剩下一半的院门。

    “咚咚咚……”

    “计先生，是我，胡里，我们已经采够了合适的草药回来了，可以去换钱将之前偷烧鸡偷酒的钱还上了！”

    “咚咚咚……”“先生，您起了没有？”

    没过多久，计缘打开了屋门，打了个哈欠走了出来。

    “嗬呼……嗯好，走吧，一起去城里逛逛。”

    计缘对这些狐狸的效率还是挺满意的，更高兴的是，他们之前所谓的记着那些顺走食物的店铺和人家，并不是随口说说，而是真的能悉数爆出来，什么位置，偷了几次都一清二楚。

    若没有计缘出现，或许以后可能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忘了，可能变得越来越妖性难驯甚至开始害人，但至少现阶段这情况比计缘想得更好上两分。

    “先生，我们怎么去？”

    “走着去咯，难道你还有车马？”

    计缘知道胡里在想着会不会有机会腾云驾雾，但计缘可没那心思。

    连同金甲在内，三人出了卫家荒废的庄园，很快就来到了鹿平城中，哪怕是现在的战争时期，这里相对祖越国依然算是繁华安稳一些的地方。

    街道上行人商贩不少，到处都热热闹闹喧嚣不断，胡里这是第一次在太阳没下山的时候在鹿平城露面，没见过这么多人一起上街，既好奇也有些畏缩的跟着计缘和金甲，一双眼睛的眼珠子转来转去看来看去，显得有些滑稽。

    “姿态大方一些，想看就大大方方看。”

    “是是。”

    胡里这么答应着，但改善得十分有限，计缘没有多说什么，这种事习惯了就好，不远处草药的味道越来越浓，不用眼睛看计缘也知道药铺要到了。

    他们到的是一间规模挺大的铺子，名叫奇草堂，计缘在药铺外头就止步了，胡里则独自提着麻袋进入里头。

    柜台上一个中年掌柜正拨动着算盘，然后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见到有人进来，先打量了一下胡里，再看了两样他手上的麻袋，然后才询问道。

    “这位客官，你是问诊还是抓药啊？”

    “呃，这，我是来卖药的。”

    “卖药？”

    掌柜抚须再次打量胡里，见对方神色紧张，想了下指着麻袋道。

    “是带了些自采的草药来卖的吧？”

    “对对对！正是如此，这些草药都是采自极难到达的深山，您看看值多少钱，卖了我还要还人钱去呢！”

    胡里将麻袋提到柜台上，直接将里头的草药都倒了出来，一看到这些草药，原本不以为意的掌柜顿时暗暗一惊，有灵芝有首乌和黄精，居然还有几支粗壮的老参，一看就知道都是年份不浅的珍贵药材。

    掌柜的拿起一支人参掂量一下，又凑近细观，并非完全晒干的，但再看向一脸紧张和期盼的胡里，心思电转过后，一笑道。

    “这些药材我都要了，我出两吊铜钱如何？”

    “两吊铜钱？”

    胡里愣了下，不等对方回答就追问一句。

    “两吊铜钱能买多少烧鸡和酒？”

    “少说也能买几十只烧鸡，打上几坛好酒了！”

    胡里皱起眉头，这稍稍有些不够，还不清他们那些狐狸的账，而且计先生说过，要给利息的。

    “掌柜的，这钱，有些……”

    “怎么？嫌少？”

    掌柜先发制人，冷笑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草药来路不正，给你两吊钱而不是报官抓你，已经算是讲情面了，这样吧，我再加一吊钱，再多就没有了！”

    “这，那……那好吧，三吊钱就三……”

    在胡里犹犹豫豫准备答应的时候，计缘的声音忽然在边上响起。

    “且慢！”

    胡里看向身后，计缘正缓步走入奇草堂，遂赶忙行礼。

    “先生！”

    “嗯。”

    计缘看着胡里和那掌柜微微摇头，本来他是打算让胡里自己买卖的，即便知道他铁定被坑，也好让他长个记性，但这坑得也太过了。

    “掌柜的，凡事还是得有个底线，不到三两银子，想要吞下这一麻袋药材，可是过了些？”

    本来三吊钱基本相当于三两银子，但祖越的铜钱都偷工减料，真正一两银子足够换接近一吊半，三吊钱连二两都没有，相较于草药价值差距太大，太过分了。

    “这，先生这话可严重了，这草药明显来路不正，或许是盗窃别处药铺的，我没报官抓他已经不错了，看样子他也认识你，莫非你们是同伙？”

    计缘进来自有一股气度，让掌柜不敢看轻了他，但该嘴硬还是嘴硬。

    “来路不正？山中草药皆无主之物，谁挖到自然是谁的。”

    计缘走近柜台，拿起一根老参，轻轻拈动根须，从上搓下一些泥土。

    “这老参有些泥土都还微微湿润，分明是人家才挖出来的吧，掌柜的经营奇草堂，不会看不出来这些老参目前如此饱满，根本不可能是晒制好的药材吧？”

    “哼，兴许是偷抢了别人新采的药材，我看此人就贼眉鼠眼，定是个鸡鸣狗盗之辈，敢说自己没偷过东西？”

    “你……你……我是偷过东西，但只偷过吃的，这些药不是我偷的，先生可以作证！”

    胡里指着掌柜，心中气急，又是难受又无法完全反驳。

    “好哇……果然是个贼啊！我说你这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掌柜的瞬间音量都提高了好几倍，堂内外的一些伙计也纷纷围了过来，就连外头的行人也有被声音吸引而疑惑驻足的。

    “哎……”

    计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对着胡里道。

    “把药装起来，不在这卖了，找别家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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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7章 可我是妖啊

    胡里作为道行浅薄的狐妖，对于人心的把握并没有那么深，现状虽然让他气愤，但更多的是因为自己盗窃的事情被公开而不适于被周围人指指点点。

    胡里羞愧的感觉倒还不深，以他的道行和阅历，哪怕早已经明白在人的观念中偷盗不好，可也还不足以对人族偷盗荣辱观产生强烈认同，但掌柜和周围人的眼光和指指点点足够让他紧张。

    所以听到计缘说把药收起来离开的时候，胡里如临大赦。

    “是，我这就收起来！”

    胡里赶紧抖开麻袋，不停将柜台上的草药往麻袋里扫。

    而边上的药铺掌柜听到计缘的话，又见胡里整理药材，顿时伸手一把抓住胡里的手臂。

    “怎么？被抓了现行还想走？快说药材哪来的？”

    “你松开！松开！”

    胡里挣了挣手，但药铺掌柜抓得很紧，顿时面露凶光朝他龇了牙

    “呲……”

    这一瞬间的凶相吓了这药铺掌柜一跳，从没见过一个人脸上会有这种表情的，下意识就把手松开了。

    “怎么，你一个贼子，还想动手不成？”

    “是啊，你还想动手不成？”“就是，鸡鸣狗盗之辈而已！”

    铺子内的伙计也到了掌柜身边，加上外头又有不少人驻足，这掌柜顿时觉得胆气足了不少，还对着旁人使了个眼色，顿时有两名伙计就挡在了门前，甚至外头也有一些相熟的汉子帮忙看着门。

    胡里已经装好了药材，将麻袋拿在了手中，但转头见到自己似乎被包围了，下意识看向计缘，但计缘还没说话，那掌柜的已经先一步也来到了门前，拦在了那里。

    “不准走，不交代这草药的来历，就跟我去见官吧！”

    “我已经说了，自己去深山采来的，还没晒过呢，不是偷来的！”

    计缘在一侧打量着这掌柜，心知对方一定有其他说辞，不过是为利所动而翻脸，这种人是不太会为了伸张正义而见义勇为的。

    果然，紧接着那掌柜就道。

    “长期供货我奇草堂的采药老师傅早就说了，最近常有人偷盗他们院中未来得及晒制的药材，只是贼人狡猾，一直抓不到，我看你今天拿来的药材，就是我奇草堂的那些采药老师傅的！”

    “还有你这位先生，看你斯斯文文的样子，若只是被这贼子蛊惑倒也罢了，若还是从犯，那见了官，书生学士的面子上怕是也不好过吧？”

    计缘觉得有些好笑，看了一眼有些紧张的胡里，再环顾周围的人，最后对着那掌柜笑道。

    “若是正常买卖，这些药材当值钱几何？”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五株年份不低的老山参，又有灵智、首乌、黄精等物，是三吊钱吗？”

    这么多人在，掌柜的当然不可能乱说，只能说一个相对正常的数。

    “这一袋药材中的老参年份十足，若是正常买卖，算个十两银子不过分，但贼人偷来的赃物另当别论。”

    计缘一笑，朝着门外人群点了点头，一个面色发红且魁梧异常的汉子就从外头一点点挤了进来，边上看热闹的人被他随手分开。

    “谁啊？”“你……”

    “不长眼啊……”

    有的想骂一句，但看到对方这样子都是敢怒不敢言，而金甲也对旁人的言语毫无在意，像拨开孩童一般将几个药铺伙计也扫到一边，进了药铺内部向着计缘躬身拱手行礼，只不过并未喊出敬称。

    金甲的入内也似乎一下子浇灭了药铺几人的气焰，变得忐忑起来，实在是金甲这体格和神态，一看就知道不好惹。

    “你，你们想干什么？小心我报官啊！哎哎哎哎哎啊……”

    这掌柜的直接被金甲抓住衣襟一把提起，双脚离地不断乱蹬，口中更是不断惊呼，但周围人只是退开保持安全距离，连铺子内的伙计都不敢接近。

    “自然是去见官，一会也可让官老爷传唤你药铺的老师傅对峙，我这位红脸的随从性子急，脾气也不太好，最不喜被人冤枉，但未免落人口实，自然不会在此对你动手，等见了官判个是非青白之后再说！”

    “尔等也可一同前往。”

    计缘对周围人这么说了一句，直接朝殿外走去，提着麻袋的胡里和提着药铺掌柜的金甲跟在后头，没有任何人敢挡在前头。

    “别别，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好汉……我给钱，我给钱，多少钱我都给！你们几个，拦住他们，拦住他们啊！”

    拦住他们？看热闹的人当然不会没事找事，而铺子里的伙计都不敢正眼同金甲对视，只觉得那大梆子一拳头下来，怕是能直接把人开瓢。

    “好汉，好汉，我不该鬼迷心窍，我不该冤枉人啊，都是小人一时贪念啊，是小人不好啊，好汉，小人给二十两，二十两……”

    人才刚到街上，药铺掌柜就因为强烈的恐惧连声认错，结果这下这条街更显得热闹了，大家都跟着一去衙门。

    一路上胡里一直放声大笑，不断嘲讽金甲手中惶恐不安的掌柜。

    “咚咚咚咚咚咚…….”

    击鼓声在衙门外响起……

    “升堂~~~~~”

    官老爷高坐，衙门差役站两边，审讯过程迅速却又残酷，察言观色的知府见计缘和金甲这边气度不凡，看着似乎很有来头，加上找来所谓采药老师傅对峙，很快水落石出。

    一句“重打五十大板”从官老爷口中喝出，立刻有差役对药铺掌柜下了重刑。

    “砰……”“砰……”“砰……”“砰……”

    “啊……呃啊……啊……饶命啊……啊……呃啊……嗬……啊……”

    那板子打下去，一声声惨叫听得胡里都觉得瘆得慌，药铺老板更是喊得喉咙都哑了，痛苦到几乎晕厥，堂外看热闹的人也都鸦雀无声。

    “胡里，觉得如何？”

    胡里咽了口口水，小声道。

    “先生，这会不会太过了，这才二十大板，他就撑不住了，五十板子下去，他会不会死啊？”

    “这官老爷判罚不知轻重，五十板子下去多半是命没了。”

    “啊？这，先生这可怎么办？”

    见到胡里急了，计缘转头看向他，笑问道。

    “他此前坑你药材，你为他着急？”

    “这，这不一样啊！不一样啊！我当然气他冤枉我，要骗我药材，但直接打死也太过了，而且他还是个大夫呢！先生，您让他们住手吧，二十多板子半条命没了，够了够了，力度够了……”

    “哈哈哈哈……”

    计缘轻笑几声，胡里觉得周围忽然变得恍惚起来，模模糊糊似云似雾，有感觉令人有些头晕目眩。

    但下一刻，好似瞌睡被戳破了鼻涕泡，胡里一下又清醒过来，周围哪里还有什么公堂和官差，分明还在药铺之中，而他正在柜台上收敛药材。

    也是此刻，药铺老板的手正好抓住了胡里的手臂，胡里看向药铺老板，却发现对方眼神恍惚了一下后回神，随后满脸都是一种淡淡的仓皇恐惧感。

    “怎么，掌柜的，不让走么？”

    计缘的声音在一边传来，将胡里和掌柜的都惊回了神。

    药铺老板更是一下抽回了手，神经质般看看四周，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和后背，略微喘息，神色带着庆幸。

    “没，没有的事，方才，方才是在下唐突，这药材，两位还卖不卖，在下出十，不，在下出二十两！”

    胡里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计缘，后者笑了笑。

    “药是你的，卖与不卖当然有你自己做主，看我作甚？”

    “卖！那你可别反悔，自己说二十两的！”

    “是是是，不反悔不反悔！”

    掌柜的赶紧返回柜台去拿银子，期间看到自己铺子内目瞪口呆的伙计，以及外头看热闹的人，顿时朝着他们大喊。

    “去去去，干活去！”

    “还有诸位，刚刚是误会，误会，在下认错了人，冤枉了好人，都是误会，都散了都散了！”

    连声赶人之后，掌柜的这才捧了银子随便一称，然后捧着走出柜台递给胡里。

    “二十两银子，还请笑纳，刚刚是小人冒犯，失礼之处，还望海涵，还望海涵啊！”

    胡里愣愣的接过了银子，见到这掌柜连连行礼，诚惶诚恐地道歉，心里那股气也消了，捧着银子回了礼之后，随后才同计缘一起离开了药铺。

    药铺掌柜站在门口依然不断朝着两人行礼，然后他心悸之中，看到铺子边上一个高大魁梧的红肤巨汉跟随二人离去……

    计缘三人走出一段路后，周围的视线就淡了，而拿到了银子的胡里十分高兴，将一部分钱塞入准备好的钱袋，手中一直把玩着一锭银子，乐呵得如同一个孩子。

    “先生，我有钱了，二十两呢，不少吧？对了先生，刚刚那掌柜是不是也看到了衙门和挨板子的事？”

    计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看胡里又看了看金甲以及其头上站着的小纸鹤。

    “得的钱自然不少，不过是非曲直之断比钱更重要，那掌柜所表现的是人性，你所表现的亦是人性，孰善孰恶，孰是孰非？”

    “可我是妖啊？”

    “哈哈哈哈哈……”

    计缘大笑起来，没有再说话，快步朝前走去，胡里赶紧追了上去。

    “哎哎，先生，是我对的吧，是我对吧？总不至于他对吧？”

第659章 有此风骨

    青松道人算命确实是属于那种不吐不快的人，但其实也清楚算出来的东西不可能句句是好话，人生有起有伏，怎么可能事事如意，尤其有些话，哪怕青松道人这么多年来偶尔也会用较为修饰的方式表达，但还是十分残酷的，所以从来都是做好挨骂乃至挨揍的准备的，不过杜长生最终没有太过失态，这倒让青松道人对杜长生更高看了一分。

    想杜长生这种身份特殊，面相特殊又带着模糊的，通过卜算方式算出命数纠葛，这还是令青松道人挺有成就感的。

    于是在杜长生于校场独自生闷气平复心情的时候，青松道人算是神清气爽，心满意足地回了安排给他的营帐去休息了，至于战事的问题，大贞如今是守方，不宜多动，自会有军中将帅安排。

    ……

    冬天的齐州是比较冷的，大年三十这一天，北地齐州全境飘起了鹅毛大雪，入夜之前，落雪已经覆盖了绝大部分能落下的地方。

    依着山口所建的齐林关城墙上，尹重正在巡视防务，这几天天寒，又临近新年，交战双方都有意减少活动。

    尹重在城头走过，沿途不少军士都会向其行礼。

    “将军！”“将军！”

    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兵卒行礼问候，尹重也都对着他们一一点头，看着其中不少人冻得手和脸上通红，不由询问身旁校尉一句。

    “御寒衣物可足够？”

    “回将军的话，齐州入冬之后天寒地冻，御寒物资是军中首要，后方早已督办完成并运达，每一位军士都有内外御寒衣物，还有各自的蓑衣，柴炭等物也样样齐全。”

    尹重点点头，看向齐林关外，不论是林野植被还是狂野平地，全都裹着一层雪白之色。

    “将军，我军物资完备，尚且冻得手脚哆嗦，祖越贼子国中动荡，哪怕如今因为战事强行统合后方，但物资补给必然不足……”

    尹重抬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了，摇摇头道。

    “据探马所报，敌军如今的规模，已经号称百万，除去夸大之词和辅兵役夫等，可战之兵亦绝非少数，这么多人，在这种日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已经饱受贼兵劫掠的齐州百姓，怕是又要遭殃……”

    尹重虽然如今是武将，但毕竟出身于尹家，眼界绝非普通才从军伍的年轻军人可比，更是熟知祖越国的情况，以及敌对这群军人的习惯。若大贞的军队哪怕才出训练营的新兵都是军纪严明训练有素之师的话，祖越就是一群充满狼性匪性的凶兵，十个里面可能七个是**。

    祖越之军自身缺少物资，要么互争要么抢齐州百姓的，柿子挑软的捏，会是什么情况不光尹重清楚，很多明白人也清楚。

    事实和尹重想的差不多，祖越国大军以三五万人的规模成营，在齐林关外的齐州范围，光扎营之地加起来就延绵三百余里，距离祖越军扎营之地稍近的齐州城镇乃至村庄都遭了大殃。

    尤其是一些村镇之地，大城中还好些，毕竟祖越国如今做着开疆拓土的梦，不会太决绝，而那些村镇之类的地方就完全是待宰的羔羊了。

    齐林关以北的建丘府是祖越大军其中一支主力的主要驻扎点，在大年三十的白天，军中有将军称兵士们应该过个好年，并且顺势放宽了最近的管制，不少心头火热的祖越士兵就此冲向附近的县城和村落。

    今年对于齐州百姓来说时运不济，平常大家也根本不敢出门过多的采办什么东西，但今天是大年三十，鞭炮可以不买，一顿稍微过得去一点的团圆饭一定要准备，最好能找相熟的读书人写个春联什么的，还有人也希望去庙宇等地祈福，祈求着贼兵不要找来，祈求着大贞王师早日战胜贼兵。

    竹罗县原本的县尉和县城大部分差役及兵丁，早就已经在祖越大军攻来的那会就死的死残的残，如今县城就是不设防的状态，秩序维持靠着县令的威望和少数残存衙役，以及百姓的自觉。

    城门口有几个菜农挑着箩筐正要进城，这段时间大家不敢出门，今天大年三十还是有人忍不住要做做生意，卖点储存的萝卜和其他蔬菜，想换点肉回家。

    农人们还没进城，忽然听到后方有响动，在回头看向远方后疑惑了一会，随后脸上逐渐出现惊恐的表情，那是军队前来扬起的尘土。

    “贼，贼兵，又来了！”

    “快跑快跑！”“哎别往外走啊，空旷地带我们这么走着，会被贼兵当靶子射死的！”

    “那块入城啊，快走啊！”

    几个农人挑着扁担赶紧朝着城里跑，有的干脆箩筐和白菜都不要了，就抽了根扁担拼命跑，进了城里几人就大喊。

    “贼兵来啦~~~贼兵又来啦~~~~~”

    “啊？”“阿爹！”

    “贼兵要来了？”“快快，快回家！”

    “快跑啊，贼兵又来了！”

    “啊……”“呜呜呜……娘，娘你在哪？”

    城中百姓慌乱一片，惊恐的喊叫声和孩童哭声交织在一起，人群和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有的人直接往家里跑，有的人则有些茫然，往看起来隐蔽偏僻的地方冲，也有和大人失散孩子只是在原地哭泣。

    “砰”的一下，有孩子被慌不择路的人撞倒，直接摔在了街道旁边的店铺门口，那边的店铺老板正在锁门，而撞倒孩子的那个男子只是回头看了孩子一眼，依旧往远方跑了。

    “呜……呜……呜呜……娘，娘……”

    一个胡子花白的农人看到这孩子，冲过去将他扶起来。

    “哎呀，谁家的孩子？大人呢？大人呢？孩子，你爹娘呢？你别老哭啊，别哭了！哎呀！”

    老农人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拉起孩子的手就赶紧往城中深处跑，而在他们离开后十几息，一个妇人脸色惨白的跑到混乱的街道上大喊孩子，又被身边人一起带着逃去其他地方。

    这样的情况不在少数，只是县城混乱场景下的一片缩影，人们本能地意识到灾难临近。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嗒嗒嗒嗒嗒……”

    马蹄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终于蔓延到县城门口，城门关了一半，也不知道刚刚是谁打算关城门，到了一半又放弃逃跑，入城口的街道上，此刻看去空无人烟，只有寒风吹动几个竹箩筐在街上滚动，城中悄无声息，若非祖越兵士们刚刚老远就听到了城中嘈杂慌乱的喊叫，还真可能以为这是一座空城。

    一个身穿官袍头戴方顶乌纱帽，腰间挎着一柄剑的中年男子，一步步从街道尽头方向走来，步伐平稳，面色平静中带着怒意。

    祖越兵领头的军士策马带着兵冲入城中，看到面前这人远远走来，眯起眼睛之后抬手。后方的兵哪怕心中躁动起来，但这会也不得不逐渐停了下来，这会还没开抢，他们还收得住心，不会公然违抗上锋命令。

    官袍男子迎着寒风一步步走到军官马前，抬起双手微微行了一礼。

    “吾乃竹罗县县令，贵军早有言在先，会保罗竹县平安，将军今日兴师动众来此，难不成是要毁约？”

    军马之上的只是一个校尉，但他很喜欢听别人喊他将军，此刻皮笑肉不笑道。

    “哦？县令大人啊，既然早有约定，我等自然是遵守的……不过，不是说任何人不准配有兵刃吗？县令腰间为何物啊？”

    听到校尉说要守约不犯，后方的兵丁中出现一阵骚动，校尉回头视线扫向后方，这骚动才平息下来。

    县令目光严肃。

    “书生之剑不过是配饰，既然将军说会守约，还请将军带着人马离去，若有难处，换种方式找本官商议，自会尽力相帮。”

    “嗯，这也没问题，哦对了，敢问县令，是谁同你说的会保罗竹县平安？”

    “贵军中的王成虎将军。”

    校尉点点头，再次露出笑容，回头望向后面的兵丁。

    “弟兄们，王成虎将军是谁，我可没听过啊，你们听过吗？”

    “没有~~~”“没，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校尉转过头来，笑道。

    “既无此人，约定自然也不作数了，哈哈哈哈……”

    县令面色狰狞怒不可遏，指着军马上的校尉怒喝道。

    “你等鼠辈皆不得好死！等我大贞王师杀来，定将尔等凌迟——”

    “铮~”

    话音未落，县令已然拔剑，直接朝着校尉砍去，来此他就没打算活着。

    “呜~~”“当~”

    校尉马枪一举，轻松挡住了县令挥来的剑，随后枪势往前一送。

    “噗~”的一声，刺入县令胸口，并将之挑起。

    “大贞王师？也似你等绵软无力而已。”

    “弟兄们，能拿得走搬得动的，随尔等动手！”

    校尉话语间长枪一甩，将县令甩到街边，随后策马朝着城中而去，周围的兵丁皆兴奋得大喊大叫，向着城中各处冲去。

    “咳…..咳……贼子……匪类……”

    县令死死攥着剑柄，在怒骂中，睁目气绝身亡。

    一个身穿甲胄的军官带着两名军卒走到这县令面前，目光严肃的看着双目如暴突的县令，再看向对方死死攥着的剑。

    军官弯下身去，伸手将县令的双目合上，口中低沉道。

    “一介书生县令，竟有此风骨……”

第688章 大黑

    追着计缘一路放声大笑的背影，胡里忽然觉得自己和计先生的距离就像此刻的脚步一样，拉近了不少，此前敬畏感居多，而此时的亲切感也在升高。

    而且胡里觉得，甚至就连这个叫金甲这么个奇怪名字的大汉，对他的感观似乎也有变化，虽然外在上根本看不出来，但这是一种毫厘间的微妙感受。

    鹿平城的集市上已经热闹起来，到处都是贩夫走卒，自然也少不了一些酒楼铺子的开张，而陆家铺子就是其中一家老字号的熟食铺子。

    这家铺子前头的柜台就是外墙的一部分，白日开张，将上头的活动木板拆除就是一个面向街面的大柜台。

    铺子内有几口大锅，正在熬煮卤制着一些肉食，腾腾热气混合着卤香味飘荡在整条街上，引得路人食指大动。

    一侧还有一个大烤炉，木炭烧得通红，上面架着几只鸡，油脂倒映着炭火的光滑落，一个汉子在这种不算温暖季节里穿着十分单薄，不断用带铁钩的木杆子翻动烧鸡的角度。

    摊位前头，一个和里头忙活的汉子长相很像，年纪也差不多的汉子正在奋力吆喝。

    “来来来，新鲜的卤肉来，走过路过的买点啊，正熬煮着呢，马上出锅咯，还有烧鸡，用的是我们陆家老配方的酱汁和卤子，保证入味咯！”

    “店家，给定一只烧鸡，等我回来拿，记得包好。”“好嘞！”

    “店家，切半斤卤羊肉，切细点啊。”

    “没问题，没问题，多细都切得了！”

    这铺子里头的两兄弟忙得不亦乐乎，有时候还会交换工作位置，来光顾店里生意的人也是不少，时不时就能卖出去一些东西。

    计缘和胡里拐入这条街的时候，后者已经指着远处的熟食铺子对计缘道。

    “计先生，就是那家，因为最好吃，所以我们来的次数也相对较多，几个月来，得吃了他们家十几斤的羊肉，而我们最喜欢的烧鸡，少说也得吃了二十多只……”

    计缘看看胡里，问道。

    “你们去偷了这么多次，那店家频频丢东西，焉能不妨？”

    “呃呵，确实，后来那铺子边上就栓了一条大黑狗，实在是凶得很，为此，还有一个去偷烧鸡的孩子差点就被一条老黑狗咬死了，脖子都被撕开一个大口子，若非大黑狗拴着链子，那孩子怕是回不来了。”

    胡里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明显压低，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很显然当初那狐狸的惨状应该让一群狐狸印象深刻。

    计缘闻言咧了咧嘴，这事他还真没听胡里他们讲过，也难怪他们听到狗叫的反应比当初的胡云有过之而无不及，原来也是有惨痛教训的。

    两人的脚步虽然和常人差不多，但三言两语间，也已经接近了陆家铺子外头，此刻正好前头最后一个客人也提着包好的卤肉离开，铺子面前没有人。

    看到一个胖乎乎的男子和一个儒士风度的人往铺子这边走来，这会正看顾生意的一个男子当然很自然地招呼起来。

    “哎两位，可是要买点熟食，才开锅的，买点尝尝？保证滋味好啊！”

    这时候，拴在铺子一侧的一只大黑狗已经立起来，看着胡里不断龇牙咧嘴。

    “呜……呜……汪……”

    “哎呦……计先生……”

    这狗比计缘见过的最大的黄狗还要大一圈，毛发也比一般的狗长一些，胡里被狗一吓，下意识就藏到了计缘的身后，计缘看得哭笑不得。

    “你怕什么？这狗还拴着链子呢。”

    “呃对对对，这位客官莫怕，这大黑温顺得很，温顺得很！”

    “汪汪汪……汪汪汪汪……”

    大黑狗在边上一点都不给主人面子，疯狂朝着胡里吼叫，一根铁链都已经被绷直了，扯着链子想要往胡里身上扑，后者脸色难看，虽然不再如同刚刚那样失态，但明显不敢从计缘身后出来。

    “呃，这狗有链子拴着，有链子呢，大黑，别叫了，别叫了，大黑听话！”

    “呜……呜……”

    大黑狗因为主人的话，吼叫声渐渐平息下来，但依然咧着牙，从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威胁的嘶鸣，而明白的人都懂，这种状态的狗其实比吼叫的时候更危险。

    从铺子店家招呼客人到狗叫威胁，不过短短片刻，这时候计缘才上前一步，看向这老黑狗，没说什么话，只是微笑着朝着这大狗点了点头。

    说来也怪，这大黑狗像是才注意到计缘的存在，在看到计缘的动作之后，大黑狗龇牙咧嘴的状态顿时大有改善，在盯着计缘看了一会之后，居然在一旁坐下了，什么声响都没了。

    “哎？这位先生，你还真厉害，比我这主人还顶事！”

    计缘看向这铺子内的汉子，笑了笑道。

    “或许这大黑狗看计某面貌和善吧，对了店家，这烧鸡和卤肉怎么卖啊？”

    计缘说话的时候微微吸气，嗅着这铺子中的香味也是食指微动，那一夜众狐夜宴上并没有这路家铺子的肉食，想来是因为多了大黑狗，但就冲着这香味他计某人也得尝尝。

    “哦，卤肉分羊肉和猪肉，分全瘦、花肉和腱子肉，还有尾巴及下水等等，一头羊一头猪身上能吃的，咱这铺子里都有，部位不同价钱也不同，大体猪肉大体二十文钱一斤，羊肉大体三十文钱一斤，这烧鸡嘛，二十五文钱一只，嗯，若是大贞的通宝，那就只收二十文钱。”

    这价格其实不便宜，但计缘鼻子非常灵，光嗅嗅气味就能知道这卤肉和烧鸡味道绝对不俗。

    “好，劳烦老板给我来两只卤制的猪前腿肉，蹄子和腱子肉都不能少，再来十斤卤羊排，嗯……”

    计缘说着扫了一眼那边的烤炉，继续道。

    “还有那炉中的十只烧鸡，全要了，算算一共多少钱。”

    陆家铺子内的是两兄弟，兄弟连闻言具是一愣，正在处理烧鸡的那个也转过头来，两人面面相觑，外头那个确认性地问道。

    “这位先生，买这么多啊？”

    “不错，准备办个酒席，所以多买点，店家放心，不会少你钱的，还会有赏钱。”

    计缘说话间看向胡里，后者心领神会，赶紧从怀中取出钱袋子，摸出里头的银子。

    这下铺子内两兄弟开心了，连连点头应声。

    “哎哎，好，马上给二位处理，马上就处理，东西有点多，二位稍等，老二，麻利点。”

    “好嘞，烧鸡十只！”

    这可是一单大生意，还没到中午就卖出去这么多，今天的生意可真是红火。

    在陆家两个汉子不断忙活的时候，胡里也在不断咽着口水，而计缘则带着笑容走近了一侧被铁链拴着的大黑狗，后者坐在那里看着计缘，伸着舌头哈赤哈赤的，还不停摇着尾巴。

    这一幕让偶然看到的陆家大哥啧啧称奇。

    “我们家大黑和从不对着外人摇尾巴，有时候脾气差了可凶了，先生，你可真厉害啊！”

    计缘侧颜对着汉子点点头，继续将注意力放到大黑狗上，他不但靠近，还伸手去摸，而那大黑狗主动低下头，任由计缘在脑袋上顺着毛发，狗脸上露出一种舒服的表情。

    这一幕更是看得胡里和陆家大哥都暗暗咋舌。

    计缘一双苍目其实并未有太高明的障眼法，仅仅只是一叶障目，哪怕常人，若认真盯着他的眼睛看，也能在片刻之后看出那一双特殊的眼睛，而在大黑狗眼中，计缘的一双苍目更是尤为显眼。

    “好狗啊，好狗，年岁不小了吧。”

    计缘抚摸着黑狗，那边铺子内听到他的话，陆家老大以为是在问他们，还笑着回答。

    “先生说得对，这大黑啊，以前是我爷爷养的，爷爷过世的时候让我们好好照顾，现在少说养了得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啊，这在狗身上可不常见呢！”

    计缘侧头对着陆家汉子说了一句，后者笑笑。

    “那是，不贵大黑年纪虽然大了，可是咱们坊里头和这几条街的狗王呢，其他的狗打架都不是它对手，嘿嘿，配种的母狗都任由它挑呢！”

    “嗯？”

    计缘转头看向这大黑狗，后者立刻“呜……”了一声。

    这会就连胡里也小心翼翼地靠近过来看这黑狗，但后者并未再有之前那么过激的反应。

    “计先生，这狗……”

    “挺好的，是叫大黑吧？”

    “对，叫大黑！”

    那边铺子的陆家大哥赶紧应了一声，这大客户的一举一动他都留意着，可得照顾好了，但计缘其实问的并不是他，而是一直带着笑意看着大黑狗。

    “呜呜……”

    “你让计某想起一个憨牛……”

    看着这大狗略带疑惑又极具人性化的眼神，计缘看了一眼胡里，再次对着大狗低声笑道。

    “之前那小狐狸，你应该是本可以咬死的吧？为何又放了它？”

    “呜……”

    大狗低声呜了一下，那边时刻注意计缘的陆家老大又扯着声问了一句。

    “先生，您刚刚问什么呢，我没听清……”

    计缘头也不回的来了一句。

    “没和你说。”

    “哦……嗯？”

    陆家老大探出头纳闷地朝一侧看了一眼，不和他说那和谁说？和狗？

第689章 不要当老赖

    虽然陆家老大觉得自己这想法很荒谬，但其实也正是真实状况，计缘此刻的关注点全都集中在了熟食铺子边上这条大黑狗身上。

    这条所谓的凶悍的狗王，在计缘面前表现得极其温顺，任由计缘抚摸头背，就连一边原本一直怕得要死的胡里都逐渐放松了紧张的神经，当然他是依旧不敢接近的，至少不敢接近到铁链的极限距离以内。

    计缘询问上次咬伤狐狸的事情，让胡里略感诧异，但他也明显读懂了这条大黑狗的动作和神态语言，显然计缘也是如此，所以在看到大黑狗的反应，计缘也笑道。

    “果然如此。”

    计缘将摸着狗头的手转到狗嘴部位，拉起狗嘴唇，露出里面尖锐的獠牙，转头对着胡里道。

    “或许你那只小狐狸还得感谢这大黑的不杀之恩呢，这狗要是真的想杀了它，就不会是咬伤脖子这么简单了。”

    也是这时候，那边的陆家老大正好剔出来一根羊腿骨，直接探出铺子，顺手就朝着大黑狗这边丢过来。

    “大黑，接着。”

    “呜汪……”

    在大黑狗叫的时候计缘就已经站起来撤开两步，而羊骨在空中转了几圈，还没落地就被跳起来的黑狗咬住。

    “咔嚓…..咔嚓……”

    哪怕已经是卤煮过不短的时间了，但这粗壮的羊腿骨在大黑狗口中就没坚持几息时间，很快就在其强大的咬合之下发出一阵阵骨骼碎裂的脆响，听得胡里只觉头皮发麻。

    在咀嚼这羊骨的过程中，大黑狗居然还抬起头来看向胡里，露出极其人性化的表情，好似在嘲讽一般，但此刻的胡里可气不起来。

    “先生，除了猪蹄，其他肉里的骨头我都给您剔出来还是怎的？”

    “羊排也不用剔除，啃着比较带劲。”

    计缘再次回到铺子正前方，此刻的陆家两兄弟正忙得不亦乐乎，兄弟两的刀工都十分了得，剔骨片肉动作都十分麻利，简直有种艺术感。

    “嘿嘿，先生，您是个会吃的！有些个大户人家定肉，总是会让我们把骨头全都剔个干干净净，这样吃起来用筷子夹着斯文，殊不知啊，少了很多吃肉的乐趣！”

    开铺子的人果然就是比较健谈，这陆家老大抓住机会就是同计缘一顿说，计缘看了看柜台里头的各个砧板那，已经有好多包肉都处理好了。

    “店家是姓陆，还是两兄弟吧？”

    计缘这会主动和店家搭话，后者当然乐得多聊聊。

    “那是，咱们兄弟这手艺也是祖上传下来的，在这鹿平城也算小有名气，吃过咱这铺子的卤肉和烧鸡，都赞不绝口，手艺都是爷爷手把手教的，最后也把铺子传给我们，对了，还有这大黑，也一起传给我们了。”

    “哦……听你说这大黑狗都养了至少二十多年了，竟是还如此有活力啊。”

    听到计缘问到大黑，倒是陆家的老二头一次接口了，他没有大哥健谈，但也不内向，笑道。

    “不怕先生笑话，这大黑年纪比我们哥俩还大，小时候有记忆开始，大黑就是大狗了，听说是以前爷爷走远道去收羊的时候跟回来的。”

    计缘微微一愣，认真打量了一下陆家兄弟，这么听起来，这兄弟两才二十几岁？那长得可有点着急，计缘本以为这兄弟两怎么也得四十出头了。

    胡里这会也过来搭话，当然依旧离大黑狗很远，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很快所有肉食就已经处理完毕，真正在柜台上摞起来一大堆。

    “呃呵呵，那个，一共九百五十六文钱，给二位抹去个零头，就收九百五十文钱好了！”

    陆家老大搓着手，这一单生意快一两银子，赚头可不少。

    计缘笑着点头看向胡里，后者直接从钱袋里抓出一小把碎银子递给陆家老大。

    “给，用银子付。”

    “哎哎，好嘞，我这就称！”

    见到对方果然用白银付账，陆家兄弟都十分高兴，这就比祖越的铜钱更有赚头，只是收钱的时候没看清胡里抓了多少碎银，但当一入手，陆家老大就觉得分量不对，这哪是一两的分量。

    “这，客官，您给多了吧？”

    话虽然这么说，但陆家老大还是将银子全放到了一边的银秤上，提起小秤称量，果然，足足有差不多二两。

    “有二两呢，得退回一些，再找零铜钱……”

    “不用了不用了。”

    胡里连连摇手，拒绝掌柜退钱。

    “店家，这钱不用退，其实今天来，在下也是想来向店家道个歉。”

    “这从何说起？”

    陆家兄弟面面相觑，有些疑惑，胡里看了看不远处的大黑狗再看看计缘，定了定神回答道。

    “前些日子，店家应该丢了好些个烧**？”

    “呃，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自打一个半月前把大黑迁来拴在铺子这之后，就再也没丢过了。”

    陆家老大回忆了一下回答着，胡里赶忙接上话茬。

    “对对，实不相瞒，在下家中也养了些呃……养了些狗，前阵子似乎在外叼回来一些烧鸡卤肉，在下一直寻找失主，后来才知道是这边铺子丢的，特来赔礼的！”

    一旁的大黑狗抬头看看胡里，狗嘴的嘴角都咧了一下，而计缘也同样轻轻一笑，这方法不是他教的，只凭胡里自己发挥，算是中规中矩。

    那边陆家兄弟也恍然大悟。

    “哦！原来如此，可，可这也用不了一两银子这么多啊，至多四百文就够了……”

    “哎，应该的应该的，剩下的就当是赔礼了！”

    胡里也逐渐展现出交涉方面的天赋，和店家你来我回，说得对方最后半推半就，半真半假地带着不好意思的表情收下了银子，还热情表示帮着将肉送去府上，但当然被胡里和计缘拒绝了。

    等计缘和胡里一起离开的时候，两人左右手都提满了东西，在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之后，所有熟食全都消失，汇入了计缘的袖中。

    此后两人又依次去了几家狐狸们偷窃过的店铺和酒铺，胡里以差不多的方式和差不多的说辞，买来了不少酒菜，最终花出去五两银子的巨款。

    等做完这一切的时候，胡里脸上的表情一直很兴奋，有种了却了一件大事的舒坦感，和计缘一起走在大街上，由内而外由心到身都觉得轻松了不少。

    这种感觉其实并没有质变那么夸张，甚至可能十分微弱，但和计缘待在一起，胡里对这种感觉的把握变得十分清晰，自然而然放大了这种感触。

    “计先生，之前感觉不出来什么，但现在感觉舒坦好多了！”

    计缘只是笑笑，淡然道。

    “做人也好，做妖也罢，有时候就是不能有心结，一有心结，久了便生心劫，所以若不是那种不择手段又毫无负担之辈，最好还是将心结以恰当的方式了了，有助生活亦有助修行。”

    胡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抓住计缘话中的漏洞忽然问道。

    “计先生，您的意思是，如果不择手段又在心中认可自己这种行为，也就不会有心结了？”

    计缘笑着望向胡里，点了点头道。

    “不错，这样可能不会有心结，但是天劫来临也会更加凶险，又得以各种方式压制或者寻找转机，最后形成一个死循环，所以别当老赖。”

    “呃……”

    胡里语塞，不敢多说什么，而计缘也没引申下去，其实他知道修行中的邪魔外道之流，也各自有自己的办法，但这些办法不过延缓劫数，更是自断前途，至少在正道看来是这样的。

    而在计缘和胡里于城中四处还账的时候，头上顶着小纸鹤的金甲却不在身边，计缘特批金甲和小纸鹤可以自己去城中转悠。

    或者更确切的说，是让小纸鹤带着金甲转悠，本来进了城里小纸鹤多半自己撒欢飞走，但这次就一直和金甲在一块，带着脚下的大个子逛街，毕竟它再清楚不过，没有大老爷的命令又没有它跟着，这大个子自己估计就会找个地方站一天。

    所以此刻金甲这边的状况是，人一直在缓缓目不斜视地缓缓前进，但每到一个街口或者遇上什么需要转弯的情况，小纸鹤就会在他头顶拍翅膀摇脑袋，让金甲转弯。

    “唧啾~”

    又到了街口，小纸鹤在金甲头顶朝着拍了拍右侧的翅膀，后者视线微微朝上，看到了小纸鹤不断朝着右边挥动翅膀，便朝着右侧走去。

    因为体魄和那冷漠强悍的气势，只要金甲走向哪里，哪里的人就会下意识从他左右两边避开，力求不要惹到这么个明显不好惹的人，毕竟鹿平城这年头治安也不好。

    前头，两个人正在抄家，并且还推推搡搡似乎要动手了。

    “你装了我，害得我酒坛子打碎了！”

    “你个杂碎砰翻了我的一提卤肉，还踩了一脚怎么说？”

    “那还不是你先打碎了我的酒，而且我是无心的，你该赔我酒钱。”

    “什么？你说无心就无心，我这卤肉三斤，花了一百文钱，你那劣酒，二十文顶天了！”

    “放你的屁！我这是花酱酒，一坛两百文钱呢！”

    “你才放屁！”

    “赔钱！”“赔钱，赔礼！”

    两人骂骂咧咧扭打在一起，旁边的人在这会都赶紧散开，两人本以为是怕被自己误伤，却忽然发现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在觉得自己被一片阴影盖住之后，两人一起转头看向边上，发现一个凶神恶煞的红肤壮汉正站在跟前，抬头以斜向下的眼神蔑视着他们。

    金甲一言不发，只是站着就带给个人莫大的压力。

    “怎，怎么？理亏请帮手了？”“这，这不是你的帮手吗？”

    两人对视一眼，明显都松了口气。

    “呃，我看我们算了吧？”“正有此意，不过一两百文钱，爷赔得起！”

    “哼！”“哼！”

    两人各自哼了一声，都不敢去看金甲，赶紧一左一右离去。

    在金甲头上的小纸鹤两只翅膀扇得欢快，似乎乐坏了，但低头看看金甲，发现大个子毫无反应，只好翅膀拍了拍他，后者又继续朝前走去。

第690章 池中影

    什么叫做横行霸道，金甲和小纸鹤现在的状态就是，虽然小纸鹤和金甲并没有横着走，姿态也绝对算不上嚣张，但金甲所过之处旁人绕着走，一个人的身位占据了四五个人的空间，造成了实质上的“霸道”。

    小纸鹤游览经验丰富，总能找到有事发生的地方去看热闹，而金甲虽然冷漠且对外界的很多事兴趣缺缺，但对于小纸鹤的要求还是听的。

    在计缘和胡里于城中到处寻找众狐的债主的时候，小纸鹤和金甲就满城乱转。

    这两个组合到一起，还实力劝架了两波，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下午，金甲和小纸鹤来到了一处比较僻静的城中岔道内。

    “唧啾~”

    小纸鹤一拍翅膀，金甲就走向了右侧一条更深邃的巷子，因为两边建筑的阻隔，这里的光线似乎都要暗上不少。

    别看金甲哪怕变化为人也块头极大，但走起路来几乎是悄无声息，加上此处没有什么行人，金甲行进如风，步伐如烟，一条幽深的小巷瞬息而过，很快就到了巷子的对面。

    一穿过这条巷子，眼前豁然开朗，先入目的是一个得有足球场这么大的池子，一汪绿水寂静无波，湖面上也没有什么荷叶杂草。

    然后周边还有许多绿树，在鹿平城这样的城池里，算得上是闹中取静的好地方，但奇怪的是周围居然没有什么人，照理说这边就算不是闹市区，也会有很多孩子喜欢来玩才对。

    可实际情况是，这么大个池子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当然边上的屋宅也离得相对较远，最近的屋宅离池子边缘的路都差了有二十丈不止。

    这情况在鹿平城中绝对不正常，鹿平城相对于祖越国来说，绝对是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了，而这里连个在池边洗衣服的人都没有，若说是现在时间段的问题也不对，这会天光虽亮，但已经可以说接近傍晚，也算是洗衣洗菜做饭的时间了。

    在过了巷子之后，金甲就停住了，和站在他头顶的小纸鹤一起，视线直直地望着稍远处的大池子。

    “唧啾~”

    随着小纸鹤叫唤了一声，金甲再次迈步，缓缓靠近那一片池子，最后来到了池边。

    能看到池边各个方位其实还是有入水台阶的，但并没有人在这些台阶上洗衣洗菜，而再看着池中的水，说清澈却看不见多深，说浑浊则也不像。

    小纸鹤探头探脑，不时歪着脖子看着水面思考。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一阵狗叫声忽然从一侧的远处传来，吸引了小纸鹤的注意力，只见一只大黑狗从右边稍远处的巷子里窜出来，一路小跑着缓缓接近池边，朝着金甲所在狂吼。

    “汪汪汪……汪汪汪……”

    那獠牙毕露的凶相，那猛烈响亮的吼声，足够让任何常人害怕得立刻逃离，但金甲却纹丝不动，只是等犬吠声接近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才缓缓转过身来。

    金甲那冷漠且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看来的时候，之前凶猛的狗叫声顿时为之一滞，大黑狗的步伐也顿住了。

    来的大黑狗正是路家铺子的那只名叫大黑的老狗，因为今天早就卖完了肉，店铺也已经提前打烊，这样大黑自然也就提前结束了工作。

    小纸鹤看向大黑狗，充满了对这只大狗的好奇，而大黑狗则死死盯着金甲，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金甲的眼神一成不变，还是斜目蔑视地看着黑狗。

    随后金甲朝前一步，大黑狗就退后一步，若是有熟悉这大黑狗的人在附近，看到这一幕一定会目瞪口呆，不过若是再仔细看清金甲的样子，估计也会变得十分理解。

    “吼呜……”

    黑狗龇着牙，压低身子发出一阵阵威胁的嘶吼，不过金甲在朝前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脚步转向一边，而小纸鹤已经先一步起飞，很快落到了一个人的肩膀上。

    “尊上！”

    金甲微微躬身，行礼一丝不苟，在正常状况下，金甲也只会对计缘低头。

    来人正是才带着胡里还清债务的计缘，当然，胡里也亦步亦趋地跟在计缘身后。

    “唧啾~~啾~~”

    小纸鹤站在计缘肩头，一只翅膀不断点着大池塘的位置，计缘笑着微微点头，似乎他能听清小纸鹤清脆的鸣叫代表什么意思。

    “知道了。”

    “嗯，你刚刚是想要将金甲赶离池边吧，这池里头有什么？”

    一边说着，计缘一边转头看向大黑狗，而在计缘到达这边且看到金甲的动作的时候，大黑狗明显放松了不少。

    计缘只是这么一问之后，暂时没理会大黑狗，而是走到池塘边上，双手负背看着眼前的一汪绿水，他曾经夜游鹿平城，当初只是游走而过，倒是没特别注意这一汪池水的存在。

    “汪汪汪……”

    看到计缘靠得这么近，大黑狗略显紧张地大叫起来，计缘转头看了它一眼，笑道。

    “不碍事。”

    听到计缘的话，大黑狗也小心接近池边，冲着池中吼了几声。

    “汪汪汪……汪汪汪汪……”

    “有东西？”

    计缘视线转回水池，双目微微睁大一些，在法眼之中，一切光色之景又有新的变化，水汽水灵在湖中运行的方式也更加清晰，就如同一条条水底的游鱼一般。

    “倒是一个藏风聚水之处，水怕是也不浅呢。”

    这一池子的水虽然看起来像是死水，但在计缘的眼中，这水下其实是有水流交换的，说明这池子其实与地下水相通。

    计缘轻轻一挥手，一道水流缓缓升起，化作一条柔韧的水线飞到计缘身边，一股淡淡的腥味也随着水流出现，其实计缘之前靠近水池的时候就隐约闻到了，现在只是更明显而已。

    计缘伸手摸了摸这池水，顿时微微一惊。

    “这水好凉啊！”

    虽然现在不过开春，水凉很正常，但这池水是冰凉冰凉的，超出了正常范围。

    想了下，计缘再次伸手，好似扇风一般，对着池水轻轻向着左右各自一扇。

    下一刻，满池子的水被计缘的动作牵动。

    “哗啦啦啦……哗啦啦……”

    一片向左，一片向右，在左右两边，池水的水位显著升高，而中间则直接空置，因为计缘的轻轻挥手，居然使得整个池子的池水分开两边，在中间露出了一道两辆马车这么宽的道路，直接能看清池子的底部。

    整个水池最深的地方大约有一丈，但在这一丈深的中心底部，居然还有一个足有一辆马车这么大的孔洞，孔洞中有水，此刻由于两边的池水被计缘分开，这个孔洞就好似一个泉眼一样，不断往外冒着水，水流很慢，但一直不停。

    大黑狗在水池发生变化的时候，就已经下意识退后了好几步，狗脸上满是惊色地看着计缘，好一会才再一次缓缓接近。

    计缘嗅了嗅，那种淡淡的腥味也比刚才更浓了一些，并且随之而来更有一股股寒意上涌。

    也就是这么几息的工夫，泉眼中的水流忽然开始加快，并且那种寒意也越来越强，随之而来的腥味也越来越重。

    “汪汪汪……汪汪汪汪……”

    大黑狗此刻再一次变得很紧张，站在岸边对着水池中间的泉眼大声狂吠，一边吼叫一边还左右横跳。

    “呜……汪汪……呜……汪汪汪……”

    “行了行了，先别叫了。”

    计缘皱起眉头，淡然中带着些许严肃的看着池子的中央，而大黑狗在听到计缘的话后果然不再叫了，只不过浑身肌肉紧绷，微微伏低且露出獠牙，死死盯着池子的中心位置。

    “有点意思，计某当初还真看走眼了，本以为鹿平城城隍的死是因为当年的那狼妖，以及祖越之地其他的妖魔，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了！”

    “哗啦啦……哗啦啦啦……”

    泉眼处大片水流溢出，有一道白影在下方不断闪动，计缘一甩袖，一道墨光从袖中飞出，在身前化为一张展开的字帖，正是《剑意帖》。

    “封闭周边。”

    “领法旨！”

    一众小字以各种清脆的声音齐声回答，随后一道道墨光飞射周围，瞬间有一种朦胧的感觉在周边升起。

    “轰~~~~”

    池中水波炸开，一道白影在扭动中升起……

    计缘摸了摸手中缠绕的捆仙绳，余光看向一侧金甲，淡然道。

    “抓住它。”

    “领法旨！”

    金甲微微欠身，下一刻脚下发力，这池边的石板地好似有一层土石波浪荡漾。

    “砰……”

    一声过后，地面完好无损，金甲已经瞬间跃入了池中。

第691章 白色怪蛇

    池底窟窿周围的泥浆对金甲根本构不成任何影响，双脚踏在泥浆上带起一阵波纹，却连一点泥水都没有溅起。

    “吼……”“轰……”

    白影细长，好似一个大水桶那么粗，但光已经露出外面的部分就有五六丈长，并且疯狂舞动中显得有些混乱。

    “喝——”

    金甲一声大喝，在白影顶端朝着他打来的时候双臂向前。

    “砰……”

    “轰……”

    这一下接触带起的冲击，使得周围大片泥浆和池水飞溅而起，下起了一阵泥水大雨。

    “啪嗒啪嗒……”的泥水溅得到处都是，除了计缘站着的这一小块地方，其他各个方位都满是泥浆。

    呼……呼……呼……

    “哗啦啦啦……哗啦啦……”

    金甲双臂擒着一条巨大的蛇形物体的头部，任由对方不断扭动，而金甲自己则正在一步步后退，不是被顶得后退，而是在主动将手中的怪物拽出来。

    “嘶……吼……”

    “砰……砰……砰……”

    池塘底部的洞窟被像是在下方被不断打击，泥浆飞溅露出的石基上也出现越来越多的裂痕。

    “砰砰砰……”“轰……”

    嗖嗖嗖嗖……

    无数大小石块飞射而出向着池塘外散射。

    “砰砰砰砰……”

    巨石砸在周围的建筑上，看似将远方的建筑都砸出裂痕甚至砸毁，但这些破损却在很短的时间内恢复，周围也没有任何行人百姓的惊叫声。

    “喝——”

    金甲又是一声大喝，双脚微微屈膝，然后猛然朝着后方爆射。

    隆隆隆隆隆……

    “轰……”

    大片混合着泥浆的池水爆开，一条长达三十多丈的细长怪蛇被金甲箍着蛇头拖拽而出。

    “吼……”

    这怪蛇浑身白色十分细长，连双目都是白色，唯独吐着黑色蛇信子，就像是一条被渔夫勾出了洞的黄鳝，此刻这怪蛇正在疯狂扭动，下一刹那直接化为一片白色残影缠绕上了金甲。

    “咯啦啦啦……咯啦啦……”

    一种筋肉搅动的响声在缠紧的白色怪蛇那边传来，金甲的身体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全都被缠绕在蛇身之中，但计缘却一点也不紧张，这点程度对金甲来说可算不上什么。

    不过这念头才产生，白色怪蛇处却忽然冒起一阵阵诡异的黑烟，那种烟雾看着就有种不祥的感觉。

    “滋滋滋……滋滋滋……”

    一种油滋的腐蚀声传来，但金粉色的光芒从白色怪蛇缠绕处散发。

    “咯啦啦……咯啦啦……”

    白色怪蛇缠绕的地方正在越来越鼓，金光从蛇身的缝隙中照射出来，金甲正在恢复黄巾力士的本源形态。

    “喝，孽障！”

    “砰……”“砰……”

    两只遍布金色铠甲的手臂伸出，一只捏住正想要一口咬下来的蛇头，一只攥住七寸。

    金甲双臂一展，雷光迸发，随着金甲体魄越来越大，白色怪蛇非但再也缠绕不住金甲，反而上半身被拉得笔直，好似一根白绳正要被扯断。

    “嘶……吼……”

    白色怪蛇发出痛苦的嘶吼声，一条长长的尾巴胡乱甩动，打在池子中也打在金甲身上，池子内泥浆池水飞溅，石块碎裂，而金甲则纹丝不动。

    “砰砰砰砰……轰……轰……”

    原本金甲可以直接这样将白色怪蛇扯断，但计缘的命令是抓住它，所以在这一刻，浑身猛烈一挣。

    “砰……”的一声，原本就被制住要害的怪蛇的身体直接被震散，再也不能捆住金甲，而金甲抓着怪蛇，就像是双手抓住了一根长鞭。

    “呼……”

    三十丈的细长白影撕裂空气，带着呼啸声在甩动中形成笔直一条，并且砸向地面。

    “轰……”

    哪怕此刻小字已经布阵，但金甲甩动白影的方向依然是顺着一条巷子和街道，并无打向任何房子，但蛇影砸中地面，引得砖石崩裂房屋倒塌。

    隆隆隆隆……

    地面微微震动，但金甲紧接着手中运力，再次将怪蛇砸向另一边。

    “呼……”“轰……”

    “呼……”“轰……”

    “呼……”“轰……”

    ……

    一连四十多下，周围的街道损毁坍塌再恢复，恢复之后再坍塌，最后一下的时候，白色怪蛇直接被砸得嵌入石板地下三尺，瘫软在那里动弹不得了。

    此刻恢复一身金色甲胄，犹如神将降世的金甲以“蔑视”的眼神看着手中软踏踏的蛇头，将之摔在地上，并一脚踩住，然后侧身面向计缘躬身行礼。

    “尊上，已将这孽畜抓住！”

    这会胡里和大黑狗早就已经缩到了远离池塘的一间屋子后面，直到此刻，才敢犹豫着出来几步，但依然不敢接近。

    计缘微微皱着眉头，看向地上瘫软的白色怪蛇，本来说看到白蛇他第一时间该想到白素贞，但这条蛇实在诡异，犹如瞎了一般的眼睛十分浑浊，黑色的蛇信子和那种看着就充满毒素的烟雾也十分诡异，看了只有惊悚，实在无法和任何浪漫的感觉联系起来。

    之前计缘一看到白影，就顿时有种和当年之事联系起来的灵觉，认为当初鹿平城城隍的死和这怪蛇有很大关系，但此刻却又不太确定了。

    这怪蛇虽然很难缠，但似乎只是在以本能肉搏，甚至都感觉有些混乱，根本没有任何理智可言，这种攻击方式在金甲这边不堪一击，对于城隍或许能造成一些麻烦，但应该不至于能杀死城隍。

    “难道不是它害死了鹿平城城隍？它也没这能耐啊……”

    “或许它有呢……”

    这沙哑的声音一出现，计缘就低头看向了自己袖中，并且将獬豸画卷取了出来。

    “你知道什么，或者你认出这是什么蛇了？”

    画卷展开，上头的獬豸基本保持不动的状态，只有眼睛在转嘴巴在动，发出沙哑的笑声道。

    “蛇？不，这可不是蛇……不过确实少见，这是虬褫，原是龙属，它此刻的状态根本神志不清，即便如此，若城隍不小心被它咬了，那也是会要命的！”

    “这就是虬褫？”

    计缘眉头紧皱，看着不远处在金甲脚下瘫软如死蛇的白色虬褫，实际上计缘听说过这种怪物，但仅仅限于名字部分传说。

    “獬豸，你觉得虬褫是有神志的东西吗？”

    “还有你计缘不清楚的东西啊？呵呵呵呵……不过虬褫是不是全都有神志本大爷不清楚，至少这条肯定是不清醒的。”

    “嗯，看得出来。”

    这么说着，计缘念头一动，被分开两边的池水顿时缓缓流回中心，整个池子再次恢复了满池的绿波。

    “计缘，你想怎么处置这条虬褫？”

    獬豸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没有起伏，但计缘的听觉也十分夸张，居然从听感上觉出獬豸似乎有些许的激动。

    “还没想好，你有何高见？”

    “那不如让我吃了吧！让我吃了它，或者吃一点，比如吃掉一个头？”

    獬豸画卷上的图案生动了不少，整个獬豸隐约有黑烟冒起，在画卷上走来走去，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条虬褫。

    计缘眉头一跳，转头再次看向画卷。

    “少了一个头，还是被你吃掉的，那它还能活？”

    “嗬……有道理，应该活不了，所以未免浪费，整条都给我吃好了！”

    计缘嘴角抽了一下。

    “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饕餮……”

    说着，计缘直接将画卷卷了起来，但獬豸的声音还在不断传出来。

    “计缘，计缘，我们打个商量，商量商量，吃心，吃心也行啊，尾巴，就吃个尾巴也可以的……计缘，只吃尾巴……”

    随着计缘将画卷收入袖中，并且短暂封闭乾坤，獬豸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再次看向金甲的方向，虬褫依然绵软无力的被他踩在脚下。

    “直接这么收入袖中，或许不妥……”

    计缘摩挲着下巴，看向自己的袖子，他和獬豸已经远比以往熟悉了，也知道獬豸不可等闲，哪怕在画中，直接将虬褫收入袖内也不好说是不是安全。

    想到这里，计缘干脆取出纸笔，将纸张凌空摊平，然后抓着狼毫笔，伸手在这一池绿水中沾了沾，然后以此在纸张上作画。

    随着笔尖在纸面上划动，水流也在纸面上流淌，并且向着四面八方延展，作画的速度远比常规绘画要快，不多时，一幅绿池清影图就在计缘UU小说完成了。

    “虽然取了巧，但还是可以自夸一句，我计某人的丹青功力着实不差！你们说呢？”

    计缘将画展示给小纸鹤和从刚刚开始就已经目瞪狗呆的大黑狗和胡里，当然只有小纸鹤附和了一句，并且挥动翅膀鼓掌。

    “唧啾~”

    计缘笑了下，不多说什么，只是将画作往前轻轻一丢，那边的金甲也在此刻松开脚往旁边撤开两步，顿时地上的虬褫受到画作摄取，瘫软的身子缓缓悬浮而起，在一阵旋风中没入画卷。

    “噗通~~”

    画卷上的池塘溅起大片水花，虬褫已经进入了池子之中。

    “以它混乱的神志，或许还会以为自己仍在池中吧！”

    计缘稍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后面的胡里和大黑狗，这会他们两倒是蛮亲密的样子。

    “走吧，回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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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狐朋狗友

    随着计缘话音落下，池塘另一头的金甲也绕过池塘慢慢走回计缘的身边，在回来的过程中，身上的金色铠甲逐渐暗淡下去，身体也在同时缩小了一些，到计缘身边的时候，已经恢复成了此前的那个红肤壮汉。

    原本计缘是准备回去了，但转身一半却又回头了，还是再多看了几眼这池塘。

    胡里这会胆子也稍微大了点，小心翼翼地凑近池边，大黑狗见这货都敢靠近，顿时也不甘落后，跟着在后面一点点接近。

    “计先生，刚刚那个妖怪，是什么啊？”

    獬豸说话声音很沙哑，而且很多时候只对着计缘说，胡里和大黑狗靠得比较远，听得比较含糊。

    “妖怪？”

    计缘转头看了胡里一眼，轻轻摇了摇头道。

    “不能说完全错了，但绝对算不上正确，传说虬褫乃是犯了大错的天龙所化，一般在聚阴地修炼，以其有一天能恢复天龙之身，而这一条……”

    计缘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了，这一条虬褫都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行为模式了，脑子都不清醒了，也不知道曾经经历了什么，那鹿平城城隍若真是不慎被其咬伤导致中了剧毒而身死道消，那也真的是倒霉透顶。

    计缘视线一直看着池塘，因为虬褫的离开，这个池塘在法眼之下开始缓缓产生新的变化。

    “果然聚灵聚阴之地，原本被这虬褫占据修炼，竟是几乎完全被吸纳堵死了这里的灵阴之气，不过如今虬褫被我收走，这池子倒也成了一个小问题。”

    “呃，什么小问题？会有新的妖怪么？”

    “那倒也算不上，不过这水阴冷太过，对常人也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这个池子应该是在周围百姓中已经形成了某种不详的共识，大多数情况下不会有什么人来附近，但计缘也还是准备留一手。

    这么想着，计缘左手伸到袖中，从中取出了两枚法钱，随后再次取出狼毫笔，弯腰在水池里沾了一点池水，然后在两枚铜钱的正反两面都写了几个字。

    边上的胡里十分好奇，但又不敢过分窥探，只能在边上偷偷瞄，而计缘肩上的小纸鹤就没这顾虑了，扯着脖子探着脑袋，仔细盯着大老爷计缘手上的动作。

    不多时，计缘就书写完成，两枚铜钱也有一阵黄铜色荧光闪过，下一刻，计缘随手往前一丢。

    “咚~”“咚~”

    两枚铜钱溅起少许水花，铜钱入水。

    隆隆隆隆……

    轻微的抖动感在池子中传来，池塘边缘的池水不断颤动飞溅，幅度不大但频率很高，水中，铜钱缓缓朝下沉落，而在这过程中，池塘中央底部的土石居然有不少向着中心汇聚塌缩。

    等到两枚铜钱接近湖底，这种震动也已经平息下来，两个铜钱正好一上一下重合，但中间的方孔却相差一个直角，两个菱形交错，正好落在池塘最中心位置，池塘与下面的洞窟之间只余下一个细小的钱眼。

    随着铜钱落下，整个池塘的模样并无变化，但在计缘法眼中的气相已经大不相同。

    “不错，这样就可以了，说不定以后还能养出并无什么害处的水精灵物。”

    喃喃一句，计缘抬起头看向四周，轻声道。

    “都回来吧。”

    话音落下，一道道墨光从四面八方飞回，小字们还在途中，叽叽喳喳的声音已经不绝于耳。

    “大老爷大老爷，刚刚那条蛇好怪啊！”

    “大老爷，那蛇妖去画里头了吗？”“大老爷，那蛇妖叫虬褫吗？”

    “虬褫这两个字怎么写啊？”

    “小纸鹤你最近都不找我们玩了。”“小纸鹤已经会说话了！”

    “大老爷大老爷……”

    ……

    计缘摆摆手。

    “行了行了，你们暂时不用回到字帖中去了，就在外面逛逛吧，不过也需要注意安静。”

    “知道了大老爷！”“我们很安静！”

    “对，我们最安静了。”“我们保证安静的大老爷！”

    “没错，谁敢不安静，我和谁急！”

    “我和你一起急。”“我也是！”“算上我！”

    “那你们说谁会不安静？”“好多字可能都不会安静的！”

    “这些害群之字，必须严惩！”“对！”“同意！”

    .…..

    计缘轻轻吸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笑了，本想让小字们肃静，但想到已经许久没放他们出来了，也就没多说什么，反正他们早就知道分寸，等见到人多了会静下来的。

    ……

    天色入夜，计缘带着胡里和金甲回到了卫氏庄园，而小纸鹤身边围绕这大片小字，在这个偌大的庄园四处乱飞乱逛。

    前些日子举办宴会的那个屋内，此刻已经灯火通明，一只只在入夜就幻化为人形的狐狸都穿好了衣服摆好了桌椅，满怀着兴奋的心情等待着计缘和胡里回来，他们可是知道今天不光是去还债的，还能大吃一顿，而且肯定会有陆家铺子的肉食。

    不过计缘和胡里可不是原班人马去原班人马回，还有一条大黑狗跟随在计缘和胡里的身后，三者才来到屋前，就已经能看到里头的狐狸在屋中走来走去的倒影，更能闻到那股狐狸的气味。

    “呜……呜……”

    大黑狗低声嘶吼起来，这么多不正常的狐狸味，咆哮是它的本能。

    “汪汪汪……汪汪汪汪……”

    这猛烈的吼声吓得边上的胡里抖了一下，但好歹没有失态，而屋内的一众人影全都愣住了，但居然也没有立刻发出惊慌的喊叫，更没有哪一只狐狸逃窜。

    “哈哈哈哈……一定是先生他们回来了！”

    “对对对，听到这狗叫就知道了，准是鹤老爷！”

    “好吃的要来了？”“嘿嘿嘿……流口水了！”

    “碗筷摆好，快摆好。”“还有椅子！”

    “我去开门！”

    原来这阵子经常被小纸鹤学狗叫吓唬，这群狐狸已经对产生在卫氏庄园的狗叫声有了一定的免疫力，虽然一开始还是会被吓一跳，但已经不会听到就吓得灵魂出窍只知道慌不择路地逃跑了。

    计缘对此倒是略感诧异，于是对着胡里和大黑道。

    “既如此，一会由你介绍大黑，还有你，暂且别吼叫了，里头的狐狸会被吓到的。”

    “是是！”“呜……”

    这会，正好屋里头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结束，一个幻化出高挑女子模样的狐妹上前打开了屋门，而计缘等人也正好走到跟前。

    “计先生，爷爷，你们回……”

    狐妹眼睛缓缓瞪大，看着计缘边上一条大黑狗，吓得汗毛倒立，只知道缓缓后退，其他狐狸也渐渐注意到了门口进来一条硕大的黑狗，那凶相极为骇人。

    “没事没事，这狗不会伤害我们的，没……”

    “啊……大黑狗啊……”

    狐妹尖叫一声，一阵烟雾腾起，衣衫瞬间空瘪飘落，从中跳出一只惊逃的狐狸，室内“乒乒乓乓”一阵响，狐狸们逃来逃去撞来撞去，有的跳窗，有的钻洞，有的上梁，还有的被同伴撞了几下，干脆原地躺平装死。

    计缘微微一愣，随后嘴角扬起，笑容再也抑制不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也难怪小纸鹤有时候喜欢这么玩一下子，也确实有趣，尤其是那装死的两只狐狸，躺平在地一动不动，也不呼吸，竭力表现出僵硬，可以说是实力演技派了。

    误会终究是误会，一场虚惊很快就结束了，随着越来越的酒肉被摆到了桌上，一众贪吃的狐狸和贪吃的狗，以一种令计缘也略感意外的速度熟稔起来。

    计缘独自提着千斗壶从屋中出来，在附近转了一圈，最后轻轻一跃，到了小河边一颗杨柳树上，斜躺在枝丫上看着天空的星辰。

    屋那边的酒宴正欢，里头的狐狸们一口一个“狗爷”叫得那叫一个亲切，而那大黑狗也来者不拒，谁敬酒都喝，喝酒比喝水还痛快，且根本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醉意。

    “晴空夜色，星辉如霜啊……”

    在计缘的眼中看的是这祖越国土上的星光投射，紫薇星光在这里已经十分暗淡，预示着祖越气数将尽。

    往口中倒了一些酒，计缘就把头转向小河的对面，那边真有几个身形敏捷的人正在朝着这个方向接近。

    “果然今晚还是有些小插曲的……”

    计缘笑了笑，并没有理会那边的黑影，那几道黑影轻盈地跃过小河落在这边的岸上，然后再次朝着卫氏庄园深处行去，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一边有个人正喝着酒看着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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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3章 多了个子孙

    这些人身上肯定带着特殊的东西，至少所有人的气息都隐晦到这种程度，绝对是有护符之流的东西在身的。

    前前后后陆续以轻功越过小河的人一共有十二人，计缘就这么边喝酒边看着他们悄无声息地到了卫氏庄园腹地。

    在计缘视线看着这些人远去的时候，耳中又听到了其他声音，看向卫氏庄园的前方，那边似乎也有武者施展轻功时衣衫的破风声。

    计缘抬头瞥了一眼某处天空，显然小纸鹤和小字们也察觉到了动静，但对于这种可能会是比较好玩的事物，哪怕是一贯吵闹的小字们也没什么声音。

    两个方向的人都是武林高手，至少就计缘的眼光来看，轻功都算得上能入眼。

    第一批越过小河的人虽然行事鬼祟，但却无人蒙面，至多衣服的颜色比较深，领头者的是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消瘦的老头，身边的追随者年龄不一，大多神色肃穆。

    几人最终在卫氏前端原本的待客厅旧址外停下，立刻有半数人四散跳开，占据了各个有利地点作为暗哨，另有两人进了对面的待客厅内，检查过后开始粗略整理收拾起来。

    目前为止一切都和预料中的一样，此刻站在中间的几人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传言这中湖道卫家曾经也盛极一时，如今却落得这般萧索下场。”

    一人看着周围破败荒芜和杂草丛生的景象，不由低声感慨，根据所见建筑的规模，不难想象出这里曾经的辉煌。

    那个站在最中心的老头冷冷一笑，抬手梳理了一下自己一侧的鬓发，那一只右手指节筋骨狰狞，指甲也不短，好似一只可怕的鹰爪。

    “哼，根据情报，这中湖道卫家原本也是祖越武林有头有脸的世家，凭借着家传的宝贝，曾得仙人青睐，奈何急功近利，与妖邪有染，导致满门堕入邪魔之道，最终自招灭门之祸，实乃不足为惜。”

    “大人说得是！”“铁大人所言极是。”

    老头不再多说什么，看向鹿平城所在院落的入口，低声问道。

    “江家人还没到吗？”

    “回铁大人，我们早到了一会，他们应该也快了。”

    果然身边手下的话音才落，外围的暗哨已经传话过来。

    “大家注意，有人来了！”

    留下这一句警示之后，暗哨中的某一个学做夜枭的声音，远远传出“咕咕”的鸣叫声，那边也同样传来差不多的回应。

    片刻之后，几个五个身穿深色夜行衣，并且脸上也蒙着面罩的人陆续穿过院门走入了这一片宽敞的院子。

    先到的那些人中不少人在扫视来者之后，注意力大多就会在中间一个人身上多停留一会，不是看出这人多厉害，也不是认定他就是头领，而是这人是唯一一个不会武功或者说至少也是武功极差的。

    “我等来迟片刻，还望海涵，诸位可是‘南来先登’？”

    即便基本已经能确认大半，但中间那个不会武功的人还是又确认了一遍暗号，听闻此言，先前的老者低声回答。

    “我等是不过是北迁野雁而已。”

    暗号对上，后来的五人立刻在中间男子的带领之下一起扯掉自己面上的蒙布，躬身向着前头的老者行礼。

    “江通拜见大人，不知大人高姓大名，身居何职？”

    老者咧嘴一笑。

    “老夫姓铁名温，身居何职就不细说了，不过是个公门人而已，倒是你，连武功都不会，就敢来此相会？”

    “呃呵，在下也曾想过练武，奈何资质愚钝更吃不得太多苦，所以武功平平，但还是懂一些的。”

    老人也继续揭短，点点头之后伸手往已经初步收拾过的待客厅引请。

    “请吧，我们里面相商。”

    “是，铁大人先请！”

    相互请过之后，除了外头又多了两个放哨的，外头的人也陆续进入了待客厅，这里虽然早就荒废了，但这一间屋子桌椅都还算完好，所以也算合适，不过这里再荒凉，点灯还是不会点的。

    两批人前后分别是大贞的密探和鹿平城的地头蛇江氏，相互对接的事情自然也是对双方都有利的。

    如今的局势，一些眼睛明亮的人已经能看出不少端倪了，而如江家这种原本就和大贞有走私关系的，知道的更是远比常人多。

    关于祖越**伍中有许多邪性的妖魔之流，早已经是祖越国一些势力所公知的了，但前方颓势明显，大贞军势越来越旺盛，则知道的人并不多，至少知道得如江家这么清楚的并不多，实际情况远比大多数人所知道的吓人。

    原本祖越国多年来的糜烂，早就让上至世家高门下至黎民百姓的祖越人没多少认同，如今这情况，江家当然得为未来考虑，所以果断选择帮助大贞，而这也正是大贞需要的，双方一拍即合，也就有了今晚的会面。

    一番探讨用去不过半个时辰，商讨的事情却并不少，没有留下任何书面文件，明确的事物却十分细致，总体而言，就是为快速迎来和平做贡献。

    等一切正事谈完，江通心中也稍稍松了口气，大贞来的人比想象中的好相处也讲道理，是真正能干实事的。

    到了这会，从之前就一直徘徊心中的一些问题，江通也打算问一问了。

    “对了铁大人，江某冒昧问一句，您是否修炼的是铁刑功？”

    坐在一边的老人舒展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筋骨，发出“咯啦啦”的一阵脆响，笑道。

    “不错，老夫修炼的正是铁刑战帖。”

    江通露出些许兴奋之色，立刻问道。

    “那大人一定认识铁幕铁前辈吧？”

    “铁幕？”

    老人皱起眉头，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道。

    “不曾听过，或许只是恰巧也姓铁吧……”

    “这样吗……那铁幕前辈自称也是大贞告老的公门之人，修习的铁刑功出神入化，连当初妖魔化的卫家高人在他手中都过不了几招。”

    “铁刑功！？”

    老人眼中精光一闪，姓铁的人不多但也不是只有他们家，在大贞公门修习铁刑功的更是不少，但两者结合，并且将铁刑战帖修炼到极高境界的，基本只有他们铁家。

    “铁刑战帖造诣很高？”

    江通赶忙点头。

    “不错，造诣极高，这可不是江某这么个外行人说的，当年所见之人皆断定其必然是先天高手，并且哪怕在先天之中也是实力冠绝群雄。”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微微一变。

    “你说他修炼到了先天境界？此话当真？”

    铁刑战帖理论上是能修炼到先天境界的，但真正做到的人一个都没有，甚至创造铁刑战帖的铁家先祖也不曾踏入先天，所以此刻铁温三分惊愕七分不信。

    “江某不敢说一定对，但当初旁观者甚多，几乎人人都可断定这一点！”

    “你和他熟悉吗？”

    老人凑近江通，面色十分严肃，后者不敢怠慢当然实话实说。

    “熟悉倒也说不上，但一起喝茶聊过，叙聊了不少事情。”

    “速速道来！”

    “是……”

    江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与当年同计缘所化的铁幕相遇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其中细节补充极为详尽，那一场校场打斗更是如此，听得一边的铁温的神色也显得越来越激动。

    “难道是我铁家哪一位失踪的老祖？”

    铁刑功造诣高深的大多是大贞公门人，当然会执行各种危险任务，多年来下落不明的人比比皆是，而铁家枝繁叶茂，他当然也不可能记清所有族谱上的人，更何况对方很可能是他铁温的长辈。

    “那位年纪多大了？细说一下其外貌特征。”

    “年纪晚辈并不清楚，只是观那前辈外貌虽然头发花白，但看起来并不如何显老，口中却说早已退出官场多年，哦对了，那前辈脸上有一块胎记，罩住了半张脸。”

    “胎记！”

    铁温一下站了起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当年稽州魏家那位江湖人称笑面虎的神秘家主曾经多次在公差体系内打探，寻找一位脸上有胎记的公门神秘高手，说是魏家大恩人……

    这事当初铁温也知道，只不过据他所知，当年他能涉及的卷宗档案，都找不出这么一个神秘高手，如今想来，当初那高人怕是也早就不在公门体系之内了。

    可这已经是快四十年前的事了，铁温犹记得当初他自己还是个小辈呢，如今记忆却在异国他乡被翻起。

    “铁大人，可是想到了什么？”

    听到江通的话，铁温才缓缓回神，点了点头道。

    “想来应该是我们铁家哪一位老祖，将铁刑战帖修炼到了前无古人的境界，老祖，为何您老人家多年未回，若能迎回家中……哎！”

    这边正在感叹，外头有人快步进入了堂内，行礼之后迅速汇报情况。

    “大人，刚刚属下发现这荒废庄园深处似乎有动静，前去查探之后，见后园深处隐蔽之所，有一屋舍亮着灯火，里头似乎人影攒动十分热闹，像是在摆宴席。”

    “嗯？”“有人？”

    铁温看向江通，后者也是面露疑惑，随后忽然一愣，连忙回答道。

    “近年来传闻这卫氏庄园闹鬼怪，本来江某早就查探过，不过是庸人自扰的无稽之谈，难道真的有鬼怪在？”

    这世道，在他们这些人知情者眼中，妖魔鬼怪可不仅仅是传说了。

    而这会，河边的杨柳上，计缘差点喝酒呛到，他莫名其妙多了个喊他老祖的子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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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5章 书于河中

    那边狐狸全都跑了，跳出屋外的武者们当然还是不甘心的，但或许是因为被刚刚的臭味熏得太厉害，此刻依然有些头脑昏沉呼吸困难。

    直到又过去十几息后，铁温才领着众人，施展轻功跳跃到各个屋顶或者其他高处搜寻狐狸们的位置，只是此刻找来找去，再也没有了那群狐狸的踪迹。

    “大人，它们好像都跑了！”

    “怎么办？”

    铁温脸色难看至极，一双如鹰爪的铁手捏得拳头咯吱响。

    “到底是妖怪，我们武功再高，还是着了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回那宴会厅看看，然后立刻离开这里。”

    “是！”

    几人在屋顶上纵跃，没过多久再次回到了之前看到狐妖夜宴的地方，三个原本倒在室内的人已经被留守的同伴救出了室外但依旧躺在地上。

    “他们怎么样？”

    铁温看着地上的三人，见他们胸口还在起伏，应该是没死，他一发问，也留在这里的江通立刻回答道。

    “他们并无大碍，只是被熏得昏了过去，又因为昏迷期间吸入了过量的臭气，所以现在才没醒来，但脉搏平稳呼吸有利，应该无事。”

    “嗯……”

    铁温点头视线扫向自己的手下们，他们这里伤得最重的只有两人，一个伤在腿上，一个伤在手上，全都是被咬的，伤口深可见骨，来源于狐狸群中的大黑狗。

    所幸对于公门武者来说只是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敷上药几乎不损战斗力。

    “那只狗妖呢？”

    “应该是也和狐狸一起跑了。”

    再回头看了看宴厅，铁温不由又叹了口气。

    “哎，距离无字天书仅仅一步之遥！若是能得此书将之带给皇上，加官进爵岂不唾手可得，哎，可惜啊！”

    铁温话语中透露着强烈的不甘，并且在表面的话之外，心中还有话语没有说尽，在献给皇上之前，说不定还能偷偷看看天书，或许就是一份神仙机缘……

    可惜机会已失，铁温也一众高手再是不甘心，也只能压下心中的不快。

    “江公子，今夜之事虽然出了点插曲，但我们的会面也还算成功，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也该就此别过了。”

    江通看看受伤的两个大贞密探和另外三个被熏晕的，边低声建议道。

    “有几位大人受伤，行动不便，不若去我江氏的府邸休养一阵子，等伤好了再行动？”

    “嘿，不用了，我们会带上他们的，倒不是信不过江公子和江氏，只是这确实不是什么大事，来此之前都早已有了觉悟，对了，等我回朝，今夜之事必然写成密卷，江公子来日必然也是我朝贵人，希望能在密卷上签个字帮忙佐证，证明我等并非没有力战。”

    铁温这话说得虽然好似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着想，是为了证明自己功绩，但表现出的意义却让江通欣喜。

    “一定一定，他日自会为铁大人佐证的！”

    铁温再次点头，向着江通拱手。

    “江公子，后会有期！”

    “诸位大人，后会有期！”

    双方相互行礼之后，铁温命人背起被臭昏过去的三人，同众人一道离开卫氏庄园向北方远去，只留下了江通等人站在原地。

    良久之后，江通身边的家族高手才低声提醒道。

    “公子，他们都走了，我们也走吧？”

    江通点点头，视线扫过周围的建筑，眯起眼睛道。

    “卫家这荒废的庄园这么大，兴许那些狐狸没逃远，兴许就藏在这边呢？你们说，是也不是？”

    “呃，确实有这种可能性，可那些毕竟是妖怪啊，没有铁大人他们在，我等单独在此还是冒险了些吧？”

    家族高手说的话不无道理，江通也是闻言打了个冷战。

    “言之有理，差点被贪念所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先回去了再做打算！”

    没过多久，江通等人也离开了卫氏庄园，偌大的庄园再一次安静了下来，没有酒宴，没有喧闹的狐狸和贪酒的狗，更没有密谋的探子。

    计缘还是斜着躺在小河边的杨柳树上，手中不断晃悠着千斗壶，视线从天空的星辰处移开，看向一侧方向，一只大黑狗正缓缓走来，前头还有一只小纸鹤在引路。

    大黑狗一边走，一边还时不时甩一甩脑袋，显然刚刚被臭出了心理阴影。

    “哈哈哈……那滋味不好受吧？”

    狐狸和黄鼠狼之类成精的妖物，很多会选择修行一种不登大雅之堂的特殊保命之术，也就是“放屁”。

    虽然在很多修行之辈眼中这绝对上不得台面，也对一些修行之辈并无什么效果，但不得不说有时候出其不意之下还是很好用的，尤其是道行弱的妖物遇上强大的凡人的时候。

    计缘当然清楚这种臭味的威力，他作为一个鼻子比狗还灵的人，即便能忍得住绝大多数不好闻的味道，但怎么也不会想要去主动尝试的。

    而听到计缘调侃，大黑狗更是委屈巴巴，刚刚简直被臭的差点三魂出窍。

    “呜……呜……”

    “哈哈哈哈，行了行了，请你喝酒，计某的这酒可不是那边宴席上的大路货色，张嘴。”

    计缘笑言之间，已经将千斗壶壶嘴往下，倒出一条细长的酒水线，而前一个刹那还萎靡不振的大黑狗，在见到计缘倒酒之后，下一个刹那已经化为一阵黑影，立刻窜到了杨柳树下，张开一张狗嘴，准确地接到了计缘倒下来的酒。

    “咕……咕……咕……”

    大黑狗喝着酒，鼻梁皱起，一双眼睛也眯起，显得极为享受。

    “呜呜呜……”

    计缘收起酒壶，看着下面地上摇头晃脑显得十分快活的大黑狗，不由笑骂一句。

    “真是狗中酒鬼！”

    底下这大黑狗虽然灵性非凡，但说到底并非真的是什么厉害的，他刚刚倒下去的一条酒线，是里面混杂了一些龙涎香的烈酒，没想到这大黑狗居然没有当场倒下。

    说来也有趣，大黑狗鼻子很灵，当然经常闻到酒的味道，但狗生中从来就没喝过酒，也没想过喝酒，结果今晚一喝，直接一发不可收拾，感觉找到了人狗生的真谛。

    大黑狗在杨柳树下晃悠了一阵，最终还是醉了，朝前撞到了杨柳树，还以为自己其实是只猫，四只脚抓着树想要往上爬，尝试了几次，将树皮扒下来几块之后，摇摇晃晃的大黑狗直挺挺往后倒下，四只狗爪左右分开，肚子朝天醉倒了。

    “一条狗居然能以这种姿势睡着，长见识了……”

    计缘看着杨柳树下的一幕，嘴角扬起，视线又看向了边上的小河。

    由于老牛的缘故，以及之前的感观，计缘对这条大黑狗天然就有好感，加上这狗也着实有趣，既然心性不错，自己有确实喜欢，自然乐得帮一把。

    取出狼毫笔，无纸张，也无砚台，计缘以神为墨以河为书，一笔一划顺着水流的波动写字，水流轻快，文字也显得悠然自得。

    整个卫氏庄园此刻彻底安静了下来，但却并非是寂静无声，蛙鸣和偶尔的夜鸟鸣叫声传来，反而更添幽静感。

    良久之后，计缘收起笔，手中捧着酒壶，看着天空星辰，渐渐闭上眼睛，呼吸平稳而均匀。

    这么等了小半个时辰之后，围绕在杨柳树周围的一众小字都活跃起来，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大老爷是不是睡着了？”

    “不知道啊……”“应该睡着了吧？”

    “刚刚写的什么呀？”“没看清。”

    “这狗知道自己运气很好么？”“它大概不知道吧？”

    “我猜它知道的！”

    “对了，小纸鹤你能闻得到屁的味道吗？”

    “唧啾……”

    “看他们那样子，大家还是别尝试了。”“有道理！”

    “嘘……小声点……”

    ……

    天蒙蒙亮的时候，大黑狗醒了过来，摇晃着略感昏沉的脑袋，抬起头来看杨柳树，上头睡觉的那位先生已经没了。

    “呜……呜……汪汪……汪汪汪……”

    犬吠声在卫氏庄园的河边响起，但偌大的庄园如同它以往的状态一样，荒芜破败，无人回应，倒是惊起了一群河边捉虫的飞鸟。

    狂吠了一阵，大黑狗略感失落，同时口渴的感觉也越来越强，于是走到河边低头喝水解渴，等狂灌了一通河水之后终于好受了一些。

    只是等大黑狗再看清河面的时候，忽然跳开一步，只见刚刚它喝水的位置水波荡漾之间，相互汇聚成文字，计缘的声音也随着文字的浮现而传出来。

    “喜欢喝酒？那便努力修行，世间大多数美酒都是人间巧匠和修行妙手所酿造，酿酒是一种心境，喝酒亦是，修行向前，行得正道，对于喝酒绝对是最有好处的！”

    随着计缘的声音消失，河面上的波纹也逐渐消失，变成了普通的水波。

    计缘早年就在研究能不能将神意等依附于风，依附于云，依附于自然变化之中，如今倒确实有些心得了，纤云弄巧之中确实也有一番趣味。

    大黑狗正愣愣看着河面，似乎刚刚听到的也不只是那么短短的一句话。

第696章 选择的机会

    恐惧、不安、迷茫、彷徨……以及内心深处的一丝兴奋感……

    胡里领头，带着三十二只狐狸一刻不停地大致朝着西南方向奔跑，大贞密探只是在卫氏庄园内外搜寻了他们小半夜，但这些狐狸从夜宴被刀光剑影冲击之后就没有停下过奔逃的脚步。

    天早已经亮了，众狐所处的位置也已经越来越荒芜，背后的鹿平城早就看不见了。

    “大爷爷，呼……呼……大爷爷，我累了，我好累了……”

    一只背部被刀划开一道口子的小狐狸实在撑不住了，跑到胡里边上叫唤，其他狐狸也大多气喘吁吁，身上伤口流出来的血染红了不少毛发。

    胡里自己也是瘸着腿在跑，痛苦的感觉伴随了一路，只不过他知道人族武者的厉害，至少远不是他们这种弱小妖怪能抗衡的，一旦被追上，后果将不堪设想。

    “接着跑，接着跑，被抓住就死定了，接着跑，大家都接着跑！”

    胡里和其中几只老狐狸心中明白，昨夜那么危险的情况下，居然没有任何狐狸受到致命伤，一来是场面混乱和应变及时，二来，肯定是先生出手了的。

    但这些狐狸也很清楚，昨夜过后，先生不会再帮他们了，甚至连先生名号都不能提了，一切都得靠自己。

    当然了，胡里此刻心中的兴奋感开始逐渐压过恐惧和不安，注意力也更多流连于叼着的书籍上。

    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计先生留给他们这一群狐狸的书，绝对不可能是简简单单的东西，绝对能真正帮助他们立足修行之道。

    ‘这书也得好好保存，善加学习！’

    狐群一直跑了整整两天两夜，直到真的不少狐狸都快累得撑不住了，狐群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休息。

    那是一片山脚老林中的小溪边，三十二只狐狸一只不少地在溪边停下，然后所有狐狸都纷纷窜到溪边，可着劲喝水。

    “咕噜咕噜”的声音徘徊在狐狸们之间，然后一只只狐狸要么趴在溪边喘气，要么相互舔舐伤口。

    “那些人不会再追上来了吧？”

    “应该不会了。”“是啊，我们跑了两天了……”

    “我们还能回去么？”“回哪？卫氏庄园应该回不去了……”

    “那小柳山呢？”“不知道……”

    也在修行，《云中游梦》就放在身边，他活动了一下那只受伤的前肢，在身中的稀薄灵气在这两天的帮助恢复之下，前肢正常活动已经没有大碍，只是还有些疼。

    “大家的伤都没事吧？”

    “除了疼，其他倒是没怎样。”“我也是，就是疼。”

    “我毛发秃了一块，不但疼，还好难看……”

    “会长好的。”

    听到胡里问话，一众狐狸都纷纷表示没事。

    看到大家都有些失落，胡里却笑了起来，重新化为人形，只不过因为修行还不到家，加上也没有随身携带的衣服，所以勉强以幻法一起演化出一件简单的麻衣，不如之前那么精细了。

    “大家不要气馁，之前虽然遭遇危险，但是我们却在卫家的荒宅中得到了这本仙书，光此一点，绝对羡慕死旁人。”

    “对，天书在呢！”“快看看，快看看！”

    “听说卫家的是无字天书，我们是妖怪，能看到么？”

    “之前书发光，还有字飘出来呢！”

    “都过来都过来！”

    胡里左右招手，示意一众狐狸都过来，大家对着天书当然也十分好奇并且满怀期待，所以哪怕身体再疲惫不堪，此刻也立即全都窜了过来，在胡里身边叠罗汉般围成一圈。

    胡里坐在中间，怀着朝圣一般的心情，将《云中游梦》小心地翻开，在翻开的一刻，书面上是空白一片，但这仿佛仅仅是一瞬间的错觉，因为下一个刹那，书面上就满是文字了，仿佛刚刚就存在一样。

    这次不同于之前夜宴中那样绽放华光，《云中游梦》上的文字十分朴实，就像是普通市井书籍的墨文，除了原本仲平休写《云中游梦》的原文，在一些字里行间的间隙之内还有一些蝇头小字。

    “这大字好像写的都是风景，看不太懂啊……”

    “别吵，看小字，里头的小字才是重点！”

    一众狐狸看得入神，那些小字若隐若现，其中有对云中游梦的注释和讲解，但也仿佛有一幅一幅的山水景色在其中，更有许许多多对于灵气五行的理解，可以说隐含了一些天地之理。

    “图画，这图画好真实，我看到了峰顶圆月……”

    一只小狐狸喃喃着，感觉自己的眼神就要被吸入画中，摇了摇头，却发现天已经黑了，再看左右，一只狐狸也没有了，只剩自己在这。

    “呼……呼……”

    一阵凉凉的清风吹过，狐狸满身的毛茸茸化为被风推动的毛浪，他惊愕的看向四周，在看向脚下，这是一座山峰的顶端。

    “怎么回事，你们在哪？大爷爷，二姑，你们在哪？”

    山谷中荡起阵阵回音。

    “你们在哪……在哪……在哪……”

    小狐狸抬起头，上方一轮明月挂天，周围星辰暗淡，再细看，好似明月离山顶十分近，近到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抬起爪子就能触碰……

    也是这一时刻，胡里惊醒，同样发现自己身边的狐狸们都不见了，而自己则捧着《云中游梦》坐在一片白茫茫的软垫上。

    “这是哪里？”

    胡里看向远方，似乎入目的远方似乎看不清大地，显得有些模糊，但下一刻，胡里忽然意识到什么，视线微微向下，才发现自己原来坐在一片宽广的白云之上。

    周围的感触极为真实，迎面吹来的天风，云彩微微飘荡的感觉，这高度看起来也十分吓人，若是掉下去，只怕会粉身碎骨，令胡里的心跳扑通扑通得降不下速来。

    “这里是天上？只有自己……是在幻象中？”

    “是，也不是。”

    计缘的声音从身边传来，胡里一愣，看向身后，却没能见到计缘的身影，环顾四周也同样没有看到。

    “先生，先生您在哪里？先生……！”

    胡里站起身来，不敢随意移动，生怕从云头掉下去，只是面向四方呼喊。

    “看书上。”

    计缘的声音再次传来，胡里闻言下意识低头，看到自己捧着的书面上，正有文字浮现，正是“看书上”三个字。

    ‘不是声音！是文字？’

    仔细感觉，似乎刚刚确实并不是耳朵听到，就像是直接感觉到了计先生的声音。

    “先生，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哪怕之前就已经一定程度了解了计先生的意思，但事到临头，除了见到天书的欣喜，彷徨感当然挥之不去。

    “计某当然是希望你们能帮我，但有些事计某也不会强求，此刻也是一个抉择的机会……”

    文字到这里短暂停顿，然后再次转化出新的文字。

    “此前和你们商议之事，你们皆是满口答应，但是否真是如此则还未知，并非计缘认为你们说谎，而是计某清楚你们并没有认识到此事的真意，也不清楚所谓危险为何，经由大贞密探那一役，也算是敲醒了你们……”

    “你们之中各自看到的书中之景可能相同，也可能不同，各自代表心境和某一时刻可能的境遇，是一种愿景，简单的说，心中所愿，而先观其景，两地所系，道路自现……”

    “不论抉择如何，缘法一场，这都算是计某送给你们的礼物，若你们中有的打算就此选择离去，不论是回原本的山中还是另外觅地修行，计某都不会怪你们，若你也打算离开，就将《云中游梦》交给愿意继续的孩子。”

    胡里明白计先生是什么意思，当初就说过请他们帮忙，这忙是有一定危险的，他下意识问道。

    “若，若大家都想离开呢……”

    这话胡里问得很忐忑，但也是基于对计缘的信任，所以并无太多惧怕，他相信比起欺骗，计先生不介意将心中担忧老实问出来。

    书面上空白了几息，最后浮现一段字。

    “那就将《云中游梦》放在地上，你们自去便是了。”

    “可，可这等天书……这么放着，岂不是，岂不是不安全，要是被风吹雨打，也是暴殄天物……”

    “《云中游梦》会自己回到我身边的，好了，计某的话就到这了，坐在云端好好感悟，免得时间过去毫无所得。”

    “先生，先生？”

    胡里低声喊了几声，手中的书再无反应，渐渐地，他的注意力也被景色吸引。

第697章 狐各有志

    狐狸们醒来的时候，不清楚时间过去了多久，只是最先醒来的狐狸发现天已经黑了，但依然有一些狐狸坐在小溪边一动不动好似雕像，等所有狐狸都差不多醒了，天边的太阳已经重新升起。

    胡里是最后一个醒过来的，等他醒来，天色已经大亮，其他狐狸全都围在身边看着他。

    “过去多久了？”

    “应该过去了一天。”“对，我也有这种感觉。”

    “嗯，应该是一天。”

    “大爷爷，我发现自己站在山巅赏月呢。”“我看到我在花丛中跳来跳去。”

    “我我我，我看到我变成人了，还娶了个老婆呢！”

    “啊？娶老婆？是人还是狐狸啊？”

    “当然是狐狸咯，人这么丑，毛发这么少，怎么过日子啊？”

    “也是哦。”“有道理……”

    “大爷爷大爷爷，你看到了什么？”

    胡里此刻的脸上却并无太多兴奋感，只是舒缓一下气息，平复一下心情，再看了一眼膝盖上的书，合上之后对着众狐道。

    “我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这里去往远方了，带着这本《云中游梦》，若是不远走，迟早会被大贞通缉的。”

    “可，可这里是祖越啊。”

    有狐狸这么说一句，胡里摇头道。

    “祖越根本就不成气候，还是离这里越远越好，当然，你们不想一起去也可以的，回山就行了，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更可以借由昨天所见的光景，好好修行，只要……”

    胡里回忆了一下书中所见，犹豫一会才继续道。

    “只要安分守己，至少.asxs.会比其他妖怪要高的，也会安全一些。”

    这么说算是委婉地建议一些狐狸离开了，而这些狐狸多少都清楚其中的门道，很多都开始犹豫起来。

    “能不能，能不能一起……”

    有狐狸看着胡里怀中的《云中游梦》犹犹豫豫地说了半句话，立刻就被胡里喝止。

    “不可！此事现在尚有选择余地，等我们出了这片林子，所行方向便是以后的路，再有反复，只会招来万劫不复之祸。”

    胡里知道会有后果，但不清楚究竟如何，万劫不复只是他编的，但却不只是用来吓唬狐的，而是真的这么觉得。

    “有谁没看到书中景色的吗？”

    胡里这么问一句，一众狐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任何人应答，也让胡里心中高兴了几分，看来大家都有悟性。

    “既然都有悟性，都看到了图景，那说明都得了好处，我准备继续向西北去了，以后能不能再回小柳山和这里都不知道了，你们愿意一起走的就走，不愿意的就别跟来了，能安宁些。”

    说完，胡里盘腿坐在原地，将书收入怀中，并没有马上起身，而是这么坐着休息连带吸纳周边一缕缕灵气，等了半个时辰。

    这过程中，边上的狐狸淅淅索索地讲着话，有的商讨有争论，有忧愁也有兴奋，三十一张嘴讲了许多，胡里既听得认真，也抱有一种平常心。

    本人在图景中只是看景，胡里可是也在考虑这件事的，如今他的使命感是所有狐狸中最强的，也已经看开了。

    半个时辰之后，胡里再次睁开眼睛，什么话也没说就站了起来，收起幻法，重新化为了灰色毛发的狐狸，然后招呼也不打一声，直接向着西北方向跑跳出去。

    “大爷爷，大爷爷！”“里哥！”

    “大伯！”“等等我……”

    狐狸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胡里已经离去，顿时都下意识站起来，一小部分直接纵跃着跟着跑出去，还有一小部分虽然站起来了，但犹犹豫豫没有动身，而大多数则是小跑着起步去追。

    在这小跑的狐狸当中，有的开始跑得还比较快，但渐渐地越跑越慢，有的则在慢跑一阵之后，加快速度往前追去。

    朝阳已经升起，胡里一个纵跃跑出了山脚的林地，在他身后，好几只狐狸也一起跳了出来，他回头一眼，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有好几只狐狸跳了出来，并且后面还有几个狐影。

    胡里再向前跑了数百丈，然后停了下来，身边的那些狐狸也全都停了下来。

    众狐并没有什么交流，全都转过身来，面向林地的方向坐下。

    时间慢慢过去，陆陆续续又有七八只狐狸跳出了林地奔向他们，和先到的狐狸们一起，分开两边坐成一排。

    傍晚，日头西斜，林地那边已经是一片阴影。

    “大爷爷，应该不会有谁再来了。”

    身边的小红狐狸对着胡里这么说一句，身边这只灰毛的狐狸眯起狭长的眼睛，拍了拍身边红狐的头，点点头后开口道。

    “我们走吧。”

    说完这句，在领头灰狐的带领下，十五只狐狸纷纷起身，再次朝着西北方向跑去，没有狐狸再回头看一眼。

    狐各有志，谁也说不清此刻的选择，哪一方才是正确的。

    ……

    即便已经成了妖，但胡里等狐狸却远算不上强大的妖怪，很多时候都会尽量绕开危险跑，但也不敢耽搁赶路。

    白天找个地方休息，一起翻阅《云中游梦》，看完书后一起修行。

    到了晚上，众狐狸就一起从藏身之处出来，继续赶路奔跑，他们并非是漫无目的地在跑，因为在后面几天的时候，《云中游梦》中就浮现出一张特殊的“云图”。

    所谓云图是仙修中人的称呼，后也被修行界广泛接受，正是一些界域摆渡和各类大型飞行法器的落点，界域摆渡的飞行线路并不会标特别清晰，对应的许多仙家渡口，才是云图主要的构成。

    感觉到这份云图，狐狸们也就有了方向，一路向西北，在赶路的过程中，生活简单而快乐。

    这一天已经是夏日的一晚，月鹿山边某个山村中，一个农夫晚上起夜，出门正掏出家伙打算放水的时候，忽然有动静声从后院传来。

    “咯嘎……”

    这明显是一声戛然而止的鸡叫声，听到这声音，农夫尿意都止住了，从屋边抄起一个锄头，小心翼翼往后院摸去。

    远远看了看鸡舍方向，似乎有一个黑影趴在那边，还有几个黑影在跳来跳去。

    “谁？敢偷我家的鸡，我一锄头打死你！”

    农夫大吼大叫着举着锄头就朝着后院鸡舍冲去，明显也把那边的人影吓了一跳。

    “别别别，是误会，误会啊，请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那个鸡舍边的黑影一下跳开了鸡舍，身边似乎有很多小猫一样的影子乱窜着跳出了篱笆。

    农夫举着锄头到了人影跟前，到底还是没一锄头打下去，紧张地看着那边弓着身子的那个黑影。

    “你是谁，为什么偷我家的鸡？”

    借着月光，农夫能看清这是一个有些微胖的男子，而鸡舍这边有一只老母鸡在外头，倒在地上似乎已经断了气，边上还满是鸡血。

    “误会，误会，如今盛夏白天太热，我便夜间赶路，途径此处，看到有狐狸跃入这边院内吃鸡，我便入了院中来抓狐狸……哦哦，你若不信，这里死了两只母鸡，就当是我买下的，我再多买几只，给钱，给银子！”

    “银子？”

    “是是，给银子！”

    男子从怀中摸出钱袋，从里头取出碎银子，也是这会，他的肚子也叫了起来。

    “咕咕……”

    “呃呵呵……赶了半夜路，饿极了……”

    农夫也是个心善的，而且看到了银子，虽然还有疑虑，但也收起了锄头，看看天色，远方天际线已经泛着金红色。

    “既如此，来我家中坐坐吧。”

    “哎！”

    男子虽然并不紧张，但还是装作擦汗，表示自己刚刚很怕，然后瞪了篱笆外的方向一样，跟着农夫一起去前头。

    这男子正是带着狐群赶路的胡里，而今夜的情况，是一只小狐狸又饿又馋，路过这里听到鸡叫，一时狐性大发，冲来这想要吃鸡，胡里过来的时候已经咬死了两只。

    天色渐渐亮了，村中人都开始活动，而村边上的农夫家中此刻分外热闹，大清早就足有十几个客人在院中。

    天生会察言观色的胡里既是付了钱，又等到天亮后，才和农夫说其实自己不是单独一人，而是拖家带口带了好多人，之前是怕一下这么多人会引人惧怕，天亮村里人都起来了，也就提出想要在农夫家买一顿饭。

    半两白银买一桌饭菜，换谁都十分乐意，加上十几个人果然拖家带口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农夫一家上下欣然允诺，杀鸡杀鸭又把菜，大清早院里就忙得火热。

    因为几个月来的修行，虽然道行不能说大进，但也令狐狸们受益匪浅，至少这会除了胡里，其他狐狸也能在白天维持住幻化的人形。

    厨房中此刻已经有香气飘出来，边上的土炉子上鸡汤也在沸腾，院中坐在长凳上的狐狸们馋得口水直流，这看得忙活着路过的农妇也乐开了，这些人其中还有几个很水灵的女娃，本以为是什么大户人家，现在看来倒也平实得可爱。

    “饭菜快好了，咱们屋里吃还是院里吃啊？”

    一众狐狸赶忙回应。

    “院里吃！”“对对，院里吃就好！”

    “是啊是啊，院里凉快……”

    “是啊，主人家不必麻烦，我们风尘远客，院里吃也省得你们到时候收拾。”

    “好好，那就院里吃，搬个圆桌出来就行了！”

    农妇笑呵呵进了屋子，这群人这种为他们着相的说法还是很令人受用的，不过在她进屋之后，包括胡里在内的所有狐狸都全都转头看向他们屋子的方向。

    屋内厅堂上首，有一尊神像立在那里，前头的小香炉中插着一柱清香，神像衣袖飘飘胡须长长，看起来是个神色悠然的老人，正带着笑意看向厅外方向。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众狐就是不敢接近这神像。

第698章 神君像

    这户农家夫妇一起将桌椅搬出来的时候，狐狸们就在外头接应，帮着将桌椅摆好摆正。

    农家夫妇最后两人一起将一个圆桌抬出来，这过程中在内堂还相互聊着外头客人的趣事。

    “哎，你说这些外乡人也真是奇怪，怎么这么有礼节呢，怕我们麻烦，就是不进屋打扰。”

    “嘿嘿，那是，天没亮的时候那个领头的说是有狐狸偷鸡，帮着来抓，起先我还不信，但有钱赚又在自己村子，不怕他赖账，现在想想他应该说的是实话。”

    农妇笑笑，跟着丈夫一起将里屋的圆桌抬出来，透过帘子看了一眼外头的客人。

    “对了，听说是大贞国那边的人，大贞是什么国度，在哪啊？”

    “呃，我也不太清楚，看着这情况，应当是礼仪之邦。”

    “好了好了，不说了，看他们都饿坏了。”

    两人抬着圆桌桌板出去，胡里和身边的人赶紧站起来帮忙，然后又有人帮助两夫妇一起将菜一盘盘端出来。

    这过程中，坐在屋外的一众狐狸的注意力早就从神像上移开，全都被一盘盘菜肴所吸引，尤其是诸多的鸡肉，白斩、红烧、炖汤，香气四溢十分馋人。

    “来来来，大家都坐下，都坐下，乡村小地方，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千万不要嫌弃！”

    农妇一句客套话，邀请大家入座，早已迫不及待的众狐纷纷跳窜着坐到位置上。

    “不嫌弃不嫌弃！”

    “对对，不嫌弃，这就是好菜了，一桌好菜！”

    “咕噜噜~~~~”

    “呃，两位，我们可以吃了么？”

    胡里这么问一句，站在边上看着的农妇与农夫愣了下，赶紧道。

    “请用请用，各位不要客气，请用便是！”

    钱都已经付过了，当然是任由他们吃了，而胡里闻言则对着众狐一声令下。

    “开饭！”

    刷刷刷刷……

    之前的狐狸们有多拘谨，此刻放开了后的吃相就有多奔放，那大块大块的鸡肉和菜肴往嘴里塞，糖水米饭往嘴里扒饭，鼓着腮帮子疯狂咀嚼。

    一个个全都吃得满嘴流油兴奋至极，他们好久没吃得这么畅快了，这几个月风餐露宿，过得算是十分艰苦。

    正当一群狐狸酣畅淋漓地吃着的时候，一种轻微的笑声忽然在胡里和其中一些狐狸耳中响起。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胡里一下子顿住啃咬鸡腿的动作，脸上的腮帮子还鼓鼓的呢，抬起头看看左右，发现大多数狐狸还在疯狂吃着，但有两三个同伴也在这时候停住了动作。

    “大爷爷，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啊？”

    身边的小狐狸所化的是一个着装打扮都十分朴素的姑娘，此刻凑近胡里耳边小声询问。

    “咕……”

    “有，好像是笑声……”

    胡里咽下口中的东西，抹了抹嘴点头说着，还悄悄瞄了一眼厨房方向，这户夫妇正抬着饭桶往这边走来，以方便狐狸们自己盛饭，显然他们两夫妇并没有笑，至少没笑得这么怪。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再次传来，胡里忽然抖了一下，小心地转头看向背后，正好能透过虚掩的大门缝隙，看到这户人家客厅内摆放的神像。

    “哈哈哈哈哈哈哈……”

    胡里被吓得一抖，膝盖抬起“咣当”一声撞在桌板上，令面前的碗碟都一片震动。

    现在胡里清楚了，这户人家家中的神像，似乎是真的有神灵的，所幸对方似乎并无伤害他们的意思，但这也令胡里十分紧张。

    “快吃快吃，吃完赶紧走。”

    “嗯嗯！”“好！”

    虽然很多狐狸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选择听从胡里的话。

    在胡里看来，若是这神像是本地什么神灵的，那说不准他们已经被神灵盯上了，到底是妖怪，十分怕这个。

    在一众狐狸埋头苦吃的时候，一个浑身白衣白发又有长长白须的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中，走在圆桌边上，一边抚须一边笑看着桌上前的客人。

    老人慈眉善目，在他的眼中，此刻围着桌子一圈的，是一只只狐狸，有大有小有不同毛色，纷纷蹲在椅子和凳子上，用爪子抓着别扭地抓着筷子，不断取用桌上的菜肴。

    偏偏在这种夸张的吃相之下，所有狐狸都维持着谨小慎微的状态，而他们的妖气也十分温和，几乎并无什么邪气和戾气。

    ‘有趣有趣，这么有意思的妖怪，真该让计先生也瞧瞧。’

    胡里身边的狐女正鼓着腮帮子咀嚼着口中的鸡肉，然后舀了一碗鸡汤咕噜咕噜喝着，忽然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身侧，隐约间见到一个白须白发的老人正在身边，不由用手肘轻轻抵了抵胡里。

    “大爷爷，大爷爷，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胡里第一反应是回头看农夫家中的神像，第二反应是环顾四周，但都没看到什么特别的。

    “看到……”

    狐女瞪大了眼睛，呼吸略显急促，话说了个开头就说不下去了，因为那白须老者似乎也注意到了她，已经站在了她的跟前。

    “小狐狸，你看得见老夫？”

    “是，是啊……”

    老人笑了笑，干脆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微光一展，化出身形，正是秦子舟，只不过这里的仅仅是他一缕分神。

    秦子舟的出现当然吓到了其他狐狸，所有狐狸全都止住了吃饭的动作，还有几只受惊直接噎住了，在那死命垂着胸口。

    “我看你们这群灵狐有点意思，这吃相应该是许久没好好用餐了，真是从大贞来的？”

    胡里下意识看了一眼那边在厨房继续忙活炒菜的夫妇两，秦子舟见到则笑道。

    “刘家夫妇不会注意到这里的，也不会在此刻过来，你们也无需害怕，老夫姓秦，好医不喜杀，你们妖气清灵，不是邪祟，老夫不会把你们怎么样的。”

    “回老先生的话，我们其实是祖越逃来的，只是才出来的一段时间，发现号称大贞人士会多一些方便……”

    “嗯。”

    秦子舟多看了胡里身边的狐女几眼，然后将注意力着重放到了胡里身上，上下打量忽然道。

    “你们是在找顶峰渡吧？”

    这话犹如天籁，让明知顶峰渡在月鹿山而苦寻不得的胡里和众狐精神一振，带着期盼的眼神看着秦子舟。

    “老先生，可知道如何去顶峰渡，我们想要离的远些，想要去其他大洲，想要寻找心中向往之地……”

    秦子舟抚着长须看着胡里，这些个道行浅薄的小狐狸，竟然还这么有见识，知道有其他大洲，知道去顶峰渡？

    “看你们道行浅薄却知道不少啊，嗯，你们心中向往之地是何处？”

    胡里尽量放松自己，回答道。

    “此前做梦，梦见隔海远方有一片狐族圣地，似乎是天外还有天地，有灵山秀水，有狐仙修行……梦醒后此景徘徊不去，最后因为遇上一些祸事，干脆就来寻找，一路上吃了不少苦，才搞清楚这里有个不会诛杀妖类的仙人渡口，能去其他大洲，就找来碰碰运气……”

    “哦……”

    秦子舟微微点头，所谓狐族圣地他听计缘讲过，他并无兴趣计较中间话语是真是假，至少想去狐族圣地应该是真的。

    “你口中的圣地，应当是玉狐洞天，在西域岚洲浅苍山之中......”

    这一刻，胡里心中如同过电，之前计先生曾言找不到顶峰渡就在山脚下多转转，似乎是早就算到这一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是叫西域岚洲，原来是那边的一座浅苍山！全凭老先生指点，我等才解开疑惑！”

    胡里两个原来如此其实意义不同，但其他狐狸甚至秦子舟都没有听出来，只见他赶紧在桌面上擦了擦手上的油，站起身来走出席位，向着秦子舟郑重行礼。

    “小狐多谢老先生赐教！”“多谢老先生赐教！”

    其他狐狸也跟随着一起离开位置，向着秦子舟行礼，后者点头微笑，但心中却觉得稍有古怪，但并无不适。

    对于客人们的怪异举止，这户农家夫妇似乎并未察觉，他们也算热情，除了做了约定好的菜肴，还多加了一些菜色，让宾客们吃好喝好，等送走一众客人，两夫妻虽然累得够呛，但得到的钱财也够他们高兴一阵，农妇更是又请了一炷香供奉到客厅中神像前。

    口中还不断念叨祈福：“神君神君，保佑发财……”

    这听得一边的秦子舟有些无语，他可不是送财之神，只是对着狐狸们离开的方向眺望了许久，他本能地觉得，这群狐狸似乎并不简单。

    “世间灵狐，又多上不少……”

    ......

    ps:今天在外头办事，本以为小半天能好的花了一天，头很胀，今天就只有一更了。

第699章 桃枝

    月鹿山十分深幽，山中飞禽走兽不可计数，因为有月鹿山仙门修士的存在，山区很多地方常年云雾不散，至少寻常人看到的是这样。

    山中丰富的走兽和药材，加上月鹿山长久以来的奇诡传说和神仙故事，导致整座月鹿山在当地和周边相当范围内都十分具有神秘色彩，是人们心向往之的仙山，采药人、猎户、游览山川的文人墨客，以及寻着传说故事来寻仙的人，一年到头算是络绎不绝。

    而今正值盛夏，来月鹿山中纳凉的人也不少。

    胡里带着一众大小狐狸在山脚下还维持一下幻形，等进了月鹿山中就全都变回的狐狸，有些自己带着衣服的，还背了个包在肩头，一起撒着欢在山中窜来窜去。

    仙家渡口这种地方，仙修和妖怪对立的情况不会那么明显，至少邪气不重或者有特殊隐匿之法的妖怪不会有什么问题，胡里他们十五只灵狐当然也是如此。

    胡里依然在最前面领路，那位姓秦的神人在后面指点过他们怎么绕过月鹿山的迷阵，所以他们现在前进的目的极为明确。

    一边，两个约莫中年的樵夫唱着山歌背着柴火在山道上走着，其中一人忽然看到一侧山林窜过去一群狐狸，甚至还有狐狸背着布包，顿时大感奇怪。

    “哎，你看你看，那边有狐狸背着包袱呢！”

    “哪呢？”

    “那呢，快看！”

    “哦真的啊！狐狸背着包袱，还这么多，这是不是妖怪啊……”

    另一个樵夫有些小心地说着，但前头那个樵夫却一脸兴奋。

    “你怕什么，这是月鹿山，老一辈都说是神仙老爷住的地方，有些有灵性的飞禽走兽会来这里拜山的，我们跟上去瞧瞧吧？”

    “别吧，赶紧多砍点柴火好下山去……”

    见同伴这样，开头那个樵夫拍了拍腿。

    “哎呀，你啊你，咱这边相传的老话怎么说的？月鹿山多仙人，偶遇仙踪莫迟疑……你想想当年，我们遇上那一老一青两个先生上山，早该跟着去的，那会我回去后一说，陈伯一口咬定那两人准是仙人，悔不该当初没一起跟去啊……”

    同伴一听对方又提这事，顿时笑了。

    “你看你，着魔了吧，又提这茬，兴许当初那两个先生就是入山踏青游玩的文人……”

    “不是不是，你忘了，当初我提醒那老先生他们所行方向山道崎岖，两人皆不以为意，后来陈伯提醒后，我也想起来那两人衣衫整洁面无点汗，脸不红气不喘，你不想想那老先生长须白发的，看着都多少岁了……”

    同伴不耐烦地摇摇头。

    “我可是忘了，这多多少年了，你记得这么清楚？少做白日梦了……”

    “你，你不去我自己去！”

    那樵夫见同伴这样子讽刺他，原本只是三四分意动的，顿时被激起了性子，说什么也要去看看了，直接背着柴火就朝着一侧的山坡攀爬上去。

    “哎~哎~你真去啊？喂……”

    另一个樵夫喊了几声，见到同伴真的快步连走带攀爬的往高处离去，很快就看不见了，顿时有些不知所措的愣在了原处。

    胡里带着众狐在山中窜动的速度其实是很快的，那名追上去的樵夫因为几句话耽搁了时间，所以等上了看到狐狸的那一片山坡，除了灌木丛生，就没见到狐狸了，但所幸他记得方向，不信邪地往前又走了一阵。

    樵夫其实也是一时冲动，此刻的想法不过是对于同伴讽刺之语的应激反应，打算走一段路就回去的，只是往前走了一阵子，站到山坡顶端的时候，居然一脚踩空了。

    “啊……”

    失去重心的樵夫整个人直接滚落了这个山坡，沿途树枝杂草噼噼啪啪在身上脸上一阵，背后的柴火也不少都掉出来，虽然是缓坡，但直线下降距离至少有七八米，最后“砰”的一声撞到一棵树上才停下来。

    “哎呦……哎呦……痛死我了……李二，二子……哎呦……”

    樵夫动一下感觉浑身都痛，有气无力地喊了一阵，根本传不出去多远，这会脑海中满是悔恨和懊恼，怎么就和被迷了心窍一样追过来呢，关键怎么能踩空呢……

    这片山虽然相对安全，但也不是没有猛兽的，尤其是到了晚上，樵夫现在只能希望自己休息一会能缓解一下痛苦，希望自己身上并无什么大碍，希望同伴来找自己，否则若是天黑了出不了山，就危险了。

    “沙沙沙……沙沙沙……”

    不远处灌木那边有淅淅索索的声音响起，一下将樵夫吓住了，右手忍着痛伸向背后，从后头架子上抽出一把柴刀。

    “谁在？是谁？是什么？我手上有刀……”

    正当樵夫万分紧张的时候，那边出来的却是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这少年手中抓着一根上头有些绿叶和花苞模样的小树枝，一出来就带着埋怨的口气边走边说道。

    “你这人，走山道不看路的吗？亏你还是个进山打柴的樵夫！能走吗？”

    人的心态有时候很怪，樵夫看到少年这般骂骂咧咧的，很有种见到麻烦想远离却不得不管的感觉，顿时安心了不少，而且这么个少年也不能是强人吧？

    “问你话呢，能不能自己走啊？”

    “啊？哦，这，我再试试……”

    樵夫皱眉忍痛，想要站起来，但左腿疼得厉害，挣扎了一下没能站起来。

    “行了行了，我来帮你吧，真麻烦……”

    少年快速走到樵夫身边，过来搀扶樵夫，他虽然看着年少，但力气着实不小直接一把将樵夫拉了起来。

    樵夫靠少年扶着支撑平衡，还没说话呢，后者就直接问道。

    “走吧，我送你回去，我来扶着你走，对了，帮我拿着这个，这总哪得住吧？”

    少年先是将樵夫一只右手扛到肩上，然后将手中的枝条递给樵夫。

    “拿得住拿得住，多谢了，多谢了……”

    樵夫连连道谢，心中更是隐隐有种兴奋感，这少年突然出现，又生得如此俊俏，恐怕自己是遇上仙人了，说不定正是自己仙缘呢！

    于是乎，樵夫旁敲侧击地开始和少年不停搭话起来。

    “我常在这月鹿山中砍柴，从小听说了不少山中的故事，听说山中是真的有神仙的，这次看到有狐群背包而走，顿觉好奇，就追来看看，想求个仙缘，谁曾想差点送了性命，还得多谢少年郎了……”

    少年一边扛着樵夫前进，斜斜的山坡在其脚下如履平地，哪怕带着一个人也依然步伐稳健速度不慢，听到樵夫的话，少年直接咧嘴。

    “你确实是有仙缘的人，尤其此次见狐而动，已生根脉。”

    樵夫心中一喜，连身上的疼痛都感觉减轻了不少，带着兴奋赶忙追问。

    “少年郎莫非就是山中仙童？莫非您就是引我入仙途之人？我……我……”

    “哎哎哎……你可别如此激动，我可并非引你入仙途的人，而且我说你是有仙缘的，可这世间多得是有缘无分之人，男女之间如此，仙修机缘亦如此。”

    “啊……那我……还望仙童指教啊……我……”

    少年似笑非笑，眼神深处神色莫名，不再理会樵夫。

    樵夫见对方不理人，想说什么又不敢多说，只能一瘸一拐的，任由少年扛扶着上了山坡，又朝着原路返回。

    不知为何，回去的时候速度特别快，没多久，就看到另一个樵夫还在山道上往外走呢。

    “这是你同伴，让他带你回去吧，我就不送了。”

    少年这么说了一句，樵夫只觉得边上一空，差点没再次栽倒，往边上一看，那刚刚还扛扶着自己的少年已经不见了，但手上的枝条还在。

    ‘这……这莫非就是我的仙缘？’

    樵夫越想越兴奋，然后朝着远处同伴大喊。

    “李二……李二……”

    “啊？”

    李二回头一看，见到身后不远处同来的樵夫，看他一瘸一拐且脸上手上都有擦伤，顿时赶紧跑过去。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哎你这人，还笑？你手上什么？看着像桃枝，也不对，这都啥季节了，桃枝不可能还没开花……”

    “走走走，回去说回去说……”

    樵夫脸上满是兴奋，将手中的桃枝攥得死死的，他没注意的是，这桃枝上的花苞似乎更加殷红了一些。

    山上某处，唇红齿白的少年蹲在那里，笑嘻嘻看着远处的两个樵夫，随后视线转向月鹿山深处，似乎遥遥看到十几只狐狸正跳窜着前进。

第700章 表里不一的老牛

    在少年蹲在那里面露嬉笑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哼，看你笑得如此令人不爽，想必刚刚做了什么阴险之事吧？”

    少年立刻站了起来，看向自己身后，一个外貌上看起来既不雄壮也不魁梧，反倒像农家汉子的男子站在那里，正看着他面露讥讽之色。

    看到这个汉子，少年还是带着笑容看他，但和之前看樵夫下山的情况完全不同。

    “呦，这不是牛爷嘛，终于来了啊？我不过是在这看看风景而已！”

    出现在少年身后的正是牛霸天，对于眼前这个少年他是不太看得上眼的，但再看不顺眼，现在也不好动手打他。

    “看风景？”

    老牛咧了咧嘴，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臂。

    “走走走，带我进顶峰渡，老牛我受不了月鹿山修士的盘查，用你那法子帮我一把。”

    少年只觉得手臂生疼，对方看似轻轻一抓，就好像要将他肢体碾碎一般。

    ‘这蛮牛……’

    “行行行，我帮你我帮你，你先松手！”

    “怎么，你这家伙细皮嫩肉的，不会是个女娃吧，老牛我轻轻一抓的力道都受不住？”

    老牛眼神上下打量起少年来，原本漫不经心，越看眼神越是认真起来，口中还不断喃喃着。

    “不会吧，难道是真的？哎呦，这什么劳子盟里头怪人这么多，你这家伙我也没好好瞧过啊……”

    少年被老牛看得浑身凉飕飕的，他可是知道这老牛十分好色，关键这蛮牛道行很高，而且别看他人形外表很憨厚，实则这只是表象，这蛮牛喜怒无常，有时候动起手来完全不讲道理，是天启盟新招伙伴中极其厉害的一个，也没多少人愿意惹。

    这会看到老牛这样的眼神，少年下意识就炸毛了，狠狠一甩将老牛甩开。

    “你个老牛有病不是，少发神经，去顶峰渡！”

    说着，少年直接向上跃去，掠向山坡顶端，后边了老牛眯眼看着少年离去的方向，转身再看向山下方向，几息之后才跟随少年的步伐而去。

    很快老牛就追上了前头的少年，一起跨入了月鹿山外围禁制之中。

    少年此刻从身上摸出相应的符箓分给老牛。

    “给，收好了就行了。”

    老牛伸手接过，笑嘻嘻地打量着手中的符箓。

    “嘿嘿嘿，心灵手巧啊，符箓这么个精细的东西，你也能鼓捣出来，我还以为只有那些个满嘴放屁的仙人才懂呢，你，真不是女人？”

    老牛看着少年两眼放光，后者猛地一个冷战，这蛮牛的眼神之热切，甚至令少年都起了惧意。

    “你娘的有完没完，老子是男的，你他娘的难道有特殊癖好？”

    “没有没有，我老牛只对女色感兴趣……”

    老牛摆摆手，但还是自己小声嘀咕一句。

    “下次我还是得问问别人……”

    这话听得少年一个走路踉跄，也让在其后面落后一步的老牛露出一丝浅笑，然后将少年给的符箓贴身收好。

    顿时，老牛身上浓烈的妖气快速收敛起来，让此刻的他就如同一个朴实的农家汉子。

    月鹿山修士设立的禁制并不是很强，主要也是顶峰渡毕竟也算是个港口，而非需要太强隔断的禁地，只需要对邪气和不详之气敏感一些就行了，真正进入顶峰渡其实并不难。

    一边在山中穿梭，少年一边还不停叮嘱着老牛。

    “我叫你一声牛爷，是敬你的本事，但牛爷你可得注意了，顶峰渡是到底是真正仙家之地，月鹿山的人可也不好惹。”

    老牛咧嘴笑笑，嘴里嘀嘀咕咕。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这月鹿山听都没听过，仙霞岛和长剑山还差不多……”

    “你……”

    “知道了知道了，老牛我会注意的，对了，不是说还有几个跟班嘛，怎么现在就我们两？”

    老牛面上满不在乎，少年也只能多看着点他了，这蛮牛实在不是他喜欢的那种同行伙伴，但这种真的是牛脾气的人，最好还是顺着他一点，不能完全硬顶。

    “他们三个早就在顶峰渡上了，我们去了就能见到。”

    两人穿过山中某一条溪流之后，周围原本雾蒙蒙的景象变得豁然开朗，老牛张大了眼睛眺望远方，能看到那一座矮峰斜顶着一座斜插如云的巨峰。

    “这就是顶峰渡啊……”

    看到老牛难得有些感慨的样子，少年也笑了笑。

    “不错，这就是顶峰渡，仙修之人弄这些缥缈浩荡感觉还是挺有一手的。”

    老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然后突然又来了一句。

    “不知道这顶峰渡上有没有窑子啊？”

    这话听得少年又是一个踉跄，忍不住有些暴躁起来。

    “窑子？你当那是什么地方？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是嘛……”

    老牛满不在乎地舒展了一下筋骨，浑身的肌肉和骨骼噼啪作响，在老牛大步往前走的时候，身后的少年则是满脸担忧，为什么自己再次回到顶峰渡，是和这蛮牛一起啊……

    顶峰渡上自然远比不上凡人集市繁华，但对于修行界来说也算是难得的热闹了，有些提心吊胆的少年和老牛一起来到这里，见到了老牛还算本分，心中算是稍稍松了口气。

    周围怪人多了去了，或者说对于凡人而言的怪人多了去了，所以老牛和少年这样的组合根本不会引起过多的关注，并且少年的模样在进了顶峰渡之后也有所改变，皮肤黑了不少，身高也高了不少，更像是一个弱冠青年了。

    老牛毫不在意这个少年的变化，这不光是少年之前就和老牛讲过他在顶峰渡有些小麻烦，还因为老牛早就听计缘提过这个少年。

    “那三个家伙呢？快点找到他们，老牛我还有话问他们呢。”

    听到老牛有些不耐的话语，少年甚至一度觉得这老牛可能还没忘了找窑子的事，不过老牛此刻的视线却在远远瞧着集市边缘的位置，那里有十几个“人”正小心翼翼地在走着。

    这些人全都是狐狸变的，不是化形的那种，就是幻法模拟出人躯而已，周围人偶尔会望向那些狐狸，看着那些极力想要表现得十分自然的狐狸，估计也不清楚这里头九成九人都知道他们是狐妖。

    没错，这九成九还包括了凡人，能混迹在顶峰渡的，一些高明的妖怪或许看不出来，像这些狐狸那种实在是太明显了。

    “嘿嘿，娘娘腔你看看你看看，你还让我多注意一些，你瞧那些狐狸，这模样不也没事嘛？”

    老牛指着那些狐狸的方向，看着他们进了一家凡人所开的客栈才收回视线。

    少年有气无力地笑笑，什么话也不想回答，只是忽然愣了一下，马上怒从心起。

    “你叫谁娘娘腔？老子有名有姓，叫汪幽红！”

    “谁应了谁就是娘娘腔呗，嘿嘿，还说你不是娘娘腔，汪幽红这种名字也是男人起的？”

    就如同计缘心中对老牛的评价，属于粗中有细道行又高的，关键很多人容易被他的妖相和人相所欺骗，老牛想要激怒一个人，根本不费什么力。

    少年被老牛随口这么一说，关键是老牛这神态和表情，让他觉得这蛮牛就是这么想的，属于心口如一。

    “你……你……若不是我苦修百年的桃枝不在手上，我……我……”

    “怎么，想打架？”

    老牛轻蔑的看着眼前的已经化为黑黝青年模样的汪幽红，身上隐隐有气息鼓荡，似乎根本不在乎这里是什么顶峰渡，是什么仙家渡口，只要对面的人感应声，他就敢立刻爆发。

    少年强忍住心中怒气，对老牛又是愤恨又带有忌惮。

    “你还真没种，这都能忍，扫兴，老牛我不和没种的人打！”

    老牛咧开嘴，露出散发着寒光的一口大白牙，明明是牛类的大槽牙，却看着比猛兽的犬齿更瘆人。

    少年剧烈喘息几下，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要沉住气，不要和这蛮牛一般见识，好一会才平复下来。

    “懒得理你，他们在那呢，我们过去。”

    老牛看着汪幽红的背影收敛起笑容，我就是还收拾不了你，老牛我也能恶心恶心你！

    想到这，老牛心中还是微微叹了口气。

    这姓汪的十分邪性，这家伙真身究竟是什么连陆山君都没看出来，老牛同样也看不透，而且喜欢寻找有仙缘但还没跨入修仙之徒的凡人动手，汲取对方元气，据说能萃取对方还没生长的仙道根基。

    ‘能从计先生手上逃掉，不管先生有没有认真，不管多狼狈，到底还是不简单的，早晚弄死你！’

    带着这种恶狠狠的想法，老牛才向着快步在前的汪幽红追去。

第701章 老牛的天然优势

    在顶峰渡就要守顶峰渡的规矩，这一点汪幽红还是很清楚的，他也相信同组的人除了那蛮牛也很清楚，所以只要看住那蛮牛就行了。

    相比于以前的习惯，汪幽红虽然依旧下意识地会在顶峰渡中寻找那些凡人，但却不敢如同曾经那般肆无忌惮，毕竟因为这事，两次遇上了计缘，第二次差点就直接死了。

    两人在一家凡人经营的酒楼处汇合，那三人高高瘦瘦，穿着有些像江湖人士，见到汪幽红过来顿时眼前一亮，知道这是他的几种常见变化之一，而边上朴实如憨厚农家汉子的人，想必就是那一位被好几个司命使者一起请进天启盟的牛妖了。

    “见过红爷，见过牛爷！”

    三人没等老牛和汪幽红接近，已经一起向着两人行礼，汪幽红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话，而老牛倒是饶有兴趣的看着三人，又看看汪幽红。

    “嘿，这娘娘腔倒是蛮拽的，老牛我肚子饿了，可有酒菜？”

    三人小心地看了一眼，见汪幽红面无表情，就赶紧对着老牛道。

    “有有有，里面已经定好了酒菜，牛爷，红爷，快快请进！”

    “那还差不多，走走走，别在这墨迹了，进去吃东西。”

    老牛领头在先，路过三人的时候直接一把抓住一人的衣服，将之拎到前头，就这么带着众人进了酒楼。

    果然如同三人所说，早就定好了酒菜，就在大堂的角落里拼着两张桌子，上面热气腾腾的饭菜还有灵气流转，不光色香味俱全，就是灵也不差。

    “哎呦哟，还不赖嘛，饭菜生灵，除了偶然得到的仙果，老牛我还真没吃过这种……”

    “嘿嘿嘿，牛爷你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小人是知道两位要来，特意精心准备的……”

    边上一个最高最瘦的那人凑近老牛跟前赔笑，老牛也带着笑容面向他，然后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老牛就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举动。

    只见在旁人反应过来之前，老牛就忽然抬起手狠狠在旁人身上一锤。

    “砰……”“轰……”

    这一栋酒楼微微一震，那个高高瘦瘦的人就被老牛锤到了地上，上半身已经嵌入了地板，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抽搐，显然虽然没死，但受到了伤害和惊吓。

    “你他娘的诚心戏弄我老牛吗？知道我是牛，还点这么多肉菜，不知道多点一些素的吗？真气煞我老牛，要不是娘娘腔说这是仙家地头，得收敛些，老牛真想一把捏死你！”

    这一举动可把汪幽红吓得不轻，直接出手抓住老牛的手臂，身上法力鼓起，防止这老牛再暴起踩一脚。

    “牛爷，可以了可以了，你们两个，还不快多点一些新鲜的蔬菜，记得灵气要充足，快去快去，把他也扶起来！”

    另外两人赶紧将地上口鼻溢血的人搀扶起来，然后快步走向柜台。

    这一幕不光吓到了汪幽红和另外三个同伴，也将酒楼内外附近的人给吓了一跳，不少有修为的人都将视线扫向老牛，而老牛双目泛起红色血丝，丝毫不让地瞪眼回去。

    “看什么看？教训些小辈，还用得着你们瞪我？想打架啊？”

    “牛爷牛爷，沉住气，沉住气！”

    汪幽红这是真的怕了老牛了，一边顺着这蛮牛说话，一面还不断朝着内外行礼，同那些被冒犯后脸色微变的路过修士道歉。

    “抱歉抱歉，我这位朋友是山野莽夫，脾气不好，没学过什么经文规仪，些许矛盾我们自己会解决……”

    对路人说完，汪幽红还不忘和酒楼掌柜打招呼。

    “地板损毁，我等会照价赔偿，请掌柜放心！”

    能在顶峰渡开酒楼，店家肯定和月鹿山有关系，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汪幽红也不会做得太出格。

    等旁人的注意力终于从这边移开，那边掌柜也笑着点头之后，汪幽红才终于微微松一口气，一直死死抓着老牛的手也松懈了一些。

    这会老牛难得收敛了不少，在汪幽红眼里似乎是这蛮牛可能也后知后觉知道刚刚动手有些过了。

    “呃，娘娘腔，那什么，刚刚老牛我确实冲动了些，哈哈哈哈哈，看起来也不碍事。”

    “你，牛爷，大家都是同道，应当相互尊重，即便你道行高，刚刚也太过了，而且这地方……”

    “行了行了，下回打轻一些！”

    汪幽红差点忍不住飙脏话，而老牛已经漫不经心地在位子上坐下了，冷眼瞥了一下眼前的汪幽红。

    ‘见你个鬼的相互尊重，老牛我要不是从计先生那听过你为了逃命的卑劣手段，指不定还真让你给骗了！’

    这时候，那三人也再次回来了，被牛霸天锤了一下的高瘦男子面色殷红，这不是害羞，而是刚刚那一下并不简单，有些伤了。

    “牛，牛爷，我们又叫了十几个素的，瓜果蔬菜都有……”

    “好了好了，刚刚是我老牛反应过了些，坐吧坐吧！”

    老牛招招手，让边上三人虽然心中有怒气，但还是惧怕更多，盟中怪人极多，眼前显然就是一个，真惹到了可不会顾及什么同盟情谊，当然是更顺从一些好。

    牛霸天咧嘴笑笑，也不打招呼，独自拿起筷子夹了桌上现有的蔬菜吃了起来。

    老牛当然不是纯粹吃素的，但他清楚，如今所处的地方可不是什么清净之地，他宣称吃素，也是一种保障，省得以后若是来个声“人宴”，他不吃就显得怪异，若是吃吧，再见到计先生总是会有些芥蒂的。

    对于这一点，陆山君就没有老牛那么好的借口了，但陆山君也心思洁净，必要时刻若真的要做一些违心之事也能透彻心性，并不会留下心里疙瘩。

    老牛吃着清炖白菜，想着陆山君之前说过的话：“我等如今处境，便是身在洼地沉潭之中，虽表染淤泥，但出水依旧是白藕。”

    老牛听得出也看得出当时陆山君说话时心表如一，也是不由有些佩服，承认自己在这一点上不如对方。

    吃饭的当口，见老牛终于没有再惹出什么事端来，汪幽红紧绷的神经也算是松弛了一些，开始谈一些正事。

    “这次我等在顶峰渡驻留时间未定，等一段时间，会有人逐渐聚拢过来，到时候，我们会一起去灵州，在此期间，我等也需要在顶峰渡集市上多逛逛，若是遇上“古血古器”之物，就想办法拿下，若是遇上可造之材，我等也需要留心考察，以期收之！记住，月鹿山的人如今严了许多，不可太过掉以轻心！”

    “知道了红爷！”“我等定会小心的！”

    汪幽红视线看向老牛，这老实农人模样的家伙一筷子一筷子夹菜，不停往嘴里塞，见到汪幽红看来，老牛撇撇嘴。

    “行了行了，我会着眼任务的。”

    “你不用，你只要不乱发脾气就是帮大忙了，尤其是正道修行之人，别随意招惹，须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行了行了，你个家伙整天说一堆大道理，和个仙修一样……”

    说到这，老牛忽然愣了下，视线看过边上三人之后，着重集中到了汪幽红身上，看得他浑身不自在，甚至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你看着我作甚？”

    “我说，娘娘腔，老牛我看不出你的真身是什么，或者说，你该不会就是个藏于我天启盟的仙修吧？”

    说这话的时候，老牛难得严肃了一些，一双牛眼也微微眯起，旁边三个妖怪全都低头夹菜不敢说话。

    而汪幽红面无表情，冷笑几声并没有多说什么，这么荒谬的问题，这蠢货蛮牛的脑回路果然不正常。

    老牛也没在这上面多做纠缠，见无人理会，顿时做出一种自觉无趣的样子，开始埋头吃菜喝酒。

    只是在老牛眼神深处，一抹带着嘲讽的冷芒一闪而逝。

    正如陆山君之前对老牛说过的，老牛装憨有天然优势，而且装憨不是装傻，技术难度更低些。

    ……

    顶峰渡中，胡里带着其他狐狸茫然无措地到处穿梭，遇上看着和气一些的人，就会提起胆子尝试去问西域岚洲和玉狐洞天的事，只可惜知道的人似乎并不多。

    这会，汪幽红和老牛等人正吃完东西从酒楼里出来，餐桌上素菜全吃光了，肉菜一点都没动。

    这算是老牛自己的没意识到的效果，就连汪幽红都没动肉菜，他们当然不可能也是喜欢“吃草”，只不过有些怕了这憨牛，干脆在他面前也“吃草”了。

    “几位，你们是否知道西域岚洲的玉狐洞天，若是要去那边，我们该怎么走啊？”

    好巧不巧，胡里正好撞到老牛等人，于是直接对着看起来憨厚的老牛询问道路。

    在胡里眼中，这是一种福至心灵的感觉，逛游一圈就自然找到了这里，也看到了这个看着很老实很好说话的农人汉子。

    “玉狐洞天？”

    老牛看看边上的汪幽红，后者立刻抢先说话。

    “你问玉狐洞天做什么？为什么问我们？”

    “呃，这个……只是，只是想去看看，去看看而已，这里的人气息都可怕，就这位大哥看着憨厚老实，一定很好说话，就想来问问。”

    胡里一番话听得汪幽红和边上其他三妖顿觉无语，这蛮牛老实好说话？

    “这些事，你不如去问月鹿山的顶峰渡相关知事，在那边的一座厅堂那，进去问就行了。”

    “这，可那边好多禁制和箓文在，我们，不敢过去啊……”

    果然是些没见过世面的狐妖，但这些狐妖身上妖气却如此清灵，也难怪周围这么多修行人都没对他们有什么过分恶感，汪幽红这么想着，眯眼笑道。

    “过去吧，他们不会对你们如何的，如你们这等小狐妖，船费或许都可免了。”

    “啊？你，你怎么知道我们是狐妖？”

    胡里惊愕一声，身边十四狐也全都大惊失色，一起后退几步聚拢在一起。

    “哈哈哈哈哈……”

    “嘿嘿嘿嘿……”“这些小家伙哈哈哈哈哈……”

    “有趣有趣，哈哈哈……”

    不光是老牛和汪幽红，看到这些狐狸一惊一乍的天真样子，周围路过的修行之辈也纷纷忍不住笑起来，也让众狐莫名其妙地天然收获了不少好感。

第660章 无法相安

    这几人明显和其他祖越军人有些格格不入，后边的兵也看着地上县令的尸体道。

    “大哥，我们怎么办？”

    身穿甲胄的男子皱着眉头没有说话，伸手想要将县令手中的剑取下来，但一拿没有拿走，这县令虽然已经死了，手指却依然紧紧握着剑，伸手摆开才终于将剑取下来，然后解下县令腰间的剑鞘，将长剑归入鞘内拿在手中。

    男子看了一眼城中的情况，各处的嘈杂一片中已经有惊慌的喊叫和哭声。

    “我们回去之后召集弟兄，想办法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去当山大王也比在这好。”

    “大哥，不建功立业了？这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身后之人诧异一声，男子抓着剑站起来。

    “这么多军队虽有总帅，但不过是各方会盟各管各的，号称百万之众，却混乱不堪，有多少只是靠着利益驱动的乌合之众，朝廷除了直属的那十万兵，其他的连粮草都不派发……未必能赢过大贞。”

    “可是有好多巫师仙师在啊！”

    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神仙的事情我不懂，而且，那些神仙……算了，找点酒肉好回去过年，走吧。”

    男子和身边两个兄弟都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带着两人朝着城中集市的方向走去，他们也是带着自己的任务来的，至少今天得带些酒肉回去，好让自己的兄弟能在今天过个像样点的除夕。

    “砰……砰砰砰……”

    “开门开门！再不开门，砸开了门就杀光里头的人！快开门！”

    几个一小群兵卒围在一个外头挂着“酒”字旗子的铺子外，用手中的矛柄不断砸着门。

    拿着剑的男子三人相互看了一眼，也赶紧朝着那边走去。

    店铺里头的店主心惊胆战，妻儿依偎在身旁瑟瑟发抖。

    “爹爹我怕……”

    “别怕别怕，躲好躲好，爹去开门！”

    店主知道门挡不住人的，强提精神，将自己的妻儿藏在了酒窖旁起居室中的箱子里和床底下，自己则在之后去给外头的兵开门。

    门一打开，店主就不断朝着外头的兵鞠躬。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实在是怕极了，所以慢了一些，求军爷饶恕，求军爷饶恕！”

    “去你的！”

    一个兵卒用枪柄杵着店主肚子将其顶倒在门边，剩下后面的兵则纷纷入内，见到铺子中这么多酒，顿时满面笑容。

    “哈哈哈哈哈，这么多酒，搬走搬走，一会再去找个板车马车什么的，对了，铺子中的银钱呢？”

    一个兵丁一把拎起一边还在揉着肚子的店主，将之提到柜台边。

    “银钱呢？全都取来！不然要你狗命！”

    “哎哎哎，在这，在柜台抽屉里……”

    店主哪敢反抗赶紧绕到柜台内打开抽屉，甚至直接将几个抽屉取下放到台面上来，一个装的是银子，另外的则是不同面额的铜钱，随后店主就被推开，周围一群兵丁则陷入哄抢，更有不少士兵已经提前打开一些酒坛酒壶，开始朝着口中灌酒。

    店主独自躲到了一边缩成一团，眼中满是凄苦和愤恨，忍不住低骂一句“强盗”，话虽然没被听到，却被一边的一个因为喝酒而面上泛酒红的兵看到了。

    “你刚刚在说什么？”

    “啊？没，没说什么啊，军，军爷，铺子中的银钱和酒水都拿了，求放过小人性命啊！”

    兵丁手放在自己的刀柄上走过来，盯着店主喝道。

    “我问你刚刚在说什么？”

    其他的兵也见到这边动静，好几个人都围了过来，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脸上则带着嬉笑，而店主则被吓坏了，咽了口口水颤声道。

    “我，我是在苦恼这年，怎么过……”

    “放屁，你定是在辱骂我等！找死！”

    “铮~”“铮~”

    “当~”

    出鞘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那士兵的长刀劈在店主脑袋上之前，那名后面到的男子拔出了从县令尸首上拿来的剑，挡在了店主头顶。

    “行了，搬酒拿钱就是了！”

    “嗯？你算什么东西！”“就是，你算老几！”

    “算你爹！”

    “铮~”“铮~”“铮~”……

    周围好多人都拔刀了，而男子身边的两个兄弟也拔出了佩刀，那男子更是用左手拔出佩刀，架在了刚刚挥砍的那名兵丁的脖子上，冰冷的刀刃贴在脖颈的皮肤上，让那微熏的兵士升起一阵鸡皮疙瘩，酒也一下醒了不少。

    “尔等皆是小卒，胆敢违抗我军令？”

    一手持剑一手持刀的男子大声呵斥，他官衔是伯长，虽然不入流，可至少衣甲已经和普通士兵有显著区分了，这会被他这么喝骂一声，又看清了着装，边上的兵算是冷静了一些。

    “拿你们的酒，都散开！”

    “都散了都散了！”“行吧，既然是个伯长大人，那我们都散了。”

    一众兵丁纷纷收了刀剑散去，捡回了一条命的店主则依然脸色惨白，那伯长正想对着店主说点什么，忽然听到“噗”“噗”“噗”“噗”……的声响密集响起，下一刻，脸上和身上都有温热的液体被浇到。

    这男子看向自己身边的两个兄弟，见他们身上都是血，后者脸上也有惊慌之色显现，伯长摸了摸自己的脸，伸手一看也都是血。

    “砰”“砰”“砰”“砰”……

    一个个身边的士兵全都倒下，不少人身上都依然在飙着血，这伯长和两个兄弟摸了摸自己身上，发现并没有什么伤口后，赶紧再次拔出手中的武器，紧张地看着四周。

    “呜……呜……”

    吹过，扫进酒铺中带来一阵阵寒意，地上的尸首的血液全都冒着热气，看着极为诡异。

    “饶你们三个一条狗命，滚吧。”

    一个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在门口传来，三个还站着的兵丁看向外头，有一个身穿皮草大衣的男子站在风雪中，手中的斜指地面的长剑上还残留着血迹，不过血迹正在快速顺着剑尖滴落，几息之后就全都落尽，剑身依然银亮如雪，未有丝毫血迹沾染。

    “多，多谢大侠，多谢大侠！我们这就走！”

    脸色苍白的三人赶紧从酒铺子里头出来，领头的伯长小心接近铺子门口，想了下又弯下身子将手中的长剑双手送到外头的剑客面前。

    “这位大侠，长剑是这罗竹县县令的佩剑，其人独自阻挡大军，被校尉刺死，我为其瞑目，本想私藏这佩剑，如今交给大侠……”

    酒铺前站着的剑客正是燕飞，他瞥了一眼面前的祖越军士，接过长剑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伯长不敢犹豫，立刻回答。

    “小人名叫韩将，小人与几个兄弟皆未杀过普通百姓！”

    燕飞冷淡的看着他。

    “那我大贞军士呢？杀过吧？”

    韩将面色一僵，心中极度后悔没有马上离开，自己怎么这么蠢，想东想西这么多，还想巴结对方一下，这下八成是走不了了，心中这么说，权衡之后微微咬牙，低声道。

    “两军交战，疆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敢留手，遂，杀过……”

    “哼，还算是条汉子，想必你也清楚，祖越军中多的是败类，更有不少魑魅魍魉，可想助我大贞做点事，若是能成，我燕飞可保你无恙，更不会少了富贵！”

    在韩将愣神的时候，已经听到城中似乎惨叫声四起，更隐约能听到兵器交击的声音和搏斗拼杀声，隐隐明白眼前的剑客不是孤身一人，可能是大贞方面有人杀来了。

    “小人，小人若是想直接离去呢？”

    燕飞笑了。

    “那你便离去好了，既然刚才放过你们了，我燕飞说的话还能不算数？”

    燕飞眼睛微微一眯，虽然口中这么说，但他清楚如今城中起码有两百余个江湖高手，在这种街巷房屋遍布的城中，军阵优势不在，这三人在他剑下活命，出不了城也定是会死的。

    韩将心中思绪快速闪动，回头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两个兄弟之后，转头面向燕飞，抱拳道。

    “大侠，我们干了！可是要我等配合劫营？”

    “呵，还算机灵，出城前暂时跟在我身边吧，省得被误杀了。”

    燕飞留下这句话就迈步离去，不过在走了两步之后，又看向酒铺中依然身子僵硬的店铺老板。

    “我大贞大军定会收复此城，尔等静候便是！”

    说完这句，留下一句“跟上”，燕飞就带着韩将三人一起向城中其他地方行去，一路上一柄长剑恍如长长的匹练，在燕飞手中吞噬一条条祖越之兵的生命，城中不时还能遇上其他武人，也在同祖越之兵交手。

    时入下午，进城劫掠的这千余名兵卒几乎被屠杀殆尽，因为城中百姓几乎人人恨这些入侵者，所以不可能有人庇护他们，更会在了解清楚情况后为那些江湖侠士通报所知信息。

    左无极和王克则和一些江湖人守在东门，其他三门也各有江湖人士守着，为的就是防止有残兵逃走。

    傍晚时刻，所有浴血的江湖人也都回来了，并且还借了车马载来一车车祖越兵卒的衣甲。

    左无极扁杖两端走沾染着血迹甚至白浆，站在城门口见到燕飞回来，立刻兴奋地大喊。

    “大师父！您没事吧？”

    一边的王克笑一声。

    “燕兄乃是先天高手，又不是直面大军，这等巷战，谁能伤得到他？”

    正说着，燕飞已经到了跟前，拍了拍左无极的肩膀，低声对王克道。

    “如何了？”

    王克面色严肃地回答。

    “入夜前就能全部准备妥当。”

    此时此刻，已经陆陆续续有大贞军士通过齐林关附近的小道分批次出关，规模在百人到几百人不等，每人皆有白色披风以作雪地掩护，又有江湖人士和探马远远在外查探，这除夕夜显然无法相安了。

第702章 回来就好

    只可惜，仙人渡口去往各方的船只并非想有就马上能有的，界域飞舟不是公交车，没有固定的班次和固定的停靠站。

    当胡里和其他狐狸壮着胆子进入月鹿山处理界域摆渡事务的大厅之时，得到的消息令他们颇为失望。

    “仙长您也不知道啊？”

    胡里和一众狐狸全都站在月鹿山相关知事面前，十五张脸上都明明白白写着“失望”，看得周围人和月鹿山几个修士都有些忍俊不禁，虽然这些狐狸都是大人模样，但在他们眼中还真就是些“孩子”，尤其是那股清灵的纯性，哪怕他们这些仙修之士也看得顺眼。

    如今当值的月鹿山之士是一个短须老人模样的修士，见众狐如此，他笑着回答道。

    “界域摆渡毕竟是各个圣地仙门的宝物，人家也不是急需靠着这个赚钱，虽然每年总会跑一些地方，但只是为自身师门和道友行个方便，我月鹿山还不至于强逼他们提前列出表单线路，多是等界域摆渡之物从所属之地起飞，他们准备沿途停靠之地，就会自然而然收到感应，从而在响应牌上出现大致日期等信息。”

    月鹿山知事一边说，一边指向厅堂内挂在墙上的那些牌子。

    狐狸们虽然不是完全懂，但多少也理解了这位老仙修是什么意思，基本就是想马上去西域岚洲是不太可能了。

    “哎，也不知道要多久呢……”

    “是啊，这里好可怕啊，而且我们钱也不够……”

    “要不我们去打零工吧，我看那边好些凡人铺子也招工人的。”

    “这可以么？”“为什么不可以啊，实在不行工钱少些，管吃住就好了呀？”

    几只狐狸在那讨论开了，而其他狐狸明显十分意动，这一幕同样让月鹿山几个修士会心微笑，很少能看到这样的妖怪，若非他们真的傻到可爱，那股清灵感和天真感，真怀疑什么有道高人教出来的。

    而这会胡里他们的商议也有了结果，还是有胡里一锤定音。

    “好，就这么办，找个合适的铺子，我们去赚钱，在这小心过活，等到有合适的摆渡，我们再去西域岚洲！”

    “对！”“就是。”“就这么办！”

    不得不说，狐狸们的这种对答方式，受到了小字们的很大影响，当初计缘在卫氏庄园的那段时间，小字们和小纸鹤可是不受什么约束的，小字们的魔性对话，也让狐狸们耳濡目染。

    下了决心之后，狐狸们还不忘礼数，在胡里的带领下一起向着月鹿山修士行礼。

    “多谢仙长告知，我们会经常来这里看的！”

    “多谢仙长！”

    行完了礼，这些狐狸们纷纷转身，身后的月鹿山修士相互笑着对视，中间的老者也开口了。

    “请先留步。”

    狐狸们脚下一顿，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来，不过并没有感受到什么恶意，反而见到那老人取出了一块令牌，并且将令牌递给胡里。

    “拿着吧，有这令牌在，找些活干会容易很多，也会安全一些。”

    胡里下意识双手接过令牌，只见正反两面都写着字，反面是：“月上柳梢，鹿鸣山巅”；正面是：“鹿鸣丙二”。

    “多谢仙长赐令！”

    “去吧，等你们离开还给我就行了。”

    狐狸们一阵千恩万谢，脸上的兴奋感止都止不住，高兴得上蹿下跳，有的嘴里嚷嚷着有的吃了，有的嚷嚷着有的睡了。

    等狐狸们离开厅堂，月鹿山的人才都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这些狐狸着实有趣啊！”

    “是啊，生而为妖，清灵天真，这才是灵狐啊！”

    “不错，想那玉狐洞天是狐族圣地，若汇聚的都是这等灵狐，也无愧此名。”

    厅堂内的话狐狸们听不到了，不过他们开开心心出了月鹿山殿堂的样子，倒是被一直留意着这个方向的汪幽红等人看到。

    只不过几人各有心思，而老牛也在心中想着，若计先生看到这些狐狸，想必也会挺感兴趣的。

    ……

    渐渐地，夏去秋来，而人们口中的计先生也已经在半年中走遍了祖越之地，那一场对大贞和祖越都至关重要的战争，也已经濒临尾声。

    大贞军势如破竹，早已过了永定关，攻入了祖越国内，受到的抵抗却反而越来越少。

    不光在计缘眼中，在两国许多有识之士的眼里，这天下也大势已定，祖越灭国也只是和大贞军队的行进速度和占城建立新秩序的速度有关，而祖越的所谓抵抗则构不成多大影响了。

    站在永定关边的山顶上，计缘屈指掐算了一下，望向北方笑了笑，又再次看向南方，眼睛微微眯起。

    “计先生似乎有事？”

    计缘身边，廷秋山山神洪盛廷出现在眼前，手中还提着一个翠绿的竹筒。

    计缘面向洪盛廷笑了笑。

    “确实是有些事，家中貌似有人会来找我，得回去一趟了……”

    说到这，计缘的视线落到了洪盛廷手中的竹筒上。

    “洪山神，你这是？”

    “哦，这个啊，呃呵呵呵。”

    洪盛廷笑着将手中竹筒提起来，打开了上头的红塞子，计缘鼻子嗅了嗅，笑道。

    “本以为是什么好酒，原来只是水啊！”

    “哈哈哈哈……倒是叫先生失望了！”

    洪盛廷哈哈大笑，然后晃了晃竹筒，再将塞子塞上才道。

    “先生，洪某知道先生好酒，但手中并无佳酿，寻常之酒岂可拿来送与先生，倒是这水嘛……”

    洪盛廷晃动了一下，看向廷秋山方向。

    “这水乃是我廷秋山地脉之心处，山灵钟乳下涌现的泉水，可是极为稀少难得之物，洪某手中这一桶，可是百年积蓄啊，虽不是酒，但若先生以此水辅助酿酒，再加上得当的手法，必得佳酿！”

    计缘心头一亮，顿时面露笑容。

    “不错，这倒是有点意思！”

    计缘直接伸手接过了洪盛廷手中的竹筒，掂量了一下也感受了一下。

    “还好并非真的只有这小小一筒。”

    “哈哈哈哈哈，洪某虽然没有先生手中千斗壶这般稀罕的玩意，但深量之物还是有一些的。”

    “如此，计某多谢了！”

    “先生客气了！”

    计缘抓着竹筒绳带，向着洪盛廷行礼。

    “计某还有些事，就先告辞了。”

    “先生请便！”

    洪盛廷也回礼相送，看着计缘踏云离去的背影，他又在后面高喊一声。

    “计先生，将来酿得好酒，可定要让洪某也尝尝啊！”

    “洪山神且放心吧！”

    计缘笑着回应，在云端手提竹筒掂量一下之后，才将之收入袖中。

    寻常酿酒用不着太多水，但手中这水可化腐朽为神奇，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比酒珍贵。

    ……

    也是这会差不多的时候，一个穿着一身淡淡桃红之色衣衫的女子走到了宁安县外。

    女子手中一把油纸伞，还提着一个灰色的包袱，站在宁安县城外，看着熟悉的城市满脸都是喜色，正是修行根基已经巩固之后的孙雅雅。

    ‘家乡还是这般宁静美丽……’

    到了这里，孙雅雅忽然开始变得有些紧张起来了，虽然和家中一直有书信往来，但毕竟这么多年没回来了，不知家里近况究竟如何，不知家人和记忆中有多大差别。

    带着这种忐忑感，孙雅雅踏入了宁安县的城门。

    一入城内，那种充满生活气息的吆喝声就越来越明显，这非但没令孙雅雅感觉到嘈杂，反而更觉宁静。

    如今的孙雅雅当然更加光彩照人且仙气飘飘，不过进城之后也做出必要的“藏拙”，所以虽然看向她的人依然不少，却不会造成什么太大冲击。

    孙雅雅没有一路直往桐树坊的家中，而是拐向了天牛坊方向，人还没到坊口，已经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站在远处街口，孙雅雅热泪盈眶地看着天牛坊外街道上，那个充满回忆且熟悉依旧的面摊，一个略显佝偻的老人正在那边忙前忙后。

    孙福虽然已经年迈，但腿脚还利索，身子也硬朗，依然雷打不动地几乎天天来老位置摆摊，同样守着孙家面摊的规矩，往日如此，今日亦如此。

    这会刚好是饭点过去，面摊上只有一个客人要了碗汤喝，孙福就一手端着木托盘，一手用抹布擦拭各个桌面，收拾之前食客弄脏的桌面。

    某一时刻，孙福好似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有一个红衣女子站在摊位前看着他。

    孙福心中莫名一跳，晃了晃头，小心地询问道。

    “姑娘……你要点什么？”

    听到这一个问题，无语凝噎的孙雅雅眼中泪水夺眶而出。

    “爷爷！是雅雅呀，是雅雅呀！”

    “咣当……”

    孙福嘴唇颤抖着，手中的托盘也一下摔在了地上，千言万语汇聚在喉咙里，最后只蹦出来一句简单的话。

    “雅雅……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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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3章 来客

    孙福此刻脸上老泪纵横，他们全家都知道孙雅雅是跟着计先生登仙而去了，神仙传之类的书籍正是说书人最喜欢讲的一类故事之一，普通老百姓也对所谓仙凡有别有一定的理解。

    所以孙家人在最开始其实是做好了一些心理准备的，哪怕偶尔能收到孙雅雅的书信也是一样。

    而此刻看到了孙女就在眼前，一大把年纪的孙福怎么可能还抑制得住内心的激动。

    孙雅雅看到爷爷哭，赶紧过去扶住老人，她如今的力气可不再是当初文弱少女的样子，轻轻松松就稳住了有些摇晃的孙福。

    “爷爷，雅雅回来了，雅雅回来了，您坐下！”

    在孙福面前，孙雅雅不再隐藏什么，身上的障眼法散去，原本就落落大方的一个姑娘顿时光彩照人，也一定程度上让孙福止住了泪水。

    孙雅雅将孙福搀扶到边上的位置坐下，那边正在喝汤的食客微微张嘴，本来还想客套几句问问老孙叔这怎么回事，但看到孙雅雅的样子，话都说不出来。

    ‘这莫不是仙子下凡……’

    那边的爷孙两也没有完全无视了此刻唯一的外人，在心情略微平复一下之后，孙福看向那边目瞪口呆的食客，再看看对方已经见底的汤碗。

    “喝光了吗？还要不要点别的？”

    看到孙福脸上的表情，食客才醒悟过来，赶紧笑笑。

    “孙叔您忙就是了，我这不用加了，结账结账，雅雅回来了，我都认不出来了，雅雅你还记得我不，就是隔壁坊口的，小名叫二娃啊。”

    “哈哈哈哈，你小子识趣，不用了，今天孙叔请客，不用给钱了！”

    孙雅雅只是礼貌地笑笑。

    “嗯，我记得你的，下次再来光顾摊位吧。”

    “呃好好，一定来一定来，孙叔，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

    孙福这会激动的情绪已经好了很多，等唯一的食客走了，才招呼雅雅坐下，爷孙询问各自的情况。

    孙家人一如既往的规律生活，并没有因为孙雅雅的离开而有所改变，只不过偶尔会有人问起孙雅雅，都被孙家人以外出求学搪塞过去。

    而轮到孙雅雅说的时候，女孩就像是一只打开了话匣子的百灵鸟，将云山美景和修行中功境的美妙同爷爷分享。

    孙福脸上的笑容就没有退下去过，一直笑，一直点头，哪怕他很多事情根本听不懂，但就是知道孙女过得很好很充实，孙女出息了。

    一直在摊位上讲了半个多时辰，孙福才后知后觉地准备收摊。

    “对了，今天要早点收摊，回去好杀鸡杀鸭准备做菜，也让你爹娘早点看看你。”

    今天孙雅雅回来，肯定是要提前回家准备一顿大餐的，也早点让家里人看到雅雅。

    孙雅雅当然也乐意如此，不过视线频频看向天牛坊的方向，此刻终于问了关于计缘的事情。

    “爷爷，计先生有没有回来？”

    “这几年里先生并没有来摊位吃过东西，应当是不在家的，但先生并非常人，我也不好说他就一定不在。”

    “那，爷爷，我想先去一趟居安小阁，马上就回来。”

    “应该的应该的，你去看看吧，爷爷等你。”

    虽然听雅雅说这几年并非计先生亲自教授她本事，但在孙福眼中，计缘就相当于是孙雅雅的恩师了，雅雅去拜见是应该的。

    天牛坊的样子在孙雅雅的记忆中一点都没有变化，只不过短短几年时间过去了，天牛坊的人见到孙雅雅，已经少有人能认出她来了。

    路过双井浦，穿过熟悉的巷子，居安小阁大枣树的树冠已经十分显眼了。

    一接近居安小阁，那种原本宁安县的那种宁静感就更加明显了，就连来见计缘前那种略微的激动都在孙雅雅心中平复下去。

    走到居安小阁门前，见到院门上居然并没有挂着铜锁，顿时心中一喜。

    ‘难道先生在？’

    带着这种希望，孙雅雅轻轻敲响了院门。

    “咚咚咚……”“先生，您在吗，我是雅雅！”

    等了一会，居安小阁内并无动静，孙雅雅失落之余也打算转身离开了，只是没等她转过身去，身后的门却自己打开了。

    “吱呀~~~”

    听到门声，孙雅雅抬头看向院内，却见院中房门都紧闭着，院中也并没有人影，显得有些蹊跷。

    “孙雅雅，你进来吧。”

    院中竟然传来温和的女声，令孙雅雅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寻声望去，只见院中大枣树的一处枝丫上，正坐着一位绿衣绿罗裙的女子，女子靠在树身上，双腿悬于空中没有晃动，安安静静地坐着，正带着笑容看着她。

    见到孙雅雅还失神愣在门口，枣娘又轻轻喊了一声。

    “雅雅，进来吧。”

    “啊？哦！这位姐姐，你是谁，为什么认识我？”

    居安小阁是计先生的地方，孙雅雅当然不会有什么惧怕感，她一边进入院中，一边好奇地看着树上的女子，同时询问对方的来历。

    ‘计先生的院里怎么会有一个女人，还在树上？’

    枣娘笑笑，从树上轻轻一跃，好似一根轻柔的羽毛，缓缓落到了树下，期间身上的罗裙只是微微被风吹拂，并没有向上翻起。

    “我是枣娘，以前看着先生教你写字的，过来坐一会吧，先生不在家。”

    枣娘伸手引向院中石桌，示意孙雅雅可以过来坐，后者毕竟也不是曾经的无知少女了，短暂的惊愕过后也平静了一些，在走入院中的过程中，若有所思地看向了院中枣树。

    “你是这颗大枣树对不对，大枣树就是你，所以你说看着先生教我写字？”

    枣娘笑笑，先在石桌前坐下，等孙雅雅也坐下才开口道。

    “对，又不对，我是枣树凝聚的精灵，是枣树的一部分，我算是枣树，枣树却不是我。”

    不知为何，在得知枣娘是谁的时候，孙雅雅就没有任何局促感了。

    “你一直住在居安小阁吗？一直是一个人？”

    “嗯，一直在呢。”

    孙雅雅还以为枣娘其实早就有了，只是以前她是凡人，所以不见她，如今她修仙有成，所以才现身的。

    “你，你一直在这里，不孤单么？”

    枣娘面上总是带着笑容，轻轻摇头。

    “不孤单啊，居安小阁里很舒服，而且这里是先生的家，先生总会回来的。”

    “那，先生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了啊？”

    “应该有四年了吧。”

    孙雅雅勉强笑了笑，换成她自己，四年一个人呆着都要无聊死了。

    “先生总会回来的，嗯，请你吃几个枣子。”

    说着，枣娘伸手往树上一招，顿时有四个成熟的大清早飞落下来，飞到了孙雅雅跟前。

    “我能带家去么？”

    “都给你了，当然是你自己做主了。”

    县中清风吹拂过来，院中的大枣树随风摇曳，枣娘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对着孙雅雅道。

    “应该马上会有客人来拜访先生的，你爷爷已经收拾好摊位了，你先回去吧。”

    “嗯……”

    孙雅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站了起来。

    “对了，你喜欢吃什么，我可以用食盒装些酒菜送过来的，我爷爷手艺很好！”

    “不用了，我不饿。”

    枣娘微微摇头，礼貌回绝。

    “哦……”

    孙雅雅只能向着枣娘行了一礼，带着四粒枣子离开了居安小阁。

    等孙雅雅一离开，枣娘就抬头望向西北方向的天空，那里的风已经有了细微的变化，这种变化很难被察觉，就算察觉了也不会联想什么，但枣娘却知道，有人正御风朝着宁安县而来，因为这是风告诉她的。

    远方的空中，有三人正御风而行，一个是裘风，一个仙风道骨的中年男子是裘风的师父裴正，还有一个是胡须都长过腹部的老人。

    “练前辈，前头就是宁安县，居安小阁就在其中，希望如您所料，计先生真得在家。”

    老人抚须笑了笑。

    “老夫可从没说过计先生一定在家，只是算得居安小阁里有人而已。”

    “希望不要扑个空吧。”

    裴正也在一旁这么说一句。

    身旁这个老人并不是玉怀山的仙修之士，而是从天机阁远道而来，几年前计缘曾带话玉怀山，说会去天机阁的，然后玉怀山也就传讯了天机阁，后者即便封闭了洞天，也表示会等待计缘大驾光临。

    结果，计缘一直没去，而玉怀山对于这个根本算不到任何痕迹的高人苦等几年之后，终于忍不住自己派人来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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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4章 老迷弟

    当然，此刻的枣娘并不知道来的会是谁，此刻飞来的三人也不清楚居安小阁中的人不是计缘。

    为表示对计缘的尊重，天机阁来的练姓老人可是洞天中地位极高的长须翁，对于推衍一道自然极为自负。

    长须翁确实算不到计缘，但他以其他方面入手，算不到计缘就算和计缘有关的事物，活物不行就死物，所以算得居安小阁里有人的时候，又觉出今日甚吉，长须翁直接就请玉怀山的人带他来宁安县了。

    裘风说话的时候，这位姓练的长须翁话虽然没说满，但心中还是认为计缘就在居安小阁的。

    欲至宁安县，先过牛奎山，三人在空中首先经过的就是牛奎山，天机阁长须翁一看这牛奎山的山势，顿觉了得。

    “此山可不简单呐，灵秀相随亦有风雷之迹啊。”

    “我等也是如此认为的，师父，练前辈，前头宁安县不远了，我等是否落到地上，步行入城为好？”

    “应有之义！”“理当如此！”

    两人对此毫无意见，直接落到了宁安县外，随后一起入了县内朝天牛坊的方向走去。

    裘风等人虽然不是孙雅雅这般靓丽的女子，但光一个长须翁，除了没那么胖，那胡子比加强版的圣诞老人还夸张，绝对是会引起围观的，为了避免麻烦，他们也施了障眼法，让他们在常人眼中也显得普通，至多算是三个年龄不一的斯文先生。

    天牛坊外，孙记面摊已经收摊离去，所以裘风等人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只是到了天牛坊外，长须翁已经能感受到隐隐随风流动的灵韵，似乎是以居安小阁为中心的。

    这一点并不明显，只不过在进入宁安县之前，长须翁就在细心观察整个牛奎山到宁安县的格局，体会能令计缘隐居的地方究竟有什么特别的。

    “计先生隐居之所，果然是好地方啊！”

    “是啊。”“不错，宁安县确实是好地方，只是不知先有宁安县之好，再有计先生隐居，还是说反一反。”

    听到裘风这么说，长须翁和裴正也不由看了他一眼，但两人都没说什么，各自伸手一引，入了天牛坊中。

    天牛坊偏角处，居安小阁的大枣树永远那么显眼，到了院前，哪怕是三个道行高深的修仙者也略微提振精神。

    “师父，练前辈，居安小阁到了，我去敲门。”

    “且慢！”

    长须翁抬手制止裘风，看向两人道。

    “容我整理衣冠仪容。”

    裘风和裴正本以为长须翁所谓的整理衣冠就是看看自己是否整洁，可没想到，长须翁说完这句话之后，先是整理衣冠，再是取出一柄拂尘浑身上下拍打，打去那并不存在的尘埃，然后还取出了一个银瓶。

    只见长须翁将银瓶轻轻一抛，银瓶就悬于空中并且自己打开了口子，有清泉从中流出，而长须翁则双手接泉水，开始清洗双手，并且清洗面部。

    裘风从没见过这场景，只是略显诧异的看向自己师傅，希望他能给予解答，但裴正也没见过这阵仗，虽然知道这是长须翁处于尊敬，但这也太过了吧。

    只不过裘风和裴正再好奇，也不会在计缘的家门口问一句“道友是否太过了”。

    长须翁整个整理的过程大约持续了二十息，然后才以丝巾将手和面部擦拭干净，带着有些圣洁的笑容看向身旁两人。

    “二位道友久等了，古经有云，欲面圣人，须有虔心……裘风道友，练某来敲门就行了。”

    言罢，长须翁当先一步来到居安小阁正门前，先是凝望了小阁牌匾许久，然后轻轻扣响门扉。

    “咚咚咚……”

    “天机阁长须佬练百平，前来求见计先生！”

    长须翁的声音传入居安小阁之中，里面的枣娘听得一清二楚，她就坐在大枣树的树枝上看着院门方向，犹豫着是不是要去开门。

    天机阁的练百平，不认识，没听过，而且先生也不在。

    居安小阁里面肯定是有人的，所以现在的情况，八成就是里面的人装作没听到，这让练百平有些尴尬，他暗自清了清嗓子，然后再次敲门。

    “咚咚咚……”

    “晚辈练百平，前来求见计先生，还望先生见我一见。”

    这句话说完又等了一会，居安小阁中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裴正看了裘风一眼，后者便上前一步。

    “要不还是我来叫吧？”

    练百平很是郁闷地退开一步。

    “还请裘道友来说吧……”

    “嗯。”

    裘风点头之后正要敲门，却有轻微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本来只当是路过的凡人，三人不予理会，但却有清朗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三位前来寒舍拜访，计缘有失远迎实在是抱歉，只是计某也才从远方回归，未能入得家门呢。”

    ‘计先生！’

    三人心中一跳，全都转过身来，不远处小巷口，计缘正出了小巷向着这里走来。

    “计先生！”“原来计先生才回来啊！”

    “不敢劳烦先生远迎，我等也才到。”

    计缘和三人相互行礼，注意力也着重落在长须翁身上，不说他刚才也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就是没听到，光凭这外貌，也得联想到天机阁的长须翁。

    而练百平此刻双眼放光，看着计缘的神情甚至略微有些激动，而心中的激动则比表现出来的更甚。

    ‘这就是计先生，果然，果然道融天地……’

    也是这时，居安小阁的门“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枣娘已经从枝头落下，快步走到了院门处。

    “先生，您回来啦！”

    ‘女人？’‘是人是仙？’

    裘风等人面面相觑，竟一时间看不出枣娘跟脚，而计缘也不多说什么，向着枣娘轻轻颔首之后，直接请三人入内。

    “三位远道而来，里边请，枣娘，帮我泡一壶蜜茶，我这边蜂蜜已经没有了。”

    “是，枣娘这边有一直有留心采集的！”

    枣娘开开心心地去厨房泡茶，计缘则招呼三人在院中坐下，首先便对练百平表示歉意。

    “练道友，计某本打算去天机阁拜访，因为手头的事情耽搁了，在此向天机阁致歉……”

    “先生，先生千万别这么说！”

    已经坐下的练百平又立刻站了起来，向着计缘行了一礼。

    “先生何许人也，我天机阁本就该上门相迎，如此才合乎礼数！先生何过之有？”

    练百平从见到计缘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在细心观察计缘，见其身上法衣朴素并无任何灵文法咒，其人也并未施展任何法术神通，但有形之尘和无形之垢全都远离其身，心中对计缘的恭敬就更甚了。

    “练道友言重了，不过既然道友来了，计某此番或许就不用去天机阁。”

    计缘这话吓了练百平一跳，什么？您老人家不去天机阁？还是因为我？那我回去还不被阁佬们活撕了？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先生！先生还请务必同我一起前往天机洞天，我天机阁自从知晓先生要来访，上上下下整顿洞天，无人不是扫榻相迎，苦盼这一天久矣，先生若是不去，阁中定会怪罪我办事不力，轻则禁闭百年，重则削去两成修为啊……”

    计缘不由眉头一跳，有这么严重？你这老头不至于胡诌吧？

    “呃，若计某修书一封让练道友带去呢？”

    “那也不成，哎！不若先生就让在下跟随在先生身边好了，先生不去天机阁，我便也不回去，就不算我相邀不力了！”

    没想到这么个长须翁居然还和孩子般耍起了无赖，计缘也是无法，只能答应。

    “好吧，计某去一趟天机阁就是了。”

    枣娘这会也端着茶盘出来，在桌上摆好茶盏，提起茶壶为众人倒茶，一股蜜茶的清香也随之飘荡开来。

    细闻茶香，其中可不止灵气那么简单，而是产生了一种灵韵，这一点长须翁心中一清二楚。

    “几位，请用茶。”

    “多谢！”“多谢先生，多谢枣仙子！”

    枣娘也是笑了，这种称呼根本不好听。

    “叫我枣娘便是了，对了先生，雅雅也回来了呢。”

    “嗯，计某知道的。”

    另一边的长须翁喝着茶，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把袖一甩，从中飞出几条晶莹剔透的大鱼，这些鱼被一层水流包裹，在半空中不停游动，其形如梭，大小却没有一条小于常人手臂的。

    “听闻计先生喜欢吃鱼，在下来之前特地准备了几条好鱼，还请先生笑纳！”

    这人有准备的呀……

    计缘看着这几条鱼，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如此，计某就却之不恭了，正好今天下厨烹饪了这些鱼，同三位道友一起享用，嗯，枣娘饿不饿，要一起吃吧？”

    见计缘看向自己，一边枣娘面露喜色，连忙点头回应。

    “饿，枣娘吃的！”

第705章 刷存在感

    枣娘满口答应之后，裘风、裴正和练百平三人当然是毫无意见，不说裘风曾经吃过计缘做的鱼，知道计先生的手艺，裴正作为裘风的师父，当然也从徒弟那边听过这事，而练百平根本就是有备而来的，没想到礼物计先生收了不说，还能尝到计先生亲自做的鱼。

    “三位在此稍后，计某准备处理一下这鱼了。”

    计缘见大家都没意见，说完这话，把手一招，将空中悬浮的几条晶莹剔透的大银鱼招向厨房。

    “先生请！”“先生可要人帮忙，练某也可以帮厨的，不用法术神通的那种。”

    练百平说话的时候还有些受宠若惊，计缘只是摇了摇头，说一句“不用”，再叮嘱一声，让枣娘招呼好客人就独自进了厨房。

    哪怕计缘已经进了厨房，练百平依然连连抚须笑容满面，是个人都能看得出他心情很好，不过他也不会计缘一走没了正形，对于枣娘他依然不失礼数。

    “枣道友，这蜂蜜茶清香怡人灵韵天成，果然好茶，枣道友好茶艺！”

    练百平向着枣娘也行了一礼，端起桌上茶盏浅浅饮了口，裘风和裴正知道能在计先生院中的女子不简单，但是在没有练百平这么厚脸皮，则只是对着枣娘点了点头，赞叹一句“好茶”才坐下。

    “不用叫我什么枣道友，和先生一样叫我枣娘就行了，喜欢这茶的话可以多喝一些，平常先生可多是只会赠人一杯的，今天管够。”

    三人再次向枣娘行礼致谢，后者则笑了笑坐在空着的石凳上，拿出了一本书看了起来，哪怕有三个修为都不俗的仙道修士在边上，也根本毫无任何紧张和拘束感，是真正的处于清静之中。

    练百平小口喝着茶，视线的余光从枣娘身上转移到边上的大枣树上，这位绿衣衫女子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早已经不言而喻了。

    厨房那边，烟囱上已经有炊烟升起，计缘这会将许久不用的土灶添柴点火，刚刚枣娘的茶水显然也不是柴火现烧的。

    有时候下厨也是一种特别的乐趣，尤其是食材真的不错的情况下。

    站在厨房砧板前，计缘把手一挥，一条银鱼就落到了砧板上，还在不断颠簸，因为水流从身边剥离，它感觉不适，本能地想要跳到附近水汽比较浓的地方，正是边上水逐渐煮开的锅里。

    计缘笑了笑，拿起菜刀，以刀背在鱼头上“砰”地一拍，顿时将这条本来不可能晕过去的鱼给拍晕了，然后手起刀落，一刀切入鱼头。

    “嘎吱~”

    声音就像是在切一把扎实的青菜，鱼头和鱼身的断面居然结起一层白霜，并且断口之处只有一条脊骨，却见不到任何内脏。

    “好鱼！已经灵而生骨，若是再给你个百年，计某就不会下刀了。”

    通常而言，这种鱼应该是水之精所汇聚化生，一般徒有鱼形而不是真的鱼，比如五脏六腑之类的东西就不会有，但时间久了，如果真的凝聚出来，就算得上是真的生灵了。

    而计缘手中这鱼则更不简单，居然并非单纯水灵，而是水木相会，哪怕以计缘如今的见识也知道这是十分罕见的。

    鱼一共有五条，有大有小，计缘也没打算全部做完，留下了两条不大不小的，将剩下的三条一一料理。

    想要处理一份如此珍贵的食材，也是要一定经验和手段的，尤其道行更却不得，在计缘手上，可以使得这鱼如同正常鱼类一样被拆解，被烹饪，做出各种口味，但换一个人，很可能鱼死了就会直接融于天地，或许最简单的方式就是煮汤了，直接能得到一锅看起来干干净净，实则精华保留大半的“水”。

    但有趣也有趣在这里，因为并不是真的生灵，所以这鱼被计缘大卸八块了，但还是能动，并且活力不减。

    在计缘料理完了三条鱼之后，那边的锅已经烧热了，将油往锅中一洒，再一挥手摆入一整条鱼。

    “滋啦啦……”

    油声一起，香味也随之飘起，刚刚还活蹦乱跳的鱼终于没了动静，计缘拿着铲子翻炒，凭着感觉将摆在边上的调料依次放进去，普通的酱料中还有那香气四溢的新鲜枣花蜜。

    三条鱼，三种不同的做法，但却还缺一味佐料，于是在院中四人喝茶的喝茶看书的看书之时，计缘的声音从厨房传出。

    “裘先生，可以去买点新的干菜来，家里的都好几年了。”

    枣娘处于自身灵根之侧修行，在暂时没有明显瓶颈的情况下，修为自然一日千里，回来的时候计缘就知道如今的枣娘已经不是只能在院中活动了，但他她显然在这些年一次都没出过院子，不是不能，就是不想。

    所以计缘觉得还是拜托裘风去买一下好了，反正和裘风算是很熟悉了。

    听到计缘的话，裘风笑笑正要应答，一边的长须翁练百平抢先站了起来。

    “计先生，何必劳烦裘风道友呢，今日整个宁安县在售的干菜，以东街口的年轻人担子里的最好，但整个宁安县最好的干菜，却在庙司坊口一户陈姓人家那里，如今刚刚开坛晒干，正是最鲜美的时候。”

    练百平说着已经将自己茶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离开位置朝院门走去，只要计缘不阻止，他就真要去搞干菜了。

    结果事实证明长须翁赌对了，计缘只是在厨房里愣了一下，但没说出不让他去的话，练百平也就打开院门，还不忘朝着门内说一声。

    “练某去去就回，诸位放心，定不会让那户人家吃亏的！”

    练百平出了居安小阁的院门，脚步轻快如一个少年，有句话叫做闻名不如见面，正是如今他内心对计缘的真实写照。

    计缘这个人，其实哪怕天机阁封闭的洞天，理论上同外界一点也不接触了，但还是知道了一些关于他的事，用一句高深莫测来形容绝对不过分，甚至其人的修为高到天机阁想要测算都无从算起的地步。

    哪怕天机阁的人谁都没接触过计缘，但越是了解计缘，天机阁上下对计缘的敬畏就越深，甚至从最开始强烈建议接触计缘，到了后面则有些患得患失了，既想接触又不敢接触，直到玉怀山传讯过来，顿时整个天机阁有一定辈分的修士都激动了起来。

    练百平能有这资格直接来云洲南垂，那不光是勇气十足，也是经过了好几轮角逐的，有这机会和计缘相处一段时间，怎么能不刷够存在感？

    在宁安县中尽量不用什么神通法术，练百平一路快步前行，走出天牛坊，穿街走巷直奔庙司坊，那脚步，年轻人跑步都未必跟得上，但偏偏看着还是不紧不慢。

    县中街道沿途的叫卖声不绝于耳，练百平第一次来宁安县，却好似对整个宁安县了若指掌，不问人甚至不用如何看路，左行右转都是最近或者最合适的路。

    很快，这位胡须长长的老人就到了庙司坊坊口，入了一条左侧的巷子，准确地将脚步停在了巷口第二户人家的门前，整个过程从他出了居安小阁到现在，还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下午的阳光刚刚被西侧的一些屋子挡住，使得陈家院子里晒着的干菜罩在了阴影之下。

    “好了好了，晒得也差不多了，今晚就能做来尝尝。”

    “嘿，哎，这一大缸子芥菜，最后只有这么一小包，还得给我姐他们送去一点。”

    院子里，是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年轻汉子正在收菜，这些干菜被晒在两张破竹席上，正一点点聚拢起来，一股淡淡的干香隐隐飘出院外。

    练百平双目精光一闪，已然看出这两席子的干菜隐约有种特殊的韵味在其中，这是一种神奇的感觉，哪怕是很平凡的事物，也有其特别之处，有些很简单的东西，哪怕方法差不多，就是有人能化腐朽为神奇，其中不光有人为因素，也要暗合天数。

    “咳咳，这位老妇人和年轻人，你们院中干菜，可否匀老夫一些？老夫定会有厚报的。”

    院中两人抬头向院门口，只见一个胡须老长面色红润的灰衣老先生站在那边，正带着笑容看着他们，或者说看着席子上的干菜。

    这老人一看就不太普通，院中老妇人和年轻人面面相觑，后者开口道。

    “老先生要多少？”

    “不多不多，只一盘菜的量即可。”

    才这么点啊？年轻人顿时就笑了，从席子上堆起来的干菜处捧了一手捧，站起来走到院门处。

    “老先生可有东西装？”

    “就装我袖中吧，我抓着袖口，不会撒了的。”

    练百平将右手袖口拉开，年轻人便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将手中一捧干菜送到了他袖子里。

    “多谢多谢，这干菜的价值嘛……”

    “老先生就不用谈什么钱了，一捧干菜而已，就是去集市买也值不了几个钱，就当送与先生了。”

    宁安县人向来敬重有学识的人，眼前的老者，怎么看都不是个普通老汉，像是个老学究。

    “哦，这怎使得啊……”

    练百平嘴上这么说，面色带笑却并没有拿钱的动作，反倒是凑近了一些，对着年轻人低声道。

    “老夫知晓你兄长正在大贞军中，如今已经随军攻入祖越，接下来老夫说的话，你定要记住，万不能忘！”

    年轻人微微一愣，这老人怎么知道自己兄长在军中？而攻入祖越？军情怎样了现在这里还没传到呢。

    “两日后，你兄长必有书信传来，届时你们务必立刻找一个识字的先生代写一封家书，上头告诫你兄长，一年半之内，祖越东海边，有户张姓人家出了个败家儿，将会把家中一件宝贝卖掉，你兄长随军攻伐，有可能会正好攻到东海边……”

    “若是遇上那张家败家儿，当三劝其人，勿要卖掉宝贝，若此人再三不听劝，当让你兄长想尽一切办法，借钱也好，典当物品也罢，定要拿下那宝贝，带回家来！”

    年轻人被眼前的这老头说得一愣一愣，难道这是个算命的？于是下意识问了一句。

    “是什么宝贝啊？”

    练百平抚须不语，两息后才开口道。

    “那是一个高人所写的‘福’字，能得则得，若没能遇上或者失之交臂，也不可强求，切记切记！”

    “好了，老夫的话说完了，多谢这一捧干菜，告辞了！”

    说完，练百平朝着年轻人行了一礼，直接顺着来路大步离开。

    那边院子里，老妇人见儿子和那老头在院门口嘀嘀咕咕说半天，也觉得奇怪。

    “儿啊，你们说什么呢？”

    “哦……刚是个算命的，瞎说了一堆……”

    “那还愣着干嘛，快来收菜，看这天得下雨了。”

    “哎！”

    年轻人挠了挠头，就回去和母亲一起收干菜了。

第706章 绝妙手艺

    练百平也就几句话的工夫就从陈家人手中取到了一捧干菜，然后同样在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内就回到了居安小阁，在同院中几人见礼之后，他亲自送到了厨房门前。

    “计先生，干菜取来了，刚好一捧。”

    “嗯好，送进来吧。”

    “是！”

    练百平微微抖袖，将干菜全都从袖子内抖出，轻轻接住捧在手中进入厨房。

    居安小阁的厨房只有一扇门和一扇小窗户，但内部并不显得昏暗，计缘在灶台边的砧板上切着什么作料，土灶的炉火也在不断跳动。

    “先生，干菜。”

    “嗯，放在这木盆上，均匀铺开就行了。”

    练百平看着小木桌上的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盆，里头还铺了一层轻纱，应该刚刚合适将一条鱼全部塞进去。

    练百平按照计缘的指示，将手中一捧干菜均匀铺开，然后见到计缘将切好的一些东西也撒了上去，再将剩下的一块块鱼也放入盆中，又在鱼肉之间的缝隙内嵌入干菜。

    “想当年在春沐江上坐船，一个渔家翁做过一次干菜蒸鱼，几十年过去了，计某依然念念不忘。”

    “那今天我等也是有口福了，能让先生亲自下厨做这一道菜！”

    计缘抬起这个木盆，将之放到了加了一个蒸笼的锅上，再盖上笼盖，然后看向练百平。

    “天机阁对于计某的事知道多少，对于天地之事知道多少？对于将来之事又知道多少？”

    练百平顿觉压力山大，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重，关键除了第一个他勉强能够回答出来，后面两个则太广了，他也清楚计先生所问，绝对不是寻常之事，却也依然不知道从何说起。

    “先生所问，等我们前往天机阁，当能得到部分答案，但在下也不敢下什么海口，只能说天机阁定不会怠慢先生的。”

    练百平话说得诚恳，但也没有说满，计缘也知道自己的问题比较空洞，但他又不敢问得太实际，会要命的，所以也只能点点头。

    “练道友且出去等候吧，饭好了会计某会通知的。”

    “呃，在下可以帮忙烧火的。”

    练百平显然想要在厨房多待一会，但见计缘摇头，也只好笑笑行礼离去。

    外头，枣娘依旧在看书，等练百平出来了，才放下书替他续上一杯茶。

    “练道友，和计先生说什么呢？”

    裴正随口这么一问，他算是和天机阁比较熟，所以也不必有太多忌讳，尤其是如今天机阁对玉怀山的重视程度，似乎不次于一些真正的名门。

    “哦，也没什么，只是先生也有一些事想要去我天机阁了解，提前问了几句，我天机阁自然是要行个方便的。”

    说着，练百平再次抬头看向院中枣树，树冠之中，隐隐约约有流光浮动，在流光之后是一些藏在枝叶中的大青枣，但树丛中还有一些更模糊的地方，那里不时透出一股隐晦的红光。

    ‘天地灵根！’

    练百平将视线的余光扫向枣娘，这个正在看书的文静女子，应当就是灵根的精灵，就是不知道如今灵根之果是不是成熟了。

    不过很快，喝茶的跟看书的都就都保持不住原本的淡定了，厨房那边的香气正变得越来越浓郁，随着最后一盆鱼做好，计缘将之前另外两盘菜封住的香气也释放出来，飘荡入居安小阁院内充斥其中。

    “好了，可以开饭了。”

    因为鱼大，所以盛鱼的容器也大，一个用木盆，两个则是那种大汤盆，被一阵清风送到院中的石桌上，计缘也随之从厨房走出来，手上捧着一个大大的木质饭桶。

    石桌上的茶具早在厨房香味传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枣娘收拾干净了，三大盆菜摆在桌上，即便是仙修之人，也忍不住垂涎欲滴。

    加了一个凳子，五人围坐在院中，客套了几句之后就全都动筷子了，很少能看到修仙之人尤其是仙道高人围在一起扒饭吃饭，而今天的几人就吃得特别欢实。

    实话说，虽然想象过计先生的厨艺会很好，但这个好的程度，还是超乎了练百平的想象，吃这菜已经不完全是在品味道了，更有种超脱纯粹味觉的感觉，玄之又玄，很难说清楚，却让人身心愉悦，一时间停不下来，他直接吃了三大碗都没顾得上和计缘说几句话。

    计缘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他本来是想饭桌上和人聊聊天也好的，哪知道这几个修仙高人，吃起来这么凶残，吃相是好的，看着温文尔雅，一点不辱斯文，但那种优雅稳重丝毫不影响动筷子的频率，让计缘也不得不认真对待。

    “咕噜……”

    一声沉重而特殊的声音出现，也不知道从哪传来的，就像是砸在所有人的心头一样，让大家一下就顿住了筷子，唯独计缘依然我行我素，夹着鱼肉吃着饭。

    “呃，计先生，刚刚您可曾听到一声奇怪的响动？”

    裘风小心地询问一句，这可是在居安小阁，一切动静绝对逃不过计先生的耳朵的，所以计先生不可能没听到。

    果然，计缘点了点头。

    “听到了，接着吃饭便是，无需理会。”

    听到这话，枣娘立刻继续夹鱼肉吃，对计缘抱有百分百的信任，而且这鱼肉吃进肚子令她觉得暖洋洋的，显然是大有益处。

    另外几人见计缘态度如此，也不敢多问，也跟着继续用餐。

    三大盆不同做法的鱼，连带着那一大桶饭，全都被吃得一干二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在客套了几句之后，计缘才将裘风、裴正和练百平送走，让他们去玉怀山等候，练百平本来还准备厚着脸皮提出在居安小阁小住，结果计缘提前就说居安小阁暂时不方便留人，将长须翁的嘴提前堵上了。

    等客人都离去了，枣娘还在院子里收拾呢，计缘袖中就有一个声音再也憋不住了。

    “计缘，你刚刚为何封住了画卷？”

    枣娘听到这声音朝着计缘看了一眼，但随后就继续手上的动作了，而计缘则笑了笑，将獬豸画卷抽了出来。

    “你咽口水的声音和打雷一样响，吓到计某的客人了。”

    画卷上沉默了一小会，獬豸的声音再一次传出。

    “没想到，你计缘……还会这门了不得的手艺……这菜做得……真不错……那个，计缘，我们两认识也够久吧？”

    计缘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了。

    “也没多少年，这点年头估计也就是你打个盹吧。”

    “此言差矣……你计先生不是最喜欢游戏红尘，看凡人喜怒哀乐，见其生老病死感悟人间真性情嘛？你我认识的时间，于这红尘滚滚之中，可绝对不算短了！”

    计缘咧了咧嘴，也不多说什么了，直接道。

    “还剩一张完整的锅巴，撒上一部分稍稍撒点盐，一部分少量抹上点蜂蜜，我们分了，吃不吃？”

    “吃！”

    行了，果然是这点口腹之欲，计缘是越来越觉得画卷上的不是獬豸，反而更像饕餮。

    计缘走到厨房，灶炉内柴碳还有余温，想了下，计缘又从袖中取出几个大小合适的番薯，直接丢到灶内，用火钳将炭火和草木灰覆盖，然后来到锅前，感受一下锅中温度，取了一小撮盐分散撒开，又伸手一勾，勾起边上罐子里的一小团蜂蜜，形成一顶薄膜小伞盖上锅巴。

    “滋啦啦啦……”

    在灶炉火力和铁锅温度的影响下，诱人的滋滋声响起片刻，然后计缘就直接那锅铲一撬，一整张锅子形状的锅巴就被他撬了起来。

    “咔嚓……”

    锅巴被一分为二，而獬豸画卷已经悬浮在厨房小桌旁，一双画出来的眼睛死死盯着计缘的手。

    “左边那块明显大一些，计缘，你可得公平点！”

    “谁让计某才吃过饭呢，左边的给你吧。”

    计缘也不调侃獬豸，直接将左边的半个锅巴甩向獬豸画卷，一只带着墨色的獬豸的爪子一下伸出接住，然后将锅巴抓回话中。

    “咔嚓……咔嚓……咯吱咯吱咯吱……”

    很快，吃锅巴和咀嚼锅巴的松脆响动在厨房中响起。

    “有时候，计某真怀疑你到底是獬豸还是饕餮？”

    “当然是獬豸！不信到时候你可以让大贞御史台的那些官员对着我立誓。”

    计缘眼睛一亮，倒是想起来什么，上辈子确实好像看到过，司职律法的官员崇拜獬豸的传说。

    “计缘……”

    “又怎么了？”

    “我吃完了……”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好了，我也吃完了。”

第707章 先生不就在那吗

    獬豸画卷直接就沉默了，再无任何反应，计缘还以为獬豸没什么话要说了，就准备卷起画卷，谁知獬豸又来了一句。

    “计缘，你是不是还有两条鱼？”

    计缘不由多看了画卷上的獬豸一眼，虽然此刻画卷水墨毫无动静，上头的獬豸甚至毫无生气，但计缘就是有种诡异的感觉，对方似乎在躲避他的视线。

    “你不是一向生冷不忌，向来是不需处理直接生吞吗？”

    “我那是没办法，谁不想吃得舒坦些？”

    獬豸本来也只是这么随便提了一嘴，没想到半块锅巴都要快速吃掉的计缘却直接点头来了一句。

    “下次料理这两条鱼的时候，计某会让你一起吃的。”

    “好，你计缘的话我还是信的！”

    獬豸的声音明显带着笑意了，甚至不咸不淡地恭维了计缘一句，然后才真的沉寂下来。

    “先生，茶泡好了。”

    枣娘的声音从院中传来，她已经收拾好桌面并重新泡上了茶水，计缘回到院中，也将放出了《剑意帖》放了出来，而小纸鹤也自己从计缘怀中的锦囊内钻了出来，最后一张黄纸人也飞出袖子，在院中化为了金甲。

    顿时除了金甲在一声“尊上”之后安静的站立不动以外，院中又叽叽喳喳闹成了一片。

    院子里，蜂蜜茶清香怡人，哪怕枣娘用的茶叶是陈茶也是如此，计缘坐在桌前饮茶，枣娘则只是坐在桌前，不看书也不品茶。

    “雅雅的修为如何了？”

    计缘这么问了一句，枣娘凭借着之前对孙雅雅的印象如实回答道。

    “已点燃意境丹炉，身具法力且五行活跃，是个真正的仙修之人了。”

    “嗯，不过短短几年，由此成就也算是进展神速了，天地化生则尤重这第一步，之后的路会顺许多的。”

    枣娘见计缘手中茶盏空了，伸手提起茶壶为他再添上。

    “先生可要见见孙雅雅，亲自考教一下她的修行？此前她来时我不知先生会归来，只知道那些人要来，所以告诉他先生未归，现在她应该还不知道的。”

    “倒也不必，各人自有境遇，不论是谁修习天地化生，都不会化出同一片天地，只要心性不出偏，修行就是在正轨之上。”

    至于心性问题，能看得了天地书并且修行，至少当时是绝对没什么问题的。

    “先生，那个姓练的老修士，他似乎对您很恭敬？”

    计缘笑了笑，何止是很恭敬，简直是恭敬得有些过分了，但就这一点而言，计缘倒是对天机阁更感兴趣了。

    这并不是因为天机阁的一个长须翁对计缘如此恭敬，而是这恭敬的背后折射出一个相当大的可能，或许天机阁知道或者算出一些事，并且从长须翁练百平的表现来开，可能也是属于那种要么说不清，要么不能直说的事情。

    “确实，天机阁的人似乎对计某挺看重的，或许那边能了解到计某想知道的事。”

    这么说着，计缘的视线转向牛奎山的方向，此刻太阳已经逐渐下山，天色也已经变暗，深秋时刻的璀璨星空已经浮现天际，而一轮明月此刻已经挂在牛奎山方向的天空。

    “倒是那个小子，不知修行如何了。”

    那个小子指的是谁，一边的枣娘心中很清楚，便直言道。

    “这些年来，胡云可一次都没来过居安小阁，应当是一直处于苦修之中。”

    “嗯。”

    计缘点了点头，掐指算了算，随后脸上再次露出笑容，只是后半程掐算之中，计缘的脸色却逐渐严肃起来，等掐算完了，计缘看向牛奎山方向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

    “先生，可是胡云的心境出偏了？”

    枣娘可是也很关心胡云的，可以说她身为大枣树的时候，在最初苏醒灵觉之时，最先认清的除了计缘，就是尹青和胡云。

    “倒不是胡云心境出偏了，而是有心魔找上了他。”

    “心魔？”

    “不错，可以这么说。”

    计缘这句话算是打了一个哑谜，但枣娘也隐约领会了计缘的意思，怕并非常规意义上的心魔。

    牛奎山，距离原本陆山君修行的石窟大约三个峰头的半山腰处，有一个只有半人高的小山洞，山洞入内约莫七八丈的深度之后就有一个相对宽敞的山腹厅堂，里头有一些小凳子和竹架子，还有一些箩筐，里头堆放了从拨浪鼓到面具，从刀剑兵刃到粗布麻衣等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

    而在厅堂中心，有一个蒲团，上头坐着一只身后有两尾的赤狐，蒲团前头还有一个小香炉，但香灰虽厚却无凝神安神的檀香点燃。

    胡云坐在蒲团上，前爪结成聚气印，闭着双目，但一双眼皮却在不断跳动，脸上的表情也似乎在不断变化。

    此刻的胡云既是在修炼，也是在做梦，而这个梦已经持续了很久了。

    修炼的梦境中，眼前全是山峦，翠绿的青山连绵不绝，一只普普通通的赤狐正不断跑着。

    “呜——”

    一阵尖锐的鸣叫声在深山处响起，听到这声音的赤狐顿时浑身颤抖，以更加快的速度朝着山外跑去，四肢如御火踏云，化为一片幻影，极短的时间内就踏过百十座山头。

    但在赤狐跳过脚下的峰头跃过一处山间的时候，居然发现那边是一处空旷的山中平地，一个高大女子正站在空地中心，其人白衣白发一身飘逸霞衣，正带笑看着赤狐。

    “小赤狐，你又来了啊？”

    “不，我一点都不想来见你，你这个怪女人，怎么闯入到我心境中来的？”

    胡云一边说，一边微微后退，此刻山中明月当头，在月光下，这白衣女子身下的影子里有九条尾巴正在舞动，显然他很清楚这女的是什么存在。

    “怎么能叫闯呢，是你自己引我来的呀？”

    女子缓缓走近胡云几步，似乎是想要伸手触摸他。

    “这么可爱，又这么有天赋的小灵狐，可真是太少见了，绒毛艳红似火，在赤狐中也是仅见，更难得的是，不知为何，竟然隐隐觉得你有九尾之资，且看着就亲近，令我一眼就喜欢，真是好喜欢……”

    “喜欢你个大头鬼，你喜欢我我还不喜欢你呢，滚！滚出去，滚出我的心中！”

    胡云在那咆哮着怒吼，但在女子眼中，只看到了一只可爱的灵狐在哪自以为凶悍地张牙舞爪，实则所有动作如同小猫学虎，奶萌奶萌的。

    “越看越喜欢！”

    女子伸手过来，明明一只手并未变长，身形也没继续移动，但胡云左挪右闪，就是觉得避无可避。

    “吼……”

    一声虎啸忽然在山林中响起，一瞬间山中百鸟惊飞，无数飞禽走兽纷纷逃离，一股猛兽的气息远远飘来。

    在这一声虎啸之中，胡云好似摆脱了刚刚的那种被控制的状态，瞬间往后跳开数丈，落到一块大山石上。

    “山君救我，咬死她，咬死她！”

    “吼——”

    虎啸声再临，一只可怕的猛虎缓缓从林中走了出来，跃过山涧，跳到了空地之中，一双虎目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子，嘴角的獠牙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

    “哦呦哟，心中还藏着这么凶的东西啊，一下就要咬死我这么漂亮的姐姐，你这小狐狸我真越看越喜欢了，哈哈哈哈……”

    “吼……”

    猛虎再次咆哮一声，猛然朝着女子跃去，过程中裹挟着山风，凶煞之气直扑而去。

    “咔嚓……噶啦啦啦……”

    猛虎扑了个空，但一只爪子划过一棵树，就顿时将大树拍倒。

    “好厉害的老虎啊……我好怕啊……”

    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老虎的背上，猛虎猛然翻身抬头，朝着女子的腿上咬去。

    “砰……轰……”

    一阵动静过后，女子的腿毫发无损，反倒是老虎被踩入了地上的岩石之中，大口大口的鲜血从老虎口中喷出来。

    “山君……”

    胡云脸色惊悚，此刻的他虽在心中，但出于一种隐约感知却不完全自知的状态，见到猛虎被踩死，只以为是山君真的死了。

    ‘先生，先生，只有先生能救我……’

    “先生救我啊！”

    胡云大喊着，但只是在此刻想着计缘，却感觉到头痛欲裂，只能感觉到有模模糊糊的清风吹拂，但越是想要计缘出来，就越痛苦。

    “小狐狸，我劝你不要观想些能力之外的东西，会很难受的。”

    女子的声音依旧温柔，一只手再次朝着胡云伸来，胡云见之如见恶鬼，隐约记得上次被这只手抓到，在其怀里浑噩了好久好久。

    “滚开！”

    口中叫着别人滚开，胡云自己却拔腿就跑。

    ‘不行，不行，我请不到先生，请不到先生……尹青！尹夫子！’

    胡云一边疯狂在山中跑着，一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想到了尹家夫子，他记得计先生说过，尹夫子当世大儒，浩然正气百邪不侵。

    顺着一座山坡飞速逃窜，但在又窜出密林的时候，前头的山坡上，那女子再一次站在了那里。

    “小狐狸！哈哈哈哈……”

    “天有皓月当空照，地有平湖若明镜，阅卷千万，行路千万，心清似水，心明如月，则尘垢自退……”

    一阵平静有力的念诵声传来，瞬间皓月大放光明，整片山月光犹如水银倾泻，原本天上的几片乌云都在迅速散去，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单手持书，慢慢从山道上走来，身边则牵着一个小男孩，正是曾经尹夫子的模样。

    “尹夫子，尹青，这个妖女想要抓住我！”

    胡云发现尹夫子出现的时候，身子顿时轻松了好多，立刻疯狂朝着尹家父子跑去，那边尹青还在对着他笑。

    “小狐狸，快过来！”

    这声音可比那女子的动听多了。

    山坡顶端，女子首次皱起了眉头。

    “有点意思，你是真见过这样的人物呢，还是凭空在心中塑造的？”

    不过女子很快又舒展了眉头。

    “只可惜，你这小狐狸是领会不到这种儒生心中的学识和境界的，假的终究是假的！”

    “姑娘，所谓真假不过片面，读圣贤书，学以致用而知行合一，心中自有圣贤，小胡云虽不喜读书，但亦听过圣贤之言，也学以致用，反倒是你，毫无教养，该吃一戒尺……”

    尹夫子持书笑颜，走到女子身边，拿出一把戒尺轻轻朝女子挥去。

    “咣……”“轰……”

    女子伸手挡住了戒尺，脚下却陷入三尺，整座大山都在隆隆震动，逐渐有倒塌的迹象。

    “砰砰砰砰……”

    被这一尺打得女子飞速后退，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坑，每一步都是踩得山峦晃动，直到十几步后才停下，抬头看向山坡上的读书人。

    “哼哼，终究还是假的！”

    冷笑间，只见那打出一戒尺的儒生，正化为一阵雾气消失在山坡上。

    “尹夫子！尹夫子！不要走啊——”

    胡云挥动爪子，却抓不住散去的雾气，身边只剩下了尹青，赤狐抬头看看身旁的小男孩。

    “尹青，你快跑！我挡住她！你去找先生，去找先生！”

    赤狐一下就跳到了小男孩身前，这次他不跑了。

    “哟，小狐狸，不跑了吗？刚刚那儒生可真吓了姐姐一跳呢！”

    女子笑嘻嘻的走过来，而这时候，在胡云身后的小尹青却以那清脆的嗓子笑道。

    “找先生？先生不就在那么？”

    胡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一侧，一个身着宽袖青衫的男子正站在不远处，头顶的墨玉簪在月光下带起玉光，正带着笑意朝他们点头。

    “小狐狸，你心中怎么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啊，哈哈哈……”

    女子捂嘴轻笑起来，这小狐狸带来的乐趣还真多。

    ......

    ps:新到家两天的狗子上吐下泻，是犬类冠状病毒，检查治疗折腾一天了，今天就一章4k字章节。

第708章 不是假的

    从老早老早以前，在胡云还只是一只灵智初开的狐狸之时，对计缘的信任感就已经建立了，而到了如今，即便胡云并没有真正见过世面，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理解计缘是个什么存在，心目中的计先生也是比任何人都可靠和令他安心的。

    所以在看到计先生的身影出现在一边，胡云的心绪立刻就安定了下来，而他这一安定，原本还余震不休隆隆作响的山峦则随之迅速稳定下来。

    计缘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也知道所有的一切不过是胡云心境具象的景色，如胡云这种纯粹的妖修自然没有意境丹炉也不会开辟意境世界，但不代表心境不可显，比如此刻这就是一种代表情况。

    胡云不清楚为何刚刚他想要找计先生来帮忙会那么困难和痛苦，而现在先生真的来了，不安和焦躁立刻不翼而飞，退到了尹青边上。

    “先生，就是这个妖女要抓我，想要把我捆住！”

    胡云在尹青边上，伸着爪子指着前面的白衣白发女子，一张狐狸脸上满是恨恨的表情。

    计缘缓缓走近胡云和尹青，一面带着好奇之色细细看着眼前这个胡云心中的小尹青，一面轻轻点头道。

    “嗯，计某知道了。”

    眼前的小尹青和计缘记忆中的小尹青差别并不大，即便知道这周围的一切都是随着胡云的心境而生的，但依旧让计缘觉得小尹青十分生动，但计缘也就是好奇看看，很快就将注意力移回到了不远处的白衣女子身上。

    对方此刻也正饶有兴趣的看着计缘，因为刚刚的尹夫子吓了她一跳，所以本以为这回出现的所谓“先生”应该也很厉害。

    没想到看着什么感觉都没有，但若说只是个有些气质的凡人又不太可能，或者说眼前这青衫之人可能是这小狐狸早年就一直很尊敬的一个人，也属于其蒙学之人。

    而计缘就没那么多想法了，他很清楚这女的就不可能是胡云心境显化，而且看这影子，分明是一只九尾狐。

    看来当初借助狐毛让胡云一窥九尾狐的道路，哪怕有捆仙绳封闭，但随着胡云修炼的加深，还是引来了对方，就是不知道对方了解多少。

    带着心中的一丝疑惑，计缘打算先问问清楚。

    “敢问这位女子，胡云在山中修行，可是招惹到了你，令你如此不依不饶？”

    计缘这话并没有点破胡云修炼中的心境状态，更让人觉得他这人就是胡云“想象”出来的，而计缘要的也就是这个效果，只是表现得并不明显，因为这样对方根本不会有任何压力，或者更放得开一些。

    女子轻笑一声，与其说是解释给计缘听，不如说是再次劝说胡云。

    “这小狐狸灵性出众，应当是不知从什么地方得了一些源于我这里的狐族修炼之法，仅凭这么点残缺的破玩意，无法修功境也无什么参照，却领会了灵韵，天资之出色，乃我平生仅见，又生得如此可爱，怎能不抓住他好好把玩呢？”

    女子这种说法，计缘就大致心中有数了，果然是因为胡云修炼加深，同当年九尾狐毛的主人有了一丝源头上的特殊纽带，但对方显然并不清楚真实情况。

    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计缘不敢说一定能完全掐断这种联系，毕竟他也不是修炼狐族之法的，更不是道行高深的老狐狸，但既然现在发现了，让这种联系没多大用还是可行的，至少这等在胡云心中化出形态的情况就绝不能任其再出现。

    “既然胡云天资聪慧，你若是正道，见才心喜，应当循循善诱，助其好好修行，将来能见也是一份善缘，何故要如此霸道？”

    女子只是看了一眼计缘，就再次看向胡云。

    “小狐狸，你觉得我这样不是正道之行，可你要明白，我妖族从来都是弱肉强食，修行界亦是如此，这天地间的规则莫不是如此，当然了，主要是我喜欢这么做。”

    计缘听着女子自说自话，并且还在慢慢接近胡云这边，并不恼于对方没把他放在眼里，毕竟他还没自恋到需要十个修行者就得认识他计缘的，何况在对方心中这自己还只是个心象。

    计缘弯腰凑近胡云，用手遮着嘴轻轻和胡云叮嘱几句，后者不断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计缘才重新直起身子，在女子距离胡云不过几步的时候伸手挡在了前头。

    “胡云生性活泼好动，想来是不喜欢被你抓在手中的，我看你还是退去如何，这一缕分神或许微不足道，但毕竟是一缕神念，缺了依旧是神损，身上难受，脸上也不好看的。”

    “嗯？”

    女子眉头皱起，第一次正眼看向计缘，并且上下打量，见计缘的气质也确实和一般读书人不同，并且一双眼睛居然透着苍白之色。

    “这小狐狸果然不简单，刚刚那个儒生并非凡类，你看起来也不是凡人，不过……”

    女子把视线转向胡云。

    “小狐狸，心中具象只留于你心中之想，虽然这位先生在你眼中高深莫测，想必当初你见到的时候也是丝毫看不出其是高人却有被他的手段惊艳，但其实你眼中的高人，未必就有多高，只是你太低了……”

    女子笑着做出一个比划身高的动作，她转念一想思绪也很清晰，她看不透眼前这位青衫先生，真正的原因是因为胡云的印象中，这人就是如此，心中所现的先生当然也是如此了。

    “可是呢，眼界低是可以弥补的，你这么有灵性，只要愿意一切都听我的，定是能保你修行顺遂，好过想象这些无用之物来保护你……”

    这么说的时候，女子表面上在笑，伸出一根嫩如葱白的手指，朝着计缘挡着的手臂上轻轻一点，在这过程中，指尖已经有灵韵扭动。

    有句话叫做可一不可再，之前那儒生令女子惊讶了一把，更算是稍稍在小狐狸面前露出了狼狈，那此刻就要以相对平稳却简单的手法戳破对方的幻想，也算是震动其心境，能更好抓一些。

    “假的，终究是假……”

    女子的话忽然顿住了，她那原本已经落到胡云身上的视线迅速回到了计缘身上，她的手指点在对方胳膊上，这心象居然还在，甚至没有一丝破灭的痕迹？

    计缘只是面露微笑，并没有说什么话，而余光中，胡云身边的小尹青不知什么时候从怀里取出了一本书，笑着递给了胡云，平常并不怎么喜欢看书的狐狸此刻却捧着书认真看了起来。

    “你……”

    女子带着疑惑的话才吐出一个字，忽然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晕眩，而周围的山水景物正在不断扭曲乃至扭转，黑暗和光芒交织着产生，天旋地转之间一切光色趋于渐渐平静也越来越暗，直至一片漆黑。

    大约几息之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远方出现了一道金线，紧接着是一片金光，然后光芒越来越亮，染出一片带着金晕的云霞，染出泛着金光的波涛……

    本是在灵山秀水之中，如今却来到了茫茫大海之上，朝阳正在升起，小尹青、赤狐胡云、计缘和白衣女子，都站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岛屿上，而远方，有一颗巨大的树木立在海中，枝粗叶大，繁茂非常。

    女子这次心中猛然一惊，往后退出一步，看着计缘又看向胡云。

    “小狐狸！你的心境之景，怎么会变得如此彻底？而你又究竟是谁？”

    这九尾狐此刻哪里还不清楚，眼前的青衫先生根本不是简单的心象了，至少不是小狐狸凭空可以想出来的心象，但这心境的改变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了，超出了她的理解，这可是修行之辈的心景啊……

    计缘看着这九尾狐的表情也是觉得有趣，越是这等在外人眼中和在她自己眼中超然物外之辈，惊掉下巴的时候就越是叫人觉得好笑。

    “九尾狐，如今你已不在胡云的心景之中了。”

    计缘这么轻声说着，而一边，胡云的手中捧着的书的封面上，正写着《群鸟论—童生答曰》。

    “曾听闻，北海有梧桐，身立海中三万尺，乃凤凰栖所，海域多山岛，朝凤群鸟尽栖于此，其深远处有南山，南山之上有鹳鸟，乃是南山群鸟之首……”

    读书声来自小尹青和胡云的齐声朗诵，而随着读书声响起，女子双目微张看向他们手中的书。

    “不错，正是在书中。”

    计缘的中正平和的声音传来，展袖一抖，对面女子瞬间感觉好似一道蔓延天际，无边无际的袖墙扫来。

    此刻的景象虽然在书中，但也在胡云心中，可以说是计缘借着胡云心象中的《群鸟论—童生答曰》化出的，所以胡云讨厌这九尾狐，这世界依然讨厌她。

    所以计缘这一袖扫来，算是有“天地之力于其中”，九尾狐伸手阻挡根本无济于事。

    “砰……”

    海岛轻轻一震，一侧浪花荡起三丈高，女子被计缘这衣袖扫飞出去，方向正是远方的海中梧桐。

第709章 神鸟凤凰

    所谓海中梧桐的说法，在外界其实流传得并不算广，因为真正使得这一说法为人所知的，正是来源于尹兆先的一册《群鸟论》，这本书出来之后，其中的故事才在大贞及其周边开始流传，但凤喜梧桐的说法是一直都有的，不论是人间寻常百姓家，还是修行界。

    计缘的这一袖，借此刻天地之力，又不需要本质上诛灭九尾狐，只是作为驱赶，所以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而对于九尾狐来说却有种不可抗拒的感觉，直接随着这一袖被抖了出去。

    女子倒飞出去的时候，计缘对着边上的胡云和小尹青说了一句：“你们留在这里”之后，自己也脚踩清风一起跟了出去。

    在初被扫飞的那一刻，女子御风御水全都没有起到太大的效果，一施展神通，周围的水浪才起就会被计缘直接压下去，风势才涨就会被计缘直接化解。

    这一份神念所化的身体现在倒也不是无法可用了，但不能借助外界之力，就只能动用自身心力，女子自问现在还没那个必要。

    唰~~~~“砰……”

    计缘可没考虑对方打算的意思，又是一挥袖，带起一片青光抖在女子身前，将还在思考中的她再次抖飞，而这女子居然也并未表现出十分激烈的抵抗，只是在倒飞的过程中定睛看着计缘踏着风跟上来的计缘。

    “你是谁？和这小狐狸什么关系？为什么能进到这小狐狸的心中？”

    计缘笑笑，淡淡道。

    “问别人之前难道不该自报家门？至于和胡云的关系，他的名字都是我取的，你说呢？不过与其到现在还想着胡云，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说话间，计缘朝着女子后方一指，后者侧身回头，看到的正是在视线中越发显得巨大的海中巨木，光凭树木的外形，女子能认得出是什么树，只是和常见的相比，这大小差距太过夸张。

    “梧桐树？”

    “不错，正是梧桐树，凤落之枝。”

    计缘这么说着，女子闻言眉头紧皱，眼神眺望越来越远的海岛，还能看清胡云手中那本书的封面，也能回想起之前胡云朗诵的内容。

    “凤落梧桐？你说我们现在在书中，难道还真有一只凤凰在这里吗？”

    计缘倒是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远方的梧桐树。

    “这个嘛，计某其实也不是很清楚，若真有倒也很好，世间不见凤凰久矣，祥瑞神鸟，你不想见见？”

    不论眼前这个青衫先生究竟有什么目的，但九尾狐认为绝对会对她不利，而且这地方太过诡异，海风，海浪，海水的咸腥味，以及海中隐约可见的鱼类，都远比之前小狐狸的心中之景要真实太多了，几乎根本没有什么“模糊化”的地方。

    “哼，不知所谓，改天我会再来找小狐狸的，今天就不奉陪了。”

    才说完这句话，狐女双掌合十再搓动逆转分开，心中也在同时催动一个“逆转而回”的念头。

    只是想象中那种轻微的失重感并未出现，四面八方也没有什么吸附感，也没有什么裂缝和门出现，她还是在顺着惯性朝着梧桐树飞去。

    “你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只是计某刚刚就说了，如今是在书中。”

    “哼！”

    女子冷哼一声，知道眼前这个姓计的人不会对她说太多关键的事，她也不会指望外人，于是再次施展合而转逆的掌姿，并且双掌分离拉出几道细细的电弧。

    正在此时，却忽然有一道大浪打来，一瞬间遮蔽了头顶的晨光，使得女子处在一片带着斑斓光弧的浪涛阴影之下。

    “轰……哗啦啦啦……”

    女子已经及时做出反应躲避，但还是被巨浪打到，人是纹丝不动，大量海水从身上拍过，对于她来说已经算是十分狼狈。

    “姓计的，你找死！”

    怒吼声已经极其尖锐，女子身上也腾起无穷妖气，在这茫茫大海上都引得天空上方集起一片妖云，九条模糊的尾巴在女子身后窜出，蔓延数丈自有甩动。

    “涂逸可比你干脆多了。”

    随着计缘这句话出口，手中也掐起剑指，随时准备一道剑气点出去，不过“涂逸”这个名字似乎对那女子有不轻的触动，瞪大了眼睛看着计缘。

    “涂逸？你认识涂逸？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小狐狸虽然天资超绝，但基础如此扎实也确实过了，想来是涂逸也帮了一手，原来如此！”

    “哈哈哈哈……”

    计缘听到这也笑了，心道这想象力也确实丰富。

    “胡云的修行和涂逸并无一丝一毫的关系，不过是领会一丝真意在自有所悟而已。”

    计缘话还没说完，下一个刹那，女子猛然暴起，瞬间利爪挥出打向计缘。

    “给我去死！”

    正等着你呢！计缘也立刻以指运剑，点向抓来的利爪。

    “砰……”

    妖气同剑气的碰撞出爆炸效果，气流掀起了巨大的环形海浪朝着四面八方打去，九尾狐女整个人倒飞出去，而同样受到冲击的计缘居然一步都没有退，踏着浪花就又是一道剑指点了过去。

    ‘不能硬接！’

    女子心中震动，刚刚短兵相接那一招不但声势浩大，给她带来的心力损失也不小，在这种同外界禁绝的地方可挥霍不起法力。

    而从对方一剑碰撞则立刻再出一剑的情况看，这姓计的显然顾忌要小得多。

    心中念头一起，女子九尾一展，数条尾巴打在海面上，击得浪花飞溅，同时身上妖力暴发，朝一侧横移。

    刷……

    剑光划过女子的脸颊近处，直接一闪消失在远方，而计缘紧接着又是一剑，再次同女子擦身而过，逼迫对方不断以神念附带的心力移动闪避。

    虽然女子闪躲很快，但其实计缘是故意没打中的，毕竟严格来说，他游梦而来的，也是一缕念头，强度而言甚至未必及得上此刻的九尾狐女，毕竟人家是货真价实的一份神念前来。

    计缘的剑气只要打中女子，对方势必以心力抗衡，那剑气就损耗掉了，计缘的这一缕念头也会相对减弱一分。

    但是论及神异，九尾狐女的神念则可以说远不如计缘这一缕念头，毕竟游梦之术极为神奇，而此刻他能借胡云心力打开《群鸟论》的世界，可以说一定程度上影响世界规则，剑气打出去，只要没消耗掉，计缘就是无损的。

    一剑、两剑、三剑……

    用这种方式，算是轻松惬意地将女子赶向梧桐树。

    炽白就像不要钱一样，不断被计缘点出，九尾狐女连反击的空档都没有，只能不断闪躲，一旦逃得远了，剑气就会瞬间密集，偶尔实在忍不了挡上一剑，还没等反击，已经有百十道剑气袭来。

    如果这样硬接，要不了几轮，狐女这一份神念就得耗尽心力任人宰割，心中忌惮和怨愤已经到了极点，尤其是看到计缘一张脸上的表情既无喜悦，也无什么没能击中她的恼怒，始终平平静静眼神无波。

    ‘他在戏弄我，他在戏弄我！’

    怒到极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多少年没有受过这种气了，多少年没有感受到过这种冷漠了，计缘那一张平静的脸，让女子感觉受到了一种莫大的侮辱。

    “啊吼————”

    九条尾巴一瞬间从虚影化为实质，冲天妖气升起。

    “轰隆隆……”

    海上雷声响起，头顶妖气肆虐乌云盖天，九尾狐女已经打算在这一片诡异莫测的天地搏一搏命了。

    “已至梧桐树前，九尾狐，你就不想看看神鸟凤凰吗？”

    计缘声音依旧平静，中正清朗的嗓音甚至压过了尖锐的狐鸣，也令九尾狐女微微一愣，下意识侧身望去，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被计缘逼到了梧桐树前，当然眼前的梧桐树干在她和计缘眼中，就如同常人在近前仰望摩天大楼，更不用说上头还有遮天蔽日的树冠。

    果然，不出计缘所料，好奇心这种东西，不论是谁，只要遇上了对的事物，就会被放得无穷大。

    这九尾狐女本来都快被计缘气炸了，却又因为这么一句，暂缓了爆发。

    而计缘也在此刻收起剑指，轻轻一挥袖，以柔劲一拍海面，一股大浪应激而起，将他和九尾狐女全都带向高空。

    不多时，两人已经都站在了梧桐树顶上，这里有许许多多粗壮的枝条，巨大的梧桐叶每一片都有一艘小船这么大，以此眺望海面，隐约能看到周遭远远近近居然有许许多多岛屿。

    这些景色是之前一直处于紧张中的九尾狐女没注意到的，她此刻甚至能感觉到这么多岛屿中似乎栖息着数之不尽的鸟类，其中甚至有些隐约气息强大，因为她妖气冲天凝结妖云，许许多多海岛上，正有许许多多晦暗不明的气息在留意梧桐树方向。

    “呜咽~~~~~~锵~~~~~~~”

    也是此时，一种极为悦耳，恍若天籁箫鸣的声音从九天之上远远传来，声音穿透力极强，虽闻之便可知道声源尚在极远处，但却传向四方清晰无比。

    下一刻，九尾狐女不可思议的眼神和计缘平静的双眸倒影中，海中远远近近无数岛屿上，不可计数的飞禽升天而起。

    飞禽有大有小有远有近，有的就是凡鸟，有的光色斑斓，有的飞动中带着焰光，有的一扇翅膀引得潮汐变动，亦有裹挟狂风升天的……

    “锵~~~~~~~”

    鸣叫声再近了一些，无数飞上天空的鸟类绕动梧桐巨木飞翔，纷纷引颈朝天齐声鸣叫，万千飞禽之声尖锐有之低沉有之，却给计缘和九尾狐一种感觉，所有飞禽的鸣叫声汇聚的是一种意思。

    天上，原本的乌云正在逐渐变化颜色，变得越来越明亮，五彩光芒在其中流转，然后使得乌云和妖气都逐渐消散。

    云层上方，在那耀眼但不刺目的五彩霞光之中，一只拖着飘柔尾翎，伸展五色羽翅，头顶神光溢彩的绝美神鸟，正于空中盘旋。

    “凤凰……”

    计缘和九尾狐女此刻皆失声而叹

第710章 发生了什么

    只是计缘感叹更多，因为不管是凤还是凰，都属于层面极高的神圣之禽，未必就真的能在《群鸟论》的世界显化出来。

    而九尾狐女惊骇更多，即便她被称为九尾天狐，但凤凰皆不出世，可比遇上真龙难多了，至少很多真龙还有处可寻的。

    “呜~~~~~呜咽~~~~~~锵~~~~~~~锵~~~~~~”

    不得不承认的是，凤鸣声是计缘所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之一，并且极其像箫声，是一种自带旋律的鸣叫声，光是听这声音，就好似在听一场极具艺术感的音乐演奏，让计缘不由微微眯起双目细细聆听。

    计缘表现得如此自然，而九尾狐女则要紧张得多了，尤其是看到计缘的表现之后难免多想，却又不敢在此刻轻举妄动，哪怕明知本质上计缘应该更可怕，但凤凰给她带来的压力还是更大的。

    因为有以前的经验，计缘知道他以游梦和天地化生配合施展的这门玄妙神通，其世界中的万物生灵自有衍化，并非是纯粹的扯线木偶，当初那些铜钱就是最好的例子，所以在计缘和九尾狐女一个带着好奇或者紧张观察凤凰的时候，后者也在空中观察着他们。

    海中百鸟尽数绕着巨大的梧桐木飞行，各种光色不断变幻，鸣叫声则从嘈杂变得统一，在凤鸣数声之后渐渐安静，说是百鸟朝凤，实则绝对不止一百种鸟。

    周围海域上，百鸟腾飞的位置有狂风有巨浪，而偏偏是中心梧桐树的位置却清风柔和，凤凰每一次扇动翅膀都没有带起任何狂躁的风。

    五彩神光既是与凤凰相合，光彩又好似尾随凤凰，同其一起缓缓下落，这凤凰好似也头一次见到有人站在梧桐树上，高度下降至距离树冠数十丈的时候，凤凰终于开口吐露人言。

    “敢问仙长是谁，自何方而来？于我所栖梧桐树上所为何事？”

    虽然是口吐人言，但凤凰的声音依旧十分动听，也显得十分中性，这句话显然是对着计缘说的，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凤凰已经带着一阵柔风落到了近处的一根梧桐枝头。

    凤凰之身其实不过二丈高而已，在神兽妖兽中算得上极为娇小，但其尾翎却长于身体数倍不止，落在枝头拖下的尾翎犹如带着流光的五色彩霞，显得光彩夺目。

    哪怕是在书中，哪怕是因为自身神通而显化的凤凰，计缘对其依然保有相当的尊重，拱手朝着凤凰行了一礼。

    “鄙人计缘，不敢当仙长之称，与计某相熟者，至多称一声先生，此番后辈有难，自遥远外方而来，与妖争斗北海，恰见海中梧桐，有缘得见瑞鸟真身，实乃幸事！”

    “嗯，计先生，本凤丹夜有礼了。”

    凤凰朝着计缘轻轻颔首，喙部朝下以额相对，算是还了一礼，随后视线看向一边的狐女。

    “那么你这狐狸又是谁呢？”

    九尾狐女虽然初次见到凤凰，难免心绪波动，但听到这凤凰这明显区别对待的说话方式，心中顿时有些生气，但却又不方便直接表现出来。

    “凤凰啊，倒是真的少见，妾身涂欣，玉狐洞天九尾狐是也，同这位计先生有些误会，才会打扰到你。”

    凤凰当面，九尾狐女已经收起了自身九尾也大大收敛的妖气，气息显得清淡了很多，说话也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玉狐洞天？”

    凤凰疑惑一声，眼神明显露出笑意，看看九尾狐再次看向计缘。

    “二位似乎皆不是真身在此，却又好似显化肉身，一非傀儡，二又绝非化身，实在神奇，可否为我解惑？”

    九尾狐微微一愣，下意识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触感柔软有弹性，温度和心跳也能感受到，她之前因为和计缘不是对峙就是争斗，没有精力去想别的，此刻听到凤凰的话，才猛然发现自己居然有真正的肉身。

    ‘怎么会？不应该啊！’

    九尾狐知道自己此刻不过一份神念，之前是出现在胡云的心中的，一切都是虚的，有神但无实形，可现在居然是个真真切切的“人”了？

    看狐女的反应，凤凰就知道她似乎也不清楚，而在场面色始终淡定如初且面带笑意的就只有计缘了，他迎着凤凰的目光轻声笑道。

    “还请丹夜道友助计某将这九尾狐炼化。”

    九尾狐女脸色一变，没想到计缘直接说出这么一句话，更令她感觉头皮发麻的是，凤凰那悦耳动听的回复。

    “好，除了这狐狸之后，还望先生解惑。”

    “等等！为什么？住手……”

    “锵锵~~~~~~”

    涂欣的话还没说完，凤鸣声已高亢如金，同样悦耳却听得人精神刺痛，这对于九尾狐女这一份神念来说是直切要害的打击。

    狐女反应也极快，在精神刺痛的一瞬间，已然九尾现于身后，拍打在梧桐树干上，身形朝着远离计缘和凤凰的一侧爆射。

    “砰……”“砰……”“砰……”……

    白色的狐尾打在梧桐树枝上，居然只是震动得几片被打中的梧桐叶落下，而梧桐树枝本身却仅仅被打得抖动还并未断裂。

    “吼……”

    一阵模糊的光彩自涂欣跳开的位置显化，无穷妖气升起，重新遮蔽天空，一只九尾在后的巨大白狐已经显化真身，直接出现在梧桐树边的海上，并且朝着远方急速奔驰。

    涂欣知道此刻的自己对付计缘都吃力，绝对扛不住再加上一只深不可测的凤凰。

    但涂欣知道逃向远方是不现实的，不说计缘和凤凰一直追不上她的可能性极小，计算他们真的追不上她，可这个世界并非真实天地，她未必能找得出逃离这里的办法。

    而这姓计的此前说过他们在书中，如果此言不虚，那么涂欣能想到的，唯一逃离这里的方式，或许就是再到那小狐狸所在的岛屿上，将小狐狸捧着的那本书毁了。

    “不得不说，九尾狐到底是九尾狐，道行高心智也不差，立刻就抓住了关键。”

    计缘喃喃着，正常情况下，最关键的“那本书”都会在计缘身上，但这次的《群鸟论》是凭着胡云的记忆在其心中所化，当然只能胡云自己拿着，但计缘丝毫不担心涂欣得逞，而是朝着凤凰再行一礼。

    “丹道友，还请出手。”

    “嗯。”

    一声淡淡应允过后，凤凰展翅五色相随，尾翎拖出的神光蔓延数里，双翅一振就已经拉近了和涂欣三分之一的距离，而计缘在凤凰身后踏入神光之中，就好像上了快车道一般也速度飞快。

    “凡大灵大妖之禽，皆灭杀此狐。”

    好家伙，凤凰还没到，只随着他这一声令下，远远近近的无数飞禽中，一些气息强大的全都闻声而动，带着或尖锐或低沉的鸟鸣声冲向涂欣。

    “吼……统统去死！”

    “轰……”

    海中狂风肆虐巨浪滔天，更有雷霆不时劈落，百千巨禽不断向着九尾狐所在围拢，有羽毛散落，有鲜血撒海。

    “此狐元神虚弱，诸位，攻其心神！”

    也不知道哪一只飞禽在众禽鸟中大喊这么一声，所有飞禽下一刻齐声尖啸。

    “唳——”“呜……”“叽——”

    海面不断炸裂，天空乌云薄云乃至狂风都别撕扯破碎，有形无形之波不断扫过战团。

    “啊……”

    涂欣的尖锐的惨叫声在此刻显得尤为明显，而下一刻，一张张尖锐的鸟喙，一只只锋利的利爪都抓向涂欣，血光和碎布不时被狂风吹出战团之外。

    计缘就悬浮在凤凰身边，距离战团数里之外遥遥看戏。

    “本以为能见到神凤出手的。”

    计缘这么一句，一边的凤凰侧头看了他一眼，依然轻扇翅膀悬空目视远方。

    “何必废力又脏手呢。”

    约莫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在无穷飞禽的围攻之下，涂欣已经支持不住了，周围强大的飞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离了她，只是或在天空高处盘旋，或贴着海面低飞，露出一条宽阔的通路，让计缘和凤凰能够通过。

    “嗬……嗬呃……嗬……”

    涂欣瘫坐在一块海中礁石上，衣不遮体且浑身鲜血淋漓，一头原本盘扎得体的银白头发此刻也披头散发杂乱无比，更有不少已经断裂，双手支撑着礁石，喘息都带着颤抖。

    看着涂韵周身不时散出抖动的微弱白光，计缘就知道她元神已经要溃散了，或许一个巨浪就能拍散她。

    “计，计缘……”

    “涂欣，我可不想胡云日后修行之时，你再出来搅合，所以我这做长辈的既然撞见了，自然要帮他一绝后患。”

    “你，那你定要做得如此决绝？”

    计缘笑了笑。

    “计某没有好言相劝过？”

    涂欣听到计缘这话，非但没有愣神后悔，反倒是被气笑了。

    “哈哈，哈哈哈……你之前的好言相劝，分明是在设局！”

    之前计缘要是表现出这等鬼神莫测的道行，她涂欣能不讲道理，能不暂时退去？

    “我知你并不服气，然若计某试探过后，亦知你为人心性如何，实非能取信于人之辈，你也无需再做挣扎了。”

    话语间，计缘已经到了涂欣身边，后者抬头看向计缘，露出楚楚可怜之色，对傲人之处毫不遮拦，但计缘直接挥手以剑指在其额头一点。

    “噗……”

    剑气如针，将涂欣直接刺穿，瞬间令其神形俱灭，化为一片模糊的白光，计缘一抬袖口，这一片白色光晕又全部被他收入袖中。

    ……

    遥远的西域岚洲，隔着千山万水和洞天屏蔽，玉狐洞天的某一处灵秀所在的一片宫殿深处，豪华床榻上的一个宫装女子一下从休憩中惊醒。

    “呃嗬……”

    女子面色带着些许痛苦，微微喘息着，双手一左一右轻轻揉着额前左右。

    涂欣本体这边，在神念入了书中之后，就已经彻底失去了感应，所以她并不知道书中发生了什么事，甚至不知道计缘的全名，只知道神念已毁，再也回不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比起在海中梧桐边死去的神念，涂欣本体愤恨并不多，主要是对心中所想那个“计先生”的忌惮。

第711章 凤求凰

    对于远在玉狐洞天的九尾狐女如何想，计缘暂时是没什么兴趣的，眼下的情况也比较有意思。

    这块海中礁石上，涂欣的神念化去之后，就只剩下计缘还站在上面，周围远远近近则满是大小各异的飞禽，各个都气息强大而且妖气惊人。

    这还是很强大的飞禽，更远放还有数之不尽的飞鸟，哪怕计缘知道这是在《群鸟论》之中，也不由在心中感叹百鸟朝凤的神奇。

    同时，计缘也明显能感觉出来，这些飞禽全都是有自己独特个性的，他们看向他的眼神有警惕有好奇甚至是兴奋感。

    也是在此时，外围的飞禽纷纷朝两侧飞去，五色神光犹如一道彩虹蔓延过来，神鸟凤凰也带着那独特的优雅姿态，飞到了计缘所处礁石的上空。

    “计先生，狐妖已死，方便叙话了吧？”

    计缘抬头看着凤凰，点头道。

    “嗯，方便的话去梧桐树上吧？”

    “也好。”

    计缘和丹夜商量一声之后，双方一个扇翅一个御风，很快又回到了那海中梧桐树上。

    此刻朝阳已经完全从海平面上升起，光芒对于常人来说已经十分刺目，但对于计缘和凤凰来说则并无大碍，依然可以远观日出之景色。

    其他飞禽即便非常好奇，但在凤凰的命令下，全都距离梧桐树远远的，有的绕着飞行，有的则落回了自身栖息的岛屿。

    太阳越升越高，也有越来越多的飞禽离开环绕梧桐树的队伍，回到自己的岛屿上去休息，只余下一些有一定道行的还锲而不舍地绕树飞翔。

    物以稀为贵，这些飞禽全都对计缘这个外来的仙人十分好奇，但却不知道凤凰和计缘在梧桐树上这么长时间究竟聊了些什么。

    梧桐树朝东的一根外枝上，计缘盘腿而坐，凤凰就落于旁边。

    “好了，能说的，计某已经说完了。”

    凤凰丹夜看着天边的太阳，五色之光依旧神圣，但眼神中却也有一丝迷茫，良久之后，凤凰才低头看向计缘。

    “这么说，这世界仅仅是一本书？我的存在，海中群鸟的存在，这梧桐树，这茫茫大海……都仅仅是书中所化，而并非真实？”

    计缘微微皱眉，摇了摇头道。

    “也不对，这一切确实是在书中，但若说并非真实也不尽然，在这里，你我交流无碍，甚至他们都能围攻重伤不完整的九尾狐之身，只是书毕竟是书……”

    计缘没再顺着这方面说下去，而凤凰眼神中的迷茫更甚了。

    “如你所说，那我出生、成长、修行，直至今日的记忆，也是凭空而生……”

    “也不尽然。”

    计缘想了下，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分析着讲出来。

    “在此世间，万物自有运作，你能记起往日修行岁月，其他飞禽亦能相互对记忆有所印证，就不能算假，只能说即便计某这施法之人，也不能尽解此间奥秘。”

    “呜咽~~~~~~~~”

    一声嘹亮的凤鸣声自凤凰口中传出，周围的海风都平静了一些，更有一种使人宁静的感觉。

    “计先生，既然你是施法之人，若你能一直留在此界，那是否此界亦能永存？”

    凤凰这么一问，计缘却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威胁，更别提有什么紧张感了，他只是实话实说地摇了摇头。

    “且不说离开此处不过计某一念之间，纵然我能一直留在这里，但人力有穷时，心力终有尽头，游梦之法与天地化生之法虽妙却皆耗心力，也需定性，即便计某心力不尽，心绪亦不可能一直清静。”

    “那么先生可否带我出去呢？”

    计缘知道即便是灵清如凤，也必有此问，早有准备的他此刻淡然回答。

    “可惜计缘并无此能，便是多余的金银死物，带出书中世界，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更不用说活物，更不用说如你这等神鸟。”

    这回答似乎也早在凤凰预料之中，他也并无任何沮丧和恼怒。

    “原来如此，浮生如梦，我们皆算是先生梦中之物吧？”

    计缘想了许久，自修行有成以来，他再没有做过梦了，早已记不清曾经那种做梦的感觉，如今的情况虽有不同，但相似之处却更多，良久后，计缘还是点了点头。

    “或许，是可以这么说吧。”

    计缘说完这句话，他和凤凰丹夜之间就久久无语，计缘并不是无话可说，只是觉得没有非说不可的话，而凤凰丹夜想必也是如此。

    大约这么静坐了半个时辰，丹夜忽然再次开口道。

    “先生之前曾说，在真正的天地中，你从未见过凤凰，只余传说不见踪迹？”

    “不错，所以今次计某也是怀着一份好奇在此与道友你相论。”

    原本一直安静蹲在树枝上的凤凰开始伸展身体，身上的神光也显得更为璀璨，计缘虽然知道这凤凰并无任何敌意，却也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先生此前曾言，我的凤鸣动听如歌，其实那只是随便叫了两声，此界除我丹夜之外，再无第二只凤，更无凰，我的歌声又能唱给谁听呢？”

    计缘也慢慢站起身来，仿佛明白了凤凰要干什么，果然，只听到丹夜继续道。

    “不过今日能见到先生，也算……总之是幸事，本凤便以一曲凤歌相送，希望先生能将此音带出书外，也算本凤的续存痕迹。”

    “呜嘤~~~~~~锵~~~~~~~~”

    随着嘹亮的凤鸣声起，凤凰丹夜展翅高飞，带着五色神光在空中盘旋，歌声起起伏伏，凤凰飞旋腾转，更不时落在梧桐树上起舞，或展翅，或显翎，带起一道道彩虹，随着歌声传遍茫茫大海。

    海中所有的鸟叫声都停止了，海域中的浪涛也越发小了，甚至出现了难得的平静。

    计缘微微睁大眼睛，凤凰腾飞起舞的所有姿态都细细看在眼里，每一声凤鸣都牢牢记在心中。

    时间并不算太长，仅仅半刻钟过后，凤凰丹夜就缓缓扇动翅膀，重新落回了枝头，看着计缘笑道。

    “先生可听清楚了？”

    “计某的听觉，过耳不忘，听得清楚了。”

    “先生以为，本凤歌声如何？”

    计缘实话实说心悦诚服道。

    “婉转动听世间无二，乃计某平生仅闻之乐，天籁之音亦难媲美。”

    这话听得凤凰十分受用，眼神也明显透露着笑意，紧接着又问了一句。

    “先生以为，我这歌声，或者说这旋律，如何称呼为好？”

    计缘几乎在听到这个问题的下一个瞬间，一个名字就下意识就脱口而出。

    “凤求凰。”

    一边的凤凰神光大亮，眼神认真的看着计缘。

    “先生真乃天人也，希望此曲能有所流传。”

    计缘一面是笑，一面也是摇头。

    “此音纵然能成曲，可奏此音者也是世间罕有，但计某会一直记着的，必不会令其消失。”

    “多谢先生了。”

    “谢什么，该谢的是我计缘才对，闻一曲《凤求凰》，何其幸哉！”

    ……

    远方的一座岛屿上，胡云和小尹青坐在一起，一本《群鸟论》被胡云捧在胸前，但此刻两人都失神地望着远方隐约可见的巨大梧桐。

    “真好听，可惜这么短暂……”

    小尹青这么说了一句，胡云也点头附和。

    “是啊，真好听，那应该是凤凰的歌声吧？”

    “嗯，应该吧。”

    至于对计缘有没有将那可恶的妖女解决，胡云一点都不担心。

    又等了许久，梧桐树方向有人御风而来，正是之前离去的计缘，走时挥袖赶妖，归来则独自一人。

    计缘到了之前的岛屿上，看到胡云和小尹青都站了起来，视线最终落到胡云手中的书上。

    “走吧，可以回去了。”

    计缘拍了拍胡云和小尹青的脑袋，下一刻，周围一切全都开始模糊起来。

    ……

    牛奎山胡云的山洞中，盘腿而坐的赤狐身子微微一动，睁开了有些疲惫的眼睛，身体虽然有些疲惫，但眼神却十分清澈。

    胡云在洞窟中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站起来几下就窜出了洞，来到外界放眼眺望，在终于确定什么之后，他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呼……终于没事了……就是在梦里，先生也还是这么厉害！”

    胡云这么喃喃一句，忽然微微一愣。

    “不对！先生回来了！我怎么可能想象得出凤凰什么样，更不可能想象得出凤凰唱歌的！”

    此刻，脑海中那凤鸣的歌声依旧带着旋律的尾音，在胡云心中回荡，动听一词已不足形容其美。

第712章 还有先生不会的啊？

    “真的是先生救了我？一定是先生救了我！”

    得出这个结论的胡云不顾精神上的疲惫，四肢撒欢在山中狂奔，一路跃山涧跳山坡，很快穿越了好多山头，来到了最靠近宁安县的一座外侧石峰，当初计缘就是在这里将伤愈的小赤狐送回了牛奎山。

    胡云远远望去，宁安县的轮廓尽收眼底，虽然已经夕阳西下的时刻，此刻正属于他那些宁安县中的“大敌”们最活跃的时候，胡云却直接从脚下的石坡上一跃而下，毫不犹豫地直奔宁安县。

    山脚下到宁安县城这段距离对于如今的胡云而言也算不上什么了，哪怕带着几分小心谨慎，可也不过用去两刻钟就已经到达宁安县外。

    作为人文历史悠久且极为安定的宁安县，县城已经很久没有夜闭城门的规矩里，至多会有两个差人守门，凭借自己的能力，胡云毫无意外地闪入了城内。

    赤狐奔街走巷，尽量挑选那些狗的味道不重的路走，更多的时候则选择在一些房顶上窜，毕竟以他的经验，大多数狗都不会上屋顶，只不过有好一阵子没来宁安县了，以前的老对手不知道习惯改了没，是不是又增加了新对手，这都是胡云需要顾虑的。

    总算，有惊无险地来到了天牛坊，以像猫多过像狐狸的姿态，站到了居安小阁的门前，不过没等胡云敲门，他就发现居安小阁的院门居然半开着，朝里头望去，能见到计缘正在那边喝茶，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绿衣女子坐在一侧看书。

    此时此刻，胡云心中升起无数个惊叹号。

    ‘！！！’

    ‘计先生有女人了？不不不，不可能的！’

    胡云在门口胡思乱想了一会，里头的计缘早有感应，见这狐狸一直不进来，便在里头叫了一声。

    “是胡云吗？一直在外头做什么？进来吧。”

    “是……”

    胡云应了一声，将门再推开一些，进入院内后反身将门轻轻关上，然后几下窜到了院中石桌前。

    “先生，刚刚是您救了我对不对？”

    计缘也不卖关子，将手中的蜂蜜茶饮尽，对着胡云点了点头，然后指向对面的石凳。

    “坐吧，枣娘泡的蜂蜜茶还有很多。”

    “枣娘？”

    胡云闻言下意识看向一边的绿衣女子，后者也正带着笑意在看着他，这笑容令胡云觉得有些温暖。

    “小胡云，我就是大枣树呀！”

    枣娘一边翻出茶盏为胡云倒茶，一边对其面露和蔼笑容，看他如同在看一个孩子。

    “哦哦哦！你是大枣树！你终于成精了！”

    胡云抬头看着院中枣树，再看向枣娘，视线来回在二者之间游曳，他如今早就明白一般草木和动物修行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本形和精灵的概念也分得清楚，所以并不意外枣娘和大枣树一起在视线中出现。

    “要多加点蜂蜜吗？”

    枣娘这么问一句，胡云也毫不客气。

    “其实我不喜欢喝茶，要不全给我蜂蜜好了？”

    “可以。”

    枣娘二话不说提起茶盘上的另一个小壶，也不添加茶水，给胡云的杯中倒了满满一杯蜂蜜，让计缘都不由多看了一眼。

    “哈哈哈哈，还是枣娘好！”

    胡云开心得直叫唤，但看到计缘望来，立刻又补充一句。

    “先生也好，先生也好的！”

    计缘笑着摇头，看着这狐狸捧着茶杯舔蜂蜜的样子，明知对方不论是人情世故还是修行道行都早已今非昔比，但总有种长不大的感觉。

    胡云吃蜜是舔着吃的，蜂蜜一入口，顿时有一股清流随着沁人心脾的芬芳散入四肢百骸，之前的精神疲惫也随之大大缓解。

    计缘看胡云精神好多了，便也问几句想知道的。

    “那九尾狐第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听到计缘的问题，胡云抬起头来，舔干净嘴唇上的蜂蜜，回忆了一下后回答道。

    “应该是我刚刚修出第二尾的时候，也就是大概两三年前，开始还只是我内观的时候出现在心境幻象之中，我也以为是她是我的幻象，后来我又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并且感觉到这女人很危险，尝试设下了一些小禁制，但很快就会不起作用。”

    “对了，先生，您把她怎么了，她还会再出来吗？”

    计缘给自己添了些茶，又加了点蜂蜜，思量着道。

    “她想要再这么顺着你的修炼以心魔的形式出现在你心中是不太可能了，但她的真实身份是玉狐洞天的九尾狐涂欣，不过是小损神念，将来你若是外出，也得稍稍提防一些。”

    “啊？真的是九尾狐啊……惨了惨了……”

    胡云心道不妙，但还不忘舔了两口蜂蜜，口中不断喃喃着看着计缘。

    “先生，她是九尾狐，我只是个小狐妖，这是我提防能提防得住的嘛？还不随便掐死我啊，除非我一直跟着您……”

    “这你倒也不必过分担心，她在你心中所见的不过是现在的你，也只是现在的狐身，连气息都不全，将来你化形必然脱胎换骨，人形更是完全新生，纵然是九尾狐也并非无所不能，不可能隔空点到你的所在，你看她如做梦，她看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只要尽量不和对方近距离面对面撞见就行了。”

    胡云捧着蜂蜜杯子，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下。

    “我向来运气挺好的，应该不至于那么倒霉吧？”

    “肯定不会的。”

    枣娘在一边笑笑，也令胡云安心了不少。

    “就是嘛，我和先生这么熟，这些年也才遇见几次啊，呃，先生，我可不是在说您不来看我，您忙，我知道的。”

    “吃你的蜂蜜吧，以后枣娘在这，你有空可以多过来看看。”

    胡云看了一眼枣娘，再看看杯中的蜂蜜，显露的笑容十分灿烂。

    计缘放下手中的茶盏，从袖中取出笔墨纸砚等文房四宝，再取出一张不大的金纹纸，然后就以金香墨开始研磨，稍倾过后持笔在金纹纸上写下一列字，拿起金纹纸吹了吹，将之递给胡云。

    “给你，本来觉得你不至于这么倒霉，但你连连念叨自己不会这么倒霉，计某反倒觉得你将来定是会遇上那母狐狸，万一要是可能照面，只要没把这纸弄丢，心中默念即可。”

    “这是什么？给我的？先生写的符咒？”

    胡云显得兴奋至极，计先生这么多年来几乎没送给他什么实物东西，当然他知道自己从先生这学了很多，但这张看着就十分了得的金纸，应该能算是很厉害的礼物了吧？他定睛看着纸面上的文字，下意识读了出来。

    “我不是那小赤狐……呃，先生，这，管用吗？”

    “哈哈哈哈哈哈……肯定管用，放心吧，先生何事骗过你？”

    “也是哦……”

    尽管胡云很信任计缘，但计先生此刻调侃的表情实在太令人，不，是太令狐不安了，不由嘀咕一句。

    “还不如写‘你看不到我’或者‘你认不出我’呢……”

    “哎？说得不错，要不我给你改改？”

    计缘笑着问一句，胡云立刻将金纹纸塞进了蓬松的大尾巴里。

    “不用了不用了，这就挺好的，挺好的！”

    胡云抱着杯子吃了一会蜂蜜，忽然小心地问了一句。

    “计先生，您有陆山君的消息吗？”

    对于能在九尾狐神念所成的心魔下支撑这么久不见乱象，计缘对于今天的胡云是真的刮目相看，所以对他也分外放心，便如实道。

    “有的，不过陆山君现在不叫陆山君，而是叫化名为陆吾，嗯，还有头憨牛是他朋友，原名牛霸天，化名牛魔，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妖怪起名很多时候都很质朴，这名字，胡云就觉得第二位应该是个牛妖。

    “什么重要的事啊？我能帮上忙不？”

    计缘对着胡云笑了笑没说话，后者立刻心领神会，不过胡云并不气馁，至少他现在明白自己天赋或许比不上陆山君，但也绝对不算差的，好好修炼总会有机会的。

    “咦，先生，您还准备写什么吗？”

    胡云见计先生几次提笔欲落，但都没写出什么来，不由有些好奇，而计缘则难得有些尴尬。

    “呃，想把《凤求凰》记录下来，着实无从下手啊……”

    “哦……凤凰的歌鸣声啊……”

    听到计缘这么说，胡云也顿时回忆起此前在海岛上听到的凤鸣，确实是他目前为止听过的最好听的歌了，虽然他觉得连个词都没有能算歌，但计先生说是那就是。

    “先生，用什么乐器最合适啊？”

    “自然是箫声，和凤鸣声最像，若能成箫曲，必为绝响！”

    “哦，那您就写箫谱呗！”

    计缘尴尬笑了笑。

    “什么减字谱、工尺谱、律吕谱……甚至是五线谱，先生我也都不会啊……”

    计缘看的书不少了，所谓曲谱当然也看过一点，有时候看一些曲谱，甚至能隐隐听到其中旋律和歌声，这也是他偶尔看曲谱的原因，运气好能当成在听歌，大贞司天监的卷宗室内他就没少干这种事。

    但听歌和写歌完全是两码事，临到动笔才发现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第713章 第三部经典

    听到计缘说自己不会写曲谱，胡云第一反应是：‘还有计先生不会的啊？’

    “那怎么办？枣娘会不会啊？”

    胡云看向枣娘，后者连忙摇头，音律这么高级的东西她可没学过，事实上真正懂音律的人可并不多。

    不过胡云很快又看到计缘落笔了。

    “先生，您这么快就会了？”

    计缘目不斜视地盯着世面，落笔稳定有力，只是笑笑回答一句。

    “怎么可能呢，但我辈毕竟是修仙求道之人，不需要太过拘泥于常规路数的曲谱，为确保不出现记忆偏差，先以天箓书文将凤求凰的一幕记下便是了，然后再慢慢以正常文字谱写曲谱。”

    胡云听着眼睛一亮，直接道。

    “我懂了，如果真有人能演奏《凤求凰》，定然也是有缘人了，那他在奏出《凤求凰》的那一刻，定然也能看到凤求凰，更能领悟此曲真髓了！”

    “你说的也没错。”

    计缘继续落笔，一张张白色宣纸上墨文宛若天成，一部《凤求凰》却篇幅极大，桌上的一小叠宣纸，计缘都不知道能不能记录完全，主要也是每一列文字之间的空隙不小，能再写上一列字，但这是计缘故意空出来的，为了之后添上曲子。

    脑海中不光是凤鸣声在回荡，连凤凰于梧桐树前起舞的姿态和光芒也历历在目，而其中有些理解方面的东西，计缘落笔的时候又不只是按照所见收录，还有自身所想，导致这一部天箓书越写越复杂，越写越多。

    当计缘最后一笔落下，于末尾勾勒一点，所有文字便有华光闪烁，然后暗淡下来。

    计缘放眼朝桌上望去，到处都摊放了两张一叠或者三四张一叠的上等宣纸，将他剩下的宣纸存活消耗得差不多了。

    “这可不是简单易懂了……”

    这天箓书《凤求凰》隐有道蕴流转，文字模模糊糊显得有些迷离。

    “消失了？天箓书写好了？”

    说话的是胡云，在他眼中，满桌子的纸张上，刚刚还能看到的文字模糊了一下之后全都消失不见，看起来就像是一堆没有写过任何字的宣纸。

    而在枣娘眼中，虽然文字也几乎都消失了，但若仔细凝望，依然看不见字，却能见到有一层模糊的雾气在纸面上流转，只要她愿意，似乎能凭借心念拨开雾气。

    计缘似有所感，视线略过胡云看向枣娘，后者脸上微微惊讶的表情也随即收敛。

    “先生，我好像能看穿这《凤求凰》。”

    “嗯，天地灵根所汇，得天独厚。”

    计缘说着，看向石桌上的文字，对这一部书还是很满意的，但它距离真正的曲谱还是相差极远，这就好似上辈子一部带声光的电影，你能看电影不代表能直接将里头的配乐还原出来，即便不乏高手能还原大部分，但绝不包括《凤求凰》，而且想看到这部天箓书的内容也不容易。

    这会计缘就更觉得自己刚刚的打算正确了，在常人乃至寻常修行之辈看不见的天箓书一旁还留有完整空隙，可以用正常文字书写曲谱。

    自己再阅览一遍石桌上的书籍，随后计缘轻轻一挥手，所有宣纸全都缓缓飞起，相互折叠和重叠在一起，上下更有深色书封页抵住，以一小节当初炼制法宝时有所富余的蚕丝为线，穿梭在重重纸页间，几息之间就成了一本书。

    书本自动落到计缘面前的石桌上，最后再由计缘于表面写上名字，“凤求凰”三个字并非天箓书文，但尽显书法神奇。

    “胡云，帮先生我买一些音律方面的书来，再买一些宣纸，宣纸不用太好，但也不要太差。”

    计缘一边翻动新完成的天箓书，一边对着胡云如此吩咐，后者稍稍有些尴尬犯难。

    “呃，这个……先生，我能不能过一会再去啊……现在这个时间段……”

    “再过一会人家书铺就全都打烊了。”

    计缘这么说着，忽然看向一边捧着蜂蜜杯子的赤狐。

    “你该不会，还那么怕狗吧？”

    “谁说的！谁说的！我胡云早已今非昔比，如今不能说修炼有成，但也不是初出茅庐！论单打独斗，没有一条狗是我对手，但它们通常成群结队，卑鄙至极！”

    计缘听着不由笑了，再怎么看，就算把整个宁安县的狗都加上，现在应该也不是胡云的对手了。

    “不至于吧？你这么怕狗，以后怎么外出？而且岂不是遇到个狗妖就软了？”

    “那不一样！”

    胡云拍了拍石桌。

    “我胡云也不是吃素的，自己修炼不偷懒，也有先生教我的役使魅影之术，哪怕现在也自保有余，但宁安县的狗不同，好多都在宋老城隍的庙里吃过供奉饭，我好在这里乱来嘛？”

    魅影之术，就是当初胡云学纸人符咒有成的产物，不过出现的不是金甲力士，而是一道魅影。

    “哦……”

    计缘点了点头，也没说怎么帮胡云永久解决这些麻烦，他看这狐狸怕是有时候也乐在其中呢。

    “那这样吧，我让金甲同你一起去，正好有个可以提东西的。”

    “啾唧~”

    听见喊到金甲，本来正在计缘胸口锦囊中沉睡的小纸鹤直接叫唤一声，从口袋里钻了出来，而计缘袖中也飞出一张力士符，在一侧化为了金甲。

    “尊上！”

    金甲力士还是胡云印象中高大魁梧的样子，但他这会明显感觉到这个金甲力士的视线在他的狐身上显著汇聚了一小会。

    “好吧，小纸鹤也一起去。”

    “啾唧~”

    胡云看了看金甲力士，正当想问问这么个显眼的大家伙怎么带出去的时候，就见到金甲力士自身正在缓缓变化，很快化为一个体格魁梧的壮汉，不再金光灿灿了。

    “哎？先生，他和您其他的金甲力士不太一样了？”

    “他叫金甲，确实与众不同。”

    胡云又皱了皱眉头。

    “金甲？不都叫金甲力士嘛……那其他的叫什么？”

    “金乙、金丙、金丁……觉得如何？”

    枣娘和胡云明显都愣了一下，后者的狐狸脸笑得极为勉强。

    “先生起的名字，当然好咯……嗯，那我走了！”

    “等等。”

    计缘喊住了正兴奋着想要出门的胡云。

    “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带上钱！”

    计缘从袖中取出一些钱财，不过没等他递给胡云，后者就已经跑到了门口。

    “先生不用了，嘿嘿，我有好几块金子呢！”

    计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碎银子，点了点头补充一句。

    “那宣纸也尽量买好些，再买一支箫回来，嗯，也尽量买得好些，以紫竹为上。”

    “知道了！”

    ……

    没过多久，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就推开居安小阁的门出去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体格魁梧的壮汉，而在壮汉的头顶则停着一只小纸鹤，正是幻化了形体的胡云一行。

    等胡云他们离开后，枣娘才开口询问计缘。

    “先生，这恐怕已经不是一本简单的音律书了吧？”

    计缘将手中的《凤求凰》推到枣娘面前，点点头道。

    “我平生时至今日，共作书三部，略微自夸的说，都可谓是经典，其一为《天地化生》，其二为《妙化天书》，今日成就一半的《凤求凰》虽是为了作曲，但亦不乏神奇，可为其三。”

    这《凤求凰》在计缘心中，就感觉而言有些类似于当初的《云中游梦》，但除了这一丝感觉，其他的则截然不同，也比后者更加神奇莫测。

    枣娘闻言微微张嘴，前两部书她略微了解一些，知道十分了不得，眼前这本书居然有资格让先生说这么一番话，她伸手小心抚过面前的书，一副想翻开又不敢的样子。

    “想看便看吧，且不说这本《凤囚凰》既算不上什么功法秘典，也算不上制胜法宝，就是真的算，你看看也无妨，要是有意，也可去云山观观看前面两部书……”

    说到这里，计缘朝着枣娘微微颔首，继续道。

    “你也，该学些傍身本事了。”

    “谢谢先生！”

    枣娘站起来向计缘行了一礼，然后就带着极为愉悦的心情，坐下毫无负担地翻开了书，伸手触摸纸面，原本好似笼罩了一层浅浅雾气的模糊感顿时消散，手指摸到哪，哪里就有一列列文字显现。

    “哗啦啦啦……哗啦啦啦……”

    海浪的声音，海中的景象，以及那一棵巨大的海中梧桐，都一一在枣娘心中浮现。

第714章 不是说不会吗？

    因为身在居安小阁，因为就在计缘身边，所以枣娘对于自身进入毫无防备的观书状态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对于阅读《凤求凰》时的所见所感，是枣娘从来不曾想象过的广阔与美丽，而这种美到极致有如此自然的感受，以眼窍、耳窍、心窍相互交感，以自身作为天地灵根的特殊身份，仿若化为了那颗海中梧桐，陪同计缘一起观凤鸣凤舞，也好似同凤凰一静一动互为舞景。

    计缘在一边自斟自饮，安安静静地享受着蜂蜜茶和院中的宁静，即便他顺手将《剑意帖》拿了出来放在一边，其上的小字们也十分有眼色的没有立刻吵闹，而是一个个都从《剑意帖》上飞出来，全都在枣娘身后一起看着那一本《凤求凰》。

    作为真身就是文字的小字们而言，对于这种特殊的书籍总是十分敏感的，尤其是计缘所写，更容易吸引到他们。

    另一边，在夕阳的余晖中，胡云在前领头，带着金甲一直往天牛坊外走去。

    此时的天牛坊双井浦也正是一天当中最热闹的两个时候之一，原本围绕着两个大井和穿坊溪浦子叽叽喳喳聊个不停的坊中妇女们，忽然一个个都静了不少，全都盯着路过的胡云和金甲看。

    实话说以前胡云都是通过各种手段规避常人视线的，今天第一次按照心中标准，以幻化人形的方式出现在这么多人面前，还是有点紧张的，尤其双井浦这么多妇人的视线都直勾勾盯着他，心中倒是略有得意，想着自己的外貌应该很有吸引力吧。

    等到胡云和金甲路过了双井浦，后面就一下子以远超刚才的程度热闹起来。

    “哎，刚才过去的那个少年真俊俏啊！”

    “是啊，看着比小姑娘还水灵呢。”

    “这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啊？”“什么公子，我看啊，就是女扮男装出来的小姐！”

    “哎哟这背后的护卫，简直太魁梧了，跟个铁塔一样！”

    “嗯，看着是个结实的汉子啊！”“哈哈哈哈……”

    “瞎想什么呢你们……”

    “瞧瞧那小公子刚刚脸都红成那样了，和猪肝一样，准是个雏，哈哈哈……”

    “说不准是大小姐呢，带着这么威猛的护卫，啧啧……”

    “哈哈哈哈……”

    “小声点……”“这么远听不到的。”

    ……

    双井浦这边的妇人平常就是这般调笑聊天的，而胡云和金甲都走远了，自然无任何避讳，但胡云和金甲的听力虽然不如计缘那么变态，但也不是寻常凡人可想的，对于后面的调笑议论基本听了个**不离十。

    金甲自然毫无反应，而胡云的一张脸都涨得通红，脚步一下就变快了许多。

    以前听计先生说过的，一群市井妇人聚在一起的口舌之能非同一般，以前胡云也偶尔旁观旁听，但这次自己被他们议论，算是真正领教了她们的威力。

    等远离了双井浦到快要出天牛坊的偏僻巷子里，胡云立刻挥手浑身上下一番折腾，小小地改变了一下自己的外形，但基于心中的感觉，不愿意放弃这外貌太多，这已经是他修行中偶尔在心中所化的心像了，可能以后化形也会很接近这样子。

    “金甲，我现在是不是比刚刚更硬朗了一些？”

    胡云抬头询问肩膀都和他身高差不多的金甲，后者原本目光平视，闻言只是略微斜着看向他，很容易让人联想出金甲眼神中透露着不屑，而见到这情况，胡云也忍不住揉了揉额头。

    “好的，我知道你意思了……小纸鹤呢，觉得是不是比刚刚好了些？”

    “啾~”

    “还是你够意思，也有眼光！”

    不过小纸鹤之后两只翅膀一直朝前比划，还不时画个形状，再朝着西边比划比划。

    “啾唧~~啾唧~~~”

    “对对对，正事要紧，一会天黑了！”

    一般这种小县城，店铺打烊的时间都比较随机，很多时候都是店家自己看着办，有客就开无客就关，趁着此刻夕阳还在，胡云带着金甲一路小跑着往街上走。

    县中如今最不缺的就是书店和文贡事物的店铺，很快就看到了一家书铺，没多想，胡云就带着金甲冲了进去。

    “掌柜的，你们这有没有什么音律方面的书籍？”

    书店掌柜正在整理里头的书架，显然是准备打烊了，听到声音回头看看，一个俊俏的年少公子哥带着一个壮汉在门口。

    “音律？这种书我这可不多，我给客官找找。”

    书店当然是要卖紧俏的书，胡云要求的那种很少备货，找了半天，也就才找出一本琴谱，而且只是谱子，没有教人怎么写谱子的。

    一连去了好几家书铺，有的铺子里一本音律相关的书都没有，最多的就是尹兆先的书，到了第五家，掌柜的在里头找了半天，最后找出来一本递给站在柜台处等候许久的胡云。

    “就一本啊？”

    “是啊客官，就这一本，要不客官去别家看看吧。”

    “哦……”

    胡云接过书付了钱，低头看看，好嘛，居然和第一家铺子的那本琴谱一样，都是《祝诵曲》。

    出了店铺，将书先递给金甲，感觉今天完不成计先生的任务了，他看看提着宣纸和书籍的金甲，却没有发现小纸鹤在哪。

    临街的菜市场外，小纸鹤拍打着翅膀飞向一处。

    “啾唧~~~”

    孙雅雅闻声抬起头来看向一侧天空，面部顿时露出惊喜。

    “小纸鹤！”

    “你在这，那计先生是不是也在附近？”

    孙雅雅提着手中的菜篮子，环顾四周寻找计缘的身影，但并未见到，倒是很快看到了比较显眼的胡云和金甲。

    “哈哈哈……孙雅雅！”

    胡云边跑边和孙雅雅打招呼。

    “你是？”

    “哈哈，我就知道你认不出我！”

    胡云双手叉腰显得有些得意，他看得出孙雅雅也算是修行中人了，但看不穿他的幻化。

    “我是胡云呀，这位是金甲，先生让我们出来买音律的书和宣纸，还有紫竹箫！”

    “先生真的回来了？”

    孙雅雅闻言面露惊喜。

    “嗯，先生也才到的，对了雅雅，音律的书好难找，你知道哪有吗？”

    孙雅雅提着菜篮子想了想道。

    “雅音难寻，但有乐器的地方应该会就会有些门路，你们箫买了吗？”

    胡云摇了摇头。

    “先生要紫竹的，方才我找到了一家乐器铺子和杂货铺子，都说卖紫竹洞箫，结果那些紫竹箫都毫无灵韵可言，买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先生责怪，我都想要跑回牛奎山，去山中紫竹林找一根好竹带来了。”

    说着，胡云从金甲提着的一个篓子里拿出了一根箫展示了一下。

    “那有问过老板书的事吗？”

    胡云摇了摇头。

    “他们那也就基本曲谱，先生是要学怎么写曲谱，不一样的。”

    “先生学曲谱？我会啊！”

    孙雅雅这话一出口，胡云和小纸鹤立刻盯住了她，甚至就连一直对大多数事都反应平平的金甲也低头看向了她。

    毫无意外的，孙雅雅立刻就被胡云拉着一起回去了，中途顺道先去孙家放了下菜篮子并且会知一声，然后直接到了居安小阁。

    “先生！”

    孙雅雅略显激动地叫了一声，计缘只是抬头看了她和胡云等人一眼，点了点头。

    “来了？”

    “嗯！”

    “先生，东西我都买了，宣纸找了最好的，紫竹洞箫都是次品，只有这两支稍好，书全都是曲谱，但是孙雅雅说他懂音律，可以教你！”

    胡云招呼着金甲将手中提着的竹篓放下，语速很快地说了一遍大概。

    “呃……只是，只是会一点的……”

    孙雅雅有些不好意思，计缘倒是挺高兴的。

    “那正好，都坐过来吧，嗯，喝点茶，我先试试，一会你来指正。”

    计缘为胡云和孙雅雅倒上茶水，至于不能喝的小纸鹤和金甲则一个飞到肩上，一个站在一边，然后计缘抽出了其中一支紫竹洞箫。

    吹箫的姿态计缘还是懂的，搭好手之后，嘴唇凑近。

    “呜……嗡……呜咽……”

    尝试了一些音色，计缘心中有数之后，下一刻，一首优美的曲子就被他吹奏出来，听得胡云愣神，更听得孙雅雅差点把茶杯都摔了。

    ‘不是说先生不懂音律要学吗？我还要来教先生……’

    孙雅雅的脸迅速红得如同火枣，觉得羞也羞死了，但很快，那种幽深婉转的箫音就使得她无法自拔，深深陷入到了乐曲中去了，不光是她，胡云、金甲和小纸鹤，以及一边原本沉浸在书中的枣娘和小字们，都被箫声吸引了心神。

    ‘好美的箫声……’‘好听！’

    ‘这就是先生吹的凤求凰吗……’

    计缘确实非科班出身，更写不了曲谱，但他对音色的把握世间难有敌手，简单尝试过紫竹箫能发出的一些声音和气息长短轻重的影响之后，凭借着感觉，直接将《凤求凰》吹了出来。

    曲声如酒，闻者自醉，若非居安小阁自有清静隔绝，怕是整个宁安县都会陷入只闻箫声的安静中……

第715章 曲难尽

    计缘以前从没有用箫吹奏过曲子，或者说他两辈子记忆中就没有使用过乐器，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而此刻用洞箫吹奏《凤求凰》，是一种很自然而然的感觉。

    而随着计缘箫声的持续，在那种低沉的婉转感中，居然逐渐开始出现箫声里很难有的高亢音色，恍若百鸟随凤起舞鸣叫。

    枣娘、孙雅雅和胡云等全都处于闭眼倾听状态，但此刻随着箫声变调，所有人的精神状态也随之改变，众人眼皮跳动得厉害，气机也变得极其活跃，就好似身中百骸气机如同百鸟。

    “呜~~~~~锵~~~~~~~~咔嚓……”

    高亢的箫声在几乎到达金铁之鸣的时候，一声不合时宜的声音在计缘嘴边响起，所有沉醉在箫声中的人就好似瞌睡的状态被人在边上打碎了一只茶杯，一下子全都睁开眼清醒过来。

    “先生……”“计先生，怎么停下了……”

    “刚刚是？”

    面对众人怅然失落中带着的疑惑，计缘也是无奈摇了摇头，将嘴边的紫竹洞箫横放在石桌上。

    枣娘最先觉出异常，伸手触摸这根紫竹洞箫，轻轻拂到箫口位置，除了还能感觉到一丝余温，也摸到了一道裂口。

    “这箫，坏了。”

    枣娘这么说了一句，其他人才明白了怎么回事，而小纸鹤已经落到了箫口位置，一只翅膀朝着裂口指指点点，然后再面向胡云，朝着他指指点点。

    “哎哎哎，你怎么能这样呢小纸鹤，咱们可是一起去买的，这已经是刚刚能找得到的最好的紫竹洞箫了，我就说这箫品质不行的，先生，您不信问孙雅雅，我是不是这么说过？”

    “对对，胡云前辈是这么说过的！”

    计缘和枣娘全都下意识看向胡云，倒不是因为他买的箫不行，没想到这小狐狸现在也有人叫他“前辈”了。

    而这声前辈也令胡云十分受用，他之前自己都没想到孙雅雅会这么叫他，雅雅果然是个好孩子。

    “看吧，雅雅也这么说呢，小纸鹤你不能冤枉好人，不，好狐！”

    胡云也不维持幻法了，直接化为狐狸，跳上桌面指着小纸鹤。

    “啾唧~”

    “好了好了，这箫也不算差了，用料也算扎实，工艺也算考究，说到底还是承不起一曲《凤求凰》，看来今天是吹不玩了，到此为止吧。”

    听到计缘这么说，院中所有人都隐隐露出一丝失望，要是从没听过也就罢了，刚刚听了一半，在即将进入最**部分却箫裂而止，实在是遗憾，尤其还是计先生亲自吹奏的箫曲。

    计缘虽然也略觉可惜，但他心中还是高兴居多一些，至少他明白了自己是能吹奏出《凤求凰》的，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随后他看向孙雅雅，指着枣娘手中捧着的书道。

    “咱们说回正事，这便是《凤求凰》，也是我刚刚未能吹奏完的曲子，雅雅，既然你熟悉音律，可否说说这曲谱该如何写，直白的说就是，如何把刚刚那首曲子以正常曲谱的方式记录下来？”

    孙雅雅顿时觉得脊背发烫，刚刚那首曲子根本不是凡尘能有的，这已经不光是复杂不复杂的问题了，凭她的音律水平，根本难以理解，更不用说拆分出来写曲谱了。

    “呃……计先生，我，那曲子，难度太大了点……”

    计缘像是明白了孙雅雅在愁些什么，直接解释一句。

    “不需要你直接记录下刚刚的曲子，同我讲讲你对音律的理解，以及该如何记录，等计某明白其原理，便可以自行记录曲谱了。”

    听到计缘这么说，孙雅雅也是稍稍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还以为先生是要让我记录呢，刚刚那曲子哪是我的水平能译成曲谱的呀……”

    孙雅雅拍拍胸口，引得周围人发笑之后，才收敛表情，取了桌上一本普通的箫谱翻开。

    “先生，您是得道高人，对天地万物自有法理，学这个肯定也很快，雅雅我虽然不算好乐之人，但当初在书院为了和一些富贵小姐拉近距离，也和她们一起正经学过音律。”

    “咳~这音律上，咱们就从五音十二律，汉族乐律学名词，是古代的定音方法。五音，即宫、商、角、徵、羽五种音调，前后依次归属土、金、木、火、水，音调转换各有升降，万变不离其中，十二律，即用三分损益法将一个八度分为十二个不完全相同的半音的一种律制……”

    孙雅雅记忆力极好，当初学的东西基本都没忘记，此刻讲起来滔滔不绝，很是那么回事。

    计缘听着也若有所思，虽然有些听得懂有些听不懂，但往往不需要他问，孙雅雅就会在后面解释，加之五音各有属相，计缘也更好理解。

    “先生，就如这本箫谱，是最最中规中矩的曲谱，但其实五音不全，偏低沉婉转而‘商’音不足，而这本笛谱就更全面一些，却太过高亢，但二者都是丝竹之音，结合起来看最好了……”

    计缘不时微微点头，听得极为认真，而枣娘在一侧也用心听着，并不时对着孙雅雅露出惊讶的表情，没想到这小姑娘初次讲解音律，就能讲得如此有条不紊深入浅出。

    胡云虽然听得也算认真，但这方面毕竟不是他喜欢的，所以吸收得差了些，只是对着一侧的小纸鹤感叹。

    “没想到孙雅雅这么厉害，一开始还以为她只能随便讲两句呢，毕竟是要教先生东西呀……”

    “啾啾……”

    小纸鹤目不转睛地盯着孙雅雅，朝胡云拍了拍翅膀，示意他不要打扰，也令胡云不由挠了挠头，再看看金甲，这大块头还是那副臭屁的样子，估计比他更听不懂。

    等到孙雅雅讲完基础的间歇，胡云终于认定对于音律方面，他还是停留在欣赏层面比较好，抓住机会说了句话。

    “先生，我去牛奎山寻一根好点的紫竹啊？”

    “嗯，去吧。”

    见计缘点头，胡云立刻跳出了居安小阁，在一些屋顶上快速纵跃，朝着牛奎山方向跑去，在他跑出来后没多久，小纸鹤就也一起飞来了，胡云故意放慢一些速度，等小纸鹤落到他背上，才加速跳跃，很快就出了宁安县，向着牛奎山窜去。

    对于胡云来说，以前都是受计先生这长辈的恩惠，这次算是真的有机会能送点像样的东西给计先生，跑起来的时候兴奋头十足，尤其背上还带着小纸鹤的时候。

    刷~~

    一只狐狸踩着风，每一次跳跃都能踏风跃起七八丈高，然后前进一阵，再以好似滑翔的姿态向着远方滑落老长一段距离，既好玩又特别的省力。

    “哈哈哈哈哈……小纸鹤，我跟你说，牛奎山中有一片大大的紫竹林，其中一些竹子自有灵韵，肯定能找到合适做箫的！”

    “啾唧！”

    “坐稳咯！”

    刷~~

    胡云脚下如风，竟然真的搅动起风来，比起刚刚的踏风更加流畅，不知不觉正常奔跑都已经离地三尺，他低头一看，狐狸脸不由露出笑容。

    “哈哈，果然见到先生就准有好事，帮我赶跑了那妖女，我修为似乎也不知不觉大进了，我能御风了，嘿嘿！”

    在牛奎山中，夜幕已经降临，踏着这一阵风，胡云的速度比之前提升了数倍，直接就在游山之中往山中腹地前行，不时还踩过一些树冠，惊得山中一些飞鸟腾起，也使得一些猿猴惊叫，而胡云和小纸鹤的各自留下欢声笑语。

    牛奎山前后二百余里，占地极广，竹林当然也有许多，深处有好几座连在一起的缓坡，那里生长一大片紫竹，正是胡云的目标。

    呼……呼……

    随着胡云前来的一阵大风吹得整片竹林的竹子都在轻轻晃动，一身火红绒毛如同一团风中的火焰，随着风势一起缓缓落到了紫竹林前。

    “呜……咽……”

    胡云一下顿住身形，眼珠子上翻，正巧看到也将小脑袋凑下来的小纸鹤。

    “听到什么声音了么？”

    “啾~”

    一只狐狸和一只小纸鹤，一起像雕塑一样静止在竹林前，好久过去了，都没听到第二声异响。

    正在胡云和小纸鹤纳闷的时候，一阵山风吹过，竹林再次开始“沙沙沙……”地摇摆。

    “呜……呜咽……”

    “在那！”

    胡云拔腿就跑，瞬间冲进了竹林，而小纸鹤比他更快，已经飞到了前头去了。

    呼……呼……

    一阵阵风吹拂竹林，直接灌入竹林的间隙，这是胡云所御的风，而竹林中那种婉转的声音也不时响起。

    很快，小纸鹤和胡云就到了竹林中一处竹子相对稀疏的位置，每当有风吹过，林中的两根紫竹晃动起来，就会带起一阵清幽的“呜咽”声。

    “哇……这竹子一定很适合做箫！”

    “啾啾啾~~~”

    一狐一鹤扑到了两根紫竹面前，抓住细细的竹身感受其中灵韵所在，在某一刻，胡云福至心灵，挥爪扫过两根紫竹。

    “咔……”“咔……”

    一根紫竹断于离地一尺处，一根断于离地三寸处。

    “哈哈哈哈哈……太好了，这两根竹子最棒，起码能做两支洞箫呢！”

第716章 只取一箫

    “呜……呜咽……呜呜……”

    胡云扛着两根依然带着枝叶的紫竹在牛奎山中狂奔，时不时就能带起一阵悦耳的天籁之鸣。

    而小纸鹤则没有停在胡云的脑袋上了，专门站在其中一根紫竹的顶端，随着紫竹一晃一晃的，每当有“呜”鸣声响起，两只翅膀就拍打得尤其剧烈，随着声调上升高度，玩得不亦乐乎。

    走时天刚刚黑，回到宁安县的时候，县里已经安静了下来，还没入城呢，远远已经能听到城中幽深处的犬吠声。

    “嘘……小纸鹤，抓住这两根竹子，别让它们再出声了。”

    小纸鹤闻言歪着头看了看胡云，但还是照做了，两只纸翅膀一边一条，微微卷着紫竹的梢顶，一下就压住了竹身的任何一丝细微颤动，自然也就没有了任何声音。

    下一刻，胡云一个助跑，直接窜上了宁安县城墙，然后在另一端纵身一跃，如同滑翔般窜向宁安县深处，在屋顶上的灵活程度足足吓死了宁安县半城的猫，而剩下的一半要么没看到，要么属于那种上了年纪的老猫，以前就见过胡云。

    一狐一鹤撒欢似的回到居安小阁的时候，院中只剩下了计缘和枣娘，计缘抬头看看门口进来的胡云和小纸鹤，随后视线才落到两根紫竹上，不由眼前一亮，胡云果然带来了一些惊喜。

    “先生，孙雅雅呢？”

    “都什么时候了，人家家里还等着她吃饭呢，外出几年回家来，家中免不了庆贺一番，难不成整晚在这里讲乐谱？”

    胡云挠了挠头，虽然计先生说得有道理，但他觉得孙雅雅肯定还是乐意多在居安小阁待一会的，然后他抓起紫竹甩了甩。

    “呜……呜咽……”

    “先生您看，这两根紫竹是我在牛奎山紫竹林找到了好东西，用来做箫一定合适吧？”

    胡云献宝似得抓着两根紫竹到了计缘跟前，后者伸手接过紫竹，视线不断在竹身上上下打量。

    “不错，不错，两根灵韵天成的上好紫竹，有缘可得一见，无缘千林难逢，起码能做两支洞箫，两支琴箫！”

    “哈哈哈哈……先生您满意就好，这竹子迎风自己会响，可好听了，不信你问小纸鹤！”

    “啾啾~~”

    计缘笑笑，伸手轻轻拍打竹身。

    呼……呼……

    院中一阵清风吹过，大枣树枝叶微微摇摆，带起一阵“沙沙沙……”的声响，而计缘手中的两根紫竹也是“呜咽”鸣奏，显得和声自然。

    “先生，是不是需要找个宁安县的老师傅来做箫啊，听说宁安县的工匠师傅闻名天下的。”

    计缘以剑指轻轻在其中一根紫竹身上一节节拍打过去，尤其是在竹节部位会多拍两下，在其一双苍目眼中，两根紫竹泛着一阵青灵的紫色光晕，他每拍一下，这种光晕就会减弱一分，但不是消失了，而是收缩回了紫竹中，收入了紫竹的竹身经络。

    “那倒也不用，计某虽然不是制造乐器的匠人，但却明白恰当箫音起于此竹何处，嗯，那就，如此做吧！”

    计缘前半句解释完后，后半句更像喃喃自语，然后保持剑指，沿着其中一根竹身运指滑动。

    “瑟瑟瑟瑟……”

    计缘只是剑指擦过竹身，其上的一些竹节上的灰尘纷纷散落，很快就只剩下一根光洁的紫竹，与刚刚有些灰蒙蒙的紫色不同，此刻的紫竹在星光下有一丝莹透。

    计缘轻轻抚摸竹身，感受到竹子下端断掉的地方几乎恰到好处，并且断口灵韵聚而不散，也不由又多看胡云一眼，也难怪能被九尾狐化心魔纠缠，手指再往上九节，距离正好合适，于末端一个竹节位置轻轻一点。

    “咔~”

    这一根紫竹应声而断。

    又随着计缘在被敲断的紫竹上剑指擦过，在用竹口对准地上一倾倒，里头竹节处的一些碎末也随之倒出落到了地上。

    计缘根本用不着前后测量多方考据，只是凭借着感觉，在手中的这一根竹棍上一戳点下，落点之后，竹身上就留下一个孔洞，更镀上了一层星光的银辉。

    其实不止是箫，居安小阁的一切都镀上了星辉，都缠绕了灵风，包括桌上两支紫竹。

    胡云、小纸鹤、枣娘和金甲，以及挂在枣树上剑意帖内的小字们，全都聚精会神的看着计缘制箫，在他手上，什么阴干什么打磨的工序根本不需要，好似制作一支好箫只需要一种落指的感觉。

    但在场的都心中明白，计先生几乎是在用炼制法器的方法在制作紫竹箫，只是这手法十分轻巧灵动，毫无烟火痕迹。

    每当一个孔洞落成，计缘就会附耳在竹身上静静倾听，而天上的星辉不断汇聚，周遭环绕大枣树的灵气也绕着石桌转动。

    “呜……呜咽咽……”

    灵风吹过计缘身边，不但带得他衣衫飘飘，同样也带起一阵阵清幽的天籁之音，虽不及凤求凰，但也让听闻的人心静下来。

    星辉落下犹如流星细雨收于院中，计缘制箫的灵动，本身就让观者有十足的美感，更能感受到一股道蕴的气息。

    “星光落于天，紫竹生于地，音色集五行，乐成则融阴阳，贴合器道妙法，融汇天道自然……”

    计缘一边做箫，一边轻声开口讲解，动作时缓时快，听音引星的过程耗时不短，但不论是对于计缘自己还是对于胡云和枣娘等旁人而言，却也并不漫长，毕竟某种程度上说，这也算是聆听计缘讲道，受益匪浅的。

    并没有多么费时费力，仅仅一个时辰之后，一支外形优美的洞箫就出现在了计缘手中。

    “计先生，箫完成了？”

    胡云迫不及待地第一个发问，他很想计缘再吹一次《凤求凰》，而计缘上下打量着洞箫，轻轻点头。

    “做好了，但还得加上一步。”

    说着，桌上笔架处的狼毫笔自动飞到了计缘手中，他不沾墨，持笔在箫身上方落笔书写，片刻就写完了字，正是“计缘”二字，并无墨迹，仅仅是比箫身的紫色略淡，却并未伤到紫竹的外皮。

    “哈哈哈，一不小心就在洞箫身上刻了名字……”

    计缘这么笑一声，引得一边胡云嘀咕一句：“明明是先生故意写上去的吧……”

    “对了！先生，您现在可以再吹一次《凤求凰》吗？”

    胡云的期待也是大家的期待，计缘环顾四周，就连金甲都转头看向这边，更别提其他人了，但这次计缘却摇了摇头。

    “今天就算了吧。”

    “哦……那先生，这支紫竹还有大半，这支还很完整呢，还能再做箫的啊。”

    “嗯，确实可以，但有此一支洞箫足矣。”

    “啊？那剩下的紫竹怎么办？”

    胡云愣愣的看着桌上的紫竹。

    “两个办法，一个便是你自己拿去留着，一个便是栽回牛奎山紫竹林，你看着办吧。”

    计缘这话又让胡云傻了。

    “这还能栽回去的？”

    “嗯，能的，你断竹的时候控制得十分恰当，封灵而不损韵，分竹而不伤其生气，又无太阳之力灼烧，天亮前栽回去，这两支紫竹并不会损耗太多元气。”

    胡云、小纸鹤乃至枣娘都立刻将视线看向了计缘手中的紫竹，其中一支都被计先生断去底部做了一支洞箫了，还能不损元气的？

    计缘尴尬笑了笑。

    “所以我说，不损太多元气，而不是不损元气，当然，此竹灵韵天成但此前并不是成灵之资，只能算是良材，你留着便留着，不用多想。”

    “哦……可是……”

    胡云抓起那支少了一节的紫竹，比划了一下此刻的断口处。

    “先生，这里比山中的断口可小了不少，接不上的呀……”

    “那你就想想办法嘛！”

    计缘朝着胡云眨了眨眼，后者则不断挠头，想了一会之后忽然灵机一动，抓起两根竹子就跳下了桌。

    “计先生，那我去咯？”

    “去吧去吧！”

    计缘推推手，随后就目送着赤狐扛着两根竹子飙出居安小阁，胡云可记得计缘说是天亮前，虽然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但还是早点去保险，而小纸鹤“啾”了一声也再次飞出去，追上了胡云。

    看着胡云连想都不带多想一下，直接选择将竹子种回去，院中的计缘也是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另一只手则轻轻转动手中的洞箫，双目微闭间，已经有念头游梦而出。

    没过多久，牛奎山中，还是一狐一纸鹤，拖着两根紫竹在山中飞奔，很快就到了之前的那片紫竹林，到了林中间隙的断竹处。

    “先试试这个！”

    胡云将那支完好的紫竹口对口按在竹子断口处，轻轻扶持了一会，发现竹子居然好似“黏”了，并且那灵韵重新与大地贯通。

    “这么神奇？那这个呢……”

    胡云比划了一下手中剩下的竹子，发觉明显比地上的断口小一圈，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伸出一根指甲，酝酿了一会，胡云低喝一声。

    “小纸鹤，看我剑指！”

    “咔咔咔咔咔……”

    胡云用坚硬的指甲在手中紫竹外侧刮掉了表皮，刮出许多竹屑，然后再用指甲刮掉地上竹节的内圈，同时另一只爪子朝着竹节遥遥一爪，居然扯出一根根形同虚无的丝线，然后将这些丝线缠绕在手中紫竹上，再将紫竹往地上一插。

    “咔~”

    呼……呼……

    山风吹过，一高一低两根紫竹再次发出“呜咽”声。

    “嘿嘿，成了！”

    “啾~”

第661章 白夫人守关，剑起龙蛇之势

    除夕当晚，在韩将的带领下，千余名江湖高手和大贞精锐混编的突击营换上祖越**人的衣甲，于才入夜的时候满载着一车车物资回营。

    而在同一时刻，以青松道人为主，多名大贞军中的修行之人为辅助，在齐林关边上的山头开设法坛，目的就是一定程度上扰乱天机。

    是夜，一处平顶山头上，一个由土行法术垒起的三层法台坐落于此，法台宽约三丈，周围插着一面面旗帜，上头绘制了各种星象，而中间两面大旗则是分别仿照云山观的两面星幡。

    青松道人站在法坛中心，周围几名修行之辈早已施法不断往法坛所有旗帜中灌输法力，这一面面旗帜隐约亮起光芒，使得其上的星象就好像是天上的星斗一样明亮。

    青松道人突然站立而起，手持拂尘与道剑，在法坛中心脚踏星步不断挥动拂尘和道剑施法，游走在每一面旗帜上，都有拂尘扫过或者长剑划过，等回到中心之时，挥剑往天。

    “映星照斗，斗转星移，去！”

    刷~~~

    所有旗帜上的星光亮起，隐约间有星斗升天的景象，一道道难以察觉的光芒直接射上天空，片刻之后，天空星光和月光显得暗淡起来，并且周围的山中很快升起一阵薄薄的云雾。

    这雾气首先是漫过整个法坛，随后逐渐影响整片天空，没过多久，广大范围内的夜色都处于淡淡的阴云之中，在天空呈现阴云之后，夜幕中的大地上也开始出现雾气。

    青松道人以高超的卜算能耐，在这新旧年交替的时刻，拨动天时之弦，时间越是接近新年子时，这种细微的变化就越大，以至于使得以法坛为中心的广泛区域天时规律呈现细微的不正常。

    若非道行和心境高到一定程度，并且卜算只能也厉害，否则这种不正常的影响很难被察觉，即便是修行之人，也至多感觉到风雪更急了一些或者变缓了一些，星象则晦暗不明。

    “青松道长，这阵法应该是成了吧？”

    法坛边上的一位老妪目睹法坛运作，心中微微震撼的同时，向青松道人说话的态度都更加礼貌了一些。

    边上其他的几个修士同样对青松道人心存敬畏，能影响天时之力，扰乱修行之辈的福祸预测，已经是极为高明的手段，非寻常人能用得出来的。

    青松道人也有几分自得，但心中得意并不忘形，谦逊道。

    “惭愧，贫道修行多年，施法手段尚且如此粗浅，有愧于师门前辈高人，不过此阵只对天不对人，今夜乃新旧交替之夜，对面当也无人能在天明前看破此阵的影响。”

    “如此甚好！劳烦道长看好法阵，我等先行出关去了！”

    杜长生说完这句，向着青松道人拱了拱手，其他修行之辈也同样行礼，然后在青松道人的回礼中一起离开这山顶。

    齐林关附近的大贞精锐在大约一刻钟之后，以万人为单位，分成数路接着夜色在寒风中往外行军。

    如今有法师神仙之流相助，使得本就组织并不严密的祖越军对军情方面也对此十分依赖，尹重有把握对付普通的哨探，就是怕所谓的法师巫师之流，如今有己方高人掩护，在这雾气之中行军就多了许多保障。

    如今祖越兵势大，又是在除夕，此前很长时间内双方都互有默契，以为不会在这一天动兵，大贞这一场突袭不能说有多么难以预料，但只能说对于这种可能性的防备，祖越军各个大营做得远远不够。

    “杀……”“杀呀！”

    “上啊……”

    祖越国各处较为重要的大营位置所在，几乎同时响起漫天的喊杀声，不少军营甚至有里应外合的情况出现，有的是冒充军卒，有的则是被祖越军征集的民夫，四处都是燃放的大火，到处都是喊杀声和惨叫声……

    ……

    齐州永定关，属于西边廷秋山末端山脉处的雄关，当然表面上廷秋山自此已经处于东面尾端，实则在地下的山脉尤未断绝，依然向东延伸数百里。

    这座原本属于大贞掌控的关隘，出关后常人三日的脚程就是祖越国国境，而今这些地方实际上都在祖越**锋阵线的后方。

    永定关边上的一座山峰顶端，一名飘飘若仙的女子盘坐在此，原本闭目的她忽然此刻抬头看向空中，望着在阴云中隐隐约约的星空皱起眉头，回头望向齐州方向看了好一会才重新回转视线。

    大约半刻钟后，有两道遁光从远方飞来，看势头似乎要直接跨越永定关，白若心中一动。

    ‘等的就是你！’

    念头才落，白若已经站了起来，红唇一张，口中顿时吐出一阵白芒，在空中绕动三周之后，好似一道白光旋风，直接急速迎向远方的遁光。

    双方一经接触，顿时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好似天空惊雷，更有如同闪电般的光芒照耀夜空。

    白光好似一条夜空中的巨大风云之蛇，不断在空中窜动，在刚才闪电般的光芒退去之后，天空中的遁光左右游走，又同白光之蛇撞了几次，夜空中就像是雷霆频闪爆声不断。

    “原来有高人在此设伏，倒是小看大贞了，今夜天时之乱也是阁下所致吧？”

    一阵阵洪亮的声音传递过来，落到了白若的耳中，那边的两道遁光也在同法术的对撞之下逼近白若所站的山顶。

    白若收回天空中的白光，到手中竟然是一柄精致的软剑，她持剑背手，迎风伫立在山巅，自有一股飘逸女剑仙的气度，根本丝毫看不出是妖怪，口中传声回答道。

    “天时之乱可不关我的事，反正两位今天就别想过去了。”

    双方都明白，今天这种场面撞见了，不太可能你好我好大家好了。

    “看阁下算是仙道真正，竟也掺和这人道气数之争，不知师出何门仙号如何？否则等你陨落于我们灵谷二老之手，可别怨我们没给你师门面子！”

    白若挽了一个剑花，将软剑直指前方，笑道。

    “妾身姓白，可不是什么仙府名门，你们放心好了，传我如今这修行妙法的是何等高人，我怎配当其徒弟，不过是一介散修罢了，闲话休说，我们手底下见真章！”

    今天白若的声音没有计缘印象中的温婉，而是显得清冷，说完这句，脚下一踏。

    “轰隆~”一声之下，山顶被踏碎，一块块巨石失重般浮起，随着白若的身形一起飞向空中，其人整个化为一道白光，裹挟着一块块山石成为一片夜空中的似龙似蛇剑势。

    “呦呜————”

    一声难以分辨的嘹亮鹿鸣中，白若携风云惊雷之势直接全力出手，在那所谓林谷二老眼中就好似是一片白光恍若携着大山的威势打来。

    “好胆！”

    两人急速后退，一个向前打出一道道令箭，一个手中不断掐诀施法，令箭在接触白光之刻立即发生爆炸。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在这相对寂静空旷的永定关外，除夕的夜空犹如陷入异常璀璨的烟花盛会。

    与之相对的，在齐州许多祖越各军的大营处，也燃起了熊熊烈火，齐林关更是关门大开，直接有大贞主力骑兵从关门处冲出来，向着祖越各军突进。

    在共争利益的时候祖越军如凶猛豺狼，而在这种各处遇袭的状况下，各自之间不算多齐心的大营就陷入了相当程度的混乱之中。

    ……

    而随着远方兵锋相交，天空中逐渐弥漫起一股血色之气，在有道行能观气的人眼中，犹如夜色中的火烧云，青松道人的阵势也已经失去了大半作用，同样也不需要藏什么了。

    永定关这边空中斗法，大地上也被法光照得雪亮，林谷二老二人合力也根本没办法奈何白若，反而被逼得节节败退，以至于升起令箭求援。

    随后又有妖光和乌风从祖越方向前来，只是竟然都不能攻破白若的龙蛇剑势，她虽然是鹿妖，但仙诀本就是计缘根据老龙的玉简内容所改，其中有剑招也是似龙腾狂舞。

    白若曾经听闻神道中流传计缘天倾剑势之威，那是当初计缘在廷秋山创出天倾剑势时的一刻，心中仰慕其威其势，虽未曾一见却多有想象，也在这龙蛇之变的仙诀剑招中融入自己想象中的剑势之法，初次真正对敌，竟然威力惊人，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夜空中一条银亮龙蛇随着白若剑势狂舞不止，隐约间天际更是不停有雷鸣声响彻旷野，巨大山石助势，滚滚天雷助势。

    “哗啦啦啦啦……”

    随着白若不断舞动龙蛇剑势，天空中竟然下起雨来，雨水随着剑势融入其中，龙蛇之势更甚，犹如龙游大海更显灵动。

    “昂吼~~~~~~”

    身处剑势中心，手持软剑朝前，汇聚山石水滔，带着剑意的龙蛇竟然张口长啸，发出一阵龙吟之声。

    “轰隆隆……”

    天空雷霆狂舞，一道道劈落在龙蛇剑势之上，犹如真龙降世。

    这会计缘要是在这，若非认识白若，打死他也不相信这是个鹿妖。

    与白若自己的又惊又喜，收心沉稳对敌不同，加上前头的林谷二老，与她交手的修士，不论是人还是妖魔精怪，都惊愕不已，甚至在那剑势的龙吟声中产生一种恐惧感。

    “此人定是仙府名门高足，硬抗不得，我等在此阻挡她，你们几位，往廷秋山远绕，速去救援齐州，今夜天机搅乱，齐州定有巨变！”

    “好，是你自己说的，被这姓白的婆娘斩了可不能怨我们，走！”

    短暂的交流声在妖光和乌风之间响起，随后数道妖光即刻往后遁走，看似像是退回祖越深处，白若知晓对方肯定不会罢休，但眼前正在对敌，也无法绕过他们去追。

    绕行数百里，走了一个大远路，在已经见不到远方交锋的法光之后，数到妖光再次往南，直接穿越廷秋山，只是才穿到一半，夜色中，下方的廷秋山直接炸开震天巨响。

    “轰隆————”

    无数密集的巨大的山石好似炮弹，打向天空，形成一阵恐怖的巨石之雨，下方山中更是“隆隆隆隆隆……”的轰鸣声不断。

    “哈哈哈哈哈哈哈，吾乃廷秋山山神，孽障，修得通过此方！”

第717章 书成

    一狐一鹤开心地叫唤两声之后绝两根才街上的紫竹似乎又有些不对劲，胡云绕着两根紫竹转圈，小纸鹤则在较高的一根紫竹上一荡一荡的，随后一起抬头望向天空。

    这时候胡云和小纸鹤都明白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在哪了，两根紫竹看似是显得更晶莹了一些，实际上是倒映了一部分星辉，只是实在太淡，刚刚看岔了眼，而此刻一狐一鹤仔细辨别，就能发现紫竹身上的特别，在重新种下的十几息内，一层若有若无的淡淡银辉已经逐渐显现。

    “小纸鹤，这应该是先生留下的手段吧？”

    小纸鹤在紫竹顶端一荡一荡，也不知道有没有点头，很快就飞离了紫竹，落到了胡云的头上。

    “走吧，以后有空我再来看它们。”

    说着，胡云顶着小纸鹤，一跃跳出了紫竹林，沿着崎岖山路，朝着宁安县方向奔去。

    其实计缘游梦的念头此刻就在紫竹林，正站在一长一短两根紫竹面前，长的那根紫竹此刻几乎已经没有任何断口的痕迹了，很难让人看出之前它被砍断带走过，而短的那一根因为少了一节，长度矮了一节不说，近地侧明显有一圈疙瘩了，但同样生机盎然。

    果然胡云论道行还算不上什么大妖怪，但经此一观，确实是灵觉不同凡响。

    居安小阁中，计缘缓缓睁开了眼睛，一边的枣娘将手中的《凤求凰》放在桌上，她知道这书其实还没完成，不可能一直占着看的，而且她也自觉没有什么音律天赋。

    “先生，这本《凤求凰》，你以后会传出去么？”

    计缘把玩着手中的紫竹洞箫，余光看着《凤求凰》若有所思道。

    “既然成书，自然不是光用来自娱自乐的，而且丹夜道友想必也希望这一曲《凤求凰》能流传，只寥寥几人知晓未免可惜，嘿，虽然目前看来能奏完一曲《凤求凰》也绝非易事，看缘法吧，嗯，枣娘你也可以试试。”

    “我？”

    枣娘一愣，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先生说笑了，枣娘只懂得听先生箫音之美，自己却无这般能耐的，方才听完凤求凰，就是想轻声哼曲都做不来的……”

    “是尝试过了？”

    计缘也就这么随口一问，闹得从来都十分淡定的枣娘脸上一红，接着院中灵风带起自身长发遮掩，同时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马上问了一句。

    “先生，您口中的丹夜道友是谁啊？”

    计缘在指节上方转动洞箫，回答道。

    “丹夜道友，正是这《凤求凰》中所记的那一只凤，因其凤鸣才有这一曲《凤求凰》，此曲婉转动听变化无穷，且求凰之意多少也有情愫在里头，不用乐器而自己轻哼，难度其大不说，也是有点羞耻的，哼不出来很正常。”

    “嗯……先生说的是……”

    枣娘呼气轻微，尽量让自己自然些，但虽然表面上并无任何变化，可她还是觉得自己烧得厉害，差点就和火枣一样红了。

    计缘眉头微皱，转头看向枣娘，灵风稍有些乱啊，没有音乐天赋，不至于打击这么大吧？

    “歌乐就是多听多练，也不用气馁的！”

    计缘笑着宽慰一句，这会枣娘只是点点头。

    “吱呀~~”

    小阁院门打开，胡云和小纸鹤回来了，狐狸还没进门，声音就已经传了进来。

    “计先生，我已经将那两棵竹子接回去了，保证它们活得好好的！”

    而小纸鹤已经先一步飞落到了计缘的肩膀上。

    “做得不错，这么些年不见，你这狐狸还挺有长进的，就冲你刚刚砍竹又栽竹的两手，都能在陆山君面前小小显摆一下了。”

    计缘这么夸奖胡云一句，算是夸得比较重了，也令胡云心花怒放，凑近石桌笑嘻嘻道。

    “先生，我今晚能留在居安小阁吗，来回跑了几趟了，不想再跑了……”

    “随你了，想住屋里就睡客房，想睡屋外也可，嗬呼……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去睡了。”

    说着，计缘已经打着哈欠站了起来，抓着紫竹箫走向了自己的卧房，只留下了枣娘等人自行在院中，《凤求凰》这部书也留在了院中石桌上。

    计缘一走，没过多久院内就热闹了起来，枣娘带着书坐到了树上，而《剑意帖》中的小字们也纷纷从其中冲出，开始闹腾起来，小纸鹤自不必说，胡云就像是一个好事的宾客，不但看戏，有时还会参与其中，而金甲则默默地走到了计缘的卧房门前，背对大门站定，像个活脱脱的门神。

    之后的几天时间内，孙雅雅以自己的办法搜集了好一些音律方面的书，天天往居安小阁跑，和计缘一起研究音律方面的东西。

    所幸计缘的目的也不是要在短时间内就成为一个曲乐上的大师级人物，所求只不过是相对准确且完整的将凤求凰以曲谱的形式记录下来，否则孙雅雅可真是心里没底了，几天下来整个过程中她好几次都怀疑到底是她在教计先生，还是计先生通过特殊的方式在教她了。

    五天之后，天气晴朗的晌午，明媚的阳光透过大枣树枝叶的缝隙，斑斑驳驳地照射到居安小阁的院中，包括枣娘在内的一众人，有的坐在石桌前，有的围在稍远处，有的则悬浮在空中，全都安安静静的看着计缘落笔。

    笔墨纸砚早已备齐，手中狼毫稳稳在握，计缘落笔有神，此神是神韵是灵韵也是音韵，一笔一划时高时低，有时成字，有时确实高高低低代表声调起伏的线。

    落笔之前计缘就已经心无忐忑，开始落笔之后更是如行云流水，笔尖墨不尽则手不停，往往一页完成，才需要提笔沾墨。

    而为计缘磨墨的这个光荣任务则在枣娘身上，每次老砚台中的墨汁消耗过半，枣娘就会以指凝露，三指葱白滴露砚中，然后研磨金香墨，整个居安小阁飘荡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当计缘最后一笔落在了《凤求凰》的书页上，一直神情紧张的孙雅雅长长舒出一口气，仿佛她这个旁观者比计缘还吃力。

    而计缘然后将笔收起，轻轻对着整本书一吹，那些未干的墨迹迅速干涸，对着枣娘点了点头。

    “好了，可以不用磨墨了，这下《凤求凰》算是真的完成了。”

    手持《凤求凰》翻动，计缘脸上洋溢着明显的笑容。

    听凤鸣是一回事，以箫音模拟是一回事，将之转化为曲谱又是另一回事，计缘这也算是作曲了，而且脸皮稍厚地说，成就不能算太低了，毕竟《凤求凰》可不是普通的曲。

    枣娘的一双手才从老砚台旁撤开，一众小字已经围住了砚台周围。

    “大老爷，还剩下一些墨呢。”“对啊大老爷，金香墨干了会很浪费的。”

    “是啊是啊。”“大老爷，砚台也需要清理干净！”

    “没错！”

    计缘看得发笑，枣娘和孙雅雅也都以袖捂嘴双目如月，而一边的胡云愣愣看着砚台，想说却没说话。

    “不错，说得有道理，那你们帮大老爷清理清理吧。”

    “领法旨！”

    一众小字起身轻喝，然后瞬间化为一股黑风缠绕住砚台，不时传出“一字一口”、“留一口”、“别多吃，谁都不准多吃……”之类的话。

    而计缘此刻也抬头看向天上，走向小阁院门，拉开门出去，正好有一道于天空盘旋的剑光落下，飞到了他的手中。

    ‘飞剑传书？’

    手中是一柄刻满灵纹的木剑，原来它只找到了宁安县，却根本找不到准确的居安小阁所在，直到计缘开门显露一丝气息才直奔他而来，一触摸木剑，就有神念传向计缘。

    木剑所传的内容很简单，是那位计缘的“老迷弟”委婉但带着期盼的询问计缘，方不方便他再来拜访，其实也算是问计缘什么时候动身了。

    在计缘于门外收飞剑的时候，院中小字们把砚台都抬了起来，看着明明很有秩序，却好似争抢的模样，头一次见到这场景的孙雅雅笑道。

    “他们每次都这么乱哄哄的吗？”

    枣娘摇了摇头，伸手抚摸了一下胡云火红且柔顺的狐毛。

    “砚台中剩下的这半盏墨非同小可，是先生沾墨书道所余，其中道蕴深厚，小字墨感灵犀，所以才这么激动。”

    “是啊，我早看出来了，本来我也想要的，但他们比我更需要，也更合适要，就没开口，否则，以我和先生的关系，先生肯定给我！”

    胡云享受着枣娘的抚摸，嘴上稍显不服气地这么说了一句。

    一边小纸鹤站在金甲头顶，微微摇头，底下的金甲则纹丝不动，只是余光看着那一块被小字们纠缠而飞在空中的老砚台。

    “所得利者，以笔砚为最，只惜灵起而慧不生……”

    金甲沙哑的声音响起，居安小阁院中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就连一众小字也转移注意力看向他，虽然知道金甲不是个哑巴，但突然开口说话，还是吓了大家一跳。

    倒是金甲说的话大家并不意外，因为计缘以前讲过类似的。

    看到所有人都看向自己，金甲依然面无表情巍然不动，等了几息，大家情绪都恢复过来的时候，见院内长久寂静的金甲虽然依旧面无表情，却又突然开口解释一句。

    “不是我说的，是尊上说过的……”

第718章 专列

    计缘回到院中的时候，院中早已恢复安静，小字们也回到了《剑意帖》上，而桌上砚台却并非所有墨汁都被吃了干净，而是还残留一丝墨迹在砚池。

    “先生要离开了？”

    枣娘从桌边站起来，算是代表大家问出了这一句，计缘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示意了一下手中的木剑。

    “练道友确实挺着急的，上头说玉怀山的仙港建设得不错，这个上次倒是没提到，正好去看看。”

    没等院内的部分人露出失落的表情，计缘就紧接着笑道。

    “玉怀山也算是近邻地头了，若是有兴趣的，可以一起去看看。”

    这提议主要就是为枣娘考虑的，这姑娘从没有出过居安小阁的门不说，计缘是发现她真的连出居安小阁门的念头的都没有，哪怕现在出门对她来说并不困难，也从来没这么做过，不是不敢，真的没这想法。

    可能这就是树吧，计缘不反对枣娘宅，但觉得还是偶尔该走动一下。

    果然，计缘的提议大家都欣然接受，尤其胡云最高兴，虽然安于修行，但骨子里他还是比较好动的，有机会跟着计先生出去玩再好不过了。

    ……

    玉怀山隐藏在稽州连绵的玉翠山中，而仙港自然不会建立在玉怀圣境之内，而是在玉翠山寻找合适的山峰，顶多与玉怀山挨得近些。

    当天正午，计缘等人就已经漫步走在了山中。

    计缘没和玉怀山的人说他什么时候过去，只说不日便至，其实是带着枣娘等人飞临玉翠山脚下，然后找了一条灵气流动的山中道路步行。

    “先生，我们干嘛不直接飞去玉怀山呢，听说玉怀圣境风景很漂亮的。”

    胡云幻化的青少年这么问着，计缘却不急着回答，指了指前头。

    “过去看看。”

    一行人都不是普通人，行走山道如履平地，速度更不用多说，翻山越岭轻松迅捷，在越过一个小山头后，原本的密林宽松了一些，远远看到有一群人正在带着大包小包在赶路，有的甚至抬着大箱子。

    “咦，在这荒山野岭，还有人拖家带口带着行李赶路？越往前头走不是越去了玉翠山深处了吗？”

    “是啊，所以明显就不是常人嘛。”

    胡云和孙雅雅各自说了一句，看了看计缘，见没什么反应，就一起顺路往前走去，很快就赶上了前头的人。

    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前头的人虽然拖家带口还有许多行李，但身上的衣衫还算整洁，身上的汗也不多，听到后面有动静，见到计缘等人出来，这群人全都将注意力转移了过来。、

    其中一个看起来年长却身板笔直的老汉放下手中的扁担，往后几步对着计缘等人拱手行礼。

    “我等搬家前往玉灵峰，有玉怀山留书玉章，不知几位是谁，可是有事？”

    计缘浅浅回了一礼。

    “听说玉怀山将开仙港，我们与玉怀山有些交情，故先过来看看，然后再去拜访玉怀山。”

    老汉顿时精神一振，再行一礼。

    “原来是几位仙长，失礼失礼，你们快给仙长行礼。”

    “见过仙长！”

    老汉身后的七八老小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一起向计缘等人行礼，玉翠山就是玉怀山自家花园，计缘的话不太可能是撒谎。

    “都是修行人，无须多礼，方便的话我等同行可好？”

    “哦呵，仙长不嫌弃我等走路慢就好！”

    老汉笑笑，回到原本的位置，从自己挑的箩筐里取出几个大大的梨子模样的水果，捧到计缘等人面前。

    “几位请用，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灵果，胜在清甜。”

    计缘等人取用谢过后，双方一起赶路，聊着玉怀山和玉灵峰仙家渡口的事情。

    “早几年小老儿就听说玉怀山有心建设仙港，也早早的流传开来，玉怀山负责此事的魏仙长极为开明，只要是大贞极其周边的能有点名号的修行势力极其各支都通知到了，我等虽是精怪之声，但有通江水神保荐，更直接得到一块玉章，可前往玉灵峰选地立楼呀！”

    老汉说话的时候双眼放光，谁都听得出其话语中的憧憬。

    “嘿嘿嘿，本身能在仙港占据一席之地就极为难得，而如今修行之人多传，祖越为大贞所灭已成定局，玉怀仙港必然能沾新乾坤之灵秀！”

    “是啊，阿爹直接带着我们全家都赶来了这里呢。”“我长这么大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我们走了上万里才来这的，有玉章在，各处神祇盘查过后最终都行了方便。”

    胡云面色兴奋。

    “那什么玉章这么厉害吗，有了它神祇也不会为难你？先生，您说是不是我有了那玉章，就算没有真正化形，也能出去走一走了？”

    计缘笑笑没说话，一边的老汉则接口笑言。

    “是是是，确实如此！前提是你没犯什么事啊，不过看你气息清灵，应该是无事。”

    “啾唧唧……”

    小纸鹤飞到胡云的脑袋上啄了两下。

    “哎呦，你啄我干嘛？”

    胡云抱怨一句，挥手抓向头顶。

    “啾~”

    小纸鹤灵巧地躲开，然后飞到了计缘的肩头，不过看看计缘没说话，便也只是朝着胡云扇扇翅膀。

    孙雅雅这玉章也显得极为好奇，不由也说道。

    “确实是这么个理，若有这玉章在，应该会方便很多，我都想要了，先生，您和玉怀山关系到底如何啊，要是方便，就帮胡云要一个呗？”

    “啾唧~~~”

    小纸鹤又飞到了孙雅雅头顶，啄了一下这姑娘的脑袋，又迅速飞开。

    “哎呀，你干嘛呀？”

    不过小纸鹤已经再一次回到了计缘肩头，计缘只是笑着摇摇头，一边的枣娘也掩嘴笑着，早就清楚小纸鹤为什么啄胡云和孙雅雅。

    身后的金甲虽然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但始终一言不发也面无表情，只是对于那老汉之前显摆的时候掏出的所谓令牌留书玉章，眼神有些不屑，当然他始终都是一个表情，旁人也看不出来的。

    计缘很清楚小纸鹤为什么啄人，但他可不会给胡云写条子，这小狐狸如今灵性十足，更算是收心了，让他安安稳稳修出足够道行才是首要，若他计缘给写了个条子，以胡云的性格，肯定会忍不住出去乱晃悠。

    山中天黑得比较快，越是往里前行，山中偶遇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有的如同行老汉一众那样搬着行礼，有的则好似飘飘仙人，还有的干脆就没个人形，当然也有正儿八经的修仙之人，多为和玉怀山有些关系的散修或者家族。

    这些人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几乎都有玉怀山发的玉章，相互之间即便不认识，打声招呼也大多一起同行，对于他们这些算是能吃仙港第一波红利的人来说，个个都十分高兴。

    这可不光是身外之物的利益，更重要的是有机会拓宽仙道缘法，修行路上的福缘是可增的，有时候就看抓不抓得住机会。

    “唳——”

    天空中一声鹤鸣，所有人全都精神一振，这鹤鸣穿透力极强，一听就知道不是凡物，而计缘等人也明白必然是玉怀山的灵鹤。

    “玉灵峰此去向北二十里，大雾迷障，持玉章而行，所护人数仅限玉章所记之人！”

    灵鹤在空中盘旋几圈，传音完毕后又向着远方飞去，显然其他方向也需要传话。

    底下山中的行路者不管是不是真心，都对着天空方向微微行礼，然后才继续走去，果然十几里之后山中已经起了薄雾，后面雾气越来越浓。

    “这位仙长，您没有玉章，呃……”

    最开始的老汉转头想和计缘等人说一声，却发现计缘等人早已经不在身边了。

    大雾后边，魏无畏恭敬的跟随在计缘身边。

    “先生，您今天要来也不多通知魏某一声，我这边好早做准备啊。”

    “不用，我们就是过来看看，之后还要去玉怀圣境的。”

    “是，先生，还有几位，前头就是玉灵峰了，本不是玉翠山原生山峰，而是山中真人以**力将五山合一而成，先生请看。”

    此刻一众人穿过雾气，一座巨大的山峰展现在眼前，正是仙港玉灵峰所在，山峰有云雾，显得巍峨神秘，一头长着鳍状物的巨大妖兽横在山峰顶端，于云雾间若隐若现。

    “唔呜~~~~~~~~~”

    嘹亮的鸣叫声传来，震得周遭云雾都微微翻滚。

    “巍眉宗，吞天兽？这仙港还没完全建立，已然有摆渡前来了？”

    魏无畏一张胖脸笑容不改。

    “先生，这可不是有生意这么快来了，这吞天兽呀，是专程等着您的，天机阁面子极大，直接将天下最有名的界域摆渡借来于此等候呢。”

    ‘我的专列？’

    计缘愣了一下。

第719章 幼年吞天兽

    这里计缘以前见过吞天兽，而枣娘、胡云和孙雅雅他们全都是第一次见，也毫无意外的被吞天兽给震慑住了，站在这么远的距离，远方天空的怪物之巨堪比山岳。

    “先生，这是妖怪？”

    “这么大？和山一样大啊……”“是啊，这一口得吃多少东西啊？”

    魏无畏带着他那标志性的笑脸，向着计缘身边的人解释道。

    “诸位，这是巍眉宗的吞天兽，恰当点形容的话，它就是一艘夸张的大船，当然，这大船也是有自己的脾气和能耐的。”

    “魏家主，你说这船是专门来接先生的？”

    “正是，我玉怀山玉灵峰仙港还未完全成型，本是不会有界域摆渡来访的，此兽是天机阁的练前辈去巍眉宗带来的。”

    胡云若有所思的点头，心中闪过的却是计先生当年所授的《逍遥游》，显然这吞天兽是有几分像鱼的，不过他看向计缘的时候，见先生并无什么特殊的表情，也就没多说。

    “计先生，来都来了，还请参观参观魏某所负责的玉灵峰，给在下提供一点意见，请！”

    “意见算不上，计某也就看个热闹，请吧，魏家主。”

    “先生请！”

    魏无畏和计缘客套几句，领先带路前去，周围的雾气在他身边会自动分道，在一些山坑和陡峭处，甚至还会铺设出一条白茫茫的小道路，踩上去软绵绵的。

    玉灵峰五峰合一，到了近处之后看起来在高度和雄伟程度上远远凌驾于周围的其他山峰，算是生生造就了除玉怀圣境之外的玉翠山第一雄峰。

    登山过程中偶尔能见到一些其他的登山者，除了一些修士和精怪，居然还有普通凡人，不过本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原则，这些凡人中有不少和魏家有些关系。

    在吞天兽吼叫的时候，不光是登山途中的修士和精怪都会身体发紧，更不用说那些凡人了。

    “唔呜~~~~~~~~~”

    吞天兽又一声嘹亮的吼叫，震动得天际云层翻滚，而在这头震慑所有人的巨兽头顶位置，正有一名挽着拂尘的女子站立在这里，远看玉灵峰和和玉翠山的景致，着红丝发带的双鬓随着天际之风同拂尘的白须一起摆动，正是巍眉宗高修江雪凌

    这时候，有一名女修凌空虚渡而来，落在了江雪凌边上。

    “师祖，这玉怀山倒是出乎预料的不错，尤其是这五峰合一造就出一座玉灵峰为港，算得上是神通玄妙了。”

    江雪凌笑了笑，将拂尘一甩，华光从拂尘上挥洒而出，遥遥扫在吞天兽的一侧面颊上，让巨兽又平静下来。

    “玉怀山可算不得小门小派，当年听师尊说过，玉怀圣境很可能有真正的山岳敕封符咒，若有人能使出，可定一岳正神之位，再假以时日，此神即可毫无瓶颈地到达一岳真神之境。”

    一边女修诧异一下。

    “不是说那是谣传吗？”

    “嗯，以前我也以为是谣传呢，不过此番五峰合一宛若天成，不伤玉翠山一草一木，又与周围山势相融如水，除了作法那些人道行不可小觑之外，如此不着痕迹，或许也有敕封符召的作用在其中。”

    “师祖说得是，不过我觉得还有一种可能，这大贞稽州不是还有一位计先生嘛，若他出手，五峰合一宛若天成也不奇怪吧？”

    江雪凌看了她一眼，想了想道。

    “有道理。”

    “嘿嘿，哦对了师祖，玉怀山的人方才来说，我们不日就会启程了。”

    女修讲了这么半天，似乎才想起来是为什么来找自家师祖的，从性格上确实和师承有点像。

    “嗯，知道了。”

    江雪凌应了一声，视线扫过下方，忽然微微一愣，法眼一凝远望玉灵峰开辟的那条入山顶的大道处，她不能直接察觉到计缘的到来，但远远隐约能感受到玉灵峰上有一股清气上升。

    “他来了？”

    “师祖，您看到谁了？”

    女修寻着江雪凌的视线望去，山道入口处人影穿梭，凝神远望，也见不到什么特殊的，只是见到许多精怪和修士。

    “并未直接看到，但若我所料不差，应当是你崇拜的那位计先生来了咯。”

    江雪凌看了身边女修一眼，轻轻一跃，踏足在前方云雾中，犹如一只轻蝶朝下方滑翔而去。

    “计先生？大贞隐仙师计缘？哎，师祖等等我！”

    女子见自己师祖去得快，赶忙御风跟上，催动法力与江雪凌同行。

    玉灵峰顶上的仙港并非一块完整的平地，而是高高低低分有五片区域，正好暗合五峰合一，中间既有山道相连，还有多处云中悬石连接宽阔吊索相通，可用区域极大不说，更是很有仙韵。

    此时的玉灵峰上，各处已经有一些建筑存在，也有修士或者精怪施法，在立起一座座全新的建筑。

    计缘等人初临玉灵峰，就惊叹于其上美景。

    “计先生，玉灵峰各处布置，都有在下的设想，比先生所见过的各处仙港如何啊？”

    魏无畏很是有些自信地询问计缘，后者也不吝啬褒奖，点头认可道。

    “计某所见仙港，单论景致，以玉灵峰为最！”

    “哈哈哈，多谢先生夸奖。”

    这时候，计缘抬头看向天上，身边的人在慢一拍之后也望向天空，若隐若现的吞天巨兽那边，有云彩向着两侧排开，露出了吞天兽略显狰狞的前半部身子，一双巨大的眼睛似乎也正在看着玉灵峰。

    “果然很像鱼哎！”

    胡云忍不住惊叹一句，而计缘则法眼睁大一些，视线看着云中落下的两个女子，见她们似乎是朝着自己所在的位置飞来的。

    “先生，应该是有巍眉宗的女修下来了。”

    “嗯，我知道。”

    计缘这么一句话才落下，江雪凌的声音已经遥遥传来。

    “计先生，果然是你。”

    声音才至，江雪凌已经带着身边女修一同落下，前者打量几眼计缘，随后看向其身后悬浮在视线中若隐若现的青藤剑，然后在一一看向枣娘等人，计缘肩头的小纸鹤和身后的金甲也都没有落下。

    “计先生身边之人果然也都十分有趣。”

    江雪凌说着手持拂尘向计缘微微揖手，一边的女修也赶紧跟着行礼，小心看着计缘，口中说着：“见过计先生。”

    计缘对眼前的拂尘女子有印象，也知道对方道行很高，但他是真的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仙游大会也没如何接触过，但人家表现得好像很熟的样子，他这会直接问“你叫什么名”是不是有的不好。

    “呃，道友好！”

    计缘难得觉得有些尴尬，只能向两名女修回礼，然后他身边的枣娘等人以为是计缘的熟人，也纷纷礼貌行礼，唯独金甲依旧巍然不动。

    “计先生，晚辈巍眉宗周纤，这位是我师祖江雪凌，虽不曾当面正式相会，但我等久闻先生大名了。”

    一边的女修赶紧补上自我介绍，江雪凌则只是在一旁点头。

    “原来是江道友和周道友！”

    江雪凌手中拂尘一扫后挽在手中，直截了当地对计缘道。

    “计先生想必此番会与我等同行，我先来打声招呼，当初先生和几位道友一起在九峰山炼制法宝，将仙游大会的风头都抢了，我想与先生探讨一下炼器御器之道。”

    “有机会自当讨教。”

    “嗯，等启程了，带你看看小三。”

    “小三？”

    计缘微微一愣，但见江雪凌把手指向天空，所对的正是远方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巨兽。

    “吞天兽？”

    “嗯，还是个孩子，也不知多少年才能长大。”

    江雪凌带着笑意地说着，这话却令胡云瞪大了眼睛。

    “这还是个孩子？长大了难道真的是鲲？”

    听到胡云这话，边上大多数人都不甚清楚，但江雪凌却一下转头看向了青少年模样的胡云，只是双目微微一眯就移开了视线。

    “不打搅计先生游山雅兴了，启程之时再会，嗯，若是想找我，直接到小三身上来就行了。”

    江雪凌浅浅向着计缘行了一礼，然后带着身边本来很想和计缘多说几句话的女修一起踏风离去。

    人家一走，孙雅雅就问胡云了。

    “胡前辈，你说的鲲是什么？”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几千里也……先生讲的《逍遥游篇》，呃嘿嘿，不方便多说。”

    胡云朝着向他看来的计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说什么。

    刚刚江雪凌的动作也算不上多隐蔽，或者她可能也只是象征性的掩饰了一下，当然逃不过计缘的注意，对方既没有疑惑也没有询问胡云，看来对“鲲”这个名词并不陌生。

第720章 灵宝轩一百零八室

    飞向吞天兽的半空中的时候，江雪凌旁边的周纤频频回头望向后方，尽管这时候因为距离和云雾，已经看不见计缘了。

    “师祖，我们为什么才见到计先生就要离开啊，真就过去打了声招呼啊？”

    “人家只是来玉灵峰闲逛的，不必打扰他们的雅兴，去天机洞天的路上有的是时间。”

    江雪凌这么敷衍了一句，边上的晚辈明知道不是这原因，也只能“哦”了一声。

    “师祖，刚刚那是狐妖吧？明明没有修习仙法，却好灵秀啊，他口中的鲲……”

    “嗯，我巍眉宗的吞天兽，确实算是有一些鲲的血脉，本宗多年以来一直对细心照顾吞天兽，力求让其血脉能壮大，小纤，你以后也是要照顾吞天兽的，这事迟早会有所了解，但对外却不可随便说，即便是宗门内部亦是如此。”

    “是，师祖！那师祖，那狐妖也知道鲲？是计先生告诉他的吗？而且您还没说鲲究竟是什么妖怪呢？”

    江雪凌一甩拂尘，周围云雾翻卷，化为一道道如同巨型拂尘丝线的匹练，遥遥扫在吞天兽的一侧，使得吞天兽发出舒服的呜鸣声。

    “也只能是计先生说的了，至于鲲，我也不好形容，反正很大就是了。”

    “哦……”

    这边巍眉宗的两人飞天离去，那一边的计缘也若有所思。

    看来巍眉宗确实是在培育吞天兽，且江雪凌大概率知道“鲲”是什么，这一点还是令计缘十分意外的，要知道上古神兽凶兽之类的东西，他遇上过很多高人都不知道的，只此一点，计缘对巍眉宗的兴趣直线上升。

    所幸这次交通工具就是吞天兽，有的是机会和巍眉宗的人聊聊，这江雪凌道行高深，在巍眉宗地位似乎也不低，且对吞天兽绝对极为了解，正是再合适不过的接触者了。

    “计先生，我们接着逛逛吧，估计听说了您来玉灵峰，山门中很快会派人来的。”

    魏无畏作为玉灵峰建设的主要负责人，见到计缘来了后将这一情况通报山门是最基本的职责，所以才有这么一句话。

    “也是，我们去热闹点的地方赶个集，如今的玉灵峰，应该已经有不少店铺开张了吧？”

    魏无畏点头道。

    “不错，早有各方道友汇聚过来，自然各有所需，玉灵峰可以说已经准备好七成了，纵然是求仙问道，还是可以做一些生意的。”

    “玉怀山让你负责此事，真是找对主事人了！”

    计缘笑言一句，跨步朝着远方声源最热闹的地方走去，魏无畏向着身旁枣娘等人一行礼一引手，滴水不漏地带着众人一起跟上。

    建设玉灵峰当然不可能只有魏无畏这么个主事人，但其他几位虽然是真人，可主要心思还是在修行和自己感兴趣的事上，若是不得不上也就罢了，可魏无畏在这方面展现出惊人的才干，其他人也就乐得清闲了。

    所以计缘是说魏无畏是主事人，就连魏无畏自己都没有反驳，修仙问道贵在直视本心，事实如此就无需谦虚，哪怕问玉怀山几个真人也不会反对这话的。

    可以说玉怀山和魏无畏都是有些“野心”的，这玉灵峰被建设得井井有条，展现出来的已经是一种仙道文化下的城市规模了，在其他仙港，计缘认为只能是被动变化下初具雏形，而这玉灵峰的目的性就更明确一些了。

    魏无畏作为主事人，什么地方值得看，什么地方好，当然最清楚不过，带着计缘你等人都去游览，不光照顾计缘，也照顾到胡云和枣娘等所有人。

    在计缘身边的人，魏无畏一个都不敢怠慢，越是没见过或者不了解的越是如此，比如枣娘和金甲。

    而这两人也表现出极为特殊的性子，在魏无畏心中，温婉清丽的枣娘一看就是那种修炼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女仙，对一切都能淡淡一笑，凡事波澜不惊，如万古长青之木，平稳而恬静；

    那被计先生和旁人称作金甲的大汉，哪怕周围花花绿绿十分热闹也几乎目不斜视，就算看什么事物也几乎不会抬头或者低头，最多瞥眼斜视，目光冷漠轻蔑，似乎无任何事物能入得他的眼，不用多想，此人一定道行高得没边。

    远处，有一处高大的楼阁绽放着微弱的法光，除了楼前有匾额悬挂，楼阁顶上还有一面闪烁着淡淡金光的大旗幡漂浮。

    “灵宝轩？这地方好气派啊！”

    孙雅雅看着那旗幡就念了出来，一边的胡云也附和一句。

    “是啊，就冲他们这楼阁最张扬了，周围的楼都没法光呢。”

    “计先生，还有诸位，这灵宝轩在玉灵峰算是开张最早的仙道势力的铺子了，其中天材地宝奇珍妙物极多，这些年在修行界，灵宝轩的招牌很响亮，呃，不过这地方除非真的有东西要置换，否则不是能随便参观的，前头有一家不错的酒楼，我们可以去坐坐……”

    魏无畏说话的时候，计缘却从袖中取出了一块玉牌，背面刻满了灵文，正面则是“携玉灵宝”几个字。

    “这灵宝轩倒是挺会开分号的。”

    计缘把玩着手中的玉牌，虽然并无什么急需的东西，但心中也有进去看看的念头。

    “先生，您手上有灵宝玉令？”

    魏无畏微微错愕，但又马上恢复正常，眼前的毕竟是计先生，他身上有什么都不奇怪的。

    “听说这玉牌本身就是一件宝物不说，更是权能极大，谁若是出示这玉牌，灵宝轩会在生意之外尽力帮助对方。”

    “此物很难弄？”

    胡云这么问一句，边上魏无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非常难得，此地灵宝轩一位知事说过，此令有“飞回敕令”，夺之、遗之、和试图毁之皆会飞回，唯赠、借可离身，更有替命挡煞之神效，最近百年，仅仅送出去一块……呃，计先生，不会就是您手上的这块吧？”

    计缘笑着摩挲了一下下巴。

    “那估计便是计某这块了，既然如此，我们就进灵宝轩看看吧，枣娘、胡云还有雅雅，若是看上什么，先生我帮你们买这一次。”

    这小玉牌的作用计缘真没好好研究过，只知道这东西肯定挺正规，在灵宝轩会比较方便，上一次灵宝轩之人赠送他，估计也是怕落了俗套，刻意没有讲太细。

    灵宝轩大门敞开，计缘等人穿过楼阁阵法进入内部，立刻就有一名管事模样的人笑脸迎出来，见到这有大有小一小群人心中略微诧异，但却没表现出来，十分得体的先行了一礼。

    “诸位道友，不知有何需求，不妨说来听听。”

    “计某曾经去过一处灵宝轩，那里以天罡地煞为局，共有一百零八宝室，珍藏各种奇珍异宝，玉灵峰的灵宝轩新开不久，是何格局？”

    计缘的话一出，对面的管事眼睛微微一亮，来了个懂行的高人。

    “前辈，各处灵宝轩虽各有特色，但总体格局上顶多天罡地煞的分部方位不同，却都有相同数量的宝室。”

    “嗯，可否都让计某看看。”

    “前辈还是说想要什么，我们自会为您找寻送来。”

    管事说话客客气气，但拒绝的意思也很明显，不过计缘今天摆明了想看看手中的玉牌有什么能耐，所以也就大方拿了出来。

    “如此呢？”

    “这……灵宝玉令！”

    管事低头仔细看着计缘手中玉牌，再抬头看向计缘，发现对方发髻处的墨玉簪，也隐约间看清了那一双苍目。

    ‘是那位计先生！’

    这管事没有直接点破，也就是在见到玉牌又扫了计缘一眼这么一会功夫，当即再郑重行了一礼。

    “有灵宝玉令在身，区区小事自然算不上什么，请稍后，待我传讯楼阁另外三十五管事道友和知事真人，开启所有宝室路径！”

    这位灵宝轩修士说完朝着阁楼打出几道法光，在计缘以为需要等个一刻半刻的时候，仅仅几息之后，周围有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纹路闪烁而过，整个灵宝轩楼阁变得光彩熠熠。

    刷~刷~刷~

    一层层光芒由内而外，计缘环顾四周，脚下的地板、周围的墙壁、头顶的天花板，似乎都在无限延伸开去，本就宽敞的灵宝轩一楼大厅，正在变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亮。

    这种整栋房子在向着四面八方生长的感觉十分神奇，也十分震撼。

    而随着房屋延伸，身边的人也多了起来，有正在查看宝物的来访修士，也有灵宝轩本身的管事和普通修士，纷纷在这过程中被“包容”进来，他们大多数脸上全都带着惊愕的表情，并不知道灵宝轩发生了什么事。

    大约十几息之后，一切变化全都消失，许许多多的宝室全都中门大开相互连通，相互之间仅有一些透明的细细伦光相隔，并且四面八法各有路径，各处宝物本身的光芒和保护阵法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显得流光溢彩，将变得极为广阔的灵宝阁照耀得霞光阵阵。

    在这其中，最核心之处有好几件宝物十分瞩目，保护阵法也尤为厚重，计缘第一眼就看到了三枚悬浮空中的铜钱，一边的旗帜上标注着：“如意宝钱”。

    “计仙长，灵宝轩天罡地煞一百零八宝室，全数开启，请仙长过目！”

    计缘面上恬淡，但心中也觉得十分精彩，没想是这种形式。

第721章 祖越完了

    “哇，这就是阵法的特殊之处吗……”

    “确实令人敬畏。”

    在计缘身边，枣娘和金甲的性子摆在那里，没有多说什么，而魏无畏向来不动声色，也就胡云和孙雅雅毫无心理负担地发表感叹，也令一边的灵宝轩修士心中略有自豪，由于时刻留意计缘的目光，当然也大致明白他在看什么。

    “这如意宝钱真是宝如其名，无愧于如意二字，此前用途千变万化随心所欲，而有幸买去这如意钱的道友也只是少数，若非关系近需求也迫切，我灵宝轩不会主动提起如意宝钱的事，会寻找其他物品替代，而这如意宝钱，优先供给我灵宝轩内部。”

    这管事半是赞誉半是感叹地继续道。

    “可惜计仙长当年一共只给出两百枚如意宝钱，对于这等宝物而言绝非小数目了，但相对于其使用价值而言，实在是难求，如今只有一些位置重要的灵宝轩，才能有两三枚如意宝钱摆着镇场，以备真有高人寻求一些特殊奇物而不可得之时，拿出来提振我轩名号。”

    这玉灵峰的灵宝轩，还算是比较重要的，足足有三枚如意钱摆着。

    “先生，这如意宝钱该不会是您给的吧？”

    身边不少人都听出这灵宝轩管事话语中的言下之意了，胡云口快一步，先问了出来。

    “确实是计某当年给的，当然，我只是称其为法钱，没有灵宝轩道友的这称呼好听。”

    这一点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计缘也就大方承认了，而且比起当年，如今经历过计缘多次改进的法钱算才算是真正大成了。

    这会灵宝轩中的其他人也逐渐从灵宝轩的变化中缓过神来，开始带着新奇的神色到处顾盼，这么多相对很多人来说都算是奇珍异宝的东西出现，也令人看得眼花缭乱。

    一人身着深蓝色得体长袍，头戴一顶别着金簪的小冠，此刻正向着计缘等人所在慢慢走来，到了近前后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玉灵峰灵宝轩掌阁知事毕文，见过计先生和诸位道友！”

    在计缘等人回礼之后，这知事又快步接近，对着一边接待计缘等人的管事点了点头后，带着满面笑容道。

    “计先生来我灵宝轩，实在有失远迎，如今本轩所有宝室已开，诸位可随便逛逛，看看有什么心仪之物，我也会一并陪同诸位的。”

    “好，我们四处看看。”

    毫无意外地，一行人首要方向就是朝着灵宝轩最核心的位置过去。

    周围的宝物除了一些法器之流，一般都是天材地宝，有奇花异草，也有一些丹丸药材，还有的甚至看着十分不起眼，不是黑不拉几就是如同石块一样，但其上隐隐散发的气相却非同小可。

    周围的修士此刻也开始穿梭在各个开放的宝室间，灵宝阁的人十分大气，既然宝室全开，很大方的告诉有所人，可以任意看，至于看上什么宝贝，就得量力而行了。

    除了飞来飞去的小纸鹤，胡云和孙雅雅是最兴奋的，两人率先跑到摆放如意宝钱的法阵边上，之前那名灵宝阁管事则跟着两人。

    “雅雅，听刚刚的话，这如意宝钱好像是计先生给的？”

    “嗯，确实如此！”

    “那计先生身上还有没有这种铜钱啊？”

    一边的灵宝轩管事这时候插嘴道。

    “此宝乃是计先生炼制，他身上定然还是有一些的，二位看起来是计先生的晚辈，难道不曾知晓计先生的如意宝钱？”

    “先生很多时候都不在家的，而且我们怎么可能尽知先生的事嘛。”

    胡云随口这么答一句，一边的灵宝轩管事眼睛微微一亮，看似普通的一句话透露了两点信息，说话的人能常常去计缘的家，而且语气十分轻松随意。

    边上也有一老一小两个修士到了中间的宝室边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里的东西比较珍贵，即便没有与之匹配的等价物可换，来看看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来的老者慈眉目善身形消瘦，身边的则是一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简单的常服，头上有一支珠花。

    “如意宝钱，师父，这个是什么宝物啊，是不是什么法器？”

    老者当然不清楚，只得看向一边的灵宝阁管事，后者领会其意地解释道。

    “此宝名为如意宝钱，既然是钱，当然是用来买东西的，不过买的不是寻常衣食住行等有形之物，而是买一股助力！”

    “哦？还望道友详细说说！”

    管事看了一眼一边的胡云和孙雅雅后点头道。

    “直白的说，此钱蕴含一股近乎‘道念’的法力，正如其名，运使则随心所欲，可借之施法，亦可借之修行，更能助人抵御心魔虚妄，甚至能以此钱之力学法，以之施法道念自生，从而记住那种感觉，必然精进神速！”

    “这么神奇？”

    “不错，如意宝钱尚有许多神异之处未能发现，所以此物才极为珍贵。”

    小女孩极为心动，不由多问一句。

    “那贵宝轩如何才肯转让这如意宝钱？”

    灵宝轩管事上下打量了小女孩一眼，再看看一边的老者，掐指算了算后才摇头道。

    “两位，如意宝钱之珍贵，在我灵宝轩中也是排在前列，只作救急之物，遇上得缘法者才能转让，二位神清气朗，来灵宝轩也不是急求什么宝物，若只是本着以备不时之需想要得到如意宝钱，本轩是不会出让的。”

    修行人开店铺，到底和一般意义的经商有些区别，这位管事的话也听在不远处正把玩玉石的计缘耳中，他对此也十分认可。

    “先生，这就是您常说的缘法么？”

    枣娘早计缘身边，轻声问了一句，计缘转头看看她，笑了笑道。

    “是，也不是，灵宝轩的这个缘法，有那层意思，但除此之外，急求之人才卖合适的珍贵之物，人家才更加承你的情嘛，这缘法对灵宝轩更好一些。”

    一边的灵宝轩知事也点头附和。

    “计先生说的是，此合乎双方之望，当然是一种缘法。”

    计缘面上笑容不减，他法眼全开，扫视灵宝轩一百零八宝室，对比这里的诸多宝物，更吸引计缘的是灵宝轩这天罡地煞的阵势。

    其实计缘手上有一件十分特殊的阵法类宝物，正是他袖中的《剑意帖》，本身字帖加上其上的沾墨练过五次的字灵，已经能组合出一些极为特殊的阵法，此刻小字们也透过计缘的袖子在细细观察着灵宝轩的阵法。

    看了一会，计缘忽然取出《剑意帖》以及一串法钱，一起递给边上的枣娘。

    “此前说过你们可以买一点想要的东西，这便当是资费了，你拿着，我先出去一趟。”

    “嗯。”

    等枣娘接过了法钱，计缘便直接快步离去，走出了灵宝轩，而近处的几个灵宝轩修士早就将注意力全集中到了枣娘手上，这么一串如意法钱，怎么也有数十枚啊。

    不过灵宝轩的知事和魏无畏则是陪着计缘一起离开的，三人跨出灵宝轩的大门，内部旷阔的奇景顿时消失，回望也不过是一座还算高大的阁楼。

    “计先生，您修为通天法力无边，少有能事能难到你，但若有任何用得到的地方，皆可来灵宝轩会知一声，我等自当全力相助。”

    “能难到计某的事情可多了，毕知事这话是代表灵宝轩还是个人？”

    “哈哈哈，先生有灵宝玉令，自然是代表我们整个灵宝轩。”

    计缘点了点头就看向天空，那边天机阁的练百平和玉怀山包括居元子在内的几个真人已经飞来。

    “毕知事，我有一幅字帖，其上的字灵正在观摩灵宝轩大阵学习阵法，就在枣娘那，这算是观摩的费用了，若有不妥亦可制止。”

    计缘向毕知事递过去五枚法钱，后者小心收下并未有任何意见，本身只是正大光明地看，又不是偷取阵图或者破坏，能得如意钱那实在划算。

    也是此刻，练百平的声音已经传来。

    “计先生，晚辈久候多时了！”

    说话间，腾云而来的几人已经落到了灵宝轩外，向着计缘拱手行礼，一边的魏无畏赶紧推开，不敢受玉怀山门中长辈的礼，而玉怀几位真人看胖乎乎的魏无畏就更觉得顺眼了。

    计缘回了一礼，视线却看向东北方的天空，而玉怀几位真人乃至灵宝轩的知事也是如此，不止他们，整个玉灵峰上修为或者灵觉足够的修士也是如此，江雪凌和周纤也站在吞天兽背部望着远方。

    远方天际时明时暗，隐隐有风雷之声响起，又好似幻觉，但所有能观察到这一幕的修行人都知道这绝非幻象。

    “祖越国，完了！”

    练百平抚着长须，淡淡地说了一句。

    距此两万多里外的祖越国都处，祖越皇帝目光呆滞，披头散发地跪在皇城外的广场高台上，周围都是大贞的士兵，徐徐多多原本祖越的王公贵族，许许多多皇城的百姓，都在台下围观，神色略显茫然。

    区区一个皇室血脉，哪怕是在位的皇帝，本来也不足以完全代表一国国运，但此时此刻却极为特殊，算得上两相契合。

    一身甲胄的尹重与另外两位将军一起坐在高台靠里位置，中间一名老将朝外丢出一枚令箭。

    “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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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启程

    令箭落到地上，一名露出一身腱子肉的刽子手端起一碗烈酒，含了一口“噗”地一下喷在手中砍刀的刀刃上，然后在自己小抿了一口。

    “是咱陛下要杀你，不关我的事，一路走好了！”

    按照惯例，刽子手在行刑前低声在祖越皇帝身边这么说一句，但对方此刻一脸木然，对外界毫无反应。

    刽子手举起大刀，身上的肌肉绷紧，举刀停滞一息，然后面色狰狞地挥刀砍下，在刀光闪过之后，一道鲜血飙射，好大一颗头颅滚落到了台上。

    “哎呦……”“啊……”

    下方观看的所有百姓和王公贵族全都心头一跳，有的还下意识后退一步，看着曾经的皇帝人头落地，人们心中有惧怕也有迷茫，同时也有一股不可忽视的期待感。

    高台后方的老帅此刻对着一旁的一名文官点点头，后者定了定神站起来，双手小心的取了自己桌前的一卷黄绢圣旨，然后一步步往前走去，直到走到还在淌血的死尸边上，双手稳健地缓缓展开圣旨，面向下方万千祖越子民和贵族。

    说是文官，实则这名大贞官员也身具武功，他此刻深吸一口气，运气真气后开口，洪亮的声音传遍整片皇宫广场内外。

    “帝绍膺骏命，即日起，大贞军锋所致，与民秋毫无犯，但有所需物品照价购买，不毁田、不滥杀、不强抢、不霸女……命各部大贞军卒剿匪，以军中文士于各处设立政务堂，凡民之冤，凡民之忧，皆可前往相告，无需状纸，无需诉资……凡拥我大贞军民者，不论贵贱，依大贞律例保其钱产，凡拥我大贞军民者，依大贞律例保其周全……”

    先立威，后施恩，官员念诵圣旨的时候声音极其宏大，且换气很隐蔽，感觉就像是一口气念到了底，这圣旨就随着这官员的嗓音，震动到所有听闻者的心底。

    尹重和几位将军在开始念诵圣旨的时候就也一起站了起来，才听了几句，尹重就已经明白了这圣旨的高明之处了。

    京畿府这份圣旨一出，说是保民保产，但前提是拥护大贞军民，而且依照的是大贞律例。

    如果执行这一前提，那么拥的是大贞的人，行的是大贞的法，潜移默化之中会慢慢大贞化，尤其是当一段时间之后口碑发酵民心所向，归化就能取得巨大进展。

    百姓是很朴素的，受够了祖越的糜烂，谁对他们好，谁给他们一条活力，给他们一个能过好日子的希望，心中就隐约向着谁，如今虽然对大贞惧怕更多一些，但期待的种子早已慢慢埋下，这是大贞军士在长久作战中严守军规的作用，而此刻的圣旨更是一颗作用不小的定心丸。

    整篇圣旨念完，在场的民众随着那个长长尾音的“钦此”落下，心中却并不平静，官吏在原处站了许久，以备有人站出来询问什么，但并没有谁敢站出来说话，他才缓缓转身离去，随后就有军卒收拾刑场。

    其实整个祖越，除了一些比较冷僻的边角，以及中心位置少数一些地方还在抵抗，其他地方早已经全面被大贞占领，今天也就是挑选一个入冬前的合适时机。

    “硬仗大多在前半年，后半年开城投降的人太多了，很多时候简直就是一路行军过去，嘿！”

    听到边上的一个将军这么讲，尹重笑了笑。

    “祖越之地土匪多的是，有的是机会舒展筋骨，还有各个天师随军深入剿灭妖邪，那也是硬仗。”

    “哎，那种邪性的事情我可不想掺和！”

    “哈哈哈哈……”“你啊你哈哈哈……”

    “刘大人，随我等一起回营歇息吧，军中准备了烤羊呢！”

    “哈哈哈，也好，这祖越京师的客栈我还睡不惯呢。”

    尹重等人笑言着回营的时刻，之前圣旨上的内容早已经在各处开始施行，大量来自大贞内地有抱负和一定才学的读书人，经由考校之后，从军中陆陆续续在祖越各处“开堂”。

    这些读书人不是官员，却一定程度上做这官员的事，一些饱受国家糜烂疾苦的祖越之地率先感受到其中的好处，这些书官不但随身有大贞军士护卫，更是能依照情况求助大军，一些匪患往往就是几日就会被平定。

    在乡里作威作福无人能动的土匪，在士气高涨的大贞血战精兵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就算接着地利天险还有土匪想负隅顽抗，大贞军上头就有可能拍下来天师……

    “轰隆隆……轰隆隆……”

    祖越之地很多地方都有天空雷鸣，却并无什么大雨落下，此乃天变预地变。

    永定关边的廷秋山一峰顶端，山神洪盛廷遥遥望着祖越之地的方向，看着那天空隐雷，摇头叹息一句。

    “没想到祖越崩溃得这么快……”

    山神低头再望向永定关，即便此时，依旧有大批大贞军队从此关出发，前往祖越旧地，这些军士有很多根本没见过血，但训练有素士气如虹，其中还有一些佩剑的读书人，也都骑马的骑马步行的步行，随军一起行走，面色刚毅，见气相则心潮似火。

    山神洪盛廷再次一叹。

    “合该大贞兴盛。”

    ……

    玉翠山深处的玉灵峰，站在灵宝轩外的计缘收回了视线，练百平只比计缘慢了一步，而其他人则还在观察远方，也不乏掐指测算的。

    “计先生，我们何时启程合适？”

    练百平见计先生刚刚的目光，他隐约有种明白计先生些许挂念的感觉，在见到两国大势已定，才这么问了一句。

    计缘笑了笑道

    “这两日便可，看来居道友这次是也准备一起去咯？”

    计缘后半句话是对着也已经回神的居元子说的，后者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表情，坦诚笑言。

    “若先生不嫌弃的。”

    “你我之间也是老交情了，无需这般客气。”

    当初都一起炼制过捆仙绳，加上对居元子品性也有所了解，计缘算是把居元子算作玉怀山中唯二两个朋友之一，而他在玉怀山另一个朋友则是比居元子辈分低很多的裘风。

    听到计缘这话，居元子心有喜悦面色自然，点头过后也无需多言，友人之间自然无需太过谨小慎微，当然他对计缘的敬佩还是不见当初，反而愈甚。

    “先生，此番同游玉怀圣境如何？”

    居元子适时提出邀请，玉怀山很早以前就期盼着计缘到访，这一次计缘已经挨在边上不远处了，也该去一次了。

    “也好，我若带些人一同游览，玉怀山不会有意见吧？”

    “哈哈哈，先生且放心，莫说是人，就是山精鬼怪，您皆可带着同游玉怀。”

    于是乎，兴高采烈从灵宝轩买到些宝贝的胡云等人，才从灵宝轩出来，本以为游览仙港已经十分有趣了，没想到又沾了计缘的光，能去游览玉怀圣境。

    实话说，第一次到玉怀圣境，哪怕是计缘也是略觉震撼的，更不用说胡云和孙雅雅了。

    玉怀圣境虽然不算是真正的天外洞天，但绝对是当之无愧的仙修福地，内存四季之韵，夜汇星斗，日聚彩霞，藏灵风，纳仙韵，符合所有人对仙境的幻想。

    计缘在心中默默给玉怀山按上了一个“大贞著名仙道风景区”的名头。

    练百平自然是和居元子一样，全程都陪在计缘身边，还会很耐心的同胡云和孙雅雅这两个活泼一些的人聊几句。

    不过居元子在很多时候其实都有些心不在焉，因为魏无畏在私下里告诉了居真人之前他在玉灵峰招待计缘等人的事，其中就有胡云随口说过的“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几千里也……”

    居元子记得，当年计缘初见吞天兽，确实也讲过“鲲”，当时居元子追问，计缘也就说了是种大鱼，可没想到一个小狐狸精口中的《逍遥游篇》句词，竟隐射鲲可能有“不知几千里也”，实在是太过惊人了。

    ……

    三日后，玉灵峰最高处，云雾缭绕之中，吞天兽若隐若现，计缘等人在巍眉宗修士的陪同下一起踏着云桥登上吞天兽，而枣娘、胡云和孙雅雅则站在下方和魏家父子等人一起告别计缘。

第723章 如此之近的乾坤之势

    计缘登上吞天兽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出这巨大的妖兽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有时候眼睛开着，也未必代表真的醒着。

    整个吞天兽上，除了巍眉宗的人，真正的乘客就只有计缘一行，而吞天兽并非只有背部的一些建筑，更大的空间其实在腹中，可通过背部气孔和上方巍眉宗的阵法进入。

    尽管在计缘感觉中，吞天兽依然没彻底醒过来，但此刻的吞天兽明显已经开始活跃起来，身躯微微扭动，使得周围云雾如水浪般不断升腾又落下，计缘等人站在吞天兽背上，遥望下方玉灵峰，胡云等人还在挥着手，却因为云雾的变深更加若隐若现。

    轰……

    就像是一条巨大的鱼拍了一下水花，玉灵峰顶上的云雾一下子全都晃动着炸开，吞天兽带着云雾的层层波纹，朝着天际游去。

    这一层震动直接传导到玉灵峰上，下方之人的感受就是有一层层的风吹拂而过，很多灵觉出众的人还能在灵觉层面感知到一种心灵起落的感觉，就像是坐在晃动的船上，但仅仅一息不到就不再有感觉了。

    “巍眉宗的吞天兽，不管乘坐多少次，还是一样的震撼啊！”

    练百平看着在视线中不断变小的玉灵峰，感慨地说着，又将视线转到一边的计缘身上。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吞天兽背部的一个凉亭，虽然有御风阵法的作用不会让这里狂风肆虐，但依然有徐徐清风不断。

    计缘此刻既不看着远处的玉灵峰，也没有望向他处，而是双目微闭不知是思考还是感受，等到他双目缓缓睁开，练百平才询问一声。

    “计先生，您是第一次搭乘这吞天兽，可是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计缘看向同样在亭子中的几个巍眉宗修士。

    “这吞天兽一直在睡觉，嗯，或者确切地说，是一直没有真正醒的时候？”

    江雪凌挽着拂尘看看计缘，一边的周纤见自家师祖没说话，就赶紧开口道。

    “计先生您真厉害，吞天兽极为嗜睡，醒的时候非常少，小三尤其如此，我几乎都没见到过几次小三是醒着的状态，不是深睡就是半睡半醒呢！”

    居元子也略有恍然，看着始终围绕在吞天兽周围，连其游动中都不曾全部散去的云雾，若有所思道。

    “吞天兽周围缭绕的云雾，也是介于其睡梦与清醒之间所产生的咯？”

    “居真人您说的也对呢！”

    周纤笑笑，既是真的佩服这两个高人，也是为自家那有时候反应奇怪的师祖打个圆场。

    江雪凌这时候视线扫过居元子再看向计缘，开口问道。

    “计先生可还有什么更深的见解？”

    计缘笑容不改，只是摇了摇头，他哪有这么多所谓更深见解要说，只是好奇罢了。

    “计某不过好奇使然，并无什么深意。”

    “先生迟早会说的。”

    江雪凌罕见地笑了笑，朝着计缘点了点头之后就自行转身离去了，除了留下计缘等人站在亭子处，不敢一同离去的周纤则显得十分尴尬。

    “计先生、练前辈、居真人，师祖她性子率真，不是有意怠慢的，嗯，我会一直陪着诸位在吞天兽上行走，直到诸位熟悉为止的……”

    “无妨。”“多谢周道友。”

    所幸在场的仙修都是真正的仙道高人，不涉及根本道争的情况都是心胸开阔的，岂会因为一点小事介怀，所以并无任何不喜之色，也让周纤松了口气。

    “周道友，此兽既有吞天之名，胃口一定很大吧？”

    周纤不由觉得好笑，解释道。

    “计先生，吞天兽的名头主要是因为其庞大，最初定名之人惊骇于其体型而命名，实则吞天兽几乎主要是以吞吐日月精华和灵气为食，有形之物吃得不多的。”

    “嗯，计某听说过。”

    计缘再次笑了笑，也欲转身离去了。

    “我等去吞天兽身中看看吧，也让计某见识一下这腹内乾坤究竟如何。”

    “也好，那晚辈带路！”“诸位请！”

    “请！”

    周纤在前引路，几人在后跟随，居元子和练百平和计缘靠得较近，明显发现计缘在走动中已经缓缓将双目微闭起来，只是睁开了一条缝隙，但计先生某种意义上本就是一双失明之目，很多时候眼睛开得也不大，他们也没做多想。

    而计缘则在此时此刻，尝试了几回之后，也处于既醒着又睡去的状态，就如同吞天兽小三的状态一样，但睡深睡浅的程度却还是不同，计缘依旧在不断尝试。

    “诸位，我们这次就通过小三的气孔入内吧！”

    周纤带着众人到了吞天兽头背上方的一个巨大孔洞边，周围数条青石板路汇聚于此，在外围形成好几个圈。

    这巨大的孔洞平平静静无风无雨，加上吞天兽的厚皮，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天坑一样，偏偏其中有微弱的荧光闪烁，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这荧光好似汇聚成一条螺旋的道路，一直延伸下去。

    “诸位请，呃，计先生好像睡着了？”

    计缘没有说话，一边的练百平和居元子对视一眼，后者道。

    “不打紧，先生只是在闭目养神，我走吧。”

    周纤疑惑的看了看计缘，对方微微点了点头，她才带着笑容领众人下行。

    穿梭在吞天兽的这个大天坑内，并无任何阵法的反应和失重的感觉，但当走到下方连接的一条道路上时，前头已经呈现出一种白昼般的光亮，远处能见到一片特殊的天地，在周围茫茫雾气中有一座悬浮的岛屿，其上一幅山清水秀之景。

    而此时此刻，计缘不光是双目微闭随着众人行走，一缕念头也在天空遨游。

    一次，两次，三次……也不知道经过多少次的尝试，从没有如此困难的游梦，连展开书中世界这种看似荒诞的事情，计缘也是一次成功的。

    许久之后，计缘携游梦之意再次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都变了，自己正御风前行，身边是一条大鱼。

    这大鱼裹挟着层层雾气，在其中跳跃游窜，就如同在水中游动和跳跃一样，计缘自己正御风在追着这条大鱼。

    这大鱼正是吞天兽小三，但比起真实情况下吞天兽巨如山岳的身体，此刻的吞天兽在此刻的计缘眼中，不过就是半臂长的一条鱼，以鱼而论不算小，却绝当不上吞天。

    然后计缘视线瞥向周围和远方，才见群山峻岭在眼前不断划过，看着也不是如何雄伟，这一刻，计缘心中忽然一动，不是吞天兽小了，而是他计缘在这吞天兽的神奇梦中变大了，亦或者，是法相显现。

    “呜唔————”

    吞天兽朝前纵跃，发出欢快的鸣叫声，周身的云雾似乎也在此刻越铺越大，逐渐盖过下方的山河景象，化为一片云雾的海洋，这云雾真的如海洋一般，有浪花不断在上下跳动，有潮汐在翻卷。

    “哗啦啦……”

    吞天兽游动甚至带起一阵浪花的响动，而计缘始终闲庭信步般跟随着。

    “轰……”

    云雾海浪炸开一朵大浪花，一只看着就极其凶猛的四爪带鳞怪物从海中窜出，当然，在此刻的计缘眼中，这怪物虽然十分清晰，但显得稍稍迷你了一些，看着像一只老鼠，可对比自身，绝对也不是什么小兽了。

    “呜唔……”

    小三此刻似乎极为兴奋，奋力追赶这怪物，而后者似乎才发现吞天兽，吼叫一声之后仓皇逃窜，速度比吞天兽还要快，拉开的遥远的距离。

    “呜唔……唔……”

    “计某帮你一把！”

    计缘见小三似乎追不上了，便笑了一句，伸手舀起一掌云雾海水，踏云往前一步，将手摆在空中，小三见状奋起跳跃，一下跳到了计缘的手掌上，尾部在计缘手心和云雾中狠狠一击。

    计缘手掌一震，下一刻，吞天兽小三速度激增，化为一条拖着云雾的白虹，在急速靠近前方怪物，虽然依旧没追上，但似乎已经接近到合适的距离，随即张开了嘴。

    刷……

    前方旷阔的空间内，云雾倒卷犹如海洋倾覆，甚至连天光都翻卷过来，计缘只觉得周围天色一暗，吞天兽大口前方超过半圆范围的广阔空间内，更是显得一片昏幽。

    轰隆隆……

    轻微的震动感中，也就几息的时间，前方相当范围的一切都已经被吞入小三口中，自然也包括了那只怪物。

    “呜~~~~”

    吞天兽发出一阵愉悦的声音，而身后的计缘愣愣看着，似乎还没从之前的一幕中回神，这巨大的吞天兽，在计缘眼中，隐约间有一只衣袖的影子。

    一次次推演袖里乾坤的经历；老龙施展龙爪抓人的龙爪；老乞丐施法成山镇压狐妖；天倾剑势悬空携天地之位落下的锋芒；吞天兽腹内乾坤一口吞天的景象……

    “天倾剑势借天地乾坤之力以诛心，袖里乾坤借天地乾坤之力以收形……要运乾坤之力，须有乾坤之势……一口既开，天昏地暗……”

    从没有这么一刻，从没有如此时这般，让计缘觉得自己同袖里乾坤这门神通如此之近过。

第724章 有人卖福

    吞天兽体内，那悬浮在迷雾中的岛屿可不小，其上灵山秀水亭台楼阁样样不差，其范围简直如同一个小型宗门，若非巍眉宗一直以来都限制进入的人数，光小三这一只吞天兽就能支撑起一个小城。

    周纤带着计缘的人在岛屿上选择风景秀丽的地方逐一介绍，这些地方往往有阵法布置，隐射在周围的雾气上能看到外方的景色，能见下方群山大地，能见远方云彩阳光。

    在步入岛上的时候，周纤就一直在留心观察双目微闭的计缘，不只是她，居元子和练百平等人也总是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计缘身上。

    这计先生从之前上了吞天兽没多久，就感觉昏昏欲睡，虽然能走能听，但给人的感觉分明是神隐之中。

    “几位前辈，诸位道友，此处有一灵泉，同小三的身中灵脉相通，泉水之中灵气极为活跃，不论是用来烹茶还是用来炼制法水等物，都是十分出众的，闲杂人等是无法靠近的，诸位要用，可过来自取。”

    在众人注意力短暂放在周纤脚边的小小水潭上的时候，计缘却睁开了眼睛。

    “计先生，您回神了？”

    练百平在边上低声询问一句，计缘点了点头，对着周围人和周纤歉意地笑了笑。

    “小寐了一会，对了周道友，计某的客舍在哪里，有些许感悟，需要闭关梳理一下。”

    周纤心中一惊，不敢怠慢，赶紧道。

    “先生，在给您的那块船牌玉佩上输入灵气，自会有所感应，其中阵法也是以此玉佩操控。”

    “好，那诸位继续，计某失礼，先行告辞了！”

    计缘朝着周围拱了拱手，旁人自然是回礼连道“不敢”，等计缘转身，缩地而行离去之后，所有人面面相觑，都略有惊色。

    在场人心中对计先生是个什么道行都有自己较为清晰的认知，这样的人物突然心有感悟要闭关，可绝对不是开玩笑的小事了。

    “计先生，这是悟出了什么天道至理了吧？”“或许是神通精进了。”

    练百平既是好奇又面有忧色，看了一眼一旁正在抚须的居元子，带着惆怅道。

    “先生悟道自然是好的……可不知何时能出关啊……”

    居元子也微微一愣，代入天机阁一方一想，果然也觉得十分难办，计先生这等仙道高人，说闭关可能只是小睡一觉没几天功夫，也有更大可能是一闭关就不知年月了，若是过个一年半载还好，如果直接十年八载甚至几十上百年，那就不好办了。

    不过居元子对计缘更了解一些，安慰练百平一句。

    “道友无需担心，计先生自有分寸，不会让天机阁等太久的，以居某对计先生的了解，吞天兽到达天机洞天外之前，先生必然出关，居某此刻更好奇的是……”

    “计先生为何闭关？”

    “不错，练某也同样好奇！”

    周纤也望着计缘离去的方向，回神之后见眼前剩下的人似乎也兴趣缺缺了。

    “周道友，也无需介绍了，我等自行去往客舍吧。”

    “好，那晚辈就不叨扰了，诸位有什么需求，可告知就近的巍眉宗修士！”

    “嗯，告辞！”“告辞！”

    计缘一走，大家都在猜测计先生离去的原因，也无心在做什么游览，而同样有些心不在焉的周纤也自然乐得离去，巍眉宗从来不搞这种形式主义的客套，实在是天机阁和计缘太过特殊，这次才表现得热情些。

    练百平和居元子的客舍距离计缘最近，几乎是一左一右，间隔不足二十步，他们结伴回来的时候，计缘的客舍却并未开启闭关阵法，只是十分平常地关闭了院门，两人似乎隐隐能嗅到一股墨香，但却看不到院落的内堂。

    对视一眼之后，练百平和居元子还是没进去打扰计缘打算，相互拱了拱手就各自走向自己的客舍。

    岛屿某处的一栋阁楼上，趴在桌上小憩的江雪凌正听着晚辈的汇报。

    “计先生闭关去了？”

    “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关，之前还答应师祖交流炼器之道的。”

    江雪凌若有所思。

    “无妨，总会有机会的。”

    计缘的闭关当然不是许多外人猜测的那样，既没有大作也没有静定，只是在自己的客舍中摆开文房四宝，拿出那一张许久没有动静的袖里乾坤之术的推演卷轴，以他习惯的衍书之法开始细细推导，将游梦所得细化。

    这次衍书计缘落笔疾书犹如行云流水，不停往下书写的过程中，以前一些关键留白之处居然自己隐隐浮现金光，开始结合周围的文字演化出一个个金文，而计缘对此示弱不见，时而闭眼时而微眯，手上却从来不停。

    “所谓吞吐乾坤之法，自然要让人避无可避，袖展则天昏，法现则地暗，非日月无光，只是华光尽覆矣……”

    计缘此刻下笔如有神，此神非神道之神，而是自身元神及身中各灵天人交感。

    金甲依然伫立在院中，小纸鹤和一众小字安安静静的就围在桌案周围，十分认真的看着。

    ……

    两个多月过去，练百平打开自己的院门，在院中遥望计缘所在的院落，那股淡淡的墨香越发明显了，心有向往但不会去打搅，而是掐指算了起来，不过他算的不是计缘，而是已经离开的云洲。

    云洲南垂很多地方已经大雪纷飞，而在遥远的祖越旧地，东海边上的一个城镇中，一个油头粉面衣着华贵，约莫二十出头的男子正挑着扁担到了集市上。

    这集市显得十分有活力，络绎不绝的不只是百姓，还有一些大贞军士，而且周围百姓都不怕他们，反而都希望兜售东西给他们。

    男子将箩筐放下，立刻大声吆喝起来。

    “来来来，诸位大贞的军爷过来瞧瞧，我这可是有不少家中的好玩意，正适合带回大贞，价格绝对公道啊！”

    “来来，都来看看啊，全都是好东西啊！”

    男子吆喝了一句，但周围人至多看看他，围过来的不多，他想了下，干脆把其中箩筐里的东西都倒出来。

    乒铃乓啷一阵响过后，清空的箩筐被男子倒扣，先将地上的东西简单理顺摆好，然后从另一个落款里取一个卷轴出来，小心地将之展开，放在倒扣的箩筐上。

    “都来看看咯，玉雕玉钗，还有上好的字画和开过光的‘福’字咯。”

    摆弄正常了一些，终于也有人过来看了，箩筐上的那个“福”字一看就十分喜人，怎么看怎么舒坦，率先引人问价，是个提着菜的老农。

    “你这里东西多少钱啊？”

    “哎价格公道的！”

    “这‘福’字不错，写得挺好的，多少钱？”

    有人问价，男子张口要价就吓到了问价的人。

    “这字听我爹说是高人所赠，家中有家训，定要传承此字，若不是我此前手痒…..咳，反正，一口价，十两黄金！”

    “什么？一个破字，十两黄金？你还不如去抢！”

    “是啊，这价太过了。”

    “什么东西要十两金子啊？”“一个破字。”

    “我瞧瞧。”“哪呢？”“那呢！”

    十两黄金这句话一出显然起了效果，引得很多人围过来看，卖东西的男子心中微微一喜，他根本不指望谁会十两金买字，否则买的人是真的傻了，他就是要这个效果。

    “那你们还价啊，买卖不就是要讨价还价么，我还真就告诉你们，这字可真是高人开过光的，原本贴在我们家大门上，我小时候经常看，十几年都崭新崭新的，墨迹都不带掉色的，后来搬来这的大宅子，长辈就把字保存起来收好了，这又是这么多年，你们看，墨迹如新！”

    “哎你这年轻人，这不就是新写的嘛！”

    “就是，别以为我们好糊弄！”“是啊，你说二十多年的字，哪有这么新的！”

    在边上人起哄发笑的时候，远处一名姓陈的大贞军官听到动静却心中一动，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处，里头有一封家书。

    ‘真有人在卖‘福’？’

    “走，我们也去那边看看。”“好，去凑凑热闹！”

    军官提议之下，边上几个军士也一起往那边走过去，而那个卖东西的男子正在据理力争。

    “别不信啊你们，这字还真就这么神奇，而且啊新年快到了，家中请个‘福’字，讨个招财辟邪的彩头……”

    男子瞅见有军士过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诸位，咱们如今日子太平不少了，以后的变化也不会少，这就是福到了，这字不也应景嘛！”

    “那我们可以找个先生写嘛。”“就是。”

    “那不同啊！我这字是个宝贝啊，比我年纪都大呢！”

    陈姓军官这会也挨到近处，第一眼看到箩筐上的福字，居然有种字在散发淡淡光芒的感觉，闭眼再睁眼，这光又没了，但刚刚的感觉却无比真实。

    “这字怎么卖啊？”

    “哈哈哈哈，军爷，这人啊，想钱想疯了，卖十两金！”“对对，是金子，不是银子！”

    “十两？这么贵啊？”

    陈姓军官诧异一句，那男子不好意思地笑笑。

    “军爷，买卖就是讨价还价嘛，不过这字啊，确实好，您若是要，呃，八两金即可，就冲这字，虽无落款，绝对大师名家之笔！”

    陈姓军官几乎下意识就想张口答应，想到信中内容才强压住冲动，诚恳对着男子道。

    “你啊，把这字还是拿回家去，家里人知道你卖这个‘福’字不？既然你说是宝，为什么要卖？”

    “军爷……呃，您这……我，就是做个小买卖……诸位看不上这字，那买点别的吧。”

    男子支支吾吾一会，开始兜售摊位上的其他东西了，反正客人是引来了不少了。

    还别说，两个小箩筐随便装来，又随便摆在地上的东西，不少居然都十分精致，不是大路货，而且其他东西价格也算公道，摊位的销路也打开了。

第725章 两枚铜钱

    陈姓军官名叫陈首，原本他对于收到的家书将信将疑，但毕竟是随军出征并且经历过数场血战的老兵了，早就见识过大贞和敌方的天师，对此类事物也更加小心谨慎，而此刻已经见过那“福”字，陈首几乎能断定此物为宝。

    这还有什么话好说，陈首现在心中就一个念头，拿下这个“福”字，当然信中提到需要注意的地方他也不敢忘，但首先他得确保自己在能出手的情况下能拿下这宝贝。

    年轻男子的摊位前围过来不少人看着他的货物，有精美的雕刻，也有一些饰品，而陈首则退开一步，到了外围，几个同来的军士调侃着。

    “这人想钱想疯了，一张福字，敢要价十两黄金，这都够买一栋上好的宅子了。”

    “就是，十文钱还差不多！”“呃，这字看着确实像名家之笔，十文还是便宜了点吧。”

    “那就一百文，不能再多了。”

    陈首走近他们几步，看了看那边摊位，然后低声询问同伴。

    “你们有多少钱？能拿出来多少？”

    “啊？陈哥，你要买什么东西？”“要买啥啊，没带够钱？”

    “是啊，想起来家里要我带点东西回去，钱不太够。”

    陈首仔细想过了，自己身上现银大概有七八两银子和半吊铜钱，还有一张二十两的银票和一张十两的银票，但银票的钱庄不在这，短期内兑换不到现银。

    陈首一来大小是个军中都伯，二来平时为人不错，所以要帮忙的时候大家都乐意，纷纷查看自己现银。

    “我就带了二两。”“我这有四两银子一百多文钱。”

    “我这也有一两。”“都伯，我这有一块碎金，大概能有一两。”

    一众人凑了凑，不算银票，拢共现银能抵得上四十几两，陈首眉头皱起。

    “不够啊，还是不够啊……”

    旁人纳闷了。

    “陈都伯，这还不够？”“陈哥你要买什么啊？”

    “不会真的要买那个福字吧？”

    有人见到陈首视线频频瞥向那边的摊位，不由这么一问，陈首赶紧笑了笑摇头道。

    “那福字我确实喜欢，看着像名家之笔，不过十两金太过了。”

    “就是……”

    “走吧，我们附近逛逛。”

    陈首招呼一声，大家也往他处走去，但在离开前，陈首又靠近此刻人少了许多的摊位，那边正在清点铜钱的男子也抬起头看他。

    “军爷，可有什么看得上的，你要是想买，我就给你便宜点。”

    陈首摇了摇头，看向箩筐上的福字，看着真的如同新写没多久的。

    “这字……”

    “这字你要买？”

    年轻男子愣了下，下意识伸手按在福字上。

    “这字，你还是别卖了，不论它是不是开过光，就冲这书法，也该好好保存，带回家去吧。”

    见陈首不是要买，男子又大大咧咧起来。

    “这就不劳军爷费心了，我张率自有分寸，低了肯定不卖的。”

    果然姓张，陈首点了点头。

    “那就把字收起来吧，有道是财不外露，这字也是如此，对了你一般什么时候会来摆摊？”

    张率挠了挠头，这军士是怎么回事？但毕竟对方看起来是个军官，不敢怠慢。

    “这说不好，手气好的时候就不来，来摆摊的话，一般也是天近晌午。”

    “嗯。”

    陈首点了点头，再次看了一眼那福字，才和身边的军人一起离开了。

    张率又摆了会摊位之后，见没多少生意了，便也收起东西挑上扁担离去了，回去的路上口里哼着小曲，心情还是不错的，手伸到怀里掂量钱袋，铜钱和碎银相互撞击的响声比歌声更悦耳。

    “嘿嘿，今天卖了得有快一两！”

    张率视线瞥向其中一个箩筐内已经卷起来的福字，这字吧，他知道肯定是真的开过光的，从记事起这字就不曾褪过颜色，家里长辈也十分看重这福字。

    但张率觉得这“福”字也就是个稍稍避避邪的作用了，连蛇虫鼠蚁都驱不了，张家也只是比寻常人家稍稍家境殷实些，有个稍大的宅子，可也算不上什么真正锦衣玉食的大户人家，也从没听说家里遇上过什么横财，都是老一辈自己辛苦劳作节俭出来的。

    所以对于这个“福”字，在从小到大看了它近二十载的张率眼中，没那么玄乎，当然，这字自打张家搬家就不贴在外面了，而是藏家中柜子里了，这一藏就是快十年了。

    这些年家里一直过得不错，其实张家人都快把这“福”字给忘了，直到前些日子张率翻找东西典当的时候，这才重新发现了这张本以为早就丢失了的“福”字，但张率没声张。

    ……

    陈首回到军营中之后，开始变得心不在焉起来，两天时间里，满脑子都是那个曾经见过的“福”字。

    这两天他出操之后，都会去集市那边逛，但是却再也没见过那个叫张率的男子，更何况他还没凑够钱，这让陈首有些患得患失。

    今天再次从集市那边回来，陈首路过一个白色营帐，见里头的人正在写字，心里有事，便想着是不是写封书信回家去问问，但又觉得这一来一回的信件可能数月，实在是太远。

    帐篷中的主簿抬头看看外面，见陈首徘徊了一下要离去，便开口叫住了他。

    “陈都伯？你可是有事？”

    陈首顿住脚步，心中烦躁之下，想着这主簿学问好，自己和他关系也不错，说不定能排解一下苦闷，便走了进去。

    陈首先是拱了拱手，然后叹气道。

    “祁先生，我确实心有苦闷啊。”

    主簿名叫祁远天，本是京畿府人士，当初大贞和祖越才开战，和许多热血书生一样，提起三尺青锋，直接从军北上。

    祁远天起身回礼，然后示意陈首坐在一边的凳子上，自己赶紧将手上的书文结尾，又按上印章，才放下笔看向陈首。

    “陈都伯，何事烦闷啊？”

    “哎，我这看上……看上一件心仪之物，奈何太过昂贵不说，卖这东西的人最近也不出现，心里痒痒啊！”

    祁远天心下有些好奇了，这陈首他是知道的，为人不错，头脑也清晰，别看只是一队都伯，其实上头有意将之提拔为一曲军候的，而且上一场仗下来只是赏了军饷，功劳还没彻底归算，以陈首上次的表现，这提拔应该能坐实。

    “哦？是什么东西啊？”

    “是……哎，是个稀罕的东西，说不清，对了祁先生，你那有多少银两，可方便借我一些？”

    “我？”

    祁远天有些好笑，摸出自己的钱袋子往里瞅了瞅，除了铜钱，还有些银锭以及碎银子碎金子。

    “大概值纹银百两吧。”

    陈首一愣。

    “这么多？可否借我一些，借我三十两，三十两就够了！”

    “三十两啊？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祁远天笑了笑。

    “那，那祁先生借是不借啊？”

    “借，陈都伯的为人，祁某还能信不过？”

    这下陈首心情一下好了不少。

    “哈哈哈哈，多谢祁先生了，多谢了！唉，可惜光有钱还不够啊……”

    祁远天看看他，低头从钱袋里整理金银，他不似一些军士，有时候攻城略地之后还会去花天酒地发泄一下，很多犒赏都存了下来，加上职位也不低，所以余钱不少。

    在钱袋中挑拣几下，忽然，一簇金光闪过，令祁远天动作一顿，然后手指在钱袋中拨了下，里头有两枚铜钱似乎比其他铜钱都惹眼些。

    “祁先生？怎么了？”

    “啊？哦，没事，没事，三十两是吧，正好我这有银秤……”

    看着祁远天将完整或者散碎的金银拿出来过秤，陈首想着那个福字，忽然又问了一句。

    “祁先生，你说，什么才能算是有福呢？”

    祁远天其实每次取金银都在看钱袋深处，不过听到这问题还是觉得有趣，想了下抬头回答。

    “其实吧，依祁某之见，所谓有福，不是大富大贵，不是锦衣玉食前呼后拥。”

    “那是什么？”

    “记得还求学的时候，曾和邓兄讨论过这问题，什么是福呢？家境殷实、家庭和睦、无灾无劫、无病无痛，不仇恨他人，也不被他人所恨，总的来说就是生活顺遂，活得舒适安逸，并无太多烦恼，父母高寿，娶妻贤惠，儿孙满堂，都是福气啊，你看看这祖越之地，如此人家能有多少？”

    陈首听着深以为然，点头附和一句。

    “祁先生说得在理，以前的祖越，大富之家还容易遭人惦记，大权之家又身陷漩涡……”

    “是这个理。”

    祁远天这会也称量好了金银。

    “差不多三十二两，不太好分，陈都伯且先拿去用吧。”

    “哎，多谢祁先生！”

    陈首站起来行了一礼，才接过对方递来的金银，沉甸甸的感觉让他踏实了一些。

    “陈某告辞，祁先生有事可以来找我，能办到的一定鼎力相助！”

    “嗯好，不送。”

    祁远天也站起来回礼，等陈首走了，他立刻坐下来从钱袋中取出两枚铜钱，这钱一取出来，又看着只是普普通通，但那种感觉还在。

    “这钱是……对了！”

    祁远天忽然回想起来，当初从军之前，似乎在京畿府的一个茶馆中，一个颇有风度的先生留下过两文茶钱给他，只是仔细想想却也想不起那人长什么样了。

    ‘不对啊，当初从军不久，钱袋不是丢过一次吗，这铜钱也该一起丢了才对的……难道不是那两枚？’

    祁远天皱眉想了好一会，直觉告诉他，这两枚铜钱，就是当初那两枚。

    “呃，仗差不多打完了，也快过年了，我是不是也该去趟集市，买点什么？”

    因为陈首的话，祁远天也动了去集市的心思。

第662章 天葬

    漫天石头雨就像是重力相反状态，穿破山中浓厚的雾气，像是打穿一片奶白色的绢布，带着恐怖的威势打向天空，来势之快石块之密都让天空中的五道妖光避无可避。

    刷，刷，刷……

    锐利的爪光和金光在天空中闪过，大量石块直接“轰”“轰”“轰”的爆炸开来，但很显然遁光的速度是彻底被拖得停滞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虫豸之辈，敢飞这么低！”

    “呜……呜……”

    撕裂感极强的狂风呼啸声之中，一只巨大的山川之臂搅碎了下方一片山雾，带着爆炸般的威势升上天空，挡住天空一片星月光辉之后，带着大片阴影罩向天空中正施法击碎飞天巨石的妖物，整个过程势若惊雷。

    “砰”“砰”“砰”“砰”……

    巨臂扫来，无数石块砸在其上就像是人手打开漫天小米粒，然后威能不减的打在妖物们所在的位置。

    “咣啷……”

    声如炸裂，两道妖光直接被巨臂碾碎，五指相合，将光芒中的两人捏在巨手之中，另外三道妖光则差之毫厘地逃脱开去。

    “咯啦啦啦啦……”

    密集而又恐怖的摩擦声从山石巨手中传出，里头根本看不见踪影的两个妖怪已经毫无动静了。

    剩下的三妖急速往高空飞去，根本不敢有丝毫停留，一面飞一面朝下方大吼。

    “廷秋山山神大人，素文廷秋山山神一心问道，不求香火不涉人道，我等皆是祖越国天师，是受了祖越国宋氏皇帝亲封，享受朝廷俸禄的官员，我等国境只是为了处理本朝事务，并无冒犯之意！”

    话音未完全落下，廷秋山中又是一阵爆炸般的巨响。

    “轰”“轰”“轰”……

    如雨巨石再一次冲向天空，速度比三妖飞遁得还要快，同时传来的还有廷秋山山神震动天际的声音。

    “吾管的是廷秋山脉，何谈涉足人道？且就如尔等孽障也能是朝廷命官？死何足惜？哈哈哈哈哈……”

    山神的笑声回荡在廷秋山上空，其中充满讥讽之意，三妖又不蠢，哪能不清楚什么意思，这山神绝对是故意的，哪怕祖越朝纲崩坏，但以山神的道行，怎么可能看不出他们身上的官气。

    三妖不断施法攻击袭来的巨石，更是有一个直接现出原形，乃是一只一丈多高的穿山甲，让另外两人站在其妖躯身上，不断挥动利爪将飞来的巨石抓碎，甚至接着反震之力不断提速。

    廷秋山中的山雾气彻底被搅碎，一个擎天般巨大的石人双脚站在两座高峰上，抬头望着天空，光是其山岳般的身躯就已经足以惊骇无数人，逃命的三妖同样被吓得不轻，飞行速度也越来越急。

    在无数巨石的碎裂声和砰撞声中，三妖忽然感觉光线一暗，紧接着背后一股强烈的冲击感袭来。

    “轰隆隆……”

    “咳……”“嗬呃……”

    三妖原本倒飞向上的势头直接从急速转为骤停，受到巨大冲击伤害的一刻，转头看向后方，哪里还是什么天空和云层，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开始，后面已经是一片恍如金石铸就的巨大金岩土层，就像一片旷阔的岩土之云，横在天上挡住去路。

    ‘什么时候？数千尺不止的天上哪来的这么土石？’

    这个念头在心中一闪，三妖已经隐约明白了答案，正是此前无数打上天来的巨石，但此刻为时已晚，在被天空的石板撞上而头脑一昏施法一顿的那一刻，如雨的巨石依然逆天袭来，势头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强。

    “呜……”“呜……”“呜……”“呜……”

    “轰~”“轰~”“轰~”

    “轰~”“轰~”

    “轰~”

    无数块巨石犹如无数发重炮，百发千发的集中打在三妖被阻的落点之上，原本还有一些妖光法术的光焰流出，但在十几息时间内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哈哈哈，老夫这一招叫天葬，这临时想的名字如何？”

    犹如山峦的山岳巨人口中笑问，但洪亮的问题已经无人可答。

    很快，射向天际的巨石之雨停止了，天空中遮蔽星月的那金石之云也正在不断落下，看那恐怖的速度和压迫感，估计能砸毁不少山峦，只是等到了近地之处，一块块岩石一片片土全都碎裂开来，顺着风落到了廷秋山上，只带起轻微的响动。

    冬夜的廷秋山再次寂静下来，实际上从山神出手到结束，整个过程也就仅仅不到半刻钟，这动静如此之大，更像是山神故意闹出来的。

    这动静如此之大，交战区域方圆数十里内，冬眠中的那些动物有不少都被吵醒，哪怕动静过去也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直到一个多时辰之后才再次昏昏沉沉睡去。

    那巨大的山神石身也重新蹲坐下去，再次成为了一座巍峨的山峰，在这山峰的顶上，有一个身穿灰岩之色长袍的男子站在上头，前后眺望东北方和东南方，两边的动静都还没有消停。

    这男子正是这廷秋山正神洪盛廷，正如他自己所言，他不想介入人道之争，但今晚用的手段也算是无赖性质的站边了，只不过到了洪盛廷这般道行，今晚这点擦边人道之争的事并不能造成什么影响。

    “嘿嘿，那白夫人倒是比我想象中还要了得。”

    留下这么一句，洪盛廷缓缓陷入地下，遁入山中消失不见了。

    ……

    永定关外，白若人剑相合，舞动龙蛇来回穿梭，龙头、龙尾、龙爪皆可如龙蛟般攻击，并且攻势越来越凶猛，好似白若舞动龙蛇剑势时间越长，威能也在不断增加，更有雷霆和一道道剑气不断激发，与她斗法的林谷二老和另外两人根本疲于应付。

    “砰~”“轰……”

    龙尾裹挟着剑气雷霆构成的龙卷风扫向刚刚汇合一处的四人，将他们扫飞数里，身上的衣衫都在剑气中被搅碎，体表更是出现一道道血痕。

    场面短暂安静下来，四人悬浮在北方，而白若在靠南的空中收剑负背，那条龙蛇则依然在她身旁游走腾飞并无停歇之相。

    林谷二老相互看看，各自腿上、手臂上、身上乃至脸上都有一道道剑痕，有深有浅但却都不致命。

    再看另外两个助战的同伴，一个是妖怪，一个是石精，前者用鳞甲护体，但鳞片不少都碎裂，不断有血迹渗出，后者体表也满是斧凿痕迹。

    斗法大半个时辰，四人心中此刻已经明白了，眼前这姓白的女人，根本没对他们下杀手。

    犹豫了一下，林谷二老中的男子隔空向着白若拱了拱手。

    “白仙子，既没有下杀手，那今夜我们就此作罢，请仙子高抬贵手，放我们离去如何？”

    白若目光淡漠，只是轻轻点头没有说话，更无什么多余动作，似乎是默许了对方的提议。

    林谷二老和另外两人相互看了看，缓缓往后方飞去，然后速度慢慢加快，等推开一段距离之后才转身化为遁光离去。

    对于他们而言虽然被这姓白的婆娘拖住了，但换个角度看更像是他们拖住了她，且之前已经有五个同伴前往齐州了，算算时间本来应该是早就到了才对。

    等四人的遁光消失在眼中，白若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法力一收，身边舞动的龙蛇直接溃散，其中一些巨石也纷纷落到地面，发出轰隆一片的响动。

    这龙蛇剑势威力虽大，但白若可没表现的那么轻松，只能说还不够熟练，她并非没有杀掉对面几人的想法，尤其是最初只有林谷二老之时，她就是奔着诛杀对方的目的而去的。

    只可惜被他们拖到了援手到达，此后白若权衡过后，自觉真的下杀手，自己可能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至少会损耗相当的元气，对方可不是时刻追随在祖越军营中的二流三流乃至不入流的角色。

    既如此，将之逼退才是最好的选择，毕竟大贞这边，白若也看过了，能人有那么几个，但除了一个青松道人连她都看不透，其他的都不算如何，连杜长生都差了点意思，应付那些一直随着敌军人马而动的法师自然不成问题，可要对付祖越这边不少厉害的妖怪和邪道，就很够呛了。

    “不过，今夜应当是战果颇丰的吧！”

    白若回望南方淡淡自语，在她视线的方向，齐州天空的“火烧云”依然殷红，久视之下，隐约有无穷喊杀声传来。

    等白若踏着风重新落在一处山头的时候，一个白衣女孩已经在山中纵跃着来到她身边，摆好蒲团和一个小茶几，又利索地放上一个小香炉。

    “夫人真厉害，这么多妖怪仙修都不是您对手，巧儿好崇拜夫人！”

    “呵呵，就你嘴甜，对了，红儿呢？”

    那叫巧儿的女孩斥候白若坐下，又给她披上一件绒皮披风，这才回答道。

    “红儿耳朵比我好使，说听到西边有大动静，就赶过去看了。”

    “嗯！”

    白若望着西侧方向若有所思，那边远处就是旷阔的廷秋山。

第729章 展乾坤以牵丝

    计缘、居元子和练百平相约去往吞天兽背部，自然也不需要告诉其他人，如今整个吞天兽内部除了不到二十个巍眉宗弟子，也就计缘他们一共七八个乘客，广阔的空间内才这么点人，使得这里显得极为幽静。

    三人一路慢条斯理地行进，并未撞上其他人，直接就顺着迷雾中连接岛屿的一条悬空道路走到了吞天兽那如同天坑般的气孔处。

    这会计缘细看了一下，发现这气孔位置居然还有一圈圈往上的台阶，绕着这个“天坑”周围盘旋而上，少说也得有个千级以上。

    “搭乘这吞天兽的，若是不会飞举之术，也得有个好脚力啊……”

    计缘这么说一句，边上的居元子则笑道。

    “先生此言差矣，也可借用巍眉宗的阵法送至下方的。”

    练百平则摇了摇头。

    “这阵法由巍眉宗的女修们看守，其实也并非人人可用，据说寻常凡人上了吞天兽，倒是可用阵法上下一次，但也只此一次了，若是还想出入，直接登阶上下咯。”

    不过吞天兽的性质比较特殊，加上巍眉宗给人那种比较生冷的感觉，在吞天兽身上常住的凡人是不多的，至少小三身上如今一个都没有。

    三人脚下生烟，被烟雾托举着缓缓上升，很快就来到了吞天兽体外，随后又慢慢落到了吞天兽背部的一处平台上。

    这吞天兽背部空间自然也不小，不过只有脊背中心那么长长一条带有建筑，哪怕只是这么一点，也依然不算少了，计缘等人所在的平台正是靠近中部的一处观星台。

    落在观星台上，三人静立片刻，居元子与练百平也随着计缘的视线一起看向天空。

    “静夜观星，仿若触手可及。”

    练百平这么感叹一句，并无施展什么妙法，但一缕细细的星光落下，就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一根银丝线，被他捏在手中，甚至还会如同丝线一般垂落。

    计缘被练百平的手段所吸引，低头看着其捏着的银丝，这拈住星光成丝的手段，算是他见过的除了自己之外，所见过的最细腻的星力运用了吧。

    不过计缘心中的夸赞才升起，练百平手中的这一垂星丝就立刻散去了，前后存在了不到一息时间。

    “练道友何不让那星丝多存续一会呢？”

    计缘这么问一句，练百平摇了摇头，如实回答道。

    “我这不过是水中之月罢了，留住其影却并无其形，除非我拿一根真的丝线为引，以之汇聚星力，才能炼成一根星丝。”

    一边的居元子抚须一叹。

    “若是如此，便也称不上真正的星丝了！哦，计先生，练道友，请坐。”

    居元子在练百平卖弄牵星为线的时候，已经摆好桌案并取出了四个蒲团，计缘和练百平十分自然的就各自挑选了一个蒲团坐下，似乎对多出一个蒲团并无任何疑惑。

    “请用茶。”

    “多谢！”

    桌案上清茶已经泡好，居元子提起茶壶为三个杯子倒上茶水，计缘拿起茶盏嗅了嗅，其内茶水中自有一股淡淡的灵韵升起，并不是那种所谓蕴含一点灵气的挂果能形容的。

    “好茶！”

    计缘忍不住赞叹一句，一边的练百平已经品了一口，也附和道。

    “不错，确实好茶，没想到玉怀山还有此等灵茶，可不是那些带了点灵气就自称灵茶的货色可比的。”

    这茶纯粹清雅，计缘就不打算拿出蜂蜜了，因为茶水无需再画蛇添足。

    “此茶可有什么名头？”

    计缘这么一问，居元子倒是笑了。

    “先生，您应该也听过，这茶名其实流传很广，就是稽州有名的春茶，当然稽州市井之中还分什么分明前春和雨前春，而玉怀山中不分这么细。”

    “哦？”

    计缘面露疑惑，这明前春茶和雨前春茶他当然知道，不说名气不小，只要他人在居安小阁，魏家必然会想方设法弄来品质最好的送至宁安县。

    “其实如今稽州的春茶，最早也是我玉怀山引出去的茶苗，经过数百年的培育，才有稽州各处栽种的春茶，也算是一桩有趣的典故吧……”

    计缘和练百平微微点头，还没说什么，那边已经有淡淡的女声随风飘至。

    “原来还有这么一桩故事，三位的茶局，可否容我也一起同坐？”

    来的有两人，一个是说话的江雪凌，一个则是跟随在她后面的周纤，风在她们脚下就如同一条丝带，带着他们滑到这如同篮球场大小的观星台上落下。

    计缘等人站起身来表示基本的礼貌，并拱手行礼的同时，居元子作为摆出桌案之人也已经出声相邀。

    “请坐。”

    居元子手引的方向不过只有一个蒲团了，但他却并未有再加一个的打算，不是他居元子不识礼数，而是在他看来，今夜品茶赏星之外，必然是一场论道的开始，周纤能旁听已然难得，坐下倒不是说没那个资格那么夸张，而是绝对根本坐不稳的。

    不过居元子还是看向了周纤，只要她敢要蒲团，那居元子就还是会给。

    一边的练百平也似笑非笑地看着周纤，若是这周纤坐下，他也不会有意见，但极有可能会在后面撑不住睡过去。

    周纤也机灵，赶紧摆了摆手。

    “晚辈就不用坐了，晚辈站在师祖背后就好！”

    说着，周纤赶紧跑到江雪凌背后站定，什么多余的话也不说。

    “好，两位也请用茶！”

    居元子依然亲自斟茶，给江雪凌和周纤都送上一杯，江雪凌只是闻了闻茶香，并未喝茶，而是看着计缘，而周纤小小喝了一口，也在偷瞄计缘。

    居元子笑了笑，嘀咕一句。

    “说是茶局同坐，却果然不是来喝茶的。”

    这声音虽小，但在场的都是什么人，当然听得一清二楚，江雪凌罕见朝着居元子展颜一笑，随后大方看向计缘。

    “计先生，当初你登上吞天兽，可是答应与我一论炼器之道的，如今你出关了，即便我让小三再三放慢速度，可这南荒洲也不算太远了，不至于当我等吧？下次或许得几十年了呢。”

    练百平摇了摇头，果然，他想着吞天兽速度有异，原来就是巍眉宗的人干的。

    计缘略带歉意地笑笑。

    “自然是不敢让江道友久候，不过论道倒是谈不上，权当做事交流吧。”

    说着，计缘也看向了练百平，之前他牵星引线的那一手，虽然是水中之月镜中之花，但却给了计缘不小的灵感。

    袖里乾坤虽然成了，但这门神通也需得有相应配套的器物，至少这袖子不能太普通了，否则收纳乾坤之术亦能为乾坤所破。

    “正巧，计某也需要收集一点与炼器有关的材料，就当是为今朝之论抛砖引玉了。”

    计缘再喝了一口杯中茶水，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心中也略有一些小小的激动，这将是他第一次真正施展袖里乾坤。

    压下激动，让心归于宁静，计缘微微抬头看向这漫天星空，负于背后的右手一甩，展袖于天空。

    下一个刹那，在场的另外四人只觉得天空星光为之一暗，恍惚间仿若看到计缘一只宽袖在甩过天空的这一短暂的时间内，在无限伸展，甚至遮蔽天空，而下一刻，计缘衣袖已经落下，星光天色却并未马上明亮起来。

    一丝丝，一道道，无穷星光隐隐约约浮现在天空，不是如雨而落，而是不断朝着下方汇聚，仿佛受到一种磁力的牵引，星光不断旋转，不断收缩。

    在众人眼中，仿佛有一团乱糟糟的线忽然旋转着往下扭在一起，并且越来越细，越来越亮。

    这过程看似缓慢实则却蕴含某种规律，等计缘的右臂缓缓落下的那一刻，一道细细的星线已经被计缘拈在手中，星光之明亮，将附近几人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辉之下。

    这一手袖里乾坤收万千星辉，再以之辅于妙化天书的器道，在这短短片刻，既然扭转汇聚为一根真正的星丝，一次成功，游刃有余，也令计缘心中喜悦。

    神奇莫测、惊艳莫名，众人心中惊叹的看着计缘手中的丝线，一端似乎已经在袖内，而手中拈着一段，向着计缘身旁垂落。

    练百平神情惊愕，下意识伸手去摸，捞到了计缘身旁垂落的星丝，那银辉迷人至极却并无任何冷热的感觉，而这丝线哪怕极细，却有一种厚实的触感，绝非水中之月。

    而周纤更是微微张着嘴，内心的心情更是难以形容，只是痴迷地看着那一垂星丝，这该是她见过的最美的东西了。

    “计某准备以此线编入身上衣衫，做一件法衣，这一条却是不够的，嗯，这高度最好也再上升一些。”

    计缘看了几人一眼，然后再次朗声发言，但这次却是对着吞天兽。

    “小三，我们飞高一些，去往罡风层之上如何？”

    江雪凌回过神来，笑言道。

    “计先生，想要让小三听话，非……”

    “呜唔~~~~~~~~~”

    吞天兽欢快的鸣叫声打断了江雪凌的话，随后吞天兽尾部一甩，将夜空拍打出一片波纹，一改前进的方向，骤然向着高空升去。

第730章 织男

    吞天兽的反应令江雪凌和周纤极为震惊，以至于江雪凌的脸上也第一次变了颜色，这吞天兽小三算是她从小饲养的，具体情况她再清楚不过。

    吞天兽与其说是性格难以捉摸，不如说是很少有人能真正接触到它们，因为同它们交流本身就是一个大难题，因为它们少有清醒的时候，且就算在做梦也不是能随意干涉的，巍眉宗也是通过长期努力，在漫长的时间中同饲养吞天兽，从而建立信任关系的。

    而计缘这绝对是第一次乘坐吞天兽，更是上来之后就一直处于闭关之中，无论如何都没有和吞天兽亲密接触的基础条件，却一句话就令吞天兽照做了？

    “计先生，您怎么做到的？”

    周纤忍不住这么问了一句，反正所有人都好奇的。

    “这便是妙不可言的缘法了，恰好我梦到了它，它也梦到了我。”

    计缘则神秘的笑了笑，然后抬头看向天空，吞天兽此刻速度极快，本就处于高空，现在更是在短时间内已经接近罡风。

    周纤皱眉看向自己的师祖，显然计先生的意思似乎是处于了吞天兽的梦中，可问题虽然不是没人以入梦之法进入过吞天兽的梦境，但入内不是见到一片混乱就是怪物林立极其危险，并且在那种紊乱的梦境中也无法久留。

    江雪凌看着计缘若有所思，并没有说什么，她心中想的是之前那小狐狸口中所说关于“鲲”的事情，或许计缘能与小三如此亲密并非是真的和吞天兽有过什么亲密接触，而是因为对“鲲”的了解等更深层次的原因。

    周围的风变得越来越狂野，风声也越来越大，小三再次一个甩尾，就如同鱼跃大海一般钻入了漫天罡风之中。

    吞天兽身上的那些巍眉宗阵法根本没有触发抵抗罡风，仅仅是小三自己身上带起的一层云雾和气流，就将好似金刀的罡风阻隔在外，罡风刮在吞天兽身边的雾气上，就好似扫在了棉花上，连声音也小了很多。

    “唔呜~~~~~~~”

    小三再次欢快地鸣叫了一声，震动得周围的罡风都支离破碎。

    “好，这个高度可以了，你就继续往前游吧。”

    显然计缘听得懂吞天兽声音中的情绪和含义。

    “先生，星丝织衣，可需要一双巧手……”

    练百平带着笑意说话，等引得计缘视线看过来的时候，刚要说话，一边的居元子已经附和着出声了。

    “不错，且此事多少也算是炼制之道，居某当年随计先生和几位道友共炼捆仙绳，也算有些心得，愿意出力帮忙！”

    “计先生，在下也愿帮忙。”

    “既然是交流炼器之道，那我也可以帮衬一下。”

    江雪凌见其他人都开口了，自己不说话也不合适，也就这么说了一句。

    不过计缘也只是说了一声“多谢”，并没有让旁人帮手的意思，这不过只是将星丝贯入，这些老仙的织衣水平说不定还不如他计某人呢，当初他好歹正经研究过的。

    “诸位，且先看计某牵星引线，所运用的器道之理其实十分简单，只不过是以神通辅助牵动万千星力收缩旋转到同一根中心的星丝上，才能凝聚成线。”

    说着，计缘再次小小施展袖里乾坤，下一个刹那，天上星光再暗，偏偏周遭的罡风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无穷星力就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道白银丝线，不断朝计缘汇聚，每当计缘一甩袖再落下的短暂时间内，总有一根心思被他捏在手中。

    仅仅半夜过去，被计缘收拢的星丝就越来越多，桌案上的清茶已经被挪到了桌角，一簇簇星丝几乎占据了桌案上不少位置。

    某一时刻，计缘低头看看桌案啊，点头道。

    “差不多够了。”

    其余几人一直都在细细观察计缘的手法，从其施展的神通到如何形成星丝都分外好奇，所幸计缘也不是埋头炼制星丝，在这过程中大家也有相互交流和讲解，当然了，计缘的那方法，核心要义就是需要一种牵动星力的强大能力。

    这一点在场之人努力一下并不是做不到，练百平就以计缘所讲的器道要义尝试了一下，也凝聚出了星丝，但他那星丝的星力太少，并且也不是丝丝旋转交汇，而是简单的以炼制太阴之力的手法融合，一根星丝虽然成型了，但黯淡无光，对比放在桌案上将整个观星台都笼罩在银辉中的星丝来说，实在上不了台面。

    “计先生，您这法衣炼制需要多久，若是需要很久，也可等到了天机洞天再动手不迟。”

    练百平还是很关心行程的，计缘才出关，若是炼制法衣需要很久也不合适，这都快到南荒洲了。

    “练道友放心，不过就是穿丝引线罢了，今夜即可完成。”

    说话间计缘已经重新坐了下来，桌边另外几人相互看了看，很好奇语气轻松的计缘打算如何炼制法衣，又会施展什么器道妙法。

    结果计缘只是从袖中取出了他另外一白一灰两件衣衫，然后一手提起白衫，一手捏起其中一根星线，做起了看似极为平常的针线活，一根星线顺着计缘手指所引，直接贯入衣衫中，和原有的布线结合在一起。

    眼前的一幕让练百平和居元子等人愣了好一会，就连练百平也从没见过，计先生居然会自己做针线活，哪怕明知道内在不简单，但视觉冲击力还是有的。

    不过他们很快收敛心思，凡事岂可着眼于表象，哪怕是针线活，也得看是谁在做，用的是什么材料。

    计缘手中的白衫经过他不断地穿针一线，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星光，奇怪的是，桌上的星线越来越少，而白衫却并未因为纳入的星线越来越多而显得更亮，使得观星台上的光芒也逐渐暗淡下来。

    计缘越来越得心应手，原本他是打算直接另织一件衣物的，但星线单独成衣其实也不是那么简单，可能编织之后又会马上散开，除非以**力长久炼制。

    反倒是直接用计缘那三身跟随他的日久的衣裳，本身这些衣衫也算不得凡物了，以星线融入再造衣衫，果然如同计缘想的那样，衣衫不破道蕴犹存，却能使得法衣不断升华。

    “计先生真是一位妙仙，我在漫长的岁月中，从没见过如你这样的仙人。”

    江雪凌看着计缘整夜都在穿针引线缝制衣衫，原本说好的讨论炼器之道，结果在场包括了周纤在内的人，却没有任何一个说什么多余的话，大多是在安静看着。

    “江道友言重了，巍眉宗不喜同外界交流，更不喜在凡尘游走，所以觉得奇怪，若是多出来走走，你也会看到一些如计某这般喜欢游戏红尘的修行之辈，或仙或佛或妖或怪，甚至还有喜欢当乞丐的。”

    江雪凌愣了一下，摇头笑了笑。

    “我知道计先生说的是谁，今夜也算是见识到了先生炼器之神奇，本以为还能探讨甚至见识一下那传说中的三昧真火的。”

    练百平眼睛一亮，心中也大为意动，但他知道今天计缘不可能动用三昧真火了的，而居元子则老神在在地笑笑，为众人添上茶水。

    “江道友，其实在计某眼中，炼器之道并非太过复杂，不论重‘炼’亦或是重‘器’都不算完全，私以为，有灵则妙，便是普普通通之物，也可能具备灵***道器道，有为之炼，无为之道也……”

    嗡…….

    居元子看向桌案的杯盏，其中的茶水表面都产生了细微的波纹，而众人体感也有轻微的电流般麻痒，这是一种极为纯粹又特殊的剑意。

    对于计缘这些话，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青藤剑，原生剑基虽然在凡尘是名剑，在修行界却算不得什么天材地宝，更无仙人施法千锤百炼，在岁月摧残下早已锈迹斑斑，但就是这样一柄剑，以青藤缠柄，最终化腐朽为神奇，成就仙剑之躯，所谓敕令之功却反倒是辅助了。

    青藤剑也明白计缘说的是自己，以一阵剑意相呼应。

    “好了，织好一件。”

    计缘站起身来，将此刻闪烁着星辉的白衫提起，抖了两下，一阵阵星辰碎屑落下，衣衫上的光泽顿时暗淡下去，重新化为了一件看似普通的衣物。

    ‘我这可不就成了一个织男了嘛！’

    自我调侃一句，计缘将衣服展示给旁人。

    “怎么样，诸位道友觉得如何？”

    “不错！”“先生炼制的法衣自然是妙的。”

    “计先生，您手真巧！”

    就连江雪凌眼中都是异样的光彩，哪怕这衣服此刻已经归于平常，但刚刚织好之时的美丽已经印在心中，这对女修的吸引力显然更高一些。

    旁人虽然夸赞，但计缘知道他们根本点不重题，不知道这法衣其实主要为了能更好的施展袖里乾坤。

第663章 一份捷报

    时间慢慢来到天明时刻，各处战场上依旧余烟缭绕，很多帐篷和木质营垒还在燃烧着，主要的几个祖越军大营位置几乎尸横遍野。

    大贞士兵手持武器来回巡视，检查战场上是否有装死的敌军，而周围除了惨状各异的尸体，还有不少祖越降兵，全都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倒不是真的怕到这种程度，主要是冻的，昨夜大贞军队来攻，许多士兵还在被窝中，有的被砍死，有的被武器指着抓出营帐，都是一件单衣，只能相互挤着取暖。

    尹重手持双戟，在三名亲兵的跟随下巡视战场，他所在的位置原本是祖越军三个主营之一，里头的都是直属祖越宋氏的朝廷精锐，一夜过去也死的死降的降，逃出去的不过是一小部分而已。

    这里也是尹重昨夜奔袭好几处营地后的终点，前面几处往往是击溃了敌营之后，立刻以最快速度突进，攻势之迅猛，比那些祖越兵卒逃命的速度还快。

    尹重的衣甲已经被染成了血色，手中的一对黑色大戟上满是血迹，呈现的是斑驳的暗红，不少祖越降兵看到尹重过来，都下意识和同伴们缩得更紧了，这一对黑戟的恐怖，昨夜不少人亲眼所见，分尸裂马往往用不了第二合。

    一名士兵小跑到尹重面前，抱拳行礼道。

    “尹将军，我部折损人数大约八百，重伤者百余人，其余各部情况暂时不明，只知道攻势顺利。”

    尹重点点头，看向不远处一顶被烧毁的大营帐，那大帐前还有倒着一具身穿银色甲胄的无头尸体，昨夜这名祖越大将就是被尹重亲自削首的。

    “李东蛟和简辉抓住没，或者说杀了没？”

    “说是昨夜乱军之中无法细分，杀了许多贼军将官，正在查找。”

    尹重也不多话，推手道。

    “知道了，下去吧。”

    “是！”

    力战一夜，又是在精神高度紧张的情况下，就是尹重也略微感到一些疲惫，更别提普通士兵了，但所有士兵的情绪都是高涨的，在他们身上能看到的是高昂的士气，这士气如火，好似能驱散严寒，以至于士兵们都脸色红润。

    昨夜的战况，只要是两军交锋为主，那些平常让双方都忌惮不已的天师法师反倒未能感觉出多大作用。

    这一方面是因为双方能人异士很多都捉对斗在一处，也因为军阵煞气也非同小可，万千士卒一起悍勇冲杀的时候，道行低的修行者也会受到一些影响，尤其军中还有不少武功高手在场，那些天师法师一个不好可能会折在军阵之中。

    尹重最后视察了一轮之后，留下几句吩咐，并特别叮嘱今夜虽不能饮酒，但肉管够，以补上除夕年夜饭后，在士兵们的欢呼声中离去，他要开始去起草战报了，因为尹家二公子这个身份，军中都倾向于他来写战报。

    这一夜的战果在之后的几天时间内才逐渐真正确认，不光是劫营奔袭那点事，包括白夫人在永定关施法退敌，甚至廷秋山的动静也在两国双方的军中有所流传。

    尤其是最后一条消息，有些模棱两可难以确认，但其带来的影响比许多军士想象中的要大得多，至少在两军各自阵营的修士圈子内不亚于一场地震。

    廷秋山的事虽然说并无什么准确的实证，但至少祖越方面能确认有五个本领高强的天师大人在试图越过廷秋山脉来齐州救援的时候失踪了，并且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论是大贞方面有能力截杀这么本领高强的仙师，还是廷秋山山神出手，对于祖越军来说都是一件坏事，后者尤甚。

    这种情况在杜长生连同一些几个廷秋山出来的修士一起和尹重和梅舍等大贞军将说明之后，尹重直接力荐梅老帅，继续趁胜出击，不管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需要忌惮的都是敌方，战争中就需要利用任何可以利用的机会来赢得过胜利。

    于是乎，前一份战报还没写完，之后大贞方面的攻势就紧接着展开，更是收编了一部分祖越降者中的民夫辅兵，一起随军展开新一轮攻势。

    ……

    大半个月后，第一份详细的战报才送到了大贞京畿府，负责加急送报的几名骑手自进入京畿府东门之刻起，就已经扯开嗓子一路大吼起来。

    “齐州大捷……齐州大捷……齐州大捷……”

    “齐州大捷……”

    快马一路或疾驰或小跑，沿着京城大道直通皇宫，一路上听到此消息的百姓无不振奋不已，纷纷拍掌欢呼奔走相告。

    皇宫中的皇帝和大臣们同样欣喜若狂，没想到在除夕夜当晚直接能取得如此大胜，更是在随后直接扩大战果，一鼓作气收复齐州半数领土，连首府也收复回来，并且大有从守势一转攻势的情况。

    司天监卷宗室内，计缘依旧在翻阅着书籍，一脸兴奋的言常快步进入卷宗文籍室，匆匆朝着计缘所在的方向走来。

    “计先生，计先生，好消息，好消息啊！我军大胜，我军大胜啊！”

    言常往常来这都说话都不会太大声，更不可能如现在般大喊大叫，但此刻实在是忍不住心中激动，忍不住想和计缘分享。

    “先生啊，齐州大捷啊，我军大胜！”

    言常快步到计缘身边，看到计缘脚边摆着一壶酒和两只酒杯，并且都已经倒好了酒，也不多说什么，直接蹲下来，不客气地拿起靠外的一只杯子就将酒一饮而尽，顿时一股辛辣刺激的感觉直冲口腔，让言常差点呛出声来。

    “好烈的酒啊！”

    言常好其次见到计缘直接往口中倒酒，没想到这酒居然这么烈，而计缘看着言常的样子，放下竹简笑道。

    “闻喜讯小酌一杯，烈酒方能衬此军情。”

    “先生早知道了？”

    计缘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之后点了点头。

    “略早知道一些。”

    说着，计缘就又要给言常倒酒，后者赶忙捂住杯子。

    “哎不必了不必了，言某不胜酒力，不胜酒力，对了先生，您说我大贞是不是凭此一役扭转攻势，能直接攻入祖越之地啊，听说如今我军中也有一些厉害的仙修相助呢！”

    计缘不置可否，真要是厉害的确实有，白若肯定是能算的，另外大贞军应该还有个把化了形的妖怪和道行过得去的散修，轻松道人虽然道行不算太高，可那一手卜算之术夺天机造化，辅助作用极强，在极少有人能看破他道行的情况下，唬起人来也是很厉害的。

    只是对比祖越，大贞这边还是不够，毕竟祖越国很早以前就妖魔鬼怪横行，因为无涯城的情况，计缘相信鬼道的影响应该会少很多，但其他的则不好说，而大贞这方面的“资源”可就少多了。

    至于玉怀山这等正道仙府，则绝对不会插手人道之争的，反倒是和玉怀山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一些修行世家有介入的可能。

    计缘也不会把心中复杂的想法说出来，对着言常笑道。

    “征战之事并非这么简单，但大贞总归是能胜的，人道气数终究要系于人，靠着歪门邪道不过逞一时之快尔。”

    “嗯，这卷宗文籍，计某还有许多没有看完，实在是意犹未尽，下次再来品读吧。”

    言常微微一愣，看向计缘道。

    “先生要走？可，可如今大贞正在与祖越交战啊，先生……”

    言常心中微微有些慌，在他心目中，计先生的存在就是一根定海神针，哪怕计先生看似毫无反应，他也先行若大贞真的危险，计先生一定会出手。

    言常不清楚计缘究竟有多厉害，但知道绝对比战场上出现的那些所谓仙师厉害，杜长生私底下和言常交心地说过一句话：“其余人等皆为修士，而先生为仙。”一句话几乎是仙凡之隔。

    计缘摇头笑了笑。

    “言大人，你慌什么，大贞是不会输的，我去廷秋山看看，不会走远的。”

    安慰一句之后，计缘提着酒壶站起身来，言常也下意识从蹲着的状态一起起身，见计缘随手一挥袖，地上一大堆竹简和纸质书全都悬浮而起，各自飞回各处的书架上去了。

    做完这些，计缘提着酒壶拿着杯盏，慢悠悠往外走去，言常回神，赶紧跟上，以略显兴奋的语气道。

    “先生是要去金州，还是齐州？难道先生要出手了？”

    计缘咧了咧嘴，伸手从言常手中将另一个杯盏要回来。

    “只是去看看那廷秋山山神罢了。”

    话语的余音之中，计缘一步跨出了卷宗室，因为视差关系，外面明亮的阳光使得计缘的背影在言常眼中显得有些模糊。

    但等几步外的言常也到了外头，却已经见不到计缘的身影了。

    “先生？先生？先生——”

第731章 一梦一醒

    计缘略施了一个障眼法，就像是一阵烟雾在计缘身前飘过，刚刚织好的那一件白色法衣已经穿在了身上，而原本的青衫则到了桌上。

    毕竟桌上的星丝本就是为了三件法衣准备的，自然要把计缘本来穿着的那件也算进去，当然，也不乏计缘迫切想要穿上试试的原因。

    新法衣在正常状况下，外观上与原本的法衣并无任何区别，也依然保留了那份计缘熟悉的感觉，不过穿在身上有些凉凉滑滑的，衣料上高档了不少。

    换好衣物并重新在位置上坐下的计缘，这才看向其他人。

    “诸位，尤其是江道友，计某以法衣为例，也算抛砖引玉了，还请诸位也浅谈几句吧。”

    看着计缘一边在那边穿针引线，一边带着微笑这么说，江雪凌也从之前对于那法衣的惊艳之中回过神来。

    “计先生的文炼之法果然非同一般，令雪凌长见识了，既然先生已经挑了文炼的头，那我们便也说说文炼吧。”

    江雪凌口中的文炼，通俗说就是一种不需要以什么炉子真火和对阵法禁制的反复祭练为前提，或者不是必须以此为前提的炼制手法；与之对比鲜明的是，当初捆仙绳就是属于武炼。

    武炼者道行有高有低，而文炼能成就一定高度的，则必然道行高深。

    “哈哈哈，有趣有趣，就以练某来说，正巧有一件代表法器。”

    练百平从袖中取出一个龟壳，用手轻轻一摇，还能听到里面叮当作响。

    “此物乃我早年龟卜所用，从未进过任何祭练，但如今已经是一件尚能入眼的法器，更是自有一丝灵性在。”

    “文炼之妙，正在于此，器物得法，所诞生的一些妙用之能也并不约束死，毕竟无禁制约束，变化的方向也值得期待。”

    ……

    这一夜所论，就如同是常人聊天，而且属于浅聊，主要领会的就是那一种感觉，以及看计缘编织衣物。

    在这过程中，计缘双目微闭，手上动作不停，却也再一次陷入了一种类似吞天兽那般半梦半醒的状态。

    在梦中，计缘还是随着吞天兽在遨游，但地点已经不再是海上，而是到了离地不远的空中，下方的大地看着显得有些荒诞，除了遍布各种怪物，各山各处看着也不正常，仿佛它们本身就是怪异的一部分。

    当然，并非怪物多到相互挨着，其实相互间距离也挺远，只是吞天兽速度快，计缘观察距离远，且这些怪物都是能引起计缘注意的，才产生了一种密集的假象。

    毕竟一山有百只兔子没什么，若是一山有四五只猛虎，那数量就很多了。

    这种感觉，即便是计缘，也有一丝心悸，就好像是常人处于一个比较可怕的噩梦。

    外部吞天兽背部观星台之上，几人围坐相论，计缘偶尔还能说两句话，谁也不知道计缘的一个念头正同吞天兽一起在何处遨游。

    这会，经过上次梦中的事，小三对计缘已经十分亲密了，此时的计缘也并非高大无比的法身，只不过是寻常大小，站在吞天兽头顶的位置，也是巍眉宗江雪凌等人最喜欢待的位置。

    周围的一切看起来该明亮的明亮，该通透的通透，但总给计缘一种感觉，似乎就连空气中都隐含一种不断变化且不太安分的气息，以至于有时候他看向大地都显得有些模糊，当然，这也未尝不可能是小三本身梦境的原因。

    计缘的视线主要斜着望向大地，下方的山峦河流，看着都比较昏暗，风很大，还下着小雨，但天空中却有太阳，只是光芒似乎不足，就如同灯泡瓦数不够一样。

    “下方这么多怪物，你应该不会真的见过，毕竟从小在巍眉宗长大，是你梦中臆想呢，还是流传在你血脉中的远古记忆？”

    计缘喃喃着，小三似乎也听到了计缘的话，张嘴发出一阵嘹亮的啸声。

    “唔呜————”

    这声音远比现身之中的吞天兽要响，震动得小三周围泛起一层层波纹，周围的风雨和各种气息也刹那间被震碎，一圈圈波纹朝着远方荡漾开去。

    “吼……”“呜……”

    “嗷……”

    各种各样的咆哮声在下方显得暗沉的大地上响起，声音有高有低，有的甚至有一缕缕强大的气息如烟雾般升起，计缘视线扫过，发现即便如此，发出声音的怪物可能只占不到他所观察怪物的十之一二，很多都是躲藏状态。

    “有点意思，你还蛮有能耐的嘛？”

    计缘对着小三夸赞一句，后者以一声更为嘹亮的呼啸回应，这声音震动得下方山野发颤，也震动得天际隆隆作响。

    计缘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吞天兽小三所过之处，哪怕下方的怪物鸣叫声再激烈，却没有任何一只怪物升空而起，这应该是忌惮小三，不太可能是因为它们不会飞。

    “呜唔——唔————”

    吞天兽似乎上了瘾了，口中的呼啸声根本不停，飞到哪喊到哪，连计缘都觉得这货是不是兴奋过度了点？

    忽然间，远方一处巍峨的山峦中部开始亮起光芒。

    “吼————”“轰~~~”

    在小三飞近之时，恐怖的吼声响起，山峦也在同时炸裂，漫天都是散乱炸裂的飞石，不少甚至都打到了吞天兽小三身上。

    一条浑身带着尖锐之感，双目泛着妖异光芒的怪物从山峦的缺口中缓缓游出，盘在山上望着天空，那一对眼睛犹如两个血色的巨大灯泡，奇怪的是周围的大片环境因为这怪物的出现而变得暗淡了不少。

    ‘龙？’

    计缘眼中，这怪物分明有**分像龙，只是感觉鳞甲都带着锐利，身形也更为修长，显得分外森然，但是它，依旧没有升空。

    吞天兽小三在怪物出现之后安静了一会，可是见对方没飞起来，又再一次大呼小叫起来，鸣叫声一次比一次响亮。

    是的，在计缘的感觉中，小三此刻就是一种耀武扬威般的大呼小叫，简直有点像……曾经某些时候某些状态下的胡云。

    而计缘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是，此刻他站在小三头顶的前端，虽身子渺小，但一缕缕清气却不断追随在其身边，更是隐隐约约朝着其背后和上空发散，隐隐约约间，有一片如同火焰升腾的光轮在计缘身后相当一片天空中浮现。

    只不过，这一切在看到那条龙形怪物的时候，计缘自己也慢慢意识到了，正是因为看到了那龙形怪物一双巨大眼睛中的倒影。

    这也让计缘有些哭笑不得，感情小三是借着他计缘在抖威风，真就狐假虎威呗。

    不过……

    计缘转头看向自己背后，在此刻的他眼中，自己身后并无任何异样，只能看到略显昏暗的天空和肆虐的风雨，以及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反常可见的太阳。

    观星台之上，计缘已经织好了第三件法衣，一只右手以拳支面，闭着眼睛靠在桌边。

    江雪凌等人的声音也在某一时刻逐渐减弱，计缘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先生睡着了……”

    练百平略感意外地低声说了一句，边上的居元子也缓缓点了点头，江雪凌则微微皱眉，这计缘在这种情况下也能睡着的？

    “夜织星羽困顿，遨游荒古神乏，小睡则安，且先如此吧……”

    计缘口中发出呢喃，声音很弱很低，在这安静的夜里却也很清晰，更不用说在场其余人都非凡人。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几句仿佛带着醉意，之后计缘的呼吸均匀气息恬静，真的沉沉睡去，好似对外界再无任何反应了。

    与计缘的反应相对的是，吞天兽小三此刻却更加活跃了起来，身体甚至开始产生一种轻微的震动感。

    “呜唔————”

    “师祖！”

    周纤忽然喊了一声，江雪凌也直接站了起来，低头看看计缘再看向吞天兽头部的前方，而练百平和居元子也感受到了某种变化，朝着四周望去。

    “雾气变淡了？”“不错，确实变淡了！”

    江雪凌此刻眉头紧皱，留下一句话就一步踏出观星台，朝着前方飞去。

    “小三要醒了！吞天兽醒必有蜕变，计先生也不知为何睡去，还请两位护法，我去去就来，纤儿留在这里。”

第732章 饿的吃土

    随着计缘的逐渐沉睡，吞天兽小三的逐渐苏醒，原本他们所处的梦境却在产生巨大的变化，吞天兽的身体正在越来越小越来越淡，而计缘的身躯虽然看似并无太多变化，其身上的神光却越发明显了。

    吞天兽之所以有变，是因为之前它假借计缘的威势，居然下降同那怪龙打了一场，而因为忌惮计缘，梦中那怪龙明前有些畏首畏尾，居然最后让小三给吞了。

    照理说梦中是虚妄，可也就是那时，吞天兽仿佛得到某种自我暗示，开始变得兴奋起来，在梦中则反而越来越小。

    这么个梦要消失了，计缘不知道吞天兽是要醒了，但他却绝对不想这个梦这么快消失，于是乎，他不得不施法干涉，以求自己能主动维持住这个本来属于吞天兽小三的梦。

    在此消彼长的变化中，最后，吞天兽在梦境中已经犹如一条手掌大的小鱼，甩尾荡起气流波纹之后，从计缘脚下游动上来，直接撞向计缘的胸口，在碰撞之后，计缘的胸口荡漾起了一阵水波般的涟漪，在这水波后方仿佛是无限星空，然后便再无吞天兽，只剩下了计缘。

    这更像是一种梦境的置换，计缘通过引导吞天兽，减慢了它苏醒的速度，从而慢慢占据这个梦境的主导，比起上次在吞天兽梦境的海上，陆地上的情况显然让计缘能看到更多更感兴趣的事情。

    在梦境状态置换的时刻，计缘在梦境中的自我存在感越来越强，眼睛也不再只作为一个旁观者，而是基由身上慢慢腾起的法力，睁开了自身那流转着阴阳二气的法眼。

    昏暗的山河变得更加清晰，下方的兽鸣也变得更加嘹亮，但周围的空气却在另一个层面不再算得上清晰，而是几乎被各种各样的气息占据，已经不是简单的邪气妖气仙气等了，反而如同交织在一起的混乱风暴，也只有那些极其特殊而强大的气息，才能在这种近乎混沌的状态用气息开辟出自己的一片空间。

    然后计缘再抬起头看向天空，发现天空各处甚至是自己远处的周围和脚下，其实难有什么天空的概念，都是各种驳杂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之前感受到的雨也并非是正常的云中所落，就像是高空随着周围的风暴一样凭空形成，且天上除了光线有些暗淡的太阳，其他星辰也在此刻计缘的法眼中有所显现，且感觉上讲星辰都很低。

    “有梦的荒诞不羁，也未尝没有真实的倒影。”

    计缘依旧在朝前飞去，此刻的他，身后神光越发明显，清气升腾神光散发，将计缘前后上下各方的一大片区域的浑浊感扫净，并且随着他的飞行轨迹一路延伸向远方。

    梦外吞天兽背部的观星台上，支在桌案边睡去的计缘一只手在迷迷糊糊中往地面一点，一缕若有若无的光从指间滑落，透过蒲团，透过观星台石基，融入到了吞天兽的身躯之中。

    “呜唔————”

    吞天兽再次鸣叫一声，声音比之前更嘹亮也更清晰。

    此刻的江雪凌已经来到了吞天兽头部的最前方，踏足了她经常来的地方，这里是距离吞天兽的眼睛很近的额前。

    江雪凌悬浮在吞天兽其中一只眼睛的前方，观察其那略显朦胧的双眼，巨大的眼睛中雾气和朦胧感正在逐渐减少，一层始终笼罩在眼珠上的厚膜也在缓缓打开。

    “小三，你真的要醒了？”

    江雪凌表情十分严肃，仿佛吞天兽的苏醒并不是一件万分喜庆的事情，反而有种面临某件需要严阵以待的大事的感觉。

    观星台上，原本注意力在计缘身上的居元子和练百平也抬起头来看向各处，发现巍眉宗的那些修士，有的从阵法中冒出来，有的从天坑般的气孔中窜出来，纷纷飞向巨大的吞天兽各处，再看看身边的周纤，神色似乎也有些紧张。

    “呃，敢问周道友，这吞天兽要醒了，难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我观江道友和你们巍眉宗的修士似乎很紧张？”

    练百平虽然是天机阁的长须翁，可也不是事实都知道的，吞天兽的细节是巍眉宗的宗门之秘，也从来不与外人分享的。

    一边的居元子就不用说了，同样一脸好奇。

    周纤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听到练百平的话才回过神来，有些欲言又止，可再看现在这状况，几息之后有些无奈道。

    “过不了多久，估计几位前辈就能亲眼看到了……晚辈也就姑且说一些外界不曾知道的……”

    周纤斟酌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计缘，才回答道。

    “之前师祖说了，吞天兽苏醒，必是蜕变之时，但其实还有一些事没点明……吞天兽真正苏醒，便会饥饿难耐，刚刚苏醒的吞天兽，其饥饿感是极其可怕的，会不顾一切的寻找东西吃……”

    居元子和练百平眉头一跳，相互对视一眼，前者不由地问道。

    “不顾一切地找东西吃？会失去所有理智？”

    周纤赶紧摆手。

    “并非如此，吞天兽毕竟是我巍眉宗驯养的仙兽，小三更是师祖从小带大的，有些事是刻在骨子里的，不会太出格，比如不会闯入人间国度大肆吞噬，可那饥饿感是实实在在的，小三已经两百多年没吃过东西了，吞天兽最好吃，且每逢苏醒必有蜕变，正是需要补充的时候……”

    一个吃货，两百年都靠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过活，然后在梦中满足口腹之欲，突然间醒了，并且没有处在巍眉宗专门设置的阵法区域内，会出什么事？

    练百平用自己的那个龟壳摇晃铜钱洒在桌上，然后再屈指一算，顿时一个激灵。

    “南荒！”

    周纤也是恍然。

    “对，南荒！那里有的山精魑魅，有的是妖魔鬼怪……两位前辈，还请看好计先生，我怕师祖没想到，过去说一声。”

    “去吧，计先生这我们会护法的。”

    得到居元子的答复，周纤这才行了一礼，赶紧朝着吞天兽头部方向飞去。

    才飞到前端，正看到江雪凌在眺望着远方，周纤还没说话，江雪凌已经开口。

    “我们虽处于罡风之中难辨下方景色，但也已经到了南荒洲地界，小三怕是会去南荒大山。”

    “师祖，您已经知道了？”

    “用不着算，那边强大的妖魔自身蕴含的力量对小三来说太有吸引力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引起南荒妖界的动荡，这倒还是其次，届时还得为小三护法……”

    “哎，先不想这么多了，做好准备，准备应对一下小三的起床气吧。”

    周纤闻言心中忧虑，也只能道了一声“是”，不过她随即又想到，如今吞天兽上巍眉宗虽然的人手少，显得有些势单力薄，可毕竟师祖在这，而且还有包括计先生在内的几位高人，正出了大事，他们应该不会不帮忙吧？

    “师祖，计先生他们？”

    江雪凌这才转头看向周纤，面上露出一丝笑容。

    “他们坐着我们的船，当然也逃不了干系，还能袖手旁观不成？”

    ……

    半日之后，吞天兽周身的雾气彻底消散，巨大的吞天兽眼睛散发出一阵混沌的光，而其上所有巍眉宗阵法全开，所有巍眉宗弟子严阵以待。

    “唔呜————”

    隆隆隆隆隆……

    吞天兽身体内外的各种建筑，哪怕有阵法稳固，都在隆隆作响不断震动，小三周围的罡风更是被彻底震碎，使得近处罡风层都有种风和日丽的感觉。

    哗啦啦……

    吞天兽骤然前窜，速度越来越快，身躯直往下方游去，破碎的罡风被拖动得发出一阵水声。

    呼呜……呼……

    此刻吞天兽已经脱离的罡风，但其身躯太大，速度太快，周身就好似裹着一层飓风一样，简直好似直直撞向下方一座高山。

    感受到天风紊乱古怪，高山一座山峰上，一个老头模样的精怪窜出地面，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但才出来就直觉“乌云”遮天，一抬头，就见到一只比肩山峦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朝山撞来。

    “娘哎！”

    老头赶紧窜入山中，急速遁走了。

    “小三！”

    江雪凌一声轻喝，吞天兽的动作明显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去势不减，片刻后撞在了下方一座高山之上。

    “轰隆……”“轰隆……”“轰隆隆隆隆……”

    一张巨口犁地般扫过山峦，所过之处除了有山峰倒塌，更是有大量植被和动物，以及更多的岩石泥土进了吞天兽的口中。

    居元子一手按着桌案，外界不管怎么颠簸，计缘依然稳稳睡在桌案上不曾摇晃，练百平和居元子都看着此刻的变化。

    “这吞天兽是在吃土？”

    居元子也明显愣了，这么问了一句，练百平点了点头。

    “现在是这样，但它更清醒一点就不会满足于此了，小三若是杀入南荒大山，那些蛰伏的妖王怕是会借机生事。”

第733章 进食陷阱

    正如江雪凌和练百平等人所料，横冲直撞导致地动山摇的吞天兽，在吃了一些土壤和植被为主的东西之后，当然不满足于这种口感。

    在将这一片山搅动得天翻地覆之后，吞天兽带着呼啸再次高飞而起，南荒洲各种各样的气息都倒影在吞天兽的眼中，在各种繁盛而混乱的气息中，就南荒大山方向的气息最吸引它，就犹如在饥饿之人远处拜访了一桌香气扑鼻的大餐。

    “呜唔————”

    隆隆隆隆隆……

    山峦依旧在轻颤，而吞天兽身上滚落着碎石，已经缓缓升起，这种状态下，让小三不吃无疑是没有作用的，反而还会十分伤感情，江雪凌和巍眉宗的人只能尽量去影响小三，让它维持基本的理智，不要飞向人间国度。

    在吞天兽飞离之后，崩塌了一小片山峰的那一处山上，一个老头模样的精怪再次浮现出来，心有余悸地看着飞天离去的怪物，更是隐约能看到怪物身上还站着人。

    “乖乖，这是仙兽啊？”

    精怪低头看看周围的山，倒塌了起码十七八座山峰，留下了一道巨大而深邃的沟壑，山中无数动物还有不少在向外惊逃，老头样子的精怪只能庆幸自己和山势地脉的牵连不算太深，除了被吓到倒也没什么事。

    南荒洲是一个妖怪数量极多的地方，但所谓两荒之一，并非指整个南荒洲，在真正懂的人心中，所指的主要是旷阔至极的南荒大山。

    毫无疑问的，虽然南荒洲各处的妖魔密度算是除了黑荒外最大的，但真正妖魔遍布的禁地就是南荒大山，而吞天兽小三此刻前进的方向也是那里，并且速度在越来越快。

    江雪凌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吞天兽身上了，而是眯着眼睛眺望远方的南荒大山，哪怕此刻的距离起码还有数万里之遥，但在其法眼中，仿佛已经能看到和感受到那成片的妖魔气息。

    “师祖，已经传讯宗门了，但宗门距离这太远了，就算派人前来也至少需要数月时间，师祖，我们是不是等于要带着小三攻入南荒腹地了。”

    周纤这么说着，即便修行了快两百年，还是紧张不已。

    江雪凌朝她笑笑。

    “可不就是嘛，即便我们自己清楚怎么回事，外人看到的可就不一样了，希望小三到时候下口有分寸一些了。”

    吞天兽的速度已经到达了它能达到的极致，若所经之处下方有凡人国度，人们往往能听到天际一阵闷雷般的响动从远到近，一片巨大的阴云在隆隆隆的响动声中到来，然后再次远去。

    几日之后，前方变得灰蒙蒙起来，下方的土地也显得越发荒芜，但在又飞过去一个多时辰，前方又再次清晰，仿佛穿过了一片沙城，映入吞天兽和站在其上之人眼帘的，是广阔无边的灵山秀水，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眼前崇山峻岭一望无际，远近山峰巍峨耸立，入目皆是一片郁郁葱葱，很难让人把这片地方和“荒”字联系在一起。

    “呜唔——”

    吞天兽兴奋地大吼，身后的尾巴狂拍，不断朝着大山之上窜去，此刻尚且处于外围，但已经能感受到其内有诸多妖气升腾。

    “小三，距离这一片不到千里就是衡山，你再饿也还是要收敛些，衡山山神乃得道真神，你……”

    江雪凌的话还没说完，吞天兽已经朝着远方的山冲去了，根本就克制不住自己的食欲。

    “哎……”

    叹了口气，江雪凌只得转身看向已经站在身后不远处的二十几名巍眉宗弟子，她们一个个全都严阵以待。

    “巍眉宗弟子听令，深入南荒，布置摄妖香，尽量挑选一些阴恶之处，不要同妖物交战。”

    “是！”

    包括周纤在内的所有巍眉宗弟子，齐声应和之后，纷纷飞起，驾着遁光朝着前方飞遁而去。

    周纤领头在前，已经将遁速驾驭到了极致，手臂婉转翻动，手心处已经出现来一节节晶莹秀珍的小香，随后也不见其施法，其中一支香已经自己燃烧起来。

    “去。”

    屈指一甩，点燃的摄妖香便朝着前方电射而去，直接没入了一座高山的山腹之中。

    吞天兽头顶，江雪凌把玩着自己的一缕鬓发，待巍眉宗弟子远去后，也神情严肃起来，开始不断掐诀施法，一片片朦胧的光从她身上升起，然后又被她打向四面八方的天空和大地，她这是尽力蒙蔽天机。

    远方，那些打入了摄魂香的高山之上，很快就开始腾起一缕缕雾气，更是有一种异香升起，好似上等仙丹出炉的奇香，又好似极品天地之宝成熟的香气，又犹如冰洁之躯躯壳的温香……

    种种神奇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彼此之间却并不相互干涉，并且以远超周围风速的速度传播开去。

    这种香气对于许多妖魔鬼怪来说都几乎算得上是难以抗拒，尤其是那些本身为了力量心智已经出现一些问题的。

    一阵阵妖气升起，那些不安分的妖魔几乎都已经闻到了摄妖香的香气，有些妖怪哪怕明知道有点不太对头，但依然无法忽视这种香味。

    一片山中幽谷内，盘腿而坐着五个女妖，中间一个显得风韵成熟，她左右四个则都比较年轻，甚至有的看起来稚嫩，却都是货真价实的化形妖物。

    而此时，哪怕幽谷内外已经设有禁制，但摄魂香的香味穿透力之强依然有余香渗透进来，以至于打坐的五个女子全都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娘！您闻到了吗？”

    “好香啊！”“这该不会是什么至宝吧？”

    最小的那个女子已经忍不住站了起来。

    “娘，我们去看看吧？”

    中间的女子也大为意动，但施法算了算，却发觉根本是混乱一片。

    “等等，我们不去！”

    “吼~~~~”

    一阵吼叫声传来，是同一片山中的一个妖怪的吼声，显然已经飞天离去。

    “娘，为什么？”“是啊，那狼妖都已经去了，宝物或许离我们不远，若是占了先机，未尝没有拿到的可能啊！”

    中年的女子有些心烦意乱，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面向身边的四个女儿。

    “你们忘了当年盗丹之乱？明明是一些个妖王所推，走后他们没事，死伤多少道友？修行苦些慢些，但我们自己也能成。”

    “可是连那狼妖都……”

    “他不过是一孽障，恶业极深，岂可同我们相提并论？坐下，今日气机紊乱，我算不出吉凶，最好还是别出门了！”

    四个女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得极为不甘心，但母命难为，只能叹着气坐下，但即便坐下了，心却静不下来了。

    第一支摄魂香所在的山峰，远远近近的天地间，一道道或隐蔽或强大的妖气正在快速接近，有的相互之间已经察觉到对方的存在，但依然方向不改甚至加速，而有的则变得小心翼翼，更有一些直接悄悄退去。

    可以肯定的是，没过多久，摄魂香所在的山边已经在不算大的范围内聚拢了大量妖魔，甚至不乏一些戾恶山鬼和邪物。

    所有妖魔的注意力都一半在周围，剩下的一半集中在那一座山峰中。

    “呵呵呵，宝物向来是能者得之，我等自然会比过一场，但这藏有宝物的山峰必然有蹊跷，让人先探探路吧。”

    说话的是一头巨大的白狼，其他妖物大多虎视眈眈地看着山峰，话没有多说，身上的妖气却越来越强烈，谁都知道若有真的有宝贝出来，必然有一番厮杀。

    隆隆隆隆隆……

    山中的植被枝叶在轻轻振动，天空有一片乌云在快速接近。

    雷？不对！

    飞在天空的一些妖怪率先转头看向乌云，庞大的阴影从高空正在慢慢压低，一种夸张的压迫也随之产生，好似面对天威，某种程度上颇有几分计缘天倾剑势的味道。

    “呜唔————”

    吞天兽的吼声中，乌云越来越清晰，阴影笼罩之下，一张弥漫着烟雾的吞天巨口展现在眼前。

    天空中的一些妖怪还来不及反应，已经直接被吞天兽一口吞入肚中，明明口未曾闭上，却好似凡人滚入了深渊，根本没有从口中飞遁逃离的。

    “吼……”“什么东西！？”

    “跑……”

    江雪凌站在吞天兽额前，法眼之下扫过诸多妖物，视线专门盯着那些妖气混杂戾气深重的，手中一柄小巧的银镖浮现。

    ‘留下一些吧！’

    嗖……

    银光飞闪，速度奇快，一些妖怪身上都有血光闪过，破去了逃遁的遁光。

    “呜唔……”

    吞天兽一张巨口扫过一片之后再次转头，乌压压的黑暗朝向逃遁妖物的方向，令众妖见之胆寒。

第734章 南荒妖王

    “什么东西？”

    “仙人？”

    许多道行高的妖怪哪怕第一时间被吞天兽计惊骇到，但看到吞天兽上居然有亭台楼阁，更见到江雪凌在施法，顿时明白这根本就是仙兽。

    “哼，纵然是仙人，见到宝物出世便豪夺，你修的哪门子仙？”

    有妖怪怒骂一声，居然直接飞向高空，和他同样动作的妖怪也不少，都是那种自持实力强大的，他们到了高空居然很有默契的冲向江雪凌这个施法中的仙人。

    有的妖怪化为一片妖光，拖着模糊的妖躯形体，速度奇快，有的妖怪则直接显出原形扑向江雪凌。

    江雪凌面上并无任何表情，轻轻一挥袖，一阵仙光变幻犹如纤云弄巧，仙光在变化中迎向妖物，又在接触前化为一条巨大的飘带。

    “砰……”“砰……”“砰……”“撕拉……”

    很多妖怪迎头撞上却感到虚不受力，纷纷被向外弹开，少数凭借自己的力量撕开了这飘带，后面见到的却是银光一闪，一根镖穿过，带起一蓬蓬血雾。

    “吼……”

    “不好，这婆娘道行高深！”

    “先撤！”

    有妖魔意识到情况不妙，那女仙轻描淡写的几下看似虚不受力却威能强大，道行实在难测，趁乱就往外逃。

    而那些被飘带抖开的妖物，本身还在晕头转向呢，还没稳住身形，就感觉到一阵风从上而下吹来，抬头是晴空万里，紧接着是一阵更为强大的吸力，一低头，吞天兽的黑洞洞的巨口已经越来越近。

    “啊……”“跑啊！”

    群妖妖气升腾，浑身妖力爆发，身躯周围好似在短时间内出现一道道烟雾，带着一片片细小的漩涡在往下流动，妖物不论怎么飞遁，怎么施法，始终离不开吞天兽巨口的范围，只有原本就处于最外围的那几个得以侥幸逃脱。

    “拼了！一起攻击那仙兽的嘴！”“对，看他嘴有多硬。”

    很多妖怪干脆调转方向，面向吞天兽的巨口，有的远程施法攻击，有的则是现形将原形鼓荡至最大，以锋利的爪牙打向吞天兽口中。

    但下一刻，那些冲向巨口的妖怪直接没入了巨口中消失了，没有爪牙攻击**带起的血光，甚至没有坚硬物体摩擦出的火花，妖光，锐气，灵光……全都在巨口内消失。

    这一幕看得一些妖怪毛骨悚然，拼命施法攻击吞天兽，但他们处于吞天兽巨口张开的近处范围，就像是处于什么诡异的阵法中一样，妖法打向吞天兽，至多在其上下唇外侧激起一些相抗的法光，打入其口中的则完全消失。

    在拼命逃遁和拼命攻击都无果的情况下，最终那些个妖怪也被吞天兽一口吞下。

    “呜唔……”

    这两口下去，吞天兽吃掉的山精妖魔至少有数十之多，而这一片山内外此刻尚存的妖魔鬼怪依然不少，有的已经悄悄逃走，有的依然不肯离去。

    但谁都知道这巨大的仙兽不好惹，众妖魔纷纷四散，不断变换方位，等着有人忍不住先去火中取栗。

    此刻有精怪以细腻的遁术偷偷遁入地下，来到了包含宝物的那一座山峰处，在山体内就能感觉前方的土石都在散发着层层光辉。

    ‘如果是丹药求抢一两颗就跑，如果宝贝，那实在不行哪怕看一眼也好！’

    但在遁入山腹中心的时候，见到的却只是一柱燃烧着的香，即便不认识摄妖香，但这既不像宝物也不可能是丹药的东西，还是本能地引起了精怪的警惕。

    片刻后，精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抓住摄妖香施法往上一丢，自己则赶紧外逃遁。

    摄妖香离开山体之后，所有妖魔的视线都看向了香味和宝光的来源。

    “这是什么？”“这是某种迷神香，上当了！”

    群妖惊愕之下，纷纷四散而逃，整个过程中江雪凌和吞天兽却根本没有停下，不断有妖物被江雪凌打飞，又被吞天兽吞下。

    在观星台上，居元子和练百平看着外界的这一幕幕战况，来的妖魔中虽然也不乏道行不浅的，但在江雪凌这等大修士面前实在不够看，还得加上一个骇人的吞天兽。

    “现在跑早就晚了。”

    居元子这么说一声，练百平也是抚须点头。

    “什么晚了？”

    计缘的声音传来，引得边上两人一下将注意力拉回到计缘身上，后者此刻已经缓缓抬起头，正在揉着额头，之前那梦还是有些费神的。

    “计先生，您醒了？我们正在说南荒妖物同江道友和吞天兽斗法的事情。”

    计缘微微一愣，他们不是要去天机阁吗，怎么和南荒妖物斗上了？

    也是这时候，计缘听到了一些妖物的咆哮和惨叫，也听到一些施法的风雷声，举目四顾，能见到妖气仙光不断交锋，但往往是妖怪逃遁，然后被小三追上一口吞掉。

    “这吞天兽怎么回事？”

    “先生有所不知，据巍眉宗说法，吞天兽一醒必有蜕变，也会大肆寻找食物吞噬，南荒妖魔众多，就把吞天兽吸引过来了，连江道友都没有办法。”

    计缘眉头皱起，也顾不上细品之前的梦境了，从桌案上站起来，走向观星台边沿，身边的居元子和练百平也一起跟上。

    在计缘眼中，视线所见之处，与其说是江雪凌和吞天兽一起迎战众妖，不若说是一边倒的碾压。

    就犹如一个满是小鱼的小池塘，吞天兽就好像是一个带着漩涡的巨大的抄网，不断抄来抄去，小鱼们奋力逃窜，却大多被一一抄入网兜中。

    很快，这一片山头就安静下来，不管是江雪凌故意放水还是确实不能全顾，能逃的妖怪全都逃了，而大部分留下的也已经进了吞天兽的肚子。

    一股淡淡的香味飘来，计缘眼神一闪，看向远处空中一节还在燃烧的残香。

    “此物名为摄妖香，算是迷神香的一种吧，很容易误以为这香气和异光是什么丹药宝物。”

    这里说着话，那边吞天兽还在鸣叫连连，吃了这么多妖怪，丝毫不见饱，又在江雪凌的引导下转向别处，远方还有巍眉宗弟子布置好的诱妖场地。

    江雪凌踩在吞天兽头顶，回头看看后方，轻叹一口气之后收敛自身力法神光，刚才那点东西，不过只够小三开开胃。

    “江道友，小三欲去往何处？”

    江雪凌侧目望向一边，计缘和居元子以及练百平已经到了身边。

    “哎，小三饿得狠了，哪里妖怪多就会去哪，我们也只能提前做好几个局，希望能让它吃几次就能恢复大部分理智，不将事情闹大……”

    “恐怕有点难度了。”

    计缘喃喃一句，他知道小三在梦中吃得越欢，醒过来体会的反差就越大的。

    仅仅两天时间，从吞天兽进入南荒大山开始，巍眉宗连续七次以摄妖香引诱妖魔前来，吞天兽也疯狂吞噬了数百妖魔，期间受的一些小伤对小三而言就是皮外伤，却令它越来越兴奋，完全看不到饱腹的迹象。

    第三日，吞天兽游曳在南荒大山深处的一片荒谷中，江雪凌则站在吞天兽顶眉头紧皱地看着周围。

    “没有摄妖香，也没有我巍眉宗弟子？”

    这里原本应该有几名巍眉宗弟子布置陷阱，引诱那些灵台不清的妖魔前来的，但此刻方圆数百里却显得异常安静。

    计缘和居元子坐在观星台上下棋，练百平则坐在一边看着，而感受到此刻的情况，三人全都抬起头来。

    练百平掐指算了一算，计缘则睁开法眼环顾四周。

    “有麻烦了。”“不错，本就不可能一直顺风顺水。”

    “计某倒是真想见识见识，所谓南荒妖王们的手段。”

    三言两语之间，三人似乎就已经讲出了吞天兽要面对的是什么，而江雪凌当局者迷，却还紧皱眉头。

    忽然间，荒谷外围大地震荡，下一刻，四周的山峦地壳居然翻天而起。

    “轰隆……”“轰隆……”“轰隆……”

    “隆隆隆隆隆……”

    足足有五块地壳在同一时间翻起，最大的一块上头还有十几座山峰，所有地壳将吞天兽小三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在计缘的法眼中，这些山峰地壳上光泽尖锐，绝非只是被撬翻这么简单。

    地壳就像是一片片盖落的花瓣，以绝快的速度袭来。

    “小三！”

    “呜唔——”

    吞天兽猛然摆尾，狠狠扫向最近一块地壳。

    “轰隆……”

    地壳一震，直接被扫得往后倒去，竟然没有直接破裂，而其他四块已经落了下来。

    “砰”“砰”“砰”“砰”

    烟尘弥漫碎石如雨，在荒谷地下，有两个人悬浮而起，一个穿着粗犷的兽皮衣衫大汉，一个则是穿着锦袍青年男子，两双妖目都看着正在倒塌压落的地壳，而在他们之后，荒谷周围满是各种各样的精怪和妖物，此前竟然都全无气息。

    “吞天兽？”“哼，巍眉宗那群婆娘？”

第735章 相斗

    整个吞天兽都笼罩在地壳之下，并且压下的地壳全都镀着一层光泽，显得极其坚硬，那些倒扣的山峰就像是一支支锋利的长矛。

    不过吞天兽小三虽然处于饥饿的状态，却并非没有任何理智，在带着山峰的地壳压下来的时候，本能地扭动身体，躲开了尖锐山峰掼落的位置，整个身躯被土石地壳压在荒谷地面之下。

    “呜唔————”

    “轰隆隆…….轰隆隆隆隆隆……”

    被覆盖在地下的吞天兽正在奋力挣扎，扭动身躯甩动尾巴，落下的几块地壳上上下下不断起伏，甚至有的开始产生龟裂。

    两个妖王就悬浮在空中看着这一幕，再回头看看足足数千善用土行之法的精怪和妖物，一个个全都奋力施法维持，口中念咒声一片，有的汗流浃背，有的身子颤抖。

    一个身后带着两只黑色大翅膀的妖修，扇动几下飞到其中那个锦袍青年妖王身边。

    “大王，他们撑不住了。”

    “嗯，一群废物也不指望他们能有多大作用。”

    说话间，男子看向不远处那身着兽皮衣的汉子。

    “如今巍眉宗的人无故过界，可不是我们挑事，巍眉宗纵容仙兽，屠戮我妖族，自然要付出代价！”

    那兽皮衣衫的汉子看似粗狂得很，但却只是笑笑。

    “那妙云妖王只管动手便是。”

    锦袍男子眯眼看向兽皮汉子。

    “怎么，你不动手？”

    “吞天兽思维幼稚难以自控，巍眉宗的人又孤独深入，妙云妖王带兵在外，想必可以轻松应对的，我就不献丑了。”

    “哼，那你便站在这看着吧！”

    被称为妙云妖王的锦袍青年也不多说什么，直接一掌妖风，飞向下方埋藏吞天兽并且不断震动的大地，而他身后的那个兽皮衣汉子在其离开后才大喊一句。

    “对了，那吞天兽头顶的女子可不简单，妙云妖王不可大意啊！”

    青年回头冷眼看了一眼高空中的兽皮衣男子，然后以更快的速度飞坠大地，仅仅不到两息时间，已经一脚踏在地壳上。

    脚尖才一触地，顿时有轻微的涟漪在脚掌外一尺的范围荡漾开去，然后这涟漪越来越大，最后堪称掀起风暴。

    “轰————”

    荒谷大地犹如被擎天巨锤砸中，方圆几里内都往下塌陷数丈，土石风暴以锦袍青年脚下为中心，不断朝着外侧扩散，而之前已经有龟裂的几片地壳瞬间又合拢了起来。

    “吼呜……”

    吞天兽首次发出痛苦的吼声，其背上很多建筑上的法光都破碎，不少亭台楼阁都轰然倒塌，江雪凌站在吞天兽额前位置单手掐诀，另一只手抓住自己的拂尘往天上扫了几下，使得下压的地壳势头减缓了不少，但依然压得吞天兽难受至极。

    吞天兽背部观星台是个很特殊的位置，即便周围有楼阁倒塌，但观星台这边依然没有任何影响，甚至计缘等人桌案上的茶盏内，茶水都没有荡漾起什么水波。

    “妖王以力为尊，虽心境不如我等仙修，但杀伐之力确实不可小觑啊！”

    居元子仰头望着已经压下来的土石地壳，对着计缘和练百平如是说道，而计缘则才从吞天兽头部方向移开视线。

    “妖王自有道路，否则也不可能有此般威势，且南荒是真正意义上的妖族和精怪地盘，魔也不在少数，虽不似黑荒那般混乱却绝非善地，我们随时做好出手的准备。”

    计缘这么说了，练百平和居元子当然是称“是”应诺，而练百平在应声后话语一转道。

    “不过计先生，我曾听闻吞天兽蜕变亦需要激发潜力，历劫而成，或许如今也算是吞天兽一劫，我等不宜过早插手的。”

    “有理。”“且先观望。”

    练百平的话本就是有道理的，何况还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本来江雪凌插手是不得已而为之，算是帮了吞天兽但也未尝不是加重了它成功的难度，计缘等人更不好随意出手。

    外侧，妖王一踏之下只闻吞天兽痛呼却不见其惨叫，悬空的另一只脚顿时再次重重往下一踏。

    “轰……”

    荒谷大地边沿和几块地壳压实的缝隙里，顿时又炸出无数碎石和烟尘。

    “呜吼————”

    吞天兽声音在痛苦中更多了一些怒意，在其额前的江雪凌依然只是甩动两下拂尘，仅仅分摊了部分压力，然后以略显清冷的声音道。

    “小三，人家都快要用山把你压扁了，若是让人家将地壳踏成一体，你就被镇压在地下了，纵然不死，也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出来了，更不要提什么吃东西了。”

    “呜唔————”

    轰……隆隆隆隆隆隆……

    吞天兽浑身都在抖动，并且越来越剧烈，计缘等人所在的观星台都开始出现龟裂，居元子只是往地面一拍，整个观星台居然脱离了吞天兽背部的基座，之前悬浮起一尺，并且裂开的部分也相互闭合，再次成为一个完整的方台。

    地下的剧烈震动当然也传导到了上方，更是震得妖王双腿发麻发痒，使得他脸上露出一丝惊色，吞天兽的力量之强果然骇人骇妖。

    “尔等精怪，用化泥之术！”

    “遵命大王！”“遵命！”

    妖王朗声传音，刹那间所有处在荒谷内外的精怪妖物全都听到了领命，纷纷领命施法。

    在呜呜泱泱的一片或怪异或尖锐的声音中，地壳下方，尤其是吞天兽身躯下方，土层开始软化，变得极为泥泞。

    “哈哈哈，离了坚实之地，我看你能使出几分力！”

    妖王在地壳上方嘲讽般笑出声来，随后脚下再次重重一踏。

    轰……

    地壳再次入地数丈，并且开始相互融合，周围无数精怪合声施法念咒配合，使得这种融合更加迅速，上方甚至土石堆积起一些山峦的雏形，很像是镇山法，有力的同时也更粗暴。

    江雪凌始终气息平稳，而计缘等三个观众更是还在倒茶，看到这一幕，计缘笑叹一声。

    “这吞天兽看着身如山峦也十分可怖，但可是有几分像鱼的，化泥为浆，吞天兽非但不是无处借力，反而是在助它！”

    “所以说妖物重力而难合道呢！”

    练百平也笑了一声，他们话音才落，就感受到吞天兽居然主动朝着变得泥泞的地下泥浆处潜落下去，从而使得立足地壳之外的妖王都感觉脚下一瞬间有踩空的感觉。

    ‘怎么回事？’

    心中这种想法才起来，又忽然听到某种水流滚动的声响自地底而来，下一刻，巨大的力量自脚底下爆发。

    “轰隆隆————”“哗啦啦啦……”

    地壳在猝不及防之间直接炸裂，无数泥浆混合着碎石土块呈现半球形往四面八方飞射，一条滚动在泥浆中的吞天大鱼扭动在泥水中，一举冲出了地底，一张幽暗如渊的巨口朝上吞噬而来，目标是谁不言而喻。

    妖王在这一个刹那就已经飞天而起，吞天兽吞噬的幽光虽然传来一股诡异的牵扯力，但还不足以将妖王彻底拉入口中。

    尽管如此，飞到天空中的妙云妖王依然是被吓了一跳，低头望去，只见许多被波及且没能及时退开的精怪妖怪们，正如同坠入水中漩涡的落水者，不断朝着吞天兽口中汇聚过去。

    “大王救我……！”“大王！”

    “啊……”

    妖怪们的呼救声对于吞天兽和妖王来说都只是杂音，看着他们被吞噬也对妖王丝毫没有任何影响，但吞天兽脱困却让他十分恼怒，转头看向天空另一端的那个兽皮衣男子，虽然对方没出声，但总觉得他在笑。

    “巍眉宗修士，你擅闯我妖族南荒，屠戮我妖族子民，难道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吞天兽身上的泥浆正在向着四方滑落，原本身上的一些看似可怖实则对本体而言可以忽视的伤口都在愈合，并且再次悬浮而起。

    江雪凌站在前额处朗声道。

    “我仙道与尔等妖魔本就两立，多说无益，你这妖王也不是耍嘴皮子当上的吧？”

    江雪凌这话听在计缘耳中也令他眉头微皱，不得不说，在整个大方向层面上，仙妖不两立是许多仙道人物典型的思维了，连江雪凌也不能免俗，此刻说出来简直如同天经地义，而在计缘心中，严格来说这次他们这边不占理。

    “你！简直找死！黄古妖王，还不出手助我，人家仙人都嗤笑我等妖族无人了！”

    那兽皮衣男子也没有继续旁观的意思了，此刻也是狂放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都说巍眉宗在仙道中也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看起来确实是真的，今日你自己寻死，就成全了你，吼————”

    吼声中，男子妖气几乎化为实质火焰，将整片天空都燃得如同火烧，兽皮衣开始不断延伸，身上的毛发也在不断长长，身躯更是向四方延伸膨胀，最终化为一只身躯百丈的巨大花豹，居然直接现出原形了，虽然比起吞天兽来依旧算是很小，可那恐怖的妖气席卷之下，气势比吞天兽强了太多。

    “这吞天兽如此巨大，杀了之后，足够方圆千里妖怪饱餐一顿，吞噬其身中灵韵精华，沾一沾仙气，哈哈哈……”

    “不错！”

    两大妖王一个显出真身，轰隆声中直接窜到了吞天兽的背上，挥爪就是撕裂出一片血光，让吞天兽扭动挣扎；一个则直接从身后化出一把剑，犹如流星贯地般冲向江雪凌，妖气被其凝练出凌冽剑光，去势如虹难以抗衡。

第736章 处境微妙

    江雪凌将手中拂尘一抖，甩动几下之后拂尘丝线凝聚一体，好似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剑，直接迎上了妙云妖王来势汹汹的剑招。

    “当……”

    拂尘尖端与妖剑相交，发出了一阵清脆而响亮的轰鸣声，更是震起一片狂风，反而将周围一切浊气和灰尘荡清。

    妙云妖王面上带笑，抽剑变招，身形如雾幻化在江雪凌身后，一柄柄妖剑也幻化而出，好似一瞬间从前后左右各个方向同时出现许多道剑光。

    江雪凌的拂尘甩动出一片白光，将浑身都笼罩在防护之下，同妖王的剑术进行了短时间内的密集交锋。

    这一幕没有气势恢宏，没有仙气飘飘，但闪动的剑光变化极快，剑气频频在吞天兽头顶割裂出一道道细细的伤痕，剑意更是冲击四面八方，使得吞天兽头顶部分的温度都在不断降低，江雪凌脚下身边更是结出一层冰霜。

    这妖王的剑气剑意竟然如此凌厉，也如此有章法，相比较如今一些专修剑术的常规意义上的剑仙，妖王的剑术有种武者剑法和修行剑诀相结合的意味，而江雪凌的应对也极为出众，同样像是一名剑客，而非手持拂尘仙气飘飘的女仙。

    这一幕看得计缘都眼前一亮，而一边居元子和练百平已经暗自鼓动法力了。

    另一边，豹子妖王咆哮着落到吞天兽背上，想要撕开它的皮肉，但吞天兽皮厚肉糙，背上受的那点伤根本不算什么，而且自身的灵光大盛之下，简直如同一座在空中不断抖动的金石之山。

    “哈哈哈哈，我看你肉厚还是我爪牙锋利，看你能撑得了多久！”

    豹妖王咆哮大笑，却抬头看向天空，有十几道仙光在空中带着流彩飞来，正是周纤为首的十几个巍眉宗弟子，各个修为不低。

    “孽障敢尔！”“受死！”

    周纤带领同门师姐妹，从天而降落入吞天兽背部，一声“布阵”之后，十几个巍眉宗弟子顿时借助吞天兽背部本来就有的阵法，在巨大的豹子身边来回穿梭以法相攻，和妖王斗在了一处。

    计缘一面观仙妖斗法，一面也扫过居元子和练百平，这次的情况有些特殊，如何出手对他来说都需要思量清楚的。

    “计缘，你倒地如何想的？”

    一阵细微沙哑的声音传入了计缘的耳中，他余光扫向居元子和练百平，而这皆没有什么反应，声音的来源当然是袖中的獬豸画卷。

    计缘嘴巴不动，声线却沿着原路传回袖中。

    “我说獬豸大爷，你应该不会看不出来，这吞天兽所含的鲲之血脉并不低吧，这小三的血脉，甚至比当初那巨鲸将军还要高一些。”

    “哼，答非所问，这本大爷能看不出来？你如果不出手，光靠巍眉宗这丫头，还有边上两个人，即便一时必保得住这吞天兽，可它狂性大发一定要在南荒吞噬，迟早惹出越来越多的妖怪，你可要知道，它的嘴现在是无底洞，永远吃不饱的，与其死在南荒，不如让我吃了。”

    你是鲲和饕餮的组合吧？计缘心中腹诽一句，同时对于此刻吞天兽根本吃不饱的事也是微微一惊，但他选择相信獬豸，只是嘴上还是传音回答。

    “那只能看它造化了。”

    计缘说完后袖中没什么声音了，他也就不多说了，计缘自然是心中有计定的，但此刻坐在这里远算不上气定神闲。

    在计缘看来，吞天兽醒来的饥饿感，未必就一定是要它吃饱肚子才能蜕变，所引出了乃是它的一道天道之劫。

    正如蛟龙欲化真龙需要借走水之力，走水是助力也是一劫，其目的不是发大水为祸人间，而是为了成就真龙；吞天兽此刻的情况也差不多。

    按照巍眉宗以往的情况，漫长岁月中有限几次吞天兽蜕变，都是将吞天兽保护在宗门大阵内护着，未必就是“真”，所以也都失败了，而獬豸口中更让计缘清楚认识到了这一点。

    而此刻的吞天兽，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基本处于发狂状态，只有江雪凌的话引导性的能听进去一点点，这便是吞天兽的一劫，过得去便是犹如金鳞遇风而化龙，过不去的话，吞天兽就此道陨的可能性也非常大。

    两荒之地是正道口中最为忌讳的地方，黑荒几乎完全是恐怖之域，南荒稍好，至少同各界还是有一些基本的默契在，名义上算是与黑荒划清界限，私底下不管，表面上同各道修行界算是互有协定。

    一些事也没有做得如黑荒那么夸张，但若说真有多好，实在好得有限，看看这满布南荒的瘴气和戾气就了解情况了。

    即便是计缘，也明白出淤泥而不染的概率，远远大于近墨者黑，即便对江雪凌所谓仙与妖魔不两立的“老旧思想”不能认同，但如今的情况，他们算是一条绳上的，巍眉宗不可能丢弃发狂中根本不可控的吞天兽，计缘三人也不可能直接一走了之。

    此刻真正和南荒的两个妖王对上，情况还是不可避免地变得严峻起来。

    这两个妖王当然算不上什么好货，这一点计缘的法眼一目可见，但他们属于一种代表，南方妖魔界的代表。

    在南荒这边的妖魔还是自有一些规矩和默契的，上一次打破默契是有大妖盗取天机阁珍贵的仙丹，又引出大量妖魔出南荒祸乱，长剑山和天机阁联手屠妖，更有衡山山神震怒出手，南荒一些老妖和妖王都算是相对保持沉默的。

    而这次打破默契的是吞天兽了。

    计缘的一个后手的核心，是寄希望于吞天兽能成功蜕变，亦或者哪怕不成功但被打醒理智，这样一切都还有得补救，哪怕和南荒妖王也还有的谈，否则施展袖里乾坤将吞天兽装走都不行。

    因为一个十分要命的现实是，吞天兽绝对是极个别能短时间挣脱袖里乾坤之术的生灵了。

    这会恐怖的法力消耗只是其次了，袖里乾坤妙法内核源自吞天兽，而吞天兽体内自成世界，虽然很小却真的存在，袖里乾坤以计缘展袖为界困人，却无法限制能某种程度上自成“世界”之人，吞天兽境界是不高，奈何天赋底子好，至少如今的计缘自己掐算一下，困不住发狂的它，除非它恢复理智能配合。

    只要吞天兽能配合，实在不行将之装入袖里乾坤，然后同江雪凌等人一起冲出南荒，计缘自问也应该能做到。

    ……

    一个精怪在极度绝望的情况下，落入了吞天兽的口中，前方的光慢慢消失，后方吸力传来的方向是无尽的黑暗，虽然不是什么血盆大口之内，也没有尖牙利齿来撕碎身躯，但入了黑暗之中就浑身法力也好似被冻住一样。

    ‘完了，这下死了……’

    黑暗中，一片片白雾在身边出现，恍惚间精怪好像看到了其他一些同样被吞入那巨大怪物口中的妖魔精怪，有的是巨大的狼，有的是鸟，有的如猫，有的则还是人形……

    精怪能看到这些妖魔全都悬浮在这一片雾气之中，周围尽是黑暗，唯独雾气带着光，之前被吞天兽吞噬的数百妖魔鬼怪几乎一个不少，看着像是都死了，但精怪感觉好似又都或者，他感知自己，发现自己也是一动不动闭目蜷缩在云雾中，和其他妖魔精怪一个样。

    ‘我没死？’

    精怪心中这么想着，但兴奋感很快就又被无聊和恐惧冲淡，在这里好似没有时间的概念，他觉得自己似乎才进来没多久的，但又好像过了好几年。

    精怪能感觉到身上的灵力和其他妖怪身上的妖力，以及魔头身上的魔气，都一丝丝一缕缕地在挥发出来，是的，挥发，出体之后就消失，而这一片云雾却在缓慢壮大。

    隐隐约约间，精怪明白，这个过程将会极为漫长，可能漫长到意志自然消散的尽头，他不清楚别的妖魔精怪是不是也有这样的觉悟，反正他只能感知到他们一动不动却还活着，相互之间无法有任何交流。

    ‘还不如直接吃了就将我嚼碎呢……’

    在这一片雾气中，偶尔会有轻微的震动感，这时候雾气就会翻腾一下，几下翻腾之后，隐约间，精怪似乎感觉到在雾气深处，竟然有一座巨大的岛屿。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可见过两次之后却能见到上头有亭台楼阁，也有仙光熠熠生辉，只可惜他不能喊也不能叫，更是距离那仙岛似乎极为遥远，别说找仙人救他，就是让仙人杀他也自觉无法。

    ‘谁来救救我啊，我虽生在南荒，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没做，只是跟着大王来打秋风的……’

    小纸鹤此刻正绕着吞天兽体内仙岛到处溜达，这会岛上一个人都没有，全岛就只有它小纸鹤一个活物，四处乱闯也没有巍眉宗的修士来喝止，其实感觉还挺有趣的。

    忽然间，小纸鹤好似听到了什么，脑袋一歪看向岛外的云雾，雾气比以往浓郁了一些。

    ......

    ps：作者朋友新书《明朝航海王》，喜欢看种田发展经济、科技、民生，大航海时代的，可以看看。

第737章 南荒妖族的变化

    两个妖王分别在吞天兽的背部和额前同巍眉宗的人交手，最不好受的当然就是吞天兽小三，此刻的吞天兽头背都感受到一阵阵攻击，有些痛苦就像是细针扎在身上，不致命却十分刺痛。

    “呜————”

    吞天兽痛呼不断，暂时顾不上什么吃了，不断上下飞动，脱离荒谷地区，在山脉中横冲直撞，

    轰……轰……

    有的山峰被撞倒，有的则是被吞天兽的尾巴给扫倒，但对于头部和背上的人来说这根本毫无作用。

    “呜唔……”

    吞天兽猛然朝天加速，然后身形剧烈翻转，直接以背向地，向地面斜冲下去。

    轰隆隆隆隆……

    吞天兽背部着地，在周围一片地动山摇中，背部摩擦着地面，不断朝前游动窜动，周围不断有山体被扫塌有岩峰被撞碎。

    这种恐怖的场景对于普通妖魔精怪来说实在太骇人了，所以大多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妖族强者为尊，但大家还是惜命的，妖王没让上，自然跑得远远的，可以借口说这种交锋他们根本帮不上忙。

    原本吞天兽背部的亭台楼阁早就被毁坏的七七八八了，此刻吞天兽背部贴地，隐藏在太虚之法下的计缘三人并无影响，巨大的豹子则以三爪死死抓着吞天兽背部，将自己的妖背贴近吞天兽，另一只手则依然和巍眉宗弟子交手。

    而吞天兽额前的两人则更是毫无影响，交手频率丝毫不减，所有碎石泥块冲击过来，都会在剑气和仙光之下提前粉碎。

    那位使剑的妙云妖王剑术极为精妙，连计缘都不得不在心中赞叹其剑法，但江雪凌应对起来则显得游刃有余，一把拂尘在其手中似剑似刀，能接妖王剑术，也能横扫退敌。

    剑光和拂尘荡起的白光在吞天兽头顶荡漾起一层层美丽的光辉，但这光辉之中杀气逼人锋锐非常。

    皮厚肉糙的吞天兽头皮部分都有无数表层碎屑飞起，表皮也频频被割裂，但这些对于吞天兽来说算是细小的伤口表面会有雾气悬浮，往往伤口就犹如昙花一现，在雾气散去又消失不见，好似刚刚都是幻觉。

    吞天兽不可能一直摩擦地面，一直撞山也让他有些头昏脑涨，最终还是再次飞起，这使得背部的交锋更加激烈。

    妙云妖王此刻脸色远比江雪凌要严肃，从交手刚开始以来就神色凝重，他本来还要保持几分所谓风度，想让所谓仙人看看自己的剑术，但此刻的表情却越来越狰狞了，尤其是当他看到江雪凌居然在和他对抗的过程中，还掐诀施法，以一指银光打向了吞天兽背部。

    刷……

    一道银光一闪即逝，原来是一只游走在天空中几乎不见踪迹的银镖，此刻飞出则直奔显出原形的豹妖王。

    原本豹妖用尾荡开了三名巍眉宗弟子的合击，正一爪扫向周纤，利爪带起无道模糊的光，其上还带着冤魂的呼啸，令周纤心头猛跳暗道不好。

    也就是这时候，一道银光一闪而逝，直接“噗”的一下在巨豹的爪心带起一蓬血光，也让被称为黄古的豹妖王动作一顿，将爪子收回到嘴边舔舐伤口，视线的盯着空中不断变幻飞舞的银镖，余光看向吞天兽的头顶。

    “妙云，你竟然都拖不住一个婆娘？”

    黄古妖王只是轻飘飘一句话，却让正在和江雪凌交锋的锦袍青年瞬间双目赤红。

    “吼……你这么久却连几个仙修小辈都决绝不了，还有脸说我？”

    妙云一边怒吼，一边快速运剑，手臂上竟然开始结出一层层带着幽蓝光芒且泛着寒霜的鳞片，出剑的速度越来越快，更是有一层幽蓝的光弥漫在两人周围。

    江雪凌眯眼看着眼前的这个妖王，一只手抽出了绑在鬓发上的一条红丝绑带，令其一端缠绕在左手食指之上，另一端化为长带，在拂尘挡住一剑的时刻，长带一抖打在了锦袍青年的身上。

    “啪~”

    发带击中锦袍青年的声音极大，就好似被金属鞭打中一样，锦袍青年胸前的衣衫全部破碎，胸口一道长长的红肿伤口也随之出现，整个人躬起身子，如同炮弹一般飞射出去。

    “嗯？妙云？”

    那巨大的豹子还在和巍眉宗一众布阵的弟子纠缠，骤然看到原本还和女仙打得有来有回的锦袍青年，在一瞬间被对方击飞，顿时心中一惊，知道之前应该是错过对方实力了，见江雪凌击飞妙云之后朝自己看来，巨豹干脆直接微微屈腿，然后一下跳出了吞天兽的背部。

    巍眉宗的修士也全都缓了过来，纷纷来到江雪凌身边。

    “师祖，怎么办？”

    江雪凌低头望向吞天兽。

    “小三似乎比之前清醒了一些，不过也确实麻烦了。”

    远方的空中，两个妖王再次聚集到了一起，那怒火中烧的冲天妖气，将大片大片的天空染黑，远方也各有妖气甚至魔气相呼应。

    吞天兽再次因饥饿而显露疯狂，朝着远方飞离，而观星台上，小纸鹤飞到了计缘的身边，并且停到了桌案上，在计缘等人都低头去看它的时候，小纸鹤化出鹤嘴，到计缘的杯盏上点了一下，一道水线飞出，化为一片雾气，这雾气中更是隐约有一些妖怪的轮廓。

    “哦？被吞下去的妖魔其实都还存在？”

    居元子不由这么问了一句，而练百平已经开始掐算，小纸鹤显化的内容十分易懂，他们看得明白，计缘当然也看得懂。

    “果然，那些妖魔都在吞天兽腹中世界的雾中，不在此方亦不在彼端，更像是……”

    “在吞天兽的梦中？”

    计缘这么说了一句，练百平一愣，然后点头道。

    “不错，确实有几分这种感觉，但又不全是，而且此刻的吞天兽却是醒着的，若要说的话，算是以自身天赋开辟虚实之界。”

    计缘点头，不过这些妖魔没直接死并不算一件坏事，说不定还是一个能够同南荒妖族妖魔交涉的条件。

    “轰隆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吞天兽所过之处，天上全都是电闪雷鸣乌云密布的状态，但计缘等人知道，那雷是真雷，但乌云却是大量妖气魔气以及邪气汇聚的。

    频繁有妖魔出现，虽然不再有妖王亲自动手，但许多强大的大妖都出手攻击吞天兽，并且找到吞天兽相对迟缓的弱点，只攻却不正面硬碰，对于巍眉宗的女修也只是缠斗为主，主要目标还是吞天兽。

    再皮厚肉糙的怪物，也挡不住这样的轮番攻击，吞天兽身上不能恢复的伤越来越多，并且在之后的几天里什么都没吃到，饥饿感已经逐渐开始被恐惧感占据。

    江雪凌和巍眉宗的弟子一直盘坐在吞天兽额前位置，只有妖魔踏上吞天兽的身体才会出手，其余情况也没有太多余力。

    周纤等弟子是心急如焚，而江雪凌则隐约也察觉出吞天兽身上一些特殊的气息，那是一丝天道劫数的感觉。

    “江师祖，这么下去小三会死的！”

    “师祖，我去求求计先生他们出手吧，我们没办法将小三带出去了！”

    “对啊，同属仙道，他们不会见死不救的。”

    江雪凌摇了摇头，提起手中一根已经显得有些破碎的发带，轻柔地将之扎绑到胸前一缕鬓发上。

    “他们不是不出手，而是不能出手，我两日前已经传音三位道友，叫他们不用出手，哪怕小三即将身陨亦是如此。”

    “什么？”“为什么？”

    “师祖？”

    “呜呜————”

    不光巍眉宗的弟子惊愕，就连她们座下的吞天兽同样发出不可置信的悲鸣，显然此刻它的理智已经能听清这句话了。

    江雪凌露出一丝笑容，以手触地，轻轻抚摸吞天兽的皮表。

    “小三，我巍眉宗饲育吞天兽已有近两千年，从未有吞天兽蜕变存活下来，哪怕我们将历代吞天兽的身躯封印保存在山中，作为吞天兽蜕变的‘助力’……而今我忽然明白，所谓劫数难逃，以往不过是逃劫，吞天兽这般妖兽若是渡劫，必然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说到这里，江雪凌顿了一下，侧目轻声道。

    “三位道友，是也不是？”

    “然也！”“江道友所言既是我等所推测的。”

    计缘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巍眉宗修士身边，居元子一挥袖，一道轻柔的光从其袖中荡漾而出，如水波般荡过巍眉宗弟子。

    下一刻，除了江雪凌，所有巍眉宗弟子全都已经消失不见。

    计缘一双法眼望着远方重新汇聚的妖云。

    “如今小三渡劫自然是一件重要的事，只不过，计某有些疑惑，南荒妖族不是一盘散沙吗？为何攻击进退有度，如此有章法？”

    江雪凌点头道。

    “不错，确实不像是印象中的南荒大山，其中一些妖怪，有些过于默契了，我动了几次杀心，居然不是次次建功，数次都被他们联手化解了……”

    计缘脸色不太好看，这可不是简单一个妖王麾下的妖怪如此。

第738章 以指对剑

    计缘等人的气息在此前一直没有显露出来，此刻出现了也同样是气息全无，就好似江雪凌身边站了三个普通人一般，也就江雪凌从始至终都没有收敛自己的气息。

    南荒群妖之中不算一众大妖和其他妖魔，此刻一共有七位妖王也围在远方，其妖气普遍要远超寻常妖物，将天空渲染出厚重的颜色，虽然这七个妖王的实力有高有低，但场面还是得做足的。

    这七个妖王，除了最开始的妙云和黄古之外，其他五个妖王都是各自占据一片方位，手下也有数名大妖和更多化形妖物，在方圆数十里的范围内，这么多道行不浅的妖怪聚集在一起，即便是南荒也算得上是夸张了，更何况中心包围着一头山脉般巨大的仙兽。

    一个猛虎妖王遥远悬浮空中，虽然是魁梧的人形，但额头的那个“王”字却依然存在，一双虎目遥视远方巨大的吞天兽，在其身边有两道幽光射来，很快就化为了两个男子。

    这两个男子一个身穿云纹黄衫玉面斯文犹如书生，一个华服着身俊美异常，甚至显得有些妖艳。

    “哈哈哈，两位使者来了？看，这便是天下各方有名的稀罕仙兽，名曰吞天兽，乃是仙道高门巍眉宗宗门之宝，更是天地间最有名的界域摆渡之一，如今却发了疯一样自己闯进了南荒，这可怪不得我们了！”

    俊美妖艳的青年眉头一皱，看了一眼身边的黄衫书生后才看向近处的妖王。

    “吞天兽？那上头有巍眉宗的仙人咯？”

    妖王咧嘴露笑，口中尖锐的獠牙散发着寒光。

    “那是自然，有一些个巍眉宗的婆娘，不过此番她们已经在劫难逃，嘿嘿，兄弟，这次说不定能让你尝尝这仙人血肉了，也算招待周全了吧？”

    猛虎妖王口中的“兄弟”，不是指那个俊美的青年，而是另一边的黄衫书生，此刻听到妖王的话，书生看了他一眼，目光扫向远方的吞天兽。

    “我听过巍眉宗，宗门高人应该不少，那吞天兽上的女仙也不简单，另外几个妖王依然貌合神离，不肯自损元气去攻，看来得拖一阵子了。”

    俊勉青年眼睛一眯，开口道。

    “此事要么不做，要么必须雷厉风行，迟恐生变，一头落入南荒腹地的吞天兽，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虎狂妖王，还请务必速速拿下！陆兄，你说呢？”

    黄衫男子正是陆山君，如今的名字却叫陆吾，听到俊美青年的话，他眼神也冒出一缕凶悍妖光，然后又淡下去。

    “速速拿下当然是好的，但若虎兄长主导猛攻，势必折损严重，此前可是已经被斩了一个大妖了，其余妖王怕是也盼着呢。”

    “不错！兄弟说得对！本王下死力气，让他们得大利就不划算了，而且那巍眉宗的婆娘可不简单，一根发带打伤了妙云，看他那脸色苍白的样子，似乎可不是轻轻一下那么简单，还得再看看！”

    听到妖王这么说，俊美青年不由眉头一皱，看向身边黄衫男子，并传音道。

    “陆吾，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赶紧让这蛮虎上去，否则拖了久了夜长梦多，吞天兽对巍眉宗极为重要，她们不会放任不管的，而且那个女仙上方百丈清气自流，绝非简单仙人，一定要缠斗拖垮她才行。”

    黄衫男子摇了摇头，低声道。

    “有些不对劲，那巍眉宗的仙人，太过沉着了，而且吞天兽如此重要，忽然就发狂进了南荒？巍眉宗的人会犯这等低级错误吗？虎兄长贸然上去能拿下还好，万一……”

    猛虎妖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巍眉宗仙道名门，连我都听过名头，而且我不动手自然有人会动，你们看，那边妙云就忍不住了。”

    正北方，妙云妖王麾下五个大妖有一个现出原形，是一只背上满是疙瘩的巨大妖蟾，其余四个站在那妖蟾头顶，一起冲向吞天兽，另外各个方向的妖王也都各自至少有两名大妖出手。

    甚至妙云妖王自己也再次亲自出手，身上和脸颊上也全都是青鳞，一把妖剑已经满是寒意，剑光依然直取江雪凌。

    妙云早就等着这一刻了，如今那巍眉宗女仙在几日里斗争不休，虽然看似并无什么伤痕，但应该已经消耗了大量法力，而他妙云则一直调息复原养精蓄锐，为的就是一雪前耻。

    “臭婆娘，我们再来一较高下！”

    在妙云持剑率众来攻的时刻，也正是计缘等人现身的时刻，在居元子用玉怀太虚藏形法隐藏巍眉宗弟子之后，吞天兽头顶就只有江雪凌和计缘等四人。

    “嗯？”

    妙云心头一惊，但此刻收剑未免令其他妖怪耻笑，索性运足了妖力以更猛烈的势头朝吞天兽头顶刺出这一剑。

    计缘等人此刻也刚刚结束短暂的谈话，自然也望向来袭的一众妖怪。

    江雪凌根本站都不站起来，只是看向计缘。

    “久闻计先生剑术通天了。”

    短短一句话什么意思谁都清楚，而计缘也并没有退缩的打算，青藤剑自动飞到其右手，但他却并未持剑相迎，反而右手持剑负背身后，一道剑意和剑气化为一道波浪在计缘身中扫过，随后将剑意剑气汇聚于左手，把袖一展，以剑指朝北天点出。

    剑术剑诀可以说就是计缘最熟悉的妙法，也是从最开始阶段一直到现在的安身立命之法，剑意早已化入元神融入意境。

    此时此刻的剑指虽不是剑气无双，但剑意却极为纯粹强盛，更无意间以袖里乾坤的意境施展，可以说这一指力虽不强，却极尽锋芒。

    只是法眼一扫，计缘就能看出这妙云攻来的一剑，妖力强大剑势迅猛，但强而不凝，光中有暗，甚至让计缘有种“不过如此”的感觉。

    没有太过夸张的力法神光显现，没有夸张的剑光和剑气显化，但计缘这一指点出，妙云只觉得仿若周围的一切都淡化了，甚至连原本指向的目标都不由自主的从江雪凌身上转移，变得直指计缘。

    仿佛有一种玄奇的汇聚力，强行将这剑势和妙云的注意力拉扯过来。

    这当然令妙云大感不妙，但这会面对那两根手指已经令他提起了十二位万分精神，在心神层面有种避无可避绝不可退缩的压抑和紧张。

    “吼，找死！”

    大吼一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妙云疯狂催动妖力，不断融入剑中，他越是如此疯狂，在计缘眼中，这妖王那一剑就越显得不纯粹，以至于计缘都微微摇头。

    ‘明明此前剑术精妙，此刻却越发落得下乘。’

    计缘的动作更像是一种藐视，在妙云来不及升起愤怒或者恐惧的时刻，妖剑同计缘的剑指碰撞在了一起。

    “波~”

    同所有旁观者预料的不同，接触的那一刹那，光线仿佛微微暗了一下，发出几乎细不可闻一声，好似气泡被戳破。

    下一刻。

    “轰隆隆隆……”

    庞大的妖光妖气爆发，如同炸弹爆炸一般冲击四面八方，光芒耀眼巨浪翻滚，但其中有一道细微的剑光却在这妖光中一闪而逝。

    妙云妖王抓着妖剑的手已经彻底麻了，自身则借助这爆炸般的冲击快速飞退，一瞬间就已经退开数百丈。

    这种情况下，其他正准备进攻的大妖也都停下了攻势，近一些的更是运起妖力防护，因为刚刚爆发开来的，混合着庞大妖力的剑气和剑意锋锐非常，冲击力可不小。

    妙云的右手臂上的衣衫已经全都碎裂，露出满是青鳞的手臂，抓着剑柄的虎口处，少量鳞片已经崩裂，有一丝丝血液溢出，并且凭借妖躯强大的恢复力都居然不能马上止住。

    尽管妙云手臂还一直发麻着，也下意识用左手扶着右臂，但他的视线却顾不上自己，而是惊骇的看着吞天兽头顶的四人，确切的说是看着刚刚以剑指和他交手的那个仙人。

    ‘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

    计缘笑了笑，视线余光扫过自己左手指尖，和他想的一样，并无什么伤口。

    “剑气和剑意都不错，在妖族中算是难得，可惜你只是用剑，而非出剑。”

    这不是计缘狂妄自大故意贬低妙云，而是真的这么觉得。

    这时候，妙云才看清了计缘，这是一个身穿白衫的长发仙人，但一双眼睛却是看似无神的苍色，而计缘背后居然握着一柄剑。

    ‘他刚刚根本没用剑，而且是左手……’

    “你是谁？巍眉宗不该有男仙的，也不可能有你这等剑仙！你是谁，长剑山的？不，长剑山绝对没有你，没有你！”

    妙云心情恐惧中居然带着亢奋，而在其他妖怪仅仅是停留在震撼层面的时候，猛虎妖王身边的俊美青年在看到计缘出剑的那一刻，瞳孔就剧烈收缩，他看向身边的陆吾，发现对方也是脸色剧变。

    “北魔，他就是计缘吗……”

    “别说出来！”

    北木想要阻止陆吾说出来，但对面陆吾已经“口快”了一步，然后他再看向吞天兽方向，心中猛然一凛。

    果然，原本在看着妙云妖王的计缘，一双苍目已经朝向了这一边，哪怕相隔十几里之外，北木也几乎可以肯定对方在看这里，计缘道行玄妙莫测，这么近距离谈及他的名号，果然天人交感。

    ‘这下可大事不妙了！’

第739章 坑妖坑魔陆山君

    计缘心有所感，顺着感觉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陆山君，在看到陆山君的这一刻，原本需要他自己观想的那种对于棋子的那种微妙感应，也立刻强了起来，而见到陆山君之后，计缘自然更加注意陆山君身边的人。

    虽然距离不算近，但落在计缘法眼中却显得格外清晰，视线中，陆山君身边两人，一个是身穿锦袍的俊美男子，一个是额头有“王”字的妖怪，看那嚣张的妖气，自然是妖王之一。

    ‘天启盟在这？’

    计缘思绪一闪，一阵轻微的剑鸣声打断了他。

    “嗡……”

    负在背后的青藤剑发出的一阵清亮的剑音，声音虽然不响，却极具穿透力，淡淡的剑鸣声好似压过了妖魔乱舞的状况，传遍了吞天兽周边，使得周围短暂为之一静，也让激动中的妙云妖王下意识闭嘴，他似乎能感觉到一阵寒意袭来。

    青藤剑刚刚主动飞到计缘手中，本以为计缘会用它出剑，但不过是调用了部分剑气和剑意，以剑指点出，青藤剑觉得换成自己，绝对能一剑斩了那妖物。

    但青藤剑不会对计缘有任何埋怨，它只是以这种方式展现自己的剑意。

    “莫急莫急，自然有你出鞘的时候。”

    计缘这么说着，左手已经负到背后，右手又悄然将剑送至左手，而下一刻，右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江雪凌、练百平和居元子三人也为之侧目，实话说计缘刚刚那一道剑指已经惊艳到他们，此刻自然也十分想看看计缘出剑，而如今的局势，难道有缘能见到计先生的天倾剑势？

    比起他们，妙云妖王更是浑身汗毛倒立，或者说鳞片都有些鼓起来了，刚刚那仙人只是一指就轻松破掉了他带着冲势攻去的一剑，现在是准备斩了自己吗？

    但显然计缘的目标并不是妙云妖王，只是余光扫过了戒备异常的妙云妖王而已。

    从计缘看向陆山君到他于背后一手扶剑一手握剑，不过也就是一眼过后又一息的功夫，而此时也正是魔头北木心中升起‘大事不妙’的时候。

    北木看向同伴陆吾，对方看起来在话语出口的时刻也已经后悔了，但此刻显然为时已晚，因为北木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埋怨同伴的反应，下一刻已经警兆狂升。

    计缘左手扶着剑鞘，右手轻轻一抽剑柄。

    “铮——”

    剑音轻鸣好似无视声音传递的规则，瞬息已在耳中，而伴随着剑鸣声起，一道淡淡的银色雾气，恍若凭空出现在远方吞天兽额头和北木等人所处的空中之间。

    随后就是好似虚幻般看到计缘抽剑往前一点的动作，这动作有种视觉和心神上的诡异交错感，看似动作轻柔缓慢，实则剑光只是一瞬。

    有就是警兆狂升来不及做出反应的同一个刹那，那明明在一瞬间凭空出现，却有好似在之前缓慢弥漫的银色雾气骤然一亮……

    有些虚幻，有些淡薄，甚至都不算是直线，但当雾中生剑光的那一刹那，锋芒挡无可挡，亦或者根本来不及抵挡。

    刷……

    “呲……”“呲……”“呲……”

    就是什么东西漏气一样，一片雾状血光在剑光末端撕裂开来。

    计缘这一剑从根本上产生了缓慢与极快的感知错觉，尤其是对方对计缘不够了解更毫无防备的时候，直到这一刻，其他妖王和大妖们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那仙人挥出了可怕的一剑。

    原本陆山君和北木以及猛虎妖王所站立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片血雾，但堂堂妖王和陆山君以及北魔，怎么可能被计缘意全力不全的一剑直接斩杀呢。

    在两妖一魔之前站立的上方空中数十丈的位置，北魔难以抑制心中的惊惧，胸口微微起伏喘息，他身上的衣衫在腹下被撕裂开一个口子，此刻衣衫已经慢慢恢复了，但那伤口却情况不妙，哪怕魔头千变万化，但腹下的位置魔气不论怎么扭转，剑气都始终不散。

    而原本气息嚣张的猛虎妖王此刻已经脸色惨白，脖颈和肩膀连接处有一道细细的口子。

    口子很浅很浅，连一个指甲盖的深度都没有，但依然不断有血雾从中喷涌出来，哪怕明明以自身狂野的妖气阻隔了那一剑的威力，但妖王依旧有种从鬼门关边转悠了一圈出来的恐怖感觉。

    因为那一剑的剑意实在太可怕，压迫感也太强了，犹如引颈就戮死囚临刑一刻感受到的刀光。

    陆山君同样脸色极为难看，抬起自己的一只右手，上头有透着幽光的锋利指甲，只不过现在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已经被彻底削断，显得光秃秃的，两节断裂的指甲正被他握在手中。

    “嗬……我的指甲……”

    陆山君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痛楚，这是真的痛不是装出来的，哪怕明显感觉到那一道剑光斩到自己的时候，剑气已经收缩，但那一剑的剑意还是触碰感受了一下，所幸他觉得自己的指甲还能抢救一下在炼化接回来。

    听到陆吾痛楚中说到自己的指甲，北木气不打一处来，他知道那是虎妖王无意间帮陆山君挡了不少剑气。

    ‘算你他娘的运气好！’

    “好可怕的剑诀，这仙人究竟是谁，巍眉宗的？”

    “咳……咳……”

    北木咳出几团黑血，居然在这些血中有少量剑气，脸色虽然依旧很差，但比刚刚好受了一些。

    “嗬，虎大王，刚刚那可不是什么剑诀，恐怕对那位先生来说，只是随手往这边指了一剑而已，他的剑诀我可不想再见一次……大王，此人不可力敌，让其余妖王拖着便是，你最好苟且一些，还有陆兄，我先走一步了呵呵呵……”

    北木露出苍白的微笑，对着陆吾不怀好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身上开始浮现一片淡淡的黑色魔气，身形也开始扭曲变幻起来，最后消失于无形之中。

    真正的魔头可以有形又趋于无形，北木此刻彻底消失，也不知道是以遁法脱走了，还是依旧藏匿在附近，只不过陆山君可不认为北木能简单在自己师尊面前简单脱走。

    计缘出了一剑后直接将青藤剑还剑归鞘，抬头看着远方天空，带着笑意扫过天空群妖，清朗中正的声音在他开口的一刻传递开去。

    “计某这一剑算是浅尝辄止，既然有人背后议论计某，想来也是认识我的，今时吞天兽入南荒确实有错在先，不过群山地貌可施法恢复，所吞妖魔亦非直接毙命，今日计某不想为此动杀念，更不会不管巍眉宗道友，我们止戈相商如何？”

    计缘话虽这么说，但视线却频频扫过那虎妖王身边，眼神微微眯起，也算到这妖王代表着什么，而那消失的北魔他也不想放过，遂低声传音练百平。

    “练道友，可不要丢了那魔头的踪迹。”

    “先生放心，晚辈不会出差错的。”

    计缘这话音才落下，没想到此刻猛虎妖却骤然爆发一声怒吼。

    “吼……”

    虎啸声带起一阵狂风，席卷广阔天野，此前脸色发白的猛虎妖此刻因怒意而双目赤红，他既怒于被偷袭，更怒于之前自己的恐惧。

    陆山君赶紧伸手拉住猛虎妖王。

    “虎兄长，切莫冲动，此人仙法高绝，你胆怯并不可耻啊……”

    “吼——胆个屁怯！”

    陆山君有些添油加醋的这么一句，令猛虎妖怒气直接爆炸了。

    “卑鄙剑仙，竟敢仗着剑术偷袭本大王，我南荒妖魔无数，岂能容你这仙修在此放肆，日后岂不是被各界耻笑！纵然你是真仙，难道不可杀得？”

    虎妖身上的妖气已经如同火焰，脸上更是出现了一道道猛虎的斑纹，手上的利爪也已经伸出了指尖，不过怒气冲霄之下，战斗的本能依然使得他并未显出原形，反而不断凝练妖躯。

    刚刚那一剑确实可怕，但身为强大的妖王并不是毫无招架之力，而对付修为高绝的仙人，灵活性比杀伤力更重要。

    “哈哈哈哈哈……今日所有仙人都得死，兄弟，你若胆怯便自己逃吧，若是还认我这大哥，你我兄弟就带领众妖去撕了这仙人！”

    虎妖王此刻已经完全化为一个虎面人身，带着浑身斑纹且手脚都有利爪的存在，一身妖气如同实质，只是豪言才落下，却发现身边的陆吾不见了。

    “嗯？”

    “虎兄长，我说了此人不可力敌，兄长若要去战，我只能祝福兄长了，小弟我还是胆怯逃遁吧！”

    陆山君面无表情，眼神深处却带着诡异的光，看得猛虎妖怒气更是蹭蹭蹭往上窜。

    “你，你！一个个都是懦夫，混账，吼————”

    猛虎要的妖气和怒气之强，已经令周围的妖怪都产生恐惧，甚至让不少妖怪的心绪，从对计缘那一剑的惊愕转变到对妖族强者的心悸中来，当然清醒的也有，比如妙云和一些个机敏的妖怪。

    居元子等人也看着远方的猛虎精，看着那堪称恐怖的妖气，可即便如此，居元子还是下意识错愕了一句。

    “这虎妖疯了？”

    “呵，或许吧。”

    计缘一笑，他相信自己的徒弟，既然陆山君觉得这虎妖王该死，那就去死吧。

第740章 风涨火势

    虎妖王刺客的怒气夸张得不正常，并且也很显然对计缘产生了一些误判，那一剑虽然惊艳，但实质上伤害并不大，只能算是破了点皮，连后遗症都没有，这是南荒地头，周围妖魔无数不说，自己也还能被他们跑了不成？

    让自己在众多妖魔面前被耻笑，虎妖王不杀了这些仙人难解心头之恨，等杀了他们，再去找那魔崽子和陆吾。

    此刻看到自己的妖气强大到令其余妖王都侧目吃惊的地步，虎妖王怒意不减的同时狂傲之气也已经提到了高点。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计缘看着这猛虎妖夸张的妖气，居然涨到了这个地步，也不由微微皱眉，倒不是怕了，而是此前正没想到这妖王的妖气能如此夸张。

    “这猛虎妖不简单啊，难怪敢如此嚣张。”

    居元子脸色也凝重起来，若是以如此妖气来看，确实有嚣张的本钱，而边上的练百平则看着妖王身后的方向，掐算了一下也眉头紧皱。

    “比起这妖王，练某倒是更关心刚刚他身边的两个妖魔，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计缘看了一眼练百平，视线再次回转到远方天空，那里妖气已经和火烧云一样了。

    “还是先对付眼前难关吧，这虎妖明显不太正常，众多大妖群起而攻，我等或许走脱不成问题，但小三就不好说了。”

    江雪凌眼神凌厉地看着周围群妖。

    “那就还请计先生看在我巍眉宗专程送你的情况下，不要顾虑什么，至少出手将那虎妖王拿下。”

    “就是我不动手，他也不会放过我的。”

    计缘话语平静，却已经动了杀心，他不打算用捆仙绳，否则即便直接将妖王捆了，在南荒群妖环伺的情况下，反倒未必适合再杀了他了，所以直接在碰撞中，用剑斩杀或者用三昧真火烧死，都是能死得干净的那种，哪怕后面还要和南荒妖族缓和下气氛，也能说斗法凶险不好收手。

    另一边慑于猛虎妖王的气势，周围所有妖魔的妖气邪气都收敛了一些，算得上是默认支持妖王要戮仙的举动。

    也只有妙云他本能的认为，哪怕此刻这头蛮虎实力似乎暴涨一大截，但和那位剑仙对上绝对逃不了好，搞不好是会死的。

    妙云妖王虽然算不上和猛虎妖王关系很好，但如今可算不上是一个妖怪的事，而是南荒这一片区域内都有关系的事，甚至往高了说也是妖族脸面的事情。

    “戮虎，这仙人不可力敌，你难道没看见我和他对了一剑的情况吗？”

    猛虎妖王听到耳中的传音，就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片刻后才转头轻蔑地看向妙云，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就是看待弱者的眼神。

    “今日我就尝尝剑仙之血，纵然你是真仙又如何，众妖魔，随我上！吼——”

    到了此刻，猛虎妖王反倒像是冷静了下来，话音落下，整个人已经消失在原本的空中。

    呼……呼……呼……

    整片区域此刻都像是台风过境一般，狂风肆虐天际也是雾蒙蒙一片，没有阳光也没有闪电，更看不清那妖王身在何处，各种各样的妖魔悬浮在空中，那妖光魔光仿佛成了唯一的光源。

    计缘四人站在吞天兽头顶倒是还没什么，但被玉怀的太虚藏身法藏在他们身后的一众巍眉宗弟子可紧张坏了，不知道自家师祖和几位长辈如何应对。

    但下一刻，计缘等人忽然全都看向下方，随后就是“轰隆……”一声巨响，众人脚下一阵剧烈一震。

    “呜唔……”

    吞天兽痛苦的吼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而计缘则直接纵身一跃跳出了吞天兽额头，袖口一扫再伸手一抓，就好像抓住了一道风，在狂风之中握住了一条龙卷，朝着下方一抽。

    “轰……”

    气流对撞之下，虎妖的身形也显露出来，此刻他好似同狂风融为一体，妖风中满是他的妖气，利爪疯狂挥动，无尽妖风带着狂野的力量，就好似一道道刀光朝计缘打来。

    但面对如此密集且如此可怕，称得上是风刃的攻击，计缘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这种没有附存什么真意的攻击对他来说根本毫无威胁，不用什么剑法抗衡，也不用什么护身秘法，直接口含敕令轻声说出一个“散”字。

    下一刻，所有“刀光”到计缘面前全都化为一阵微风，徐徐吹拂过衣衫长发，除了清凉没有任何感觉。

    “哈哈哈，果然有些门道，都说仙者得“真”则明晰道妙，哈哈哈，能杀个真仙实在太好了！”

    虎妖狂笑，而在这期间，徐徐多多妖魔也纷纷冲上来，重新开始攻击吞天兽，数量和密度都远超之前的那次，甚至还有两位妖王也一起出手，主要目标就是吞天兽头顶的剩下三位仙道大修士。

    这可不是寻常的群妖，甚至都不是寻常的化形妖物，虽然没有号称尽数大妖那么夸张，但道行都不算差了。

    哪怕是江雪凌、居元子和练百平这等修为，面对数以百计的这种妖怪，也同样感到十分头大，更何况还有两个妖王，只能提起浑身法力相抗。

    “轰……”“砰……”“轰……”

    不得不说空中的猛虎妖王确实很不一般，他的遁法似乎融入狂风之中，又无影无形，每一次现身施展的妖法却势大力沉，仿佛将成吨的妖力不要钱一般倾泻出来。

    咆哮天音，利爪锋芒，甚至是偶尔出现在计缘身边直接四爪相击和扑咬，很朴实的攻击手段，很类似于原本野兽的手法，但其中蕴含的威能，就是计缘面对也眉头直跳。

    只不过自袖里乾坤真正完成之后，计缘发现只要自己存想展袖而不出的状态，自己面对这一切力量夸张的妖武之法攻击，一双大袖就能让他却显得游刃有余，宽大的袖子一扫一甩，虎妖王所有攻击就像是常人拳打飘舞的床单，虚不受力。

    并且还有种奇特的体验，虎妖或许感受不到，但计缘却感觉自己精神上更为高大，仿佛甩着袖子看着一只小巧的老虎不断朝他扑打，又不断撞在他的袖子上。

    攻击开始不过十几息时间，虎妖攻击了起码上百次，每一次顶多将计缘从空中悬浮的位置逼退几丈，看着计缘好似一颗在风中到处飘摇的蒲公英种子，但实质上虎妖没有一次攻击真正建工。

    这令虎妖怒火越来越盛，也越来越急躁，每一次都在加重威力，他知道这仙人绝对用出了什么高深的御敌仙法，仙人法术，一为力，二为境，既是境界也是心境，须得乱了他的心境。

    “你畏畏缩缩只守不攻，真仙就只有此等能耐？怕不是要为你那些仙人道友收尸吧！”

    虎妖怒骂连连，既然自己暂时拿计缘没办法，能让他分心最好，不行就等着弄死其他仙人和那一头吞天兽，再来堆死计缘。

    计缘的视线扫了一眼吞天兽的方向，十几息的时间，已经令身如山岳的吞天兽皮开肉绽，大地好似下起一片血雨，而吞天兽额前的仙光也在恐怖的妖光之下若隐若现。

    计缘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再拖就不是吞天兽历劫渡劫了，而是直接死于劫中了，所以将视线再次回转到正攻击过来的虎妖，面上露出一丝笑容。

    这常人看着十分温和的笑容在虎妖看来却令他猛然心悸，下意识就放弃了即将尝试的又一次进攻，遁入狂风中退开，看来这剑仙终于要出剑了。

    “其实就妖怪而言，你确实厉害，只不过计某正好有一些手段克制你……”

    计缘话音一顿，然后声传四方。

    “还不停手？”

    当然没有谁听计缘的，群妖不会理会他，而江雪凌等人迫于自保也不可能收手。

    计缘早料到如此，脸面礼数也给足了，计缘面上卷起一阵淡淡的红晕，张口就喷出一道红灰色的火焰。

    虎妖遁法特殊且迅捷无踪，运剑未必能直接锁定气机，但用三昧真火就不同了。

    “所谓风涨火势，你这是自取灭亡了。”

    计缘这话说得很轻，伴随着话音的是那一簇火焰迎风狂涨，迅速席卷猛虎妖王裹挟的暴风，因为风力太强，仅仅一瞬间几乎漫天红灰，一种直面死亡的悸动瞬间在除了计缘之外的所有人心中产生，包括吞天兽和三个仙修。

    ‘御火？’

    猛虎妖王心中犹如临渊摇晃，哪怕已经提前退开了，但一瞬间前后左右都是火海。

    ‘不行，得速走！’

    明知危险，狐妖一咬牙就打算冲出去，脚下一踏狂风，炸开一道巨大的气浪，身形如梭穿刺入火海，只是身子撞入火海中，意识就被剧烈的痛苦给淹没了。

    “呃啊…….啊……”

    轰……

    或许是燃烧了强大的妖气和妖力，三昧真火更是爆炸般向着四面八方铺开，这一刻，所有意识到不好的妖魔全都朝着远离火海的方向逃。

第664章 正道该做的事

    司天监严格来说也算不上什么戒备森严的地方，而计缘来了之后，卷宗文籍库外头一般也不会专门的看守，所以等言常到了外头，基本这个院子里空无一人，没有计缘也没有人可以问是否看到计缘。

    计缘自觉这也不算是不辞而别了，只是他告诉言常是要去廷秋山，但并没有马上动身的意思，离开司天监之后在京城随便逛了逛，有意看看如今开始陆续出现并且来京城的大贞能人们是个什么情况。

    齐州大捷是在近一个月以前的，虽然大贞京城这边才知道，但在修行界层面传遍大贞乃至周边可用不了几天，最近汇聚到大贞京城的能人明显多了不少。

    果然这种前线大捷的好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各处地方，只要是两个人及其以上的，基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欢庆，这可不比此前仅仅是站稳脚跟，而是当之无愧的大胜，尹重和梅舍的名号也为所有人熟知。

    有意思的是，最热闹的地方在战争以前比较冷清的京城大祭台位置，很多百姓都在往那边靠，而那边还有禁军维护和皇室车驾，应该是又有新册封的天师要上祭台露脸了。

    计缘随着涌过去的人群一起过去凑个热闹，身边的都小跑，唯独他是不紧不慢地走着。

    “嘿嘿，这位大先生，你不赶紧跑过去，占不着好地方了，到时候呀，那边只能看别人的后脑勺了！”

    “就是就是，快走快走，今天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有法师出洋相。”

    两人快步从计缘身边经过，还有半大的孩子搬着条凳子也一起跑过去，让计缘看得直乐。

    边上有几个佩剑的书生也走得比较缓慢，他们应该是外地来京的，见到动静来凑热闹，也听到了周围人关于天师出洋相的说法，不由有些好奇。

    “为何他们好些人在说天师可能出洋相。”

    “这就不清楚了，要不找人问问吧？”

    “嗯，我问问。”

    其中一个书生言罢就寻找可以问的人，可惜人都跑得很快，而等到他们到了祭台近一些的地方，人都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了，看着那祭台的高度和规模，下头人就算围着应该也看不到上面才对，除非是在旁边的楼宇上层有位置可以看。

    “请问这位兄台，为何你们都说这法师上祭台可能出洋相呢？”

    “哎你这书生外地来的吧，京城百姓甚至官员中私下都传，心术不正之辈，难上此法台，看着就行了。”

    两个书生相互看了一眼。

    “难道这法台有什么特殊之处？”

    “哎呀，我哪知道啊，只晓得见过好些明明有本事的天师，上祭台之后跨台阶的速度越来越慢，就和背了几大麻袋谷子一样，哎说多了就没意思了，你看着就知道了，总会有那么一两个的。”

    “有这种事？”

    两人好奇之余，不由踮起脚来看，在他们一旁不远处的计缘则将法眼多睁开一些，扫向法台，隐约能看到当初他月华之中舞剑留下的痕迹，其内华光依旧不散，反而在多年来与法台凝为一体，他自然早知道这一点，只是没想到这法台还自发有这种变化。

    “来了来了，十几个新天师呢，准有看头！”

    “对对对，有看头了！”

    人群中一阵兴奋，那些跟随着礼部的官员一起过来的天师还有不少都看向人群，只觉得京城的百姓如此热情。

    周围的禁军眼神也都看向这些大多不知情的法师，哪怕有人隐约听到了周围民众中有看好戏之类的声音，但也并未多想。

    礼部官员走到法台边上停下，向着后方十六名天师拱手行礼。

    “诸位都是皇上新册封的天师，但我大贞早有成文的规矩，凡司职仙师，都得上这祭台祭告天地，上头法台贡品已经摆好了，诸位随我上去就是了。”

    礼部官员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

    “对了，先告知诸位仙师，此法台建成于元德年间，本朝国师和太常使大人皆言，法台落成后曾有真仙施法赐福，能鉴人心，分正邪，凡人上下自然无碍，但若是修行之人，这法台就会产生变化，诸位且慢行慢走，若是跟不上了，提醒下官一声，不论中间如何，能上得法台便算是无碍。”

    下头仙师中都当笑话在听，一个小小的礼部官员，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别的不说，就“真仙”这个词岂是能乱用的。

    “陆大人放心，带我们上去便是。”“不错，陆大人只管走，你就是跑着上去，我等也跟得上。”

    “不错，吾辈上这个法台，只需一步便可！”

    礼部官员不敢多言，只是再行一礼，说了一句“诸位仙师随我来。”之后，就率先上了法台，不管这些法师一会会不会出事，至少都不是凡人。

    看着礼部官员轻松上去，后面的一众仙师也都立刻迈步跟上，大多面色轻松的走了上去，只是前几部身轻如燕，其中有些人一直如此，而有些人在后面却越来越觉得脚步沉重，好似身体也在变得越来越重。

    那些毫无感觉的仙师大约占了一半，而剩下的一半中，有些天师步履沉重，有些则已经开始气喘吁吁。

    “陆大人，且，且慢一些！”

    一个年长的仙师感觉四面八方都有沉重的压力袭来，根本步履维艰，本就不低的法台此刻看起来就像是望不到顶的高山，不光腿难以抬起来，就连手都很难挥动。

    外头看热闹的人群顿时兴奋起来。

    “快看快看，出汗了出汗了！”“我也看到了，那边那个仙师脸色都发白了。”

    “那边那个，那边那个不动了，身子都僵住了，就第三个！”

    “我也看到了。”

    “哎哎，那个人滚下来了，滚下来了。”“哎呦，看着好疼啊！”

    比起百姓们的兴奋，那些受到影响的仙师的感觉可太糟了，而没受到影响的仙师也心中诧异，只是都没说什么，和那些尚能坚持的人一起随着礼部官员上去。

    走上法台之后往下看，有几人还在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往上走，有几个则已经寸步难行，最终十六人中有十三人上了法台，有两个则静止在了法台的中间台阶上难以动弹，光站着都像是耗费了巨大的力气，还有一个则最丢脸，直接没能站稳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镇山法！这是镇山法！”

    终于有仙师一口叫破了其中奥秘，这法台居然真的内有乾坤，而在此之前所有人都没察觉出来，甚至就算是此刻，大家也都没察觉出来，只是根据几人的表现猜的，毕竟这种场合不太可能有人是装的。

    一边的礼部官员则直接对着两边的禁军挥了挥手，立刻有披甲之士上前，架住两个难以自己离开法台的仙师离场。

    “仙师们请，祭告天地和列为先皇之后，诸位就是我大贞朝臣了。”

    这会礼部官员说的话可没人不当回事了，那边法台处，则由司天监官员主持仪式，整个过程庄严肃穆，就连计缘看了都觉得很是那么一回事，只不过除了最开始上台阶那一段，其他的都只有一些象征意义。

    计缘看完了整场仪式，心中倒是更有底了一些，哪怕那些出丑的仙师，也是有真本事的，否则光是骗子基本会毫无所觉，而没出丑的同样不可能是骗子，因为这之后不是在京城享福，而是要直接上战场的，若是骗子简直是自取死路，绝对会被阵斩。

    一天后的清晨，廷秋山其中一座高峰，计缘从云头落下，站在峰顶俯瞰远近山水，没过去多久，后方不远处的地面上就有一点点升起一根泥石之笋，越来越粗越来越高，在一人高的时候，泥石形状变化颜色也丰富起来，最后成为了一个身穿灰石色长袍的人。

    计缘转过身来，正看到来者向他拱手行礼。

    “廷秋山山神洪盛廷，见过计先生！”

    “见过洪山神！”

    计缘回礼之后，直接笑问道。

    “洪山神道行深厚，从不涉足人道之事，即便有人为你建了山神庙，你也极少拿香火，为何如今却为了大贞直接向祖越出手？”

    洪盛廷走近计缘身边，也远眺廷秋山风景。

    “洪某杀的是在我廷秋山放肆的孽障，还算不得是站在哪一边，况且，明人不说暗话，洪某虽然不喜卷入人道变迁，可凡事都有个度。”

    “妖魔邪魅之流都向宋氏皇帝称臣，联手来攻大贞，可不像是有大乱之后必有大治的迹象，洪某也厌恶此等乱象，借此向计先生卖个好也是值得的。”

    洪盛廷话已经说得很明白，计缘也没必要装糊涂，直接承认道。

    “不错，计某确实不会容许大贞失势，也不瞒着山神，云洲人道气数，尽在南垂一役，大贞不容有失。”

    “哦？”

    洪盛廷略感诧异，这情况似乎比他想的还要复杂些，计缘看向他道。

    “计某虽不方便干涉人道之事，但却可以在人道之外动手，祖越之地有越来越多道行了得的妖魔去助宋氏，越界得太过了。”

    “先生当如何做？”

    计缘遥遥头，看向东北方。

    “已经受封的管不了，蠢蠢欲动的总是可以对付的，上天有好生之德，求道者不问出身，若是觅地苦修的可放过，而跳出来的魑魅魍魉，那自然要肃邪清祟，做正道该做的事。”

第741章 谈以止戈

    如今计缘对三昧真火的操控算得上是比较随心了，虽然三昧真火依然一等一的危险，但至少对于计缘本人而言不算什么了。

    所有妖魔都能跑，身体已经残破不堪的吞天兽却无法跑赢三昧真火之海，甚至无法及时做出反应，但计缘站在空中一甩袖，猛烈爆发的真火就自动在接近吞天兽的位置开始左右分路，绕过吞天兽才继续向远处爆发。

    虎妖王一身修为当然不是等闲，即便染上的三昧真火，依然能在火海中痛苦地翻滚，凭借这强悍的妖躯和浑身妖力，硬是顶着真火想要逃离火海。

    “轰……”

    一座山峰被虎妖王直接踩得粉碎，无尽碎石和尘土荡起一圈圆环，而妖王借着反震力配合遁术爆发出绝快的速度，居然真的窜出的三昧真火的范围。

    “啊……火，火，烧死我啦，烧死我啦……”

    “轰隆隆……”

    天空雷霆炸响，有妖魔施法，本就乌云密布的天野忽然“哗啦啦”地下起了大雨，无数雨点落下，还没碰到虎妖王就已经化为水汽。

    “轰……”“轰……”“轰……”

    妖王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一连撞碎了好几座山峰，如同一个燃烧的火人，发出痛苦的咆哮横冲直撞。

    计缘对于妖王脱出真火的范围完全不担心。只是静静伫立成片三昧真火之海的中心，在这可怕的红灰色火焰环绕的中心却因此清气自升。

    计缘的视线淡漠地看着在几息之间碎石裂山的虎妖王，而所有逃离的群妖群魔则骇然的看着位于火海中仙临凡尘的计缘，以及痛苦无比的妖王。

    有好几个妖魔都试图施法去救虎妖王，但几乎都没有什么效果，甚至起到反效果，而且燃烧中的虎妖王冲来冲去，好几次差点碰到了其他妖魔，那短暂的一瞬间，所有面对的妖魔都感觉到死亡的靠近。

    计缘视线一直关注着虎妖，负背在后的手中，左右手一手持剑身，一手握剑柄，随时都有出剑的准备，而与之相对的，在下方山野有一团痛苦咆哮的人形火焰。

    计缘本以为这妖王的妖法强大，说不定能设法付出些代价抗衡或者挣脱三昧真火，那他会再补上一剑，只是现在看来，用不着动用青藤剑了。

    虎妖王最后的动作，就是不顾一切地冲入了一条山野河流之中，但除了听到“噗通”一声，身体在河中滚动依然燃烧不止，痛苦更是侵入神魂好似分尸。

    河水开始沸腾起来，三昧真火可阴阳转化，此时的真火以炙热为主。

    “嗬啊啊啊——”

    滚滚沸水中，有一头猛虎妖魂想要脱壳而出，浮到水面的时候妖魂上竟也有腾腾火焰在燃烧。

    也不知道是这虎妖身上没有特别的保命之物，还是说有但没有起到效果，总之在被三昧真火彻底点燃后，不了解三昧真火特性，原本有机会抵抗一下的虎妖王反而几次助长火势，致使妖躯和妖魂都被燃烧。

    冲入山谷河中之后更是使得整条河都泛起了火光，但都没有作用，又过去一会，河中的火光逐渐暗淡下来，但谁都知道这不是火被妖王灭了。

    又过去一会，一头焦黑的老虎浮出了水面，顺着因为大雨山洪而水位暴涨的山谷河流，缓缓向着远方飘去。

    虎妖王痛苦的过程算不得太长，但比以往被三昧真火缠上的妖魔要长得多，期间妖王在极度痛苦中尝试了各种方法想要逃命，但痛苦经受了更多，最终的结果大家也都看得一清二楚，令妖魔心中悚然。

    此刻的计缘微微张口，环绕天野的三昧真火全都一道道回流，很快就再一次汇入了他的口中，天上的大雨也得以顺畅落下。

    被三昧真火烧过的天空，显得如此澄清，一切妖邪气息荡然无存，雨幕划过美如琉璃，而计缘站在天空中，清气流转同雨幕相容相洽，哪怕这雨本是妖法所引，此时也是一片道法自然的感觉。

    “现在诸位可以停手了吧？嗯，倒是计某多嘴了。”

    不用计缘说，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一个妖魔精怪不是离得吞天兽和他远远的。

    计缘缓缓飞回了吞天兽额头，此刻的吞天兽依旧悬浮在空中，意识也早已经不再疯狂，身上虽然止血了，但残破的身体看起来极为凄凉骇人，甚至有一些地方已经能见到笼罩着雾气的骨骼了。

    计缘再三扫过吞天兽，此刻的吞天兽并没有睡去也并没有昏迷，但意识有种趋于淡化的感觉，这不是因为精神虚弱，而更像是修士修行中的一种状态。

    随后计缘环顾远方几乎是一圈小黑点的妖魔们，这会原本那些妖气撑天的妖王们全都收敛了气息，变得和周围的妖怪没多大区别，但计缘还是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在哪个方位，最终看向了妙云所在的位置。

    “诸位妖王，诸位南荒妖族，今次我等并非是有意挑起争端，吞天兽骤然发狂不受控制，随后冲入了南荒，而巍眉宗道友确实算是有错在先，以摄妖香引妖魔前来……此事无需计某赘述，想必诸位也都明了。”

    江雪凌朝着计缘方向侧目一眼，并未多说什么。

    计缘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被吞天兽吞噬之辈其实并未真正死去，不过是损耗了一些元气，这样吧，我可让吞天兽将这些妖族吐出来，巍眉宗道友赔偿这些妖魔每一个一枚固本培元的丹药，药效绝对超过其损失，我们就此休战如何？”

    说着，计缘像是才想起了被他用三昧真火烧死的虎妖王，视线朝着山谷河道中看了一眼。

    “至于此獠，难听人劝，命有此劫，没能渡过实乃天意。”

    计缘的话平静淡漠，并无任何调侃的语气，但听者心中难免有种古怪的感觉，人家妖王死都死了，你说天意那就是天意了呗。只不过没有任何人出言反驳计缘，江雪凌等人自然不会，而众妖魔还没从刚刚的震慑中缓过来。

    自顾自说完这些，计缘发现没有哪个妖怪精怪作为代表说话，便望着妙云道。

    “阁下应该是妙云妖王吧，剑术精妙令计某难忘，你我交过手，也算是认识了，计某提议，还望阁下能考虑考虑，帮忙促成，若还有其他要求，只要不过分也可提出……”

    说着，计缘环顾所有妖魔，才继续道。

    “若再相斗下去，我等要闯出南荒必然要再斗过数场，也不知多少安稳修行之辈会身陨其中了。”

    最后一句话计缘声音依然不大，但在众妖魔心中的声音却最为响亮，之前都知道这仙人是剑仙，但刚刚那御火神通可怕的超出认知界线了，“真仙”的恐怖，都一次为一些妖魔清楚的认识到，话语的分量自然没妖会忽视。

    妙云深吸一口气，朝着计缘拱了拱手。

    “我会与他们商量的，仙长剑诀玄妙，法力通玄，妙云佩服了，多谢手下留情。”

    南荒大山妖魔众多，其中强者难以计数，内部更是一个混乱制衡的状态，也是个很现实的地方，此前虎妖王不论势力多强威望多大，这会死了，也就没多少人在意他了。

    妙云话音落下，群妖中几道妖光就一起遁出远方聚到了一起。

    看到这一幕，江雪凌等人明白，这难关基本就过去了，江雪凌转身面向计缘，郑重地向着他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计先生出手解围救下了小三，如今小三反倒是因祸得福，成了我巍眉宗历代吞天兽中最有希望蜕变成功的了。”

    “江道友和巍眉宗不责备计缘擅自做主同南荒妖族谈条件就好了。”

    计缘笑了一句，江雪凌也面露笑意，食指转了一下发带残破的鬓丝。

    “与结果相比，若能如此解决，此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没过多久，妙云就同剩下的几位妖王一起靠近了吞天兽所在，还是妙云上前说话。

    “计仙长，我等商议过了，希望巍眉宗也向我等提供一瓶丹药，需要能对我等修炼有作用的，并且也需要问过那些被吐出的妖族，若他们同意作罢，此事便作罢了。”

    南荒大山什么时候这么皿煮了？当然不可能，这不过是走走过场，让妖王们脸面更好看一些，计缘当然欣然同意。

    结果毫无悬念，吞天兽口中吐出一阵阵雾气，里头有好一些悬浮昏厥的妖怪，都在接触山中灵气后缓缓苏醒，一说条件，无一不诺。

    开什么玩笑，不同意你还想咋地？再和这仙人做过一场？拿了仙丹了事吧，说不定还能借此精进呢。

    在吞天兽口中和倒豆子一样吐出妖魔的时候，妙云妖王却小心翼翼的靠近了吞天兽额头，江雪凌等人对其视而不见，计缘则对着他含笑点头。

    见此，妙云心宽了一些，他听到这些仙人都称呼计缘为先生，便也犹豫着开口道。

    “计先生，你为何能简单一指，就破了我那一剑，论及威势，二者……”

    “论及威势，二者不可相比，只不过你运剑心思并不纯粹，虽然在妖族中已经十分难得，但还是差了不少意思，当然，很多时候你的剑术在计某看来都已经十分惊艳了。”

    “纯粹？”

    妙云面露疑惑，他为了练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这样还不纯粹？没等他问，计缘就自己开口说了下去。

    “身为妖族，又处于南荒，同时还是妖王，难免为邪气和乱欲所扰，恶业障心，魔行其道，灵台晦暗，练剑再勤心思不纯……”

    计缘话音顿了一下后，口含敕令而不发，淡淡一句话语扣击心弦。

    “计某问你，为何练剑？”

    计缘这么一问，妙云恍如灵台被人以指节扣了一下，身形都有轻微震荡，口中不假思索就说着。

    “当然是……”

    但话到这里，心灵震荡使得妙云元灵清明，思绪联系最纯粹的本心，话忽然说不下去了。

    为了变强？为了从妖族中脱颖而出？为了捕杀血食？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妙云喃喃着就问了出来。

第742章 北魔的猜想

    计缘倒也没让妙云自己瞎想西想，直接开口道。

    “如果心乱，也可能是你已经达到了最初的目标，干脆就抹去那些杂乱的干扰，别去想什么复杂的了，就当是纯粹喜欢剑吧。”

    计缘也不再和这妙云妖王多说什么，视线看向了远处。

    这边吞天兽将吃进去的妖魔都吐出来，另一边也有妖怪将之前抓住的巍眉宗弟子送回来，这会抓住他们的黄古妖王倒是有些庆幸当时没有直接吞了她们，本来是打算套一些仙道之理，或者慢慢汲取她们的精气的。

    被放回来的巍眉宗弟子一共有六人，几乎个个都受了伤，但伤得并不重，只不过之前使用的法宝已经没了，就连最外面的法衣也被收走，至使以纳物神通藏在法衣袖内的东西也没了，而妖魔显然不打算交还。

    这对于江雪凌等人来说倒也无所谓，反倒是几名失踪弟子还能活着算是意外之喜了。

    哪怕往日里清冷高傲，几名巍眉宗的女仙此时得以回来，心里也不免激动异常，身体还虚弱就迫不及待从看押她们的妖魔面前飞回吞天兽。

    “师祖！”“师祖，师姐！”

    “回来就好，慢慢疗伤吧。”

    巍眉宗弟子当然看得到吞天兽的惨样子，但此时也顾不上这么多，都纷纷回到吞天兽背部唯一还算完好的观星台上恢复元气，至于吞天兽腹中的岛屿暂时是进不去了，因为吞天兽自己伤得太重封闭了，也幸亏里头没人了。

    巍眉宗这边是仔细看过，知道并没有缺了谁，而南荒妖族那边就更没那么讲究了，基本上吞天兽吐完之后，他们点都不点一下，完全顾不上是不是缺谁少谁，既不知道数量也完全不在意数量，要的只是个过场和脸面。

    不过这些元气有损的妖魔精怪出来之后，也没能马上就离开，而是全都站在了吞天兽宽阔的头顶部位，同剩下的几名妖王和少量大妖站在一起，一个个显得心有余悸又惴惴不安。

    “嘿嘿嘿，你们怕个什么，这算你们大难不死的后福，一会那边仙人会给你们固本培元的丹丸，保证你们不吃亏，这种丹药，凭你们自己的话，这辈子都得不到的。”

    一个大妖阴恻恻地在边上提醒一句，只是他嘴吻狭长，加上语气阴森，使得附近妖怪都忍不住产生惧意，只是回神之后，又隐隐期待起来。

    几名妖王现在站在计缘等人面前，一个眼睛狭长的妖王带着阴森的笑意对江雪凌道。

    “好了，你们巍眉宗的弟子一个不少地回来了，该履行剩下的事了，我们的丹药呢，记住，可得能对我们也能有药效的。”

    “不错，若是无用之丹，可不作数！”“对，别拿没用的丹药糊弄我们！”

    妖王只是一种称呼，代表不了妖族的境界，但不可否认，能当妖王，绝对要超出寻常大妖许多，妖躯强盛当然不必多说，很多丹药即便是仙人所炼也未必有效了。

    江雪凌只是向着练百平拱了拱手，后者对着妖王们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从袖中取出一些小玉瓶，然后将之交给江雪凌，后者郑重朝着练百平行礼致谢。

    “多谢练道友借丹，我回去之后会找齐材料，补偿道友的损失的。”

    “免了免了，此事因我而起，就当是我的补偿吧。”

    江雪凌笑笑，再朝着边上的计缘点了点头，才走近几个妖王，将这些小玉瓶递给他们。

    妖王拿了玉瓶后，有人拔开塞子嗅了嗅，顿时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飘出，香气并不浓重，似乎不像是什么了不得的仙丹，只是香味沁人心脾，哪怕盖上了塞子也久久不散。

    “这是什么丹药？真的有效？”

    黄古妖王这么一问，练百平顿时不高兴了，不屑地说道。

    “没见识，这是我亲自炼制的明灵丹，听名字就知道，是对元灵极好的，正好对着你们的短板，至于有没有效果，堂堂妖王刚刚嗅的那一下，难道闻不出来吗？”

    妖王们此刻面上不显，心中已经乐开了花，轻轻摇晃一下就知道一小瓶里头得有十几枚丹药，这丹药对于他们来说可难得了。

    “嗯，咳！不错，这丹药甚好，此事就了了，你们可以走了！”

    其中一个妖王迫不及待地说了一句，还是后头有大妖提醒。

    “大王，他们还没给那些小的们固本培元的丹药呢。”

    “呃哦，不错。”

    不过话虽如此，妖王们却个个对此不太上心了，还是仙修自己记得更清楚一些，轻易不会不遵守自己的承诺，所以江雪凌早就准备好了十几瓶丹药。

    江雪凌将其中一个瓶子的塞口拔开，再用手一扇，一股浓郁的丹香就飘至群妖当中，不少妖怪甚至开始下意识咽口水。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丹药的药效虽然比不上明灵丹，却更全面，尤其是养足元气方面更是如此，极为适合实力高不成低不就的妖魔。

    “此丹名为固生丹，就是我巍眉宗正传弟子都不能随便拿到，以此补偿，人手一枚。”

    说着，江雪凌一甩袖，悬浮在面前的十几瓶丹药的瓶塞一下子全都打开，其中的丹药化作一道道玄光飞出，飞向了站在后方的妖魔，他们下意识接下丹药，只觉得握住来的一块烧红的炭火，显得极为烫手，但却并不痛苦，手中的丹药在散发着一阵阵红光。

    ‘好宝贝！’

    这几乎是所有看到这丹药真容妖物的第一念头，也就几个妖王还能淡定点。

    “好了，我们两清了。”

    “嗯，那么妖族诸位，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还望信守承诺，放我等离去。”

    计缘施礼发言，几位妖王心下忌惮也相对礼貌地回了一礼。

    “那是自然，都可以走了。”

    妙云也对计缘道。

    “计先生，我等告辞！”

    说着，妖王们陆续升空离开吞天兽，大妖们也跟随他们身后，而那些被放出来，刚刚得到固生丹的妖魔慢了一拍之后，也意识到自己该赶紧离开，纷纷离去，要么直接从吞天兽上一跃而下，要么架起妖风。

    “几位且慢离去。”

    计缘的声音传入一些个精怪和妖怪耳中，令他们下意识顿住脚步，回神的时候，周围的妖魔都已经走光了，只剩下十几个还在吞天兽上，顿时紧张不已。

    这些妖精看了看远去的各种妖光妖风，没有任何人还在意吞天兽上的他们。

    “呃，仙长，可还有什么事？”

    说话的是一个长相普通的精怪，声音中带着忐忑，而计缘脸上则是露出一丝微笑。

    “诸位莫怕，计某专程留下你们并非想要加害，这固生丹江道友给的简单，可丹药却是极好的，南荒大山是什么地方就不用计某多说了，看你等并无邪气，计某帮你们一把。”

    计缘也不过多解释，袖中旋转着飞出一支狼毫笔，也不引动墨水，而是有一抹水汽在计缘面前凝结，他手持狼毫点在汇聚成一小团水珠上，然后以水为墨，在空中写出两个字，正是：“灵藏”。

    两个字在空中就犹如流动的一片水波，其上灵光轻微却熠熠生辉，然后计缘再一挥袖，水光一分十几道，纷纷打入这些妖怪和精怪的身上，把他们都吓了一跳，纷纷四下检查自己有没有事。

    “好了，只要你们自己不做得太夸张，三年内服用此丹应该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动静，找个安静的地方炼化吧。”

    这些妖怪精怪心下恍然，各自再朝着计缘行了一礼。

    “多谢仙长赐福！”

    礼毕，剩下的妖精也纷纷遁走了，他们也清楚，在南荒大山这种地方，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之前这么多妖魔得了丹药，有几个能安安稳稳自己享用的呢？

    等吞天兽身上安静下来，计缘才面向道友。

    “我们也走吧，练道友，那魔头的踪迹如何了？”

    练百平早就等着计缘这句话呢。

    “西南方千二百里，已经慢下来了，大概觉得安全，准备疗伤了吧，只是那妖光诡异的妖怪，行踪有些飘忽，难以确定。”

    “嗯，知道那魔头也够了，我们走。”

    “好。”

    巍眉宗一众修士结阵完毕，将整个吞天兽都笼罩在内，然后一起遁起仙光飞走，方向是南偏西侧，很快就消失在暗中监视之妖的眼中。

    西南方向的一处怪石林立的山丘坑洞内，俊美的青年正在压制自己的剑伤，面上是真的一阵青一阵白，这剑伤看着不严重，却令人极为痛苦，纯粹的痛到了一定级别，也是让魔都忍不了的，而且他毕竟不是真魔，还做不到真正魔躯无影无形，痛觉承受也是有极限的。

    “嗬……嗬……终于好受些了……”

    剑伤的痛苦减轻了一些，北木也得喘息，低头看看伤口，剑气已经被他磨掉许多，但剩下的一些剑气附有剑意，就是水磨工夫才能消除的了。

    ‘不知道那妖王和陆吾死了没，陆吾八成是死不掉的，这家伙阴沉得很，比寻常魔头还难捉摸，怎么可能口误？难道我之前哪里得罪了他，亦或是那妖王得罪了他？’

    从很多可能中，北木忽然想到一个场景，那妖王满口“贤弟”“小兄弟”，从接触开始就把陆吾当成晚辈来拿捏，陆吾这家伙虽然面无表情，可心中怕是阴狠到借计缘的手来了这么一下。

    虽然有些荒谬，甚至可以说这种不顾大局的可能性很小了，但北木想到陆吾那阴晴不定的性格，却诡异的觉得这种可能性或许最接近真相，能在天启盟的，实话说没几个正常的。

    越想，北木反而觉得有这种可能，而且陆吾甚至不惜自己可能被计缘盯上的风险。

    北木打了个冷颤。

    ‘这个疯子……’

第743章 都想吃

    北木正在这边咬牙切齿地愤恨，反正最终不管是什么原因，这次他终究是因为陆吾的关系才受了剑伤，并且使得那虎妖王也落入险境，只不过北木对那虎妖也不太看得上眼。

    虽然对陆吾十分气愤，但北木同时也对真身不明的陆吾更加忌惮了，这家伙本来就给人一种直觉上的危险感，现在明白对方还可能是个疯狂的家伙，哪怕他是魔。

    “希望陆吾这家伙直接死了。”

    北木这么喃喃一句，刚刚站起身来的时候忽然心神猛地一跳，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又说不上来。

    “糟糕，那一位不想放过我！”

    意识到不好，北木立刻遁走，化光飞出藏身之地，不断变幻自己的魔躯，急速朝着远方飞去，同时以自己的方法测算此时面临的情况。

    得到的结果是没有任何结果，而这一点却更加令北木心凉，平常得到这种反馈还好说，这会他反而更加确定是计缘盯上他了，哪怕已经逃出千里驻外，但这在此刻就没多少安全感了。

    为了保险，北木散出去大量魔气，分成九路，朝着不同的方向飞遁，有的上天有的入地，也有的融入山风，更有藏在一些隐秘之所，并且即便依旧看不到有追兵，但每一个魔气所化的北木都逃得十分卖力。

    不过这对于计缘和练百平来说并无什么作用，毕竟他们感知掐算的就是计缘那道剑伤，而且伤在青藤剑之下，自有剑意纠缠，不是那么好逼出去的。

    追出千里之外的时候，计缘和练百平已经脱离了吞天兽，驾云而追，吞天兽则早已飞入罡风层之上的极高处，以避开南荒大山大部分危险，毕竟虽然和几个妖王达成协议，但他们只能代表自己统御的那一小块，代表不了旷阔的南荒大山。

    在北木出逃的那一刻，计缘和练百平距离他其实已经算不上太遥远，也都已经心有感应。

    “计先生，此魔开始逃遁了。”

    “嗯，现在逃遁就晚了一些了。”

    计缘之前的那一剑也是有点门道的，重意不重力，所以此刻气机纠缠之下，哪怕直接让青藤剑前去，也能斩了那魔头，但没那必要。

    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已经看到了北木分出的其中一团魔气，居然直接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逃遁，虽然看不到藏形天际的计缘和练百平，但也看得两人面露古怪之色。

    当然这团魔气两人并不理会，哪怕魔气在变化之中，两人直接在高空掠过，继续朝前追去。

    “计先生，您打算如何抓住那魔头，此魔逃得干脆，却也不如表面那么简单，他千变万化极擅逃遁，似乎背后还有牵扯，您可是要用那捆仙绳？”

    计缘摇了摇头。

    “试试袖里乾坤吧。”

    ‘袖里乾坤？’

    练百平没听过这个名词，只能猜测计先生说的大概是一种神通，只是他从没听过这名头。

    也就是练百平在猜测袖里乾坤是什么的时候，北木终于确认了计缘已经追来，他根据的并不是什么卜算和感应，而是根据自己身上的剑伤中的剑意，在剑意变得更活跃的时候，他就明白仙剑到了附近了。

    哪怕此刻还看不到，北木也知道绝对危机已经降临，也顾不上许多了，用左右手的指甲将左右小臂从关节处到腕部，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黑紫色的魔血不断涌出，将他浑身笼罩在魔气血光中。

    天魔血遁**，此法一出，下一刻，北木的魔躯就化为一片幻影，随后一闪消失在已经处于上空高处的计缘和练百平的眼中，这速度甚至比寻常剑仙的飞剑还要快。

    “先生？”

    “想走可没那么容易了。”

    魔头遁速虽然快，但这一瞬间可不足以脱离计缘的神念感知范围，更何况魔头的气机早被他锁定，也就是下一个刹那，计缘出手了，右手从负背状态往前一送，袖口迎风伸展，好似被风吹得鼓起。

    呼……呼……

    在练百平眼中忽然产生一种玄奇的感觉，视线中计缘的衣袖好似除了鼓起并无太多变化，可在神念感知层面，仿若看到计先生的袖口在这一瞬间无限伸展，仿佛要将天地都装下，袖口的阴影更是遮天蔽日。

    也就是练百平遵循感知而猜测的时刻，天际也随着计缘的动作昏暗下来，大地上有一层浅浅的暗影，仿佛一只无边无际的大袖，无视了时间与空间，在一瞬间追上了速度奇快北木。

    正处于天魔血遁**之中的北木只觉得天色忽然暗了一下，更有一股说不上强大，却让他无处着力的牵引力不断拉扯着他，就好似宇航员太空舱外行走时一样。

    心有所感之下，北木下意识回头望去，却错觉般看到计缘伸展的一只袖口罩落，内部除了看到袖内衣料，更仿佛有其中还有光影流转有气机扭曲，有雷霆有雨落……

    “这是什么，啊——？”

    “这是袖里乾坤。”

    计缘的声音随着袖口的出现而一起传来，在听清楚计缘的声音之后，北木再无挣扎的余地，刷的一下直接被收入袖中。

    随着计缘将袖口收拢，原本变暗的天色也恢复了正常，好似刚刚仅仅是错觉。

    一边的练百平看着计缘依旧有些鼓鼓的衣袖，面上的表情极为精彩，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神通妙法，连类似的都没见过，哪怕有一些能收人的法宝也与之相差极大。

    “用袖口装人？袖中有乾坤，乾坤可收人，真的是袖里乾坤……计先生，这神通……”

    看着练百平这惊愕的样子，计缘顿时觉得袖里乾坤修成的成就感更重了好几分，半开玩笑地突然笑着说道。

    “威风吧？”

    “呃……自然是仙威浩荡，可震群魔！”

    “嘿，你这人啊，和居元子一样，毫无幽默感，老乞丐就比你有趣得多。”

    计缘笑容不减，拍了拍自己右手的衣袖。

    “抓住咯，好了，我们去同江道友他们会合吧。”

    袖里乾坤修成和成功施展，似乎又让计缘找回了一丝当年看西游记的童心，心情也不由愉悦起来，装星光哪有装这魔头有感觉啊。

    “计先生，那另一个妖怪呢，那妖怪可同样不简单的。”

    练百平提醒计缘一句，让他注意同样逃走的陆山君，计缘点头后就问了一句。

    “那练道友可算出他逃亡何处了？”

    “呃这，有些奇怪，原本我能确定他也逃往了西南方，但到了此刻却又模糊起来，委实难定了。”

    计缘笑了笑。

    “计某也算不到，南荒大山不宜久留，走了。”

    练百平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计先生在他心中地位崇高，法力无边道行无顶，在这么短时间的事，怎么可能算不到呢，除非是不想抓。

    “是，听先生吩咐！”

    两人驾云回转，追另一个方向的吞天兽去了。

    而已经被撞在计缘袖中的北魔此刻除了心如死灰，周围是一片梦幻般的微光，好似繁星的光聚拢在了一起，但这种星光般的边界又只能看到，永远也达不到，他飞了很久很久都摸不到什么，只能在一片幽暗中独自漂流。

    北木知道自己在哪，他在计缘的袖中，这虽然荒谬，可毕竟事实摆在眼前，同时他的怨念也越来越强，最恨的当然就是那陆吾。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陆吾你也别想好过，我能被抓住，你也肯定逃不了，逃不了的，你很快就会来陪我的，会来陪我的！”

    北木当年是见过计缘天倾一剑的，知道这外表平和的计先生动了杀念会有多可怕，这次被抓住，基本十死无生了，那陆吾最好一起死，也一定会一起死的！

    “嘿嘿嘿嘿……”

    一种沙哑而恐怖的笑声忽然在无边无际的幽暗虚空中传来，使得北木猛然一惊。

    “谁？还有谁在这？你也被计缘抓了？”

    这会已经被抓了，北木就不忌惮提计缘的名字了，但没想到换来了一阵更加肆无忌惮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这大笑声过后，忽然出现了一片嘈杂而细小的声音，无一例外全都在笑。

    “哈哈哈哈……”“嘿嘿嘿…..”

    “这个傻缺，骂了这么久哈哈。”“是啊，浪费力气哈哈哈。”

    “大老爷会怎么处置他呢？”“应该会杀了吧？”

    “他黑黑的，做成墨吧？”“哎呀，魔气这么臭，做了墨我才不吃。”

    “你不吃我吃，臭豆腐知道不，霉苋菜知道不，大老爷可喜欢了！”

    “那我也要吃！”“我也是！”

    听到小字们的争论，另一个属于獬豸的声音笑得更夸张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也想吃！”

第744章 天启盟究竟想干什么

    北木虽然还没修到真正意义上的真魔，但好歹也是入魔成魔之辈，更是已经超越寻常大魔的境界。

    计缘上辈子的世界有句网络玩笑话叫做黑化变强洗白变弱，应对入魔之辈其实有一定道理，不论是人是妖，入魔越深乃至成魔之后，是会比远比原本的修行路数要强一些的，心思会变得狡诈而极端，但心境上的破绽也会小很多，毕竟本就是魔了。

    这不代表北木不会产生恐惧，哪怕真魔也会有惧怕的东西，何况是他，如计缘这等道行高到无法抗衡的正道之士，魔一般都很怕，而有一种惧怕来得比较诡异，北木成魔之后也只遇上过两次。

    第一次是和陆吾成为搭档之后逐渐感受到的，北木无意间发现有时候陆吾露出某些气息的时候，他居然会在心中有惧怕感，仿若身旁的妖族是什么更可怕的怪物，只是北木从不会当着陆吾的面表现出来。

    第二次就是现在，也就是听到那个沙哑的笑声的时候，这种惧怕的感觉，居然有点像面对陆吾的时候，但又有很大不同，并且程度比之前和陆吾在一块时隐隐约约的感觉要强烈太多了，强烈到仿若自己还是凡人的时候面对山中猛兽一般。

    “你们究竟是什么？何不现身一见？”

    北木的吼声在空旷的幽暗环境中传递，但那些声音却又陆续消失了，刚刚的声音堂而皇之讨论吃了他，这种事本该是邪魔外道之中才会有的，却在计缘这么一位仙人的袖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一片幽暗的环境中忽然迎来了亮光，一侧的天地忽然就好似出现了一条光亮的裂缝，然后这裂缝越来越大，光线也越来越强。

    北木下意识遮住了眼睛，随后才看到一侧已经能看到外方的景色，能见到蓝天白云，也能见到远方的山水景色，不过视线的边界被一个形状不太规则的椭圆所限制，并且这形状还在不断摇摆。

    ‘计缘的袖口？’

    北木心中升起明悟，同时他也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居然有时候也在翻滚，每当袖子晃动，他的视角就换偏转，天地之间的位置也对调了，之前没有光和金色，幽暗中的星辉边界也完全一致，更没有任何身体和精神上的感触，以至于没能发现自己简直和碗中的筛子一样颠簸。

    然后在北木还处于短暂的愣神当中时，下一刻，北木就看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脑袋出现在光亮方向，遮住了大片的光影，这脑袋白须白发，明显是一个老者，但因为太过巨大和不断转动的视角，而显得有些惊悚。

    这脑袋的主人正是居元子，此刻计缘放开袖口，他好奇的朝里张望着，看到了一个冒着魔气的小人在袖口内，时不时随着计缘袖口的翻卷而滚来滚去。

    “咦，还真的有个小魔头在袖子里，不过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端的是神奇啊，计先生，此神通名为‘袖里乾坤’？”

    居元子一边好奇地看着袖子里的北木，一边询问计缘，后者的声音也传来。

    “不错，居道友觉得如何？可还能入你法眼？”

    “计先生说笑了，听之前练道友的描述，再加上此刻眼见您袖中之魔，此等神通妙术简直惊世骇俗，乃居某平生仅见啊！”

    居元子听到这话不由莞尔，站直身体摇头笑言。

    在居元子的头移开的一刹那，北木精神一振。

    ‘好机会！’

    这会哪里还顾得上是不是在计缘眼皮底下，直接运转法力，奋力想要飞出这袖子，只是飞行过程虚不受力十分难受，好不容易飞到了袖口位置却发现最后这一段距离根本可望而不可及。

    然后突然开始天旋地转，并且有强大的牵引力从外传来，北木一下随着一阵风扑出了袖口，迎面是一片大地的黑影。

    “砰……”的一声过后，北木被计缘甩出了袖子，落到了吞天兽的背上。

    哪怕已经出了袖子，北木依然感觉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看一切事物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直到看到计缘等人的脸才慢慢恢复过来。

    这会北木已经恢复了常人大小，也回了神，看到计缘和身边几个大修士，升起一阵凉意的同时也清醒了许多，此刻他所站立的也不是什么褐色大地，而是吞天兽身上，一边站立着居元子、练百平、江雪凌和计缘，全都在看着他。

    北木心下发寒，赶紧站起来，先行弯腰向着计缘等人行礼，仿佛只是一个修行中的晚辈见到长辈。

    “在下北木，见过计先生和几位仙长！”

    计缘上下打量北木，良久之后才说道。

    “计某似乎是在哪见过你吧，但却印象不深？”

    北木抬起头来，妖异的脸露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容。

    “当年在云洲北境，有幸见过计先生天倾剑势之威，只是那会在下早已离去，先生可能是远远瞥见过我的魔气吧。”

    “哦，原来如此，那次果然也是天启盟吗？”

    “是”

    北木尴尬笑笑，点头回答一声，这会他光棍得很，这种无关痛痒的问题回答得也干脆，同时也在苦思怎么才能应付计缘之后可能会问的问题。

    “你们天启盟到底准备做什么？”

    果然，计缘还是问了这么一个问题，边上的另外三位大修士也侧耳倾听。

    “这个……其实我们就是想要四处谋求一些利益，所以才会引动一些乱象……”

    “是吗？”

    计缘笑了，若有所思一会之后，忽然道。

    “计某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只要你全盘托出，我帮你摆脱索命之劫，断了和那尊真魔的联系！”

    北木心头猛然一惊，一下子抬头看向计缘，面上的表情古怪惊愕又带着三分激动。

    “这……”

    话才吐出一个字，北木又赶紧收口，生怕招来什么，倒是一边的计缘笑笑，宽慰道。

    “你放心，他听不到的，而且至少几十年之内，他不愿意出现在计某面前。”

    原来此前计缘觉得北木有点熟悉，其实并非真的是当年见过北木，而是因为那一尊当年被他和老龙赶出大贞的真魔，而这所谓北魔，其实算得上是那尊真魔的一个身外化身。

    当年北木入了魔道再逐渐成魔，也是出自那真魔手笔，这种有自主意识的化身在必要的时刻，也算是保命的后备手段，但对于后来逐渐意识到真相的北木来说就时刻不得安宁了。

    “我曾立下重誓，不得背叛天启盟，不过誓言虽重，对于我这等魔头而言也是可以避重就轻绕漏洞的…..”

    北木眼神一闪，看向计缘。

    “若计先生信得过我，可先放我离去，然后我去寻找我那位同伴，他姓陆名吾，虽天赋卓绝，但如今尚不知我天启盟的核心秘密，自然也没有发过血誓，我将此事告诉陆吾，我也就只做这些，至于如何寻到又对付陆吾，就看先生自己了……如此我虽然也会付出点誓言的代价，但也勉强能承受得住。”

    可以，这时候还不忘把陆山君卖了，看来确实恨之入骨了。

    “对了，先生切不可在我身上下什么手段，只能让我如此离去，否则我可是不会对陆吾说什么的。”

    一边的江雪凌听着都笑了。

    “有意思，你这算盘打得真好，如你所说，一切皆由你定了，我等岂知你这魔头没有骗我们？”

    北木摇头，笑容古怪道。

    “还真没办法，而且我亦不能对着你们立誓保证。”

    计缘沉思片刻，随后定睛看了北木几息，那一双苍目好似看透一切，令北木心中发紧。

    “你不骗我？”

    “在下如何敢骗计先生啊，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

    半天后，随着吞天兽外伤部分收拢，速度也越来越快，也早已经远离了南荒大山的范围，朝着天机洞天所在的位置飞去，计缘同练百平和居元子三人再次回到了观星台下棋，江雪凌和巍眉宗修士则在吞天兽各处忙上忙下。

    “计先生，放那魔头离去真的好吗，魔言无信，怕是难守诺言。”

    “嗯，我知道。”

    “那先生您还放走他？不留约束，还不如直接将之诛杀。”

    计缘看向一边说话的居元子，笑了笑道。

    “谁说计某没有留约束了？只是那北魔自己不知道而已。”

    之前那些话，北木自认没有真正立誓，但在计缘面前立下的承诺却未必真的是空头承诺，一张獬豸画卷一直都在计缘袖中展开的，在獬豸面前说的承诺，成不成誓言由獬豸说了算。

    也是计缘下棋这会，獬豸的声音还传到了计缘耳中。

    “计缘，我敢打赌，这小魔头还是会进我的肚子。”

    “进就进吧。”

    计缘淡淡回了一句，再抬头时，已经能见到远方有一片烟雾缭绕的高山，隐约能见雾中山峦高低起伏极有规律。

    “先生，我们到了，天机洞天就隐藏在这蒙山之中。”

第665章 金纸文

    计缘这话说出来并没有任何杀气，但一边的洪盛廷却感受到了一股凌冽升起，就好似寒风带来的感觉，虽然此刻却是还处于严寒天气中。

    计缘看了东北方一会，突然转头看向洪盛廷询问道。

    “对于计某这想法，洪山神可有指教？”

    洪盛廷赶忙摆手摇头。

    “对计先生，洪某可不敢谈什么指教，只是有一个小小的疑惑，先生专程来廷秋山，就是为了告诉洪某这些？”

    计缘笑了。

    “我就对洪山神直言了，既然山神已经偏向大贞了，何不多偏一些。”

    “我这还不够偏？总不至于我洪盛廷还得跑去大贞京都接受册封吧？”

    洪盛廷指了指自己，前阵子二话不说以如此大动静诛杀五妖，就差没对着祖越大地喊话，妖邪之辈休过廷秋山了。

    计缘遥遥头。

    “洪山神言重了，计某并无此意，只是大贞平定天下局势，解放祖越生灵于动荡水火之中之时，廷秋山便算是居于中央，更可言是大贞第一大山，山高峰险，镇一国之势……”

    计缘的话还没说完，洪盛廷已经明白了他想要说什么，他这等道行的山神可不是吴下阿蒙，直接道。

    “计先生，你莫不是想让那大贞皇帝，来我廷秋山封禅吧？”

    “洪山神所言不差，计某正有此意。”

    洪盛廷眉头一皱，若非面前站的是计缘，他虽然不至于动手打人，但也估计早就闪人了，但面前站的是计缘，更见识过他的能耐，就还是得心平气和一些。

    “计先生，我这一国中央八字还没一撇呢，况且就算大贞反攻祖越定下盖世武功，这廷秋山还不是有好大一部分连着廷梁国嘛，难不成大贞攻下祖越国之后，还能直接挥师西进，连廷梁国也不放过吧？尹公在世一天，洪某就不相信有这种可能！”

    没有直接说明不同意，但洪盛廷这拒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而他这山神不点头，到时候就算大贞皇帝想要来廷秋山封禅以定下一国气数也无用，因为很可能连高山都上不去。

    “山神稍安勿躁，你或许并未理解计某刚刚开始时说过的一句话，云洲人道气数，尽在南垂一役。”

    洪盛廷微微一愣，皱眉看着计缘，后者叹了口气道。

    “祖越国宋氏积弱已久，如此多妖魔鬼怪忽然听命于皇帝，何其怪哉，不过山神此番能出手，已经算是高义，计缘不会要求太多。”

    计缘这话说出来，搞得洪盛廷怎么想怎么不爽利，但也不可能直接就答应，大贞皇帝要是在廷秋山封禅，敬天地之后，第一件事八成就是封廷秋山，那他这个山神又大开便利之门，特么不就成了默认接受皇帝册封了？

    洪盛廷知道自己说出来这一点，计缘一定会保证不发生这种事，可凡人有时候很容易脑子不清醒，皇帝被权利一蒙心，届时一张嘴乱说也是有可能的，以前大贞皇帝可能不懂，但现在大贞那边也有修士，指不定就有明白人，可这心思也不能同计缘讲明，搞得好像不信任计缘一样。

    洪盛廷只能先谈谈别的岔开话题。

    “先生倒是有个好徒弟，白夫人那一夜独镇永宁关，剑势之妙实属罕见。”

    “你这山神也听过《白鹿缘》？”

    “略有耳闻。”

    计缘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说着白鹿其实不是我坐骑，洪山神信不？”

    “哈哈哈哈，信！”

    “真信？”

    洪盛廷点头笑道。

    “若她真是计先生坐骑，不可能悟不透而与凡人相恋，但见到那白夫人用剑，我就知道，计先生定是真的指点过她，只是没有得先生真传，否则永宁关前就没谁能走脱了。”

    洪盛廷这句话计缘大半都不认可，只是笑言道。

    “就算白若真是我坐骑，《白鹿缘》的故事也未必不会发生，与人相恋，也未必就是悟不透，好了，闲话也不多说了，之后还得去一趟祖越国，告辞了！”

    “那洪某不远送了。”

    两人相互行礼之后，计缘背后剑鸣声起，整个人化为一道剑光，一闪之间已经远在视线尽头，向着东面而去了。

    永宁关边的山头上，依然蒲团香案，白若和身边两个女孩一起坐在这里修行养神，除夕之后，齐州就斗成了一锅粥，祖越国派遣增援，而白若只拦修为到一定程度的修士，其他一概不理。

    正在此时，天际有一道流光划过，白若也一下睁开了眼睛看向天际。

    ‘好快的遁光，是谁，玉怀山的仙人？’

    “夫人，怎么了？”

    白若摇摇头。

    “没什么，对我们应该没影响，要担心也该是祖越国的那些妖魔鬼怪。”

    “夫人，您什么时候再传我和巧儿一些本事啊。”“对呀对呀，夫人，我们也想学那招，那招剑势。”

    “你们两个黄毛丫头，还没走利索就想跑，好好修行！”

    这边山头上的嬉笑着，计缘在天边回头望来，隐约能感觉到这一幕，不过并未下来见他们，而是法力一催直奔祖越。

    正午之前，计缘已经到了无涯鬼城，在这场战争开始之初就已经想到计缘一定会来的辛无涯终于松了口气。

    无涯鬼城幽冥鬼府的鬼殿内，计缘坐在主坐旁边的小凳上，而主坐位置的辛无涯则只是站着，将一个封闭的阴沉木盒交给了计缘，木盒上还盖了印章，正是幽冥正堂四字。

    “先生请过目。”

    计缘接过木盒，直接抽开上面的木板，顿时一层法光一闪而逝，露出下面的一页金纸，其上右上方“敕令”两个大字最为醒目，其下文字言简意赅，云洲气数归祖越，借一国气数盛起，助者皆有得道之机，上头更是写明了一州州府城隍之位定在辛无涯囊中。

    计缘摩挲着材质，凝神感受其上文字，真意昭昭法蕴自现，显得极为玄妙，甚至高过法令，让计缘觉得是不是有些像传说中的敕封符咒，他尚且如此，在其他看到此物的人看来，自然更显说服力。

    “先生，据我所知，除了一些水脉要道处少有人收到此物，其他各处有许多人都收到了，我相熟的妖修中，有写道和许诺神位，亦可许诺童男童女人祭，有些直接就去接受祖越国册封了。”

    计缘眉头紧锁，看到此物之后再没犹豫，将木盒重新封好，然后收入袖中，抬头看向辛无涯，一双苍目平静而淡然，简单问了一句。

    “可有要保下的人？”

    辛无涯心中一震，已经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斟酌再三之后，才开口迅速报出一些关系好，也并无多少难以接受劣迹的妖修鬼修和精怪。

    当天夜里，收缩爪牙，近乎封城快一年的无涯鬼城中，各个鬼将带着大量鬼兵涌出鬼城，战车滚滚鬼马呼啸，铺天盖地般冲向各处。

    作为祖越国如今暗地里真正意义上拥有最多鬼物的鬼道势力，曾经的活动范围早已经涵盖整个祖越之境，什么地方有妖有魔有精怪都摸的差不多了，毕竟当初计缘也要他们除了管鬼，可能的话也管一管妖邪。

    万鬼齐出，这足以让无数凡人知道后夜不能寐的夜晚却是明月当空的景象。

    一座中规中矩的祖越城池之中，一名驱邪法师忽然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的身上全是鸡皮疙瘩，哪怕盖着厚厚的被子也觉得很冷。

    “嘶……这么冷？不对劲！不对劲！徒儿，快起来，不对劲！”

    “啊……嗬呼，师父，你才不对劲，好困啊……”

    驱邪法师直接下床，披上棉衣就冲到房间另一头徒弟的床前，一把掀开自己徒弟的棉被。

    “哎呀！师父你干嘛啊！”

    “穿上衣服带上家伙，今晚上不对劲！”

    这驱邪法师说着走到屋舍的窗户处，支开窗户朝天上望去，不由皱起眉头。

    “皓月当空？如此重的阴气，不应该啊……”

    那徒弟动作也麻利，在驱邪法师孩子系裤腰带的时候，已经自己穿好衣服，背上了一个木箱取了两把剑，并向着自己师父递过去一把。

    “师父给！”

    “好，我们出门，今夜城中必有邪祟，还好我们没应朝廷征召去打仗，否则这种时候谁来匡扶人间正义！走！”

    二人打开屋门，轻功一起，直接越过院墙再跳到附近楼顶，几下纵跃到了就近最高的一座酒楼顶上。

    然后，师徒二人就全都僵住了。

    “咕……”

    “师，师父，我，我们改天，改天再匡扶人间正义如何？”

    那驱邪法师也是脸色苍白，和自己徒弟一样汗毛倒立。

    “徒儿说得有理……今夜天时不在你我，况阴兵过境并无逾越……改，改天匡扶人间正义，改天……”

    两人来时身轻如燕动作豪放，走时动作僵硬，差点还从屋顶上滑了下去，但眼睛不看路，一直盯着不远处低矮的土城墙外头。

    那里，万千披甲阴兵列阵突进，有骑兵有战车，旗帜遍布戈矛如林，脚下鬼气阴气恍若潮水滚动，以极快的速度冲向远方山林，因为阴气鬼气太强，以至于两人相信就算普通人站在这里也能看得清楚，那恐怖的场景令人毕生难忘。

第745章 天机殿开

    练百平的话让计缘确认了天机阁所在，实话说这一片山虽然人迹罕至，可和计缘想象中的天机洞天所在相差甚远，既没有九峰山的巍峨壮观，也没有玉怀山的秀丽，在南荒洲这种山峦遍布的地方，简直可以说是显得有些普通了。

    “计先生，这里是天机洞天随卦流转的其中一个入口，我天机阁不敢说修行绝顶，但论对洞天的操控，在当今修行界可算得上数一数二，本阁宝物天机轮能调转洞天乾坤，在洞天世界延伸的相当区域，转换洞天入口，就是有时候麻烦了点。”

    计缘也觉得有些吃惊，洞天入口不说绝对不能换，但也是极为关键的地方，也是洞天大阵的核心，也亏得天机阁能经常换。

    “既然这么麻烦，何必要多此一举呢？以前你们天机阁对外口径都是只有三个入口，开闭由天机轮控制，没想到还带骗人的，到底是计先生面子大啊。”

    江雪凌在边上这么说一句，练百平只是抚须笑笑。

    “所谓天机不可泄露，若要泄露自当对着天人！”

    练百平作为天机阁长须翁，这马屁拍起来也不同凡响，计缘也只是咧了咧嘴，对于马屁这种他可不太受用，前者此刻掐算一下，才又道。

    “好了诸位，洞天内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进去吧。”

    话才说完，原本那一片山的云雾已经开始往外漫延，云雾虽然看起来稀薄，但笼罩的范围却越来越大，并且从中心开始变得浓稠，很快，山外相当区域也全都被白雾笼罩，直接将吞天兽也罩在了内部。

    这时候，有光线从山中某处亮起，这光呈现圆环，是一个在微微旋转的巨大八卦，且这八卦还在不断变大，逐渐到了能容纳吞天兽经过的宽度。

    不用练百平提醒，江雪凌已经示意吞天兽朝前游去。

    这次和上回去九峰山不同，计缘并没有一种经过护山大阵的强烈感觉，就好像真的是坐着吞天兽穿过了一道门，然后直接到达了另一端，那一边同样是雾气缭绕，甚至感觉和外头的就是一体的。

    八卦门在背后直接消失，雾气也在同一时间迅速消散，面前的环境却已经和之前的群山大相庭径，展现在眼前的居然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水域，然后紧接着看到的就是一艘飞舟飞到了眼前。

    这飞舟通体扁平，无桨无帆，看似有翠竹构成，其上站立了数十人，大多看起来年纪不小，最年轻的一个看着也有五六十岁，并且全都留着长长的胡须，有的须发皆白，有的则是灰色须发。

    练百平已经从吞天兽上飞到了扁舟旁，落到了最前头一个长须翁身边，在其耳旁低声诉说了一些事情，那长须翁听闻面色又惊又喜，然后郑重面向计缘。

    “天机阁玄机子，领天机阁七道十三岛掌事人，拜见计先生！”

    “拜见计先生！”

    这长须翁声音极为洪亮，甚至有些震耳欲聋，领着众人一边出声，一边对着计缘纳头就拜。

    所谓“拜见计先生”可不是嘴上说说的，所有扁舟上的天机阁修士都是拜行大礼作揖至膝前，把计缘和居元子、江雪凌以及巍眉宗的一些弟子都吓了一跳。

    而练百平也同样如此，哪怕明明一路上和计缘已经很熟了，此刻依然随同门修士行大礼。

    计缘稍觉尴尬，赶紧郑重回了一礼。

    “计缘见过天机阁诸位道友，能来天机阁也是计某荣幸，诸位不必多礼。”

    玄机子领天机阁修士起身，然后在飞舟上往前一步。

    “计先生，诸位道友，还请移步舟上，吞天兽此番受伤极重，已经疲惫不堪，就入水休息吧，我等已经在附近水域设好聚灵阵法，正好助其疗伤，洞天中无邪魔滋扰，也可让其安心参破收获，至于巍眉宗后续前来南荒洲的道友，我等也会接应，让她们不必再去南荒大山搅合了。”

    天机阁将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大家当然没有意见，在留下一大半巍眉宗弟子照顾吞天兽之后，计缘等人就上了天机阁修士的扁舟，而伤痕累累吞天兽小三则缓缓落下，在荡起的一片片碧色波浪中沉入了水域。

    很快，扁舟就朝着水天相接的远方飞去，天机洞天的情况还是稍稍有些出乎计缘的预料的，水域四面八方看不到什么陆地，扁舟速度奇快，飞了好一会才看到了一片建筑群，但依旧是孤零零出现在平静无波的水面上。

    这些建筑虽有雕栏玉砌，是好似架在水面上方一尺的水乡建筑，在小河沿岸当然正常，可在这种一望无际的水域中，这类建筑就显得有些突兀了，只能说这水域恐怕是真的不会有什么大浪的。

    当然虽只见到这一处水阁一样的地方，但之前听闻还有什么十三岛，想必远方还是会有岛屿的，就是不清楚这天机洞天有没有陆地。

    水阁建筑群落十分宏伟，规模当然不小，但天机阁修士并没有带着所有人闲逛的意思，只是为计缘、居元子和江雪凌等人安排了修行和居住的场所，然后一众天机阁修士引计缘前往天机殿，留下居元子和巍眉宗修士独自在一处阁楼天台上饮茶品果。

    居元子和江雪凌对坐在桌前，其余巍眉宗弟子则另外坐了几张桌案，二人都望见天机阁修士和计缘的队伍远去，几名长须翁陪在计缘左右，后方还有两列辈分不低的天机阁修士列队整齐地跟着。

    “居道友，这天机阁的道友，见了计先生，怎么跟晚辈见了老祖一样？听说计先生久居大贞稽州牛奎山脚下，同你玉怀山交情深厚，道友可否为雪凌解惑？”

    居元子对计缘的了解多一些，但这会同样摸不着头脑。

    “我玉怀山虽与计先生相交甚密，然对先生的了解远算不上彻底，计先生法力通玄，来历神秘，在我们知晓他存在之前，就已经在宁安县生活，或许更是在牛奎山中居住了不知多久了……或许先生同天机阁真的有些渊源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江雪凌若有所思，也不再多说什么。

    另一边，计缘在天机阁修士的陪同带领下，很快见到了所谓的天机殿，不过此刻计缘等人不再是处于水阁之上，而是到了单独一座山峰的平顶高山脚下。

    在计缘感知中，来到这里穿过了起码六七道阵法，最后一道甚至挪移转境，离开了看似无边的水域，到了不知何处的陆地，现在回望，已经看不到后方的水阁了。

    山不高，不过台阶千级，天机殿是一座白墙黑瓦大殿，门外十分空荡，并无任何守卫，一众天机阁修士到了大殿的平台石阶外就停了下来，玄机子面向大殿，高声宣喝。

    “天机阁弟子叩首！”

    嘹亮的声音落下，所有天机阁修士就如同朝圣般朝着天机殿行礼拜下，不论辈分高低，动作都相差无二，先长揖而下，然后伏地而拜。

    “二叩首，再叩首……”

    一边的计缘就有些尴尬了，跟着一起行礼吧，人家也没叫上他，而且他也不习惯下跪，不做吧，大家都作揖甚至伏拜，就他站着。

    所幸这尴尬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多久，玄机子站起来之后，伸手一引对计缘道。

    “计先生，还请开门。”

    计缘眉头一皱，看向左右和四周，包括练百平在内的所有天机阁修士，都手持揖礼，敬畏地看着他，根本没一个要动的。

    “我去开门？”

    计缘伸手指了指自己，确认性地问了一句，玄机子缓缓点头。

    “还请先生前去开门！”

    “请先生前去开门！”

    一众天机阁的弟子也齐声相请，声音虽然不带任何逼迫，但这种极为认真的态度，也是令计缘有些压力山大，不由抬头看向天机殿的大门，心中思量着一些可能性。

    这过程中，没有天机阁的修士催促，只是恭敬地站在一旁，计缘渐渐舒展眉头，他又何必苦恼，开门之后自有分晓，就算他计缘打不开门又能有什么损失。

    “好。”

    淡淡应了一句，计缘迈步沿着最后的大殿台阶往上走去，和天机阁修士那躬身敬畏的态度不同，他计缘沿阶而上抬头挺胸，只是心中留一份敬意罢了。

    走到天机殿朱红色大门前，计缘还是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虽有两丈高，却不见神光，不见玄法，不过才这么想着，却发现两扇大门上，忽然各自浮现出一幅画，确切地说是人像。

    左侧一人金盔金甲身系飘带，正身肃立与门同高，右侧一人同样着甲，左手扬符，右手玉圭，脚下还踩着一只玄甲龟。

    在计缘看着两幅画像皱眉的时候，两幅画上的“人”见到他，却微微后退一步，躬身行礼。

    ‘门神？倒是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有门神呢……’

    计缘这么想着，回头望了一眼台下的天机阁修士，发现他们一个个面色敬畏地看着他，有的惊，有的喜，有的甚至微微张嘴。

    ‘什么鬼？至于么？难道这门有古怪，很难上来？或者这两个门神轻易不让人进？’

    心中胡思一通，计缘知道天机阁的人不可能害他，遂将一切思绪抛之脑后，先向着门上两尊门神拱了拱手，然后双手轻轻往大门推去。

    “咯吱吱吱吱……”

    门枢发出一阵咯吱声，随着计缘的手劲转动，计缘只是用力推开了一丝缝隙，随后两扇大门就自己往后缓缓打开，一道道黑白相间的气息从门内流转而出，在周围不断环绕。

    “开，开了……”

    练百平结巴地说了一句，一边的玄机子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连话都说不出来。

第746章 天机殿内有天机

    而练百平和玄机子他们这种长须翁还算好的，一边的很多天机阁修士比他们还不如，面色早就都绷不住了，更有甚者甚至身子在微微颤动。

    这会计缘也顾不上台下天机阁的人了，门中黑白二气不断溢出又汇拢的情况下，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内。

    随着天机殿的大门缓缓打开，内部除了弥漫的黑白二气，大殿内部不论是立柱还是墙壁，全都笼罩在七彩的光芒之中，但于计缘的法眼中，另一种形式的呈现。

    在计缘眼中，大殿内部的一切景物，都呈现出另一种特殊的信息态，在有规律的变化之中，但却十分混乱，因为这种变化正是殿内七彩光芒的来源，光芒全都混杂在一起，预示着变化的信息也全都混杂在一起。

    这就好比一张白纸上你画一幅画我画一幅画，一幅幅画重叠了无数次，只剩下了一片浓重的颜色而再也看不出任何一个人画的是什么。

    不过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不要紧，计缘至少知道这是画，是很多幅画，只要能清晰地筛选出其中完整的一幅画，就能得到那一部分的信息。

    计缘在门口愣愣的站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外头的天机阁的修士大气也不敢喘，只是抬头看着黑白二气流出绕着计缘流转之后再回去，以及张望着天机殿内部的七彩光芒。

    半盏茶工夫过后，计缘动了，他迈开脚步，缓缓朝着里面走去。

    计缘一进去，外头天机阁的众人一下就紧张起来，有的面面相觑，有的略显急躁。

    “计先生进去了！”“那我们怎么办？”

    “玄机子师兄，我们也进去吧？”

    “进去？会被荡秽二神打出来的，他们能集洞天之力，这一金鞭下来轻则削去你一层玄光，重则半条命都没了！”

    “这……”“可是门都开了……”

    “计先生都进去了，我们在这干看着么？”

    “师兄你说呢？”“师兄！”

    “玄机子师兄！”

    玄机子眉头紧皱，眼睛死死盯着天机阁高台上的大门，在计缘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十几息之后，才一咬牙做出决定。

    “我先上去，如果我没事，你们就也上来，不要一窝蜂一起，两人为组并列而上，懂了吗？”

    “懂了！”“好，就按师兄说的做！”

    “对，师兄保重！”

    “师兄珍重！”

    若计缘在这，看到这群天机阁老翁此刻的样子，一定会觉得这些被修行界普遍敬畏的修士还是挺可爱的，场面着实有些有趣，但对于这些天机阁修士来说，这会上去是真的冒风险的。

    玄机子整理了一下衣冠，定了定神，往前一步，朝上抬起脚就要落在台阶上，不过马上又顿住了，转头看向练百平。

    “练师弟，若我有什么不测，就有你代行理事之责，诸位师弟切记互帮互助！”

    “师兄，你放心吧！”

    一个长须翁嘴快说了一句。

    “嗯，师兄你放心去吧！”

    这句话让玄机子脸色一黑，边上的几个长须翁也都看向那人，后者赶紧摆手。

    “师兄放心，虽然我等不能枉算天机阁之事，但师弟我忽有预感，此次定然没事，毕竟计先生在天机殿内呢！”

    “嗯！”

    玄机子点了点头，身中法力已经运转起来，双目更是死死盯着天机殿两扇朱红色大门，如有任何情况，都会最快速度施展防护神通，并快速后退。

    玄机子一只悬着的脚慢慢地落到了台阶上，整个紧张的身躯顿时轻松了下来。

    “没事！”

    “师兄勿要松懈，到大门前才算真的成功！”

    “对对，师弟所言极是，各位稍等，我先上去看看！”

    玄机子心情已经轻松了不少，正常情况下，台阶都轻易踩不得的，为此他脚步也轻快了起来，登登凳地就直接上了大半台阶，然后正准备上门台的时候又被吓得慢了下来，因为门上二神转头来看他了。

    此时此刻，不知吉凶的玄机子急中生智，朝着天机殿喊了一声。

    “计先生，晚辈玄机子上来了啊？先生~~~~”

    计缘此刻已经到了巨大的天机殿内部，正在浏览殿内的环境，听到外头玄机子的喊声，回头望了望，回应了一句。

    “道友说笑了，这是天机阁的地方，道友只管进来便是。”

    玄机子点了点头，再次平复气息，小心地迈出最后一步，门上二神只是看着他，并无任何过激反应，让玄机子稳稳站在了门前，等他回头看向台阶下的时候，天机阁修士全都激动非常。

    玄机子传音给自己的师弟们。

    “就和刚才商量的那样，慢慢上来，不要拥挤不要喧哗，对了，上台最好前朝里喊一句，像我这样会知计先生一句。”

    说完这些，玄机子已经迫不及待地迈入了自他在天机阁修行以来，五百多年不曾迈入一步的天机殿。

    天机殿门外台下，所有天机阁修士商量几句之后，也纷纷照着吩咐一组组往上走，到了台前，朝天机殿喊一声。

    “计先生，晚辈成阳子上来了啊？”

    “计先生，晚辈练百平上来了啊？”

    ……

    计缘皱起眉头，转头再次望向外头，见到玄机子已经进来了，但外头的人每次都来会知他计某人，或许只是过分的礼貌，或许是另有隐情，说不定就和两尊门神有关，当然计缘还是不厌其烦的一次次回应外头的人。

    没过多久，所有在场的天机阁修士都已经到了天机殿内，包括玄机子在内，全都如痴如醉的看着天机殿内的各种光色变幻，甚至计缘还看到，有长须翁泪流满。

    “玄机子道友，看起来，你们平常应该是很难进入这天机殿的咯？”

    这些人这种表现，计缘也不难推测出这一点，而玄机子也不瞒着，点头坦诚道。

    “回计先生的话，确实很难进入天机殿，我天机阁有记载以来，进入天机殿之人屈指可数，并且这少数几人，不是在短时间内暴死，就是离开天机阁再无音讯……”

    计缘不由诧异地看向玄机子，然后再看向周围包括练百平在内的天机阁修士，他们这激动的样子不太符合玄机子的说法啊。

    “这么危险，那你们还进来？”

    玄机子笑笑，一边痴迷地看着一条立柱上的光，一边回道。

    “计先生岂不闻，朝闻道夕死可矣，入天机殿窥得真正天数，乃是我天机阁修士的梦想，亦算是所求之道的一种体现。”

    计缘笑着点了点头，修士求道，有这一份心真是难能可贵。

    “放心吧，今日你们不会有事的……”

    计缘说着，抬头看向最前方的巨大墙壁，这片墙的光线最模糊，也是最亮的，犹如琉璃粉末笼罩流动。

    “计某原本来天机阁不过是撞个运气，看来是能得到个惊喜了，诸位道友，可否助计某看清这些墙壁，其上信息有些模糊了。”

    “先生正是那个能领我等参读天机之人，我等自当全力相助！”“不错！”

    玄机子话音才落，看向各个门中修士。

    “诸位师弟，而今时机已到，随我施法，恭请天机轮！”

    诸多天机阁修士纷纷走向殿内几个方位，这时候计缘才发现，地面上居然有八卦刻印，而天机阁修士正分八个方位走到刻印之中，最后纷纷盘膝坐下。

    天机阁修士一个个朝天空打出一道法光，形成一个光点，随后天机殿内的黑白二气纷纷汇拢过来，围绕着这光点旋转起来，形成了阴阳之鱼的形态。

    “恭请天机轮！”

    天机阁修士齐声恭请声音发出，屋顶上方就有强烈的波动传来，有光纷纷透过天机殿的瓦片进入大殿内部。

    下一刻，好似一层透明的光影从天机殿上方穿顶入内，缓缓落到了天机阁修士所围位置的上空，光影慢慢旋转，最终化为一个周边刻满天干地支等图形文字的磨盘大的圆盘。

    嗡……

    计缘背后的青藤剑微微颤动，让计缘更确定了心中的明悟，眼前的天机轮是一件真正的仙器，而且是那种久经时间考验，容大道于无形的强大仙器，某种程度上说是相当于一位真仙也不为过。

    “天机轮转，方显我道！”

    天机阁的修士不断朝着天机轮打出自身法力，后者只是缓缓在天机殿中旋转，随后拖着光芒绕着天机殿的立柱和各个墙壁飞来飞去，最后才来到了计缘面前停下。

    计缘郑重地朝着天机轮拱手行了一礼，在他眼中，这可不仅仅是一件仙器，而是一位可能历经数千年近万年时间之久的老前辈了。

    下一刻，天机轮直接飞向天机殿高处，其中黑白二气不断释放，然后融入殿中墙壁和立柱内，七彩的光芒开始慢慢减弱，但那种琉璃质感却越来越强。

    一幅幅、一张张、一片片……

    墙壁上、立柱上、地面甚至是穹顶之上，各种似雕似涂的图样开始出现，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密集有的稀疏，有山有水有人有兽，无一例外的是，信息极为丰富。

    神人金锤子生霹雳……漫天兵甲立云头……天上有宫阙，幽冥有黄泉……

    而这些本来已经很震撼的画面居然仅见是诸多画作中的一小部分，在他们之外，是更加夸张写意的画作。

    九天腾龙相争斗……神牛单足而鼓雷……一片翎羽汇风云……日月张牙生华光……各气纠缠牵动天地风云裂变……

第747章 囚笼

    天机阁的修士们此刻也纷纷站立起来，带着惊色望着出现的种种画面，他们中虽然并非每一个都是在天机阁地位崇高修为深厚的长须翁，但全都精修天机阁仙道法脉，自然理解能力也强，能推敲猜测出很多东西来。

    而长须翁这等修为高深的修士，光是看有些图像，就能自动生出一些特殊的画面延展，画卷从展露一角到缓缓拉开。

    至于计缘，则远比天机阁的修士体会得更深，他虽然不是天机阁修士，但看着这些画面，带着心中联想，好似画面就在一双法眼之下活了过来。

    那些天上宫阙和神人的场景，应该就是真正的天宫，但和计缘上辈子记忆中的天宫有很大不同的是，许许多多带甲神人虽然看着是人躯，但脑袋却是顶着一个妖颅，哪怕那些完完全全是人形的，画面上大多也散发着妖气。

    幽冥则差别更大，看着并无所谓的地府，而是有一条条泉水汇聚成巨大的河流，其上有密密麻麻皆是幽魂，众生鬼魂皆在河中挣扎。

    不过天宫地府的场景虽多，计缘也就只是短暂停留，主要注意力还是集中到了其他更宏伟也更夸张的画面上。

    那些画面上一些夸张的怪物，便同计缘一直偶有发现的蛛丝马迹联系起来了，正是众多强大的远古异兽，有很多计缘耳熟能详的神兽和凶兽，也有很多只是看着眼熟但说不上名字的，更有不少根本不认识的怪物。

    这些怪物有的十分神圣，有的张牙舞爪，有的争斗在一起，还有的仿佛在撕扯苍穹，图像上散发出的气息也十分恐怖。

    计缘视线一刻不离各处墙壁，面上的表情也带着惊色，心中更是思绪万千，很多画面并不算连续，但这些画面已经足够全面了，足以铺设出一张相对完整的历史画面，或者说是历史演变过程的画面。

    其实有些画面，之前在两杆星幡遥遥相见的时候，计缘就已经见到过一些了，算是有一些心理准备。

    ‘果然这世界曾经也是有不少洪荒异兽的，只是……’

    计缘思绪沉重了一些，视线主要看着那些对着苍穹怒吼，或者干脆攻击苍穹的凶兽乃至神兽，星幡中的漫天星辰仿佛也随着计缘的视线覆盖到一些图上的画面，那些星空的残缺处，很多都能对上一些凶狠异兽对苍穹的攻击。

    曾经衍棋三年中所见的景象，也一丝丝与天机殿内的事物有所重合，这种仅仅是计缘脑海中的联想，却带动了天机殿的又一重演化。

    光色再起，天机殿的墙壁好像在无限延伸，在九幽和天阙中间，仙、佛、妖、魔、鬼、怪、人……既出现了如今的众生。

    ‘天地的界限要比已知更大，灾劫灾劫，亦灾亦劫，如今的天地星空……是桃园，也是囚笼啊……’

    思绪万千的计缘转头看向一边天机阁的修士，他们大多已经站了起来，离计缘最近的玄机子愣愣看着眼前的画卷，着重盯着的是苍穹上的大日，而这光芒万丈的大日之中，仔细看能看到一只展翅三足巨鸟。

    “这是太阳，这是太阳，是太阳……”

    玄机子反复喃喃着，计缘走到其身边，淡淡道。

    “这大日中的，乃是三足金乌，太阳真灵是也。”

    “三足金乌？”

    玄机子转头看向计缘，此刻的计缘已经恢复了镇定，所以玄机子看到的计先生依然脸色淡然。

    “嗯。”

    计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看着眼前的画面，再看向一道道立柱，这些立柱上也有画面，但更多是一种象征，各个立柱有的金碧辉煌，有的残破不堪，不少都好似充满裂纹。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计缘和天机阁一众修士一起走出了天机殿，大门在他们出来之后，就在一阵“咯咯吱吱”的声响中慢慢自动关上，门上的两个门神也依然肃立，一动不动好似画像。

    待计缘等人一起下了天机殿的高台，两尊门神也逐渐消失在大门上，只留门色朱红。

    计缘的面色和进入天机殿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而天机阁所有修士则和之前相差极大，不论是玄机子练百平这等长须翁，还是其他修士，一个个面色忧郁，几乎都把忧心忡忡或者茫然无措写在脸上。

    计缘看着他们这样子既觉得有趣，却又笑不太出来，其实天机阁的人即便看了天机殿中的事物，也并不能领会天地劫数的事情，但不代表他们不明白处境的好坏，而且就算从看到的画面来说，得知还有这么多恐怖的“妖兽”也是坐立难安的。

    “计先生，此事，先生有何看法？”

    玄机子犹豫再三还是询问了计缘，后者想了下，直接低声道。

    “计某只能说，或许会比你们想的最坏的情况，还要坏上不知道多少倍，此乃大恐怖之事，难以明言。”

    话音虽轻，但并非传音，在场都是仙修之士，当然全都听到了。

    玄机子心中一振，赶紧回应道。

    “是是，先生所言我等自然明白，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没有谁比我天机阁之人更能明白此言之意了。”

    “先生可有什么能教我等？”

    本来天机阁对计缘的期待值就很高，现在更是明白计先生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夸张，在初见一部分夸张至极的“天地真相”之后，天机阁的人都有些手足无措，也只能求教计缘了。

    计缘摇了摇头。

    “好好修行，做好准备，嗯对了，天机阁的诸位道友可擅长杀伐攻坚之法？”

    “呃……我等自然有些神通防身，只是阁中修士，大多心醉参悟天机窥探大道，亦善运筹天机化入丹中，至于攻伐之力，算不得威能强悍……”

    话说到这里，玄机子语气一转又道。

    “但我天机阁素来与诸多仙修正道交好，若阁中有事需要帮忙，各方道友都会卖天机阁一个面子。”

    “行，这就够了。”

    计缘点点头，见一众人都不移步，便提醒似的说了一句。

    “计某乏了，若无其他事，可否找个地方小憩？”

    “噢，是我等施礼，师兄，我带计先生去休息？”

    “理当如此。”

    “嗯，先生请！”

    练百平赶紧和玄机子说了一声，然后伸手引请计缘，后者点头过后，随着练百平一起朝着天机阁所在的屏障外走去，他回头望了一眼，玄机子等人依然在天机殿外没有挪步，只是朝着他的方向微微躬身。

    天机阁内部自然应该是要商量此事，计缘不会也没兴趣唐突打扰，只是随着练百平一起离开。

    出了天机殿的数道阵法屏障，计缘的心情也稍稍放松了一些，练百平看起来也是如此。

    “呼……计先生，您真是出人意料，不，应该说实至名归。”

    “嘿。”

    计缘轻笑一声没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前行。

    ……

    南荒洲一处还算繁华的人间城市之中，一名身穿灰衫的文雅书生正驻足在一个沿街摊位边，看着其上的文玩字画和书籍，就如同一个普通书生一样，又摸又看，细细观察字画的好坏，看到不错的，还会面露喜色。

    正当书生提起一幅画细看的时候，一名穿着白色锦缎的俊美公子哥慢慢也走到了摊位边上，扫了一眼身边依然看着字画的书生。

    “找你还真不容易，没想到躲到这来了。”

    书生放下字画，看向公子哥露出笑容。

    “这里热闹，方便躲藏，倒是你，居然还能回来，我还以为你死定了。”

    “哼！怎么，居然没穿你最喜欢的黄色衣衫了？”

    书生笑出了声。

    “哈哈哈，在这块地方，黄色乃是帝王之色，庶民岂可随便衣着此色？”

    一边的摊主这会也嚷嚷起来。

    “这书生，你看了这么久，到底买不买啊？还有这位客官，您看看这些东西，都是好东西啊，买点回去？”

    俊美公子朝着摊主笑着摇了摇头，而一边的书生指着刚刚的那幅画道。

    “给我包起来，要它了。”

    “呦，书生有眼光，这可是前朝名家赵唤的真迹，五两银子绝对童叟无欺啊！”

    店家麻利地包好，然后接过了书生的银子，随便称了下哪怕见到缺了一丝丝重量也笑容连连，目送书生和那俊美公子离去，心中喜不自胜。

    俊美公子和书生，正是北木和化名陆吾的陆山君，前者看着陆吾抓着画，好奇地问了一句。

    “五两银子，真迹？”

    “嗯，真迹。”

    “嘿嘿……”

    北木笑了一声，心中已经决定马上使个手段让摊主知道是他自己看走眼，误卖真迹。

第748章 野心十足天启盟

    北木和陆吾一魔一妖，相互之间都看不顺眼，走在这热闹的市井街道上就像两个关系很好的朋友。

    北木看着陆吾拿着那张字画，心中不由冷笑，他作为一个魔头，哪怕从外面看陆吾似乎很小心地拿着字画，但从感受上来说，根本感觉不出陆吾对手中的字画有多么喜欢。

    “我说陆吾，你要这些书籍字画有何用？你真的很喜欢？”

    陆吾拍了拍手中的字画，边走边斜眼看了一下身边的北木，皮笑肉不笑道。

    “喜欢。”

    北木冷哼一声，这陆吾也就是装装样子，毕竟平常都是个书生面貌，为了装一下样子能做这么多无用且无聊的事，并且还装得这么认真，而这种人往往做事极端认真，也极端难缠，且尤其记仇，动起手来不择手段，而那虎妖的事情就说明了这一点。

    两人若无其事的走到了城中比较僻静的地方，北木这会才冷笑着继续说道。

    “陆吾，你那位虎大哥可是死了，听说是死在了那一位先生的三昧真火之下，神形俱灭了。”

    周围无人，陆吾一张嘴，手中的字画直接以穿破喉咙的姿态塞入了口中，看得一边的北木嘴角微抽，等藏好东西，陆吾才转头看向北木摇了摇头。

    “哎，虎兄长死得惨啊，贤弟我是没办法给他报仇了，倒是你，跑得最快，居然还有胆子回去打探到这消息？”

    “哼，我既然为魔，自然有自己的办法知晓，倒是你这做兄弟的，对于那妖王的死可并无什么悲伤的样子。”

    “这你可不要乱说话，虎兄长下场如此，陆某可是很伤心的，而且他一死，很多事白忙活了，虽然陆某也不觉得忙这些有什么用就是了。”

    两人话语各带讽刺，但终究算是同伴，也没有撕破脸。

    “陆吾，我看我们之间共事，应该是不太合适，下回还是各行其道吧，你这样的我可管不住你。”

    “哦？原来你这么讨厌我，实话说在魔头中，陆某还挺喜欢你的，你这么说话，委实令我心伤，但做什么事怎么做事都无所谓，陆某只关心如何踏破修行的桎梏，以及……长生不老！”

    陆吾很认真的看向北木，让修行不再有桎梏，让大家能长生不老，这可是当初天启盟拉他和牛霸天的时候说的，不得不承认算是极有诱惑力。

    北木微微眯起眼，在他看来，似乎这陆吾对于天启盟承诺的这两项有些不信任了，也难怪，这两项确实有些夸张了。

    “你陆吾天赋出众，这一点我也不得不承认，不过你此前的举动太过莽撞极端，本来现在还没有资格知道。”

    “哦，那不说就是了，所谓修行桎梏，陆某自己也能突破。”

    陆吾这臭屁的自信样子，让北木心中暗恨，却又在心中莫名觉得这是真有可能的，因为陆吾在某种程度上，或许是真正意义上属于“我自修行为我道，善恶生杀不违道心”的妖怪。

    也就是说，陆吾这种妖怪，不用寻道求道，而是心中自有其道，或许不同于正道邪道常规意义上的道，但却能始终贯彻其道，本质上没有任何邪恶善良的概念，是个很纯粹的修行者，同时，有仇未必怨恨，但眦睚必报，有恩未必感激，但恩惠必还。

    陆吾表现出来的这种纯粹，使得陆吾的潜力哪怕在天启盟高层中，也是公认的高，而且真身神秘，虽曾经表现出虎形却似有隐藏，如这种妖怪，往往也是妖族中真正能够修行到登峰造极境界的。

    思绪在心中闪动，北木略一犹豫还是再次说话了。

    “话虽如此，但我觉得其实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以你陆吾的资质，不久的将来肯定亦是我天启盟高层之一，说不定能在天启之后占据要职，凡人有句话说得好，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天启之后？陆山君敏锐抓住了北木话中的要点，心中微动的同时面上并无任何表情，只是冷漠的看向北木。

    “多个朋友多条路？哼哼，即便你北木再做什么，我陆吾也不会把你当朋友的，只不过若是对我有些恩惠，陆某也不会忘了。”

    “哈哈哈哈……陆吾，我虽然大多数情况下很讨厌你，但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性格我还是喜欢的，走走走，找个合适的地方，我来好好和你讲讲，可不要被吓死！”

    ……

    身在南荒洲，因为南荒大山中妖族和其他一些原因，使得这里即便是凡人的国度，妖魔鬼怪的密度也远比其他地方要大。

    北木和陆吾此刻所在的是一间城外官道远方的土墙草棚小茶馆，可这茶馆内居然就残存着不少妖气和斗法的痕迹，或许在不久之前有修士同妖怪在这里动手，也有可能是妖怪私底下动手，倒是这茶馆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比较神奇。

    茶馆里生意十分冷清，负责招待的店伙计也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上了茶水和茶点之后就趴在土柜台上睡着了，除了北木和陆吾在一边靠外坐着，整个草棚茶馆都没有第三个客人。

    此刻听着北木叙述天启盟的一些事，哪怕是陆山君心中也是惊骇不已，以至于脸上都绷不住一直以来的冷酷，显得有些惊愕。

    北木对于陆吾的表现十分满意，看到这家伙现在这种表情的机会可不多。

    陆山君微微吸气，定了定神之后再一次眯起眼睛。

    “此言太过荒谬，又是从你这魔头口中说出来，实话说陆某开始并不太相信，但你也没有什么理由来骗我……”

    陆山君沉默了好一会，才看着北木的眼睛说道。

    “天启盟所谓的踏破旧疾建立新序比我想象中的更夸张，以妖族为首群魔为辅，建立天上之宫，夺天地造化，领万物众生之生灭？天上之宫……这也太过，太过天真了吧？”

    北木此刻的眼神冒出精光，身为大魔的表情居然有一丝狂热，看着面前的陆吾道。

    “陆吾，你可知晓，在遥远的曾经，本就有天上宫阙，更是主要以妖族为主，如今人族自诩天地之灵，可对于当初的妖族而言又算什么！”

    陆山君虽然吃惊于天宫的事情，但看着北木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滑稽。

    “纵然妖族曾经执掌天上宫阙，你这成魔之辈又算什么？”

    “哈，陆兄，常言道妖魔不分家，所谓邪魔歪道，不过是如今的正道锁定，天地秩序一变，谁拳头大谁说了算，成魔之道未必不能成正道。”

    陆山君并没有多说什么，魔道那些玩弄人心诡变阴险的道道，如今的正道不喜，妖族中不喜的人也不少，本就在相当程度与秩序这个词是反义的。

    看到陆吾久久不语，北木为自己和陆吾倒上一杯茶，喝了一口道。

    “怎么，还是难以置信？嘿，有你信的时候，压制人道扰乱人道，更压制众生愿力，人间天灾、**、疫病以及怨愤，将人道扯得支离破碎，人道为主的格局自然动摇甚至破碎，两荒之地以及天下各处的妖魔只需伺机等待便可，我天启盟就是运筹帷幄，慢慢推动天地变迁的力量！”

    “当然，陆兄前途远大，将来定是高居天官之位的。”

    北木又看着眼前的陆吾笑着说了一句，同时在心中补充一句：‘当然，你也得能活到那时候了。’

    “陆某承认听到这个确实十分吃惊，只是当今所谓正道岂是摆设？就是一个计先生，天启盟中有谁能抗衡？”

    北木眼神微微一缩，低头端起茶碗。

    “天地大势难以抗衡，他纵然道行高绝，也不可能有逆天之力，一人敌不过他就十人，十人不行就百人、千人，而且那一位是真仙，难道就没有强悍的妖王乃至天妖了吗，没有真魔了吗？”

    不过北木却发现，陆吾的眼神忽然看向了另一侧，他下意识回头看去，发现原本已经睡着的茶棚店伙计，此刻已经单手支着脑袋看着他们了。

    “你们这两个妖孽，口中说的东西倒是蛮能唬人的！”

    北木心头微微一惊，他居然没发现这个店伙计不是凡人，而看情况，陆吾刚刚也没发现，这实在是一件比较恐怖的事情。

    “陆吾，此人不简单，若事不可为，先走为上！”

    “用你教？”

    两人相互传音完毕，却也已经做好了全力出手的准备，即便是陆山君，出现情况也不会随便留守的，他很清楚，除了在自己师尊面前，其他情况下遇上正道高人，以他现在的状态，多半就是当妖邪诛除为先的。

第749章 招请护法

    “此处太过靠近凡人聚居之处，全力出手会伤及诸多凡人。”

    “嗯！”

    北木这么说当然不是因为他虽然为魔但还有人性，而是他们这等妖魔和寻常不懂事的妖魔已经不同了，知道大量伤及凡人不但犯忌讳，而且人道众生的反噬之力也不可小觑，严重时可能引动劫数。

    私下通气过后，二人决定还是退了再说，但面上还是不改颜色，北木看着那边的茶棚店家笑道。

    “我说怎么坐下来之后发现这里居然残存着丝丝妖气，原来是有高人坐镇，想来之前是阁下让他们在这倒了大霉了吧？”

    陆山君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面无表情，眼神毫无波动，既无杀气也无神光，仿佛暴风雨前的平静。

    陆山君和北木属于是内心已经微微紧绷，做好应对的准备，表面看起来却不以为意，而站在茶棚灶台那边的看似朴实的店家小伙子却是真的内外淡然，

    “我可从来没有让谁倒过大霉，所谓福祸无门惟人自召，这霉运都是自己攒下来的。”

    说着，店家已经从灶台后面走了出来，拿着肩膀上那块脏兮兮的抹布拍打着身上的灰尘。

    “怎么说，是你们自己跟着我走，还是我‘请’你们走？”

    店家这个“请”字说得特别用力，表情也是似笑非笑的，陆山君眼睛一眯，一手端起一只茶盏微微品茶，一边问了一句。

    “去哪？”

    看到陆吾的动作，北木心中也暗暗做好了准备，他和陆吾之间再相互不对付，但也还是有过好几次合作的，默契还是有一点的。

    店家依旧是好言好语的样子，将抹布重新搭到肩上后慢悠悠地回答。

    “去见衡山之神，把你们刚刚说的东西，再说一……”

    店家话音还没完全落下，陆山君猛然就将手中茶碗内的茶水往店家身上泼去，刹那间杯中的茶水化为一片滚烫的巨浪，沸腾中冒着气泡朝着不到一丈外的店家冲去，而一边的北木则直接一跺脚，下一刻这一代地动山摇，卷起一道土浪升天。

    “走！”

    “哗啦啦……”“轰隆隆……”

    整个茶棚在顷刻间直接被前后的水土巨浪碾碎，而水土巨浪也并未就此消失，而是越变越大，带着浩大的声势冲向道路后方，至于陆山君和北木则已经化为两道难以察觉的遁光急速飞走。

    “两个孽障！我的茶棚又给毁了！”

    那店家单手朝前刺出，滚烫的水浪和翻滚的土浪就好似被他一只手剖开，从他身体两边排开滚向后方，带着一丝怒意，店家“咚咚”跺了跺脚。

    “轰隆……”

    店家所站的地方和身后至少好几里长的地面瞬间崩塌，一个长长的窟窿黑咕隆咚不知多深，滚烫的水浪和土浪也在同一瞬间落到了窟窿里头。

    “咚”

    又是一声跺脚，隆隆隆的声响中，大地重新愈合了伤口，甚至之前后面的官道也依然出现在地面，只是道路稍稍破损了一点点。

    从陆山君泼茶到地陷又恢复，这一切不过短短一息之内就结束了，店家看看身后那些茶棚的破碎木片和茅草，冷哼一声之后，一道灰色气息从其鼻中喷出，化为一道柔风卷向身后，而他自己已经骤然飞射而出，朝着陆山君和北木追去。

    在店家走后，原本他所站的位置，一间土墙和草棚构成的小茶馆已经重新立在了那里，和之前那一间并无太大的差别。

    远天之上，陆山君和北木遁速极快，一个御风已经到了踏步狂风超风而行，一个则无形无影恍若伴随陆山君击飞。

    “北木，我们分开跑如何？”

    “不行，那人敛息之法确实厉害，但道行未必高到不能对付，若走不脱，我们联手更合适些，我来扰乱他视听，你带我一程！”

    相较于陆吾那种妖气，北木知道自己的魔气更显眼一些也更招人恨，不过他不同意分头行动，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和计缘的约定，身为真魔外身的他，此刻隐约感觉到之前虽然没立誓，但似乎若是他没做到，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所以他必须确认陆吾会被计缘抓走。

    而陆山君也不废话，说了一声“好”之后，施法拖动北木，后者则开始向着周围打出一道道魔气。

    这些魔气在空中就化为一道道犹如实质的幻影，分成多个方向朝远方飞去，这种逃跑方式虽然很老套，但不得不说有时候简单的招数才是最有用的，只要量变引起质变。

    此刻足足有上百道魔气射向远方，有一些化为幻影，有一些则是纯粹魔气。

    后方的一道遁光在见到如此多混淆视听的气息远走各方，也是不由略微停顿了一下，暗道那一魔一妖似乎比想象中的更不简单，主要是因为这些气息居然一时间难辨真假。

    但这一位店家男子也不急躁，把手一挥，一股柔和的风就吹向下方山野。

    “山林草木助我窥真！”

    口中念念有词之际，一丝丝一缕缕的反馈信息也汇聚到了店家男子身上，隐约间看到那一个魔头分出魔气，看到妖魔离去的方向。

    “嘿，还嫩了点！”

    依然穿着一身帮工粗衣的男子立刻朝着认定的方向追去，同时也朝着各方打出十几道法光，照着那些比较粗大的魔气打去，主要是为了消弭魔气，省得这些魔气附着到什么人身上。

    只是追了有一刻多钟，追到最后却追上一团黑云，看到这一团黑云，男子当即意识到不妙。

    “不好，中计了！”

    ……

    两刻钟之后，远方的天际，北木和陆山君还在继续飞遁，但到了此时二者已经放松了不少，前者更是笑道。

    “我就知道这店家定是南荒洲问灵一路的修行者，最擅长借灵借神之力，图方便定会借助山灵草木来‘看路’，陆吾，我这一招移形换影如何？”

    “哼，还算不错，我们落到这山上，你再和我说说刚才的事情。”

    陆山君难得夸奖北木一句，后者面上也带了一丝笑容。

    “那自然可以，今日我敞开心扉和你好好说说，日后我二人共事，也好更有默契一些。”

    “哼，再说吧。”

    陆山君回了一句，挤出一个笑容给北木，二人缓缓落到下方就近的一座小山头上，似乎只是从茶棚换了个地方说话而已，不过他们这边开心了还没多久，天空一道霹雳就落了下来。

    “咔嚓轰……”

    雷霆猝不及防地轰落，直直打向陆山君和北木，但前者只是抬起手朝天一挡。

    “轰隆隆……”

    “滋滋滋……”的电流声响起，雷光在陆山君手上窜动，然后下一刻居然直接被他甩开，打到了远方的山体上，带起一阵破坏性的电弧。

    “你们两个孽障，倒是挺能耐的，耍得爷爷我团团转！”

    之前在茶棚中的店家男子的声音由远及近，骂骂咧咧地就以极快的速度飞来了，他手中托着一个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精致怪物，几分像人几分像猴但有爪无尾鼻子粗大。

    “哼哼，跑啊？接着跑啊？”

    男子悬浮在半空中，手中的小怪物此刻化为一团烟雾消失在了他的掌心，使得男子双手叉腰地看着山顶的一魔一妖。

    陆山君和北木对视一眼。

    “看来此人还有手段寻踪，此战不可避免了。”

    “嗯，本来他就听了不该听的，确实应该解决。”

    北木和陆山君这话说得平静，并无任何寻常妖邪的嚣张之色，也让修士男子皱起了眉头，心中忽然灵台之中已经微微预警。

    ‘看来他们不简单！’

    这念头落下，原本山头上站立的那个魔头已经消失了，就好似眼花了一下凭空蒸发，而那个书生模样的妖怪已经卷起了袖口，眼中露出诡异凶光，一瞬间居然让修士莫名心颤，深处一股恐惧感。

    这恐惧感一升起，修士就暗道不好，浑身法力一挣，强烈的灵光如同风暴般从他周身闪现，同一时刻出现了四尊散发着白光的魁梧身躯。

    “有请吾身护法现身！”

    “砰……”

    其中一个白光护法双拳打出，刚好击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边的一道魔气，将北木的身形打出，但仅仅是一个翻滚，后者就带着嘲讽的笑容再次消失了。

    两尊护法白光大盛，身形如电，追着魔气狂大。

    “轰……”“轰……”“轰……”

    雷霆，烈火，刀兵，各种攻击一气呵成，犹如两尊斗神，战斗声势浩大。

    在修士注意力集中在变幻莫测的魔头身上的时候，身边忽然气流巨震。

    “轰隆……”

    冲击波将修士震得飞退，两尊护法紧随着他，转头望去，另有两尊护法挡住了冲来的妖怪。

    陆山君一手抓住一尊护法，将他们缓缓往后退去，两尊护法皆双臂攻出，一个用拳一个用剑，但全都被陆山君接住，身上的白光也在不断闪动。

    “咯吱吱……”

    有种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起，陆山君双目妖光一闪，其中一个护法居然微微抖动了一下，然后被陆山君引动得以法剑打向身边，就像是被武功的柔劲改变的攻击轨迹。

    “砰……”“轰……”

    下一瞬间，两尊护法撞在了一起，更有一道虚幻的巨尾虚影扫在两尊护法身上，将他们一并打向远方，而陆山君已经快速接近那修士，这一下完全以技取胜，以至于两尊护法看似被轻描淡写给驱离了。

    但那两尊护法快速回护，又和那妖怪斗到一起，只是战斗起来天雷地火齐现，却往往几个照面，两尊护法就会被甩飞，显得有力用不出，反倒修士被妖怪越来越靠近。

    “落雷！”

    修士手诀一起，用出自身法决中最刚猛的天罡之雷。

    “轰隆隆……”

    雷霆打落，打在那妖怪身上打出滚滚雷光，其身上的妖气猛然炸裂般升腾，背后浮现一只可怕的妖怪虚影，而这雷光好似只是挠挠痒一样，后者只是扭了扭头，并无任何痛苦之色。

    “嗬，比天劫之雷差远了！”

    那修士心头狂跳，那种心慌感也始终挥之不去，他知道自己太托大了，这妖怪比想象中强太多了，而那魔头消弭在周围也很危险。

    “天地自然，万物灵秀，招请灵神，助我戮邪……”

    修士快速结成手诀，法力不要钱一样疯狂灌入手诀之中，这是准备请动相当范围内能充当护法的任何正修存在，一般是神灵，这手诀也是相当神异的异术，功能上有些像拘神，但也有极大区别，比如并不强制。

    修士希望能招来附近那座大城的城隍，并且对方能携阴司各神一起出现。

    “原来是个样子货，亏得我们两个还这么郑重，哈哈哈哈……”

    北木的笑声刺耳了起来，那修士耳窍颤动，知道对方在乱他心神，在一层护体灵光的护持下飞速后退，口中法诀不断。

    “招请护法，招请护法！”

    紧张时刻，修士心中忽然有一道金光闪过，城隍没感觉到，却好似隐约看到了几尊金甲巨神。

第750章 金氏四护法

    修士此刻心中着急，虽然对出现在感知中的神将并不认识，但越强越显的道理是这一门秘法神通的基本要义，他先看到的金甲巨神的法相也代表着其很可能强于城隍。

    修士法诀一变，神念融入其中，加大了法力的调动，先把那金甲巨神请来再说，只要对方应邀，那某种程度上就算是达成了一种约定，也就有了助力。

    “招请护法神现身，招请护法神现身！”

    计缘身在天机洞天没有出来，但小纸鹤却已经飞出了洞天，并且已经寻着计缘给出的大致方向不断靠近陆山君。

    如今的小纸鹤已经不再是完完全全的纸鹤形象了，也不再是只有头部能化出鹤形，而是全身都化出的鹤形，只不过大小还是不足一个手掌的迷你小鹤，但白鹤虽小五脏俱全，红顶长喙鹤爪白翅一个不少。

    而小纸鹤如今也不是单独出门的，而是在翅膀下面藏着几张金甲力士符，除了金甲，还带上了金乙、金丙和金丁，当然最厉害的只是金甲，真正诞生自我的也只有金甲，只不过其他金甲力士们纵然没有真正的自我，也已经被计缘强塞了名字，知道自己叫什么了。

    大老爷计缘给小纸鹤指派的任务，就是到陆山君身边，等陆山君传讯，如果北木根本没有交代什么内幕，那届时自然有獬豸会对付北木。

    小纸鹤身躯虽小，也称不上有什么强悍的法力，但身明灵法，驾驭灵风以展翅，翅膀一扇则瞬息能跨越相当的距离。

    但这会，小纸鹤忽然觉得翅膀下面有点痒痒，于是便在天空悬浮，两只翅膀一抬，几张卷起来的力士符就全都掉下来了。

    其中一张力士符立刻化为一阵金色光粉，在小纸鹤面前变化成一尊对于小纸鹤而言魁梧巨大的金甲力士。

    此刻的金甲也同样有了一些长进，不再是凌空就会往下坠，能够悬浮在空中，但长进也算不上太大，他的飞举也就只能做到自己不往下掉了，真正在空中移动若是要提速，或许还要运用身体力量空爆几次。

    除了金甲化出本尊，其他三张力士符全都有金色光辉在闪动，但并未化出力士之身，只是悬浮在空中。

    “啾？”

    小纸鹤落到了金甲头顶，疑惑性地叫唤了一声，金甲微微抬头，眼珠朝上望去，低声道。

    “似乎，有人，在请我和兄弟们过去……”

    “啾！”

    “嗯，吾去也。”

    金甲沉声回了一句，然后微微闭目，下一刻他头顶的小纸鹤就飞了起来，而金甲也在小纸鹤面前变得模糊起来，与此同时，小纸鹤也飞到另外三张力士符边，用嘴快速啄了每一张力士符一下。

    鹤嘴落下，三张力士符也化为三尊金甲力士，同样变得模糊起来，然后在几乎同时一起和金甲消失。

    数百里之外的小山中，正在和陆山君和北木交手的修士已经汗流浃背，他的四尊护法已经完全支撑不下去了，哪怕他自己也不断涌出风火雷电等各种神通法术，还借山灵之力帮助，依然支撑得十分勉强，但偏偏他相当于部分法力都涌入了唤神异术之中，这种不可逆的感觉应当是已经经由对方同意了，只是还没来。

    “吼……”

    猛虎般的吼声从陆山君口中爆发，挡在修士面前的一尊白光护法身上的神光都不断颤动起来，居然直接僵住不动了，不光如此，一直利用山中复杂地形逃遁中的修士自己也仿佛受到了某种震慑，身上的法力都显得凝滞了一些，或者说不是法力凝滞，而是元神受到了袭扰。

    “招请护法神现身，招请护法神现身！请快快现身啊！”

    ‘再不来老子就要交代在这了！’

    修士的双目瞳孔一缩，一只黑漆漆的魔抓忽然穿出一侧的山体，距离他已经不足三丈，以此刻的状态，护体之法怕是会被直接穿透……

    不过也是这一刻，修士心中也突然一动，自明妙法已成。

    ‘来了！’

    修士心中念头闪过的同时，眼前出现了一阵金光。

    “轰……”

    在金光出现的同时，三丈外的那一处山体骤然破碎在一阵金色的残影之中。

    北木的身影渐渐在陆山君身边变得清晰起来，脸色凝重地望着远处灰尘中的金光和不断有碎石飞溅的破损山体。

    “陆吾，有什么东西被他请来了？”

    陆山君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看刚刚瞬间爆发的力量和北木这家伙逃离的速度看，这次的所谓护法神应该比那几个冒着白光的家伙厉害多了。

    “难道是真的是哪一位大城隍被他招来了？”

    “不对，没有阴气和那一股子檀香味的香火气。”

    淡淡的灰尘中，金光已经慢慢显露出它所代表的形象，由于修士唤神时的状态不好，使得金甲力士出现的时候身子不稳，此刻在修士最前面缓缓站正身子的，是身着金盔金甲，前后有黄巾飘带飘荡的威武神将，而在这神将身边，也有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威武神将缓缓站定。

    每一尊金甲神将此刻都比常人高出两个头，身子壮好几圈，虽然没有带任何兵器，却自有一股威严在，四双漠然中带着蔑视眼神的眼睛，都看向了呼唤他们的修士。

    那修士此刻有些震撼，这四尊临时召来的护法神，反馈的气息实在有些惊人，站在眼前仿若站立着几座高山一样，带来极其沉重的压力，而他们一出现，周遭的地灵就几乎主动向他们亲近。

    “汝乃何人？”

    金甲淡淡开口询问一句，他们被唤过来的时候就知道对方诉求是“护身护法荡邪”，但还不知道对方是谁。

    “在下昆木成，长年在衡山修行，吃饭遇上厉害的妖魔不能力敌，遂请诸位神将暂为护法，请问诸位神将何名？自何方而来？”

    四尊金甲力士居高临下地看着昆木成，随后动作极为一致地缓缓转身，望向稍远处的北木和陆山君。

    “吾名金甲。”“吾名金乙。”“吾名金丙。”“吾名金丁。”

    “为尊上大老爷护法。”

    四个金甲力士开口说话的神态和动作甚至话语几乎完全一致，除了名字差了一个字，算得上真正意义上的异口同声，连昆木成都差点没听清楚他们叫什么。

    在金甲力士开口的时刻，远处的北木和陆山君也看着这边，好似在评估新出现的护法神将，只是二人内心都处于一种亢奋之中，北木是恐惧中带着兴奋，陆山君是兴奋中带着喜悦。

    北木身为天启盟的老成员了，怎么可能不认识特征如此明显的金甲神将，几乎在金甲力士才出现的时候，心中的恐惧感已经升起了，他可是听说过金甲神将的厉害的，没想到居然这等可怕的护法居然有四尊一起出现。

    北木强忍住才没有立刻逃遁的冲动，因为他知道这绝对是那一位计先生的手段，说明对方来抓陆吾了，他得稳住陆吾。

    而陆山君更不用说，这是自家师尊的金甲力士，他还能不认识？金甲力士出现，也不知道是不是师尊就在附近？

    二人心中各有盘算，所以就这么诡异地没有逃跑，反而相互欺骗。

    “陆兄，又出现了四个新的护法，之前那些银灿灿的，这些个金灿灿的，看来他也只有这招拿得出手了。”

    陆山君听到北木这么说，也笑笑道。

    “不错，我们再将其击垮便是，正好多活动活动手脚。”

    “陆兄神通广大妖气弥天，还是和刚刚一样，我隐遁你去攻吧！”

    “正有此意，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双方两边几句话落下，再没什么废话，先动手的反而是陆山君，他直接卷起妖风化为残像朝着前方扑去，打算切实感受一下金甲力士的实力。

    “吼……”

    陆山君眼中带着妖异之光的吼声中更带着震慑，连身后的北木都觉得犹如心遭击鼓，知道陆吾动了真格。

    可惜四尊金甲力士却对此毫无反应，根本不存在任何恐惧的情绪，见妖怪冲来，第一个照面的就是金甲。

    “妖孽，受死！”

    简简单单只是一拳挥出，周围的气流在一瞬间就被金甲的拳头带得好似九天罡风，也一瞬间让扑来打算硬碰硬一下的陆山君瞳孔剧缩。

    ‘不能硬接！’

    刷……

    千钧一发之际，陆山君朝一侧避开，一爪抓在金甲手臂上，化出一串火光，然后在对方另一拳朝下打来的时候猛然窜开。

    “呜……”

    “呜……轰……”

    地面一阵晃动，金甲第一拳带动狂风，第二拳根本没有砸到地上，却让他剩下地面凹陷一个龟裂的大坑，更有一阵冲击卷动灰尘和碎石漫天爆射，而两拳根本没有任何施法的迹象，是纯粹的力量。

    陆山君额头微微见汗，这就是师尊的护法？他记得应该是用纸剪的？而且，有六个？

    身为召唤者的昆木成同样有些呆滞，自己这他娘的招了什么恐怖的神将出来？

    “嘿嘿嘿……陆吾，你这就退了？那护法这么厉害，把你吓得都说不出话了？”

    北木阴恻恻的声音在陆山君耳边响起，刻意显得极为刺耳，更隐约有一丝丝不明显的魔念影响。

    “哼，我岂会把他们放在眼里！”

    听到陆吾带着怒意的话语，北木心中已经偷偷乐开了花。

    ......

    ps:推荐幼幼新书，《原来当神也不难》：路离魂穿到了一个名为五曜界的世界，寄生于某座“神像”上，受人朝拜。

    他惊讶的发现，自己可以“进入”别人的身体！

    夺舍，刻不容缓！

    只是，我该怎么告诉他们，能不能给我整个童男，最好是具热腾腾的尸体，别再给我献祭什么童女。

第751章 抗不住抗不住

    北木对于陆山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自然开心，不论陆吾是被那位计先生抓走还是直接被金甲神将所杀他都很乐于见到，而且被抓走多半也回不来了。

    “那我就等着看陆兄你旗开得胜了，若是真的不敌，再跑就是了。”

    陆山君冷眼看向一边的北木，眯起眼道。

    “怎么，你不上？”

    “怎么敢打扰陆兄的雅兴呢！我去对付那个姓昆的修士吧，这等护法心如金铁，我的魔道手段还是用在修士身上更合适些。”

    说完，北木也不废话，身形直接隐去，陆山君也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对上那修士，又什么时候会动手，不过只要那修士身处四个金甲神将的保护之下，想来就算是北木这魔头也找不着什么机会，正好是个不动手的借口。

    抛开心中的杂念，陆山君也郑重的看着前方四尊金甲神将，没错，那个昆木成和他原本的四个白光护法差不多完全不在他眼中了。

    四尊金甲力士视线也逐渐都聚焦到了陆山君身上，他们并不认识陆山君，但看得出这妖怪身上的妖气好似要沸腾起来，一丝丝一缕缕在外的妖气也十分浓重诡异。

    不过即便如此，四尊金甲力士看向陆山君的眼神，依旧是居高临下的“蔑视”，哪怕金甲是真正有自我的，也从来不会觉得自己该多此一举地改变这一点。

    “好久没全力动手了！”

    陆山君此刻的声音略显沙哑，心中更是存了一个小小的念头，和这些金甲力士对上一场，也算是他们替师尊考教自己的修行了。

    从金甲力士现身到此刻陆山君准备动手，也不过是短短两息的工夫，陆山君在此时此刻已经抛去了一切杂念，心中是纯粹斗法的胜念。

    “吼！”

    “诛妖！”

    陆山君的虎啸和金甲低沉的吼声一起响起，下一刻，陆山君身上狂野的妖气刹那间冲天而起，身形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地面炸裂起一片片碎石和泥土，一种恐怖的呼啸声在顷刻间接近金甲面前，那是光从声音中就能听得出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声音。

    ‘早闻金甲力士力大无穷，我今天就来领教一下，正面硬撼你这擎天巨力！’

    念头才落，陆山君的一只拳头已经到了金甲面前，而后者似乎已经看穿了眼前这妖怪的企图，一只右臂已经伸掌挡在了前头。

    在巨大的红色手掌衬托下，陆山君的拳头显得小了很多，在拳掌接触的那一刻。

    “轰……”

    周遭空气荡漾了一下，然后猛然向着四周爆发超越飓风的风力，甚至周围有一些树木都地下根茎的咯吱撕裂声中被连根拔起。

    呼……呼……呼……

    这一瞬间带起的狂风，在接近交手的中心地带已经几乎能撕裂皮肉，而在陆山君攻过来的时候，昆木成就已经带着自身的护法后退了，只要能对付得了这个妖怪，自己的四尊护法防住那魔头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不过这后退的过程就有些脱离昆木成掌控了，几乎是被狂风推着飞速后退，差点撞上身后的一处山体，猛然跺脚飞起后直接连同自己的四尊护法被吹得飞出百丈之远。

    远方山麓位置，金甲双脚下陷半尺，但身形却并未有丝毫后退，另外三尊金甲力士则站正身体左右缓缓排开。

    陆山君一击没能见效，算是预料之中，刹那间已经脱离开去，知道自己凭借单纯的力量对拼确实很难撼动金甲力士。

    脚下连连点出十几步，陆山君已经飞退到了一处山坡顶端，身上强烈的妖气也一刻不停地弥漫出来，在此时已经将周遭的天空全部遮蔽。

    “轰隆隆……”

    乌云遮天起雷光，闪电亮起的下一刻，伴随着“哗啦啦”的声响，倾盆大雨已经落下，而陆山君也再一次消失在了山坡上。

    四尊金甲力士根本巍然不动，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全都瞬间发力而动。

    “砰”“砰”“砰”“砰”……

    地面震出四声巨响，四道金光向着差不多的方向跑出，但那看似沉重的步伐，却并未使得山地和岩石有任何破碎。

    大雨在四尊金甲力士过境之时，被穿透出四道水幕，甚至能看清金甲力士撕碎水幕带起的动作。

    金丁出拳，金乙出脚，金丙掌刀，金甲双掌擒抱。

    “轰……”“轰……”“轰……”“啪……”

    陆山君伸掌为爪，避开拳打脚踢，实在避不开的就借力对拼，漫天大雨在爆炸般的声响中，随着山石和泥沙一起炸开。

    最后金甲的擒抱，陆山君避开得比较勉强，是以爪借着金乙的脚力躲避，那红色的一双巨掌擦着头皮而过，贴近的气流仿佛要将他如铁似钢的头皮都撕扯下来，而“啪”的一声一下使得陆山君耳中“嗡嗡”作响。

    “轰……”的一声，还没稳住身形的陆山君忽然觉得脚下一软，下方因为金甲一脚踩下塌陷出一个深坑。

    ‘不好……’

    陆山君头皮发麻，浑身汗毛竖立，眼中已经有一个披着金甲的红色拳头不断放大。

    “呜……砰……”

    金乙一拳正中陆山君交叉防护的双手，瞬间撕碎其身上的防护妖力，打在铜皮铁骨的身躯上，一拳圆环的雨幕在接触面炸开，而陆山君就像是被炸飞的皮球，承受着撕裂般的痛苦被击飞。

    ‘嗯？力道不对！’

    这一瞬间，陆山君顿时感觉出了一丝不同，这一个金甲力士没有最开始那个的力气大，要只当刚刚看到这拳头袭来，差点以为要被打没半条命，结果现在痛苦虽然强烈，却并不算是伤太重。

    但只是这一转念头的功夫，往后被击飞的陆山君脚脖子一紧，强烈的惯性撕扯下，他收缩的瞳孔已经看到了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脚。

    “吼————”

    妖吼声声浪如潮，卷动天际风雨，一下子“轰隆隆”雷声炸响，多道落雷劈下来。

    “轰”“轰”“轰”……

    雷霆浇灌着金甲力士，陆山君明显感觉到抓住自己脚脖子的那一个动作有略微的变化，力量似乎也松了一丝丝，但也明显感觉出四个金甲力士中有一个对雷电毫无反应。

    只是不及陆山君多想，强大的力量再次从腿部传来，他被提着直至砸向一侧山体。

    “轰……”

    岩石山体在接触面直接粉碎，剩下的则炸裂出无数碎石，哪怕陆山君如今妖躯强悍，且抓住他的只是金丙，但这么一砸也痛苦不已，只是还没等他缓解痛苦，身体撕扯感再次传来，他被拖出碎石，然后重重砸向另一侧的山体。

    “轰隆……”

    山体炸裂的同时，金甲已经到达跟前，右臂上扬，拳头上细细的电流跳动，朴实的拳头朝碎石中落下。

    ‘不能中！’

    陆山君整个人犹如过电，仿佛能从那拳头中感受到极为恐怖的气息，犹如当年渡劫时面对天威。

    “吼……”

    吼声中陆山君也顾不了这么多，腿部肌肉暴涨，毛皮利爪浮现，一根钢鞭一般的黄黑尾巴打在金丙手臂上，千钧一发之刻强行挣脱了束缚。

    “轰隆……”

    金甲的拳头没能砸中陆山君，但原本半毁在陆山君一砸中的岩石山体，在这一拳之下彻底四分五裂，声音之响盖过天上雷霆，整个山体开始在“隆隆”声中倾斜倒塌。

    远方的高空中，昆木成脸色凝重中带着震撼，远远看着那边的交战，而在稍远处，游荡在空中并不现身的北木也看着远处的交战。

    交战双方速度极快，远远看来，就是金光闪动中神将不断落拳落掌，而陆山君的动作看不清，只能凭借妖气变化判断，但用来分辨被击中的那几下还是很明显，尤其是连山峰都塌陷了。

    ‘啧啧啧……看起来那几下可真够受的了，不过这陆吾也确实厉害啊……’

    哪怕没有亲身参战，北木还是能瞧出来一些端倪的，陆山君是不断极限变招，根本不敢和金甲神将硬碰硬，想要凭借着超乎寻常的速度和灵活性克敌制胜。

    只不过，那些利爪落在金甲神将身上，大多只是带起一串火花，连他们的身子都没动一下，就连落在那看似裸露的红色皮肤上，照样是一串火花。

    “吼……吼……”

    陆山君的吼声震动天野，身形也在不断膨胀，并且毛发不断延伸而出，很显然是要现出原形了。

    ‘陆吾要现原形了！他的真身究竟是什么？’

    面对陆山君的原形，北木也好奇不已，只是没想过或许见到他真身的第一面就是最后一面了。

    想当初为了救涂思烟脱困，那一个金甲神将都难缠得离谱，这次可是有四个，这么短暂的接触陆吾就被逼得显出了从没露出的真身，而北木自己会在必要的时候“帮衬”一把，只要能摆脱在计缘面前立下的约定，牺牲一个不顺眼的陆吾算什么。

第752章 比怪物更怪物

    不过很快，北木就顾不上想别的了，随着陆山君渐渐显露真身，北木的嘴也微微张大，神色骇然的看着远处山上的一幕。

    黑色烟絮不断朝上升腾，在山脊上空形成好似火焰灼烧的景象，但这黑色烟絮不是正常意义上的妖气，甚至根本不是妖气，而是陆山君此刻妖气所衍生变化的产物，一看就极端特殊，显得诡异非常。

    陆山君的身躯已经膨胀为一只远比妖气更诡异的怪物，身上的衣衫颜色先化为黑黄，随后贴于皮表化为毛皮，手脚筋骨凸显，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巨大，肩膀扩宽变大，背部一节节脊柱隆起，身形越来越高。

    一阵阵浓烈的妖气好似模糊了空气的热流，在视线略微的扭曲中伴生出那种黑色烟絮。

    整个显露真身的过程看似缓慢实则很快，此刻的陆山君已经化为一只楼宇般大小的怪物似虎非虎，似魔非魔，巨虎身躯之上，细看亦有人面之像，身后的尾巴扫过则会带起一道道虚影，好似有多尾闪动。

    无尽妖气冲天而起，引动视觉上产生种种异像，妖气流动中好似无穷火焰向着八方蔓延，恍若烈焰漫天黑风缠绕。

    陆吾真身。

    哪怕陆山君如今的修行还远称不上什么完满，但这一真身亮出来，见者心惊而神骇。

    北木远处天上都不由定神凝视，陆吾这妖躯真身他从来都没见过，但看着就是极端恐怖的存在，这种已经不是寻常生灵修成妖怪了，按照天启盟内部一些知情者的说法，怕是上古异种，而且已经血脉浓厚到形变了。

    那边的昆木成同样被吓到了，悬浮空中愣愣看着远方立在山脊上的妖怪。

    “乖乖，这是什么凶狠的妖怪啊……”

    唯一对陆山君的变化并无什么反应的，也就只有四尊金甲力士了，在别人还在惊愕中猜测陆山君的真身的时刻，四尊金甲力士的下一轮攻势就已经到了。

    因为陆山君现出原形妖躯变得巨大，四尊金甲力士也不约而同地伸展身躯，成了四个高大的金甲巨人，仅仅脚下一踏，并未损坏山石基础，却带着一股狂风冲向了那看似可怕的妖怪。

    “喝——”“哈——”

    金甲力士口中暴喝，身上的黄巾飘散延长，顷刻间已经从四个方向围住了显出原形的陆山君，四肢发力，一瞬间已经高高跃起，御风高飞。

    刷~刷~刷~刷~

    四道黄巾犹如四道黄光，纷纷射向陆吾之躯跃起的方向，所过之处带起的声响沉重无比，以至于陆山君只是快速闪避之后接连窜动几个山头。

    金甲力士不善飞遁，这一点陆山君是知道的，但他可不想直接飞了逃跑。

    ‘我们继续！’

    在避过黄巾缠绕的时刻，陆山君心中这么想着，四足轻轻踏到一座山坡的顶上，只是望向远处却发现金甲力士少了一尊。

    也是同一时刻，陆山君身侧已经有金光弥漫，他双目瞳孔一缩，一侧余光已经看到一尊金甲力士身上带着丝丝紫色雷光出现在身旁，速度之快比刚才何止强了数倍，此时此刻金甲力士右臂正高高扬起，带着撕裂般的力量和强大的风压往妖躯上拍落。

    ‘来不及跑！也不能跑！’

    这是陆山君心中的第一念头，此时非但逃跑不能完全躲开这一下，而且一逃怕是要直接被拍死，根本顾不上许多，陆山君浑身滚滚妖气汇聚起来，一条拖着一道道残影的巨大虎尾在这一刻甩向陆山君身侧，那八道残像也在这一刹那同虎尾重合。

    金甲带着丝丝紫雷的红掌同陆山君陆吾之尾在这一刻接触。

    “卒……轰……”

    气流短暂地一震，光线也在这一刻为之一亮，随后山脊大地骤然向周围撕裂，爆裂的狂风更是轻而易举掀起了层层破碎的山石，更是将周围数十丈范围内的大树轻松连根拔起。

    这一击带来的冲击，使得哪怕是金甲也不能立刻做出反应，而是站在原地稳住微微向后滑动的身躯，而陆山君尾巴发麻，整个妖躯更是借力的同时驾驭这一阵爆裂的狂风飞快退走。

    只是这狂风还在不断向外撕扯，陆山君飞退的后方，已经有三尊金甲力士赶来，他们好似双足粘地，狂风和此刻还没消散的震动丝毫不能影响他们的行动，拦在陆山君妖躯飞退的路径上，就是三只右臂朝上扬起，然后往下劈落，招式同之前金甲那一招如出一辙。

    哪怕明知这三个金甲力士肯定远不如刚才那一个变态，可看到这三只落下的右掌，陆山君还是觉得心中微抽头皮发麻，没有硬接，前肢狠狠一拍山体，整个陆吾妖身重新朝天跃起，更是借着这一踏的力量震动山脊，让三个金甲力士脚下的山石崩裂不稳。

    只不过哪怕是这三个金甲力士，都拥有强大的天生战斗本能，陆山君一跃而起的时刻，金甲力士身后的黄巾已经扎在大地上做了支撑，而身前的黄巾飘带电射而出，缠住了三只爪子。

    “吼……”

    身躯被从空中拖下来，陆山君挥动利爪，强烈的妖力带着冷光和夸张的力量打向缠绕住的黄巾，但却感觉滑腻非常，根本虚不受力，陆山君眼中冷芒一闪，顺势将利爪打向三尊金甲力士。

    “砰……”“砰……”“砰……”

    利爪扫过三尊力士，火花四溅中炸开炮弹落地般的声音，三尊金甲力士各退后半步，缠住陆山君的黄巾也得以微微松开一丝，使得他得以逃离。

    “呜……”

    风声在一侧响起，陆山君心中一凛，不用看也知道最可怕的那个金甲力士重新到身边了，刚刚打出一击收回来的右爪顺势抽向后方，同金甲举起的左臂接触。

    “砰……”

    “吼……”

    同一时刻，陆山君翻身凌空后跃，跳到了金甲身后，顾不上右臂的疼痛，双臂抓住金甲的肩膀与头颅，血盆大口直接一口咬在金甲肩头。

    “咯吱吱……咯吱吱吱……”

    狂野的妖气越来越浓，妖力越来越强，预示着陆山君所发挥的力量在不断提升，他能感觉到牙齿咬了进去，但金甲的力量实在太夸张了，手臂一点点一丝丝摆开了陆山君的爪子，角力的过程让陆山君感觉自己在推整个山脉。

    更可怕的是，黄巾飘带已经缠绕过来，被这东西缠上，恐怕就很难跑掉了，陆山君不得不放开金甲，奋力向后跃开，同时以尾巴前抽，打在金甲的背部。

    “咚——”

    能震得人耳膜生疼的一击巨响，金甲的身体只是微微前倾，然后就转过了身来，另外三尊金甲力士也走到了金甲身侧，四个金甲力士一字排开，看着远处的妖怪。

    这一刻，哪怕是金乙、金丙和金丁，都好似隐约明白眼前的妖怪十分不简单，金甲更是难得微微眯起眼睛，做出了不同于他那三个兄弟的更人性化的表情变化，也是陆山君今天看到金甲力士唯一一次有表情变化。

    在另外三尊金甲力士都维持不动的情况下，金甲的头颅微微抬起，正在重新衡量眼前这一个妖怪。

    天空中的北木早已经说不出话来，看着之前电光火石之间的交手，那破坏的数片小山，以及此刻同四尊金甲神将对峙的陆吾妖躯，心中的震撼可想而知。

    ‘这陆吾……厉害得太夸张了……难道是，这神将根本没有传言中那么厉害？’

    北木这么一想，倒是觉得还真有可能，或许金甲神将的厉害被夸大了，以此来掩盖去营救涂思烟之时那群人的无能，而涂思烟身为八位狐妖，那会被镇压山下元气大损不说，很可能已经被吓破了胆，不敢对抗，所以……

    想到这，北木打算自己试试，扫了一眼远方不敢轻举妄动的那修士昆木成，然后魔躯遁向下方。

    也是这一刻，另外三尊没有自我的金甲力士再次爆发，冲向了远处的陆山君，身前黄巾飘荡，身后的黄巾则几乎贴地拖行，无穷地力汇聚到他们身上，使得他们身上的金光也越来越盛，也只有金甲站在原地没有动。

    “陆兄，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剩下这个交给我！”

    北木的魔音似有似无，却显得异常刺耳，既然三个金甲力士冲向了陆吾，他当然是去试试还站在原地并且刚刚似乎被陆吾咬过的那一个，相对也更安全一些。

    而金甲就好像没有听到魔音，依然眯眼看着远处的陆山君，只是在那一团浓烈的魔气接近的时刻，一只眼睛的余光才扫了北木一眼。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轻蔑、傲然，更是寂静中一种带着淡淡杀意死气神光。

    “滋啦啦……”

    下一个刹那，金甲动了，速度比和陆山君之前交手更快了数分，瞬间已经贴近到北木的魔气跟前，一只右臂就好似是带着金光和紫电的残像，一瞬间刺入了魔气之中，然后手掌呈爪。

    “噗……”

    “呃嗬……”

    魔气从虚实之间强行被拖回现实，化为北木的身躯，金甲此刻巨大的右掌从北木身体中段竖直穿入，捏住了他半边身躯。

    直到此刻，金甲的头颅才微微转向北木，视线一如既往地轻蔑。

    “咯啦啦……”

    北木此刻浑身动弹不得，双目睁得滚圆，拼劲全力克服恐惧，以最快的反应，在金甲捏碎他之前，自己爆了自己的魔躯。

    “砰……”

    无穷魔气在金甲掌中被电光消散，一小缕魔气得以借着冲击散到天上去，在数十里外才从乌云中重新凝聚出脸色苍白满身是汗的北木。

    “嗬……嗬……嗬……陆，陆吾究竟是什么鬼东西，以一敌四，和这种比怪物更怪物一样的护法斗法对战……”

第753章 什么来头

    这一刻北木再一次庆幸魔躯带来的强大保命能力，虽然如今的他在某种程度上，面临着将来可能失去了自由乃至自我的风险，可没有如今的道行，早就死了很多次了。

    被金甲神将这一爪，对于寻常妖物来说绝对是会死透的，对于北木来说暂时就像是去了半条命，虽然他恢复起来算不得很慢，但这会相对之前，是真的孱弱无力了，不敢再动插手的念头。

    北木远远的看着下方正在和三尊金甲力士缠斗中的陆吾，越来越觉得这陆吾的妖躯真身不简单，金甲神将那种夸张的破坏力，有时候避不过去了居然还能接住，北木很难想象换成自己被合围会是什么情况。

    陆山君此刻一对三对上三个金甲力士，实际上也算不得很轻松，哪怕这几尊金甲力士没经过那特殊的天劫洗礼，更没有诞生自我，可长久以来经常被计缘拿出来祭练，力量也不可小觑。

    但即便如此，陆山君还有相当一部分注意力在留意着另一个站在稍远处的金甲力士，那一个才是最可怕的，也是陆山君渴望与之酣战一场的，不过他找了一下金甲周围，没发现北木的影子，想来刚才那一些确实不轻。

    正在此时，金甲开始动了，以小跑的姿态缓缓朝着不远处的战团冲来，这让陆山君心头直跳。

    “北魔，你不是说来助战吗？人呢？”

    陆山君妖躯吼了一声，算是故意恶心了一下北木，然后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准备应对金甲的攻势。

    陆吾真身浑身妖力蓄势待发，更是扫尾暂时逼退了另外几个金甲神将，但下一刻，陆山君感觉早自己眼睛似乎花了一下，那远处的金甲力士身形好似无视了距离，一步跨出就跳过了行动轨迹到达了跟前。

    ‘师尊的武法缩地！？’

    陆山君瞳孔再次为之一缩，对方一只左手已经呈爪朝他的妖躯脊柱为之抓来，没有力劈和拳打的摇摆动作，直接抓取反而令人更难反应，若是抓实怕就是脊背粉碎了。

    “吼——”

    即便吼声震慑已经证明了对金甲力士无效，陆山君依然经由这爆发性的一吼提振气势，一只饱含妖力的右爪斜侧一挥，打向金甲力士。

    “砰……”

    这一次居然都没带起什么狂风，更没有地动山摇，接触的声音也比较沉闷，金甲的手与陆山君的爪子一接触就好似一条滑腻的游蛇，在刹那间划过一个斜角，绕上了陆山君的爪子，并抓在了陆吾真身前肢的关节上。

    ‘武道缠丝手擒拿鹰爪！？’

    陆山君只来得及这么想，就已经被金甲那完全例外于正常金甲力士标准技法动作的招式抓住了右肢，然后整个妖躯一下失去了重心，被一股巨力往前拖去，两根黄巾更是已经缠上了陆山君的身躯，一根缠肢体，一根缠尾巴，让他妖躯难以动弹。

    “死！”

    金甲低沉地吼了一句，一只膝盖已经带着可怕的力量斜着顶向陆山君妖躯的肚子，那路径就是要击碎妖躯内部，顶碎脖颈更击穿头颅……

    远方天空的北木看着这一幕也好似心脏被人抓紧了一样，任谁都看得出这一刻对于陆吾来说已经极端危险。

    ‘陆吾要完了？’

    昆木成踏着两尊白光护法的肩头，也遥遥眺望着这一幕，双掌更是狠狠一拍，这下这妖怪死定了！

    “吼……吼……”

    陆山君也自知到了极端危险的时刻，心中更是电念急转，真正面对了死亡的压力，就仿佛当如在牛奎山面对那真正要置他于死地的天劫，而这一次没有师尊出手。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不能死！也不能说出师尊名号，不能……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

    记忆中，计缘念诵《逍遥游》的声音仿佛回荡在耳边。

    ‘劫数！安能奈我如何？’

    “吼————”

    砰……轰……

    陆吾真身原本已经浓厚如焰的妖气，在这一刻就如同滚油爆裂火药爆炸，一张虎首人面的巨大虚影在妖气中构成，瞠目欲裂妖光滚滚。

    陆山君背后在这一刹那又生出二尾，带着幻影，一条打到了金甲的膝盖上，一条打到了金甲的胸前。

    下一刻，妖气再爆裂一层。

    轰…….刷刷刷……

    妖气如电四射，妖风如刀切割，而金甲更是被妖尾扫得踏地后退，强烈的妖气竟然震开了两根缠绕的黄巾，另外三尊才过来打算再度合围的金甲力士也身体微微前倾，被妖气顶得往后滑去，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呼……呼……呼……”

    陆山君站在四周已经削秃了好几层的山脊上，剧烈地喘着粗气，刚刚距离死亡真的仅仅一线之隔，好在突破了……他微微回头，此刻背后有三条实质虎尾在轻轻甩动，另还有一些幻影般的残像。

    ‘是老天爷给师尊的面子……’

    哪怕是现在，陆山君心也是微微发颤的。

    而天空中的北木更不用说了，身为魔头却已经在短短时间内呆过很多回了，看到陆吾这样子，任谁都明白，这是道行突破了，这可是妖修，很少存在瞬间开悟的情况的，往往是时间捶打修行，可现实就是这么荒谬，或者说可怕。

    此刻北木再看陆山君，那种偶尔给予他的心悸感觉更强烈了，尤其是陆吾身前妖气中，还有一张放大的虚幻之面，其上人脸表情不怒而威，十分骇人，直到几息之后这人面虎首的妖面才慢慢收回到陆吾妖躯的脸上。

    昆木成眉头直跳，哪怕身为正道，心中也起了退堂鼓了。

    ‘乖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凶狠的妖怪，这金甲神将还顶得住吗？’

    场面上，为一或者确切说为四对陆山君的变化心无波澜的，只有包括金甲在内的四尊金甲力士。

    四尊金甲力士站直身躯，再次走到了一条线上，平视前方目光“轻蔑”，任你鬼魔老妖又如何，力士可诛妖可擎天。

    “啾~~”

    清脆的鸣叫声忽然传到了金甲和另外三尊力士的耳中，也传到了陆山君的耳中。

    双翅拍打得都快看不见的小纸鹤，终于到了近处。

    北木和昆木成都没有发现小纸鹤，更听不到它的鹤鸣声，而四尊金甲力士在听到小纸鹤声音的这一刻，有了一个明显的放松过程，虽然外表上看不出来，但陆山君能感受到那种必杀的气势锐减，心中也不由松了口气。

    ‘呼……看来终于结束了……’

    陆山君这会心中也有些庆幸，还好是这小纸鹤到了，否则他或许只能强行逃跑了，这会小纸鹤应该是到附近了，也正好让它和师尊带话。

    四尊金甲力士杀意减弱了，陆山君也有闲暇精力观察四周了，余光扫过周围，在远方一朵白云后面看到了一只伸出来的小翅膀，并无任何气息，也就是在相同底色的云层中朝他晃动了一下。

    ‘在那！’

    陆山君心中明悟，腹部有一根毛发脱落，然后射入地面消失不见，而身子则微微挺起，看向四尊金甲力士就是一声大吼。

    “嗷吼——确实有些本事，今日就先放过你们！”

    陆山君故意看了一眼昆木成的位置，后者身为修为不俗的正道修士，虽然没有退怯，但也有些外强中干了。

    而四尊金甲力士听了陆山君的话，却再次迈步，好似又要冲过去，陆山君四足用力，踏得山头微微一震，四尊金甲力士“一时不察”，没能再次缠住对方。

    “妖孽休走！”

    金甲、金乙、金丙、金丁异口同声暴喝一句，个个微微屈膝，似乎准备一跃而起，这一刻，昆木成赶紧掐诀，断了召请之法。

    这下，金甲力士最后一声暴喝成了雷声大雨点小，站在山头上不再有动作，目送陆山君离去。

    陆山君驾着妖风飞上天空，低声咆哮着。

    “北木，北木？速速随我离开，我受伤了，那些金甲怪物追来定是撑不住的，快！”

    “好，快走！”

    北木这会也显出身形，魔气遁入妖风，一起施法向远方逃遁，这会他的魔躯比陆吾的妖躯伤得只重不轻，不可能做什么了，而且也不敢……

    昆木成见妖风遁走，然后在天际消散，显然是匿藏身形逃离了，也微微松了口气，摇摇头苦笑。

    “向我昆某人斩妖除魔无算，今日居然真的感到怕了，实在是丢人……这妖怪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如此可怕……”

    这么喃喃着，昆木成看向下方的四尊金甲神将。

    “这四尊金甲神将又是什么来头，也厉害得紧……”

第754章 志气不小

    但妖魔已走，昆木成就得赶紧把异术剩下的阶段完成，于是在片刻后确认妖魔真的远去了，他才从空中下来，落到了四尊金甲力士身边。

    对比四尊此刻高如楼宇的金甲神将，昆木成自己身边的四个白光护法虽然看着也很威武，并且手中各有法器，但实在是相差极大。

    即便是此刻，四尊金甲力士看昆木成也是给他一种“蔑视”的感觉，但见识那似虎非虎的可怕妖怪，又过这四位的能耐，昆木成面对金甲力士的眼神也丝毫不恼，只是双手掐诀念咒送神。

    “风云归天，尘土归地，谢君相助，送神归还，昆木成择日奉供致谢。”

    这种很有仪式感的手诀口诀过后，四尊金甲力士金光一闪，直接消失在原地，也让昆木成从刚才开始一直负担的心神压力减弱了不少。

    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昆木成的异术虽然很神奇，但来不来别人定，且有时候请来的未必就会完全遵照吩咐做事，就算完事了，想送走也得费心，尤其是这次来的看着这么恐怖，还是平常凭法借一些小神或者山灵草木之灵的，倒是用起来方便。

    “这几尊神将这么厉害，看起来虽然冷漠威严，但似乎也好说话，得好好设坛供一下，试试看能不能确立一个道约！”

    这等厉害的神将，不知道是何人自身的护法还是说本就是哪方供奉的神明，但依照异术的能力，是可以探一探约定的，若是成了，将来又是请来也会比较方便，哪怕距离远得超出限制了，只要不惜代价，也是可能请来的。

    “也该去问问衡山之神，那妖怪到底什么来头。”

    自语一句，昆木成收起自身的护法，再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小山，再度掐诀施法，抬头跺脚牵引灵气，周围的山峦就在一阵隆隆声中渐渐恢复，虽然没有完全复原，但至少不是随处山峰崩裂倒塌了，复原了大约有七八成的样子。

    拍拍手点点头，昆木成摸了摸下巴上还没半根手指长的短须。

    “不错，差不多了。”

    下一刻一道遁光从山中升起，昆木成也驾云飞走了。

    直到这会，小纸鹤才从远方躲藏的白云中飞了出来，四张力士符也已经全都回到了翅膀下面，它绕着山脊飞了几圈，然后落到了一处刚刚恢复的山头上。

    “咚咚……”

    小纸鹤的鹤嘴就像是小鸟啄食，在山体上啄了几下，顿时一股细微的灵气从山体内溢出，然后有一片微弱的风从山体内吹出来，带出了几根又长又软的白色毛发。

    “啾~”

    小纸鹤带着喜悦叫了一声，右边翅膀像手一样抓住了毛发，往自己身上一按，几根本来很长的毛发就收缩起来，化为了几片鹤羽。

    拍打几下翅膀，小纸鹤从山中飞起，悬于空中朝着两个方向看了看，一个是陆山君他们离去的方向，一个是昆木成离开的方向，然后直接然后朝着一个方向急速飞去，很快来到了那间路边茶棚的位置，只不过现在这里空无一人，倒是有几个路过的人坐在无人的茶棚桌前休息，并抱怨着没个店家招待。

    小纸鹤在茶棚的一根梁柱上啄了两下，低头好奇地看了一会几个休息聊天中的路人，听不出什么感兴趣的事情才飞离的茶棚，直径往计缘所在的方向飞走了。

    远方天际，陆山君和北木早已经选择消散妖风魔气，以更隐蔽的方式飞遁，这会陆山君的心情是十分亢奋的。

    刚刚同金甲力士对战，居然有种渡劫的感觉，而此刻渡劫成功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但自身精进的感觉也十分畅快。

    ‘师尊曾说过，渡劫未必就是挨雷劈，哪怕**争端亦可能是劫，没想到今日这劫会应在师尊护法身上！’

    如今算是有了三条实质性的尾巴，但陆山君知道这不代表自己就能暴涨数倍的实力，只不过是拔高的上限，之前突破的瞬间逼退金甲力士已经算是幸运。

    ‘不过，修行几年，再和老牛比过一场，未必就会输给他了。’

    陆山君明白自己进步很快，但他更清楚牛霸天同样进步不慢，这老牛领了师尊的任务之后就像换了头牛，一改以前的散漫，修炼变得越来越勤快，也把处于苦寒之地时没法逛窑子的精力全都投入了修炼，当然若是逮着机会，老牛还是会快活个够。

    “陆吾，你脸色这么阴沉，是受伤太重吗？”

    北木忽然对陆山君变得关心起来，也不知道是意识到对方或许十分特殊也十分重要，还是因为对陆山君更加惧怕了。

    陆山君以一贯冷漠的表情看了一眼这魔头，本来还在想这家伙为什么忽然告诉自己那么秘密，听小纸鹤方才的传神之声讲来，原来是被师尊抓过，那么现在的北木在他自己看来，实际上是没能完成和师尊的约定的，一定会有些畏首畏尾心神不定。

    想到这，陆山君心中有了计划，对北木的态度也忽然好了一些，难得露出一个笑脸。

    “呵，没什么，只是在想，今日我临危突破，虽然受了伤，但等下回养好伤再遇上老牛，看能不能把他狠狠打一顿。”

    北木之能咧嘴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这会他在陆吾面前不由就矮一截。

    遥远不知距离的位置，一个避风雨的山洞中，老牛和另外几个妖怪坐在弄内，汪幽红用桃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其他妖怪在盘膝修炼，老牛则捧着一侧春宫百美图正津津有味地看着。

    忽然间，老牛感觉到鼻子巨痒，怎么止都止不住。

    “啊啊啊……啊秋——啊秋——”

    呼……呼……

    老牛的喷嚏打出来，带起一阵狂风，在山洞内部肆虐，卷得洞内飞沙走石，一切缓和下来已经是好几息之后了。

    “你怎么了？”

    汪幽红看看老牛，这蛮牛有时候不讲理也憨了些，但道行是高的。

    牛霸天一脸莫名地抬头看看周围。

    “娘的，肯定是哪个窑子的妹妹在想我老牛了，可怜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见不着我老牛一定甚是心焦，哎……”

    其他几个妖怪只是看看老牛，甚至有一个婀娜火爆的女妖舔着嘴唇似乎想靠过去，却被老牛冷眼扫来，那不屑的寒意就如同冰水浇身，吓得那女妖不敢动弹。

    “哼，你身上的臭味隔着老远就恶心得我老牛饭都吃不下，若非是同伴，早就一拳锤烂了你，少他娘的在我面前作骚，我那些个妹妹们一个个可香呢！”

    老牛虽然好色，但也不是什么食都吃，妖精鬼怪中的姑娘有的喜欢有的哪怕再好看也十分厌恶，和其灵性清灵程度有关，而他最喜欢的还是凡人女子，仙修则不太可能有正当的机会。

    汪幽红也是朝着那女妖不屑地笑了笑，然后看向老牛。

    “哪怕真有那个女子想你，也是想你的银子，而不是你这头蛮牛。”

    “嘿，那又如何？老牛我愿意！”

    老牛揉了揉鼻子，确定不会再打喷嚏了，就又手指沾沾口水，翻阅其手上攥着的春宫册，很认真地研究着上头的高难度动作。

    ……

    小纸鹤速度绝快，一只纸鹤所化的仙鹤，速度却及得上一些传书飞剑，在罡风层中能瞬间找到合适的风，并随心所欲借用其力，很快就回到了天机洞天的某一处入口外。

    如今的天机洞天已经不再是封闭状态了，而是毫不声张的情况下，在隐蔽之处又有开启的入口，小纸鹤也得以飞入其中。

    计缘此刻正侧卧在一座阁楼中休息，房间内还摆放着天机阁送来的灵果和点心，忽然间心有所感，计缘睁开了眼睛，也是这一刻，翅膀拍打飞快的小纸鹤从窗户处窜了进来。

    计缘坐起身来伸出手，小纸鹤正好落到他的掌心。

    “回来了？”

    “啾~”

    小纸鹤身上的几根羽毛落下，在计缘掌心化为几根长长的虎毛，陆山君的神念也从中延展而出。

    良久之后，计缘轻笑一声。

    “哼，想要立天宫，分天道之权而辖天地，志气倒是不小啊！”

第755章 茶棚借灶

    陆山君给出的信息当然就是北木说的，计缘相信这肯定不算是说全了，但肯定说了个大概。

    “这天启盟应该也是知道一些事情的，只不过肯定没有天机阁这边这么全面。”

    计缘沉思着，回忆不久前在天机殿看到的种种景象，目前天机阁的那些修士都在推算其上的种种意义，而天启盟所知的事应该不会比天机殿内呈现的内容要多。

    “啾啾~~”

    小纸鹤见计缘的注意力从陆山君的毛发上移开，又叫唤两声，然后轻轻啄了一下计缘的手，四张力士符纷纷从翅膀下头飘落，回到了计缘的手上。

    然后小纸鹤啄了啄陆山君的毛发，再翘起鹤尾，用一只小翅膀拍了三下尾巴。

    “啾~啾~啾~”

    “哦？陆山君又有突破？已修成三尾？”

    计缘精神一振，弟子修为精进当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好事，然后小纸鹤又拍了一下其中一张力士符，顿时，一道金粉光芒落到地上，化为一尊正常大小的金甲力士，正是金甲。

    “尊上！”

    金甲一丝不苟地向着计缘行礼，然后才慢慢直起身子，而小纸鹤顺势飞到了金甲头顶，一只爪子抓着陆山君的毛发，然后啄了一下金甲的金盔，两只小翅膀相互之间又捶又打。

    “他们打了一架？”

    计缘抬头看向金甲。

    “金甲，之前和这毛发的主人斗过一场？详细说说。”

    金甲视线上移，伸手接住了小纸鹤此刻丢下来的一缕毛发，然后才看向计缘开口回答。

    “遵法旨，此前，有一人，施法召请我等前去助阵……”

    金甲语速虽然慢，断句有时候也会比较怪，但将整个过程表达清晰不成问题，也让计缘了解到了一场精彩的对决，虽然很危险，但结果还是不错的。

    听完金甲的描述，计缘盘坐状态摆在膝盖上的右手一翻，拈出一粒棋子，然后左手掐算一番。

    “陆山君此番倒是渡劫生尾了，不错。”

    正这么喃喃着，计缘袖中又有沙哑低沉的声音传出。

    “计缘，怎么样，该处理掉那个小魔头了吧，细究而言，他可并不算达成了约定，至少我觉得去吞了他没有什么问题，在你这这么久，也该帮你做点什么，我就勉强耗费一点法力帮你解决了这小魔头吧。”

    “慢着。”

    计缘等獬豸说完就直接叫住了他。

    “留着这北魔吧，他现在对此约定心有忌惮也是好的，而且陆山君现在也知道那北魔的情况，说不定将来就会有些用。”

    “啊？放过他？”

    獬豸的声音错愕中带着些许不满。

    “不是放过他，只是暂时不动他，他如今算是陆山君的搭档，又是真魔外身傀儡，在天启盟的地位也不算太差，暂且留着比直接诛除合适。”

    “合适个什么合适，我看不合适，还是去吞了他合适些！”

    獬豸的声音再次传出来，计缘就感觉到袖子开始微微发热甚至发烫，更有一丝丝的烟絮状物质从衣袖的缝隙中溢出来。

    计缘皱了皱眉头，左手一弹右袖，顿时微光一闪，一切变化全都戛然而止。

    “计缘，你干什么？”

    “你又干什么，怎么老想着吃？”

    计缘这么说了一句，獬豸反倒不说话了，但他能感觉到袖口内部依然发烫。

    这么沉默了一会，计缘尝试性说了一句。

    “上次随着龙族探索荒海，还有一些不知是不是畸形虎蛟的妖兽躯体，我留下两具研究，剩下的就给你了。”

    獬豸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计缘袖口的烫感明显降低了一些，于是计缘又笑着补充一句。

    “那次练道友给的鱼还剩下两条，今天我下厨做了，一起吃？”

    “嘿嘿，好好，那自然好的！”

    听到计缘的话，獬豸的语调都不再低沉，几乎在计缘话音刚落就立刻出声，哪怕金甲都能感受到其话语中明显的喜悦，更别提计缘和小纸鹤了。

    “那好，计某马上就……”

    “等等！”

    计缘眉头皱起。

    “又怎么了？”

    计缘袖口已经不烫了，不清楚獬豸到底搞什么鬼，而后者语调有些古怪地问了一句。

    “计缘，在这里做鱼，你该不会要叫上姓练姓居的姓江的，还要再叫上个天机阁的掌教和长老什么的？”

    “呃……倒是不会叫太多，但计某在这烧鱼，总不好吃独食，相熟的几个道友还是得叫一声，他们来不来是他们的事，我这边总得有些礼数。”

    “嗯，那这样吧，我就先吃了那些个怪模怪样的畸变虎蛟，这鱼，等离开这边你再做，就是你独自游历或者在家的时候。”

    獬豸的意思计缘懂了，也有些哭笑不得，这上古神兽有时候也实在是有些可爱。

    “好好好，就依你说的办行了吧，獬豸大爷？”

    “嘿嘿嘿，咱两之间，就不用这么客气了，‘大爷’二字从你计缘嘴里说出来还是怪别扭的，该怎么叫我就怎么叫我吧。”

    “嗯，那便如此吧。”

    计缘轻笑一声，但觉得和獬豸的关系倒是不知不觉拉近了许多，不得不说这是一件好事，有时候他问獬豸事情对方不一定说，或者干脆装没听见，或许以后会好些，毕竟吃人的嘴软。

    ……

    自从看到天机殿的事情之后，天机阁的一些辈分高的修士就经常聚集起来参议要事，更有长须翁频频闭关，为的就是参透天机殿中一些内容的玄机，并不时有练百平或者玄机子等人亲自到计缘的屋舍前来拜访，但频率也在降低，因为有些事计缘不知，有些事则是不能说，这一点天机阁的人也是心领神会的。

    所以计缘慢慢从参悟天机的参与者，变成了等待者，等待天机阁的这些大修士能详解天机殿的画面。

    此后又有巍眉宗的一批女修赶到，也被天机阁修士接入洞天，然后一同为吞天兽小三的变化做准备，忙于布阵和疗伤等事。

    反倒是计缘和居元子有些闲了下来，在天机洞天逛了一大圈，虽然地广，但里头并无任何人烟，于是在小纸鹤带回陆山君的消息后一个月，计缘在獬豸的催促下，准备暂时出一趟天机洞天，居元子其实也想跟着，但在獬豸暗中的强烈要求下，计缘只能婉言谢绝。

    ……

    南荒洲中部偏西南位置的鹿良国，靠近陪都江口城的一处荒郊山岭之中的官道上，有一个身着青衫，髻别墨玉簪又有长发披散的男子，正慢慢沿着官道靠南的方向慢慢走来。

    计缘在沿途的官道上并没有看到多少人烟，走了这么一阵，视线中也出现了一座茶棚。

    ‘就是那了。’

    这么想着，计缘脚步稍稍加快，但速度依旧不夸张，很快来到了茶棚内，只不过这茶棚内部并无客人也无店家在，视线粗略扫过茶棚内外，有凳子翻倒，灶台那边也比较乱。

    计缘慢慢走到了茶棚内，一些桌上还摆着几只茶碗和茶壶，有个茶壶盖子开着，里头还有一些已经有些发霉的茶叶渣子，看起来倒像是一些路过的客人见茶棚无人，自己动手泡茶解渴的，只不过走的时候既没有收拾，也不可能留下茶资。

    “看来是还没回来。”

    计缘将身边的一条翻倒的凳子扶起来，又将一张桌子摆正，随后将附近桌上茶壶茶盏都收拾一下，放回了灶台那边，又顺手将灶台收拾干净。

    “不错，这地方正好，计缘，这里有炉灶，又没有什么人，我看就在这里把鱼煮了。”

    “嗯，也好，正好这两个灶炉连一起，先煮一锅水泡茶，另一个锅用来烧鱼。”

    计缘这么回答一句，袖中的獬豸就“嘿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灶台边的水缸已经快要干涸了，还有一些灰尘落叶在里头，计缘也不用这里的水，而是取出了一个翠绿的竹筒，既然要再把和獬豸的关系拉近一些，还是要下一些本钱的。

    “今天就用它烧水做鱼吧。”

    “那山神给的山灵之泉？好好好，不错不错，我都开始咽口水了，计缘你可弄快一些！”

    计缘摇头笑了笑，一挥袖，两个不算干净的锅就被清洁过了，然后拔开竹筒的塞子，不断往其中一个锅中倒水。

    “今天就两条鱼身红烧，两个鱼头炖汤，如何？”

    “嘿嘿，没意见没意见，你看着办！”

    计缘便也不理会獬豸了，开始关注灶台。

    远处的官道上，小纸鹤在山间飞来飞去，偶尔抓了虫子去找鸟窝喂幼鸟，偶尔又会到处乱窜，然后它忽然就飞回了官道，看着远处有一支两辆马车和一些骑手组成的队伍慢慢往这边行来。

    车马队伍前头，领头骑马的一名黑衣汉子着小冠劲装，远远望着道路尽头，然后回头喊了一句。

    “前方有炊烟，或许是到了有人烟的地方了。”

    汉子驾马靠近前头一辆马车，然后低声复述自己的发现，车内的几人听了似乎很兴奋。

    “有人烟了？”“太好了，快到陪都了吗？”

    “江口快到了？”

    “快，走快一点，我们过去看看，今晚应该有床睡了！”

    马车内有人下令，外头的汉子在马背上微微欠身称“是！”，然后传令队伍快速前进。

    ......

    ps：大家有空可以参加一下青藤剑和陆山君周星耀值活动，前五有粉丝称号的，似乎没啥竞争压力。

第666章 鬼军征伐

    既然驱邪法师能感觉到阴气和鬼气的突进，那么寻常妖魔鬼怪当然也能感觉到，只是弄不清楚大量阴兵过境的原因，发现的时间也比较迟了。

    一座方圆百里内没有丝毫人烟，也被许多人讳莫如深的大山处，正在举办一场宴会，除了载歌载舞外和各种大型牲畜做成的食物外，还有在极度恐惧中活着被送上大厅的几个人，有男有女，大多比较年轻，他们眼神中除了恐惧就是绝望。

    恐怖的山洞大厅内洋溢着妖物兴奋的笑容，大小妖物围着石台大桌坐成一圈。

    “哈哈哈哈哈……这几天我们好好享受一番，想做不敢做的，想吃不敢放开的，都好好耍耍，天天开宴，夜夜笙歌，将平日里憋着的一口气都出了，过阵子直接去找那祖越皇帝要个册封，等当上天师，就和祖越气数捆与一道，可以去战场继续吃，哈哈哈哈哈……”

    “妙，妙啊！来来来，吃吃吃，喝喝喝！”

    “干了干了！”

    “这个细皮嫩肉的胖子我先尝一尝。”

    “不，不，饶命，妖怪大爷饶命，啊~~~~”

    “噗……”

    飞溅的血浆之后，是恐怖的咀嚼声，甚至还能听到骨骼被搅碎的声响。

    “呜……呜……”

    山中阴气越来越重，一阵阵阴风率先吹得山林摇摆不定，山林中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声音，显得极其寂静。

    山腹妖洞中的欢声笑语也一下子停了下来，几个修为最高的妖怪忽然站了起来。

    “这鬼气和阴气是怎么回事？附近应当是没有什么厉害鬼神才对！”

    “不对，出去看看！”

    山峦之中，感受到恐怖的鬼气迅速逼近，一股妖气也冲天而起，许多道妖光随着妖气升起，有的驾驭妖风飞到天上，有的则直接落到山巅眺望。

    只见远方有难以计数的鬼兵大军冲来，其中部分左右分兵，已经在极短时间内绕道于山后，从四面八方将这座大山围了起来，领头的鬼将骑马当先，无穷鬼火弥漫在军阵上方。

    靠外的山顶上，一个须发浓密至极的男子远眺看到，鬼军中有一辆战车在其中急行，由四匹燃烧着鬼火的雄壮鬼兽拉扯，其上站着一个青衫男子和一个身穿皂色蟒袍，头戴冕冠且浑身黑气索绕的魁梧鬼物。

    须发浓密的男子直接踏步升空，朝着远方鬼军发出一阵咆哮。

    “吼——无涯老鬼，你率领鬼军来我山中作甚？我与你无冤无仇，若是来山中做客我欢迎，若是老挑事生非，我也不会客气！”

    鬼军之中的辛无涯面露冷笑之色，遥遥指着天空中那朵妖云上的男子，对着计缘道。

    “计先生，此妖便是这牙当山中一头老狼，修为不俗，周围许多妖物都以其为首，也是需要重点注意的对象。”

    “嗯，确实有些道行，幸得他还想着要作威作福好好享受一番。”

    计缘微微点头，点评一句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左手往侧边一伸，青藤剑就直接飞到了他手边，随后计缘顺势左手抽剑。

    “铮——”

    牙当山这一片天地短暂一亮，恐怖剑意和剑光一闪而逝。

    “啊……啊……””“我的眼睛啊……”

    “呃啊，痛煞我也！”

    牙当山方向不少正看着鬼军的妖物，在直视剑光之下，别剑意所伤，只觉双目火辣不能视物，脑袋更是刺痛，很多妖怪惨叫着落在山中不停打滚。

    而原本升空在天上的那老狼妖则身体僵硬，指着鬼军方向正还剑入鞘的计缘。

    “呃，嗬……嗬……”

    狼妖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身上的妖气越来越紊乱，身体上出现一道裂缝，透出恐怖的剑气，几息之后才身体开裂妖云妖风溃散，然后从天空摔落下来，而狼妖身上几个同样升空的妖怪，则早已经分尸落地了。

    战车身边的一名鬼将见此，赶紧大喝下令。

    “攻山，攻山——牙当山妖物，一个不留，杀——”

    “杀！”“杀呀……”

    “吼……”

    万千鬼物加速冲向牙当山，同山中妖兽和妖怪厮杀起来，那些倒在地上捂着双目陷入痛苦中的妖怪在惊慌中现出原形乱冲乱撞，更有妖物想要驾着妖风逃跑，但鬼阵之中许多大网化为流光打向天空，将妖怪罩住，无数带着鬼火的箭矢飞射空中，更有鬼兵鬼卒飞天持兵绞杀。

    牙当山方圆数十里内都能听到恐怖的鬼哭狼嚎，也亏得这山附近早已无人敢居住，否则咆哮和惨叫声足以将人吓出病来。

    整个牙当山对于鬼军的阻碍不过是短短片刻，甚至连像样的浪花都没能翻起来，在鬼兵悍不畏死的冲击之下，纵然妖怪的反攻也杀死杀伤不少老鬼军卒，但对于军阵没多少影响。

    等鬼军过境之后，牙当山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很多妖怪死状极其凄惨，往往被千百老鬼不顾死伤地一拥而上，不但刀兵相加，还被无情无尽的鬼物吸食元气，那种痛苦就像是在阴司刑狱中被处以万鬼吞噬之刑法，纵然是妖修也难以忍受，致死都惨叫连连。

    哪怕是辛无涯和鬼将，也会在制住妖物之后直接显露鬼相吸食对方元气，只是不会如同普通老鬼构成的鬼兵那样饥不择食，会选择比较合适和可口的那些。

    对于这种场景，计缘没说可以但也没有阻止，算是默许了，今次无涯城大军出动，鬼军必然会折损不少，鬼物借着铲除邪祟的时机提升自己修行也并非不可。

    除了牙当山这边，其他还有多路鬼军也在急速朝着祖越国各境蔓延，而硬骨头基本都在几路主力鬼军的行进路线之上。

    在牙当山之后，计缘再未出剑，只是另外用了两次定身法，而后则抛出几张人形纸符，化为几尊魁梧不凡的金甲神将，随着鬼军一起冲杀在前，计缘自己的身形则始终站在辛无涯的鬼兽战车上并未移动。

    另外的几路主力鬼军处，计缘在出发前就借给领军几个鬼将几张力士符，此刻也早已经激发。

    一处盆地森林边缘，几个妖怪站在边缘形成的一圈环山顶上，面色震撼的看着无数鬼兵绕着盆地一侧急行，其中更能看到有两尊耸立在鬼军中仿若金色巨人的金甲神将，也随着鬼军踏步向前。

    “这，无涯老鬼在干什么？”

    “不知道，反正准不是什么好事，还好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此前我等都觉得大贞气数更甚，可若是这无涯老鬼摔鬼兵助力祖越宋氏，来个夜间袭扰……要不我们也去找宋氏皇帝，讨个天师当当？”

    正在这个时候，远方鬼军中有一名骑兵驾着鬼马离开军阵，跳跃在树顶岩石之间，带着森森鬼气，很快就来到了近处。

    这是一个至少修行了两百年的鬼物，今夜又吸食了很多妖怪的元气，显得鬼气之盛十分惊人，盆地环山上的几个妖修也不躲避，知道对方是来找自己的，就在这里等着。

    鬼骑驾马来前来，在山间跳跃如飞，很快来到近处，坐在马上朝着几个妖修行礼。

    “见过环谷林诸位，我家城主大人令我前来通报诸位，以免生出误会，我幽冥正堂奉命征讨邪祟，鬼军前行只为斩除祖越国戾恶妖邪，对环谷林诸位并无恶意。另，城主大人让我告知，他对诸位感观甚佳才保下诸位，若有接到那金纸文者，万不可投奔祖越宋氏，否则必招来杀身之祸，今夜多有打搅，我幽冥正堂改日会登门致歉！”

    “哦，无妨无妨，还请告知辛城主，我等本就并无投奔祖越宋氏之意。”

    “对，请辛城主勿虑。”

    鬼骑点头，盔甲罩面内的双目鬼火一闪，再次抱拳行礼。

    “打搅了，小骑告退！”

    留下这句话，这鬼骑一拉缰绳，在鬼马长啸中向着鬼军军阵的前方追去。

    哪怕有无涯鬼城的鬼兵大军，一夜时间当然也不可能就肃清整个祖越国的妖邪，就算时间再久也难免有漏网之鱼，但鬼城之军的战果却是十分惊人甚至骇人的。

    仅仅一夜，死在众鬼攻伐下，有名有姓的妖魔乃至邪道人族修士不下一百之数，计缘手中也又多了数十张金纸文。

    行程后半段，计缘基本都在一张张研究这些金纸文，从材质到敕令箓文，都显出书写者的道行高深。

    “计先生，又是两张。”

    计缘坐在战车上正端详着其中一张金纸文，才又经历一场厮杀的辛无涯就回来了，手中正拿着两张新的金纸。

    “嗯，辛苦了，今夜就到此为止吧。”

    “是！”

    辛无涯领命之后，这才下令鬼军回营。

    这一夜，无涯城兵分多路，几路鬼军按照各自的既定线路征伐妖邪，搅得祖越国的夜晚天翻地覆，不光是如环谷林那边这等妖修震撼，就是已经受封为祖越天师的那些妖邪也看得心悸不已。

    以往大家知道无涯鬼城挺了不得，无涯老鬼更是修为不俗的积年老鬼，可毕竟只是些鬼物，没多少人正眼瞧他们的，没想到这一夜竟然没有妖魔能挡得住鬼军讨伐。

第756章 心有不安

    正烧开了水的计缘这会抬头看了看道路远方，本并不在意，但想了想还是掐指算了算，微微皱眉之后，计缘一挥袖，将边上水缸内的脏东西全都扫出，然后再朝着水缸内一点，顿时水汽凝聚之下，水缸内的水从无到有，然后水位线缓缓上涨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才停下。

    这会獬豸画卷就挂在灶台边的木柱上，画面一动不动，但却有种视线注视着锅内的感觉，看到计缘让水缸蓄水的举动，獬豸也是笑了一声。

    “你倒是心地好，可你又不是这茶棚的店家。”

    “我也没说我会招待他们啊。”

    计缘心中有事，再向道路尽头看了两眼后随口回了一句，开始整理自己的茶具，在水壶中放入茶叶，再加入些许蜂蜜，然后将烧开的泉水引入茶壶之中，不多不少，刚好一壶，一股淡淡的茶香还没溢出，就被计缘用茶壶盖子盖在壶中。

    画卷上的獬豸看着计缘手中的茶壶，忽然喃喃道。

    “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这句话是计缘衍书袖里乾坤的纲要，他当然不会不知道，遂看了一眼獬豸，带着几分自豪地问一句。

    “如何，计某这袖里乾坤，可入得你獬豸的法眼？”

    “嗯，十分了得。”

    獬豸这回答，算是给予了袖里乾坤极高的肯定了，计缘欣然接受，并且倒上一杯茶水递给獬豸，后者直接从画卷上伸出一只带着丝丝烟絮般妖气的爪子，抓住了茶杯，然后移动到嘴边小口品了品。

    “不错，味道还行……锅空出来了，该做红烧鱼了吧？”

    獬豸提醒一句，计缘看他这么急，也不拖着，将喝了一口茶水的茶杯方向，开始着手准备。

    两条大鱼裹着一层水汽从计缘袖中被甩出，悬浮在灶台之上的时候，两条鱼居然还没死，依旧活蹦乱跳地摇头摆尾。

    “鱼头炖汤，鱼身红烧，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你做主就成，肯定都很好吃，嘿嘿！”

    獬豸见识过计缘做菜，只是以前拉不下脸来，现在和计缘熟了许多，也已经拉下脸来，就只剩下期待了，而且计缘这么一位仙人专门别具匠心做出来的菜，本身就提升了菜品的层次。

    这两条鱼不需要很复杂的处理，计缘只是荡去其上的一丝丝浊气，然后用刀身轻轻在两条活蹦乱跳的鱼头上一拍，顿时将两条鱼拍晕，然后手起刀落，两条鱼就身首分家了，只是根本没有鱼血。

    这不是普通的鱼，所以计缘也不需要先把鱼头煎一下，直接丢入水中，再放入一些材料，盖上锅盖炖煮就行了，关键在于他施法定住鱼形稳住鱼鲜，否则煮出来就是一锅水。

    然后他又开始处理剩下的鱼身，做饭也是一种很好的放松和娱乐的过程，计缘其实挺享受这个过程的，切块和整理都做得一丝不苟，他处理好鱼块的时候，远处的车马队伍距离茶棚也近了。

    车马队处，骑马的众人看到是个茶棚，多少还是都有些失望的。

    “哎，是个茶棚，根本不是村落啊。”

    “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队伍里的人相互说着，而领头的骑手再次靠近马车，将这消息告诉内部的人，然后有一个男子掀开马车车窗探出头来看，显然也略显失望，但还是平心静气地说了一句。

    “靠过去吧，在那休息休息也好。”

    “是！”

    领头骑手快速回到前头，引领着车队靠向不远处路边的茶棚，同时很多人也都在细细观察这个茶棚。

    这茶棚看着不大，但有八张桌子，其中还有三张是八人大桌，以这鬼地方的情况来看，已经很可以了。

    到了茶棚边，所有人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下人在马车边放上凳子，让里头的人慢慢下来，而因为马匹太多，茶棚后面那个小马厩根本塞不下，所以车马都在路边聚堆，有专人看管。

    计缘在灶台上忙自己的，看似根本就没正眼瞧这些人，但其实也大致扫了一扫，哪怕不望气，两辆马车上的那些个人脸上就等于写着“达官贵人”的字样，只是隐隐有一股诡异的晦暗之气缠身。

    “哎，店家，你们两个怎么都不来招呼一下？”

    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遭受冷落，在马车上的人于茶棚靠外桌子上坐下之后，领头的护卫朝着灶台方向喊了一声。

    之所以问两个人，是因为獬豸此刻也因为计缘的幻术，此刻有一个人身轮廓，只是面部是一张展开的画面，但旁人是看不穿的，只道是茶棚内本就有两人。

    实际上这些护卫早就看到计缘和獬豸了，但对他们有些戒备，毕竟两人都穿着一身儒雅的衣衫，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茶棚干活的人。

    “喂，那边的店家，和你说话呢，耳朵聋了？”

    有护卫靠近灶台，戒备地朝里头张望一眼，首先注意到的是计缘手上的菜刀，边上也有护卫从另一个方向靠近，二人扫视一下，没发现其他兵刃。

    獬豸自然没有说话，就是靠在灶台边立柱旁动都懒得动，计缘则抬起头看看他们，摇头道。

    “耳朵没聋，不过你们叫的是店家，而我并不是店家，只是借灶台做个饭而已。”

    “不是店家？”

    领头的护卫上下打量计缘，这衣裳确实有一定说服力。

    “那店家去哪了？”

    计缘摇了摇头，这店家也算个道行不浅的修士，去哪了也不好预测。

    “我来的时候茶棚就没人，店家去了何处，却是不知道了。”

    领头的护卫将手按在刀柄上，眼神来回在计缘和獬豸身上扫来扫去，尤其是一言不发的獬豸。

    “那店家怕是被你处理了吧？”

    计缘根本不理会，虽然知道对方这种警惕性是好的，但还是喃喃一句。

    “被迫害妄想症。”

    然后计缘放下菜刀，将灶台上早准备好的菜籽油放入热锅中，然后将砧板上的鱼块全都倒入锅内。

    “滋啦啦啦……”

    顿时，一股油香伴随着声音飘散开来，獬豸的眼睛也一下张开，认真的看着锅内。

    那领头的见计缘和獬豸无视他，脸色有些难看，正欲怒言，身后却有声音传来。

    “好了，不得无礼。”

    一名中年儒士模样的男子从后边桌前站起来，向着计缘的方向微微拱手。

    “是家仆无礼了，两位先生还请见谅。”

    獬豸依然什么反应都没有，而计缘点了点头，回了一礼后指向身边。

    “这水缸中有清水，灶台边的柜子里还有一些茶叶，茶具都是现成的，至于茶点则全都没了，也没有米，你们自便，嗯，等我先烧好这锅鱼。”

    说完这些，计缘就专心地拿着锅铲翻炒锅中的鱼了，边上的小碗中放着酱油，计缘从蜜罐中倒出一些蜂蜜和酱油一起倒入锅中，还用千斗壶倒了一点酒水，那股混着一丝丝焦褐的香味弥漫在整个茶棚，就连坐在外侧的那些个富贵人都偷偷咽了口口水。

    “那位先生，你这一锅菜，我们买下如何？”

    领头的护卫忍不住问了一句，至于有没有毒，自然会小心鉴定。

    “抱歉，这鱼肉给多少钱都不卖。”

    这下獬豸终于开口了，而且是抢在计缘前头，低沉沙哑的声音也令人下意识会戒备。

    “十两银子也不卖？”

    “就是十两黄金都不会卖的，计某并不是那么缺钱。”

    计缘看了獬豸一眼，然后看向那领头护卫和那边似乎颇为期待的几个富贵人一眼，摇摇头继续做菜。

    计缘本来想说自己并不缺钱，但考虑到实际情况，还是降了一个层次，他手上动作不停，顺手盖上了锅盖，顿时所有香气都被封了起来，然后炉中火焰跳动剧烈，燃烧远比正常柴火猛烈。

    听到计缘不为金银所动，獬豸莫名松了口气，而计缘则是眉头一跳，感情这獬豸以为他很财迷咯？

    “那你占了两个灶，什么时候用完？”

    护卫语气比较重，计缘看了一眼灶台，回答一句“还需二十息即可。”

    结果真的只过了二十息，计缘就从灶台旁的橱柜中取了碗盆，然后两个锅盖一起打开。

    在那么一瞬间，有奇异的香气弥漫在整个茶棚，令闻者心醉，只是这香气持续了两息就迅速减弱了下来，虽然依旧十分诱人，却也不是能迷得人欲罢不能了。

    “终于好了终于好了，嘿嘿，端桌上，端桌上！”

    獬豸迫不及待地将鱼头汤端上桌，计缘则端着一大盆鱼肉，那盆完全是一个脸盆，满满一盆都是红烧鱼肉。

    “这么多……他们吃不完吧……”

    “是啊，咕……”

    计缘取了一只干净茶杯，倒了一杯茶水，然后亲自走向那边的儒士模样的男子，却被护卫拦下，于是将茶水递给护卫。

    “这茶算是计某请你喝的，至于鱼肉，看似多，实则不经吃，我要是送你们一些，有人就不开心了，这鱼非鱼，不可轻售，君所愁非人事，自不能轻治。”

    “哼！”

    獬豸冷哼一声。

    “计缘，跟一群凡夫俗子说这么多干什么，快来吃鱼了，不然我就自己吃光了！”

    “来了。”

    计缘离去，在那边位置上落座，而獬豸的话却令儒士心中一震。

    ‘难道这两个是什么隐士高人？或者说，根本不是凡人？所求非人事……’

    而在那一边，拿起筷子咀嚼着鱼肉计缘，心中的不安感也在逐渐加强，视线那模糊的余光不时就会看向那边的儒士老爷，对方只是个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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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7章 不详之根

    那一边的獬豸丝毫不跟计缘客气，那句“不然我自己吃光了”似乎也不是开玩笑，计缘就离开这么一会，再回去就发现鱼肉明显少了一些，幻化的男子脸上，画卷上獬豸的口腔不断在蠕动，幻化出的手用筷子又夹了一块大的鱼肉，一下塞进画中。

    “不错不错，闻着香吃着更香，计缘你这厨艺也是一项了不得的神通了，平平无奇的一条水之精粹所化的鱼，在你手中简直化腐朽为神奇，只可惜这神通不能收人，但也是好，非常之好！啧啧啧……呜呜……”

    獬豸赞不绝口，自如地操控着幻化出来的手不停夹鱼肉，在口中品了味道再快速咀嚼才咽下，不断含糊地重复“好吃，好吃”之类的话。

    计缘面色带笑，心中暗道：‘谁说这做菜的神通不能收人？’

    “觉得好吃就行，计某还怕这手艺上不得台面，被你獬豸嫌弃呢，不过你这动作也该缓和一些，也得有个吃相啊……”

    “哈哈哈哈……我管他什么吃相坐相，你计缘也是被这些条条框框束缚，哪那么多规矩。”

    计缘越是说，獬豸下筷子就越是勤快，往往两三块大大的鱼肉入嘴之后才开始快速咀嚼，而筷子已经又伸向盆中。

    计缘看这情况不对头，也加快了速度，他吃相虽然看着斯文，但下筷子的速度可丝毫不慢，这可是练过的，虽然今天主要是请獬豸吃鱼，但计缘可没打算少吃的。

    只不过计缘的注意力，始终有三分在留意那边看着富贵的儒士和其他人，所以相对也就没法全力发挥。

    “好吃好吃，我再试试这鱼汤！”

    獬豸口中咀嚼着鱼肉，伸手打开了一边还盖着的大砂盆，盖子一掀开，就好似打开了什么封印，一股浓郁的鲜香涌出，好似带着错觉般的微光弥漫在砂盆周围。

    “妙啊！原来真正精华都在这一锅鱼汤里头呢！”

    獬豸迫不及待地端起碗，用汤勺满满撑了一碗，更是用筷子掐了鱼翅和下面连着的一大块肉，以及其中一个鱼头脸颊上的活肉。

    计缘眉头一挑，不由看向獬豸。

    “你这家伙，沉睡了这么久，倒是还蛮会吃的！”

    “嘿嘿，过奖过奖！”

    獬豸回答一句，滋溜溜地喝了一大口汤，面上的画卷上，那画中神兽居然升起一股淡淡的红光，神兽面上更是露出一丝陶醉。

    “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之一，真不错……若囚困于此只为今朝，似乎也是有一些值得的！”

    计缘咧了咧嘴，也说了一句“过奖”，然后才补充道。

    “我可只有这两条鱼了，你就算是奉承我也没用。”

    “哈哈哈哈哈哈……”

    獬豸大笑起来，笑得十分开怀，他对于鱼肉鱼汤的味道非常满意，但更对计缘对他獬豸的这个态度感到愉悦，换成他人，谁敢说他獬豸奉承人？

    “我说计缘，区区两条水精凝萃所化之鱼，你已然化腐朽为神奇，将来我们抓个更了不得一些的东西，我来动手，你来下厨，岂不快哉？”

    计缘愣了一下，看向獬豸画卷下意识问了一嘴。

    “什么更了不得的东西？”

    画卷上的獬豸好似走近画框，一张威严的兽脸贴在画纸上。

    “比如说，鸾鸟之卵，天龙之筋，山膏之蹄之舌，鹿蜀之腿，犰狳之肉……”

    即便是如今的计缘，听到这话也忍不住暴汗，若非定力奇佳又加上身魂控制如一，说不得就冷汗留下来了。

    “这些东西就算了，且我与应老先生是至交，龙筋岂可吃得？且我有一曲《凤求凰》，乃凤鸟所馈，鸾卵又怎么取用？”

    獬豸很认真地看着计缘，点了点头。

    “有道理，那龙凤之属便不予考虑！”

    计缘只能摇头笑笑，结果低头一看，鱼肉又肉眼可见的少了相当一部分，感情这獬豸嘴上话不停，吃肉的速度也不减下来。

    另一边，除了有几个护卫在收拾本就已经很干净的灶台，也忙着从马车上取下粮食和菜品准备做饭，其他人包括那儒士和另外几个眷属，全都被计缘和獬豸那边的鱼香吸引，不少人频频咽着口水。

    而獬豸说话也口没遮拦，嘴里一些话也传到了旁人耳中，什么水之精粹之类的完全听不定，可生猛吃龙吃凤的真就有些吓人了，并且那一大盆子鱼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减少，而坐在桌前的计缘与獬豸两人，却连肚子都不鼓起，也是十分骇人。

    “老爷……此二人，若非高人，恐是异类啊……是否立刻开拔？”

    护卫头领之前对计缘和獬豸脾气差一点，可现在当然也回过味来了，眼前这二人明显有很大古怪，而且其动作丝毫不像是武者，在南荒洲这地方，妖魔鬼怪这种虽然也不是天天有，但正常人都还是知道一些的，也有一些规避的土法，最常见的就是装作不知远离。

    那儒士手中还端着计缘送过来的一杯茶，茶水余温未消，正是适饮的时候，他摆摆手示意护卫稍安勿躁，他之前心中正忧愁着呢，这会见到这两人也不想直接离开。

    “我观那二位先生定是高人，一会我还要求教呢，对了，去把我们备着的好酒取来，一会将昨天所猎的鹿肉好好处理一下，也请他们尝尝。”

    “是！”

    护卫头领只能领命，然后继续对计缘和獬豸小心戒备，哪怕眼前二人可能是高人，但遇上恶徒的可能性更大。

    “对了老爷，您稍等。”

    护卫快步走向马车方向，不一会提着一个用布罩着的东西走了回来，将之放在一侧被桌子和人遮挡的地上，掀开布罩，里头是一个鸟笼，笼子里有两只金丝雀。

    护卫从笼门处快速伸手，抓住一只金丝雀，然后以一根银针点了点儒士手中茶杯内的茶水，将之点到金丝雀的嘴上，小鸟几乎是闻到茶香就迫不及待地张口含住了银针，将茶水吮吸入口中。

    这边喂金丝雀尝茶水的时候，计缘和獬豸都注意到了，只是不屑侧目而已。

    金丝雀本身就是灵性很高的一种鸟，对气息尤其敏感，能用来辨污秽识毒性，这两只更是尤其如此，有法师专门训练过的，而它们辨别的方式也很简单，就是以身试毒。

    等了一小会，被放回笼子里的金丝雀毫无异样，甚至感觉它双目明亮十分欢快。

    “老爷，这茶水应当没问题。”

    那儒士就等着这一句话呢，听完就轻吹茶面，然后抿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直接将茶水一饮而尽，在茶水下肚的那一刻，就感觉有一股暖流随着茶香一起入肚，然后汇入四肢百骸。

    “好茶啊……”

    喝完茶，儒士几乎已经能肯定自己遇上高人了，说不定这高人就是专程在这里等他的，之前有法师说，真高人难寻，市井能见者十有**道行不够，还有相当一部分则是专门行骗的。

    儒士心中直觉强烈，直接站起身，快步来到了计缘和獬豸的桌前躬身纳头便拜。

    “在下黎平，曾任阳山郡守，如今是辞官白身，正有苦恼经年未决，今日得遇两位高人，还望两位高人指点！”

    计缘转头看着这个儒士还没说话，獬豸倒是先冷笑一声。

    “你当没当过什么大官有必要告诉我们？”

    这句话说得儒士微微一愣，然后有些尴尬，还是计缘替他解了围，抓着筷子坐在凳子上随意回了一礼。

    “先生不必多礼，快起来吧，你有什么事，还等我们吃完鱼再说，也不急于这一时。”

    “不错，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獬豸附和一句，但嘴上和手上都没停。

    “是！”

    儒士又退了回去，坐在靠得更近的桌旁候着，边上有护卫过来也只是摆手示意。

    计缘又吃了一会，动作缓和了一些，只是再喝了两碗就放下了筷子，让獬豸独自解决，自己则起身来到了那儒士身边，候着已经赶忙起身行礼。

    “计某坐这可以吧？”

    “先生请随意！”

    “嗯，说说吧，究竟何事？”

    计缘在桌边坐下，伸手往边上一招，那摆在鱼盆边上的茶杯茶壶就自己缓缓飞了过来。

    儒士略微收心，赶紧娓娓道来。

    “先生，我黎家几代单传，到了我这一辈，迟迟没有诞下子嗣，一妻三妾先后怀胎几次，却频频流产，家中请过诸多高人，做过许多法事，也曾有能呼风唤雨的神仙前来，皆言我家福泽深厚，本无大碍，说不出无子无女之根……”

    计缘微微皱眉。

    “我观你气相，如今该是有子孙气存在的啊。”

    “对对，先生说得是，如今家中妻子确实怀有身孕，可这身孕……别人怀胎十月，我妻已然怀胎快三载，已然不见胎儿诞下呀……”

    计缘之前的那种不安感一下子又强了许多，不用掐算也知道，这胎儿恐怕十分不详。

第758章 黎府胎气

    “三年都没生下来，那岂不是鬼胎了？”

    獬豸见计缘没有和他抢了，吃得也不是那么快乐，咀嚼着鱼肉还留意计缘这边的动静，自然也听到了那儒士的话，但他可不会顾及对方的感受。

    黎平听到獬豸的话，脸色当然不太好看，但也不敢发怒，只是看向那边不停夹鱼吃的獬豸，解释道。

    “这位先生所言差矣，夫人身边多有名医看护，胎脉一向平稳，更请过法师来看，皆言夫人状态不差，腹中胎儿亦是健康，只不过，只不过……”

    “只不过迟迟不降生？”

    计缘接口这么一问，黎平便也点了点头。

    “是啊，迟迟不降生，这可如何是好，眼看已经快三年了，夫人这肚子虽然不是一直在变大，但全家人都越来越忧心，不但遍访名医法师，此前我更是奏请京师，只是没有回音，此番我准备进京，去当面求见圣上，恳请圣上看在我为朝廷效力半辈子的份上，让国师摩云圣僧来看看。”

    计缘闻言再次打量了一下这名为黎平的儒士，确实他虽然官气暗淡似乎是已经没有官职在身了，但官气始终不散，说明很大可能会再次为官，也说明对方在皇帝心中还是有一定位置的。

    “这么说黎老爷这是在进京的路上？”

    “不错，路途遥远，已经走了半个月了，如今接近了陪都江口，估摸着至少还得要一个月才能到京城，不过今日得遇两位高人，或许可以免了我此次进京之事……”

    说到这里，黎平的声音低了一些，小心地询问计缘。

    “不知先生，可愿去在下家中看看？”

    “你就确定计某能看得出你夫人的情况？兴许我去了什么用都没有呢。”

    黎平心里想的是此去京城八成是连皇上面都见不到，希望十分渺茫，见到面前两位算是死马当活马医了，但嘴上不能这么说，面色十分郑重的看着计缘，站起身来。

    “先生说得哪里话，在下见二位先生就知晓绝非凡俗，方才先生那一手隔空取物更是仙来之笔，比在下见过的大多数法师都要举重若轻了，还请先生救救我黎家，不论成与不成，必有厚报！”

    黎平一边说，一边向着计缘再次行大礼，话语和礼数算是做得无可挑剔。

    计缘想了下，看了看那边虽然吃着鱼肉，但注意力摆在这边的獬豸，再回头看向黎平，伸手将他的身子扶正。

    “黎老爷不必多礼，计某也确实想要去你家中看看，等你们吃完午饭，我们就启程回你家中。”

    黎平大喜过望，赶紧再次躬身行礼。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我黎家必有厚报，若是能成，必不忘两位先生大恩。”

    “嘿，是计缘愿意帮你，和我可没什么关系，不用算上我。”

    獬豸轻笑一声，继续大快朵颐，而黎平只是尴尬笑笑，獬豸这么说，他也不能说什么，只是感激地看着计缘，至少这面上的感激，在计缘看来还是有几分真诚的。

    “好了，坐吧，喝茶，这茶水也是珍贵之物，常人难得几回尝。”

    计缘提着茶壶为黎平续上一杯茶水，后者赶紧坐下，细细嗅着茶香，这茶水刚刚喝过，现在还浑身暖洋洋的，消耗比起一些法师仙师炼制的丹丸更强。

    不过计缘也就为黎平续上了一杯，之后哪怕黎平茶杯空了，也再没给他倒过，黎平当然也不敢自己拿着边上的茶壶倒茶，这茶水非同一般，周围是个人都知道了。

    没过多久，那边已经准备好的菜食，虽然没有计缘做的鱼香，但也算是丰盛，有菜有果也有肉。

    “老爷，饭做好了，还请移步用膳！”

    下人将饭菜都放到边上的一张桌上，然后才来汇报，黎平当然邀请计缘和獬豸一同用餐。

    “二位高人，我们这边还有好酒好菜，再来吃一些如何？”

    计缘只是微笑摇了摇头，起身坐回了獬豸所在的桌边，那边的鱼肉已经所剩不多，而獬豸更是对黎平他们的饭菜没有任何兴趣，连回应都欠奉。

    既然高人没兴趣，黎家一行当然就自己吃了，而计缘和獬豸就在自己的桌前吃鱼，到了快吃光的这会，獬豸忽然也斯文起来了，一块肉得细嚼慢咽好一会。

    计缘看看獬豸这样子，恶趣味地猜测着是不是他不想自己吃光了看着别人吃饭。

    黎家车队的人这次吃饭当然也顾不上细嚼慢咽了，众人只是匆匆吃完，就准备启程了，那边的护卫则早已经在商量这事，等老爷吃完了就凑上来说。

    “老爷，既然我们要立刻返程，那下午快马加鞭沿着原路返回，应该能到我们上一个宿营的地方，会方便一些，两位高人若是没有行礼，可选择骑马，或者坐在后面那辆马车上，也宽敞一些。”

    护卫头领还是不希望这两个在此处撞见的高人和自家老爷同处一个马车，不过计缘却站起来笑了笑道。

    “不用这么麻烦，回去也要不了多久，既然你们吃完了，那我们现在就走。”

    说着计缘看向那边的马匹和马车，随手一挥袖，大袖仿若错觉般不断延伸，一阵清风过后，两辆马车和十几匹马全都被收入了计缘的袖中，看管在马车边上的护卫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而其他人则已经全都呆住了。

    “实不相瞒，你家夫人腹中的胎儿，计某十分在意，早些去看看为好。”

    黎平愣愣看着计缘。

    “先生，我们的车马，都去哪了？”

    “黎老爷放心，车马皆在计某袖中，完好无损，嗯，诸位可准备好了？”

    一边的护卫统领下意识问了一句。

    “准备好什么？”

    “呵，自然是准备好随风而去，若是感到心慌就闭起眼睛。”

    说完，计缘也不等这些人回答，再一甩袖，在众人感受中，只觉得一道清风拂面，吹过茶棚里里外外的众人。

    然后下一刻，所有人脚下一轻，伴随着微微失重的感觉，全都双足离地飞天而起，随着计缘一起奔向天空。

    “啊啊啊~~~~”“娘啊，我下不去了！”

    “飞，飞了！”

    一些人大呼小叫，一些人神色激动，还有一些人则干脆闭上了眼不敢看，因为这拔升速度非常快，短短的时间下方茶棚已经变得很小，往下看也变得极为恐怖。

    “仙长，仙长……小心些飞……”

    黎平心中极为激动，但此刻也非常心慌，连连叫唤着。

    “安心站稳！”

    计缘心念一动，众人脚下弥漫起雾气，随后快速生成一片白云，让他们脚下又有了落足的地方，虽然感觉软绵绵不受力，但比刚才好多了。

    獬豸姗姗来迟一步，从下方飞起，也落到了计缘身边的云头，只不过他懒得看后面那些满面激动不已的人，身躯化为青烟散去，而画卷自动飞向计缘，最后飞入了袖中。

    “仙，仙长，我家住葵南郡城，距此近千里之遥……”

    “嗯，知道了。”

    计缘应了一声，也不见他掐诀施法，心念所动，带着众人自驾云向着葵南郡城的方向而去。

    黎平等人小心地看着天际的景色，更看着下方移动的山河，心中的激动难以表达，只是在后面不时会抑制不住的议论途径了哪里。

    黎平心中也升起极大的希望，知道今天是遇上真正的仙人了，心中的希望前所未有的强烈，本想多和计缘搭搭话，但一方面恐高，一方面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在身边两个护卫的搀扶下激动的看着前方，也听着后方下人关于飞天的激动情绪。

    在高天之上看大地移动似乎并不是很快，但实际上速度超乎黎平等人的想象，他们不一会就会讨论到了哪里，之前用了多久，并且根本没感觉过去多久，就已经见到了葵南郡城。

    白云的高度开始慢慢下降，而速度感也越来越强，没过多久，计缘直接就带着众人落到了黎府外的大道上，周围来往的人仿佛看不到这一行这么多人从天而降一样，该走走，该逛逛，就连黎府大门前的两个家丁也对他们视而不见。

    计缘再一甩袖，之前被收入袖中的车马全都从袖中飞出，落到了府外的空地上，车辆完好，倒是那些马匹似乎微微受惊，不停顿足显得有些不安，有几个护卫几乎是处于本能地快步向前，去牵住缰绳安抚马匹。

    黎平也好似还在梦中，左右看看再看向黎府匾额，确认是已经回到了家中。

    “黎老爷，还不去叫门？”

    计缘的声音传来，黎平才如梦初醒。

    “对对对，仙长稍等，仙长稍等，我去叫门，呃对了，另一个仙长呢，我看他上了云彩就消失了……”

    “不用叫我仙长，如之前那般叫我先生即可，至于那位道友，他不愿管这事，睡大觉去了，黎老爷不必挂心。”

    “是是，如此在下便放心了！”

    黎平点头过后，擦了擦之前天上紧张出来的汗水，亲自都在府门前。

    “你们在干什么？没见到老爷我回来了吗？还愣着干嘛？”

    这么几句话下去，守在黎府大门前的家丁闻声愣了一下，仔细一看府门前的大道，好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车有马，站了好些人，正是自家老爷和出门的府内人。

    “还愣着？刚刚打瞌睡了吗？”

    “哎哎，老爷！”“老爷回来了！”

    “老爷，是小人之过，没见着您回来，但刚刚可没打瞌睡啊……”

    “好了好了，大开正门，再去府中通知一声，一起收拾东西，让家中准备设家宴！”

    “是！”

    见老爷不怪罪，两人赶忙领命，然后一起推开大门，黎平则赶紧回到计缘身边，伸手往府内引请。

    “先生，请！”

    “嗯！”

    计缘苍目睁开法眼如镜，看着整个黎府气相，更能见到后院一股浓厚的胎气，见此气，仿若能看到一个粉嫩可爱的婴孩蜷缩着。

    只不过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没有任何邪祟的感觉，却令计缘产生强烈不详感。

    ‘果然是这孩子有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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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9章 想活

    “先生，快快请进！”

    黎平又重复了邀请了一遍，计缘这才动身，随着黎平一起往黎府大门走去，身后的众人除了一部分需要赶马车的护卫，其他人也紧随其后。

    哪怕黎平现在并不是什么大官了，但贵人二字还是称得上的，府邸是高门大院，不过此刻黎平自然是没心思带计缘逛逛的，在进了大门之后就试探性地询问计缘的意向。

    “先生，可是先等厨房准备膳食？”

    计缘看看黎平，不久之前才吃过午饭，这么问当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走，去看你夫人要紧，计某来此也不是为了吃饭的。”

    “是是，先生请随我来，你们，快去夫人那边准备准备。”

    黎平对着身边跟随的下人吩咐一句，然后带着计缘直接往后院方向走。

    在经过后院与前院相连的花园时，得到消息的黎家妾室也出来迎接，一同出来的还有下人搀扶着的一个老夫人。

    “老爷，您回来了！”“老爷！”

    几个妾室行礼，而老夫人则在下人搀扶下走近几步，黎平也快步上前，搀住老夫人的一只手臂。

    “儿啊，京师路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黎平向着几个妾室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自己的母亲。

    “娘，孩儿这次回来，是因为在中途遇上了高人，我去京师也是为了求圣上请国师来相助，如今得遇真高人，何必多此一举？”

    老夫人听闻点点头，看向稍远处的计缘，这先生气度确实不凡，而且其他都是自家下人，想必儿子说的就是他了，遂也微微欠身，计缘则同样微微拱手以示回礼。

    只不过老夫人在礼貌性地向着计缘行礼的时候，也低声询问着自己儿子。

    “儿啊，你确认这是真高人？”

    “娘，您猜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见母亲看来，黎平没有多卖关子，指了指天上。

    “我们是随着计先生一起腾云驾雾飞来的，去时半月有余，回来不过瞬息，千里之遥片刻即归！”

    老夫人微微一愣，看向自己儿子，见到了一张十分认真的脸，心中也定了一定，微微用力推开自己儿子，再次向着计缘欠身，这次行礼的幅度也大了一些。

    “我黎家几代单传，玲娘腹中胎儿是我黎家如今唯一的血脉延续了，还望先生施以妙法，只要能保住胎儿顺利降生，黎家上下必然竭力相报！”

    老夫人年岁很高了，行大礼显得有些颤颤巍巍，不过这次计缘没有回礼，只是法随心动，自有一股气流将老人托起，而计缘此刻平和而略显淡漠的声音也在众人耳边响起。

    “只是保住胎儿么？”

    计缘声音很轻，也没有什么后文，似乎也无什么情绪，但黎平和其母却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计缘已经重新迈步向后院方向走去。

    黎平和老夫人反应过来，这才赶紧跟上。

    “先生，且慢行，我来带路！”

    黎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计缘只是淡淡回道。

    “我知道在哪。”

    黎府虽大，但格局周正，一般正妻所居位置还是能推断的，而且此刻的情况也不需要计缘做什么推断，那股胎气在计缘的法眼中如黑夜中的明火一般强烈，不存在找不到的情况。

    绕过几个院落再穿过走廊，远处拱门内院的地方，有诸多下人随侍在侧，想来就是黎平正妻所在。

    “先生，就是那。”

    黎平赶紧加快脚步上前，那边的下人纷纷向他行礼。

    “老爷！”

    “嗯，闲杂人等都退下。”

    计缘之前一段时间脚步较快，这会也就黎平和几个护卫跟得上，那老夫人和三个妾身都甩在身后呢。

    一些侍卫和男仆都听令退开，剩下几个丫鬟和一个背着木箱的郎中模样的人在门前，两个丫鬟轻轻推开屋舍内的门，计缘耐心等候在门外，双目随着大门打开微微张大。

    室内点着的烛火因为推开门的风吹拂进去，显得有些跳动，里面窗户都闭着，有一个丫鬟陪在床前，那股胎气也在此刻更加强烈，但计缘注意点不完全在胎气上，也着眼于床上的那个妇人。

    因为胎气的关系，即便妇人是个凡人，计缘的眼睛也能看得十分清晰，这妇人脸色暗淡发黄，面如枯槁，骨瘦如柴，已经不是脸色难看可以形容，甚至有些吓人，她盖着微微鼓起的被子侧躺在床上，枕着枕头看着门外。

    “嗬……嗬……老，老爷……”

    计缘回头看向黎平，再看向远处刚刚到达院子拱门位置的老妇人，黎平脸色有些惭愧，而老夫人为了快速跟上则有些气喘。

    难怪这老夫人口中一直请计缘保住孩子，看这母亲的样子，人们多会以为肯定是挺不过分娩阶段的。

    即便有些怕计缘的目光，黎平还是硬着头皮接近解释道。

    “先生，玲娘这状况绝非我等有意为之，府上名贵药草滋补食材从来不断，更是从一些有道高人处求来过灵丹妙药，都给玲娘服用过，但怀胎三载，还是渐渐成了这样……”

    计缘的目光看不出变化，只是回头看向室内，一言不发地跨入显得有些昏暗的里面。

    “门窗为何不打开？”

    黎平看向身边的郎中，后者赶紧回答。

    “黎夫人身体虚弱，易受风邪，遂闭门不开，不过在天气晴朗无风之日，还是会想法让她晒晒太阳的，只是这半年来，黎夫人身体越来越差，行动也多有不便了。”

    计缘也不作什么回应，直接走到了妇人身边，那守着的丫鬟被计缘背后的黎平挥退，而妇人此刻也明白计缘应该是老爷请来的，不是什么名医就是什么法师。

    “先生……”

    “黎夫人不必开口。”

    计缘上下打量妇人的话，着重看着裹着被子的地方，如今的天气已是初夏，虽然还不算热，但绝对不冷了，这妇人裹着厚重的被子，鬓发都搭在脸上，显然是热的。

    床沿边上挂着很多配饰，有符咒有红线，其中部分还有一些常人不可见的微弱的灵光，显然都是黎家求来护持的。

    “方便的话，我想看看黎夫人的肚子。”

    “是！”

    黎平回应一句，亲自上前走到妇人床边，伸手轻轻将被子往床内侧掀去，露出妇人那隆起幅度稍显夸张的肚子。

    看这肚子的规模，说里头是个三胞胎常人也信，但计缘知道只有一个孩子。

    在计缘眼神落到妇人肚子上的时候，甚至能见到胎儿在腹中动，将黎夫人的肚子撑得微微变化，那股胎气也变得尤为强烈。

    如此近的距离，计缘甚至能感受到胎气中孕育的那种不详的感觉几乎要化为实质，好似一种不断变化的极光，深邃诡异而不可捉摸，却令如今的计缘都有些悚然。

    有那么一瞬间，计缘几乎想要一剑点出，但胎儿的本质却并无任何善恶之念，那股不详不安的感觉更像是因为本身有些超出计缘的理解，也无恶意丛生。

    “獬豸，感觉到了吗？”

    计缘以呢喃的声音询问一句，袖中獬豸低沉的嗓音也传到了计缘耳中。

    “到了这儿怎么可能还感觉不出来，我就说你对那姓黎的这么在意是为何，原来你早看出问题了。”

    “可知这胎儿的情况？”

    计缘这么问，獬豸沉默了一下，才回答一句。

    “看不透，看不清。”

    计缘闻言沉默不语，一边的黎家人也不敢打扰，倒是床上的妇人说话了，他身体虚弱，说话声音也低。

    “这位，先生……我，我还有救吗……”

    计缘看向妇人，对方眼角有泪水溢出，显然并不好受，而且似乎也明白在老夫人眼中，自己这个媳妇不如腹中古怪的胎儿重要。

    计缘能察觉出这妇人对自己腹中胎儿的恐惧，或许她能一天天一点点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被吸收。

    “放心，有救！”

    计缘的声音中正平和，带着一股抚平人心的力量，让床上妇人闻言感到莫名安心，呼吸也平静了许多。

    “先生，当真？可，可是能母子平安？”

    黎平也听到了计缘的话，略显激动地问了一句，计缘看了他一眼。

    “计某自当……”

    计缘的话还没说完，一声洪亮的佛号就传遍了整个黎府，也传到了后院。

    “善哉大明王佛，老衲摩云，前来拜会黎大人！”

    “摩云圣僧？国师！”

    黎平一愣，然后惊呼出声，然后赶紧对计缘道。

    “先生，国师来了，我去迎接！您……”

    计缘摆摆手，却连头也不回，依然看着妇人隆起的肚子，那一声佛号是洪亮，但道行高低也闻声可辨，主要是佛号中禅意虽有却达不到某种高度，那佛法自然也是如此，至少还达不到令计缘能侧目的程度。

    黎平没多说什么，快步离开屋舍，而妾室和黎家老夫人自然也得一起去迎接，屋内一下子只剩下了计缘和妇人，以及那个贴身丫鬟，当然屋外还有不少护卫和那个郎中。

    此刻床上的妇人眼泪再次从眼角流下，嘴唇微微颤抖。

    “先生，求您救我……他们肯定是要您保住孩子，可我想活，我也想活！”

    “放心，你死不了的！”

    计缘叹了口气，话虽如此，若这胎儿降世，妇人在生产那一刻几乎必死，但他计缘两辈子可都没有违背承诺的习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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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0章 真高人当面

    另一边，黎平和黎家人也纷纷急匆匆赶往大门方向，这速度比之前跟随计缘一起往后院走只快不慢。

    来到正门的位置的时候，两次快步甚至小跑赶路的黎平已经满脸是汗，而黎家老夫人居然也没落下太远，在黎平整理衣冠的时候也匆匆跟了上来。

    几人将衣冠整理好了再用手绢粗粗擦去脸上的汗水，才从门旁走到门口，第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站在门外慈眉目善的老和尚，老僧穿着一身红文金线的袈裟，正手持念珠微微垂目诵经。

    “老爷……”

    一旁门边的下人行礼后想说些什么，被黎平抬手制止，然后看了一眼身后的老母亲和妾室，微微拉起衣衫下摆，跨过门槛慢慢走到外面，直到从阶梯上下来，到了老僧面前两步之外。

    “草民黎平，拜见国师大人！”“民女拜见国师大人！”

    在黎平的带领下，黎家上下包括下人在内全都躬身对着老僧行大礼。

    这时候老和尚才抬起头来，看向黎家众人。

    “善哉大明王佛，黎大人还有众位善信，快快请起，老衲摩云，自京师而来，皇上请我来医治一下令夫人的病。”

    “圣上还记得我，圣上……黎某一介草民，还能承蒙圣上厚爱，万死不足以报啊！”

    黎平情绪激动，拱手朝着京师方向再三作拜，然后以袖拂面，擦擦眼角的泪花后看向老和尚。

    “国师大人，您来了，那我夫人和孩子就都有救了……”

    说着，黎平赶忙招来一个下人吩咐道。

    “快，让后厨多准备一些素菜。”

    “是！”

    摩云和尚此刻口中依旧经文不断，眼神却也在看着黎府的情况，见黎家气相升腾极为恢弘，尤其是那一股子孙气旺盛热烈，恐怕这孩子十分了得，之前听皇帝说黎夫人怀胎三年，摩云和尚本以为是假的，如今一看倒是有几分可信了。

    “国师大人，请随我进府，我先安排国师大人住宿。”

    “不急，先去看过令夫人再说，皇上可是叮嘱老衲，务必保住你家妻小的。”

    黎平赶紧再次伏身下拜。

    “国师大人慈悲，请随我来！请！”

    黎平在前引路，老和尚也慢悠悠跟随，这次速度十分正常，众人无需紧赶慢赶了。

    距离自己正妻所在的院落还有一段路的时候，黎平像是才想起来，一拍脑袋对身边的老和尚说道。

    “对了，国师大人，黎某之前遍寻名医和高人为夫人治病，此刻在夫人屋内正有一个请来的高人在查看夫人的情况，国师大人一会不要见怪。”

    老和尚双目下垂，始终提着念珠念经，一会后才和善地回答。

    “无碍。”

    黎平微微放心但又想到什么，又对着一边的护卫统领眼神示意一下，后者心领神会，快步先行离去了。

    黎夫人的贴身丫鬟已经帮她小心擦干了眼泪，也是这会，护卫统领快速来到黎夫人的屋舍院落，然后在门口张望一下才放慢脚步进去，那国师到底如何他只听过传闻不清楚事实，而眼前站着的这个怕是真神仙，他可不敢怠慢。

    “计先生，外头莫云圣僧来了，他是我朝国师，奉旨来医治夫人的，他现在过来看看夫人情况，不知方便不方便？”

    计缘回头看了护卫统领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后者见这位高人没有什么反感情绪，也心头微松。

    护卫统领退去之后，计缘继续看向妇人。

    “黎夫人，心可平静一些了？”

    “嗯！刚刚哭泣失态，让先生见笑了……”

    “无妨，我知道你十分痛苦，给，吃掉果肉，将核含在嘴里。”

    说话间，计缘已经从袖中取出了一个青中带红的大枣子递给黎夫人。

    “这是，枣子？”

    这枣子很大，卖相极佳，并且一直以来已经没有什么胃口靠着强迫自己灌食维持的黎夫人，在看到这枣子的时候也咽了口口水，更是下意识伸出虚弱的手去接。

    计缘示意一边想要帮忙的丫鬟别动手，将枣子塞入黎夫人手中，后者握住枣子，就感觉到一股微微的暖意，然后放到嘴边啃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黎夫人牙关间响起的同时，一股清爽的香气也从破碎的枣面上飘荡而出，引得一边的丫鬟看着这枣子频频咽口水。

    “好甜，好脆……”

    黎夫人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几口下去就将这么一个鸡蛋大的大枣子啃了个干净，咀嚼着果肉咽入腹中，顿时有一股暖意和清气散入身体，沉重的负担和痛苦似乎也缓解了不少，而枣核吮吸在口中依然有丝丝甜意和清气不断。

    黎夫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了一些，虽然依旧十分枯瘦，却意外地不是很骇人了。

    “多谢先生，我，好受多了！”

    “嗯。”

    计缘随口应了一句，一双苍目看着黎夫人的肚子，心中沉思的是如何让这个婴儿以相对安全的方式降生下来。

    观察了这么久，计缘又多看出一些门道，这胎儿给他的感觉虽然有些不详，但也算是本能地在保着自己母亲了，否则妇人早就被吸干了。

    当然，这一切也有可能是因为胎儿太过的话自己也会没有了依托之处，但至少计缘还是更愿意往好的方向去想。

    “国师，请，我夫人就在屋中！”

    黎平的声音先从外面传来，然后是他的身子进入屋内，率先向着计缘行了一礼。

    “计先生，我朝国师摩云圣僧到了。”

    说着，黎平再侧身后向摩云和尚一引计缘方向。

    “国师大人，这位是计先生，也是来为我夫人治病的高人。”

    “大师好。”

    计缘向着这国师点了点头，后者也是一声佛号回应。

    “善哉，计先生好。”

    不过在和尚心中，这计先生只怕是沽名钓誉之辈，毕竟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看来都是一介凡人，只是他也没有当面拆穿让对方下不来台。

    而在计缘眼中，这老和尚的力法神光还是比较通透的。

    两人相互礼貌了一下之后，老和尚运起自身法目望向黎夫人，看其气色微微点头，然后看向其腹部，眼睛微微一亮，下意识走近几步。

    “好胎相，好胎相啊！此子降生注定不凡！”

    国师这么说，黎家人自然是很高兴的，但黎平也没有昏头，带着忧心看了看计缘再看向国师。

    “国师这么说黎家自然是高兴的，可是我夫人她已经太虚弱了，而胎儿迟迟没有出生的迹象，这可如何是好？”

    “嗯？令夫人虽然消瘦，但气色不错，只要辅以足够的食补，再结合药补，定然能补足元气的。”

    气色极佳？

    黎平和黎老夫人愣了下，走近看了看床上妇人，后者面色恬静，难得没有什么痛苦，且脸色也比较红润。

    妇人口中还含着枣核，这会也顾不上口中含物说话怪，轻声说道。

    “老爷，是计先生施药救我，我才好过了一些，刚刚还是十分痛苦的。”

    妇人一说话，口中枣核的异香就有些散溢出来，让闻者精神一振，更是让老和尚也侧目，妇人口中的异香如此特殊，灵韵溢而不散，除了被人吸入鼻腔中的一丝丝，还会回转到妇人口中，随着津液吞咽下去，绝非简单之物。

    这枣子是计缘特别挑了一颗分量足的，并且早就穿透了枣核，令内部特殊的灵气能缓缓流出。

    老和尚心念急转，一下抓住了关键，立刻转身面向计缘，双手合十躬身下拜。

    “小僧有眼不识高人，还望先生见谅，善哉大明王佛！”

    计缘微微拱手。

    “大师本就并无任何冒犯失礼之处，不必如此。”

    黎家人面面相觑，不敢搭话，但心中的激动加深了不少，一边的护卫统领更是心中暗想，果然还是这位先生高明，虽然他不知道这国师一开始为何没分辨出来。

    “先生打算如何救助黎夫人？”

    计缘视线看向黎家众人，老和尚心领神会，转身道。

    “黎大人，黎老夫人，我与先生要商议一下，尔等先退出去吧，留一个丫鬟照顾黎夫人就够了。”

    “呃，那，我等先出去了……”

    黎平和其他人当然很想留着，但也不得不从命，不提对方仙佛高人的身份，就算是国师的官位也是能压死人的。

    等人一走，老和才再次看向计缘，低声询问。

    “先生，这胎儿之事很棘手？”

    既然对方道行高到莫云开始都误以为是个凡人，那方才在那皱眉沉思，又在妇人身上用了灵丹妙药，肯定是胎儿棘手。

    “嗯，此腹中胎儿的胎气太过强盛，已经很危险了，不能拖太久，最好是能早点出生，否则都有危险，而且我观黎家人是注重保小不保大，黎夫人这……”

    “呜……呜……”

    计缘话说到这里，黎夫人腹中的胎儿竟然透过肚皮发出了一丝丝声音，隆起的肚子上有两只小手印了出来，强烈的胎气甚至在黎夫人的腹部弥漫起一层淡淡的烟雾。

    “呜哇……呜哇……”

    这烟雾形成一个胎儿模样，还能发出两声啼哭，然后才升腾而起。

    计缘和老和尚都严肃地看着这一幕，而一边的黎夫人和贴身丫鬟则相互抓着手，早就吓得缩在了一起。

    “啊……啊……呃啊……先生，先生，我肚子好痛，好痛啊……”

    刚刚还好好的黎夫人，此刻忽然觉得肚子钻心地痛，死死抓着丫鬟的手臂开始挣扎起来。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计缘和老和尚一下走到床边，前者伸手在妇人身前虚点，以灵气封住她的要穴。

    “要生了？为何是现在？”

    老和尚这么一句，计缘眯着眼睛却似乎想到一种可能，或许正是因为他那一颗枣子，让黎夫人的状态变好了，不至于生不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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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1章 胎动邪灵

    “胎动得厉害，确实是要生了，不能拖下去了，计先生以为如何？”

    摩云老和尚的话打断了计缘的思路，而床上妇人虽然因为计缘的虚点封穴减轻了痛苦，但依然冷汗之流，确实也不适合多想，也更不可能对胎儿下狠手。

    不过就算黎夫人要生了，就算计缘和莫云和尚在，但他们两也不是挥挥手就能让胎儿诞下的，尤其是黎夫人肚中的这个，还是以更自然的方式降生比较合适，就连黎夫人身上都不可以太过施法刺激。

    屋舍外头，因为莫云老和尚的手段，等在外面的黎平和黎老夫人等人并没有听到刚才屋内妇人的惨叫，此刻还不知情况，甚至不敢到半开的门口张望，生怕触怒了国师和计缘。

    正在众人好奇屋内如何了的时候，屋内的丫鬟“砰”的一下拉开门一下冲出了门口。

    “老爷，老夫人，夫人快要生了，计先生和国师让你们将产婆找来！”

    黎平还没说话，站在一群仆人中间的一个老妈子就挥起手来。

    “哎哎，在呢，产婆在呢！”

    自从一年多以前，每当黎夫人状况比较差的时候，这老妈子就会被招到黎家来，很多时候一待就是几天，为的就是那个可能的万一。

    来来回回钱没少拿，忙一次都没帮上，产婆心里也挺在意的，这会听到终于要生了，赶紧站出来，本就是农家人，连原本背熟的黎家规矩都忘了。

    不过这会哪怕是治家很严的黎老夫人都没心情怪罪产婆了，黎平更是赶忙道。

    “那还不快进去！”

    “是，对了，热水、毛巾、铜盆、剪刀……快准备好，马上都送来！”

    黎平立刻看向身边下人。

    “还愣着干什么，去准备！”

    “是！”

    产婆和几个丫鬟一起进了屋子，更多下人则手忙脚乱地散去，各自去准备东西。

    黎平这会也想进去，立刻被原本坐在一旁的黎老夫人拉住。

    “你干什么？”

    “孩儿也进去啊！”

    “你懂不懂规矩，里头现在开始就是阴房，看皇上专程派国师过来，或许是要恢复你官职，本来就进步的，现在更是不可进了！”

    黎平一拍脑袋，只能在边上干着急，他现在可没那定力如母亲那样能坐在廊道侧板上。

    没过多久，一桶桶热水和诸多毛巾以及干净的剪刀都被陆续送入屋内，屋门也被从内关上。

    外头的人在干着急，屋内的人同样紧张不已，甚至可以说被吓坏了，就是接生经验丰富的那个老妈子也被吓得不轻。

    在他们面前，黎夫人的肚子正在不断隆起收缩，隆起又收缩，更有一些人手人脚的形状浮现，还带着一丝丝诡异的光亮从内透出，让他们能看到腹中胎儿的样子。

    “这……这……”

    老妈子吓得在一边不敢上前，计缘朝她点了点头。

    “稳婆莫怕，就算有什么事，计某和国师也能保你周全，尽量不要伤及他们母子，尽你所能接生吧！”

    “哎……知，知道了……”

    老妈子硬着头皮也得上，先是将准备好的大块红盖头盖在黎夫人的腿上。

    莫云和尚更是在此刻念珠甩了甩，令床边帐纱撕下一块，落到床面上撑开罩住了黎夫人的半个身子。

    产婆先是自己在热水里洗手，然后开始安抚产妇。

    “夫人，曲腿……不要这么快喘气，喘几口气再憋气使劲……”

    “啊……”

    黎夫人再次惨叫起来，仿佛腹中胎儿也知道此刻准备差不多，产婆迅速帮黎夫人脱掉睡裤，已经能见到羊水在迅速流出。

    “啊……”

    黎夫人惨叫声中，一阵红光在腹中变换，将产婆煞白的脸色都照红。

    “噗……”

    一片血雾飚出，产婆下意识伸手阻挡并闭上眼睛，但脸上和身上不可避免的被溅了血，连莫云施法遮挡的沙帐都染红一片，但稳婆这会反倒不慌了。

    “快，毛巾！”

    见丫鬟被吓傻了，稳婆直接自己走到脸盆那边揉毛巾，然后给妇人下身擦拭血迹，然后再换洗毛巾，边上妇人的贴身丫鬟也反应过来，赶紧一起过来帮忙。

    “啊……”

    妇人一声痛呼，口中的枣核都差点吐了出来，计缘干脆伸手虚空一点，只见将枣核粉碎，一股灵气迅速溢出进入妇人口腔，而枣核碎末则全都从口中飘出。

    “心明心清观自在，忘愁忘忧念安定，相中安，相中稳，色身不灭，神魂安宁……”

    莫云老和尚不断拨动念珠，淡淡的诵经声回荡在整个屋中，为众人和产妇带来安宁，计缘则再取出一个枣子，直接将枣子整个粉碎，抽出其中灵气，裹挟着果肉一起送入妇人口中。

    屋外的黎家人早就焦急坏了，而且一直能听到屋内妇人的惨叫声，时不时还能见到丫鬟出来倒水，全都是被血染成鲜红，令观者以为这一盆全都是血，很多胆小的小人看得都有些晕眩。

    “出来了出来了，夫人用力啊！”

    稳婆见到孩子的头出来了，赶忙伸手去拖住，然后让妇人继续用力，只要出来再多一些，她就能帮着助力一把。

    “呜哇……呜哇……呜哇……”

    血淋淋的婴孩忽然开始大声啼哭，声音尖锐刺耳，仿佛要炸穿所有人的耳膜，不过计缘反应更快，几乎在同一瞬间就已经施法圈住了这声音的一部分威能，所以就连最近的稳婆都只是觉得耳朵嗡嗡作响，除了最开始一声刺耳，后面至多觉得有些吵，并无什么身体伤害。

    但这啼哭最开始的一声已经随着穿透性极强的声浪传递出去，仿佛穿越了九天。

    “轰隆隆……”

    天空一声沉闷的雷响，计缘和摩云全都抬头，看的自然不是天花板，而是仿佛穿透屋顶看向天空。

    只不过计缘看的是九天之上，而摩云更多着眼于黎家府邸上的气相，在老和尚眼中，黎家大吉大利的气相正在隐约改变，变得晦暗不明，吉凶说不准，但这孩子绝对不凡倒是更确定了。

    外头的黎家人也全都激动起来，听声音显然是已经顺利生产了，至少孩子是没事，只是却没有人立刻从里头出来报讯，也不知道生男生女。

    而屋内的人，除了计缘和摩云和尚，再次被吓住了，稳婆脸色苍白，捧着才被剪断脐带的婴孩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婴孩明显是男孩，比寻常孩子大了一圈，带着一头浓密的红发，也不知道是不是血染的，而且生来便张目，一双眼睛睁大，在此刻沾血的婴儿身体上显得有些骇人，边哭还边无意识地看向室内所有人，关键产婆还感觉到手中的婴儿一阵热一阵冷，变来变去十分诡异，简直不像是人。

    接触这婴儿视线的人，除了计缘和摩云都心头发憷，哪怕是婴儿的母亲黎夫人，此刻感觉去了半条命后终于解脱了，看到自己的孩子望来，心里有的不是慈爱，而是恐惧。

    “小孩子，还是多睡一下比较可爱。”

    计缘平和的声音响起，伸手轻轻抚在不断“哇哇”啼哭的孩子额头。

    下一刻，孩子蹭了蹭头，声音开始安静下来，然后慢慢闭上眼睛睡去。

    只是即便如此，产婆还是身体僵硬得很，好一会才缓和过来，小心地简单清理一下，将婴儿放到黎夫人身边的时候，却吓得黎夫人抖了一下，被折磨了快三年，没有谁比她这个做娘的更能感受到这个孩子的恐惧了。

    所幸黎家这种大户人家是肯定会有乳娘的，不用黎夫人自己喂养。

    没过多久，一个丫鬟很快冲出了屋子，告诉黎平和老夫人。

    “夫人生了，夫人生了，生了个男孩！”

    “生了，男孩？”“男孩？”

    “太好了！太好了！苍天有眼啊！”

    “太好了……”

    外头的人之前听到婴儿啼哭，早就已经等不及了，此刻听到消息也是神色激动，黎平更是直接吩咐。

    “让稳婆把孩子抱出来给我看看！”

    丫鬟点点头就进去了，一会之后稳婆才略有紧张地抱着孩子到了门口，强颜欢笑道。

    “恭喜黎老爷，恭喜黎老夫人，是个男孩……”

    “好！好！重重有赏！”

    老夫人笑得面容起皱，拍着手直叫好，黎平也略显激动，只是当他伸手接过孩子，顿时感觉到一阵凉意从手臂上窜入全身，令他打了几个寒战，然后又是一阵热流涌动。

    “黎老爷稍安勿躁，此子怀胎三年才降，自然有些不凡的……”

    摩云老和尚的声音传来，他同计缘也一起到了门口，后者看着孩子，淡淡道。

    “这孩子马上就要饿了，快给他准备吃的，最好直接准备好鲜奶用碗喂他，不要直接让乳娘抱着喂，会吸干的……”

    计缘尽量说得委婉些，一边的摩云老僧也直言补充道。

    “黎大人，这孩子不可等闲视之，随便让乳娘喂养，会出人命的。”

    “哎哎，好！”

    黎平不敢怠慢，将孩子递还给稳婆，吩咐下人操办眼前事去了，而计缘则皱眉看向屋外天空，在他看来，黎府气相更为诡异了，更是隐约能感觉到天边有一股躁动的气息。

    天空开始昏暗起来，那是乌云急速汇聚。

    “轰隆隆……”

    又一声雷鸣过后，哗啦啦的大雨就落了下来。

    “咔嚓……”

    一道落雷直接劈落在黎府周围，将府上的人都吓了一跳，摩云老和尚口中佛经不断。

    “善哉大明王佛，计先生，刚刚小僧好像察觉到邪气和灵气都在汇聚……但再看却并无变化，可否是小僧道行不够，所以产生了错觉？”

    计缘看看身边的和尚。

    “并非错觉，这孩子天生食气，灵邪不忌，汇邪聚灵，精怪妖魔都会被引来的，而且似乎会先来一个老相识……”

    计缘眯眼看向天空，此刻虽然并没有瞧见什么，但心中天人交感，隐约间好似能预见什么，背后的青藤剑更是已然轻颤。

    “嗡……”

    这种剑鸣声极低，却让摩云老僧有种浑身汗毛过电的感觉。

第762章 玩弄人心还是玩弄魔心

    这种汗毛过电的感觉对于摩云老和尚来说算不上什么不适，却也由此进一步感受到一股锐意，他知道这是属于比较锐利法器所散发的锋锐之意，往往非刀即剑，也代表着强大的杀伐之力。

    在这种感受之下，摩云老和尚汇聚神光定睛看向计缘背后，也是青藤剑此刻锋芒微露，才让摩云老和尚看到了那一柄缠着翠绿青藤的长剑。

    只不过仅仅是汇聚神光细看了一会，就让摩云老和尚感觉到眉心微微刺痛，心头微微一凛，知晓此剑非凡还要超乎想象。

    “计先生，您所说的老相识是？”

    若是朋友前来，怎可能会有这等锐意无双杀伐强盛的法器显形，所以那所谓老相识，只怕是个仇人。

    果然，计缘回头看看他，面色带着严肃道。

    “来的应当是计某认识的一尊真魔，但也只是心有所感，距离他来应该还有一阵子，想来他也不知道计某在这。”

    计缘觉得或许是因为之前自己抓住北木的关系，也或许是他道行愈发长进，也或许是真魔身中的才有刚刚那灵犀一动的感应。

    这念头只是在计缘脑海中想想，而他眼前的摩云大师却已经因为听到“真魔”二字，面色再也无法平静。

    “摩云大师，佛门最讲降魔，又如何露出这种神色呢？”

    摩云和尚还摸不准计缘的道行，只知道他道行高出自己不知凡几，但即便此刻听计缘说真魔的口气不算沉重，但也还是无法将计缘同真魔这种高度对等。

    “计先生，佛门确实多讲降魔，但小僧道行低微，面对真魔，佛门禅意反有可能为魔所趁，破我禅心毁我佛法……”

    计缘点头道。

    “那这样吧，不若大师先行离去？”

    “这……”

    摩云老和尚知道后内心挣扎一下，面露苦色之后还是回答道。

    “小僧若是此刻离去，怕是就会种下心魔了……善哉大明王佛。”

    摩云和尚最后的这一声佛号已经平静下来，是真的从心态上放松，这倒是让计缘有些许的歉意，刚才说的话虽然看似没什么，但对于眼前的和尚来说意义不同，还是有些随意了。

    “是计某之过，不该提到‘真魔’二字，让大师处于两难，不过……”

    计缘认真地继续道。

    “只要计某在这，可保大师不生心魔，亦不会为那真魔所害，嗯，真魔千变万化，若见到一位有德高僧守护黎家，大师以为，此魔会如何应对？”

    摩云老和尚皱起眉头，又回头看看房内的黎夫人和下人的情况，再看看左右其他黎家人忙乱中带着喜意的行动，甚至能看到不远处三个妾室在那扇着团扇面上僵笑的模样，一切的动作在老僧眼中似乎都很慢，然后他才转头看向计缘。

    “不是还有计先生您在么？”

    “哦，假若计某不在呢。”

    摩云老和尚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计缘此言何意，但还是尝试性回答。

    “真魔强势且千变万化，玩弄人心散布污秽，若真有魔前来，其来此的目的定是为了黎家小公子，可若只有小僧在此，依照魔头性子，自认万事尽在掌握，定会以滋扰小僧为乐，破我禅境，令我堕落。”

    计缘点点头。

    “然也，那如何破你禅境？”

    摩云和尚看了看计缘，这种低级问题肯定不是计先生真的不知道。

    “真魔千变万化，擅长玩弄人心，常言道所谓魔由心，生魔念，魔念起，当然也可自外入内，要破我禅境以此为乐，只是在外在破我法力毁我法体是无多大效果的，定会入我心念染我灵台，真魔变化随心，自然可化入心魔，小僧道行低微，怎能抵挡……”

    身死道消固然可怕，但真要赴死，摩云和尚也不是没有面对的勇气，可是一想到自己禅境被破，毕生修佛而堕入魔道，心中就不由恐慌起来，现在的自己如何面对可能的那个自己？

    这恐慌是因为真魔实在可怕，摩云和尚知道自己大概率不敌，可正因为如此生出恐慌，也让面对真魔的可能性越发低微，这是一个死循环，并且越坠越深。

    看到摩云老和尚的样子，计缘轻轻挥袖，带起一阵清风，将其身上的晦暗之色拂去，也带给对方一阵暖意，这样下去，真魔还没来，摩云和尚自己的心魔倒是真的可能起了。

    “大师说得不错，想取黎家小公子，必要过你这关，而化为心魔入你心间则是真魔最喜欢的事……”

    说到这，计缘走到走廊靠外的位置，把手伸入雨中，雨水打落在计缘的手上，溅起一粒粒水花，然后再顺着手背落下。

    “真魔变化万千难以捉摸，但当他化为心魔入你心中，也是对自己的约束，是个合适的地方！”

    计缘把手伸回来看向身后的摩云和尚，后者愣愣看着计缘，然后视线移动到计缘的手上，有一滩雨水化为了冰晶被计先生捏在手中，再不能如雨水那样从指间滑落。

    “先生的意思是……”

    摩云和尚这么一问，计缘才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倒是他袖中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奸诈的笑意响起。

    “嘿嘿嘿，你这小和尚，怎如此的愚钝，计缘的意思，当然是给那真魔设个套让他钻，当他乐在其中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处境堪忧，啧啧啧，那真魔岂不是被咱们玩弄了魔心，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什么声音？

    摩云老和尚心头一惊，若非声音从计先生袖中响起，差点以为是真魔已经到了，但回过味来也慢慢理解了那声音话语中的意思。

    “设套，也就是说小僧我……”

    “不错，你就是那个麻套！嘿嘿嘿嘿……”

    计缘看摩云老和尚的脸色又开始绷不住，赶紧安慰一句。

    “大师放心，真魔入心也算是一种如鱼得水的环境，但比拼心神，计某还没怕过谁，定是能护住你心境不破的，嗯，獬豸，你也要掺和一脚？”

    獬豸刚才说的一句“被咱们玩弄了魔心”，就证明他也想参与，果然，听到计缘这么问，獬豸赶紧道。

    “那是自然，如此好玩的事情可不多见，对了，这真魔，我能……”

    “吞了？”

    计缘都已经知道獬豸想问什么了，这货简直是和饕餮置换了灵魂。

    “哈哈哈哈，都被知道了，不过以我如今的状态，想要吞了真魔还是太勉强了，自然得你计缘帮一手，可别下手太重直接给斩了！”

    计缘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而是再次看向摩云老和尚，后者这会也平静了不少，他没问计缘袖子中的是谁，但能带着如此轻松的语调和计缘讨论怎么处置真魔，也让摩云老和尚心中安宁了不少。

    “小和尚，这次我和计缘以你为套算计那真魔，其实也等于是算上了你一份力，在你心中伏诛真魔，对你将来的佛法修行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助力，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獬豸的话真是计缘想要说的，只不过计缘的话会委婉鼓励为主，但被獬豸这么说，也没毛病。

    “善哉大明王佛，既然计先生有计策，小僧就舍命相陪了。”

    摩云和尚微微闭眼双手合十，以一声佛号回应，却是让计缘微微点头，这反应可比激动不已或者过分紧张要好太多了。

    毕竟摩云和尚对计缘的了解不够，更不知道獬豸，能不能对付得了真魔尚属未知，能保持这样的心态已经难能可贵了。

    这一会，黎平和一个护卫又匆匆跑来，到了摩云和尚身边。

    “先生，国师大人，三个乳娘可够了？呃……国师大人，先生呢？”

    黎平到了摩云老和尚身边，左右看看却看不到计缘在那，再看屋舍内也没有，而走廊外是一片雨幕。

    “善哉大明王佛，先生世外高人，既然令夫人已经顺利诞下子嗣，先生自然就离去了，念忘是空，空无所念，黎老爷，勿念先生了！”

    老和尚的声音带着一种禅意，回荡在黎平的耳边，也响在黎平的心中，实际上更是也响在黎府上下众人的耳中。

    这一刻开始，黎府上下对于计先生的印象开始模糊起来，继而淡忘，被藏在了脑海深处，这是摩云和尚自身从佛法中领悟忘空神通，也是很神异的。

    这显然有助于补足圈套的漏洞，也让已经藏于太虚之中的计缘暗自点头，这摩云和尚反应过来之后还是很开窍的。

第763章 中计

    黎家上下，除了原本经历过生产过程的黎夫人、稳婆以及那些帮忙的丫鬟，其他人黎家人大多沉浸在小公子顺利降生的喜悦之中，当然，三个妾室心中那股酸味当然也退不下去。

    而摩云老和尚则成了黎家最尊贵的座上宾，不提在黎家眼中这圣僧使得黎夫人顺利生下了萧公子，就是那国师的身份，也是尊贵无比。

    不过摩云老和尚并没有去黎家的客厅休息，就坐在同院落旁边的厢房中，那本是丫鬟住的，此刻短暂充当了和尚的禅房，摩云的意思是念诵佛经驱散秽气。

    这会黎平和黎老夫人同样也没心思去前院，占了另外一间厢房在里头休息，隔壁有什么情况都有下人立刻来汇报。

    这不，还没到傍晚，三个乳娘就带着不自然的脸色在黎府管家的带领下走了进来，正在喝茶的黎平和黎老夫人精神一振，后者赶紧问道。

    “怎么样，我孙儿可是喝奶了？”

    这三个乳娘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胸前都颇有规模，只是脸色都称不上多好，听到黎老夫人的问话，其中一人强打精神回答。

    “呃……回老夫人的话，小公子他，他胃口很好……”

    “是是，小公子胃口极好。”

    “嗯……”

    三个乳娘还是不敢在黎平和老夫人面前说什么关于小公子的坏话，哪怕刚才着实有些被吓到了。

    “下去吧，帮着看顾小公子。”

    “是！”

    黎平打发了三个乳娘，等到三个乳娘出去，屋内的母子算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苍天庇佑我们黎家啊！过几天为娘一定去各个庙里面还愿。”

    “也代孩儿上柱香。”

    桌上茶水点心丰盛，两人也有胃口吃了。

    不过比起黎平和母亲的放松，此刻坐在临时禅房内念经的摩云和尚却并不淡定。

    房间内，中间的桌子被撤去，只是在原来桌子的位置摆着一个黄色蒲团，摩云和尚就盘坐在上头念经，声音虽然很轻，但即便默念也是禅音阵阵，隐隐稳定住黎府的邪气，让黎家小公子接触的以灵气为主。

    只是已经过去快半个时辰了，摩云和尚还是依然无法进入静定之中，反倒是额头微微见汗，以袖口轻轻擦拭汗水，老和尚再次尝试静定，但依旧无法如同以往一样平静。

    “哎……善哉大明王佛！”

    老和尚双手合十，念诵一声佛号，将脖子上的法器佛珠摘了下来，放到了蒲团旁边，再将手中的那串小念珠也取下，然后是怀中的一只金刚杵，一同放在了蒲团边上。

    最后，摩云老和尚解开胸前绳扣，将身上的袈裟法衣也解下，折叠完整之后，整齐摆放在蒲团身边，将念珠和金刚杵等物都放到了袈裟之上。

    “佛法慈悲！”

    摩云和尚再次低声念诵佛号，然后在外头的雨声中，合十双手闭目入了静定，舍弃毕生修持的佛门法器，没有了任何外在防护，但这一次，摩云和尚转瞬禅定毫无杂念。

    黎家前院一处屋顶挑檐的一角，借太虚玉符之力加上自身的隐匿之法，几乎真正藏形太虚的计缘，正单腿盘坐在飞檐上，一条腿则荡在檐角下。

    哪怕是最熟悉太虚玉符的玉怀山修士，也没有几人有能以此在真魔面前遁形的底气，但计缘却可以，前提是动用过分的法力，也不做什么过分的动作。

    此刻的计缘手中拿着的是那一本《凤求凰》曲谱，在摩云和尚所有法器离身的那一刻，计缘侧目望向后院。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摩云大师倒是好禅境，便是真魔不来，这次他也能有精进了。”

    “地狱？”

    獬豸知道曾有过天宫，倒是没听过地狱，但这不影响他领会计缘话中的意思。

    ……

    天色很快变暗，距离黎家小公子出生仅仅不到一个时辰，太阳就下山了，仿佛今日天黑得特别快。

    早就开始准备的厨房已经做好了晚宴，原本为计缘和国师摩云和尚准备的接风宴，此刻除了原本的功能，更是还有黎家诞子的庆生宴，当然，现在黎家人暂时很难想起有计缘这么一号人了，至多能隐约感觉到自己忘了什么事，也属于那种等着自己想起来的心态。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甚至还开出了太阳。

    某处屋檐挑梁上，计缘用千斗壶往嘴里倒了一口酒，看着西边的一抹残阳，不见天空风雨，也没有因为雨后的夕阳带起彩虹，黎府汇聚的那些邪气已经被摩云和尚的经声驱散，更无什么明显的妖气魔气，但就是知道时候差不多了。

    “来了。”

    计缘喃喃一句，从屋檐上站了起来。

    老和尚的临时禅房外，一个下人走到门前，收拾了一下心情，轻轻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国师大人，老爷说晚膳好了，请您去膳厅。”

    摩云老和尚缓缓睁开眼睛。

    “好，你去告诉黎大人一声，老衲这就过去。”

    “是，大师您出来的时候让外头的下人带您过来就行。”

    来传讯的下人看向守在门外的一个丫鬟点点头，然后才转身离去。

    远处屋檐上，计缘袖中的獬豸发出低沉的笑声。

    “这小和尚，在你面前是‘小僧’，到了黎家人面前就是‘老衲’，嘿嘿，真是有趣。”

    对于獬豸的笑点计缘并不在意，只是看着天空，虽无魔气，但他却能感受到一点熟悉的感觉，背后的青藤剑更是微微颤动，那是一丝青藤剑留下的剑意。

    这充分说明了真魔已经接近了，并且当初的剑伤还没好，至少还没好利索。

    此刻，摩云和尚打开临时禅房的门，走到外头，一名丫鬟正在等着他。

    “国师大人，请随我来。”

    “嗯。”

    摩云和尚看了一眼屋内的袈裟和念珠等物，并没有选择穿戴就将门关上，才走几步脚步却微微一顿。

    “国师大人，您怎么了？”

    前头带路的丫鬟见老和尚没跟来，好奇回头，却见后者正在看向不远处黎夫人的屋舍。

    在摩云和尚耳中，屋舍方向，黎家小公子正在笑。

    “啊啊，嘻嘻嘻……哈哈哈哈……”

    “我先去看看小公子。”

    摩云和尚心中已经隐约有感，但还是硬着头皮往那边屋子走去，身后的丫鬟好似没跟过来，他越是靠近黎夫人的屋子，周围就越是安静，直至他贴近门前，屋里头除了黎家小公子稚嫩的笑声，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

    “吱呀~~”

    摩云和尚连朝里问一声都没有，直接推开了房门，一眼就看到了东倒西歪的下人们。

    床上的黎夫人似乎也陷入了昏迷，床边的襁褓中，黎家小公子的手已经伸出了襁褓，笑嘻嘻地挥动着，而在床边，唯一站着的人，是一个老和尚不认识的男子。

    这男子身着黑衣却镶有一缕缕金线，一头长发无髻，就这么披散在身前身后，正伸手逗弄着黎家小公子。

    “善哉大明王佛，阁下是何人，对黎家人做了什么？”

    “我？”

    男子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幽光，似笑非笑地看向门口的和尚。

    “我是游荡之人，是逍遥也是自在，是你大和尚向往的成佛之道，也是你大和尚心中难以断尽的**，我是你所喜之事，亦是你所惧之物，大和尚，你说我是谁？”

    哪怕之前挺怕的，但经过那次禅定，摩云和尚已经抛开生死，自然“演技在线”，此刻双目瞪圆，目露威严。

    “何方孽障，胆敢在老衲面前猖狂，明王诸法，助我降魔！”

    “降魔……降魔……魔……”

    威严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屋舍内，老和尚几乎一步就到了屋中，伸手抓向床前的男子，一双肉掌镀成金色，佛音阵阵佛威浩荡。

    “噗……”

    佛掌一下穿透了男子，使得虚不受力的老和尚微微一愣，难以置信地看着依然面露微笑的男子，想要抽手却发现身体难以动弹。

    黑发黑衣男子丝毫不在意被穿透的胸口，面部贴近老和尚，能看清老和尚脸色从震惊到略微带着一丝恐惧，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你……”

    “我即是你心中之魔！”

    男子的话音十分低沉沙哑，然后整个身子就这么崩裂了，化作一阵黑色烟雾飘向摩云老僧，从其眼耳口鼻七窍渗入身中。

    在这过程中，摩云老僧七分真三分装地露出了恐惧和惊骇的表情。

    也就是在魔气全都渗入摩云和尚身体的那一个刹那，一条金色的绳索忽然出现在老和尚身边，瞬间将老和尚的身子上下捆住。

    “嘿嘿嘿嘿……捆仙绳就是牢笼枷锁！”

    獬豸的奸笑声响起的同时，计缘的身子也从门外走了进来，在他的视线中，摩云和尚此刻脸色铁青双目紧闭，好似昏死过去。

    而那真魔才入了和尚心中，这会怕是还不知道和尚的躯壳已经被捆仙绳捆住了。

    “我们也跟上！”

    计缘这么说一句，挥袖关上屋舍的房门，然后一大部分强大的神念游梦而出，携一幅模糊的画卷入了老和尚心关。

    不过真魔毕竟是真魔，在捆仙绳才缠上老和尚的时候，心中忽然有强烈的不详产生，几乎一瞬间就不顾一切往外遁去。

    “砰……”

    光怪陆离变幻莫测的心中世界边界，一缕诡异的魔气忽然撞上了一片金光，被狠狠弹了回去，真魔在这一缕魔气中隐约显出一张烟雾人脸，看到那金光上有一条条纹理，更有阴阳五行之气环绕，如天地连接之墙，如盘踞天地的金龙……

    ‘什么？这……难道是……糟糕！是捆仙绳！’

    真魔思绪变化极快，几乎在被捆仙绳弹回来的同一瞬间，就以最快的速度遁入摩云老和尚心中深处。

    真魔深知这会他决不能杀了老和尚，否则老和尚一死，捆仙绳直接就能捆住他魔躯真身，他再自信，也不敢赌自己能挣脱只听过传闻的捆仙绳，更何况捆仙绳在此，计缘岂能不在？

第764章 内心之争

    此刻由不得真魔不想到捆仙绳和计缘，而就算不是计缘不是捆仙绳，起码也是一个可怕的对手，有着一件能强行将他捆住的厉害宝物。

    而在真魔遁入摩云和尚内心深处的时候，计缘和獬豸就显得比较从容了，哪怕踏入摩云和尚心境之内也是如闲庭信步。

    “计缘，你倒是真不担心那真魔鱼死网破杀了摩云和尚？”

    “那真魔岂会这么愚蠢呢，而且，捆仙绳此刻锁住了摩云和尚的心神，想要强行动手也不是那么容易能得逞的，至少不再是能随手捏死。”

    计缘此刻行走的环境是一片漆黑的环境，只有自己的身躯很分明，其他地方看不见任何东西，也好似空无一物。

    这不代表摩云和尚心中就空无一物，只是因为这里是心间地带，计缘几步之间看似一点都没有移动，实则已经跨过漫长的距离，目标则是远方一个小小的光点。

    前方就是摩云和尚的内心深处，当计缘接近光点一步跨入其中的时候，就仿佛跨入了一扇门，世界也从黑暗状态化为白昼，化出万物。

    计缘出现的位置，是一条宽阔的街道上，周围人声鼎沸，摊位、游人、卖货郎，小姐、公子、读书人，一片好不热闹的繁荣景象。

    “这里是？那真魔搞的？”

    獬豸虽然明辨善恶是非，但却从没有钻入人心的经验，看着周围的一切，还以为是真魔的手段。

    计缘倒是很清楚，摇摇头道。

    “非也，此处既然是摩云大师的心中，这一切自然是他心中之景，或许是一种心念的想象，也或许是一段曾经的记忆，并且摩云大师自身一定也有化身在其中。”

    “那真魔呢？我还以为能直接撞上死斗一场呢！”

    “自然会斗的，不过他现在在躲着我，躲入了摩云大师这内心深处，应该是想要用摩云大师做文章，从而摆脱如今的困境。”

    摩云大师的心中世界越大，遁入其中的真魔就显得越小，既能够藏形也不可能坐以待毙。

    计缘不会看轻自己的对手，何况是千变万化的真魔，虽然此刻似乎暂时找不到，但有一点是十分明确的，应该先找到在这里的摩云和尚，也就是摩云和尚心中的自我化身。

    “脆梨，卖脆梨咯！先生，买些个脆梨吧，只要五文钱一斤，可甜呢！”

    一个叫卖声打断了计缘的思绪，令后者略显诧异的看向身边挑着扁担箩筐到跟前的农家汉子。

    “你可是在和我说话？”

    卖梨的农家汉子放下箩筐，用挂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脸，笑着对计缘道。

    “看你说的，自然是在和先生说话了，我这梨啊，是自家的几棵果树上产的，品相虽然差了些，但是滋味可好得很呢！”

    在摩云和尚的内心深处，计缘隐匿好似也失去了大部分作用，周围的人都能看到计缘，当然他们看不清之前计缘怎么出现的，会很自然的以为这位先生本就在这。

    计缘仅仅是一瞬间就回了神，笑着朝卖货的农家汉子点了点头，伸手往袖中一摸，脸上的笑容就僵了一下。

    此刻神念所游自然是没钱的，倒是法钱能摸出来，但这钱显然不会用来买梨，于是计缘只好摇了摇头，向着卖梨的汉子拱了拱手。

    “不好意思，今日出门忘了带钱，不能买了。”

    卖梨的农家汉子略感失望，这大先生居然没带钱，本来以为这单生意准有了呢。

    “哎，不碍事不碍事。”

    农家汉子这会也算休息了一下，重新挑起扁担，带着特有的节奏轻微晃动着朝前走去，一路上还是不断叫卖。

    这只是这条街上的一个缩影，真实无比的缩影。

    “既然如此，那真魔在这世界，应当也是不能运法太过。”

    计缘这么喃喃自语着，獬豸的声音倒是又响了起来。

    “你不会幻化几个铜钱买一些梨啊？这么点法力不算太过吧？”

    “凡事有所为有所不为。”

    计缘留下这么一句话，踏着轻快的步子，顺着街道一端，朝着人流密集的方向走去，既然是在摩云和尚心中，那当然是要去波动最剧烈的地方。

    “哎，这里的人又不是真的，你变几个钱又能怎地呢？”

    “那这里的梨也不是真的，你还惦记什么？”

    獬豸这种神兽怎么可能在嘴炮上斗得过计缘，两句就被怼了回去，让袖中安静了下来。

    周围有很多民众都和此刻的计缘沿着一条道前进，前头的声音也更为热烈，计缘不问什么行人，跟随着人流往前，看到远方变得空旷起来，出现了一片较大的广场，而广场前头则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

    到了近处，计缘看清了情况，这是一座新寺庙落成开放的首日，而且这寺庙规模不小气势恢宏，文人墨客和一些个达官贵人也都来捧场，也算是争夺一下这真正意义上的“头柱香”。

    庙门位置此刻正是人挤人的状态，让看了一眼的计缘不由想着会不会出现踩踏事件，也不知道这庙里的泥塑会不会保佑这些热情的信众。

    “直接去庙里找和尚，那真魔一定也在附近。”

    计缘随着人流一起往前，低声喃喃道。

    “你确定是和尚？”

    獬豸不解道。

    “摩云小和尚不就是和尚么？”

    计缘笑了笑再次以呢喃之声笑道。

    “和尚也是普通人出家的，摩云大师在外虽是佛修，但在这里可未必，曾经的他可能还没出家呢，是孩童是青年，亦或是年长之辈，皆有可能。”

    獬豸沉默了一会才又有声音发出。

    “这全无气相气息可寻，这么多人，怎么找？”

    “凭感觉找呗，我运气一向不错，至少绝对比那真魔好，我不急。”

    计缘外松内紧，语气略显轻松，而且这会一身法力的感觉远比在外要模糊，很有种相对而言体会曾经的感觉，仿佛再次成为了一个没有修仙的普通人。

    在这里待了片刻，计缘已经逐渐明白，恐怕此刻的真魔比他好不了多少，他们二人在这里的斗法形式也会有些不同了。

    简单来说，除非粗暴撑破这世界，否则二者动用的法力十分有限，计缘得让这世界排挤真魔，才能将之斩杀甚至擒拿，否则可能就连同摩云的心一起斩了；而真魔则不然，想尽一切办法搞定摩云和尚是关键。

    在心念灵犀而动的情况下，计缘想通这一点并不困难，也并不惧怕，他的自信是长久以来积累起来的。

    当然，哪怕“普通化”了，计缘依然有游刃有余地随着人流前进，入庙的时候别人挤破头，而他则十分轻松，总能踏入相对宽敞的位置，而宽敞的庙内各院直接分流，也使得行人之间逐渐有了比较充裕的空间。

    “哎，你，就是你，站住！你这人怎么这样，刚刚你踩到我的鞋子了！”

    “啊？这……失礼了失礼了！”

    那边角落有一个女子追上了一名书生，并朝着这名书生怒目而视，其中一只脚上只剩布袜并无鞋子。

    书生并没有否认，显然是刚才踩到人的时候也有感觉，这会显得有些慌乱。

    “失礼有什么用？这么多人，把我鞋子都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

    “这……姑娘，我赔给你一双新的可好？”

    书生相貌堂堂，但似乎也没单独和女子多聊过天的经验，尤其是这女子身材凹凸有致得甚至有些火爆，声音更是酥魅，虽无任何搔首弄姿的媚态，却依然让此刻的书生脸色微微涨红。

    “好，你说的，一定要给我买新的！”

    女子挺胸叉腰，这动作更是让书生有些呆。

    稍远处，计缘刚刚走到这一处院落的门口，视线就下意识被这一幕吸引过去了，在和计缘混熟之后显得有些多话的獬豸，声音也在这一刻再次响起。

    “难道这书生是摩云和尚？看不出来还挺俊，还在庙里装桃花。”

    计缘的视线在书生身上停留了一会，然后很快转移到了那女子身上，并且微微皱起了眉头，这女子看似举止都很正常，但那白皙的皮肤和火爆的身材，已经那贴身的甚至有些紧绷的服饰，加上一只缺了鞋子的光洁脚丫，简直是在各个方面诱惑那书生。

    “书生未必是摩云，但这女子却有更大古怪。”

    话语间，计缘已经几步接近女子和书生所在，女子正和书生说着话，余光忽然感觉到什么，转头就看到了计缘，顿时瞳孔一缩。

    但女子装作只是转头又回转视线，指着书生道。

    “可不许反悔！”

    说着还要靠近一步，但似乎地上的一块尖锐小石头硌了脚。

    “哎呀~~”

    女子尖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一下扑到了书生怀里，也将他带倒，整个人骑在了书生身上，身上的柔软触感和相对的四目，都令书生既惊愕又惊喜。

    “计缘，快动手，若摩云神迷**自然没有难有佛念，心中无佛自然无法修佛，这不就……”

    “这书生确实与众不同，但不是摩云。”

    计缘几步间来到了倒地的两人身边，看女子嘴角带笑依然和书生摩擦在一起，他比计缘早进来片刻，可在这心中这么点时差已经被放大到了半个月，自然也早就摸清楚了情况。

    计缘虽然厉害，但真魔却并不担心对方这会会一剑斩出，那就暂时不用怕，在真魔的想象中，计缘应该是会和他争夺找到摩云，二者的目的则是相反，这最简单粗暴，且行之有效，而这会，真魔自觉占了先机，哪怕这书生不是摩云，计缘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这“弱女子”怎么地？

    不过计缘面色严肃，直接快步走到了地上男女身边，然后一把拉起了女子，在后者还没说话的时候，狠狠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啪~~”

    这一耳光很响，连附近的人都听到了，更不用说本来就有一些人注视着这里。

    一耳光令女子脑中嗡嗡响，也有些发懵，计缘打算这么和自己打？

    结果下一刻，一声怒吼就从计缘口中爆出。

    “贱人！你相公辛苦养全家生计，你却在外频频偷人，这会又勾搭上了！”

    计缘的声音字正腔圆且震耳欲聋，在女子捂着半边脸的时候，又是一个耳光狠狠打在另一边。

    “啪~~”

    “简直不知廉耻！”

第765章 比武功你可不是我对手

    计缘这两个大耳刮子可不是轻抚轻摸，那是用了狠力气的，换成边上任何一个人，只怕是一耳光下来连头都得转一百八十度，第二个耳光下来，头颅就该离体了。

    此刻吃了这两耳光的女子不是常人，但在如今的情况下，也是很不好受的，一张俏脸迅速就肿了起来，捂着脸带着惊色看着计缘。

    计缘骂完两句，后面的话紧接着跟上。

    “怎么？还敢瞪着我？说你不知廉耻还说错了？换个知道廉耻的，即便是偷人，这会也该哭两嗓子了，今日更是在这佛门圣地做出如此放荡之事，以为在外乡就没人认得你了吗？”

    一边之前被女子扑倒的书生也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悄咪咪往人群里缩，所谓怜香惜玉在这种时刻可是要不得的。

    周围的人则对着捂着脸的女子指指点点。

    “哎呀，原来这女的做出这种是啊?”

    “真的假的啊，她这么放荡？”“还能有假，瞧那样子……”

    有些上年纪的女性香客更是尤其见不得这种女子，在一边指点冷言。

    “看刚刚她扑向那书生，分明是故意的。”“对对，我也看到了，可真是不害臊！”

    “呵呵，没听到那大先生说嘛，她偷人不是一次两次了，看这胸脯，家中应该也有孩子吧。”

    “也不知道以后那孩子怎么看待这娘亲！”

    周围的人有的说话很难听，有的只是数落，甚至还有那好事和好色之徒视线盯着女子上下游曳。

    仅仅几息时间，这氛围就变成了这样，女子一开始还有些不明白计缘居然和她来骂战，但现在也隐约有些反应了过来，被周围人指指点点，甚至让他感觉到一种如同普通人被孤立的感觉，这很不正常。

    “你血口喷人，看你也是堂堂读书人，竟然如此污蔑我一个良家弱女子，我分明是黄花闺女，却被你如此污蔑清白！你，你，你…..你枉为读书人！”

    女子手指要戳到计缘的脸上来了，但计缘直接往侧面一闪躲，右手就是一个掌刀朝女子脖子上挥去，那风的撕裂声传到女子耳中就知道这招的厉害。

    几乎是条件反射，女子甩头一避身体往后跃翻，一条长腿从裙中踢出，直接招架住了计缘的手刀，另一条腿顺势扫踢计缘头部。

    计缘手刀被挡住，身体往后一避，躲开了真魔所化女子的一踢，然后立刻指着女子朗声道。

    “大家都看到了，这是一个良家弱女子该有的样子？刚刚她赤着脚路都不会走，一不小心就扑到了那个书生的怀里，现在身手却如此矫健，分明是武功高强之人？刚刚那娇弱的一倒还能不是装的？”

    计缘双手负背再次走进那真魔所化的女子一步，对其怒目而视，令对方心有忌惮的对方下意识后退一步。

    “此等谎话连篇又不知廉耻之人，在此简直玷污佛门圣地，你家里人托我拿你回去，还不束手就擒！”

    计缘这几句话令女子难以辩解，同时右手呈爪，直接抓向女子的脖子。

    这会女子也演不了了，向后飞退再用力一跃，直接好似高明武者施展轻功，一跃跳到了一座佛殿屋檐之上，然后再一跃跳了出去。

    “计缘，在这里我可不怕你，自律敌不过诱惑，人心如此，你又能奈何？摩云迟早落我手里！”

    女子声音远远传来，身影已经在几个纵跃之间逃离。

    计缘并没有追去的意思，反而看向了周围的群众，人群在刚才双方开始打斗的时候就后撤了不少，但看热闹的天性使得他们并没有撤开多远，此刻依然围着不少人呢。

    计缘朝着周围人群拱了拱手，朗声道。

    “此女性格极其顽劣，早已嫁为人妇却不思安分，到处勾搭男人，从不及弱冠的少年到已为人父的男子，都行过不贞之事，见异思迁已是家常便饭，更是喜欢毁坏他人家庭，与采花贼无异！”

    周围好多人都面面相觑，一些女子更是觉得不可思议，而年长之人更是有些义愤。

    “如此不知羞耻败坏门风之人……”

    “应该浸猪笼！”“对，应该浸猪笼！”

    “大家注意着点，以后见着这人可得躲远点。”“是啊是啊，她还会武功！”

    当然，有些男子表面上气愤，心中却涟漪不平，不过这也不影响计缘想做的事，他口中很快就说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讲了那女子叫什么，嫁人多久了，出轨了多少男人，祸害了多少家庭，而那女子的正牌夫君还苦等她回心转意云云……

    等等一系列的事情在计缘口中说得头头是道，关键计缘一脸严肃的表情和那大先生的外表，使得话特别有说服力，哪怕他没说出具体的地点细节，只是提了不让苦主男方难堪。

    到后面，庙里的和尚和一些入庙烧香的达官贵人也有相当一部分来听了，就算没来听的，也很快从别人嘴中了解到了这件事，还有人找到那个书生询问，更是得到了侧面佐证。

    所以一个叫“甄陌”的女子的事情，就很快传开了，可以预见的是，这件事必然也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传得更远更广。

    半个时辰之后，计缘才从寺庙中出来，獬豸这才询问他道。

    “你花这么大力气，那真魔变化一个形态不就白费了吗？纵然在这里他不可以动用太多法力，改个样子总是不难的。”

    “他即便变化了，这影响可不会一点都没有，否则我费这么大力气干嘛。”

    计缘出了寺庙之后脚下不停，十分有目的性的在街上前进，不时就从某个巷子拐道，很快来到了一处小酒楼，之前那个书生就在那里和友人吃饭。

    “你不是说那人不是摩云吗？”

    “确实不是，不过摩云和尚一定离他不远，否则这书生也不会给人如此特殊的感觉，那真魔更不会认错他了，这人一定给曾经的摩云留下过极为深厚的印象，也对他有非常深的影响。”

    计缘到小酒楼门口的时候，里头的年轻人显然也看到了他，神色显得有些慌张，而他边上的友人则没注意到这一点，还在那边调笑。

    “哈哈哈，李兄，那你也是艳福不浅啊！”

    “是啊，听说那女子虽然不知廉耻，但姿容身材着实出众，李兄那会一定是很享受吧？”

    “对对对，哈哈哈，定是很享受吧？”

    书生咳嗽几声，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等读圣贤之书，所思所想怎能如此不堪，我刚才只是窘迫，如何还有其他多余想法呢，两位兄台看轻我了！”

    饭桌上两人笑嘻嘻的，一个举着杯子用手肘杵了杵书生。

    “别装了，那天去怡春院，你可是放得最开。”

    “咳咳咳……”

    正喝了一口酒的书生顿时酒水呛喉连连咳嗽，而计缘也在这时到了他们身边，以平静温和的声音开口道。

    “三位，不知计某是否能同席而坐，嗯，没有别的事，只是向这位李姓书生请教些事情。”

    “你是？”

    友人疑惑询问，而李书生赶紧站了起来。

    “这位就是刚刚和那贱妇打斗的先生，先生请坐！”

    “多谢！”

    计缘道了声谢就坐下，视线扫了一眼桌上之菜和桌前之人，然后环顾整个酒楼内外，并无看到什么特别的人。

    “先生，请问您想知道什么？”

    “哦，只是问问你如何遇上那甄陌的，此人十分危险，且不达目的不罢休，说不准还盯着你呢。”

    听到这话，李书生心中莫名一喜，但面上却十分严肃甚至表露出忧虑。

    “这，这可如何是好，那女子好像是个武功高手，我手无缚鸡之力……”

    计缘理解地笑了笑。

    “即便被那妇人抓着了，她要做什么，你依她便是了，也就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危，你先说说如何撞见她的，再说说你平常的生活习惯和个人细节，我好推敲她为何找上你。”

    “哎好！”

    计缘的样子看着就像是大有学问之人，更是隐有一股大院夫子的感觉，书生对计缘并无恶感也无什么戒心，将如何同女子撞上讲清，又如同面对夫子询问一样讲自己的学问深浅，讲自己的家庭和求学经历。

    面对计缘，李书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连边上另外两个书生也会偶尔补充，就像是在夫子面前回答问题一样。

    不多时，在计缘了解了足够之后，一个孩童抱着几本书匆匆从外头跑进酒楼。

    “爹，我回来了，咦，李哥哥，你从书院回来了啊，太好了！”

    从孩童身上的服装看，应该是某个城中学堂的学生，那李书生同他显然关系很好，直接就抱着孩童坐到腿上。

    “嘿，小杜，你李哥哥今天差点被女贼害了！”

    “啊？女贼？”

    “那是，那女贼专食男色，一个不好，你李哥哥可能被一起浸猪笼的。”

    孩童看看李书生。

    “我听说了，就是那个不守妇道专害别人家庭的甄陌对不对？老方丈说的真没错，果然女色害人，善哉大明王佛！”

    计缘抿着李书生为他倒的酒，看着这小孩嘴角扬起，然后抓着筷子的手往一侧上方一甩。

    嗖~嗖~

    两只筷子如同两道流星，射向了屋顶。

    “当~”“当~”

    “砰~~”

    屋顶直接破开一个大洞，一名抓着两柄短刀的女子一面格开两根筷子，一面直接从洞中落下。

    “原来这书生不是摩云，还好我跟得紧，计缘，咱们今日事今日了！刚刚让你得了些嘴上便宜，但这里不以法力神通为先，比武功你可不是我对手，光有些蛮力可没用，哈哈哈哈……”

    ......

    ps:按之前联合活动约定推书：重生在封神大战之前的上古时代，李长寿成了一个小小的炼气士，没有什么气运加身，也不是什么注定的大劫之子，他只有一个想要长生不老的修仙梦。

    献祭书名《我师兄实在太稳健了》

    那煌煌天雷劈下来的都要先看几眼，谢谢大佬了(?)！

第766章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屋顶破洞吓了原本在小酒楼内的食客一跳，很多人下意识四散躲避，而计缘则直接抓了桌上筷筒里头的筷子，一甩臂投向了落下的女子。

    “叮.…..叮……当……当……”

    ……

    女子手中的短刀舞出一片刀光，将打向她的筷子暗器纷纷格飞，然后直接干净利索地一刀斩向计缘。

    “砰……”

    在计缘避开这一式力劈之后，身前的桌子直接被一分为二，桌上的碗碟纷纷落到地上摔碎，汤汁流了一地。

    “哎呀杀人啦！”“快跑快跑啊！”

    “走走走……”

    小酒楼内人也都被吓得四散而逃，小酒楼掌柜更是一下抱住自己的孩子，一齐缩到了柜台后面，而那三个书生也纷纷逃到了这里，同父子两缩在一起。

    女子落下的位置靠近大门，此刻双刀乱舞，根本无人敢往酒楼外逃，各自找角落缩起来。

    计缘则直接和真魔所化的女子斗在了一处。

    此刻的真魔气势与之前遇上计缘的时候大不相同，显得凶悍无比，双刀在手招招致命，上下齐攻对同计缘展开搏杀，两人交手速度极快，但基本都是真魔在舞刀狂攻，计缘在招架中不断后退，形势在旁人看来就是计缘处于弱势。

    “你不是很能吗？你不是真仙吗？你不是追击吗？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真魔怕计缘已经怕了很久了，今天趁此机会手脚攻击，嘴上也不停，能骂就骂，只是真魔也隐约发现虽然自己不断逼退计缘，但对方的步伐却一点都没有乱，并且这步伐极有章法，看起来好似是一种武功身法。

    心中隐约又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升起，真魔视线的余光已经留意到了柜台后面躲着的人，干脆猛烈朝计缘劈出几刀，准备去抓走那个书生和那个孩童。

    只是这几招本来应该逼退计缘的刀法，却忽然令真魔双手挥刀的运行路线顿住了，计缘左右两只手分别捏住了两把刀，让真魔不断舞动的双手一下静止了。

    “这套刀法计某倒是恰好认识，似乎是叫断竹斩吧？”

    计缘问了一句，然后根本不等对方有什么反应，下一刻双手一扭再攀住刀背一扯一抓，在一股角度回旋的巨力之中，真魔几乎抓不住刀柄，手上一松之后就发现双刀脱手，直接被计缘抓在了手中。

    “这招叫缴兵擒拿，大贞的捕头几乎每一个都需要苦练，在手无兵刃的情况下有时会有奇效。”

    说话间，计缘已经动了，他并没有用刀，而是丢弃双刀直接以鹰爪擒拿朝着真魔所化的女子猛攻，招式极其刚猛，爪功挥动撕裂空气发出一阵阵呼啸，威势比之前女子舞刀更强，节奏也更快。

    这下子轮到女子节节败退，不是没了武器就没法对抗计缘，而是被计缘真的会武功这一事实有些惊到了。

    仙人会用一些武功其实不奇怪，也有一些猎奇的会偶尔对所谓“凡间小术”好奇，但却都不纯粹，更多是以法力模拟，看似差不多其实似是而非，但计缘这是实打实的硬功夫，甚至其中都有一股刚猛狠厉的武道之意，简直如同一个擅长凶悍武功的武林宗师。

    两人交手碰撞的声音震得旁人耳膜作痛，带起的风声更是在小酒楼内呼啸，期间真魔数次想要直接转向李书生和小男孩，都被计缘直接挡下。

    不过计缘此刻也并没有办法一击制胜，獬豸也因为顾忌这心境天地的环境，而被限制在画中，真魔表现出的武功也是一个顶尖高手，虽然被计缘压在下风，却并不至于会惨败。

    在比拼了百余招之后，真魔自知在武功上也拿不下计缘，更无法在计缘看护下抓走书生和那孩童，只能找个机会和计缘对拼一脚之后，借力往小酒楼外退去，然后一下跃上对面屋顶，朝远方逃走。

    外头原本早就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都是远远张望不敢靠近，见到女子退出来，一下被吓得作鸟兽散，直到看见女子跳上屋顶逃走才又围了上来。

    “计缘，你又放走他了？”

    獬豸的声音传来，计缘微微摇头，呢喃着回道。

    “这可不是有意放，是现在真的拿不住这他。”

    说着计缘转头看向小酒楼内，原本躲在角落的人也纷纷出来了，缩在柜台后面的五个脑袋也慢慢伸了出来。

    “先生，那个凶悍的女人走了？”

    “嗯，走了。”

    问话是小酒楼的东家兼掌柜，说话的同时还心疼地看着内部一地残破器具，小酒楼的桌子凳子被打坏了不少，一些廊柱上也有损伤痕迹，屋顶更是被破开了一个大洞。

    计缘顺着对方的视线扫了周围一眼，指向地上的两把护柄宽厚的刀身纤薄却坚韧的短刀。

    “掌柜的，这两把刀不简单，你拿去典当了，应该能修缮店面，或许还够本值回期间的营业收入。”

    “啊？可那女的要是知道我当了她的兵刃……”

    计缘心中道：她都盯上你儿子了，没当这双刀也会找上这孩子，而且她也不在乎兵刃。

    不过嘴上却不能这么说，于是计缘点头道。

    “那计某去当了，来赔偿掌柜你的损失好了。”

    言罢，计缘就走到了门口，对着围拢的人群和姗姗来迟的衙门捕快朗声道。

    “方才就是那不知廉耻的女贼来袭，非但想要置我于死地，更是恼羞成怒想要杀了之前没有得手的那个书生，以及边上无辜之人，此等人不分男女，皆好淫成性蛇蝎心肠之辈，前一刻还能与人偷欢，后一刻可能一刀削首，视人命为草芥，人人皆对之不齿……”

    围观人群中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凶的贼人，还是个女人，一些原本对此感兴趣的男人都心中发凉，不太想有这艳遇了。

    在围观之人的议论声中，计缘看向几个正在例行公事询问店掌柜的捕快。

    “诸位差爷，此女武功奇高，且好淫好杀，还望官府能张贴告示警告百姓要小心。”

    “呃，就是那个荡妇甄陌？”

    一个捕头这么问了一句，计缘身后已经将惊魂回神的书生先一步道。

    “没错，就是她！”

    “可曾记得样貌，我让衙门画师前来作画。”

    “不用，计某记得她的样貌，也略懂丹青之术。”

    计缘说着，回到酒楼内，借了纸笔，直接在白纸上提笔就画，很快画出一张栩栩如生的画像，这画像有别于寻常告示画像，显得生动许多。

    计缘挥笔极快，看似一笔一划，实则用时不长，在短短时间内变戏法一样画出了二十几张画像，全都是那个真魔所化的女子，却附着了一丝丝神韵在上头。

    “差爷，这就是那女子的样貌，还望张贴告示广而告之，提醒民众小心，应当张贴在各条主街与几处城门，也当派人去各坊各地通告情况……”

    “呃，好……”

    计缘说话声音清朗响亮条理分明，更是安排好了诸多细节工作，明明不是官府的人，但表现出来的气度居然令几个捕快大话也不敢多说一句，只是连连称好，然后在了解酒楼的情况后，拿着计缘给的画像匆匆离去。

    做完这些，计缘才看向了坐在柜台那边的男孩，对方也一脸好奇地看着他，刚刚经历的打斗似乎并没有带给这孩子多少恐惧。

    “计缘，你再怎么宣扬，也不过是告知了这一城百姓，如何能真的令真魔被这世界排斥？难道你得在这世界一直陪着真魔周旋下去？我看还不如现在带走摩云，保住他的这一缕真灵，然后直接施辣手对付真魔，大不了你再想办法帮摩云重塑道基嘛。”

    对于獬豸的提议，计缘连反驳都懒得做，这货还真当他计某人无所不能啊，就算他可以找老乞丐做到这件事，可那得费多少事。

    “很快就会见分晓的，你看着好了。”

    低语一句，计缘对着酒楼掌柜和几个书生点头示意，越过他们走到那名孩子身边，半蹲下来看着他手中始终抱着的几本书。

    “能否让我看看是什么书？”

    孩子看看自己父亲，将怀中的书展开，分别是两本一看就知道是启蒙读物的书，和一打叠起来的白纸，根本没装订成册，最上头一张表面写着《悟禅经》。

    “这佛经是那老方丈给你的？”

    孩童想了下，摇了摇头。

    “老方丈只教我们读书写字，这佛经是我自己写的。”

    “自己写的？”

    计缘也愣了一下，这么小的孩子自己写？

    “嗯，就今天，坐在老庙那边的学堂上，忽然就想写了，于是就写出来了。”

    “那能让我翻看一下吗？”

    计缘这么一问，孩子直接把一叠纸递给了计缘，后者接过之后一张张翻阅，纸页上的内容绝非一个孩童能写成，甚至寻常僧人都难以书写，更像是摩云和尚自身的佛法领悟，有的浅显有的高深，禅思深刻独蕴佛理，几乎是一部能传世佛门的经典，也可见摩云和尚本身对佛法的理解其实比计缘想象的更深。

    只不过，计缘见此却觉得还是差了点什么，是了，佛理虽深而杂，悟透佛法却悟不透佛心，有欲度世人之志却无度世人之决心，回想老和尚之前得知要面对真魔时的前后变化，计缘忽然笑了笑。

    计缘看了看眼前的孩子，将这叠纸放到柜台上，再次拿起笔，在最后写下了一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放下笔，计缘吹了吹墨，将这一叠纸还给孩童，后者好奇翻了翻才收了回来。

    屋外的天空上，已经有层层乌云密布，滚滚雷鸣在天边作响，计缘见此只是微微一笑，速度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快一些。

    獬豸神兽不懂人道之情，会有些不理解情况，但计缘是清楚的，摩云这么小的时候，这个生活的城市，就是他世界的全部，所有儿时的记忆全都集中于此。

    当真魔被这一城里里外外的人和理法所不容，也被这孩子排斥的时候，就等于被世界所排斥。

第767章 天穹现子

    在孩童从计缘手上拿回那一册纸张之后，没过多久，天空的闪电开始频繁起来，雷鸣声也越来越响亮。

    天空很快昏暗下来，但却光打雷不下雨，而计缘就在这小酒楼中，同三个书生一起帮着酒楼掌柜父子和一个店小二一起收拾酒楼内混乱的厅堂，丝毫没有动身去追查那女子的打算。

    而在城中各处，衙门的人难得十分有效率的在各处张贴贼人的画像和公告，除了计缘给的那些贴在关键之处，更有衙门画师多临摹一些，在更广范围内张贴，也有当地武林人士自发动员起来调查“武林败类”。

    “咔嚓……轰隆隆……”

    闪电就像是直接劈到了谁家的屋顶或者院子里，引得远方隐约有尖叫声在计缘耳边响起，正坐在收拾干净之后的小酒楼内喝茶的计缘也闻声站起身来。

    “轰隆隆……”

    计缘往小酒楼外看去，天空的闪电化出一道道明亮的轨迹劈落在城中。

    同时刻，城内东南角的一处院落内，一名衣着朴素的老汉被落雷正正劈中，直接趴倒在了地上。

    “啊……爹爹！”“老头子！”

    “爹，您怎么样？”

    边上的家里人惊慌间聚拢过来，却眼见又有一道落雷正正劈落，也打在正要站起来的老汉身上，将他整个人劈得一片焦黑。

    老汉整个过程既没有惨叫也没有惊呼，只是愣愣抬头看向天空密布的乌云和窜动的闪电。

    “怎么会？为什么会劈我？在这计缘应当也不能御雷才是的？”

    在老汉的惊愕声中，燕某倒映了更多的雷光，他几乎在同一刹那就立刻起身狂奔。

    “咔嚓…..轰隆……”“咔嚓…..轰隆……”“咔嚓…..轰隆……”……

    老者速度奇快，穿屋翻墙一气呵成，一道道落雷几乎追着老汉劈，有的直接砸在他身上，有的则被屋檐大树等物挡着，但也很快会把屋顶劈穿把大树劈开。

    ‘为什么计缘能御雷？为什么？’

    见到这雷霆几乎跟踪着自己撵着劈，变化为老汉的真魔几乎已经认定是计缘施展的御雷了，这状况令他十分难以接受，凭什么他只能尽力改变外貌还且还不能随心所欲，而计缘却已经能调用天威了，且因为这里的局限，这看似普通的雷也造成了真魔相当的痛苦。

    如今的状态，纵然是真魔，纵然天上的落雷看似比较普通，但落到真魔身上还是令他非常痛苦，难以承受太多。

    这种情况下城内根本待不了了，认定这城不宜久留，真魔不敢过多停留，在途中顶着被劈几次的痛苦往城外突去，暂时离开此地，然后另定妙计再回来。

    城中各处都张贴着对毒妇“甄陌”的通缉告示，作为最热门的话题，各处街坊上都会有人在讨论那个蛇蝎心肠的事，令真魔更加感觉不安，只是弄不清楚计缘到底在干什么。

    但正所谓走为上策，只要能躲过被计缘制住的危险，真魔有耐心在这世界耗着，而计缘则未必，哪怕这里不过是在摩云和尚内心深处，时间对于外界而言算是流速极快，但也是耗时的。

    城内的布防对于真魔而言形同虚设，他没走城门，直接翻越城墙而过，朝着城外远方狂奔，过河，穿林，过村，进山，翻山……

    一天之后真魔所化的老汉愣愣地站在一座山的某处山脊上愣愣地看着远方，山外远处只是灰蒙蒙的一片，模模糊糊的有着一些远方的景色，但好似遥不可及，充满了不真实感。

    “轰隆隆……”

    头顶的雷声惊醒了真魔，他抬头望去，乌云已经延伸到了这里，雷光在云层之中纵横。

    同时，真魔的耳中也隐约有各种窃窃私语和呵斥怒骂声出现，而更令他受不了的是一种诡异的念经声，好似有大大小小许多个和尚围着他在念诵各种经文。

    “生而知善为福，善哉大明王佛……”

    “好恶者当遭三灾九难，善哉大明王佛……”

    “魔乱人心当诛，魔祸世间当除，善哉大明王佛！”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善哉大明王佛……”

    “轰隆隆……”“轰隆隆……”

    一道道落雷再次劈下，打在真魔身上，让他痛苦不已，但比起身体上的痛，那种声音带来的烦躁感更令真魔受不了，甚至他身上都开始弥漫起一阵阵黑气，也不知道是被雷劈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啊……别念了，别念了，死秃驴别念了，啊——”

    真魔抱着头跪在山头，天空一道道落雷下来，仿佛不再是电光，而是一阵阵诵经声钻入脑中，身前身后的景色也开始逐渐撕裂扭曲起来。

    远方的城中，计缘在酒楼门口抬头望着真魔所在方向的天空，然后转头看向趴在厅内柜台上看书的孩童。

    “摩云，计某先告辞了。”

    “先生要走了？可您那双刀还没送去当呢。”

    孩童的名字不叫摩云，但这计大先生一直叫他，他听着也不觉得多排斥。

    听到对方还在惦记着酒楼毁坏设施的赔偿，计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计某有事，这刀还是就请你代为典当了。”

    “哦……”

    计缘说完点了点头，直接一步跨出小酒楼，往街道远方走去，天空的雷霆咆哮中，周围产生了一阵阵细小的撕裂，他回头看去，越来越暗的小酒楼那边有一阵阵金色的佛光在弥漫。

    这个世界消弭于无形了，计缘再次回到了那一片黑暗之中，不过这次并不孤单，一个缠绕着魔气却有些摇摇晃晃的模糊身影就在计缘的对面不远处，在他的腰部，真有一道道细小的剑意在始终割裂着魔气。

    “嗬……嗬……嗬……”

    真魔像是受到了某种创伤，状态显得非常糟糕。

    “计缘，你施得什么法？”

    计缘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真魔，开始他也不清楚对方为什么看着承受了超出他预料的打击，但马上就想通了什么。

    “佛门讲究降魔，既降服外魔也降服心魔，你刚刚被摩云在心中以降魔之法创伤了。”

    虽然是计缘出手帮忙了，但他说的也算是事实。

    真魔此刻他面目十分模糊，仿佛形体在不断微微扭曲，听到计缘的话，猛然抬头，脸上双目呈现紫红色。

    “不是你？是那个小秃驴？我杀了他！”

    真魔自知此刻情况已经糟透顶了，也就不在乎摩云这个容器帮他挡住捆仙绳的束缚了，反正情况这么坏了，那直接杀了摩云泄愤好了。

    “嘿嘿嘿……来不及了……”

    一阵沙哑低沉的笑声伴随诡异的嗓音响起在真魔背后响起，后者微微侧身看向身后，只见茫茫黑暗之中，一只巨如山岳的怪物伫立在背后，一双如同九幽之泉的眼睛正冒着寒光看着他。

    “什么东西？”

    真魔几乎下意识在这无空间感的心神间隙内逃跑，但同时刻，计缘探手一挥，真魔身上的剑意随之不断震动汇聚，化为一柄青藤剑模样的剑影，带着一道剑光割裂真魔身躯。

    “噗……”

    大量魔气被剑意撕裂，不断散溢出真魔的身躯，在真魔痛呼都来不及的时刻，背后在黑暗中连外貌都看不清的巨兽已经伸出脖子张开了恐怖如深渊的巨口。

    “吼……”

    因为在摩云心灵深处被伤，再加上计缘此刻从真魔身体内绞杀而出的一剑，此刻遭受重创的真魔还来不及以魔躯之法恢复，就被獬豸的巨口吞下。

    “砰……”

    獬豸巨口合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随后是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更像是口中尖锐牙齿之间磨牙的声音，嘴唇齿缝中更是不断有扭曲的魔气散溢出来，但往往獬豸狠狠一吸，就又会被吸入口中。

    “这就解决了？”

    计缘好奇问了一句，獬豸难得翻了翻白眼。

    “怎么可能，好歹也是个真魔，得嚼上好一阵子了，可惜真魔这种东西化身极多，也不知道这次吃的能否将其灭了。”

    计缘咧了咧嘴，看着獬豸。

    “那补不补？”

    “嘿嘿嘿嘿……补！”

    ……

    没过多久，站在摩云老和尚身边的计缘便睁开了眼睛，而仅仅慢他片刻之后，摩云和尚也清醒了过来，却发现自己被一根金色绳索五花大绑。

    “呃，计先生，这是？”

    “哦，没什么，现在已经没事了。”

    捆仙绳被计缘收走，摩云在挣脱了束缚之后也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有些发生在内心深处的事他并没有多少记忆，却也有隐隐约约的感觉留存。

    “善哉大明王佛，计先生，这黎小公子怎么办？”

    给真魔设套，在摩云的内心世界过去两天，在外不过片刻，黎家人依然昏迷一地，但那床上的婴儿却咿咿呀呀在挥动着手脚。

    “这婴儿的出身似乎大不简单，否则也不可能引真魔即刻现身，此事我……”

    计缘话还没说完，忽然心中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升起，这感觉熟悉又陌生，令他心绪不宁，几乎下意识就分神内观身中天地。

    意境山河的苍穹之上，有诸多星辰在闪耀，其中一些散发着特殊光芒的星辰正是代表着那一枚枚成形或不成形的棋子，成棋或不成棋的有缘人。

    可在远方了一侧天空上，有一颗从没见过的星辰出现在那里，正散发着灰蒙蒙的光。

    “棋子！”

    计缘的法身不由在身内无尽山河之间发出震惊的声音，浩荡之音在天地之间不断回荡，犹如滚滚雷声。

    法身法天象地，瞬息靠近那一片天空，死死盯着天际的那星辰。

    计缘的意境山河隐隐与外天地有所交互，而颗星辰也好似只是模糊投射在他身内天地之中，但计缘可以确认那正是一枚棋子，这棋子，不是他计缘的。

第768章 执棋者不唯一

    计缘有那么一个瞬间，计缘的法身想要摘下这一枚星辰看看，但手伸向天空却停住了，不光是有一种遥不可及的感觉，也不想真正抓住棋子。

    意境山河的天空中一颗颗星辰璀璨，其中代表棋子的那一些在计缘看来尤为显眼，包括新出现的那颗陌生棋子。

    这颗棋子究竟怎么回事，是自己出现的，还是说是某个人所执之子，如果是自己出现的又是为何，如果不是，那是不是代表还有另外的执子之人？

    原本计缘自认为他既可持黑子又可持白子，意境山河又隐与天地相合，能在意境之中看出这天地棋盘，应当是唯一的执棋之人。

    但现在计缘忽然觉得，或许事实未必如此。

    计缘的法相只是摇头看着这颗代表棋子的星辰，感知它的构成，并且尝试通过感知，了解到这一枚棋子是什么时候落下的，下在了什么地方。

    同时，一种淡淡的焦虑感也在计缘心头升起。

    ‘这棋子为什么这个时候出现，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计缘分神两用，法相在意境之中看着天空棋子，而外界的双眼则看向昏迷的黎夫人身边，那个“咿咿呀呀”中的婴儿。

    ‘是因为他？’

    计缘快步走到了床边，视线扫过昏迷的黎夫人和趴在床边的一个丫鬟，最后才落到了这个婴儿身上，这婴儿十分壮实，精力也非常旺盛，见到计缘过来，还好奇地伸手朝着计缘空抓。

    “咿咿呀……阿……”

    计缘身后的摩云老和尚见计缘之前的反应有些反常，便也紧张地问了一句。

    “计先生，可是有什么不对？”

    计缘没有回头，只是回答道。

    “恐怕这黎家小公子的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棘手万分。”

    说话间，计缘已经翻手取出了狼毫笔，玄黄之前含而不发，口含敕令，手中的笔尖也汇聚了一片片玄黄之色。

    在酝酿了一下之后，计缘挥毫书写，在距离婴儿一尺上空之处，狼毫笔一连写下了九个“匿”字。

    这九个字从上而下形成一条竖直向下的金线，计缘的狼毫笔此刻轻轻在最上方的笔上一点，口中则发出敕令。

    “敕令，移星换斗。”

    婴儿身前的一片区域都在刹那间变得明亮起来，所有“匿”字归为一体，随着计缘的敕令一起融入婴儿的身体，而计缘口中敕令绽放出一阵特殊的光晕，在整个黎府内外弥漫开来，同黎家的气相融为一体，然后又迅速消散。

    计缘身后的摩云和尚整个身子都紧绷了起来，刚刚计缘的声音如天威浩荡，和他所了解的一些敕令之法完全不同，不由让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过在意识到真魔已经被计先生降服之后，摩云和尚对于计缘的道行已经拔升到了相当高度，对于计缘用出什么玄妙的神通都不会惊讶了。

    在受了计缘的敕令之法之后，婴儿现在整个身子都散发淡淡的荧光，好一会才渐渐消退下去，而那婴儿也已经沉沉睡去。

    “我以敕令之法藏匿了这孩子自身特殊的气相，也封住了他相当一部分的天赋，短时间内应当不会暴露。”

    说着，计缘转身看向摩云和尚。

    “摩云大师，从今往后，尽量不要泄露黎家小公子的特殊之处，皇帝那边你也去打声招呼，不用什么都抹除，就说黎家生了一个有灵性的孩子，仅此即可。”

    “善哉大明王佛，小僧明白了！”

    摩云和尚一声佛号，表示会按照计缘所说的去办，而视线的余光则小心看向床边的婴儿，这婴儿此刻依然有一些灵光，但看着不再给他一种邪异的感觉，也没有同时自发吸引邪气和灵气的状态。

    计缘暂且定了定神，揉揉额头，思维不断发散着，黎家夫人怀胎三年当然是怪事，但毕竟还局限在人间，甚至没有流传在主流官场，人间流言这种相对而言问题不大，而他又不惜耗费玄黄之气和大量法力扰乱天机，应该能很大程度将这孩子藏起来。

    目前情况看，那真魔并非之前就候在黎家，否则计缘来的时候就会撞上，哪怕那真魔本来就对黎家观察已久，这敕令之法也有作用，再说，那真魔也算倒霉，这次再次遇上计缘，直接被设计来了个瓮中捉鳖。

    计缘在心中默默为这个真魔献上祝福，由衷地希望这真魔被獬豸吞了之后彻底死透。

    墨云和尚低声念诵经文，柔和的灵气扫过黎府内外，原本昏厥过去的黎家人也在之后陆续醒来，不过这次醒来之后，摩云和尚直接向黎家人辞行，计缘则早已消失不见。

    ……

    一个月之后，还是葵南郡城，暂时借住在城中一座名为“泥尘寺”的老旧寺庙内，庙里的老住持专门为计缘腾出了一间干净的僧舍作为住宿，并且吩咐他的两个徒弟不准扰计缘的清静。

    老住持对徒弟只言计先生是贵客，却没告诉徒弟这位先生是国师摩云大师亲自领路上门的，且国师对着先生极为礼遇，甚至到了毕恭毕敬的地步。

    寺庙虽然破旧，但里里外外收拾得十分整洁，整个寺庙只有三个和尚，老住持和他两个年轻的徒弟，老住持也不是一位真正的佛道修士，但佛法却算得上精深，早晚念经之时，计缘都能听出其中禅意。

    此刻，计缘躺在禅房中闭目养神，心神则沉入意境山河之中，不知道第几次观察天空中来历未知的棋子了。

    这棋子此刻光辉明亮，看不出黑白，但却给计缘一种厚实的感觉。

    ‘如果我能看到这枚棋子，如果有其他执棋之人，那他，甚至是他们，能否看到我的棋？’

    忽然，计缘心中一动，睁开眼睛朝禅房的窗户看去，天际隐有流光划过，他掐指算了算便坐起身来。

    没过多久，一名白发长须的老者就落到了寺庙外，抬头看了看寺庙陈旧的匾额以及半开半掩的寺庙大门，想了下推开门往里看了看，正巧见到一个年轻的和尚在扫地。

    寺庙大门开合会发出略显刺耳的咯吱声，扫地的和尚自然也就寻声看去，看到了外头的老者。

    “施主，请问有何事？若要上香的话请自备香烛，本寺不卖的。”

    不光这寺庙里不卖，周围也没有什么商贩，主要是这地方太偏也少有什么香客，商贩大多聚集在几处香火旺盛的大庙前街处。

    “哦，这位小师傅，你们庙中是不是住着一位姓计的大先生，我是来找计先生的。”

    扫地的和尚挠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这老者，点了点头。

    “是有个计先生住在庙里，要我带你过去吗？”

    “那再好不过了！”

    老者跨入寺庙，向着和尚致谢，虽然已经知道计缘在庙里，但计先生所在无法度测，到了庙外都感觉不到什么。

    在和尚的带领下，老者很快来到计缘暂住的僧舍，计缘正坐在屋前的一张小马扎上等着。

    “练百平见过计先生。”

    老者向着计缘行礼，后者拍了拍身边的一条小马扎。

    “练道友请坐，多谢小师傅了。”

    “不客气，两位慢聊，我还要打扫寺院就先走了，有事招呼一声。”

    和尚留下这句话，就匆匆离去了，寺庙人手少地方大，要打扫的地方可不少。

    等和尚一走，练百平就走到计缘身边，坐到了小马扎上，然后开门见山道。

    “计先生，一月之前，我等按照您的传讯，施法请天机轮衍算天际，我等在旁施法协助……但天机却一片黑暗且混乱，似乎十分不妙，师兄让我亲自来向先生您说明结果。”

    “嗯。”

    计缘早有预料，但紧接着练百平就又道。

    “对了计先生，半月前，乾元宗传讯来我天机阁，希望天机阁洞天重开，能请师兄出手衍算天机占定乾坤之位，他们似乎正同什么邪魔外道交手，且乾元宗九鸣大钟已经敲响，所有在外乾元宗弟子全都召回，其下属的九派十三洞二十二岛修士也全都归位了，绝非小事了。”

    “嗯？”

    计缘皱眉看向练百平。

    “乾元宗地处何方？”

    “地处海中御元山，在天禹洲边上，宗门修士心性喜好恬静，很少理会外事，同外界的纷争也不多……”

    练百平说得比较详尽，而计缘一边听，一边用手指轻轻在膝盖上反复轻扣。

    这么一会的功夫，计缘却觉太阳穴微微胀痛，收神内观不见身体有异，在神回意境，抬头就能见到那一枚“外棋”正处于大亮之中。

    ‘有人动手了！’

    计缘心中犹如电念划过，这一刻他无比确定，这棋子背后绝对代表了一个执棋之人！

    “嘶……”

    越是看着，计缘头痛的感觉就越是加剧，甚至带起轻微嘶气声，但计缘却并未停止对棋子的观察，反而断绝外界的一切感知，全身心地将一切心神之力全都投入到意境法相之中。

    “法天象地——”

    意境山河之中，计缘发出震动天宇的声音，法相不断伸展，好似顶天立地，身躯越来越凝实，日月星辰山川水泽好似汇聚在法相身上，云彩和玄黄之气环绕在周围，同山水一起成为了法衣。

    这一刻，计缘的面部好似已经与星辰齐平，一直半开的法眼猛然张开，神念直透棋子幽光。

    ‘神……游……’

    恍惚间，计缘的只觉好似穿越了无穷距离，又好似穿梭了无穷的时间，不知身处天地之内还是天地之外，只觉四处流光和混沌，各种画面闪过，好似是谁的思绪和记忆。

    在计缘几乎头痛欲裂的那一刻，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个模糊的声音，那是一种怀揣着激动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多少年了，多少年了……这该死的天地终于开始不稳了……我还以为我会永远睡死过去了……”

    “不急，且试上一试。”

    “手中所存闲子寥寥，岂可轻试？”

    “当年所留还有残余，值得落子一试！枢一。”

    说话的声音有些模糊有些断断续续，隐约能听到不止一人，而在那“枢一”两字落下，计缘仿佛看到了模糊之中有幽光汇聚，一片扭动的光影中出现了一枚星辰。

    “嘶…….啊……”

    剧烈的头痛终于令计缘再也忍受不住，直接抱着头睁开了眼，把一边的练百平吓得够呛。

    “计先生，您，您怎么了？”

第769章 老乞丐回救

    计缘本就在天机阁修士心目中地位不低，这次到了天机阁带领众修士进入了天机殿，更是使得他在整个天机阁修士的心目中地位崇高，至于道行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此刻见到计缘露出痛苦的神色，自然让练百平十分不安，他刚刚就在计缘身边却察觉到为何会发生这种变化。

    到了计缘这等修为的仙修高人，很难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他，一旦表现出什么难以克制的身体变化，那必然是大事。

    在询问计缘情况的同时，练百平手上也没闲着，一个龟壳甩手而出，瞬间化为一道淡黄色的光晕笼罩在计缘和自己身外几尺处，光芒之上龟甲分明既有层次感，且法光如水流动，显然是一个坚固全方位防护也能集中防护一点的宝物。

    “计先生，可是有什么强敌来袭？”

    练百平尽力使自己声音平静一些，但不可避免地带着些紧张。

    计缘的头痛平复一些之后，看向练百平摆了摆手。

    “并非是有什么强敌来袭，是计某自己的原因，嗯，练道友可以理解为计某方才强窥天机。”

    强窥天机，练百平几乎下意识就职业病上身一般问了出来。

    “先生窥探到了什么？呃，是在下冒昧了，想来应该是很严重的事情吧，或许与乾元宗之事有些关联？”

    但说完立刻意识到开始那么问有问题，遂改了一种提问方式的，光是窥探就已经令道行冠绝仙道的计先生发出痛呼，说出来岂能不元气大伤？

    计缘不便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虽不中亦不远矣，练道友也不必紧张，撤去这防护吧。”

    “是。”

    练百平伸手一招，两人身外的龟壳状光轮也消失不见，化为一个小龟壳飞回到了练百平手中，又被他收入袖中。

    “对了，乾元宗只是传讯，没有派人过来？”

    “当然不是，只是灵书飞遁比较快，乾元宗修士过不了多久也会到我天机洞天对外公开的一个入口处。”

    “那天机阁是否会帮助乾元宗？”

    练百平并未多想，点头道。

    “我天机阁素来主张与各宗各派都算是交好，乾元宗道友有事相求，想来纵然天机阁如今洞天封闭，也还是会帮上一帮。”

    “如何帮？”

    计缘已经完全从头痛状态恢复过来，刚刚那种痛苦虽然极端到以他如今的忍耐力都不由痛呼出声，但实质上给计缘带来的损伤并不大，虽然心神消耗也十分巨大，但对于计缘来说属于能快速恢复的，所以此刻的计缘已经完全恢复的状态，重新在小马扎上坐正了身体。

    听到计缘这么问，加上之前的情况，练百平也明白计先生对乾元宗，或者说乾元宗遇上的事极为关心，于是沉声道。

    “本来的话，应该是会领乾元宗前来的道友进天机洞天，再由阁中道行高深之辈为乾元宗卜算一次，但见先生的反应，此事就需要更加重视了，我会建议师兄亲自卜算，并派遣至少两位长须翁前往乾元宗。”

    只要不是短板特别明显，仙道中人都是会有一些天心感应继而能自我掐算一下的，但这肯定都及不上已经将衍算天机当成修行根本的天机阁。

    听到练百平的话，计缘点了点头。

    “务必让玄机子道友重视此事，留心一些乾元宗修士容易忽略的细节。”

    “先生您不随我一起回天机阁，等待乾元宗道友前来么？”

    练百平见计缘如此关心此事，加上之前那种窥探天机的反应，本以为计缘会和他一起回去，但计缘微微皱眉，想到了黎家那个孩童，还是摇了摇头。

    “我暂时还不能离开这里。”

    练百平点点头站起来，向着计缘行了一礼。

    “在下明白了，计先生且在此安坐，练某先回天机阁了，若乾元宗道友到达天机阁，可否带他们来此拜会先生你？”

    听到这话，计缘露出了笑容，点了点头。

    “好，练百平告辞！”

    得到计缘的答复，练百平朝着计缘躬身行了一礼，后者起身拱手回了一礼之后，目送对方离去。

    寺庙前院之中，那年轻和尚还在扫地，扫把将落叶枯枝全都扫到一处，打着哈欠扫入簸箕之中。

    “嗬……呼……困呐……嗯？这位施主，这么快就离开了？”

    看到练百平出来，和尚好奇问了一句，实际上如练百平这样胡子这么长的人平时也是不多见的，看着就特别有气质。

    “是啊，谢过小师傅了，我先告辞了，哦对了，这是香火钱，请收下。”

    练百平走近那个扫地的和尚，直接从袖中掏了掏，送到和尚面前，后者下意识摊开手掌，然后一粒小小的碎金子就出现在掌心，虽然只有半个小核桃这么大，但却沉甸甸的，也是和尚这辈子目前为止看到的最大的金额。

    和尚看着掌心的金子愣了一小会，回神之后赶紧推辞。

    “这……施主，太多了，太……”

    抬头的时候，和尚才发现练百平已经到了已经走到了院门口，一步就跨出了院外。

    “收下吧小师傅，寺庙里的米缸快见底了，哈哈哈哈……”

    “哎哎哎，施主！”

    和尚提着扫把就追了出去，只是冲到门口的时候，那个特征显眼的老先生已经不见了，左右两条狭窄空旷的老街道上也并无对方的身影。

    “不会吧，走这么快？这么多金子啊……”

    这么一小块金子兑换成银子的话，只怕是得有一大把，再兑换成铜钱的话，只怕是得有几罐子了。

    “不对啊，他怎么知道米缸快见底了？”

    作为寺庙里经常做饭的人，两个年轻和尚自然晓得寺庙里面的米缸存货不多，所以最近一段时间，师父和师兄才经常外出化缘，有时候会带些化来的米回来，有时候是些许面粉或者馒头，即使稍稍有些馊了也并无大碍。

    想了下，和尚还是觉得拿着这么多钱心有不安，再三考虑之后，还是带着钱到了计缘所在的院落中，毕竟刚刚那老先生是认识这位借宿的大先生的。

    只是和尚才跨入院落，坐在屋前闭目养神的计缘睁开眼看了和尚一眼，然后不等他说话，就淡淡道。

    “收下吧，就当是计某借住期间的食宿费了，今天的斋饭，可否加一些菜？”

    早听师父说过这借宿的先生绝非凡人，这会和尚也隐约意识到了这一点，也不多说什么点头称是之后才缓缓告退。

    计缘重新闭上眼睛，口中喃喃着。

    “乾元宗，好像是鲁老先生的本宗啊，九鸣震山大钟敲响，凡一切乾元宗弟子皆有感应，也不知道鲁老先生会不会回去，应该，会吧……”

    培养出老叫花子这等高人的乾元宗，掌教据说也是一位真正踏足洞玄之妙的真仙，宗门中高人当然也不会少的，能令他们钟鸣九响召集所有弟子，需要应对的事情自然会相当棘手。

    计缘当然很想了解，尤其是在知道那绝对是某个存在的一步棋之后，但他此时又自知不能轻易下场，因为那一步棋似乎是对方的一种试探，并且对方绝对不是他计某人的同道中人。

    可换种角度，也是计缘了解那背后存在的一个机会。

    当初计缘觉天地大劫可能还有千年，这是依照天地自然变化的情况，若不是自然变化恐怕就不同了。

    ‘且先将黎家那孩子稳住再说，纵然出现棋手落子砸盘，至少我比他们多下了许多手了。’

    ……

    遥远不可计数的远方，一道遁光急速在天空飞行，光芒中是踩着云彩的三个人，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一个穿着补丁服饰的年轻人，一个是同样穿着补丁服的中年男子。

    哪怕驾云御法急飞了好些日子了，老乞丐的脸色依然严肃，沉重的心思体现在脸上，令他两个徒弟也心中担忧。

    “师父，您的路偏了！”

    鲁小游忽然发现师父的遁光转向了，下意识出声提醒，而老叫花子则沉声道。

    “我灵台有感，似乎远方有乾元宗修士急行，正好可以寻去问问，乾元宗开宗立派以来，震山钟从未一鸣九响，难道是遇上了生死存亡的大事？”

    哪怕有再多的介怀，老乞丐岂能不回救乾元宗？

    鲁小游与杨宗对视一眼，也不再多说什么，而是抓紧时间自我调息，师父早说了这次去绝非是游山玩水的清闲事了，所以能提高一些是一些。

    云霞之下是茫茫大海，云霞之上是天象变化，半日之后，急速飞遁的老乞丐等人见到了天际的数道流光，而在那些流光背后，居然紧跟有一大片乌压压的黑云，其中电闪雷鸣不断，更有无尽黑风不时从黑云中吹出，冲向前头的仙光。

    “不好，小游小宗，做好准备，随为师上！”

    老乞丐身中法力疯狂涌动，脚下遁光催动，刹那间化为一道流星追向前方，光芒未至，其威严的声音已经响彻天际。

    “天地无量，乾，元，化，法——”

    乾元乾元，意味天道伊始，以真言驾驭有莫大威能，不惜法力之下，老乞丐声出如雷，一道道流光自天空落下，自海面上升起。

    “锁天，穿云！”

    “哗啦啦啦啦……”

    海中巨大的水浪一道接着一道，结合法光如同一道道利剑，直刺那一片乌云，最前头的海浪更是化为一片片冰棱，有无穷光芒在其中绽放，而天空中的光芒犹如一道道锁链，自上而下罩向那乌云。

    原本正在逃遁中的仙光速度不减，但明显所有人全都朝着远方侧目，眼中满是惊喜。

    “是我乾元宗高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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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0章 叫花子发威

    这一手乾元化法平时老乞丐是不用的，不是因为要作为压箱底的手段，而是离开乾元宗之后就不想用了，而这会用出来不光是顺手，也是告诉前头的仙光自己的身份。

    这种级数的妖邪之云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妖法，能助妖邪之类调用天威增强法力，更有极强的压迫感，老乞丐这一手就是要碎了这妖云基础，将内部的邪祟打回现实。

    海浪升腾过程中从顶端开始晶化，天空散发着白光的龙卷化作锁链，顷刻间风云变幻，带着老乞丐充满震邪之力的滚滚雷音，一起压迫向那数道逃遁仙光后面的乌云。

    不断有闪电打在下方升起的海水晶体上，将一些晶柱直接打碎，但升腾的晶柱数量极多，配合天际的锁链，呈现上下包夹之势，刹那间夹击了乌云。

    “轰隆隆……轰隆隆……咔嚓……轰隆隆……”

    所有海浪构成的尖锐冰晶全都染上了云中的雷霆，绽放出一阵阵光芒，但老乞丐所施之法已经形成了两片合拢的荆棘，势要将庞大的乌云搅碎。

    “吼……”“啊——”

    乌云中有疯狂的吼叫声和刺耳的尖叫声传出，一道道黑烟从乌云中散出，数量越来越多频率越来越快。

    “啊……”“好痛苦……”

    “哈哈哈哈……”“呜呜……”

    ……

    有呼喊有嚎叫，有癫狂大笑有崩溃哭泣，各种怪异的声音在这些黑烟中，响起，交织在一起显得极为混乱和刺耳。

    高明的施法之人对自身所驾驭的妙法是有相当感应的，有时候甚至犹如肢体的延伸，此刻的老乞丐就是如此。

    天上地下合击而起的力量就好似他的一双手，绞入乌云中的感觉却让他眉头猛跳，非常迟缓，也带给他一种恶感。

    “给我碎！”

    “轰轰轰轰……”

    法光亮起，将整片乌云照射得透亮，随后冰晶在云中爆炸，刹那间将整片乌云搅碎，仿佛无穷无尽的怨灵随着爆炸倾泻而出，这乌云的本质居然不光是一片妖邪之云，其中有大半构成居然是怨灵。

    这一片片怨灵数量以十万记，并且浑身黑气索绕，更比一般的鬼魂要大得多，飞行的时候身后至少拖着三丈黑虹，使得扩散开来的时候好似周围天域全都是怨魂，与寻常鬼魂不同的是，这些怨魂没有多少理智可言，只有对痛苦的记忆和对生人的嫉妒。

    乌云搅碎的这一刻，也有几道妖光随着怨魂一起遁出，游曳在漫天怨灵之处，见方圆数十里全都笼罩起来，老乞丐三人所处的白云上下四方也一下子变得昏暗起来。

    老乞丐面露惊色，有这么多怨灵，便有这么多生灵惨死且被人施法收走，而老乞丐身边的两个徒弟也皆是头皮发麻，鲁小游就不说了，即便杨宗当皇帝那些年里掌握万千黎民百姓的生杀大权，也只是坐在金殿上发号施令，哪怕战争时期也从没见过这么多怨愤而死的生灵。

    远方的数道仙光此刻也接近了老乞丐三人所在，老乞丐并未施法阻拦他们，任由他们接近，遁光在几丈外停下，露出其中的人影，乃是一女二男三名身着乾元宗服饰的弟子。

    “乾元宗弟子，见过我宗前辈！”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请问前辈是我宗哪一辈高人？”

    三人看到站在云头的是一个邋遢乞丐和两个衣着也不算体面的人，但心中并无半点轻视，行礼也毕恭毕敬。

    老乞丐点了点头，视线注视着漫天的怨灵。

    “那几个妖邪借着怨气掩护遁入其中，不可不除，只是这么多怨灵究竟是如何汇聚起来的？”

    老乞丐避开了对方询问他乾元宗身份的话，而是将焦点引到了目前的情况上，而三个乾元宗弟子当然也不敢追问。

    中间那名女子听闻老乞丐的话，也不由恨恨道。

    “这些皆是天禹洲生灵所化，若非是怨灵汇聚怨念和污秽之力太强，在近距离扰乱我等元神，我们怎么会被撵着跑，我们自御元山出发共有八名师兄弟，如今到这的只剩下我等三人，若非前辈出手，只怕我们也走不脱！”

    这话半是气愤也带着一半的后怕，仙人并非没有七情六欲，只是所欲所惧与常人不同，情绪也显得淡一些。

    “你们要去何处？”

    老乞丐随口一问，也没浪费时间，手中已经开始掐诀施法，这些怨灵没有散去也没有攻来，说明那些妖邪自己也在犹豫，摸不透新来仙人的底细不敢贸然上前，但又不甘退去，这倒是正合了老乞丐的心意。

    这么多怨灵老乞丐不想放走，也不想令隐藏其中的妖邪走脱。

    边上一个净面无须的微胖修士回答。

    “回前辈，我等奉命前往天机阁，本该踏足南荒洲了，没想到这些邪物算到我等行踪，在半途埋伏，影响了我等行程……”

    去天机阁的？老乞丐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也对局势更显担忧，以掌教师兄的道行，居然要借助天机阁的衍算之力？

    “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老乞丐突然这么大嗓门一句，把三个修士吓了一跳，相互看了看，再向老乞丐行了一礼。

    “前辈所言极是，我等这便去了！”

    “慢着！”

    老乞丐心思一转，又叫住了三人，暂停上的法诀，将法光掐在左手指尖隐而不发，光是这一手举重若轻的控制力就令人叹为观止，常人施法哪能中途暂停的。

    而此刻老乞丐的右手则伸入露出小半胸膛的乞丐服内，像挠老泥一样挠了挠，然后抓出一块小巧精致的羊脂玉符，其上背面满是灵纹，正面则刻着“太虚”二字。

    “给，暂借你们一用，之后回乾元宗再还给我，有了这个，可保你们前往天机阁的中途无恙。”

    毕竟被截杀一次，万一有第二次，可能就真到不了天机阁了。

    “这是……”

    中间的女修小心接过玉符，上下打量却看不出特殊之处。

    “嘿，这是好东西，玉怀山的太虚玉符，藏匿神效天下少有，罕见得很，我玉怀山一名好友所赠，只不过用它的时候除了维持太虚境，就不能动用太多法力了，飞得会慢些，自行灵活善用，去吧！”

    “是！晚辈告退！”“晚辈告退！”

    三人再行一礼，也不多废话，驾起遁光就朝外飞走。

    这一刻，有许多怨灵起了反应，卷成黑色狂风想要追去，却别在飞出一段距离之后仿佛撞上了什么屏障，被弹了回来，而那几道仙光却能无碍遁走。

    “想留人，先问过我老叫花子同不同意！”

    原来之前的乾元化法破去邪云后并不算彻底消散，老乞丐此刻一心两用，有一半神念以心御法，维持着一层不算强的禁制笼罩着方圆数十里的怨灵。

    若其背后的妖邪强突，这禁制是不够看的，但单个甚至一小片怨灵则无法突破，有实效也能唬人，毕竟对方不知道，也不敢贸然暴露行踪。

    见果然如老乞丐所料，暂停的法诀又续上了，手中印诀瞬间变化多形，一股隐晦的燥热感在老乞丐手心处产生。

    “师父，这么多怨灵超度不过来啊。”

    鲁小游这么说了一句，而杨宗已经知道老乞丐要干什么，便接了一句。

    “急时行急法，万事不可能尽善尽美，送他们归于天地，好过害人，那些妖邪会随同陪葬的。”

    漫天怨灵原本各自乱飞，但在意识到有屏障之后，许多怨灵开始朝着老乞丐三人所在的白云冲来，那种饱含各种负面情绪的叫喊声就像是破损了声道的喇叭，显得极为刺耳。

    鲁小游和杨宗连忙出手，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施法撑起屏障，挡住无穷怨灵的冲击。

    老乞丐根本不急，他当然不会在意怨灵的冲击，但是能锻炼锻炼两个徒弟。

    “身边这些交给你们两了。”

    留下这句话，老乞丐的身影就在两个徒弟面前逐渐淡化乃至消失，一时间好似失去了他的存在，但鲁小游和杨宗一点也不急，只是专心对付眼前的怨灵，没有动用什么法器，单纯以自身一双肉掌和法力神通对敌。

    而在怨灵最为密集的中心，有一团火苗突兀地出现在这里，一只怨灵经过这里，怨气侵袭到火焰上，刹那间就被火焰引燃，将怨灵化成一个移动的火球。

    “啊……”

    “哗……”“哗……”“哗……”“哗……”……

    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怨灵被细微的火星引燃，火焰以夸张的速度不断往四周蔓延，几乎顷刻间使得方圆数十里化为一片火海，无穷怨灵在其中哀嚎，只是怨气太过浓烈，一时半会还不能燃尽。

    并且这火好似只对怨灵有效，在越来越多的怨灵被引燃乱飞之后，隐藏其后的几道妖气邪气终于变得明显起来。

    其中一个怪物就连老乞丐都没见过，好似乌漆嘛黑的一滩烂泥，边上还有几个妖怪环绕，此刻那烂泥一般的怪物往外喷出无穷无尽的黑水，就像是沼泽的污水，且带着浓烈的恶臭，水过之处，沾着的怨灵身上的火全都熄灭，但怨灵自身的惨叫却更加夸张了。

    下一刻，那怪物再次吸气，狂风席卷之下，无穷无尽的怨灵急速朝它汇聚过来，统统汇入其口中，令它的身躯越来越大，其上怨气和煞气在这瞬间呈现几何倍数上升，已经到了老乞丐都不得不正视的地步。

    “什么鬼东西？”

    老乞丐喃喃一句，看这情况也不免惊愕，而那种自身气机被锁定的感觉也令他不能分神。

    而那几个妖怪似乎传音说了什么，那污泥一般的怪物就朝着一侧吐出一道黑水，瞬间就冲开了老乞丐本就不算多严密的屏障，然后一道道妖光刹那遁走，只留下那污泥怪物在原定锁定老乞丐的气机。

    在老乞丐正要留下那几道妖光的时刻，那污泥怪物已经带着越来越多的怨魂，携无穷恶臭朝老乞丐冲来，看似臃肿庞大却速度飞快，并且范围极广。

    “轰隆……”

    一瞬间污秽就盖过老乞丐，将其彻底淹没其中。

    “师父——”

    鲁小游惊叫一声，一边的杨宗则立刻接管白云，驾云往高远之处飞遁。

    “师弟，你疯了？快回去！”

    “师父神通广大，怎么可能有事，我们在这反倒会令他投鼠忌器！师兄，你静下心来感觉……”

    鲁小游缓和情绪，平心静气之后忽然一愣，远方漫天污浊之中，师父的气息确实感觉不到了，却能在心灵中有另一种感觉，而每次他和杨宗犯了错面对师父，就会有这种感觉，当然这次针对的不是他们师兄弟。

    “蜉蝣之辈，安敢猖狂——”

    随着老乞丐震怒的威严之声响起，污秽中心一阵白光骤然亮起，一道道光线穿透污浊，仿佛里面包含了一个小太阳。

    “砰……轰……”

    漫天污浊在火焰和白光之中刹那间被蒸发，只留无穷白气不断朝天升腾，而中心的老乞丐整个人包裹在无穷白光之中，目生白电，好似一尊暴怒的天神。

    在消解怨灵的同一刻，更有一道道白虹好似有灵性一般朝着远方打出，追向之前逃走的妖光。

    “老叫花子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小游，小宗，我们走！”

    “是！”

    打出白虹之后，老乞丐不再理会那些逃走的妖气，招呼徒弟一声，鲁小游和杨宗则立刻驾云回来，在接近白光中的老乞丐身边时，瞬间被光晕所包围，刹那间化为一道流光，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星驰天禹洲。

第771章 安静的地龙

    鲁小游和杨宗作为老乞丐的弟子，在这过程中也并不询问之前逃走的那几个妖怪如何了，因为那些妖怪本身遁速极快，且逃遁的方向可能也使得自己师父仅仅只是打出一击法术之后，就不会过多理会了。

    两个弟子没说话，老乞丐也没心情多说什么，心中不断思索着事情，思索的除了这些妖魔居然想得到也有能力做出截杀这种举动，更是为那数以十万记的怨灵感到不安。

    但这种情况下，老乞丐掐指来算天禹洲和乾元宗的情况，得到的却仅仅是略有曲折，这显然是一种绝对不正常的情况，也难怪掌教师兄要派人去天机阁了。

    “师父，天禹洲有名有姓的正道修行道场还有哪些？他们应该也不会没有反应吧，乾元宗也应该会告知他们一些情况的吧？还有各处神道和山水之灵。”

    杨宗毕竟是当过皇帝的人，且除了年老的时候有些喜怒无常，为帝一生可不昏庸，所以喜欢以统筹全局的方式来看待问题，哪怕知道修行中人都比较佛系，各大修行势力平常除了仙道大会也都懒得来往，但毕竟算是同属正道，若真的危机强大也不该一盘散沙。

    “嗯，天禹洲有名有姓的正道势力不少，有许多更是与乾元宗有渊源或者以乾元宗为尊，其中就有九派十三洞二十二岛，分布在天禹洲各处，其他正道也多会卖乾元宗一个面子，若乾元宗震山钟九响，他们势必也都会收到通知。”

    “好了，你们两也不必忧思过重，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这次或许真的遇上什么难事，但乾元宗也顶得住！就看是什么东西作祟了。”

    老乞丐脑海中再次划过那汇聚怨灵的怪物，然后抛开杂念，带着两个徒弟在天际疾驰，没有遁入罡风层也没有做任何隐匿，就是身上散发的光芒也不收敛，就是要以这种状态一路冲回天禹洲。

    沧海茫茫的景色好似一成不变，在老乞丐不惜法力赶路之下，一个多月时间已经接近了天禹洲，直到这一刻，他才找了一处不起眼的荒岛落下来，在两个弟子的护法之下稍稍调息了一下，等恢复了一日又立刻在昏暗中随着朝阳一起飞到了天禹洲最近的大陆上。

    看着远方不见边际的陆地，确认那绝非海岛，鲁小游看向身边依然仙光熠熠的老乞丐。

    “师父，我们去乾元宗？”

    “不急，来时我已经有所感应，乾元宗山门暂时无恙，出问题的应该是天禹洲，容我去看看再说。”

    既然海中御元山没事，老乞丐就不想这么和师兄见面，选择去天禹洲看看。

    之后老乞丐收敛起身上那张扬的仙光，带着两个徒弟飞入了天禹洲，只是才飞入天禹洲数日功夫，老乞丐和身边的两个徒弟就感觉到不对头了。

    混乱，几天时间急飞而过的各个人间国度都是一片混乱，水灾、蝗灾、旱灾、瘟疫各有所见，并且大多都处于动乱之中，有好几个国家都在打仗，与邻国对战或者国内内乱。

    用肉眼看就能见到这难以想象的混乱，而种种气机交织在一起，给哪怕是老乞丐这等高人都带来一种烦躁的感觉。

    三人不下降高度，视线也尽量扫略所见山川，但几乎难有多少安稳土地，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当然也会滋生妖邪或者吸引妖邪，所以在凡尘一般意义的天灾**的苦难之下，还有妖邪祸患。

    又是一连飞了数日，期间老乞丐三人也见到有仙光划过，或者有神光亮起，代表着正道人物的干涉，但三人始终并未落足大地。

    “天又要黑了。”

    鲁小游天际落山的太阳，晚霞的霞光虽亮，但大地已经笼罩了阴霾。

    “嗯。”

    杨宗应和一声，看向视线中暗得最快的一些地方，那里邪气滋生得也最快，甚至已经有一些鬼火开始冒头，而偏僻一些的百姓人家早就已经进屋熄灯，在外晃悠的人几乎没有。

    “小宗，你如何看？”

    杨宗毕竟有当过皇帝的经验，看人间乱象应该会有一些独到见解。

    “师父，如今这列国纷争的情况，处于人间国度的角度看，有些像是有一些国家想要统一天下，但站在仙道的角度看，又不止如此，应当是有邪物隐藏背后挑动事端。”

    “嗯，说得有理，不过还不止如此，不只是挑动事端那么简单！”

    老乞丐又想到了那次截杀，显然乾元宗也是意识到问题甚至可能已经与真正幕后正主有过交锋了，所以才会出现修士被截杀的情况。

    “师父，那边！”

    “嗯！”

    鲁小游指向远方一片早已被黑暗笼罩的区域，老乞丐点了点头，带着两人缓缓朝那边飞去。

    本身他们会选择在这里暂停，也是因为老乞丐看出这一片区域的山脉虽然不是多雄伟，但地下的山脉延续却极为壮观，同周边几国关系极大，通俗的讲就是与各国龙脉都有瓜葛。

    而此刻那一片区域也远比其他地方黑得早，更是附近方圆千里之内邪气比较浓烈的地方。

    三人悄无声息地落到一处山头，周围的邪气虽然浓烈，但似乎还没滋生出什么妖邪，老乞丐视线在周围扫了几下，落在一处山坳位置之后目光为之一凝，伸手往那边一指。

    “小宗小游，去那边掘地三丈，挖个东西上来。”

    “是！”

    两人听到师命并无废话，也不问是什么直接朝那边飞去，反正挖到三丈一定就看到了，以引土之法翻动山石和泥土，有土石如流沙般陷落，但却不断往边上扩散。

    很快，一个三丈深水缸那么宽的大坑出现在鲁小游和杨宗面前，里头是一片反射着微光的东西。

    鲁小游伸手一招，这东西回旋着飞起来落到了鲁小游手中，然后被两人带回了不远处山顶，交给了老乞丐。

    这是一枚土黄色的鳞片，大约有常人两个手掌那么大，触感滑腻但看着却好似干裂枯黄。

    “师父，是龙鳞？”

    杨宗好奇地问了一句，当皇帝那会一直被誉为人间真龙，也知道帝王确实有一些龙气，所以看到与龙有关的事物总是会多关注一些。

    “嗯，地蛟之鳞。”

    “地蛟？”

    杨宗和鲁小游对视一眼，没怎么听过这种龙属。

    “地龙翻身总听说过吧？”

    这个谁都听过，两人当然是点头，老乞丐看着手中鳞片，淡淡道。

    “所谓地龙翻身指的是地力巨变的力量产生的破坏力，但其实在一些山脉之气较为浓郁的地方，有一些懒龙会喜欢在此修炼，尤其是一些所谓的龙脉所在更是如此，常年一动不动几乎和山势相合，慢慢就衍化为地龙之属，但偶尔翻个身就能牵动周围地力，也是地龙翻身的由来，只是这一条……”

    老乞丐看看这地方，邪气如此浓重，龙属中虽然也有邪龙，但地蛟可不太喜欢这种气息。

    “走，下去看看！”

    说着，老乞丐带着两个徒弟直接没入山头，以土遁入了地下，直接凭着感觉遁走某个方位，只是半刻钟之后，三人就来到了地下近千丈深处。

    一片山川纠缠的间隙之中，三人身上带着土遁的灵光停了下来，鲁小游和杨宗愣愣看着前方，而老乞丐脸色也不太好看。

    一条巨大的地蛟安静的趴在这里，身长足有二三十丈之长，身体更是壮硕无比，只是此刻的地蛟安静得过分，连同外界的气息交换都没有。

    “师父，这地龙死了？”

    “哼，死透了！”

    老乞丐双目闪烁着淡淡法光，这地龙不但死了，而且龙尸上怨气极重，源源不断朝外散溢着戾气和邪气，浸染了周围的山势和龙脉。

    “师父，这条地龙这么大，应该道行不浅吧？”

    “嗯，龙属虽然不完全以体魄论高下，但以这条的体型，修行肯定不能算太差了，起码得修了有千几百年了，即便地龙比寻常龙属弱一些，也不会比真正大江的水蛟差了。”

    杨宗面色同样凝重，知道师父话里有话。

    “如此蛟龙，居然悄无声息死在地下？谁动的手？”

    “哼哼，反正不可能是正道！也难怪周围几国的皇室都失心疯一样。”

    “那我们处理掉这地龙尸骸，是不是就能令他们止戈？”

    鲁小游这么一问，老乞丐却微微摇头，而一边的杨宗叹气道。

    “师兄，兵事一起，很多事就没有选择了，尤其是杀疯了，怨念相互纠缠，而且这事明显不只是一条地龙的问题，整个天禹洲不知道还有多少事呢。”

    “小宗说得不错，不过此事也不能不理，我们先封住这龙尸，再这么下去，这龙要尸变了！”

    尸变？

    地龙尸变令鲁小游和杨宗都为之一惊，想想都觉得可怕，而且这种事绝对是触怒龙族的，哪怕这地龙可能只是一条“孤龙野龙”。

    “若龙族再搅和进来，怕是局势会更乱，藏在后头的黑手很厉害啊，比大片妖魔为祸更阴险。”

    鲁小游也皱眉说了一句。

    “而且恐怕妖魔也不会少的。”

    “不错！”

    不过此刻，老乞丐还是觉得凭借乾元宗和天禹洲正道的强大底蕴，还是能够化解一切危机的。

    “咕噜噜……”

    龙尸中忽然有细微的声响传出，在安静的地下，一下被三人捕捉到，立刻让他们意识到其中还有问题。

第772章 地龙尸变

    “师父，这龙尸有变！”

    “嗯，你们后退。”

    老乞丐伸手往后推了推，让鲁小游和杨宗往后退了几步，也不退远，只是刚好到老乞丐背后几步的位置。

    在刚才细微的怪声之后，龙尸又恢复了安静，好似方才只是错觉，但对于老乞丐等人这类修仙之辈而言则不会相信什么错觉。

    “藏头露尾的，给我现行！”

    此刻处于山脉地下，老乞丐也不掐什么法诀，直接伸手按向地龙龙尸方向，隐隐空手一爪。

    隆隆隆隆隆……

    周围产生轻微的震动的同时，有大片淡黄色的光芒好似一道道地力构成的小溪，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顺着老乞丐手握的方向聚拢在地龙尸体周围，更是向着龙尸鳞片等处渗透进去。

    “咯啦啦啦……咯啦啦……”

    一种岩石摩擦的声音在地龙尸体上不断响起，周围的轻微震动也始终不间断，大约十几息之后，地龙尸体的眼耳口鼻处居然开始溢出淡淡的黑色烟雾。

    说是烟雾，但这黑色的物质更像是能漂浮在空中的一缕缕黑色污水，哪怕散溢出来也弥漫在地龙尸体周围并不散去。

    “嗯？”

    老乞丐眼角一跳，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妙，但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眼前的地龙忽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并且同时也张开了嘴。

    “昂吼——”

    龙吟近距离爆炸般响起，一张布满利齿獠牙的巨大龙口朝着老乞丐噬咬而来，龙族的咬合力可是相当惊人的，即便修为高出好几个层次的仙修，没有及时正确应对时被龙咬住都极有可能被撕裂身体。

    老乞丐在这一刻有了相当程度的危机感，几乎是本能反应一般暴起法力，在体表形成一片白茫茫的屏障。

    “砰……”

    仙光屏障好似一颗滑腻的光球，同龙嘴一触即分，老乞丐也在这一刻飞速后退，双手一左一右抓住自己两个徒弟，也带着他们一起飞退。

    “轰隆隆隆……”

    “隆隆隆隆隆隆……”

    地脉开始变得严重不稳，就连老乞丐和两个徒弟的土遁遁光都好似一个处于大风中的气泡，显得摇摇晃晃。

    “昂吼——”

    龙吟声在不远处不断爆开，一道道混合这地力的污浊幽光不断在周围扫过，所过之处岩石崩裂岩浆浮现，甚至有地下雷霆产生，产生了种种毁灭性的力量，令老乞丐也觉得惊骇，这不光是地龙的力量，而是大地的力量。

    “地力已乱，地底于我等不利，走，我们上去！”

    这种情况比较危险，而且考虑到两个徒弟就在身后，老乞丐也需要顾及到他们，于是直接拉着两个徒弟朝上窜去，土遁的速度几乎赶得上飞行，短时间就已经越过深层的泥土和岩石，从山坳处窜了出来。

    在老乞丐三人这一团仙光飞上天空的时候，放眼望向下方、周围以及远方，到处都是一片“隆隆隆……”的震动，视线所及之处都是地动山摇的景象。

    “师父，那地龙尸变了？”

    其实刚刚最心惊还是鲁小游和杨宗，生怕自己师父被龙口咬住，但一切爆发得太快，都来不及提醒，老乞丐已经快速脱离并带着他们从地下窜出来。

    “说是尸变也不尽然，应该是害死这地龙之人的手段。”

    杨宗在边上代替自家师父说话，同时面上惊愕也难以掩饰。

    “看来这些家伙连龙族也不忌讳，杀死地龙也就罢了，居然还玷污龙尸，简直胆大包天了！”

    老乞丐余光瞥了两个徒弟一眼，淡淡道。

    “你们两个躲远一些，现在可不是讨论是不是玷污龙族的时候，为师同那尸地龙得有一场好斗了！”

    鲁小游和杨宗对视一眼，二话没说，直接一起朝天际飞去，只有老乞丐一人处于相对较低的空中。

    周围大地上地震从狂野阶段逐渐变得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有余震晃动，只是现阶段老乞丐师徒三人是没有多余精力顾虑这场地震给人间带来了何种苦难，而是专心着眼于山坳之下。

    就连鲁小游和杨宗都时刻装备出手，虽然对自家师父很有自信，但也汇聚起一片风云准备随时支援师父，哪怕起不了决定性作用也能干扰一下。

    “昂吼——”

    龙吟声不断在地下响起，但老乞丐左等右等却不见地龙出来，反而之前已经平息下去的地震开始再一次变得猛烈起来。

    在大地的轰鸣之中，下方有一些山体都开始崩裂，一些巨大的裂缝往四面八方撕裂，同时也不断有污秽之气从各个裂缝中溢出。

    “只在地下作乱？以为这样我就奈何不得你吗？”

    老乞丐怒极反笑，身体于空中微微前曲，身上法力升腾却不见仙光浓烈，反而好似热流入扰乱光线，在其周围尤其是上空产生一片片扭曲视线的感觉。

    下一刻，老乞丐双手猛然往下一插，一股玄之又玄的气息骤然从天空蔓延至地面。

    “轰隆隆……”

    大地无雷而起雷鸣，周围的地力在这一刻引起一片共振，老乞丐双掌外翻，好似虚抓住大地的裂缝，一双苍老好似握住什么沉重的东西，缓缓往两侧掰开。

    “给我开——”

    隆隆隆隆隆……

    大地震动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是大范围的震动，而是这一片山的震动，大片大片的泥土和岩石层被撕碎，山势都因此崩坏，老乞丐也顾不上许多，将下层一片片土石往左右分开，同时将地力收于两侧。

    就如同高明的御水避水之法能分断江河海中开道，老乞丐这一手以莫**力，在远比水流更坚固难动的大地上迅速分开一片四五丈宽的区域，下方隐约能见到一条嘶吼中的地龙。

    几乎在大地被分开的同一个瞬间，老乞丐右手猛然成爪，抓向地下。

    “缚地擒龙，给我上来！”

    “轰隆隆隆隆……”

    在老乞丐遥爪擒龙的那一刻，刚刚被分开的大地从下方开始迅速合拢，几乎就如同配合老乞丐的擒龙将地龙挤压上来，老乞丐竟是在地力运用上占据了上风。

    “昂吼……”

    “叫个你娘个棒槌！”

    老乞丐怒骂一声，另一只手的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高高扬起，在这一瞬间骤然朝下挥动，一阵隐隐带着微光的狂风朝下扫去。

    “砰……”

    地龙的龙嘴位置被狠狠扇了一耳光，打出一片漆黑污浊的龙涎。

    “起——”

    随着老乞丐一声怒喝，一条二三十丈长的巨大地龙就这么生生拽出地下，大地的裂缝也在这一刻缓缓合上。

    “哼哼，果然不过是尸傀，地力运用同真正地龙相差不知凡几，只懂蛮力破坏。”

    这样的地龙，既然已经被抓离地底，在老乞丐面前，哪怕在地面也掀不起多大浪。

    “吼…….吼……”

    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擒住脖子，地龙不断甩动身体想要挣脱，而老乞丐也不如脸上讲的那么轻松，一只右手上也暴起了一些青筋，毕竟隔空同龙角力不是他擅长的。

    “让你再死一次。”

    “吼……”

    尸地龙忽然扭转脖子，朝上喷出一口污水，冲天恶臭刹那涌现，其中更是有一些细小扭曲的物质在蠕动。

    这气味就是老乞丐闻了也一阵作呕，手上的力道倒是没松，擒拿地龙的法光似乎被这污浊冲得松动，也使得地龙得以挣脱，朝着前方飞去。

    老乞丐挥袖带起一阵狂风，将污浊气息吹散，脚下在云上一踏，带着仙光就朝前追去。

    “想跑？问过我老叫花子没有？”

    老乞丐后发先至，仙光一闪已经追上了前头的地龙，整个人在地龙头顶数十丈处现身，呈现头下脚上的倒立状态，右手出掌，以蜻蜓倒点之势猛然落下，一只肉掌在地龙额头处打下。

    “砰……”

    整条飞舞中的地龙微微一震，老乞丐已经化光窜天而起，而地龙七窍处爆开大量污血，整条龙变得摇摇晃晃但依然往前急飞。

    “嗯？没有坠落？”

    老乞丐略觉诧异，照理说刚刚那一掌他用力不小，这地龙应该坠地才对，可他马上回过味来，尸龙虽然没有活的地龙那么神奇，可耐力也变高了。

    ‘一掌不行，那就再来一掌！’

    “砰……”“砰……”“砰……”

    老乞丐没有只来一掌，而是一连三掌，哪怕尸龙有所闪避却根本躲不过，只能以不断涌出的污秽和龙气抵御，竟然生生撑住了。

    更是有一次居然受了一击之后迅速盘龙而起，想要缠老乞丐，龙爪龙尾的扫击更是裹挟着龙卷风不曾停下。

    老乞丐明白了，这地龙虽死但似乎龙珠尚存遂精元不散，而这精元此刻不要本钱地散溢出来，几乎是生生拿千年修行的积攒，从开了闸的水泵冲出来和他斗法。

    “咔嚓轰……”“咔嚓……轰隆隆……”

    天空有雷霆不断落下，劈在地龙身上，这是鲁小游和杨宗在施法，但龙属本就对天雷有较高的抵抗力，哪怕地龙死了且满是邪气，这种雷霆打在身上也没多大效果，只是让地龙看起来被雷光缠绕而已。

    “师父，远方人火气盛，怕是快到人间聚居之处了！”

    老乞心头一惊，忽然意识到这尸变地龙若不是还有相当智力，就是有谁在这一刻远程操控甚至近距离操控，这是有意识的往人间冲的。

第773章 山雨欲来

    老乞丐惊过之后就是生气，甚至到了怒极反笑的地步。

    “哈哈哈哈，好，好得很啊！”

    这种情况，老乞丐觉得对方是觉得他道行高却依然看低他了，不由就有些怒意上涌。

    “真被你这尸龙冲到人间，我老乞丐的脸往哪搁？”

    老乞丐也不劈掌了，直接遁术一展，刹那间再一次追上尸地龙，以超乎寻常的灵巧落到了尸龙的头顶，立于两只龙角之间。

    “昂吼——”

    尸龙疯狂甩动头部，但老乞丐双脚就像是在龙头上生根了一般纹丝不动，周围那些污浊的气息和浪潮也完全被他的仙光所驱离，不能浸染他分毫。

    “哼！”

    冷哼一声，本就不在乎什么形象的老乞丐直接抽出了自己的裤腰带，然后重重往龙头上一甩，裤腰带迎风变长，甩过一个弧度直接从龙头下方勒过，从另一端返回来，被老乞丐的左手抓住。

    下一刻，老乞丐双手爆发巨力往上一提。

    “吼……”

    龙头在嘶吼中直接被这种力量带得往天空扬起，紧接着整个龙躯都往高空拔升，并且速度比之前前行的时候还要更快更猛，整条地龙居然绷得笔直，好似直接被老乞丐往天空中提了起来。

    “徒儿看好了，老叫花子我今天就教你们什么叫举重若轻。”

    说话的同时，老乞丐手中的裤腰带微微一松，直接随着他的身子一起顺着龙脖子往下滑落，直接到达身体中上部的位置然后再次收紧。

    不过这一次收紧，远比上一次更加剧烈，地龙的身躯在这一段都被勒得细了夸张的一圈，老乞丐手中更是扬起白光，将整个裤腰带染成一条死死勒在龙身上的光环。

    “起！”

    轰……

    天空一声轰鸣，“白色光环”在老乞丐手中骤然上提，甚至将不少龙鳞都直接翻起，光环也在这一瞬间回到龙颈部。

    “砰……”

    一片污水好似井喷，从笔直的龙躯上涌向龙口，最终从龙嘴里爆发而出，一同出来的还有一枚闪烁着淡黄色光芒的大珠子，正是地龙的龙珠。

    老乞丐面无表情，手中裤腰带成了一根鞭子，这一刻再次朝着天空一甩，将龙珠抓住，然后带到了手中。

    “昂吼……”

    这一切不过在短短两息之间完成，堪称电光火石，尸龙的龙吟声依然嘹亮，但身躯的力量却在这一刻下降了不止好几成，老乞丐一手拿着龙珠，另一手直接再次加力往龙头上一拍。

    “砰……”

    这一下，尸龙直接被从天空打落，顷刻间已经坠地。

    “轰隆……”

    地面暴起一片污水和浊气，当然也少不了一片冲击波和滚滚烟尘，虚弱的龙呼声在烟雾中不断响起。

    老乞丐伸手往下方烟雾一按，庞大压力从天而降，一刹那就将所有烟雾和污浊全都压在地上，烟尘彻底消失，清晰露出了砸出一个深坑的尸变地龙。

    而直到此刻，不少带着污秽浊气的地龙龙鳞还在周围如雨而落，并且三三两两地散落到了周围的大地上。

    隆隆隆隆隆……

    尸变地龙龙身周围逐渐呈现出一片片凹陷，从高空看，那是一个巨大的掌印，并且还在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老乞丐抬起左手，看着手中这一枚龙珠，刚刚从龙口中出现的时候大约有脸盆那么大，到了他口中已经被他施法驾驭，成了鸭蛋大小。

    这龙珠晶莹剔透犹如上等琥珀，其中有一缕缕土黄色的光晕如烟雾般在流动，证明龙珠至少没有完全被污秽浸染。

    一般龙族死后，只要不是龙珠在死前已毁，大部分元气都会汇入龙珠，也使得龙珠更加不凡，只不过老乞丐手中的龙珠所蕴含的力量显然已经不匹配那龙尸的体魄，在之前被释放了相当一部分。

    “哞……哞……”

    下方的尸龙还在不断扭动，妄图想要挣脱束缚，但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老乞丐一只手还虚虚按着能，根本不可能被尸变地龙挣脱。

    老乞丐看似在注意龙珠和尸变地龙，实则眼神的余光一直在留意着周围，同时也在以龙珠起卦，默默施法推算是否就有害死这地龙的黑手在附近，而且两个徒弟就跟在高空云层之中，也已经在老乞丐的传音下做好了相应准备。

    半刻钟后，老龙抬头看了看天上，然后缓缓往下方落去，鲁小游和杨宗也很快驾云跟上，三人几乎是一起落到了此刻正在微微抖动的地龙边上。

    “师父，没找到？”

    “嗯，应该是跑了，见事不可为便直接走脱了，不过这地龙身上的这些恍如活物的污秽，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老乞丐记得当初和计缘以及老龙应宏在一起的时候，听他们提到过一件事，就是广洞湖墨蛟之死，当时计缘也从墨蛟体内驱除了类似的东西。

    ‘只是如今远在天禹洲，和云洲距离极其遥远啊……’

    老乞丐显得有些心烦意乱，手持龙珠走到挣扎中的地龙前方，口中轻轻一吹，一股火焰从他嘴里喷出，绕过龙珠之后迅速变强，并且毫无排斥地从尸龙的眼耳口鼻各窍，以及那些失去了鳞片的身体创伤部位渗入龙身之中。

    “哞……哞……吼……”

    地龙原本好似滚在污水中的土黄色身躯逐渐泛起一阵淡淡的红色，周围的温度也在不断升高，随后整个龙躯都呈现出一种火红色，尸变地龙的挣扎也开始剧烈起来，也嚎叫不止。

    又是半刻钟之后，老乞丐放开了自己的镇压之法，但地龙也早已经停止了挣扎，身上不断有火光溢出，浑身被烧得通红。

    很快，火光开始从龙尸上流出，转向周围，将老乞丐师徒三人身边的污秽也一同灼烧殆尽。

    老乞丐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龙珠，将之粗粗封了一下后收到了怀中，如今他和一位龙君也算是好友，根本不担心在龙族面前解释不清。

    “尘归尘土归土吧。”

    在老乞丐叹息的声音中，地龙逐渐恢复土黄色的龙躯一点点渗入这个大坑之下的地面，泥土就好似流沙不断滚动，将这龙尸一点点吞噬下去，这龙躯虽然还维持着龙形，但经过龙珠同化的火焰灼烧，实则已经极为脆弱，在地下只是勉强保持心态，一旦再有人要动它就会立刻崩碎。

    随后，三人再次驾云而起，飞向了原本尸变地龙想要前往的方向，那是人火气较为旺盛的方向。

    即便三人飞行速度并不是很快，但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也已经看到了视线中的各个村落和城镇。

    这些地方刚刚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难，正是之前地龙引动地力从而爆发的地震，一些房屋倒塌，一些人被压被砸。

    不过因为是白天，且地震因为老乞丐的及时介入并不算很大，持续时间也不长，所以灾害规模不算太夸张，到处有人合力帮助伤者或者清理一些碎片；而在常人视线看不到的地方，也有土地鬼神等地祇正在出手相助。

    但即便如此，在老乞丐眼中，似乎也到处都是哀伤和躁动的戾气，阳火也不算旺盛，似乎人心也似乎处于一种恐慌之中。

    “年轻人不多。”

    杨宗突然这么说了一句，将老乞丐和鲁小游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师弟，你什么意思？”

    杨宗认真地看向自己师傅和师兄。

    “阳火弱，一面是人心不稳，一面是因为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少了许多，当是朝廷征召去打仗了，人心惶恐不光是因为天灾，也是因为兵灾。”

    毕竟当过皇帝，如今以旁观者视角来看问题也更加清晰。

    老乞丐只是摇了摇头，哪怕明知道是有人挑起的事端，但事已至此，人间人道将不得不面对考验了。

    老乞丐视线扫向四面八方，尤其是西南方向，明明是正午，却给他一种在白日里也有些昏暗的感觉，这并非是视觉误差，而是这是他这种仙道高绝之人灵台上自然而然的感应，预示着天禹洲山雨欲来之势。

    老乞丐脸色淡漠，这一刻他眼中仿佛倒映这蒙蒙灰暗，好似在遥远的南荒洲一间小寺庙中，计缘的一双苍目一般。

    不过此刻计缘的双眼却在看着自己借住屋前的小桌上的棋盘，上头的棋子不多，数十颗，摆动的位置也不像是黑白子在厮杀，往往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显得杂乱无章也并无多少连通。

    小院外拱门处，一个和尚匆匆跑来。

    “计先生，上次那个老施主又来看您了，这次还带了四个人来，您要见见么？”

    计缘只是颔首并未将视线移开棋盘。

    “劳驾小师傅带他们进来。”

    “嗯。”

    和尚转身离去，没过多久，就带着练百平和玄机子，以及乾元宗的三个修士一同进入了小院。

    乾元宗三人在入了小院就一直在小心打量着那个头也不抬看着棋盘的青衫先生，相互之间对视了一眼，明白大家确实都看不出此人一丝一毫的修行气息，根本就如同一个凡人。

    计缘的大名在一些一部分仙修高人中比较响亮，相对中低层的则未必听过，更别说见过了，而且来之前两个长须翁根本没说这里的人是谁。

    三人心中都是类似想法：‘这就是玄机子前辈说的绝世高人，他是谁？’

    众人还没走到计缘近前，玄机子和练百平已经朝着另外三人使了个眼色，然后率先一丝不苟地躬身向着计缘行礼。

    “晚辈练百平。”“晚辈玄机子。”

    “见过先生！”

    师兄弟异口同声皆称晚辈，三个乾元宗修士则只是行礼。

    计缘手中正拿着一枚灰色石头研磨的棋子，将之摆在棋盘的某个位置，双眼中所识的并非简单的棋格子，而是恍若观天地万物，良久之后才看着缓缓抬起头来，看向来者，只是此刻那一双包容天地的苍目，亦有着包容天地浩渺，令见者犹如面对天地，只觉自身渺小。

    好在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息不到就在计缘的眼中消失，才使得对面五人从略显僵硬的状态缓过来。

    “过来坐吧。”

第774章 就是冲天地来的

    练百平和玄机子再次对视一眼，然后向着边上的三个乾元宗道友点了点头，一起走到计缘桌前。

    在这个小小的棋盘桌前，摆着的是几个四角小木凳，而对面计缘坐着的也是类似的凳子，玄机子等人当然也不会挑三拣四，各自在凳子上四平八稳地坐下。

    不过坐下之后，计缘的视线又重新注视着眼前的小桌子，这就使得练百平玄机子以及乾元宗三人也不由将注意力放到了棋盘上。

    这显然不是什么厉害的法器，至少他们看不出来，而若说棋局精妙则也算不上，棋子杂乱无章就不说了，居然还有一枚灰色的怪子，怎么看怎么不和谐，但计先生一直在看啊。

    ‘难道是什么仙招妙局？’

    练百平看向自己师兄，而玄机子抚须点了点头，好似不用经过传音就知道自己师弟在想什么，师兄弟两相互就能通心了。

    只不过乾元宗的几个修士没法这么淡定下去了，即便修仙者向来讲究恬静自然，可这会毕竟事态紧急，在等了一会之后中间女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这位前辈，我们三人是来自天禹洲海中御元山乾元宗的修士，这次前来天机阁求助，又经天机阁两位长须翁前辈引荐，特来拜会前辈，希望前辈不吝赐教。”

    计缘抬起头微微颔首。

    “不好意思，计某过于入神了，几位请喝茶。”

    计缘一挥袖，桌上的棋盘就消失不见，同时一共有六只杯子就飞到了棋盘桌空着的边沿，随后手中出现了一把茶壶，亲自为众人倒上热气腾腾的茶水，然后随手将茶壶放在矮桌中间。

    练百平赶紧补充一句。

    “几位道友不要拘谨，计先生和贵宗一位高人可是好友。”

    “呃，不知是我宗哪位高人？”

    计缘笑了笑。

    “是鲁念生鲁老先生，一位喜欢游戏人间的仙修，同你家掌教本是师兄弟，但或许是有一些误会，独自行走在外。”

    “原来是鲁长老，早听闻门中有一位高人在外，是与本宗掌教是同辈师兄弟，那先生可能联系到他，如今乾元宗正值多事之秋，若他老人家能够回去……”

    计缘奇怪的看了三人一眼，在他法眼中，三人身上分明有老乞丐的气息。

    “你们已经见过他了，却不认识？”

    “啊？”

    乾元宗三位修士面面相觑，显得莫名其妙，那女修忽然想到什么，从袖中取出了一枚晶莹剔透的小玉牌。

    计缘看到这玉牌就点了点头。

    “嗯，不错，这太虚玉符当是鲁老先生给你们的吧？”

    “原来那位老前辈就是鲁长老，当时真是眼拙了。”

    有这么一层关系，乾元宗三人自觉同计缘这位神秘的高人距离感也就拉近了一些，而计缘也直接开门见山了。

    “乾元宗的事情此前已经听练道友说过了，今日你们来了，那就先讲讲乾元宗，嗯，或者说天禹洲如今的情况究竟如何，天机比较混乱，还是你们亲述好一些。”

    “对了，此前贵掌教的传书给天机阁道友的事，计某也已经知晓了。”

    乾元宗女修浅浅尝了一口茶水，回味无穷的甘甜咽下之后，平复了一下心情道。

    “既然如此，我等也不保留什么了，如今天禹洲邪气丛生气数大乱，从而也波及人道，使得人间大乱，天灾**不断，天禹洲却是各处妖邪频频现身为祸人间，人间各国也都起了乱象，短时间内发生各种灾祸死亡的人不知凡几，怨念滋生邪魔乱舞，人道气数起伏不定……”

    原来天禹洲人间本来虽然也不算完全天下太平，但至少大部分地方还算安稳，可是最近几月以来因为妖邪和各种巧合，短时间内爆发了各种灾害，天灾**不断，各国有的人心惶惶，有的起了贪婪恶念，不少更是起摩擦动刀兵。

    乾元宗本来已经通知游历弟子留意，并派遣弟子下山查探，但尚不清楚其中利害，而掌教作为真仙高人，本处于闭关修行感悟天道之中，忽然心有所感出关，留下一句话后亲自出山过一趟，回来之后就同山中各长老商议半天，然后直接敲响镇山钟。

    “当日镇山钟一连九响，可谓是震惊乾元宗上下所有弟子，然后我们皆知出大事了，宗门弟子和各方都有随后分成各队，前去掌教指出的一些气数要穴所在镇守，同邪魔歪道爆发数次大战……”

    听乾元宗修士娓娓道来，计缘眉头也频频皱起又放松，放松又皱起。

    光听乾元宗修士形容，似乎乾元宗掌教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严重问题，可能是在修炼中天人合一，有所交感，但显然因为天机紊乱，乾元宗也摸不清脉络，所以前来求助天机阁。

    “如今天机阁道友已经答应助阵，不过几位道友又带我等来见先生，先生可有什么见解？”

    计缘点了点头，这会也不是他谦虚的时候，看了一眼练百平和玄机子，然后才看向三个乾元宗修士。

    “回去请告知贵宗掌教真仙，妖魔冲击正道妄图统领天禹洲大势，此不过是表象，其背后另有目的隐藏。”

    “什么目的？”

    计缘看着提问的女修，想了下缓缓开口道。

    “计某以为，天禹洲总体上依然是正道强而邪道弱，背后的邪魔之辈恐怕不是冲着动摇天禹洲正道根基来的，而是……为了毁去人道之基，甚至是直接毁灭天禹洲人道。”

    计缘话音一顿，才将顾虑引到了人道上，这听得对面五人都微微皱眉，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略显疑惑。

    不过计缘不是信口开河的，他站的高度不同，看到的也就不同，之前尽力窥探到那一枚陌生棋子落子时的一丝旧日时景，意识到是其背后的执棋者落下这子引动的这次变数。

    而这次变数为了什么？为了对抗乾元宗？恐怕不是的，乾元宗这等大宗门，掌教是一尊真仙，宗门中其他高人肯定不少，山门定然固若金汤，这样的一次“试探”意义何在？

    要知道计缘可是清楚那执棋者要试探的是天地，而非如今修行界广义上的“正道”，正所谓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计缘代入对方思维，若要试探一片相当范围的天地，最显著的就是从如今修行各界主流公认的“人族大势”上开道，比如伤残甚至完全覆灭天禹洲人道，以此再来看天地的反应。

    在计缘的思维中，整个乾元宗和其下辖或者天禹洲其他正道，恐怕就是天地本能反应的一种象征，而且反应还极为敏感且激烈。

    乾元宗掌教或许不清楚具体发生何事，但天人交感之下的人危机肯定是实实在在的，否则也不会果断让镇山钟九响。

    “毁灭人道？先生的意思是，他们还会直接冲人道出手？”

    计缘想了下，简洁直言。

    “无所不用其极。”

    “可，可这当为天地所不容，引导此事的向来也不是什么不知天数的小妖小邪了，难道就不怕天谴吗？”

    计缘笑了，只是笑容并无什么喜意，随后开口的声音也显得低沉淡漠。

    “天谴？想来是不怕的。”

    同时计缘心中补充一句，他们这本就直接冲着天地去的，怎么可能会怕呢，至多算是有所忌惮，可再不济也不过棋子沦为弃子，因为真正的幕后黑手，根本就不在这一手局中。

    “对了，你们去天禹洲的时候若是遇上鲁老先生，替计某带件东西给他，也捎一句话给他。”

    说到这，计缘伸手解下了右手腕部环环缠绕的一根金丝线，这金丝线显得极为精致，首端的细细苏绒前头还有一块白色小玉，上头有一种有别于常规文字的特殊灵文。

    “这是……”

    练百平差点惊出声来，但看到计缘神色，连忙压下声响，看了玄机子和三个乾元宗道友一眼后，他主动伸手拿起捆仙绳。

    “就由在下暂且收着，届时亲手交给鲁道友。”

    “那先生还要带什么话？”

    女修询问一句，计缘笑了笑道。

    “我还是告诉两位天机阁道友好了，并非计某有意隐瞒，只是天机不可泄露。”

    说着计缘传音玄机子和练百平，二者频频点头然后微微一惊，对视一眼之后才点头表示了然。

    “好了，你们速去天禹洲，今日就出发。”

    “是！”

    听闻计缘有送客的意思了，玄机子和练百平应声之后，将杯中茶水喝干，带着乾元宗三人站起来，向着计缘行了一礼，然后匆匆离去。

    而计缘则在三人走后再次搬出棋盘细观起来。

    出了寺庙，玄机子严肃的表情有些绷不住了，直接看向练百平。

    “师弟，也给师兄我看看啊。”

    “呃，好，咱们一起看。”

    练百平和玄机子边走边凑在一起，前者掌心摊开，露出刚刚的金丝绳，白玉上的灵文刚刚没看懂，此刻借助起卦的力量参悟，顿时明白就是“捆仙绳”之意。

    “果然啊！”

    “两位长须翁前辈，这是什么宝物？”

    “咳，这个嘛，没什么，一件护身之物，要交给鲁道友的。”

    两人卖了个关子没说透，带着乾元宗修士驾云升天离去了。

第667章 金文敕封？

    无涯鬼城幽冥鬼府之中，辛无涯专门为计缘准备了一间静室，计缘独自坐在这里，身前的桌案上摆放着一叠金纸文，他手中拿着其中一张，正在细细研究其上的奥妙。

    这金色纸张看着不像是寻常意义上的纸，大小就像是一份朝廷奏章的规格，纸面显得极其纤薄，就像是一张细细的金箔，但却具有非常不错的韧性，并不易弯折。

    细心感受之下，计缘能觉出这纸张上确实染了金粉，只是造纸的木材是什么不清楚。

    反正手头上数量不少，计缘也就不客气地用各种方式研究起来。

    首先从上面的字迹来看，显得过于工整，一笔一划就像是标标准准楷书，计缘也算书法大家了，从文字上根本看不出对方的特色，也不知道是故意这么写的还是本来就是如此。

    其次计缘以水淹火烧比较平常的等方式尝试破坏这金纸文，但这一张特殊的敕令都没有一丝损伤。

    所以计缘再直接以剑指，凝聚微量剑气轻轻在纸面上一划，结果手中剑气仅仅是在纸张上划出一道浅浅痕迹，并且很快这一道痕迹也消失了，就像是以剑割水，水波自动平复下来一样。

    “难以损毁？”

    计缘喃喃自语着，随后凝神静气，庚金之气由肺而生，加大力度再次以剑指一划。

    “呲……”

    计缘指尖剑光一闪，金纸直接被一分为二，其上原本在法眼下有着灵动之感的文字也迅速暗淡下来，但也并非灵光尽失，虽然被割开，却依旧不失神异之处。

    这会计缘单独拿起半面纸张甩了甩，像扇动薄金属板一样“咣咣”作响，再折叠一下，很轻松就折了起来，只是再摊开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折叠的痕迹。

    计缘看着另外半张金纸。

    ‘不知能否复原？’

    心念一动之下，计缘再次将两张金纸拼凑到一起，结果其上流光闪过，两半纸张合二为一，重新化为了一张特殊的敕令金页，只不过那灵光却没能完全恢复，显得暗淡了一些。

    “如此不容易毁去？”

    计缘皱起眉头，虽然他只是运指一剑，但绝对不能算是很简单的手段。

    ‘那这样呢？’

    心中念起之下，计缘拿起另一张完好的金纸文，同时微微张开嘴，吐出一缕三昧真火，在周遭阴气迅速被蒸干的同时，三昧真火直接撞上了金纸文。

    “哗……”

    金纸文瞬间被整个点燃，计缘几乎在同时松开手，让金纸文悬浮在空中燃烧，只是小小一页金纸，在三昧真火的灼烧下，居然坚持了好几息才彻底消失，当然了，一丝灰都没能留下。

    计缘再次取了一张新的金纸文，凝神看着上头的文字，以指尖触碰纸面文字，一个个字地感受过去。

    “是谁写的呢？”

    每一张金纸文上都给计缘一种感觉，让他明白这不是简单的法令，也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敕令，真的有种敕封符咒的感觉在里头，就像是照着这金文办事，再用正确方法使用这金文，就能得到真正的敕封一样。

    计缘从没见过真正的敕封符咒，除了早年曾经想借阅一下玉怀山的，后来事外出的时候也没刻意去找过，这玩意本身就十分稀罕，哪怕什么小河神的敕封符咒也算是无价之宝，至少十分有收藏意义。

    没错，修行界也讲物以稀为贵，也会有一些收藏家，对于敕封符咒这种传说之物，且用一张少一张，谁都不会轻易用的。

    但要说着金文就是敕封符咒，计缘是不相信的，毕竟……计缘一瞥桌上那一摞，这都能装订成册了吧。

    且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即便仔细研究过真的敕封符咒，计缘也知道真正的敕封符咒是一种很正式的东西，有敕、告、戒、命等正式格式，连天地乾坤之妙。

    而手中的这金纸文，怎么看都过于随意了，更像是比较正式的信件，提了要求，许了奖励。

    视线在几张金纸文上扫来扫去，正思考着问题的时候，念及此处，心中猛然一惊。

    ‘不对！’

    ‘难道差别其实真的没那么大，其中区别，只是文不正法不满而已？’

    计缘拿起两张相对而言文字写得最多的金纸文，眼神落在金文上面，心中思绪在急速转动。

    ‘这份感觉是有了，若以正确的敕封文书形式，再以足够分量的敕令法力辅之呢？’

    计缘心中微微有些激动，但同时也心思也在随后更加凝重。

    桌案上一张张金纸文相继悬浮而起，在计缘周围上下左右排成三排，他手中的两张金纸文也飞入了空中队列内，所有金文以半弧形围着计缘，他一双苍目法眼全开，仔细盯着身前所有的金纸文，目不斜视，身形也是纹丝不动，陷入一种沉寂状态。

    无数金文在眼前闪动，更好似在心中闪过，更在意境山河中重新化出一张张玄奥金文，意境山河之中，计缘巨大的法相负手在背，同样看着天空中的金文，神态动作与外头静室中的计缘一模一样。

    这一沉寂就沉寂了整整九天十夜，九天十夜后，计缘动了，伸手找了一张文字最少金纸文，取下放到台前靠近自己的位置，随后左手成剑指，轻轻点在纸面金文的开头处。

    “滋……滋滋……”

    紫色电光在不可目视的左手经脉窍穴中闪过，计缘运起法力，口中敕令之意含而不发，剑指缓缓在纸张上摩擦，速度极其缓慢，仿佛有着莫大的阻力。

    “滋滋……滋滋滋……”

    紫色电弧也不时在金纸上跳过，随着计缘左手剑指划过，前头最开头的一个“敕”字直接消失不见，纸面上的灵光也骤然降低好几成，计缘感觉到的阻力也少了好几成。

    计缘动作不停，左手剑指依旧不断往下滑动，速度也越来越快，过了一会，消耗了不少法力的计缘收起左手，整个纸面上再无一个文字。

    在同一时刻，计缘右手一展，一道流光自袖中飞出，在右手上化为一支狼毫笔，他右手成持笔姿态之时，狼毫笔尖上已经墨**滴。

    没有做什么停顿，下一刻，计缘直接落笔金纸文，照着这纸张之前的文字和格式，依据自身的敕令，学习融汇这些金文上的神意感觉，以毫不吝啬地以自己的法力汇聚笔尖书写文字，重新写成了一张内容一模一样金文。

    随着计缘落笔书成一个个文字，金文也越来越亮，在最后一个字写成之时，整篇金文流光溢彩，在计缘将狼毫移开的时刻，华光才渐渐暗淡下来，但依旧有灵光闪动。

    “咦！”

    计缘不由惊奇一声，他收起笔，抓着自己所写的一页金纸仔细端详，又和桌上其他金纸文对比了一下，貌似他计某人照葫芦画瓢，写的也不是很差，凭借自身的敕令造诣，神意模仿得有六分像了，并且他的敕令之法似乎更胜一筹，书法就更不用说了，两加一减之下，就卖相而言，计缘此刻手中的金纸文真差不了多少的样子了。

    虽然这次计缘模仿的时候算是静心凝神，不能说尽己所能，也至少是用了十二分心力了，可毕竟只是这么一临摹，还有可推敲和进步的空间的。

    这么一来计缘心情就好了不少，收起大多数金纸文，只留下自己所书的一张和另外一张，哪怕对方写这金文的时候或许未尽全功，可计缘自问能推敲出一些东西，也算是未尽全力。

    静室外头，辛无涯已经站在门外等了一夜了，他来时发现忽然有一尊金甲力士守在了外头，自然知道计缘的意思是不喜人来打扰，但此前计缘有言在先，至多十日会出来，既然也没多久了他也就站在外头等了，摆出个好态度来。

    在这一夜的等候中，闲来无事的辛无涯也在看着手中又多出来的一打金纸文，倒不是他能研究出什么，纯粹就是比较着看上头给其他妖魔邪道之流什么许诺，算是图一乐子。

    正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飞来一只纸鸟，正在他头顶拍打着翅膀悬浮，看起来似乎是鬼物常用的那种类似纸人的纸制品，却显得灵动十足。

    辛无涯有种强烈的感觉，似乎这纸鸟也在看金纸文上头的文字内容。

    ‘纸鸟？难道是某种奇特的精怪？’

    正当辛无涯下意识打算伸手抓住纸鸟好好研究研究的时候，鬼爪探去，那看似只会拍翅膀的纸鸟却刹那化为一道流光，落到了金甲力士的头顶。

    然后在辛无涯眼中对外界几乎不会有什么多余反应的金甲神将，转动眼珠看向了头顶，随后又低头看向他辛无涯，那种漠视的眼神中似乎多了些什么，让辛无涯这幽冥之主莫名有些鬼体发紧，心中忽然觉得，似乎这一尊金甲神将和之前他所见的有很大不同。

    这会房间的门忽然打开，面带笑意的计缘从里头走了出来，金甲力士头顶的小纸鹤也立刻拍打着翅膀飞到了计缘的肩头，在计缘看向它的时候，小纸鹤伸出一只翅膀指向辛无涯。

    面对这场面，辛无涯感觉到极度的尴尬和莫大的压力。

第775章 砸盘护盘

    计缘虽在坐在僧舍前没动，但在隐晦的仙光腾空而起的时候，也下意识抬头看向了练百平玄机子等人的去向。

    就如同龙女这样道行深厚且和计缘关系匪浅的螭蛟都难以挥动青藤剑一般，也不是谁都能用得了捆仙绳，更不用说用的好了。

    相对来说，从道行和关系上讲，一同参与炼制捆仙绳的老乞丐，显然就是那在计缘允许的前提下，能用得了且用得好捆仙绳的人，所以计缘才让玄机子和练百平将捆仙绳带给老乞丐。

    这捆仙绳的作用嘛，一方面算是一种助阵，在老乞丐手中或许会有奇效，相比不懂剑术且难有人能操控的青藤仙剑，捆仙绳更有妙用。

    另一方面，除了带给老乞丐的那句话，计缘在捆仙绳上另有后手，若是老乞丐真的能遇上那一颗棋子，说不定有机会直接捆了，那时有乾元宗的真仙，也有天机阁的长须翁，或许能借他人之手，得到一些关于执棋者的信息。

    当然了，作为棋子，未必就知道自己是棋子，但从一些关系上推导还是没问题的。

    计缘眼中的仙光并没有去往天机洞天的方向，显然并不多耽搁，直接就往天禹洲去了，等仙光消失在视线中，计缘才重新低头看向桌上的棋盘。

    看了一会之后，计缘视线微微上台，看着棋盘的另一面，好似愣愣地看着那几张空凳子，像是上头坐着什么人一样。

    计缘深思自己历年来流传在外的一些名声，范围并不算太广，且基本标签可以定位一个道行高却喜好长期独居的仙修，做事不拘一格，师承门派未知，虽然神秘但也就是一个经常游走人间的修士而已。

    那么另外的执棋者是谁呢，会不会也同一些上古神兽异兽有关联呢，是否也会同他计缘一样频繁走动呢？

    计缘想到了当初引导祖越国变化那几个修士，想了下又摇了摇头，时间信息对不上，而且。

    ‘他们也还不够格，充其量有棋子的可能。’

    慢慢收回发散的思绪，计缘重新将全部注意力聚焦到棋盘，他看着以手指敲击着棋盘的一角，除了棋盘上看得见黑白子和那枚灰子，在计缘眼中另外还有许多若隐若现的子，这些都是他计缘的有缘人。

    计缘回忆之前拼力神游中窥听到的那句话，那些人等着天地不稳才醒来，也期待着天地不稳，和他计缘也不是一类人。

    “若是如此的话……”

    计缘伸手在棋盘的灰子上隔空轻轻一点，下一刻，这枚棋子看似并无多大变化，却产生了一种厚重感。

    “咯啦啦……咯啦啦……”

    棋盘发出一阵轻微的咯吱声，那灰色棋子所处位置甚至产生了细微的裂缝。

    计缘微微皱眉，念头一动就撤去了影响，然后拿起灰色棋子，再伸手往棋盘上一抹，抹去了一些细微的裂缝。

    抬头看向天空，天地在计缘视野内好似无边无际，天阳在计缘眼中正大放光明。

    ‘你，或者说你们，又是哪一边的？’

    收回视线的计缘忽然从袖中取出了獬豸画卷，将画卷展开，上头的獬豸一动不动，计缘就这么盯着看似平平无奇的画看了好久。

    “我说，计缘，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獬豸，你是哪一边的？”

    计缘忽然没头没脑地这么问了一句，画卷上的獬豸舔了舔爪子，眼睛眯成一条细线，似乎在皱眉中带着疑惑。

    “什么哪一边的？”

    计缘笑了笑。

    “没事。”

    说完，计缘就伸手整理棋盘了，三三两两将上头的黑白子捡起来放入棋盒中，而画卷就摆在棋盘一边，画上的獬豸同样也看向棋盘，似乎才发现棋盘上居然有一颗灰子。

    “计缘，你这有一枚棋子不太搭呀。”

    “是啊，不太搭啊，所以还是从这棋盘中扫出去吧。”

    计缘一边说，一边伸手以手背轻轻一扫，灰色的棋子就被扫得滚落棋盘，掉到了地上。

    “这灰子又重又糙，这棋盘还是当初尹夫子送的，用了这么多年可不能坏咯，否则棋盘上这么多子往哪摆。”

    “神神叨叨地说些什么呢……”

    獬豸嘀咕了一句之后便不再说什么，画像也不再动弹，就在计缘将棋盘收拾妥当的时候，獬豸却再次说话了。

    “计缘，该什么时候出去一趟了，那些什么楼什么阁的似乎有挺多菜的，这破庙，尽吃素……”

    “哈哈……”

    计缘笑了，听到獬豸这句话，他忽然就对獬豸有了无比信心。

    “好，听说这城里有一家逸轩阁，菜品冠绝一方，计某出点血，今天去尝尝。”

    “带我一起？”

    计缘看了看獬豸画卷。

    “我有这么说？”

    “嘿，计缘，这你就见外了不是，刚刚你问我站哪边，我自然站你这边咯。”

    计缘收敛笑容，心中思索着獬豸是不知其所以然呢，还是随口一说，但也没多说什么，收起棋盘棋子，抓着画卷站起身来就往寺庙外走去。

    寺院冷冷清清，出去的时候三个和尚一个都没碰上，到了寺院外头，偏僻的街道上也是并没有什么人走动，计缘才一抖手中画卷，一阵淡淡的烟雾被抖了出来。

    下一刻，一个脸上以画为五官的男子就出现在计缘面前，比起之前粗糙的将獬豸画卷贴在脸上，此刻至多是五官有些深邃偏水墨，但总体还是人的轮廓。

    “啧啧啧，这次你倒是舍得帮我弄得像样了一点，上次你怎么不给我弄好一点？”

    獬豸上下前后看了看，又转了一圈，再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对着计缘这么问了一句，后者摊了摊手。

    “那你上次也没提呀，计某嫌麻烦，就直接把画挂上了。”

    “那你这次怎么就不嫌麻烦了？”

    计缘没回答，率先迈步离开寺院门口，一句淡淡的话飘回后方。

    “这么多话，你走不走？”

    “走走走！”

    獬豸赶紧跟上计缘，他现在就是一幅画，对别人两说了，对计缘也懒得计较那么多。追上计缘之后，前头两人的背影又聊起天来。

    “对了计缘，你那两个小跟班呢？”

    “什么？”

    “就是那两个你用纸折的，那小白鹤和那个力士，吃了那真魔我整天昏昏欲睡，没留意他们去向。”

    獬豸知道此刻纸鹤不在计缘胸口，而力士符也没在袖中。

    “哦，在黎家那边转悠呢。”

    ……

    南荒洲的一处海边，陆山君和北木正坐在一处山崖边，陆山君面无表情地盘坐着，而北木则兴致勃勃地拿着一根长长的鱼竿垂钓，长长的鱼线一直延伸到了崖底。

    “滴哩哩个啷当哟~~嘿！嘀哩个啷当哟~~”

    陆山君缓缓睁开眼睛，看了身边俊美得不像话的北木一眼。

    “闭嘴。”

    “哎我说陆吾，兴致高一点，兴许我一会就钓起来一条大鱼呢。”

    陆山君眯眼看着北木。

    “你这段时间好像很高兴啊？”

    “有么？”

    北木笑嘻嘻的看着陆吾，心情好就连陆吾看着都顺眼，而陆山君咧嘴笑了笑，闭上眼睛没兴趣多说。

    “我开心得有这么明显吗？”

    陆山君还是不理他，但北木这会却起了兴致，半开玩笑地悠悠说道。

    “陆吾，我北木看人还是挺准的，你将来有登峰造极的潜质，不过我北木也不差。”

    这听得陆山君倒是笑了，重新睁开眼睛。

    “嗬，看不出来。”

    这句话陆山君根本没掩饰轻蔑，不过北木丝毫不恼。

    “嘿嘿，有一群小孩，上头有一个可怕的父亲，这父亲厉害得很，可以控制每一个小孩，随便吃了小孩，甚至可以借小孩重塑自我……”

    “这种爹看来也是只有你们这魔头才有，妖怪都好很多。”

    北木笑了笑。

    “总之，这些孩子之间也没什么兄弟姐妹情谊，但有一个共通之处，都怕那个无所不能的爹，可是有一天，你猜怎么着？”

    “难不成那爹死了？”

    陆山君随口回答一句，北木满脸笑意的看着他。

    “所以我现在开始喜欢你了陆吾，说得不错，突然有一天，小孩们忽然升起一种感觉，好似那无所不能的爹，出大事了，甚至很可能是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爹死了，但还是有家产的，其中强壮一些的孩子，以后或许就能得到家产，变得无所不能！”

    北木看着陆山君，而后者眯起了眼睛，听懂了对方言外之意。

    “帮你我有什么好处？”

    “聪明人！你我互为盟友，好处不言而喻，将来你我二人修为通天，合力可以办成任何事！”

    陆山君眼神一闪，重新闭眼打坐。

    “想得倒是不错，但你那无所不能的爹还不是没了。”

    这话说得北木话语一滞，嘻嘻笑了一会，继续抓着鱼竿钓鱼，陆吾没直接反对，就很有戏了。

    “天禹洲的事推脱不了了，我们两也得去。”

    “嗯。”

第776章 这才几个月

    陆山君倒是觉得这北木有点犯贱，或者可能所有魔头都是犯贱的主，他从相当一段时间以来对这家伙的态度就是鄙视轻蔑，开始还掩饰一下，现在更是毫不遮掩。

    可这北魔对陆山君的态度反而好了不少，哪怕陆山君知道这家伙是敬畏实力的，也不由鄙视，当然天启盟中外在的陆吾高傲冷酷甚至残酷，但这也算是一定程度上附和一些本身性格的伪装。

    哪晓得现在这北魔倒是对陆山君有那么点真诚的味道起来了，虽说魔头之言不可信，但受过计缘教导，让陆山君明白这种直觉层面的东西还是很玄乎的，即便诱因是陆山君的实力。

    对于北木的事情，陆山君只是随意想了想，主要思绪其实一直都在此刻天启盟要他们去天禹洲的事情上，而既然北木提到了，陆山君片刻后还是开口问了问。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北木乐呵呵的提了提鱼竿，看了看山崖底下才出水面的鱼钩，然后又将鱼钩甩回海中。

    “不着急，等我钓完了鱼再动身，去那可是苦差事，搞不好会送命的。”

    陆山君咧了咧嘴，他知道自己虽然被天启盟里的一些人看好，但知情权还是比较少。

    “少在这给我卖关子，陆某自问有信心问鼎修行之巅，虽然有时候看不惯你，但你北魔确实也是魔中翘楚，既然你说将来你我二人合作成事，那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告诉我就是了！”

    听到陆吾这么说，北木眼睛一亮，转头看向这高傲的妖怪。

    “不错不错，你说得对，其实去天禹洲这事，咱两也得合计合计！”

    北木说着将鱼竿往地上一插，就走到更靠近陆山君身边的位置盘腿坐下。

    “其实要去天禹洲的可不止我们，好多人都要去，这次的动作大得很，甚至让我觉得简直不可理喻，同时奖赏和惩罚也大得夸张，关键是，我觉得这事根本不可能做到，完全不符合我天启盟历年来的行事准则。”

    “不可能做到，什么事？”

    陆山君皱眉询问，北木则冷笑一下，低声回答道。

    “下头的一些人不知情况，只道是要搅乱风云，而据我所知，这次的目的……”

    听北木悉悉索索说了不少，陆山君心中有些惊愕，但面上只是眯眼点头。

    “哦……原来如此。”

    “陆吾，你反应能大点不？这次，很容易使得我天启盟元气大伤的，也可能送命的！”

    “那你是更怕天启盟元气大伤，还是送命？”

    北木咧了咧嘴。

    “那当然是更怕送命！”

    “我也是！”

    二人相视笑了笑，一个继续钓鱼，一个继续打坐，不过似乎都各有心思，只是直到三天后二人出发，一个始终没能够不依靠任何法术钓到鱼，一个也没法直接离开给计缘带信。

    在陆山君和北木离开许久之后，才有几根毛发随风飘走。

    又过去三天，正坐在寺庙僧舍门口静坐看书的计缘随便伸手一抓，就抓住了随风而来的三根毛发，似乎是三根细细的绒毛，但一入手计缘就知道这是陆山君的。

    因为怕被北木发现，陆山君几乎没动用什么法力，所以毛发上信息不多，甚至显得有些零碎，但计缘本就已经有了猜测，陆山君这只是帮他印证了一些而已。

    “不过，倒是没想到会是天启盟……”

    计缘手指一捏，手中的三根绒毛已经化为粉尘消失，手指轻轻拍打着膝盖，视线依然看着书本，心中则思量不断。

    天启盟计缘早就知道了，但没想到这次依然会是天启盟挑事，可这又违背了天启盟一贯比较小心谨慎的准则，毕竟正道势大，人道昌盛更是大势，哪怕天启盟之前设想立天宫，也没想过要灭绝人道，而是更倾向于借天势利用。

    所以果然是因为那一枚棋落下，从而使得天启盟一改行事作风。

    不过确切知道主要靠的是天启盟，对计缘来说还是有收获的，一来是不至于太过抓瞎，二来是虽然天启盟底蕴也很可怕，但他计某人也埋了几个卧底了的，说不定关键时刻能帮上一手。

    正在这时，寺庙门前少有的变得热闹了一些，打破了这座寺庙的安静，让此刻老和尚念经声和院内院外的鸟鸣声都短暂停止。

    寺院前门处，正有一些家仆模样的人走进来，中间簇拥着一个走路一蹦一跳的小孩。

    “咚咚咚……庙里有人吗？咚咚……”

    一个家仆上前敲门，喊了一嗓子再敲第二次的时候，门已经被他敲开了，所以干脆“吱呀”一声推开寺院的门朝里张望了一下，只见偌大的寺庙院中落叶随风卷动，各处景象也显得十分萧瑟。

    “呃，少爷，是不是搞错了？”

    家仆口中的少爷，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看起来不过两三岁大，走路却十分稳健，甚至能蹦得老高，且平衡极佳不见摔倒，胖乎乎的身子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衣裳，脖子上肚兜的红线露得十分明显。

    “没搞错，就是这！”

    小孩声音稚嫩，指了指寺庙内，然后率先向里头走去，边上的六个家仆则赶紧跟上，不过这些家仆虽然唯这孩子马首是瞻，却都和孩子保持了两步距离，似乎也不想太过接近，更不用说谁来抱他了。

    六个家仆前后各两人，左右各一人，始终围在孩子身边，这么一群人进了庙之后，一个年轻和尚才从里头小跑着出来，看到这群人也挠了挠头。

    “各位施主，来我泥尘寺所为何事？”

    中间那小孩盯着这年轻和尚看了一会，不知为何，和尚被瞧得有些起鸡皮，这孩子的眼神太过锐利了，加上这么个身体，这反差显得有些诡异。

    “这里是寺庙，我听说寺庙都是喜欢让人上香的，我们来上香不行么？”

    听到这么个幼儿说话而其家仆全都没吱声，和尚心里嘀咕一句奇怪，然后双手合十行佛礼。

    “善哉大明王佛，诸位并没有带香烛过来，如何上香呢？我泥尘寺可不售卖这些。”

    孩童当即看向其中一个家仆。

    “你去外头买一些。”

    “是是！”

    家仆立刻转身离去，而孩子则对着和尚笑了笑。

    “这下行了吧？现在没有香烛，我在庙里转转可以吗？”

    “呃……”

    和尚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便只好依了。

    “几位若是想逛，自然是可以的，就由小僧随同吧。”

    “你还怕我们偷东西啊？”

    “呃呵呵，自然不是！”

    小孩“哼”了一声，自顾自在庙中到处逛了起来，首先就是到了一座大佛堂前，见到了一个老和尚和另外一个年轻和尚坐在蒲团上，年轻和尚好奇站起来询问自己师弟，老和尚则自始至终都没起身没开眼，一直默默念经。

    小孩主动跨入大殿，没理会两个说话的年轻和尚，视线在大殿中游曳了一番，扫过陈旧的明王大佛雕塑，扫过各个角落，最后在老和尚油光的脑袋上停留了一会，才走出了佛堂，家仆和两个和尚都一起跟了出去。

    老和尚在他们走后才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那个离去的孩子，默念一句佛号。

    “善哉大明王佛！”

    小孩带着人在寺庙里绕来绕去，越看他这样，两个和尚就觉得这孩子根本就是在找东西，不是来上香的。

    走到种着几颗老树的后院的时候，孩子正盯着树梢看来看去，刚刚去买香烛的家仆回来了。

    “少爷~少爷~香烛买来了，香烛买来了！”

    家仆气喘吁吁地回来，显然路上不敢耽误事，这地方偏，没什么香烛店，也亏得他回来这么快。

    “小施主，既然有香烛了，该去上香了吧？”

    “哼！”

    孩童冷眼看向那个买回来香烛的家仆，后者接触到这视线，面色一下惨白，身子都哆嗦了一下，手上一抖，提着的香烛篮就掉到了地上，里头的一把香和几根蜡烛也摔了出来。

    “哎呀，落地香烛染尘埃，夫子说此为不敬，不能用来上香，再去买。”

    “啊？”

    “还不快去。”

    “是，是是！”

    家仆挥袖抹了把汗，不敢多说什么，怎么来的就怎么往回跑，连地上的篮子都不捡起来。

    两个和尚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师兄正要开口讲点什么，那孩童却忽然指着稍远处道。

    “那边是哪？我再去那边看看！”

    “不可！”

    两个和尚异口同声，然后还是那师兄道。

    “小施主，我寺中各处都可由你随意参观，但那一处是客舍，住着寺中客人，师父说了，不可扰人清静。”

    小孩咧了咧嘴，直径就往那边走。

    “你们师父和你们说的，没和我说。”

    “哎小施主。”

    两个和尚想要阻拦，却被边上几个仆从格开。

    那一处院内僧舍门前，计缘伸手轻抚肩头小纸鹤，后者在那伸展翅膀又啄弄羽毛。

    “他看得到你？还想追你抓你？”

    小纸鹤将其中一只展开的翅膀收起来，对着计缘点了点头，然后另一只翅膀指向院门方向。

    计缘早已经听到了那孩童的声音，更是知道对方是谁。

    “这才几个月啊……”

第777章 黎丰

    这段时间有小纸鹤和金甲在看顾，加上自身的感应在，计缘也几乎没有亲自去黎家看过，以至于看到这孩子的情况也愣了一下。

    计缘略微掐算，顿时心中明了，黎家这孩童几乎是在出生后十天就已经长到了现在这么大，之后就维持了如今的状况，倒像是把怀胎过长的这段生长时间给补了回来。

    在计缘自语掐算这会，外头的人已经走到了院门处，家仆簇拥下的那个孩童也走了进来，两个和尚根本就拦不住这么一群人，只好快一步走到院子里。

    “善哉大明王佛，计先生，这群人一定要进来，我们拦不住，先生见谅啊……”

    两个和尚对着计缘连连行礼致歉，而本最该致歉的人却只是在院中逛游着看来看去。

    “无妨，计某没那么小气。”

    计缘对着两个和尚点点头，然后看向那边正在院子里到处看的孩童，这孩子即便看起来幼小，但绝对不像是个才出生几个月的，不过这种事发生在这孩子身上，似乎也并不算多奇怪。

    “你是黎家的孩子吧？”

    抓着书的计缘这么问一句，将那孩童和几个家仆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了计缘身上，那孩童走近几步看看计缘，粉嫩的脸上偏偏长着一双目光锐利的眼睛。

    甚至因为神光太盛，导致给常人一种骇人的感觉，不过在计缘面前当然不算什么。

    “你是谁啊？知道少爷我？”

    “我不但知道你，还知道你在找什么。”

    计缘话音落下，小纸鹤就已经从计缘背后飞了上来，落到了他的肩膀上，当然，如今的小纸鹤早已不是纸折的模样，就是一只半掌大小的迷你小鹤，但绒毛也比正常白鹤更加蓬松一些，显得尤其可爱。

    “啾~”

    “在这！就是它！”

    孩童指向计缘的肩头，露出一脸的兴奋，但身边的几个家仆和两个和尚则面面相觑，很明显孩童指的不是计缘，那就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了。

    在旁人看来，计缘的肩头空空如也，而在他后方似乎也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呃少爷，您指什么？”

    孩童听到旁人的问话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也懒得解释什么，直径走到计缘面前几步外，指着计缘肩头的小纸鹤道。

    “我要这只小鸟。”

    计缘看了一眼肩头的小纸鹤，笑了笑道。

    “只要它愿意跟你走，你随时可以带走它。”

    “好，这是你说的！”

    孩童看出来这只鸟和眼前的大先生关系不一般，也隐约明白这鸟和这人都不是同寻常，但他一点都不怕，直接小跑着朝计缘冲去，身后几个家仆赶忙跟上。

    孩童直接到了计缘你跟前，小小的身躯居然已经有了不错的弹跳力，一下就跳起比他人还高的距离，伸手抓向计缘的肩头。

    “啾啾~~”

    小纸鹤直接飞了起来，让孩童的这一爪抓空，孩童抓不到小鸟，身体失去平衡撞向计缘，后者在这一刻放下手中的书，伸手托住了他。

    “少爷！”“少爷您没事吧？”

    “给我，给我，给我小鸟！”

    孩童在计缘跟前扑腾几下，还想挠小纸鹤，但此刻小纸鹤已经飞到了屋檐处一块挑开的木雕上。

    “给……我……下来！”

    计缘正觉得这胡乱扑腾的孩子好笑呢，忽然发现孩童的气息骤变，居然牵动周围一缕缕灵气，使得周围一下变得十分压抑，上头的屋檐哒哒哒直抖动，不断有灰尘落下，好似有沉重的压力在从上往下压落。

    周围那些家仆早就在这一刻被吓得退开好几步，那两个年轻和尚也是如此，只觉得这个孩童一下子给人带来一种可怕的压力，莫名其妙有种令人害怕的感觉，就好似独自面对一头凶猛的野兽一样。

    只不过计缘在孩童背上轻轻一拍，立刻就将那种压抑的气息拍散，顺手也将这孩子拎了起来，放到了身前。

    孩童这会反而安静了下来，愣愣的看着计缘，似乎此刻他才发现眼前的大先生，有着一双深邃无比的苍目，正静静的看着他。

    “黎家书香门第，可曾有礼教于你？”

    这孩子言行举止别说是才出生几个月，甚至远超其外表看起来的两三岁，而黎家也是有人教的，不过计缘也不是真想和孩童谈教养。

    “刚刚那种感觉，你是不是常出现，也常用？”

    孩童皱眉，嘀咕一句。

    “关你什么事……”

    计缘记得自己曾经在这孩童还是婴儿之时就施展了敕令之法，照理说应该会让他只是个普通孩子的，现在看来，竟然无法完全做到隔绝，只不过敕令之法是完好无损的，所以刚刚也只是牵动了一些灵气，但比较粗暴。

    ‘看来是堵不如导。’

    计缘念头一闪，直接回答一句。

    “当然关我的事，你刚刚可差点吓到我了。”

    “吓到你？”

    孩童看着计缘一脸淡然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被吓到过。

    “嗯，而且吓到小纸鹤了，你刚刚那种力量不加收敛不会善用，会吓到很多人，甚至可能吓到你的娘亲和父亲的。”

    计缘带着笑意这么补充一句，谁成想他这句话才说出来，刚才一直显得蛮横无礼的孩童，此刻却瘪嘴了，低了一小会头然后立刻抬起头来继续看向上头的小纸鹤。

    “我才不管呢，我就要这小鸟！你怎么才肯给我？”

    计缘微微皱眉，看着这孩童奋力仰头的样子，虽然竭力掩饰，但孩童眼中分明有一些泪光，见计缘的视线扫来，孩童干脆别开视线退后了几步。

    “我可以出钱，我知道人们都喜欢银子，喜欢金子，我可以买！”

    计缘没有说话，一直看着这个蛮横无礼且强硬的孩童，此刻他从这孩子身上感受到一种淡淡的哀伤，很淡也很隐晦。

    计缘此前太过着重于这孩童对于执棋者的意义，但却忽略了一点，就算这孩童的降生再特殊，就算他再不同常人，但始终是一个幼儿。

    之前在婴儿降生前后，计缘是见过黎家人的，知道这一家人的一些情况，一家之主黎平本来给计缘的感觉还行，现在以平常心推算，怕是也根本顾不到太多，甚至可能更糟。

    如此情况，计缘再一掐算，基本就明白了情况，这孩子降生之后确实被黎家所重视，但经历最初十天的惊人成长，以及有时候一些骇人的时刻之后，黎家上下少有人敢接近孩童。

    黎平好一些，但比较严苛，而最怕孩童的则是本该最亲的娘，父亲的几个小妾则尤其喜欢在背后嚼舌根，有一个小妾居然因为孩童的一次悲愤失控而被吓得精神失常了，这导致了孩童的处境更加古怪，两个启蒙夫子也先后辞别离去。

    只有什么玩伴更是没有，几个乳娘自己的孩子都是婴儿呢，且她们自己都怕黎家少爷，当然也从来不会带自己孩子到黎家少爷身边来。

    了解了这孩童的处境，计缘顿时有些同情他了。

    “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喜欢用钱解决问题？你觉得这小鹤是用钱能买到的吗？”

    “你很有钱？”

    孩童的话让计缘不由笑了笑。

    “肯定没你有钱，但再穷也不会卖了它，不过你要是真的喜欢它，可以常来寺院里，正好我也可以教你一些读书识字和礼教方面的东西。”

    孩童睁大眼睛看着计缘。

    “你想当我夫子？”

    “那我可没想担此重任，可你要这么理解，也不能说错了，不过你家中有夫子吧？”

    黎家肯定是请了私教的，不过孩童咧了咧嘴。

    “之前有过两个，不过都跑了，你要当我夫子，也得看你有没有学问，之前那两个都说做学问很厉害的，你比他们强吗？”

    计缘想了下，摇了摇头，朝着孩童露出和善的笑容。

    “那我可不敢打包票，但我这有小纸鹤啊，而且我不怕你呀。”

    本来还打算说点什么的孩童听到计缘这话，再看到他的笑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就这么盯着计缘的脸，尤其是那一双平静的眼睛。

    计缘见这孩子瞪大了眼睛愣愣呆呆的样子，笑着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孩童一下捂着脸后缩了一步。

    “我，我回去问问爹……”

    孩童犹犹豫豫这么说了一句，刚刚那种嚣张劲仿佛在计缘面前一下弱了不知道多少筹。

    “那去问吧。”

    “呃，哦……”

    孩童又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带着几个家仆要往院外走，但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计缘，视线中这位大先生坐在屋前小凳上，边上大树树冠上透过斑驳的阳光撒到他身上，也同样在看着孩童。

    “你会在这等着的吧？”

    “我会在这的，对了，你叫什么？”

    计缘笑着回答一句又补上一个问题。

    “我叫黎丰！”

    孩童叫嚷着回答一声，然后蹦蹦跳跳跑出了院子，小纸鹤则赶紧振翅飞起追了过去，也让计缘听到了院外传来的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不过计缘视线回转，发现几个黎家家仆还神色不自然地缩在一边。

    “怎么？不去追你们家小少爷？”

    “啊？哦哦！”“对对对！”

    “少爷，等等我们！”

    一众家仆如梦初醒，赶紧往外追去，而两个和尚也微微松了口气。

第778章 天象反常

    虽然来到人世才短短几个月，但黎丰却拥有惊人的理解力和敏锐性，所以也远比寻常两三岁的孩童要聪明，自从降生一个月之后，就已经感觉到了黎家上下对于他这个尊贵少爷的过分敬畏。

    再特殊，黎丰始终是一个孩童，看似拥有想要的一切，但有些渴望的东西他却始终得不到，甚至有点嫉妒一些普通人家的孩子。

    不过今天狂奔出泥尘寺的黎丰，脸上露出了少有的兴奋之色，甚至比之前看到小纸鹤的时候还要强烈一些，他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在兴奋什么，但就是很想马上回府去和爹说。

    才冲出寺院，黎丰就看到寺外不远处，一个家仆正提着一只香烛篮坐那休息，显然是根本没有入寺的打算。

    “哎少爷，您走了？那这香烛……”

    “你，带着东西在这待着，本少爷会回来的。”

    黎丰匆匆说完这句话就往来时的方向跑去，然后寺院门口另外几个家仆也急匆匆跑了出来去追他。

    不过一回到黎府门前，黎丰脸上兴奋的表情立刻就收敛了，看着自己家的大门都觉得里头有些压抑，进入府内，不论家仆还是婢女都小心谨慎又毕恭毕敬地称呼他小少爷，但在离开他身边之后脚步都会快一些。

    不过今天黎丰也没觉得多不爽，一来是差不多习惯了，二来是现在心情不错，他走在通往父亲书房的廊道的时候，抬头往外头一看，就能看到一只小鹤在空中飞着，顿时嘴角一扬。

    还没到书房呢，正巧碰到黎夫人过来，她身旁跟随的丫鬟端着一个托盘，上头还有一个瓷盅和碗勺。

    “娘亲~”

    黎丰远远叫了一声，黎夫人下意识抖了一下，寻声望去，黎丰正小跑过来，身后两个略微气喘的仆人则亦步亦趋。

    “丰儿啊……”

    黎夫人尽量掩饰自己神色的不自然，勉强带着笑容这么叫了一句，小黎丰步伐变慢了一些，挠着头接近自己娘亲，踮起脚瞅了瞅一边丫鬟端着的东西。

    “娘亲，这是什么啊？”

    “呃，这是为娘给你爹准备的参茶，你爹最近勤读各地政史，为娘怕累着你爹。”

    “哦……”

    黎丰扭捏了一下，装作不知道黎夫人的不自然，就和她同路慢行去往黎平书房走去。

    “娘亲，你怎么不问问我来干甚呀？”

    黎夫人这才顺着黎丰的话问了一句。

    “是啊，为娘正要好奇呢，丰儿今天来找你爹爹干什么呢？”

    黎丰一下露出兴奋的神色。

    “娘，我自己找了个夫子，就在泥尘寺中，是个很有学问的大先生，我来和爹说一声。”

    “哦，那真不错……”

    黎丰本以为娘亲会怀疑一下泥尘寺那位大先生的学问，或者说一些类似怀疑的话，但只是这个反应，多少让他有些失落。

    “娘，你走得太慢了，我先去找爹了……”

    “嗯……”

    黎丰说完就直接小跑着离开了，身后两个仆人向着黎夫人行了一礼也赶忙追去，之后黎夫人和身边的丫鬟才轻轻松了口气。

    黎平的书房此刻正开着门，黎平在里头挥笔写着什么，黎丰冲到门口刹住脚步，到门上“咚咚咚”地敲了几下。

    “哦，是丰儿，来此所为何事？”

    黎平抬头，看到是自己儿子，露出一丝笑容。

    “爹爹，我自己找了一个新夫子，就在泥尘寺中，是个很有学问的大先生，爹爹，我可不可以常去找这个大先生读书啊？”

    黎平持笔在桌上的书文处写下落款，然后将笔搁在笔架上才再次看向黎丰。

    “泥尘寺？还有这么一座庙？”

    “有啊！就在城南角，偏是偏了点，但是很安静的，我觉得比大庙要好。”

    “哦，你说的夫子，是个和尚？”

    黎丰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不是不是，那是个穿着白色衣衫的大先生啦，头发长长的，爹，我偷偷告诉你，你别说出去啊……”

    黎丰走近自己父亲，踮起脚双手框着嘴小声道。

    “那姓计的大先生有一只巴掌大的小白鹤，可有趣了，我今天其实就是追这小白鹤才找到那破寺庙的。”

    黎平本来还皱着眉头，忽然听到黎丰这一句顿时微微一惊，赶忙问道。

    “你说那先生姓计？”

    计姓是个相当罕见的姓氏，至少在黎平这辈子接触过的人当中只有一个姓计，而且还是个高人，见黎丰点头，又追问一句。

    “那姓计的先生，头顶发髻上是不是别的一支墨玉簪？”

    黎丰一下瞪大了眼。

    “爹爹，您认识那个大先生？他头上好像是有一支簪子，看着好漂亮的，爹爹，您是不是认识他啊，我能不能找他教我读书啊，我就要找他了，别人我都不要！”

    黎平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头，眼中神思闪动后再次看向儿子。

    “你想找计先生，可计先生同意么？”

    “哈哈哈，就是他让我来问爹爹的！”

    “噢……”

    黎平了然地点了点头，面上露出笑容。

    “好好，这再好不过了……”

    “爹您同意了？”

    “当然同意，对了，你去和计先生说一声，改天我们提着拜礼和一应物件，去他那边行拜师礼如何？”

    黎平这话听得黎丰直挠头，之前那两个夫子也没这么搞啊，但还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爹，对了给那先生多少薪资？”

    黎平愣了一下，他都没想过神仙中人会在意这个，但想了下还是道。

    “那就和之前的夫子一样如何，每月白银十两？”

    “嗯，我这就去告诉大先生！”

    等黎丰兴冲冲从书房冲出来，又正好遇上黎夫人，前者只是叫了声娘亲，就带着笑容跑开了。

    根本等不及到第二天，黎丰在问过父亲之后，直接就跑出了黎府大门，和精力无限一样用跑的一路跑向泥尘寺，可累坏了一直跟随的家仆。

    连黎丰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为了能和小白鹤玩，还是更在意那个带着温暖笑容伸手捏自己脸的大先生。

    一路冲到泥尘寺，黎丰直径就去往计缘所在的院子，这回没有和尚阻拦了，而这次他也没让家仆跟着，进到院子里的时候，计缘还是坐着看书，只是坐到了僧舍门口干净的木地板上，好似才听到动静般抬头看他。

    “问过你爹了？”

    “嗯！问过了，我爹同意的，还有薪资，我爹说一个月十两，先生要是觉得不够，我还可以拿钱给您的！”

    计缘闻言大笑，这孩子其实蛮懂事的，估计以前学的那些礼教还是都记着的，只是选择性用罢了。

    “哈哈哈，十两就好，过来，坐我边上。”

    计缘拍了拍身边，招呼黎丰过来，后者快步走近计缘，扭捏了一下才坐到计缘身边隔着半个身位的地方。

    看到这孩子有些扭捏矛盾的样子，计缘笑了下，再招呼一声。

    “坐近一点。”

    听到计缘这话，黎丰于是又往计缘身边挪了半个屁股，结果被计缘左手一揽，赶嘴直接把黎丰揽了过来。

    黎丰有些兴奋和紧张，甚至微微脸红，但并不抗拒计缘的这种亲昵举动。

    “夫子，今天就开始教了么？”

    “不用叫我夫子，听不习惯，叫我先生好了，嗯，今天先不急教什么，一起看看书，这可不是在郡城能买到的书。”

    计缘手中的书并非什么高明的天书，正是尹兆先的《群鸟论》，而小纸鹤此刻也落到了计缘的肩头。

    黎丰一改在黎府时给黎家上下的印象，安安静静坐在计缘身边，听着计缘讲书，偶尔问点什么计缘也是耐心回答，有时候还和黎丰煞有其事地讨论，这也令院门位置的几个黎家家仆有些惊愕。

    “少爷怎么……”

    “怎么就和一个普通小孩一样啊……”

    “是，是啊！”

    几人讨论着的时候，一个家仆忽然觉得后颈一凉，伸手一摸是一些水渍，再一抬头，神情更是微微一愣。

    “下雪了？”

    “哎？”“真的啊！”

    “这还远没入冬吧？”

    几个家仆纷纷抬头，天空此刻正飘下来一朵朵雪花，虽然雪很小，但确实下雪了。

    计缘将书放在膝上，手伸向屋檐外，一朵晶莹的雪花落在手心，然后缓缓融化。

    “入冬了？”

    ……

    而天禹洲的一些地方，如今可享受不到什么宁静，在洲大陆西侧，漫长的西海岸的气候，在这个本该是秋季的时刻，已经结成了长长的冰封带。

    以往哪怕在冬季，海岸都不太会大面积结冰，可如今是大片西海岸呈现万里冰封的状态，海边的渔民不光打不到鱼，更是饱受天寒地冻之苦。

第779章 天禹乱象

    陆山君和北木经过长途跋涉来到天禹洲之时，看到的正是西海岸延绵不绝的冰封景色，并且整个海岸线靠外相当一段距离都保持着冰冻状态，不要说渔船，就是寻常大楼船都根本无法航行。

    二人来时当然没有乘坐什么界域摆渡，更无什么厉害的御空之宝，完全是硬飞着过来的，所以实际上在还没到达天禹洲的时候已经隐约有感了，似乎是真的开始入冬了，到了天禹洲则发现这里尤为夸张。

    此刻陆山君和北木落在一处海边已经有一会了，两人都看着苍茫大海的方向，许久没有说话。

    “有意思，做到这种程度了吗？”

    北木看着冰封的海岸，有些疑惑地说着，而陆山君则一直微微皱眉。

    “这恐怕不是随便施展什么神通术术能做到的吧，四季天时乃是天数，谁能有这么强大的法力？”

    这可不是简单的降降温，下下雪，陆山君深思许久，甚至不确定就算是自己师尊全力出手，是否能做到真正意义上的改变天时，而且就算改变了也绝对会背负不小的业果。

    当然，在凡人理解意义上的天时改变则很简单了，六月飞雪晴空骤雨都能算。

    “这倒是，毕竟已经不是简单一城一地的变化了。”

    这会正是茫茫大雪的时候，两人站了将近半夜，身上已经堆满了积雪，动身移动的时候随便一抖就是哗啦啦的积雪往下滑。

    因为下着雪，有云遮蔽天空，半夜的海边显得有些昏暗，不过陆山君和北路两人走了一会，还是看到远方有火光跳动，这火光不是在岸上的方向，而是在海岸线之外。

    两人也没什么交流，自然而然就朝着那火光的方向走去，二人皆不是凡人，脚力当然也非凡，仅仅片刻，本在远方的火光已经到了近处。

    朝结冰的岸边海面看去，那火光周围似乎影影倬倬有着不少人，陆山君和北木直接跨上冰面靠近，在数十丈开外停住，看着人群忙碌。

    那边一共有二十多人，全都是男性，一些人拿着火把，一些人扛着架子端着铁盆，旁边还停着马拉的板车，上头有一团团不知名的东西。

    “嘿呦……嘿呦……”

    “咚咚咚咚……”

    一群人手中拿着长杆铁锹，不断使劲在冰面上凿，累了则旁人替换，忙活许久，厚厚的冰面终于被众人合力凿开一个不大不小的洞，众人尽皆兴奋。

    一个年长的男子用系着白飘带的长杆伸入冰窟之中，感受到长杆上轻微的水流阻力，看到白色飘带被水流慢慢带直，脸上也露出一丝喜悦。

    “合适，可以下网了！”“好！”

    “太好了，从白天一直忙活到晚上，千万要有鱼群啊！”

    众人带着兴奋和期望开始更加忙碌起来，平板马车上放的原来是一张张团起来的渔网，这会也被全都搬了下来，有序地往冰窟窿里一点点放网，船不能出海，过冬的粮食也不算充裕，只能这样碰碰运气了。

    “嘿呦嘿呦”的号子此起彼伏，忙活了许久，最后往几个弄好的冰窟里面回填一些雪，防止它在短时间冻上之后，一群汉子才干完了今晚上的活，开始频频朝着海上拜拜，嘴里嘟囔着“龙王保佑”之类的话，希望能够上鱼。

    直到众人准备回去，忽然有人发现稍远处似乎站着人。

    “那边好像有人啊？”“哪？”

    “是哦，哎呀，这，不会不是人吧？”

    “说，说话啊！你们是谁？”

    一群汉子紧张起来，如今可不太平，全都拿起车上的铁锹和钢叉，对准了远远站着的两个人，领头的几人更是拽出了胸口的护符，不断对着护符祈祷。

    这一刻，那些护符居然开始散发淡淡的光辉，令一众渔民精神一振的同时也不免更加紧张。

    陆山君和北木两人都没出声，只是淡淡的看着那群人，那些护符虽然不算多强，但的确是真东西，北木此刻正准备抬手，陆山君低笑一声，先北木一步已经转身离去，后者看了看陆吾的背影，也放下了手，转身跟上。

    那二十多个渔民紧张地握着手中的工具和火把，看着黑暗中那两道身影慢慢离去，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声响，许久之后才渐渐放松下来，赶紧收拾东西离开，希望等来收网的时候能有好运。

    陆山君和北木在冰面上行走，顷刻间就已经远远将那些渔民甩在身后，虽然只是观看这群渔民打鱼，但也能看出很多东西了。

    “那护符可不像是几个渔夫能得到的东西，更不是寻常世俗法师能轻易炼制的。”

    “嗯，他们能在此整夜打鱼，看来冰下或者近侧妖物不多。”

    “是龙族介入了吗？”“有可能。”

    当然，陆山君心中还想到，这些渔民家中怕是余粮不多，否则如此天寒地冻，谁会晚上出来撞运气。

    不过两人正想着事情呢，忽然感觉到冰面底下有异样，二者对视一眼，看向远方，在两人眼中，海面冰层地下，有一条蜿蜒黑影正在游动，那黑影足有十几丈长，偶尔摩擦到冰层则会使得冰面发出“咯啦啦啦”的声响。

    黑影速度极快，不断左右游曳，很快从冰层地下游到了陆山君和北木所站的位置，二人几乎在黑影到来的时刻就一跃而起，踏着寒风往上飞。

    黑影就在陆山君和北木脚下停住，似乎也在感受着空中的二者，一股淡淡的龙气伴随着龙威升起。

    ‘蛟龙！’

    陆山君和北木同时心中一动，已经明白冰下的是什么了。

    “尔等何人，来此何事？”

    冰层地下的蛟龙发出一阵低沉的问话声，语言中蕴含着一种令人压抑的力量，不过对于陆山君和北木来说并不算很强。

    陆山君懒得说话，北木则先一步发言，从空中缓缓落下，对着冰面带笑拱手。

    “我与陆兄只是路过，久未出山却发现天候异常，请问阁下，这是为何？”

    北木当然是知道一些天启盟内部在天禹洲的情况的，但来之前了解的不算多，而这蛟龙明显有些偏向于正道，所以也正好套点话。

    不过蛟龙显然也没简单就信了这两人，那一股妖气虽然很淡，令他隐约有些忌惮，这两人怕是不太简单。

    “哦，这天候变化确实反常，除此之外并无什么大事，此去往北就会好一些，四季如常，二位可以去看看。”

    往北？

    陆山君在空中眺望北方，那边似乎万里无云，但在平静之下，虽然看不到任何气息，却仿佛能感受到淡淡的道蕴，这是一种灵台的反馈，犹如暗示烛火微微波动。

    陆山君是在计缘身边待过的，所以对这种感觉也算熟悉，心中明悟，那种道蕴背后代表的，怕是法力通玄修为通天之辈的存在。

    “北魔，那边当有强大仙道力量所在，或许还有真仙。”

    “什么？”

    听到陆山君这么直白的讲出来，北木微微一惊，低头看向冰层下的蛟龙阴影，但也就是他低头的一刻。

    “昂吼——”

    “轰……”

    龙吟声起，冰层骤然炸裂，从下往上炸起万千海水，狂野的龙气喷涌而出，巨大的龙吻自下而上噬咬上来，龙爪也朝天挥击。

    “砰……”“轰……”

    周围冰层不断炸裂，妖光魔气剧烈碰撞，引得天边产生一片极光变幻。

    这声音显然吓到了那些近岸的渔民，回家的加速走动，在家中睡觉的被吓醒，缩在被子里不敢动弹，只有少数人在心惊胆战之余，还能透过窗户见到天边美丽的极光。

    一切在一刻多钟之后安静下来，一道妖光一道魔气朝着天禹洲内陆的方向急速遁走，而在岸边海面上，除了一片片碎裂的冰面，还留下了一条几乎没有生息的蛟龙，龙血流下冰层破碎的海面，顺着海流飘得很远很远。

    飞遁途中，陆山君面色冷酷，但心中的思绪却转动迅速，如今天启盟像是吃错药想转到明面，一些搏杀碰撞怕是在所难免的会频繁起来，同这蛟龙的正面交锋不过个开始，只希望有些抉择师尊能够认得下。

    两人急速飞遁的时刻，能感受到有些方位有浓重的怨气戾气，更有许多阴气汇聚，甚至两股阴气相冲，却并无神光亮起，显然两者都是幽魂厉鬼之流。

    这阴鬼地面相争，预示着至少所经之地这边阴司在相当程度上已经崩坏。

    忽然间，一片妖云在远方划过，而两道仙光追逐在后，相互之间有法光闪耀，显然是处于追逃交锋之中。

    “陆吾，我看我们还是躲远点。”

    “嗯，有道理。”

    陆山君和北木简短交流达成共识，暂时根本不想主动蹚浑水，御空方向一转，又降低高度隐蔽遁走。

第780章 陆吾你这丧门星

    陆山君和北木当然不是来天禹洲闲逛的，实际上来之前还有限定期限和汇合地点，他们时间还算充裕，但如今也不打算在混乱的天禹洲乱逛了，如今各方人员交错，指不定就出什么意外了。

    二人直接照着原本的计划不停飞向内陆深处，并没有飞往邪气更重也更混乱的地方，反而飞往了一个相对比较稳定的区域。

    八天后，在陆山君和北木的眼中，下方的区域各种气息已经相对平稳，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看似还算祥和的大城轮廊，这正是此行天启盟一部分的汇合之地，选择一个安稳的市井城市而非什么凶险阴邪之地也颇有种反向思维的意思。

    现在正是早晨，整个城市逐渐开始焕发出活力，喧嚣声一点点从无到有，无论是高宅大院还是市井小院，是街头巷尾还是城门高阁，各处都充满了市井生息的气息。

    因为计缘到了一座新城，一般而言喜欢从城外慢慢走入城内，以这种方式感受城市风貌，所以陆山君也比较喜欢这样，而北木对这种事向来无所谓，所以两人就这么落到了城北外侧。

    顺着入城的人流一起走入这城中，守门兵卒偶尔会向一些看起来稍稍富贵一点的人多盘问几句，或者刻意刁难几句，为的就是能收点好处，当然如果看起来实在不该惹更不好惹的则选择无视。

    不过陆山君和北木两人显然是比较适合的盘剥对象，一个书生，一个嘛……

    一名守门士卒拿手肘杵了杵身边的同袍，凑过来道。

    “哎，你们看那边，那书生边上。”

    “哎呦，这书生本来挺俊朗的，可和身边这位一比，就又差了一截啊，这也太……”

    “搞清楚点，那书生边上怕根本不是男人！”

    几个兵卒相互聚头又偶尔窥探不远处。

    “你的意思是，女扮男装？”“没错！”

    “有道理！”“确实，这么说来真的越看越像！”

    “这可真俏啊，换上红妆还得了？”

    “比梦春楼的花魁如何？”“嘿嘿嘿……”

    “嘿嘿嘿嘿……”

    等陆山君和北木接近，几名士卒干咳一声，就准备去阻拦了，只不过其中一人伸出去阻拦的手还没完全抬起，就已经看到了北木妖异的眼神。

    几个士卒纷纷愣住，双眼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住，从有神慢慢转变为无神，直到陆山君和北木从身边走过好一会了，几个士卒才清醒过来，纷纷相互看看，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穿过城门门洞的陆山君侧目看向北木。

    “北魔，你倒是变得心善了嘛，居然没有直接动手取了他们的性命？”

    “嘿，几句话而已，对于我来说根本无足轻重，而且此处还是不要起太多波澜为好，当然，他们也活不久，三五日之内就会慢慢失魂散魄的。”

    两人走入城内，和城门外一样，内侧的告示张贴处也贴着征兵征粮之类的告示，显然这里的平静也并不是长久之安了。

    一直到入了城中繁华地段，除了城隍庙方向的神光，陆山君和北木居然都没有感受到明显的特殊气息，就仿佛真的只是一座普通的人间城市。

    “看来大家都藏得挺深的，此城中还没感觉到什么妖气邪气。”

    “那可未必。”

    陆山君随手一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北木看到了叼着一根牙签从街对角某处出来的一个汉子，而对方出来的方向不远处，正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楼，匾额上写着“梦春楼”。

    “嘀哩个啷当，嘀哩哩个呛~”

    老牛此刻显然非常惬意，浑身都透露着舒坦的感觉，好似早就知道陆山君和北木来了，就是顺着道路朝他们走来，同不远处的两人伸手打个招呼。

    “哈哈哈，陆吾，挺久不见了嘛，还有你这呃……陆吾，他叫什么来着？”

    “鄙人……”

    老牛挥手直接打断了北木的话。

    “行了，你叫什么不重要，走走走，陆吾，随我一起去那梦春楼，里头的花魁和几个当红姑娘都可喜欢老牛我了，我介绍给你认识认识哈哈哈哈哈……”

    陆山君冷笑一下，避过老牛搭过来的手臂。

    “你这蛮牛看来是比我们早到了不少，就带我们去集会所在吧，也可以讲讲天禹洲如今情况，究竟发生了何事？”

    牛霸天看了一眼北木，他知道这家伙阴险着呢，但也同样明白这类魔头最是欺软怕硬，对他好一些反而更易被利用，所以也懒得和北木拉什么关系，反正是陆山君的事。

    “哎，你们还真着急。”

    “我是一点都不急，不过陆吾看来是很感兴趣就是了。”

    北木也不恼老牛对他的无视，还自顾自插话，对于这种热脸贴冷屁股的行为也让老牛丝毫不买账，只是拉着陆山君自顾自走。

    “既然如此那便走吧，你边上这阴阳人只怕是早知道一些事了，还故意瞒着你，陆吾，像这种东西，找个机会吃了便是了，我如今可是明白了，咱们天启盟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更进一步也是得看位置的，将来的好处更是了不得。”

    老牛说话的时候还带着笑意看了北木一眼，在北木的感觉中，和陆山君通常比较冷淡不同，这蛮牛虽然满是笑意看着很憨厚，实则目光深处全是森然，也让北木意识到这蛮牛的话恐怕是认真的。

    陆吾和牛霸天这两个妖怪，修为不俗潜力更是恐怖，为天启盟上层所重，如今时间久一些了更是让一些接触多的人明白，这两一个比一个危险。

    不过北木如今就算被牛霸天这么鄙视也依然很高兴，因为他知道这陆吾和蛮牛虽然一直相互较量，但关系其实是真的好，这二人即便再不对付，也是少有的会在关键时刻互助的，而他北木如今和陆吾是同盟，等于以后也能得到这蛮牛的助力。

    只是在他们悠闲地于城中走着的时候，天色忽然开始变暗，三人和其他百姓一样下意识抬头望去，天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正在快速汇聚风云。

    “有人施法！”

    陆山君脸色凝重地低语一句，老牛在一旁点头。

    “不错，而且施法之人道行高深莫测，雷云汇聚竟好似自然天象所聚……”

    这城市本就是天启盟聚会的一个地方，所以施法的几乎不可能是天启盟自己了。

    边上的百姓们则是在短暂愣神过后，纷纷呼喊着回家或者找地方避雨，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要下大雨了，可能还会有落雷，所以纷纷四散而逃，就使得站在原地看着天空的陆山君三人显得尤为突兀。

    在雷云汇聚的短短几息之内，城中的城隍庙处有神光升起，一脸茫然和惊愕的城隍站在庙檐上看着天际风云，那滚滚乌云牵动汇聚，好似乌云中心有一个可怕的风云之眼，还没有雷霆升起，但已经感受到浩荡天威。

    “何方高人在此施法，我乃本城城隍，还望高人赐见！”

    城隍的声音传递出去，天空中还没有声音回应，城中却又升起一股恐怖的压力，这是一股令城隍骇然的可怕妖气，就好似一片虚无的火焰猛然朝天窜起，同天空风云的压力撞在一起。

    “城中，竟，竟藏有这等妖怪……”

    城隍自知绝对插手不了这等交锋，赶紧隐遁入了庙中。

    天际云层之上，此刻出现了数十道声音，一部分仙光熠熠，还有一小部分散发着一种特殊的妖气，乃是龙族的龙气。

    领头的一人是一名头戴紫金冠的羽衣老者，其人双目如电，眼中藏着浩渺道蕴，看向下方城池。

    “妖孽~你藏到哪里都无济于事！”

    仙人之声如雷，带着云中电闪向城中压下来，到了地面之时，听在普通百姓耳中已经只剩下隆隆隆一片，但在陆山君等人耳中却震耳欲聋，同时心中不由自主地发颤，这并非单纯的惧怕，而是本能的预警。

    “哦？哈哈哈哈哈……道元子，这可是人间城池，其中凡人万千，你敢在这里和我动手？”

    地上略显尖锐的声音呼应着天际雷声而起，听在凡人耳中就好似凌冽北风的呼啸，好似带着可怕的寒意。

    “万物皆有生灭，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死在这场浩劫中的人不知凡几，结束这场浩劫才是人间福德……”

    浩荡之音回荡天地，其中之意已经不言而喻了，对付道行已至绝巅的妖怪，要有诛之必除的决心，不能动摇心神，上一次就是因为顾忌太多，反而死了更多人和仙修。

    下方街道上，陆山君还是那张脸，老牛和北木却同时脸色大变。

    “要遭！”

    老牛更是直接拉起陆山君就走。

    “陆吾你这丧门星，一来就让我倒大霉，快走快走，之前两场真仙级数大战，间接或直接使得乾坤震荡天地季变，我们留在这十条命也不够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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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1章 不可能

    不过老牛拉扯了一下陆山君却没有立刻拉动，后者依然注视着天空，看向老牛和北木。

    “恐怕不是随便想走就能走的。”

    话虽这么说，陆山君还是收回了视线，和老牛与北木一起往城中某个方向快步行去，沿街店铺内还有许多准备躲雨的行人以及商家，街上还有快速跑动的百姓和收拾小摊快速移动的小贩，他们脸上都有着对天威的惊慌，这样的雷云汇聚对于凡人而言大多是见所未见的。

    到了此刻，城中的一些妖气和魔气也开始逐渐弥漫起来，因为已经失去的隐藏的必要，虽然依然有如陆山君等人一样隐藏气息的，但即便是现在这样也已经让城中犹如群魔乱舞，气息的数量或许不多，但个个都不容小觑。

    若非城中还有数万百姓在，光看着妖气魔气邪气交织的样子，真好似这是一座妖魔之城。

    老牛带着陆山君和北木一路急行，一座客栈门口，少年模样的汪幽红正和另外两个妖怪站在客栈门口看向天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汪幽红的目光看向街道尽头，第一眼就看到了急速行来的老牛等人。

    ‘陆吾，北魔？’

    老牛行如风火，还没到客栈前已经朝着汪幽红呼喊。

    “姓汪的，想想办法怎么脱困，这种情况，不至于要我们大家共存亡吧？”

    话音开始的时候老牛等人还在街口，话音最后一个字落下，三人已经到了客栈门前，看到这一幕的沿街百姓都目瞪口呆，只觉得这三人行如狂风，不过如今这情况老牛觉得也没必要在凡人面前装什么。

    “哼哼，他们要共存亡我还不乐意呢。”

    手拈着桃花枝的少年冷笑一句，手中桃枝已经顺势插入客栈地板，枝条上开始伸展出一些根须，其上的几个花骨朵也缓缓绽放。

    一片片盛开的桃花如血，在最娇艳的时刻，花瓣纷纷脱落，飞到了就近的人身边，牛霸天和陆山君等人每人皆接住了一片花瓣。

    还有很多花瓣飞到了客栈掌柜和伙计，以及一些其他住客和附近百姓身上，这些人看到美丽的花瓣飞来，下意识就伸手去接，美丽的桃花花瓣就在瞬间融入了他们的身体，令他们好奇又诧异地上下查看也看不出什么。

    “你这是做什么？”

    陆山君眯眼这么一问，汪幽红笑了笑，指向天空。

    “上头的仙人话中虽然决绝，但绝不会真的完全不顾凡人死活的，用不着拼命逃遁，我们继续躲藏在这客栈中便可。”

    客栈掌柜这会也绕出柜台走近这边，好奇地看着地上的一棵小桃树。

    “这，客官难道是懂得法术的高人法师？这桃树？”

    北木抢先一步说话，拿出一锭银子递给客栈掌柜笑道。

    “我看八成是了，对了，掌柜也给我们开两间上房。”

    “呃，好。”

    说话间，外头“轰隆隆……”的雷声响起，吓得掌柜一哆嗦，嘟囔着这奇怪的雷云就去记账了。

    天上与地下的气息碰撞则在此刻愈演愈烈，哪怕常人，这会也开始感觉到十分气闷，气闷到呼吸困难，哪怕已经回到家准备躲雨的人，也不得不打开一些门窗或者站在门口透气。

    “哗啦啦啦啦……”

    瓢泼大雨终于落下，但在十几息之后，站在城门口的士兵全都被吓得瘫软在地，远处居然有好似大江倾覆的恐怖洪水朝着城池方向席卷而来。

    “昂吼——”“昂……”

    “吼……”

    伴随着低沉的嘶吼和龙吟，洪水之中有许多龙影若隐若现，在一些城墙上或者屋顶上的妖光展现时刻，大洪水已经以夸张的力量冲入城中。

    城中一些百姓看到漫天洪水越过城墙冲来，很多人第一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人力怎么可能抗衡这样的洪水。

    轰……轰……哗啦……

    城池的城墙直接在洪峰中倒塌，仅仅几息时间，大片房屋就被冲毁，洪水简直势不可挡，不论前方是阁楼还是平屋，是宅院还是街巷，一切建筑都在洪峰冲击之下毁去。

    “啊……”“大水来了……”

    “跑啊！”“老天爷！”

    百姓们惊慌失措地叫喊着，恐惧冲击着所有人的心弦，凡人哭喊奔逃，但不论在屋中还是屋外，都无人可以跑得赢洪水，纷纷被夸张的洪流所笼罩。

    而在洪水冲击整座城池的这一刻，一道道妖光邪气和魔气纷纷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化为一个个天启盟的妖魔，其中更有一些存在的妖气如火焰燃烧，甚至有的本身就汇聚风云。

    陆山君和牛霸天等人在洪水袭来的一刻，本来也下意识想要飞天而起，尤其是这洪峰中有许多蛟龙身影浮现，但在即将飞起的那一刹那，汪幽红却制止了他们。

    “别动，就在客栈内待着！”

    “什么？你脑子坏了？”

    老牛心思一动，明明已经看穿了汪幽红的想法，却双目赤红十分暴躁地咆哮一声，似乎想要立刻冲出去，而一边的陆山君则直接挡在他面前，一把扣死了他的肩头。

    “蛮牛，你想死我可不拦着你，但别拖累我们，记住别挣扎！”

    汪幽红看陆吾拦住了牛霸天，才这么幽幽讽刺加嘱咐一句，不过他也只来得及说这么一句，甚至老牛回骂的机会都没有，只开口说了一个“你”字，漫天洪水就冲了过来。

    “轰隆……”

    整个客栈都被瞬间冲毁，洪峰的高度居然起码有二十几丈，远远超过城池中最高的一座塔楼。

    强大的水流撕扯着所有人，老牛做出想要暴起的样子，但立刻被陆山君、汪幽红和北木三人联手抓住，另外两个妖怪则缩在一边不敢有多余动作。

    “昂~~”“吼~~~”

    一条条巨大的龙吟从客栈废墟中穿过，哪怕没有细数，眼中过去的起码有数十条巨大的老蛟，堪称恐怖。

    一些同样在洪水中没有及时飞起的妖魔，在水中的妖光魔气几乎瞬间就被蛟龙锁定，合力搅水或者张口吞噬，可怕的力量将这一座毁在洪峰中的城池几乎搅碎。

    但也是这时候，陆山君等人发现，出来开始的难受，他们的身躯居然没有再受到太多的撕扯，只是顺着水流被不断冲击向前，但速度却并不夸张。

    汪幽红指了指周围，双目依然赤红的老牛似乎也“才”冷静下来，在他们视线中，客栈掌柜和一些凡人都被水流冲刷着前进，和他们一样被卷入了一个个水底的巨大漩涡之中。

    这些凡人明显都已经昏迷过去，当然也有死亡的，但怎么看那种身躯并未受创过重的死去都像是被吓死的。

    陆山君等人就如同凡人一样“随波逐流”，在大漩涡中不断旋转，同时不起妖光不动魔气，看着水底的一场场水中斗法，他们不知道是不是也有人如他们一样聪明和幸运，但至少可以肯定九成天启盟的同伴都为了躲避来势汹汹的水行攻击，都下意识选择飞上了天空。

    完全被水流冲毁的废弃城池上空，妖光魔气弥漫，为首的是一名带着面纱的白衣女子，正低头看着下方的滔天洪水，原本的城市除了一些城墙残存在水下，大多数建筑的废墟也随着洪水被冲向了遥远的方向。

    此刻原本城池的方向，举目望去已经全是浪涛滚滚的大水，就像是人为创造一片海洋，可见受灾的根本不止这一城范围，而在这一片“海洋”中，有许多龙影游曳，龙气冲天好似形成地面包围。

    “轰隆隆……”“轰隆隆……”

    天空中的云层里，闪电不断跳动，几乎在同一时刻万钧雷霆自天而下，一道道雷霆居然呈现各种色彩，打向天空中一个个妖魔。

    “伏诛受死！”

    天空中如浩荡天威的声音盖过天上的雷霆和地上的洪流，也盖过万千百姓的呼救声和哭喊声，而随着一道恐怖妖气率先迎接天雷，正邪交锋也在天空中展开。

    “哼，想得倒美！”

    白衣女妖厉啸一声，直接迎着天雷冲天而起，带着滚滚妖气冲向云层中心，而天空中有一道耀眼的雷霆也在此刻从中心落下，隐约可见雷中站立一人，好似随着雷霆甩袖而击。

    轰——

    天地一片惨白，雷光在天空排山倒海一般滚向四面八方，就如同天上由雷构成的巨大波浪，冲击波下探地面，更是激起万千水滔，若无这“海洋”在，怕是地面不但会地震更是会被从上到下碾碎。

    那些空中的妖魔本事都不小，这一刻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却根本无法站立在交锋中心，只能顺着冲击远离，否则硬抗是真的会受重伤的。

    一道道龙影和仙光也在外围出现，同那些被冲击卷过来的妖魔交手。

    其中一个关键方位的空中，老乞丐独自站在狂风骇浪之上三丈，手腕上缠着捆仙绳，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和水面的战况。

    ‘能同师兄硬碰硬交手，是不是这个孽障呢？嗯！？’

    原本正在思量着事情的老乞丐忽然瞪大了眼睛，他看到那个正在同自己师兄交手的白衣女妖此时面纱脱落，居然是自己认识的。

    ‘涂思烟？这孽畜真的是九尾了？不可能！’

第782章 如此不堪？

    老乞丐再三确认远方和师兄道元子斗法的究竟是不是涂思烟，哪怕外貌相差无几，气息也比较相近，但也不敢肯定就是当初那个八尾狐妖。

    要知道涂思烟当年可是被他老乞丐亲手镇压过的，狐妖修炼到八尾虽然也是十分了不得的大妖，但一尾之隔天差地别，此刻这妖孽能和师兄道元子斗这么久，不太像是强提修为上去的样子。

    老乞丐眉头皱成了川字，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哪怕涂思烟真的修成了九尾狐妖，那也没过去多少年才是。

    城市废墟所在的“海洋”上空，道元子和白衣女妖斗法的范围已经没有其他人敢靠近了，除了二者斗法碰撞的妖气和仙光，其余妖魔都想尽一切办法躲避二者交锋的余波。

    即便如此，依然有不少妖魔承受不住这种交锋的冲击从而受到损伤。

    这种感觉对于很多妖魔来说极为诡异，并非是真的因为真仙同九尾狐妖之间的斗法造成了强大的威能冲击，而是不论他们如何躲避如何逃窜，并且明明已经躲开了余波，却依然有种波纹一样的感觉袭来，整个身魂就好似喝醉了酒一样摇晃。

    一些妖魔变得有些昏沉，有的干脆重新掉入水面，这时候水中蛟龙就会群起而攻之。

    至于天空云层之上的仙修和一些龙族，则早已离得老远，不敢随意涉足这种层级的交手，当然也会时刻注意着准备逃出来的妖魔。

    敢站在这种冲击中不为所动的，除了老乞丐，在场还真没有多少，哪怕看似影响不大的也绝对不是真的没影响，因为已经身处道意的冲击之中，某种程度上比单纯面对真仙造成的危机还要诡变难料。

    轰……刷……

    天际又带起一片极光，这光色变幻好似身处真仙与九尾交锋中法力的纠缠，身处波及范围的人竭力想要逃出去却好似被卷入巨浪中的小船，只能随着巨浪颠簸，并运用自己的一切手段稳住小船，不让自己“摔入”巨浪之中，看似没有直接受到攻击却凶险异常。

    “师兄，不要和这妖孽缠斗，与其硬撼，她或许撑不久。”

    老乞丐在远方传音给道元子，以他的修为，当然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斗法中依然细腻地传音过去。

    道元子此刻正引动雷霆同妖气剧烈碰撞，每一道雷霆中都蕴含着充满杀意的法力，听到自己师弟的传音，身为真仙的他依然眉头一跳。

    ‘我这样还不算硬撼？’

    不过即便如今已然是真仙修为，道元子也依然在这一刻回想起当年师兄弟相互比较的那些年岁，身上又升起一股气势。

    道元子抬起右手，天空雷霆也在此刻落下。

    “轰隆隆……轰隆隆……”

    数道雷霆没有劈向妖怪，反而是直接劈落到了道元子的右手上，其手臂虚握，雷霆在其手上好似化为了一柄电光交织的长剑，颜色在紫青二色之间不断变换，将整个天空照耀得一片透亮。

    “孽障，叫你领教一下老夫御雷之法的高明！”

    这既是雷法也算是剑法了，这一式神通连老乞丐都没见过，在紫青雷剑出现在道元子手中的时候，直面锋芒的狐妖只觉得身上的头发都被雷霆所扰，仿佛要翘起来。

    这是一种强烈的警示，之前的雷霆浇身都不能令身上有什么异常，而这会雷法还没落下，毛发却已经感受到雷霆之意。

    “吼——”

    见到道元子祭出杀招，狐妖当然不敢轻视，否则绝对是自取灭亡，扬天狂啸一声，身后原本一直由妖气构成的九根虚尾在这一刻纷纷化为实质。

    “道元子，不是只有你会剑术！”

    狐妖冰冷的声音响彻天地，她根本不管也顾不上其他妖魔，伸展双袖，其中飞出数柄规格不同的长剑，右手抓住一柄纤细的黑剑，其余长剑汇聚在周围，有种特殊的御剑之法的味道。

    二者在天际施法不过短短几息，直接以踏碎风雷之势迅速接近，这对于正等层次的修行之辈来说极少短兵相接，但此刻二者却不约而同近身而战。

    “妖孽受死！”

    “那就看你本事了！”

    这一刹那，紫青雷剑和纤细黑剑，两两剑锋尖端相撞。

    “当——”

    一丝幽暗弧光在剑锋相交之处闪过，同一瞬间好似向着远方无限延伸，尖锐异常的金铁之声响彻天地，除了当事双方，哪怕是很多身处外围的仙修都忍不住皱起眉头，有些人更是不由自主捂住耳朵。

    天空的雷云都在这一刻剧烈震荡，一大片乌云在这种碰撞下被撕裂，一片片阳光透过云层挥洒下来，好似驱散了黑暗和寒冷，实则这天地间的寒意却更甚了。

    不同于真正的剑客过招要比拼身法和各种招式，道元子和九尾狐妖运剑斗法，本质上用的是御雷和御剑的法诀，相互之间移动迅速，总在电光火石之间交错掐诀然后运法相攻，带起一阵阵如同浪涛的威能余波。

    美丽的极光追随着交锋双方，但这一份美丽也代表着恐怖的死意，余波范围内的妖魔乃至不小心卷入其中的仙修和龙族都竭力躲避。

    “轰……”“轰……”“咣……”

    法力碰撞的声音已经远超雷霆，实际上此刻不光雷霆已经停下，天上的乌云也成片散去，所有的雷霆之力全都汇聚在道元子手中。

    “吼……”

    白衣狐妖此刻眼起兽瞳嘴露獠牙，手上更是起了利爪，除了没直接现出原形，已经将妖力提到极限，但这种状况，现出原形反而对她不利，只能拼尽全力和道元子对攻。

    又一次相攻交错，狐妖手中的黑色细剑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咯啦啦……咯啦啦……砰……”

    黑色细剑直接炸裂，其中剑意飞出，立刻被狐妖吸入口中，而身边另有一柄剑飞到手中替换。

    而道元子手中以自身法力道蕴和天雷汇聚的紫青雷剑却毫发无损，他气息稳定如常，眯眼看着妖气强盛但有一丝不和谐的狐妖，面色意味深长。

    “孽障，常言道剑修练剑如练己身，剑非剑，我非我，法剑如我，我亦如剑，你竟然不爱惜手中之剑？”

    “废话真多，你一个法修也配在我面前论剑？”

    狐妖双目呈现异瞳，背后几条长尾甩动，敲击在周身几柄长剑上。

    “砰……”“砰……”“砰……”……

    数柄气息不凡的宝剑居然接二连三地在狐尾敲击下粉碎，剑意被狐妖吸入口中，剑气和碎片围绕着她的右手一起化入手中长剑，形成一柄璀璨异常的华丽法剑，以这种方法疯狂提升剑意和剑气。

    “哼，歪门邪道！”

    道元子冷声讽刺，在对方还处于意气汇聚之刻，已经挥动紫青雷剑，踏破天际风雷急速接近。

    “那就让你死在我这歪门邪道之下！”

    狐妖也不敢分神万一，提振所有力量迎击，哪怕心里已经不太有底，但嘴上气势依旧不落下风。

    只是到了这一层次的交锋，除了法力强弱和神通莫测，心气同样是极为重要的一层，这心中一弱，剑法锋芒也受到影响。

    狐妖这一剑刺出，光擦过紫青雷剑，擦着道元子的身躯而过，直接将天空残存的乌云射出一个巨大的窟窿，剑气剑意直达九天之外，撕破罡风穿向星月，但道元子的紫青雷剑却直接点在了狐妖的眉心。

    “轰隆——”

    九尾妖狐从眉心开始粉碎，在一瞬间就被紫青雷霆的力量浇灌完全，身躯炸裂九尾纷飞，身体中已经被引动的妖力更是化为一股可怕的冲击，携带着雷霆之力，向四面八方扫去。

    刷……

    天空净白万里无云，阳光挥洒大地。

    刷……

    下方的“海水”直接被压力扫净，露出城池废墟。

    刷……

    天启盟的妖魔完全失去对自身法力的控制，如同风中落叶被卷走，一些天际的龙族和仙修同样好不到哪去，而下方水中的龙族早已随着水流被卷走。

    此刻就算是老乞丐，也同样鼓荡法力，不再如刚才那么悠哉，而道元子则左袖挡在身前，运气周身法力猛然一扫，将身前一片区域的暴动元气扫净。

    “死了？这九尾妖狐有些徒有其表了！”

    道元子喃喃一句，斜眼望向自己师弟的方向，这句话也带着一丝自傲的意味。

    而一直死死攥着捆仙绳的老乞丐也飞到了道元子身边，皱起眉头看着空中一缕缕残破的碎布，能在这种情况下还有碎布片，说明原本法衣的强大。

    “难道真的死了？如此不堪？”

    道元子眉头一跳，难道不能是他这师兄修为力压对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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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3章 白玉传信

    不过不管自己师弟说些什么，道元子依然着眼于整个战场，至少目前看他此刻已经没有对手，这对于残存的妖魔都是巨大的威慑，不用动手就能定鼎这一次的战局，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威能。

    天启盟中有能力的妖魔绝对不少，在这一场遭遇战之前处于城中的也有很多，虽然真正厉害且头脑出众的一部分，如汪幽红和陆山君他们已经算是遁走，可这毕竟只是很少一部分，剩下依然有数以百计的妖魔被困。

    这种时刻，老乞丐在思量着涂思烟的事情，手中取了一片对方法衣碎片，以神念感应细微变化，反正这里大局已定。

    到了此时，乾元宗弟子和其他仙修之人也驾驭着仙光出现，同诸多已经损伤了元气的妖魔斗在一起，龙族也同样加入战局，并且龙族的主要攻击对象是妖族，尤其是天启盟中也有龙蛟之流的时候，就会被众蛟群起而攻。

    在声声龙吟中，战局看似混乱，但上下风已然十分明显，道元子也难得心情好了不少，尤其是还在自己师弟面前显露了一把威风。

    “这群藏头露尾之辈，今日定是将他们打痛打狠了！”

    老乞丐看了一眼身边仙光熠熠的道元子，将手中几条碎布收入自己衣衫的破布口袋里。

    “师兄，你是久不食人间烟火了，以天禹洲如今的情况……”

    道元子看向老乞丐，等候这位起码百年未见的师弟的话，老乞丐顿了一下，心中想到了计缘。

    “我有一位好友，同我一样喜欢游戏人间，不过我是纯粹游戏，而他却善于观察人间变化，如今天禹洲的情况，正如其人曾言的兵道之况，已然是四面烽火的态势，纵然这九尾狐妖涂思烟真的死于你雷法之下，接下来怕是直接由侦测袭扰转为大军压境了。”

    道元子眉头紧皱，视线看向天地各方。

    “你竟然认识那狐妖？听你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觉得她还死不了？”

    “老叫花子我确实认识她，而且和她还有过交手，当初的涂思烟不过是区区八尾妖狐，却已经手段不俗，更是能短暂借助外力获得九尾的力量，如今她的状态比起当初强了不止一筹，不可小觑。”

    道元子点了点头。

    “你那好友是计先生吧？”

    “嗯。”

    二者视线内的斗法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残存的妖魔都在拼尽全力想要获得一线生机，只是抗衡的力量越来越微弱。

    ……

    一场大水终有退去的时候，这一场大水对于原本安静生活的百姓来说是一场灾难，许多人浑身颤抖着清醒过来，发现原本的城池已经被毁，彻底沦为了一片废墟，许多人都躺在大水退去的废墟中不知死活。

    寒风一阵阵袭来，将越来越多的人冻醒，身上湿透了，天气又如此冷，大部分人身上还有伤，家园也被毁了，这现实无疑太过残酷。

    “嗬……嗬……我的客栈，客栈呢？”

    原本客栈的掌柜从一堆碎木中醒来，距离自家客栈不知道有多远，也不清楚是不是在同一个街区，房屋都毁了，有的完全倒塌，有的破损严重，只有街道的石板还算完好。

    “家人，家人呢？”

    店掌柜有些浑噩又猛然惊醒，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跑动起来，和他同样状态的人也不少，脸上都交织着茫然和惊慌。

    汪幽红、牛霸天、陆山君和北木四人也从一片废墟中站立起来，只有他们四个，原本和他们在一起的另外两个妖怪并不在此，也不知道是在别处还是运气不好死了，不过显然在场四人没谁关心那些所谓同伴的死活。

    迎宾楼客栈的招牌就在陆山君脚下不远处，他低头看着这张勉强还算完好的招牌，举目望向城中各处，少有完好的建筑，就连四面城墙也就残存一些城垛子，但怪就怪在本该全城损毁，如今居然有近半建筑没有坍塌。

    “糟糕！”

    老牛突然惊叫一声，引得另外三人高度警觉。

    “怎么了？”

    老牛咬牙切齿，望着城中某个方向。

    “那梦春楼不知道怎么样了，毁了的话，楼里的那些姑娘不知道怎么样了？好不容易品着滋味啊！”

    陆山君眉头一跳，当做没有听见，北木咧嘴笑笑。

    “我看周围的凡人真正死亡的不多，那些女子都比较年轻，想来也是不会有大事的，只是这青楼应该是保不住了。”

    汪幽红从地上拾起自己的桃枝，上头的花朵已经去了三分之一，甩了甩其上的水珠后冷笑着看向老牛。

    “你该不会还想去看看吧？”

    老牛咧了咧嘴，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没有说话，脚步也没动弹。

    周围声音越来越嘈杂，越来越多的百姓在寒冷中醒了过来，就如今的情况，若持续发展，怕是躲过了正邪交锋和大洪水的洗礼，依然有无数人要被冻死饿死。

    不过天空太阳正好，在这已经入冬的寒冷中，居然散发出不同以往的热力，没过去多久，原本还都被冻得直哆嗦的百姓，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因为身上的衣服竟是在活动中干了，只是此刻心情焦急的人们大部分没留意到这一点。

    “诸位乡亲，诸位乡亲……我们现在慌乱没有用，大家互帮互助，安排人手一起找家人，一起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一个苍老但嘹亮的声音在城中响起，其中明显蕴含法力，使得周围听到声音的人下意识被吸引，陆山君远远瞧了一眼，就知道这人是土地公变的。

    类似这样的人在城中还不止一两个，有土地有阴司鬼神，也有直接是仙修所化，在城中引导人们相互救助，也开始修缮起一些房屋，城中官员似乎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内幕，对这些人言听计从。

    而一条过城河中陆续飘来许多粮食，也引得城中之人各自组织起来打捞。

    陆山君等人在天将入夜的时候悄悄离开了城池，他们远远看着此刻已经起了灯火，虽远不如往日繁华，但生息却已经在快速恢复中。

    “呃，你们说，涂思烟真的死了吗？”

    牛霸天忽然这么来了一句，离他最近的是少年模样的汪幽红，忍不住冷笑一声。

    “怎么？你连她的身子你都敢惦记？”

    老牛嘿嘿一笑。

    “只是觉得这狐狸比较命硬，至于惦记身子，我老牛也不是饥不择食的主！”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

    陆山君看了老牛一眼，见到后者露出意味深长的隐晦眼神，冷静地出声提醒众人，几人也没有什么异议，低空飞掠远离此地。

    ……

    那座经历了洪水的城池之中，梦春楼的姑娘们当然也在洪灾中倒了霉，她们衣着穿得比较单薄，原本梦春楼完好的情况下，里头都有暖炉，现在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都被冻得发抖。

    而且这些姑娘都是青楼勾栏里的女子，平日里男人去梦春楼都是心肝心肝的叫，这会却没多少人真正在意她们，甚至还有人借机想要在散落在城中的姑娘们身上占便宜。

    所幸青楼的东家也不愿意让这群摇钱树受到什么损害，派人四处在城中寻找，下了死力气寻找，算是将大多数姑娘找了回来，然后让他们蜷缩在几间还算完好的屋子里取暖。

    一个梦春楼的当红花旦和自己姐妹依偎在一起，摩擦着自己略显冰凉的胳膊，然后伸手到胸口，捏住红线将埋入胸口的一块圆润的环形白玉拽出来，轻轻抚摸感受着白玉的温润。

    “姐姐，这玉真好看。”

    “嗯，这叫平安扣，没有精雕细琢，玉质却十分考究。”

    “姐姐，这是谁送的啊，这么让姐姐难忘？”

    这类东西一般都是客人送的，但大多装箱里，不是真的喜欢不太会带在身上。

    听到边上姐妹调侃性的问话，女子脸上却微起红晕，送给她白玉的是一个看起来朴实如农人的结实汉子，却十分令人难忘。

    “他，力气很大，也很温柔……”

    正说着，女子忽然觉得手上微微一烫，不伤手却感受明显，下意识低头一看，却发现这白玉居然在微微发光，但边上的姐妹似乎无人可以看到，玉佩上浮现“勿惊”两字，然后眼前一花，手中的玉环居然不见了。

    女子微微愣神，然后一按胸口，再四下看看，都没发现白玉，只留下一根红绳在脖子上。

    “怎么了姐姐？”

    “我……没什么……”

    不知为何，女子心感安定，并没有声张。

    城池中心的一个拄拐老人正在指挥着一队青壮搬运木板修缮房屋，忽然间感觉到了什么，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手中多了一块圆环白玉，其上浮现出一圈细小文字。

    ‘乾元宗鲁念生亲启……’

    “嘶……”

    老人手一抖，赶紧攥住了手心的白玉，所有看了看没察觉到什么，对着面前的青壮道。

    “呃，入夜了，老夫有些乏累，你们忙完这些快去吃饭，吃完休息明天继续，老夫年岁大撑不住了，先去休息一下。”

    “哎。”“刘大爷您快去吧。”

    “要我搀扶您吗？”

    “不用不用，还没老得走不动呢！”

    老者拄着拐杖拐入小巷，然后在无人注视的时候黄光一闪消失在原地。

第784章 不顾天数了

    作为本方土地，也是最先在水灾后的城池中出现的神祇，老人当然能找得到乾元宗的修士，他直接以土遁穿过大半个城，来到了残破的城门外。

    四个城门的门板都被找到了，并没有碎，如今都被扶起来暂时挡着城门，虽然没办法灵活开合，但好歹防个野兽之类的，起一点保护作用。

    而就在城门外的城墙脚下，有两名仙修正在盘膝打坐，地上泥沙微微摆动，一道烟絮从地底冒出，拿着拐杖的土地公也从地下出现。

    “见过二位仙长。”

    土地公朝着两位仙修拱手行礼，这两位都是乾元宗上仙，来头大，修为也深不可测。

    打坐的两人睁开眼看向面前的老头，其中一人道。

    “土地公不必多礼，不知来此所为何事？”

    老头也不绕什么弯子，从袖中口袋里取出之前的那枚环形白玉，然后双手递上。

    “此物突然出现在小老儿手中，小老儿见此不敢怠慢，立刻送来给两位仙长，若贵仙府真有这位鲁仙长在，还请代交。”

    两位修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站起身来，走到土地公面前先行一礼，然后接过其手中的平安扣。

    “这是……”

    这名修士话才露头就止住，另一人也上前查看白玉后连忙向土地公追问。

    “收到此玉可有什么其他气息？”

    “并无。”

    土地公如实回答，看两位仙修的表情，白玉上显示的应该确有其人。

    “嗯，你且回去继续主持城中局面，此玉我等会处理。”

    “好，小老儿告退。”

    土地公丝毫不多话，行礼之后直接消失在两人面前，两名修士等土地公一走，留下其中一人继续在城外打坐，另一人则直接一跃而起，踏着风飞遁而走。

    半日之后，这名乾元宗弟子从天上落到一座小山上，这座山虽然不大，但在这寒冬时节依然植被茂盛尽显苍翠，更有灵泉流淌奇花盛开，山上各处都有乾元宗弟子盘腿打坐，山外也有隐有禁制，乃是乾元宗的一件宝物。

    小山中间有一片还算精致的建筑，但屋舍不过几间，楼阁也并不高耸，这些屋舍里乾坤，更是乾元宗几位高人临时休息的地方。

    这名修士步伐轻缓地走到中间位置，那庭院中，老乞丐、道元子以及练百平和天机阁的另一个长须翁坐在院中桌前看着桌上几枚铜钱，修士见里头的人都不动不说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向着内部郑重行礼。

    “弟子古堂求见掌教真人和鲁长老。”

    老乞丐和道元子转头看向院外。

    “何事？”

    “弟子转交此物，上头要鲁长老亲启，也不知何人所留，是直接出现在那城中土地公手中的，除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并无特殊气息残留。”

    “给我的？”

    老乞丐看了道元子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那修士近处伸手拿起了玉佩，上头果然印着“乾元宗鲁念生亲启”的字样。

    “师弟，你的行踪也算隐秘了，几次交锋也都没让你直接出手，这送信的会是谁？”

    “看看便知。”

    老乞丐拿着玉环端详一阵，凑到鼻前嗅了嗅，咧嘴笑了笑。

    “此物怕是出自女子之手，有一股凡尘中淡淡的胭脂味。”

    说着，老乞丐凝神感受白玉，念头一冲就将其内部简单的禁制冲破，一道若有若无的神念从中延伸而出，展现了牛霸天留下的信息。

    良久之后老乞丐才皱眉看向道元子。

    “师兄，此信是可靠之人所留，内容不多但确实有些骇人，看来这天启盟是真的不怕遭天谴了。”

    “此话怎讲？”

    老乞丐没有明说什么，只是朝着院门口的修士推推手，后者识趣一声“弟子告退”后离开之后，老乞丐才回到院中桌前，将手伸向桌上的铜钱阵，并将其中南侧两枚铜钱翻了个面，又将一枚铜钱立了起来。

    “嘶……”

    “竟敢如此……”

    练百平和另一个长须翁直接站了起来，道元子坐在桌前也眯起了眼睛，天人交感之下，看到这改变之后的铜钱，他的感受反而比两位长须翁还要强烈。

    这根本用不着问老乞丐什么“当真”之类的话，这铜钱改变，之前模糊的天机也清晰不少，加上天人交感灵台反馈，基本就能认定事实。

    “多说无用，妖魔行事本就不可以常理度测，况且这天启盟本来也就不止一个九尾狐妖，之前那一站没能遇上反倒是可惜了。”

    道元子视线瞥向自己师弟，他可是知道师弟手中那一件至宝的来历，此前还想借来看看的，可惜这老叫花子只是拿在手中让他看，连把玩的机会都没有。

    道元子说完这些，直接踱步走到院外，朗声下令。

    “乾元宗弟子听命，无需顾忌在凡人面前显踪，所见妖孽魔头皆可就地快速诛杀，通知各派各宗各岛各洞，务必派遣弟子增加沿海巡查，也向凡尘诸国派遣使者，以此为令。”

    声音传遍整片小山，同时道元子手中有一道道光线流向山中各处，都是掌教御令。

    片刻之后，小山上仙光四起，一道道流光射向天际，然后向着各方散开。

    牛霸天和陆山君当然是清楚老叫花子这么一号人物的，并且此前也有天启盟的人说遇上过一个厉害的叫花子，凭借特征基本一猜就中，遂将自己的任务和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即便那人不是鲁念生，多半白玉也回到乾元宗高人手中。

    牛霸天此前得到的任务，是和一些同伴一起建立“接引大阵”，这些年天启盟也偷偷借助界域摆渡在各方搅事，也摸清一些合适的界域间灵穴所在，更是同两荒之地都有联系，暗中算是组成了一片妖魔邪道之网。

    本来时机当然是不成熟，但如今竟突然要在天禹洲孤注一掷，准备提前代天而启，所谓洗净天地污秽再造乾坤，说得好听，实则要引渡包括两荒在内同天启盟建立纽带的各方妖魔，让其中相当一部分来到天禹洲。

    不用顾忌什么天数和天谴，想做什么做什么，不论用何种方法都要将大地上的气数从羸弱的人族手中夺过来，都要代天行令了，岂用在乎？

    当然，因为身在天启盟也有顾忌，老牛不可能在白玉平安扣中讲得十分清楚，但大致表达出了相当程度的警示，以仙道高人的能耐应该也能推算出不少。

    ……

    十几日之后的清晨，天禹洲南部某个凡尘国度的国都，皇宫大殿上正在进行早朝。

    一国之君坐在王座上揉着额头，看着下方争论不休的群臣，战争、天灾、瘟疫，甚至还有各处一些闹妖怪之类的邪异事情，已经搅得帝王久难入眠，他自问也不算什么昏君，为何今年事端如此之多。

    “陛下，如今内忧外患，当暂止兵戈赈灾派粮以抚民心，调养生息之后再战不迟。”

    “陛下，老臣以为陆大人所言有一定道理，但同时也当再征新兵加以训练，如今内忧外患，强敌在侧，不是我们想止战就能止战的，而且内部动乱四起贼匪横行，甚至还有妖怪，军力不足何以保障安全？”

    “这……”

    “言之有理……”

    “荒谬，如今在外军队撤回，足以拱卫国土，我们占优，主动谈和自然能成！”

    ……

    下面大臣们又吵了起来，皇帝揉着额头，他当然清楚如今这样下去会越来越不妙，但实在是难有两全法，而且敌国状态更差，说不定就能将他们压垮，靠掠夺对方来缓解国内的忧患，否则这仗不是白打了。

    “尔等不用吵了。”

    一句洪亮的话语突然出现，将大殿内所有的声音都压了过去，众人的注意力全都落到了大殿门口，附近的侍卫也全都心头一惊，下意识握住刀柄。

    “尔等何人，胆敢金殿门前喧哗？”

    一名侍卫喝问一声，直接逼近来者身前，但后者只是看了侍卫一眼，就有一种骇人的威慑力将他震慑在原地。

    “我乃是海中御元山乾元宗仙修，特来告知陛下和诸位大臣，就此止戈，国中大军当全力扫荡国内污秽，平贼寇、诛妖邪、灭淫祠……”

    一句话由远及近，来人行走如叠影，直接到了大殿中心。

    “同时，还请陛下昭告天下，设坛请命国中一切正神偏神鬼神土地，暂且搁置人神干涉界线，同听我乾元宗号令，同扶人道！”

    殿中所有人又是惊愕又是摸不着头脑，但来人已经一甩袖，一张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卷轴飞出袖口并展开，其上仙光普照，直接飞到了皇帝手中。

    “持此书设坛请命一国天下之神祇，自有回应！”

    传讯仙修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说完这句就脚下生云，直接飞出大殿升天而去，只留下满殿大臣和其他所见之人惊呼神仙，而皇帝抓着卷轴则愣愣不语，上头有神意传来，让他明白不少事情。

第785章 人道并不羸弱

    仙修离去之后，皇帝拿着手中带着光辉的卷轴，在愣神片刻之后，脸上浮现微微激动的神色，手中这张是仙人所赐的天榜金书，上头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了皇帝一个道理：他作为一国之君，居然是能够对国中鬼神也下令的！

    “朕帝王之威，再加上这仙人赐书，竟然能号令鬼神？”

    下边朝臣当即有人拍马。

    “陛下乃天子，携有天威，理当如此！”

    几名武官立刻借此机会再度进言。

    “仙人赐书，证明我朝当兴，区区敌国断不能与我朝抗衡，陛下，我等当早日击溃敌国，好回师国境荡寇！”

    “是啊陛下，还需征召新丁加以训练补充兵员，此事刻不容缓！”

    几名谏官则对武官怒目而视，直接越众而出对着龙椅行礼谏言。

    “陛下，当务之急应当是止战！”

    “不错，陛下，仙人赐书前曾言需要设坛请命并昭告天下，更需要回师国中荡平污秽，此固国固基之法，应当先行此法！”

    皇帝带着笑意看着手中依然散发着淡淡光辉的卷轴，对于殿中的争执充耳不闻，良久之后才直接对下方下令。

    “朕已经有了妙计，现有战兵不攻亦不退，再召新兵加以训练，用来扫荡国中之患，同时命礼部准备法坛，广招京都及近侧各路法师前来准备。”

    “陛下！难道您不准备停下战事？”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看着殿中几名谏官和一众大臣。

    “我朝退兵，那帝国呢？他们可不会听我们的，若趁机反攻又如何是好，到时候放弃大好局势又如何抵挡？好了朕意已决！”

    皇帝一通话，下头的大臣被怼得暂时失了声，倒不是真的没人说得出反驳的话，而是皇帝心意已决了，而且皇帝说得也确实算是目前的折中方法，有一定道理。

    在这边大殿上帝王下达决策的时候，正有诸多仙修之士在各方赶路传讯，乾元宗负责部分，其他各宗各派各个仙府也负责一部分，力求短时间内顾及到一切能照顾到的国度。

    这可不光是传个讯送个仙文就行了，也还得有一部分修士帮助，尽力引导鬼神相助，否则就算皇帝设坛请命对鬼神有影响，也不是谁都会为此现身的。

    这过程当然并非一帆风顺，一则是人间本就复杂，人心则更是如此，朝堂之事本就没那么简单，各国掌权之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多少人自以为得到千载难逢的机会而怪招迭出，多少人因此也**膨胀，更别提什么希望得长生法得长生药的君王大臣。

    二则，随着陆续有一些国家的国君设坛祭祀天地请命鬼神，从而一定程度上引动人道气数，其动静自然也很快被天启盟察觉，妖魔的袭扰活动自然愈加频繁，不论是对凡人还是对仙修都是如此。

    ……

    由于今年天候的改变，这个冬天比往年更长也更寒冷，时至腊月，气温已经寒冷到了常人在家中都更喜欢裹着被子的地步。

    而在这种天寒地冻的情况下，以包括了神道、仙道乃至部分佛门力量的正道势力，在以乾元宗为领袖的前提下，数月时间斩杀妖魔不计其数。

    并且凡人国度虽然很多时候表现不堪，但也有不少血战精锐之军表现出了超乎想象的力量，在持有一定数量的护符和加持了正法的情况下，百战精兵的军魄血煞之气契合人道之力，表现出了惊人的威力，竟然能正面抗衡相当数量的妖魔，若是有军中有修为高深的仙修坐镇，能爆发出更加惊人的力量。

    只是天禹洲的状况似乎并没有太过好转，最初乾元宗打破陈规直接干涉人道和之后的应变速度确实令天启盟吃了一惊，但这也就是麻烦大一些而已，天地之大，总有顾此失彼的时候。

    天禹洲不断有新的妖魔出现，有的是天地乱象滋生，有的是外方引渡而来，有的则是自己来凑热闹的，大多极为分散而且妖无好妖魔皆戾魔，只要一有机会就会肆意宣泄自己的戾气和**。

    哪怕在正道诸多努力和人道之力自身的抗争之下，保证了相当一部分人道国土不被妖魔大肆摧残，但整个天禹洲也不可避免的呈现一种正邪乱战之中，呈现出妖魔乱天下的局面。

    一洲之地实在太过广阔，纵然有为数不少道行高深的正道修士也不可能兼顾，更何况对手中修为不俗之辈同样不少，掩盖蒙蔽天机的能力也不差。

    或许最大的好消息就是，经历过长达半年的摧残，人间各国之间此前哪怕再有恩怨也都暂时收敛了起来，全部精力都用来抗衡妖魔。

    ……

    南荒洲，计缘所在的寺庙中，一道剑形之光破开天际罡风从天而降，一闪之下落到了计缘所在的僧舍范围中。

    此刻计缘正靠坐在院中一棵树下翻阅书本，剑光笔直落下，倒像是要直接把他给斩了，不过他左手一抬正好接住了剑光，计缘视线一瞥，自己的左手正攥着一把透明的小剑，随后其上神意流转，被计缘所接收。

    此剑来自天机阁，乃是天机子所送，上头所传神意正是天禹洲近况，是练百平通过天机阁秘术传讯到天机洞天，然后天机子再施法传递给计缘的。

    良久之后，计缘解读完透明飞剑上的神意，将飞剑丢回天上，同时也对天禹洲的情况更多了几分了解，总的来说也证明了计缘心中设想，即人道并不羸弱。

    牛霸天这内鬼虽然仅仅送出过一次消息，但这一次消息是最关键的那一次，否则人道极有可能会在陷入如今的焦灼之前遭受重创。

    “人道之力自身果然亦能同妖魔抗衡，若有更得当之法，必然更为出彩……只是，也不知那些人试探出什么没有？”

    前半句自语是计缘对天禹洲中人道应对妖魔表现的肯定，并没有如同有一些修士所猜测的那样，遇见妖魔只能任其屠杀，虽然个体上差距依然巨大，但至少结成军阵再得到一些配合，在不超出极限的情况下，竟是当真能抗衡相当数量的妖魔。

    后半句想的则是那下出一步棋的执棋之人，所谓的“试探”究竟出没出结果。

    以乾元宗为首的天禹洲修行各道，基本都自认能控制局势邪不压正，毕竟天禹洲中一开始自顾静修的一些修行大派也陆续出山，加上鬼神之流，某种程度上说，算是前所未见地出现了一洲正道势力联手。

    在这种情况下，那执棋之人是否会知难而退呢？还是说，对方本就能预见到这种结果？若是止步于此，计缘可以预想，天禹洲的正道会一点点稳定局势，这当然是好事，但此刻的计缘对此还是有些矛盾的。

    计缘思绪飘远，看着枝头的雪花，同时也听到了寺庙中的动静，正有人快步朝这边走来。

    比起半年前，黎丰长了些个头，但基本依然处于三岁小孩的范围内，长个的速度同常人看齐，这会他抱着两本书，低着头快步走着，心情似乎有些低落，但在看到泥尘寺之后就明显高兴了很多，步伐也变快了不少。

    “先生，我来啦~~”

    黎丰小跑着踏入院子，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树下的计缘，后者也见到冬日里被裹得胖了好几轮的孩子。

    见孩子站在院门口，计缘就如同往常一样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仿佛就在等着计缘笑脸招手的这一刻，见到此景，黎丰欢笑着赶紧朝着计缘跑过去，边跑还边从臃肿的衣服口袋里掏东西，那是包裹着点心的手绢。

    “先生，我给您带点心了！”

    黎丰兴冲冲跑到计缘面前，将书本放在一边的地上，然后双手展开手绢，里头是已经被压成小碎块的酥饼。

    “嗯，挺香的，那我就笑纳了。”

    计缘从孩子手中接过手绢，将书本放在膝盖上，用手拈着酥饼碎粒就吃了起来。

    黎丰就一直蹲在边上看着，看计先生吃光大块的酥饼，又将碎末抖到一起送入口中，最后才将手帕抖干净还给他。

    “先生，您就不怕我醒过鼻涕啊？”

    计缘将手帕塞给孩子，伸手敲了一下他的小脑门。

    “走吧，进屋子里去，这里冷。”

    “哦……先生，您为什么老喜欢坐在树下？”

    “嗯，或许是因为家中也有一棵树，在家时喜欢在树下……”

    计缘低头看向黎丰，摸了摸孩子冻红的小脸。

    “又不开心了？”

    “没有……也，还好……”

    黎丰抬头看着计缘，随后又低下头。

    “先生，我娘又有喜了，她笑得好开心……我，从没见过呢……我爹也很开心，府里的下人也是……”

    “那你呢？”

    听到计缘的话，黎丰立刻咧嘴露笑。

    “我也很开心！”

    计缘微微皱眉后摇了摇头，揉了揉黎丰的头发。

    “别憋着。”

    僧舍门被推开，进屋的时候，计缘能明显感觉到身边孩子的身体一抖一抖的，一股淡淡的戾气也在这一刻消散不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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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6章 应运还是牵运

    计缘将僧舍的门关上，领着黎丰走到屋内小桌前，桌下点着一圈软软的棉垫而非蒲团，既能当坐垫用还十分暖和，尤其是计缘围着桌子还放了两床旧棉被，使得他们坐着也能暖脚。

    “坐吧，我给你点个手炉。”

    计缘让黎丰坐下，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泪痕，然后到屋角鼓捣炭火和手炉。

    这手炉纯铜所铸，还是黎家送的，一般人家别说纯铜手炉了，连炭也不会轻易用在这种地方。

    匀点炭灰在放点碎炭，用小柴枝引燃，计缘念头微微一动，手炉内的碎炭就一一点燃，提着手炉走到黎丰面前的时候，后者刚用之前吃干净点心后的手绢擦完脸醒完鼻涕。

    见计缘火来，黎丰赶紧把手绢收起来，还对他报以一个露齿笑。

    “先生，之前手绢可没醒过鼻涕哦。”

    “捧着，马上会暖起来的。”

    计缘将手炉递给黎丰，坐在了他对面，不过黎丰接过手炉之后犹豫了一下，十分小声地问了一句。

    “先生，您，能坐我边上么？”

    计缘没说什么话，站起来挪到了黎丰身边，伸手搓了搓他小手的手背，将书本翻开。

    “我坐到这，一会考教你功课的时候，可不能偷看书本。”

    “嗯！”

    黎丰显得很高兴，比起家里，他更喜欢来这个泥尘寺，喜欢来这一处僧舍，尤其是今天，黎丰非常想要逃离家中那个十分喜庆又和他无关的环境。

    “先生《议谦子》我已经全都会背了，我背给你听！”

    不等计缘说话，黎丰就已经开始背诵起来，计缘翻阅一下书文前面几页，然后就将手按在书上静静聆听。

    即便是今天这样算是受到了打击的日子，黎丰在背诵文章的时候依然表现出了十足的自信，可以说在计缘接触过的孩子中，黎丰是最为自我的，很少需要别人去告诉他该怎么做，不论是对是错，他更愿意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

    这种性格对于一个成人来说是好事，但对于一个三岁孩童来说却得分情况看，能影响到黎丰的估计也就只有计缘了。

    “先生，先生，我背完了！”

    黎丰背诵完全篇，看计先生似乎有些出神，拉了拉他的衣袖。

    计缘低头看向黎丰，微微颔首。

    “不错，很有长进。”

    黎丰开心地笑起来，又看到了小纸鹤也落到了桌面上，遂忍不住小声问一句。

    “先生，您什么时候教我法术啊？”

    黎丰当然不笨，知道计缘不是常人，从父亲那边也知晓计先生可能很厉害很厉害，说来也讽刺，如今父亲关心他最多的点，反而是通过他来询问计先生。

    “你想学法术？”

    计缘皱了皱眉才继续道。

    “计某确实会一两手微末伎俩，虽然微不足道，但常言道法不轻传，不合适随便拿出来说道，你也还小，不要想那么多。”

    “哦……”

    黎丰看着桌上梳理着羽毛的小纸鹤，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不过计缘接下来一句话却让他心情峰回路转。

    “不过你自身本就有些天赋，我虽然不教你什么法术，却可以教你怎么引导控制，多加练习也是有好处的。”

    计缘深知堵不如疏的道理，干脆改了今天的课程。

    “今天计某教你静心打坐之法，可以收敛性心陶养情操。”

    “收敛性心陶养情操……先生，这有什么用么？”

    “当然有用，比如这样。”

    计缘知道吸引小孩子这方面，讲大道理不如实际行动，便直接伸手在黎丰捧着的手炉上一点，然后再一勾手往上拉。

    下一刻，许多火星子从手炉的洞眼中冒出来，顺着计缘手指的轨迹飞舞，跟随着计缘的手指在空中画圈，变化出蛇形又变化为蝴蝶，最后在翅膀的扇动中慢慢消散。

    “哇，好漂亮，我要学！”

    “嗯，你能控制自己的心神，就能凭借念力做到这些。”

    计缘说得直白，这纯粹就是念力牵动一丝灵气了，甚至都不算引灵气入体，但却让小孩子如同看到新玩具一样兴奋。

    “我来试试！”

    黎丰深呼吸几口气，然后屏住呼吸，聚精会神地看着手炉，身后伸手在手炉上点了点，也尝试往上一勾。

    只有几颗火星飞了出来，却没有如同计缘那般星火如流的感觉，可这已经看得计缘有些吃惊了。

    并且周围的灵气自发的向黎丰汇聚过来，若非敕令之法在身，恐怕此刻黎丰身上的性光也会越来越亮，在一些道行高的存在眼中就会如黑夜里的灯泡一般明显。

    “做得不错，那好，先放下手炉，和计某学打坐，把腿盘起来。”

    “好！”

    凝神静气，放空思维，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这是计缘教黎丰的初步静坐方法，而计缘就在边上看着这孩子盘腿而坐闭目收心。

    不得不说黎丰天赋卓绝，安静下来没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一次就进入了静定状态，虽然没有修行任何功法，但却让他身心处于一种空灵状态。

    计缘看着黎丰微微点头，但没过多久却见黎丰开始频频皱眉，双眼眼皮剧烈跳动，脸上甚至开始见汗，并且在极短的时间内汗如雨下，可在计缘的感应下，周围一切气息都与黎丰是断绝的，连灵气也被计缘可以阻挡在外。

    不容计缘多想，他在见到黎丰呼吸节奏紊乱，且面部开始呈现出一种痛苦的表情的时候，就果断出手，以食指轻轻点在黎丰的额头。

    “砰……”

    计缘的手指居然感受到了微弱的反震力，不过他的一缕清气也已经点醒了黎丰，后者也像是受力躺倒在地板上，喘着粗气，小肚子一起一伏。

    “呼……呼……呼……先生，我刚刚感觉好奇怪，好难受……”

    计缘将黎丰扶起来，严肃地看着他。

    “方才你感觉到了什么？”

    黎丰只是一个劲摇头。

    “我什么都没想，眼前只是一片闭眼后的黑暗，但总是感觉十分可怕，就像是我在不断下坠，不停下坠，我好像感觉不到身体了，又觉得我的被拧成了麻花，而且有时候好冷，有时候又好热，我想要醒过来，可怎么也醒不过来……”

    黎丰说话的时候还哆嗦了一下，有些语无伦次，讲不清太具体的情况，却能记得那种恐怖的感觉。

    “先生，学法都这么可怕的么……”

    “也不是，你挪个地方，先把衣服脱一脱，都被汗打湿了，躲在被子里，我给你烘干，嗯，喝杯糖水吧。”

    计缘安慰黎丰一句，帮黎丰将棉衣和内衬脱了，棉衣还好，内衬已经被汗水打湿，计缘瞥了一眼黎丰之前坐过的位置，让他换个方位，然后拖过被子把他裹起来，手炉则成了烘衣服的工具。

    然后计缘用桌上的茶盏倒出热气腾腾的白开水，再取出蜜罐往杯中滴了几滴，立刻就令裹在被子中的孩子面露欣喜。

    只是黎丰这孩子暂时将刚刚的感觉抛之脑后，计缘却尤为在意，他在边上一直看着，可刚才却毫无感觉，有心想要以游梦之术一探究竟，但一来有些不忍，二来黎丰现在精神不稳。

    打坐的方法计缘先不教了，只是教了黎丰几个提升注意力和控制情绪的方法，然后再次将今天的内容引导到读书上，很快屋中就响起了郎朗读书声。

    黎丰从上午过来，一起在寺庙中吃斋饭，然后一直待到下午，才起身准备回家。

    “先生，那我先回去了！”

    站在门口的孩童向着计缘躬身行礼，他已经换上了烘干的衣服，计缘看着黎丰微红的小脸，皱眉的同时伸手在其额头一摸，入手触感滚烫，竟然是发烧了，只不过看黎丰的状态却并无任何影响。

    “受凉了啊，回去让家里给你炖点姜汤，晚上泡了脚再睡。”

    “知道了先生，丰儿告退！”

    再行一礼后，黎丰才带着书离开了僧舍，院外的家仆早已经从休息的僧舍，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等黎丰一走，计缘立刻转身，走到了黎丰刚才打坐过的地方，那棉垫被他用半边被子盖了起来。

    此刻计缘一把掀开被子，双目直视棉垫，见其上居然缔结出一层霉白，伸手一摸，起初触感有些冰冷，到后面却越来越刺骨，令计缘都微微皱眉。

    只不过经过计缘这么一摸之后，这霉白也慢慢消散，就好似白霜融化一般，但计缘清楚刚刚的可不是冰霜。

    ‘这孩子，是应运还是牵运？刚刚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787章 计缘棋动

    对于方才黎丰身上发生的事情，计缘虽然不清楚，但对于黎丰他向来十分重视，自然不会忽视这种状况，而且本能的认为黎丰不该继续追寻刚才的感觉，想来刚才对于这孩子来说挺不好受的，应该也不会乱来。

    想了下，计缘打开门走到外面，抬脚轻轻在地上一踏，一片淡淡道蕴如水波荡漾，口中也在同时开口作请。

    “请本方土地前来一见。”

    计缘话音落下，身边石板地上顿时冒出一股青烟，一个面貌精瘦微微驼背的小老头出现在计缘面前，头上一顶员外帽，一身衣裳看着不华贵，但剪裁得体。

    不过此刻这小老头正面露惊愕看向周围环境。

    ‘这是，泥尘寺？’

    然后土地公猛然回过神来，转身后看到了身边的计缘，立刻纳头便拜。

    “小神拜见上仙，未知晓上仙召见所为何事？”

    土地公其实早就知道泥尘寺里头住着一位高人，是那个道行不浅的国师大和尚毕恭毕敬送来的，一直不敢打扰，没想到今日以这种方式见到。

    这土地身上地气浓郁，不似鬼神但也没多少精怪的痕迹了，具体道行或许不算太高，但想来修行是有些年岁了。

    “土地公不必多礼，鄙人姓计，称我先生即可。”

    “是，计先生！不知计先生有何吩咐？”

    土地自知面对的一定是个超级大佬，他连自己怎么到这的都没弄明白呢，所以显得有些紧张。

    “土地公不必拘谨，也不是什么大事，此间有一黎姓大户，有一子名为黎丰，我希望土地公能够看着他。”

    原来只是照看一个人，这类事情不是什么难事，土地公也就心下微宽。

    “那小神会时常留意的。”

    计缘看着土地公，眼神令后者又开始心里打鼓，难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不是时常留意，计某的意思是，时刻看着寸步不离，但也不得轻易现身，若他要行修炼之事，设法打断！”

    “啊？这……上仙，我身为本方土地，还有诸多民愿和杂事，小神法力低微神通浅薄，分身乏术啊。”

    正神土地当然有自己神职的能耐，处于地下能感知地上之事，往往所辖的广大范围，只要事先留过心，很多事都逃不过他的感应，比如能同时“看到”村尾洗衣和村头打架，但土地公也明白眼前这位高人的意思可不是这种广泛式的感应，而是得细致入微且不能放松。

    计缘点了点头。

    “计某知道你的难处，这差事确实不太好办，但也唯有你最合适，你且放心，办好了这件差事有你的好处的。”

    说着，计缘直接大方的取出一叠法钱，足有十二枚，没有什么耀眼华光，有的是厚重的旧痕铜黄，可这比寻常铜钱稍大的法钱一出现，土地公眼睛就看直了，这钱币上居然有一种“道”的气息。

    “此物我叫做法钱，嗯，在修行界某些人口中也被称为‘如意钱’，对妙法施展乃至自身修行皆有妙用，哪怕去到一些仙家铺子，也能值得上价，当然，计某并不建议将此物作卖，近来计某炼制不算太多，这些请土地公收下。”

    眼前的法钱虽然没有华光，但在土地公眼中那道的气息简直璀璨无比，双手不停地在自己的衣服上搓揉，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去借。

    “多谢上仙，啊不，多谢计先生，多谢计先生！”

    什么“使不得”之类的矫情话是凡人才会有的，土地公这时候更愿意务实一些，这钱币一入手就感觉十分沉重，仿佛有千钧之力压下，但再一感知又仿佛错觉。

    “那计先生，小神这就去黎府看那孩子了？”

    “嗯，去吧。”

    计缘点头过后，土地公一声“小神告退”，化作青烟遁入地下，反正从此刻开始，土地公已经将看住黎丰作为自己的首要任务，至于神位上的一些琐事，也不是真的无法兼顾，再不济也还有下辖的一些小精怪。

    看土地公离去，计缘这才算是放心了一些，他毕竟不能时时刻刻看着黎丰，而土地公就方便多了，并且他计缘毕竟大部分时间还在这泥尘寺内观察，黎丰这里应该是暂时无忧的，需要顾虑还是天禹洲中对手的那一招棋。

    也是这时候，计缘心中忽然灵犀一动，神回意境山河，法相观天，隐约有几颗原本有些虚无的星辰微微亮起，若说是自动亮起，不如说是应计缘心绪而起，星位代表的正是燕飞和左无极等人。

    “如此的话……”

    计缘轻声自语话意不尽，回忆着之前玄机子飞剑传书的内容，思量许久之后立刻回屋取出笔墨纸砚，挥毫留书一封，然后出门了。

    泥尘寺中，今天是两个年轻和尚中的师兄在打扫庭院，见到难得出门的计先生出来，赶紧放下扫把向着计缘行礼。

    “善哉大明王佛，计先生，您今日要出门？”

    计缘笑着点了点头，走到和尚近处，将书信交给他。

    “我离开几日，快则三天慢则五日必返，若小丰过来找我，可将此书给他，让他在我房里自己看书便可。”

    “是，小僧定会转达。”

    “嗯，有劳。”

    计缘留下书信，直径走出泥尘寺，快行几步已经在片刻间远去，随后脚踏清风飞上了天空。

    待到高空之处，同计缘心意相通的青藤剑一声轻鸣落到计缘脚下，下一个刹那，仙剑仙光如流星赶月般向天机洞天而去。

    计缘不是简单的御剑飞行，而算是剑遁，速度非常之快，并且他也不需要飞去之前到天机阁的那个位置，只需要去天机阁其中一个洞天入口就行了。

    在计缘剑遁而走的时刻，天机阁内的天机轮就似有感应，自动旋转起来，这连玄机子都不知道。

    一天一夜之后，天空中的计缘心念一动，直接下降高度，下方是一片深山老林，视线过处看到一片微弱的反光，乃是一处山中天潭。

    计缘收起仙剑，一挥袖直接头下脚上倾身而下，带着流光跃向山中天潭。

    “噗通……”

    这一刻，有物体入水的声音响起，引得在附近吃草的一只野兔受惊抬头，但奇怪的是潭水却纹丝不动，别说是浪花了，连波纹都没有，只有波光粼粼般的淡淡光晕晃荡几下很快消失，如同幻视幻听。

    天机洞天由天机轮完全掌管，计缘明明是在遥远位置入的洞天，但到了洞天这一头，视线中却直接能看到海中楼阁了，这中间显然差了何止万里之遥。

    “这倒是省事了，可惜不能覆盖天地，只有在小一部分南荒洲有用……”

    边飞边想，计缘暂时将对天机轮的思绪抛到脑后，直径飞向那延绵一片的海中楼阁，也是这时候，玄机子才忽然察觉到什么，然后心念一动，知道是计缘来了。

    不过计缘可不是特地来见玄机子的，两刻钟之后，简单和玄机子交流了一番之后，两人一起来到了原本计缘暂住小屋边的一处小阁前。

    两人一到阁前，内部原本盘膝打坐的人就睁开了眼睛，随后站起身来走到阁前打开了门。

    “计先生，我还以为你把居某给忘了呢。”

    小阁内的人正是居元子，在天机阁这里独自修行了大半年了。

    “居道友说笑了，计某断无此意！”

    “计先生，玄机子道友，里边请。”

    居元子一笑，伸手引请两人，区区半年对于他这等修士而言根本不算什么，等同是闭目打坐修行了一小会而已。

    其实暂留天机阁的不止居元子，还有巍眉宗的一票修士，不过她们另有原因，是因为吞天兽蜕变不宜多动，干脆就在天机阁洞天借地布阵准备了，没有个一年半载甚至三年五载都不会轻易离去。

    三人进屋之后，多是计缘在说，居元子和玄机子在一边听着，良久之后计缘说完，居元子才沉声开口。

    “计先生的意思是，让居某回云洲找到他们，略微试探过后，小小推波助澜一把？”

    “不错。”

    “那居某何事动身好呢？”

    计缘不暇思索道。

    “越快越好。”

    居元子带着笑意看了看玄机子再看向计缘，两手一摊。

    “可是南荒洲距离云洲远隔重洋，千山万水不足以测其距，居某脚程再快也需一两月才能到的，更别提还有之后之事，最后涉足天禹洲就更晚了，不若以我玉怀山天魂灯秘术，感应传讯如何？”

    计缘也是笑了，这居元子如今都会和他开玩笑了。

    “居道友既然有此秘术，何必戏弄计某，早说便是，如此当然最好了！”

    “哈哈哈哈哈哈……”

    玄机子见居元子在那笑，不由微微摇头。

    “居道友，你都快一千岁的人了，居然还使个小性子，你呀……”

    居元子只是笑笑，已经开始准备秘法了。

    这天魂灯秘术，顾名思义就是涉及天魂，在玉怀山中还有一种说法就是命灯，通常是在外弟子身死道消则灯自灭，用来提醒山中同门有人亡故，有时还能交感一些气息回来，除此之外本该是并无他用的。

    但到了居元子的道行，玉怀山的命灯小术，在他手中也能发挥出一些特殊作用，比如这次这样传递一些讯息，虽然有一些局限，且也绝对不能多用，但也足够了。

    “居道友，此术对你可有什么影响？”

    计缘这么问一句，居元子收敛笑意，摇头道。

    “些微影响也就是那居某那天魂灯变得不太灵敏而已，可能居某死了它抓不到什么气息回山，甚至还会亮好久，等居某日后回山去天灯阁施法修补天灯就行了。”

    那就没问题了，计缘也放心了。

第788章 树欲参天毕经风雨

    居元子施术的过程极为简单，也不需要计缘和玄机子回避什么，只是闭目静坐即可。

    在计缘和玄机子看来并无任何灵气和法力的波动，甚至感觉居元子像是睡着了，但在同时刻的玉怀山，可吓坏了看守天灯阁天机阁真人。

    看守天灯阁的修士本静坐在阁前修炼，忽然感觉到一丝异常，睁眼抬头，发现居然是最高处那些天魂灯中，代表着居元子的那一盏灯在剧烈跳动。

    “什么！难道居道友他遭遇不测了？”

    修士站起身来，却见这天魂灯只是不断在跳动，却并没有熄灭的意思，他轻轻一跃，凌空虚渡到达天魂灯附近，见到这灯火跳动且不熄灭，但却有信息传回来。

    这还是头一回在天灯阁见到这种情况，一般是有玉怀山修士死的那一刻有信息被秘术抓回，这会灯不灭却抓回了信息。

    “这……这也行？”

    半刻钟后，修士传唤来自己的弟子暂时看顾天灯阁，自己则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离开了阁楼。

    ……

    计缘回到泥尘寺的时候，正好是离开过的四天后，和寺庙的老方丈在寺院门口照了个面，后者当然知道计缘是高人，但面对计缘却能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心平气和，以佛礼相迎。

    “善哉大明王佛，计先生，黎小公子在你那院中待了许久了。”

    “计某已经知晓了”

    计缘回了一礼，留下话之后就往寺院中走去，行至自己居住的院中，见大冷天的日子，僧舍的门却有一扇开着，里头的小桌正对着房门，桌后有一个孩子裹着旧被子捧着手炉在看书，时不时就吸一下鼻涕，正是黎丰。

    “嘶嘶……”

    黎丰再次吸了一下鼻涕，翻了一张书页背诵一会，然后习惯性地抬头看向院门方向，当看到计缘站在那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再看，不是幻觉，计先生正朝着院落中走来呢。

    眼睛红了一下，黎丰赶紧站起来。

    “先生，新书第一本我已经会背了，本来昨天就想背给你听的！”

    计缘走到屋前，进了屋内后把门关上。

    “你这是埋怨先生我昨天没有回来吧？”

    计缘话语带着笑意，黎丰也笑了起来，使劲摇头。

    “没有的没有的，先生说了快则三日可没说一定是三日的！”

    计缘揉了揉黎丰的脑袋，走到屋角给已经快要熄灭的炭炉里添了几块炭，很快屋子内的温度就暖和了起来，他知道黎丰与其说是怪他回来晚，不如说是很怕他再也不回来了。

    “先生，您去干什么了呀？”

    “没什么，托人带了个信而已，应该已经带到了。”

    计缘说话的时候若有所思，而他思绪飘远的地方正是故土云洲，如今的新大贞，随后喃喃一句。

    “树欲参天，必经风雨。”

    ……

    原本的祖越之地已经是大贞皇朝新的疆土，被编为新的六州，为了彰显大贞原本的威仪，硬是将本来比大贞小不了多少的祖越只编成六州，当然原本的一些地名称呼的关键字是依然保留的，只是末端级别都换成了大贞一贯的府县制。

    中湖州主要包含中湖道以及以西北部洛庆城为主的旷阔区域，而燕飞如今正好暂住在洛庆城边，正是他和老牛曾经住所，同在的还有陆乘风与左无极。

    今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燕飞抓着长剑正从一栋颇为气派的楼阁出来，只是这楼阁虽然华贵却始终弥漫着一股粉脂气，迎着来往路人尤其是男子不由自主瞥过来的眼神往上，能看到一个大大的金字招牌，名曰“春杏楼”。

    看燕飞这样子，在外头来往男人的眼中，完全就是一夜**之后从里头出来的，只不过楼阁内有些姑娘看着燕飞这个饱含魅力的沧桑剑客，眼神都含情脉脉，却没人出声喊什么大爷下次再来之类的话。

    燕飞当然不会理会其他人的看法，更何况这里也没认识他的熟人，但还没走多远，边上小巷中忽然有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没想到名震江湖的飞剑客也是风流人物呢~~”

    燕飞眉头一皱，看向一侧，那里站着一个面色白皙的年轻人，衣着虽然不华贵但料子显然不差，身上几乎一尘不染，关键是这年轻人在开口之前，燕飞居然没有察觉对方有什么异样，可此刻一看却觉得对方不简单，哪怕被自己直视都能面不改色，武学造诣怕是不低。

    “你是谁？”

    “我姓魏，专门来找你的，幸亏没有晚上来，否则打扰你好事了，哈哈不说笑了，燕大侠，我知道你昨晚没在这过夜，是早上才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的。”

    燕飞眉头一跳，以前长期受到老牛耳濡目染，导致这眼前人的话怎么听着都不太像是好话。

    “谁让你来的，找燕某何事？”

    “嗯！你猜谁让我来的，至于什么事嘛，我想先找燕大侠切磋一下，不知可否？”

    魏元生话音才落，袖中就滑出一柄精致的小剑，看着并非是那种短剑，反而像是一把长剑整体缩小了一圈，但其上锋锐异常，在他提剑的一刻就带着幽光朝着燕飞刺来。

    ‘好快！’

    燕飞心头一惊，知道来人不简单，几乎在对方攻来的那一刹那就运转身法拔剑应对，能在一开始就让他拔剑，武林中没有多少人的。

    “叮~”

    两剑交击的同一刹那，燕飞手腕一转，剑如臂展动如灵蛇，仿佛活化一般随着身法变化再度刺向魏姓年轻人，这一变化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并且毫无杀气和念头，只是在剑尖出现的时刻才有一抹锋芒带着摄人心魄的气势展现。

    那年轻人一看到这一剑仿佛吃了一惊，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在燕飞眼中简直是“死人的反应”，但就在剑尖距离年轻人不足一掌距离的时候，对方身上却浮现一阵模糊，形如鬼魅一般后退了足足一丈，躲开了剑锋的杀伤范围。

    “呼……呼……呼…..好吓人啊……”

    燕飞皱着眉头持剑站在原地，哪怕对方刚刚这样躲开，其实他依然能够追击，只不过他没有选择跟上，而是眯眼看向一丈外的年轻人。

    “你不是凡人？”

    魏元生拍拍胸口，刚刚是真的吓到他了，并且他能感觉到即便自己躲开了，燕飞的剑意却依然贴着他，就像是一柄剑抵在眉心，送不送出这一剑由不得他魏元生。

    ‘武功到了这种地步，也好可怕！’

    压下心惊，魏元生再次走近燕飞一步，拱手郑重行礼。

    “小子魏元生，见过燕飞燕大侠，燕大侠的本事小子见过了，果然和计先生说的一样厉害，人间怕是难有对手了。”

    “谬赞了。”

    燕飞点点头，听到计先生三个字，至少表面上的气氛就缓和了。

    “大侠，找个方便的地方说话吧？”

    燕飞顺着魏元生的视线回望，因为他们两人在小巷口过了一两招，这会街边也有一些好事者在看着，虽然他们没继续打下去，但那些好事者暂时可没散去的打算。

    “嗯，去城外吧。”

    ……

    左无极身体壮硕结实面部却依然显得有些稚嫩，此刻正穿好衣服从自己的房间内出来，在小庄园内四下看了看，那对夫妇正在晾晒衣服，而陆乘风则冬日里只穿着一件短褂在外头开阔地带打拳，每一次出拳都好似能震动一大片空气，打出一阵爆鸣。

    片刻后，陆乘风缓缓收敛气息，随着身内真气平息，身外一阵阵白茫茫的蒸汽腾起，让他显得有些像云雾缠绕的仙修。

    “哎，所谓武煞元罡果然是绝世之功，可惜对我来说有些晚了……”

    “四师父，大师父呢？”

    左无极的声音传来，打断了陆乘风的思路，他面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燕兄去洛庆城内了，听说是以前有位兄长嘱托过，再来洛庆，要帮忙去几个相好那瞧一眼。”

    几个相好？有很多个？

    左无极挠了挠头，将这思绪抛到脑后，因为四师父已经提着两个大石锁朝他走来。

    “好了，准备站桩，我让你停才能停，至少半个时辰之后才能吃早饭！”

    “是！”

    左无极不敢怠慢，舒展筋骨再运转真气，然后从陆乘风手中接过两个百斤重的石锁，抓着石锁的双臂一左一右平行大地，身子则呈现马步桩形态，没过去多久，他身上就腾起一片片白色蒸汽。

    而边上的陆乘风已经提起地上的一个酒葫芦抿起酒来，仿佛他只要喝酒就能解渴。

    但左无极大约站了快一个时辰的时候，一边抱着酒葫芦躺在树下闭着眼的陆乘风依然没有叫停的意思。

    左无极嗅着远处厨房的香味，余光看着一边的陆乘风。

    “师父，四师父，绝对远远超过半个时辰了……”

    陆乘风肚子起伏均匀，不睁眼不吱声。

    “四师父，您不会喝醉了吧……”

    陆乘风依然没动静，但哪怕双臂酸痛得快要裂开，左无极也不敢放下石锁。

    忽然间，陆乘风睁开了眼睛，纵身一跃就跳到了树顶，看到了燕飞和一个生人走来，不过仔细看，这生人又似乎有那么一点眼熟。

    显然魏元生也发现了陆乘风，远远已经摆手了。

    不认识魏元生但笑面虎魏无畏在江湖上也是有名气的，加上计缘这层关系，很快几人就了解了魏元生的来意。

    “你是说，远隔重洋之地，人与妖魔的混乱纷争，正死斗不休？”

    陆乘风抿了口酒，眯眼这么问一句，燕飞没说话，左无极则不停往嘴里塞着肉包子。

    魏元生点头道。

    “不错，人道之势乃是天地大势，武道本该是属于人道之力，几位大侠武功卓绝，但不得突破，或许是少了什么条件，正所谓压土为砖锤铁炼钢，若妖魔乱大地，人间当如何？若正道敌不过邪道，又当如何？”

    燕飞笑了笑，将手按住桌上长剑。

    “别说是能磨砺武道，纵然不得寸进，燕某也会去的。”

    “陆乘风武功低微，但也想去见识见识。”

    “我我我，我左无极是要成为天下第一高手的，我也去。”

    “你？”

    魏元生眉头一皱，刚想说话，陆乘风和燕飞却同时开口。

    “不错！”

    在两人看来，他们已然有局限所在了，但左无极是武道的希望，这希望可不适合在暖阁之中，是苗子岂能不经历风雨，哪怕是可能夭折的狂风暴雨。

    然后左无极略显兴奋地又问一句。

    “什么时候走？怎么去？还有别人不？”

    魏元生看着这个看着魁梧如成人，但年纪绝对不大的少年，他相信燕飞和陆乘风的魄力，但这少年不知道妖魔与凡人是何种恐怖，只是点头道。

    “时间不好拖了，两日后一处仙港有一艘宝舟会回天禹洲，这宝舟是天禹洲泰云宗的宝物，这次收回去是准备作为法宝应对危局的，相当时间内也不会有界域摆渡去天禹洲了，我们最好今天就出发。”

    本来是想要再去看看当初九少侠另外几个的，但魏元生掐算一下，觉得来不及了，反正在他看来，最重要的是燕飞能去。

第789章 武道的造化

    既然魏元生这么说了，那燕飞和陆乘风等人自然也没有什么意见，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气概，不会婆婆妈妈的，倒是左无极想到了什么，赶紧道。

    “那我给二师父和三师父写一封信，然后我们就立刻出发吧？”

    “也好。”

    陆乘风对此表示认同，左无极不写他也会写的，王克和杜衡共同代表大贞朝廷和武林斡旋于原本的祖越武林，忙得不可开交，留书告诉他们去向就好了。

    原本在厨房边忙碌的夫妇两正好也提着新泡了茶水的茶壶走过来，听到这忙不迭问一句。

    “燕大侠，你们要走？”

    燕飞点了点头，对着夫妇两道。

    “若午饭已经做好，劳烦快些准备一下，我们可能立刻就会走了。”

    “哎哎，饭已经做好了，马上端上来，马上！”

    “对，几位大侠稍等。”

    夫妇两不敢怠慢，赶紧往厨房走，走入厨房的时候那妻子似乎松了口气，低声对着丈夫道。

    “燕大侠他们走得可真匆忙啊，还没来几天呢，看来不是来……”

    “说得什么话，这庄园本就是燕大侠交给我们打理的，就是还给燕大侠也是应该的，不说了，赶紧把饭菜端上去。”

    这丈夫话虽这么说，但语气显然也是轻松不少的，想想屋内还在睡着的婴儿，这庄园对他们太重要了。

    魏元生带着一丝玩味地转头看向厨房方向，然后再回转视线看向燕飞和陆乘风，二人一个端茶杯一个提茶壶，表情毫无异样，可武功到了这等境界，肯定能听见厨房那边的话。

    “人啊！”

    魏元生这么叹了一句，然后转念一想又笑道。

    “若非如此反倒也不真实了。”

    燕飞喝了一口茶，笑了笑道。

    “本就送他们了。”

    ……

    吃完午餐，又将左无极写的书信送到洛庆城衙门交由邮驿递送之后，魏元生找了个相对不显眼的角落，带着三人坐上了一艘白玉小船腾空而去，他的飞举之功带着三个武者就快不起来，还是得仗着法器的助力好一些。

    左无极坐在白玉小舟上显得十分兴奋，攀在船舷上看看前方又看看下方，身处高空的感觉令他有些微晕眩但感觉又十分奇特。

    “洛庆城越来越小了，那边的山看起来好近啊……咦，那条大江怎么……”

    左无极看到远处一条在高空看依然很旷阔的大江，他知道那正是通天江，但以前经过的时候没觉得有这么宽的。

    不光是左无极，燕飞和陆乘风，乃至魏元生的注意力也被通天江吸引。

    “确实是通天江，似乎流域有所变化。”

    燕飞说着的时候，飞舟已经飞入了通天江流域的范围，天色也一下暗了下来，不是因为天要黑了，而是因为这一边乌云密布，正在下着不大不小的雨。

    “哗啦啦……”的雨水落下，不过都会从白玉飞舟两侧滑落，魏元生看向头顶天空，这乌云远比寻常云层要高得多。

    “通天江的水确实宽了好多，此去也不知道何时再能看到通天江了。”

    陆乘风抿了一口酒。

    魏元生低头看向通天江，带着一种奇妙的情绪道。

    “听我师父说，自大贞彻底打下祖越之地，编各道为新六州之后，通天江的沿岸就一直有半数以上的江段在下雨，地段会变，这雨却一直没有停过，很多地方的河堤都被淹了，只是速度不快，沿岸一些小码头都能够及时撤离或者改变船泊位置。”

    “是么？魏大哥可知道是为什么？”

    左无极好奇的询问魏元生，这个仙修平易近人，就像是个大哥哥，所以他也不叫什么仙长，而魏元生也很乐意左无极这么叫，看燕飞和陆乘风应该也有好奇，便笑着坦言。

    “我也问过师父，他说，应该是通天江的应娘娘，准备走水了，大贞水脉之气都会汇聚，乃是水族盛事。”

    “应娘娘？走水？”

    左无极依然好奇，而燕飞则若有所思道。

    “听说是那通天江女神，沿江颇多江神祠庙，至于走水，曾听闻此乃化龙之术，是万千水族向往而敬畏的时刻。”

    “正如燕大侠所言！”

    魏元生附和一句，左无极则略显不可思议地看着通天江。

    “原来是这样啊……真是超出我等凡人想象之外啊。”

    陆乘风抿了口酒，看了一眼不喝酒的燕飞，将酒壶递给左无极，带着淡然的语气道。

    “若我等要面对的妖魔也有这般伟力，你的拳头你的扁杖，还挥得出去吗？”

    “啊？不是吧，这么厉害的妖怪我都不够格站在他面前吧……”

    左无极看着浸润在雨中显得朦胧的通天江，很难想象自己同一个引动天地之力的妖怪该怎么斗。

    “哼，气盛煞强纵死不惧，以我武魂炼铸元罡。”

    燕飞低沉着说了一句，然后闭目调息，陆乘风则摇晃了一下酒葫芦，听到酒水不多，就按上塞子收好，躺在船上打盹，就左无极坐着有些出神，而一边的魏元生则看着三个武者若有所思。

    ‘炼铸元罡？什么功夫？’

    作为一名既有天赋的仙修，魏元生修为虽然不高但灵韵天成，隐隐感觉到燕飞、陆乘风和左无极身上，此刻有种奇特气息，这只能凭借灵觉感应一丝，却无法用神念感受用法眼看到。

    等魏元生想要再感受感受的时候，三个武者一个似是已经酣睡，一个似乎处于静定状态，哪怕左无极靠在船舷上看着下方状若出神，但身上的气血却呈现内敛，气息仿佛只是个没习武的普通少年。

    按理来说，这三个都是武者，而魏元生是个常人眼中的仙人，但现在他却觉得这三个武者比他这个仙修还要有修行的味道，果然计先生看重的人都不可以常理度之。

    白玉飞舟速度不慢，不过与其说是魏元生带着三人去仙港乘坐泰云宗的宝船，不如说是追赶那艘宝船，因为还没到仙港魏元生就忽然算到宝船提前起飞，想来是泰云宗修士急于回天禹洲的缘故。

    魏元生费了好大劲，才勉强驾驭着白玉飞舟在千钧一发之刻追上了宝船，否则一旦宝船开始提速，以他的道行驾驭白玉飞舟是根本追不上的。

    宝船名曰泰云飞阁，上头只有泰云宗的修士，根本没有任何其他乘客，更不用说凡人了，但魏元生有玉怀山给的证明，也让宝船上的知事答应载三个凡人一程，而魏元生则回玉怀山复命去了。

    处于泰云飞阁上的三个武者，并没有如同开始乘坐白玉飞舟时那样对飞行充满好奇，也无过分拘谨，而是一有空就练武，就连左无极也很少为了看风景上甲板。

    三名武者每天都会在甲板上练武打坐，魏元生更是会借自己带着的玄玉等极为沉重的物件给他们，帮助他们练功，也引得泰云宗的修士对几个武者略微好奇，但彼此之间并无什么交流，毕竟就连魏元生在宝船上的所有泰云宗修士眼中也不过是个真实年龄和外表一般无二的小辈。

    两个半月之后，泰云飞阁终于到了天禹洲，也能看到那冰封并未化解的海岸。

    才练完武的三名武者就站在船舷边看着冰封的海岸线和一片雪白的大地，尽管天气寒冷，但左无极赤膊上身，金刚一般的体魄上腾起一丝丝蒸汽。

    泰云宗许多修士也站在甲板上，知事真人也眯着眼看着苍茫大地冷笑出声，然后看向不远处三名武者。

    “好个妖魔混乱之世，没想到我天禹洲竟然有这么一天！三位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啊。”

    “仙长无需挂心，将我等在合适之地放下便可。”

    知事真人点了点头，人各有志，他如今也没心思过多顾及这三个武者，但还是递过去三张小巧的符箓。

    “此乃正阳符，不是什么贵重物件，能驱邪气避瘴气，也能抵御一些阴灵滋扰，收下吧。”

    “多谢仙长。”

    燕飞三人同声道谢并收下了符箓。

    又过去半日，有泰云宗修士御风送三人到达一处小镇外，然后又飞天而起，泰云飞阁也自行远去。

    燕飞三人站在这陌生的大地上，呼吸着远比云洲更寒冷的空气，燕飞面无表情，陆乘风晃荡着手中的酒葫芦，似乎在琢磨着怎么买点酒，他的酒早喝光了，在泰云飞阁上又没处买，那些仙长高冷得很，连提供三餐都是丹药了事，也只有左无极显得有些亢奋。

    “走吧，还好带了些银两，可以先去买点酒。”

    “太好了，吃丹药虽然不会饿，但我快要淡出鸟来了，这神仙当得真没意思！”

    左无极表示强烈赞同，推着两个师父一起往前头小镇走去。

    只可惜他们想得太美，因为害怕妖魔变化，这小镇拒绝一切陌生人进入，只是给三人指了一处城外的废弃破庙，收了三人一两银子后给了他们两床破被子和一壶浊酒几个包子。

    ……

    千山万水之外的夜里，计缘侧躺在僧舍中微闭双目，意识陷入恍恍惚惚的状态。

    以游梦之念驾自身之梦，在似梦非梦之间，计缘仿佛能听到一些声音，这声音起初微弱，随后逐渐清晰了起来，但双目却犹如灌铅般沉重，身体也好似不能动弹，仿佛当初才至荒山破庙中那一夜，除了听声无能为力。

    这像是一种错觉，因为计缘知道只要他想睁眼，立刻能睁开，也立刻能起身，但这又不只是一种错觉，心耳所听，皆是远方之音。

    类似感应远方相关者的情况曾经也出现过几次，但每次都不太一样，并不完全由计缘的意志所转移，不过如今随着衍算之功和修为提升，计缘稍稍摸出点感觉来了。

    “叮~”

    左无极用一柄剖肉短刀敲击了一下手中的馒头，发出的声音就像是在打石头。

    “这冻得也太结实了吧……”

    陆乘风直接抓过一个馒头，啃在嘴里“咯吱咯吱”如同嚼冰，还不忘抿一口酒，燕飞则看向左无极。

    “给我烤一下。”

    “是大师父，我马上生火！”

    万千里外的计缘嘴角微微浮现一丝笑意，似乎能想象出三人此刻的状态，可惜片刻之后这种感觉就渐渐淡了，就像是石入水中的波纹，终有平静的时刻。

    ‘又是破庙，怕是他们今晚不得安宁呢……’

    每次计缘遇上和破庙就准会出事，这次哪怕只是遥遥感应，他也觉得一定会有事发生。

    燕飞等人才到天禹洲，计缘就觉得他们的棋子就从模糊状态而凝成虚形，可见这一步并没有错，剩下的就看他们，也是看武道的造化了。

第790章 不堪大用？

    打火石是江湖人必备的，左无极当然也带着，三两下点着一些细枝，然后直接用庙里面的一把烂椅子和一些捡来的柴枝当燃料，用不着用刀劈，直接用手捏碎木头掰下来就行了。

    镇上巡逻的人给的食物，说是包子，其实主要还是馒头，真正有馅料的不多，好在这硬邦邦的想要馊也不容易，生火之后烤一下变软，还是散发出一股面香，总比吃丹药要有食欲多了。

    “大师父给。”

    “四师父，再吃一个吧，这个有馅。”

    左无极给燕飞和陆乘风一一递过去最先烤好的两个包子，最后才给自己烤，这么一小袋馒头包子对于他们三个来说要吃饱是不太够的，但垫一垫肚子是没问题了，左无极还想着明天打个什么野猪野鹿吃吃。

    左无极吃东西是三个人里头吃得最香的，陆乘风永远就是喜欢就着酒而燕飞吃东西基本没多余的表情，也就左无极大口大口十分满足。

    “哎还是太少了。”

    左无极吃完最后一个包子还有些意犹未尽，但也准备铺床了，这庙里还是有不少干草的，不过燕飞看了一眼外头看了陆乘风一眼后对左无极道。

    “无极，今晚不要睡着了。”

    左无极动作一顿，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大师父，您的意思是会出事？”

    先天高手本来就会有一些特殊的直觉，而燕飞则更加出众，他是没发现什么问题，但总觉得，陆乘风也皱了皱眉头，看向庙门口那破损不堪的大门，就这几扇烂木板根本毫无防护作用。

    “看来我们是得自求多福咯，嘿，无极，来一口？”

    “好！”

    左无极笑着接过陆乘风的酒壶猛灌了一口，酒水下肚带来一阵暖意，虽然是浊酒可滋味并不算太差。

    庙内三人只有陆乘风和左无极裹着被子躺下了，燕飞则一直盘坐在火堆边，在庙里人休息的时候，小镇边缘巡逻的一队人也正远远地望着破庙方向的火光。

    “这些外乡人口音极为怪异，连比划带猜的才勉强搞懂一些，也不知从哪里来的。”

    领头的是一个官差，他的话身旁的人也听到了，嘀咕着道。

    “或许真的是妖怪变的呢？”

    “妖怪倒是不像。”

    “那也有可能是帮着妖怪的人奸，听说有些地方就出过几回这样的事，那些人奸混入城镇，帮着从内部坏了法师高人设的法阵，害了大半城的人呢！”

    官差点点头。

    “这倒确实有可能，所以没让他们入城肯定是对的，别说他们，就是当地口音的都得小心，今晚巡逻归巡逻，但这破庙也得盯紧点。”

    “知道了！”“放心吧林哥。”

    “我会打起精神来的。”

    “这就好！”

    巡逻的人这会分成三队，虽然在城外，但距离城墙并不是很远，并且始终有一队的视线不离开那破庙，城里也同样有人整夜巡视，还有两个法师坐镇。

    夜逐渐深了，破庙内的篝火也变得越来越弱，陆乘风的酒壶摆在一边，早已起了微弱的鼾声，左无极也罩着被子呼吸均匀，燕飞盘坐在篝火边姿势，长剑横在膝上，始终纹丝不动。

    “呜……呜……”“啪嗒啪嗒啪……”

    夜晚的风大了起来，破庙的门被风吹得直作响，燕飞刹那间睁开眼睛，双目之中闪过一丝精光，躺在一边的陆乘风身体则越发放松，但随时可以暴起，就连左无极一只手也已经摸在了自己的扁杖上。

    但风声就持续了一会，很快就变弱了，燕飞看着门口方向，许久之后再次闭起眼睛，左无极低声嘀咕一句“扫兴”就继续睡去。

    在这之后整夜没有什么特殊的动静，似乎这一晚就能安稳过去，但在黎明前，燕飞再次睁开眼睛，陆乘风稍晚半息也从铺盖上坐起来，左无极则是听到两位师父的动静也坐起身来。

    “陆兄。”

    “嗯，血腥味……”

    左无极心头微微一惊，静下心来使劲嗅了嗅味道，片刻后，确实闻到一股非常淡的血腥味，而且他年纪不大但经历过大贞和祖越的残酷战争，知道这种味道很新鲜。

    燕飞朝着两人微微点头，然后慢慢起身，陆乘风和左无极先后跟上，两息之后，三人以武煞元罡之意收敛气息，凭借轻功悄无声息出了破庙，寻着血腥味往一侧快步走去，仅仅三十丈距离外，三人看到了一片野草地前的死尸。

    “两个……”

    陆乘风眉头紧锁，地上的两人死相极惨，半边脸都没有了，胸口也塌陷下去且有一个大窟窿。

    “看来是心被吃了，血也少了很多。”

    左无极本来没觉得如何，但听到陆乘风这句话，一下子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灭祖越之战的时候虽然听说敌方也有法师甚至妖怪，但基本和他们这些江湖人很少照面，绝大多数情况都会被大贞高人解决，和眼前的情况是截然不同的。

    “那边还有。”

    燕飞率先跑过去，左无极和陆乘风赶忙跟上，果然在二十多步外的下土坡杂草丛后又发现了一个人，同样死相很惨。

    “是巡逻队的？”

    “嗯，错不了。”

    陆乘风抬起头来看向远处，正有一队提着灯笼的人沿着城外固定轨迹行进。

    “走，去问问。”

    三人轻功卓绝，如同草上飞腾，几下就跳跃到了巡逻队面前，把那些人吓了一跳，纷纷举起手中兵刃。

    “是人是鬼？”“什么人？”

    本地方言有些难懂，但大致能明白他们说的什么，陆乘风赶紧带着比划解释。

    “几位莫慌，我们是借助在破庙中的外乡人，你们巡逻队中有人死了，有人死了！”

    陆乘风将从死者身上取来的物件递给一脸戒备的人，是一个沾了血的胸口挂饰，巡逻队的人却不敢接。

    “别靠近，丢地上。”

    陆乘风眉头一皱将手中配饰扔在地上，巡逻的人用灯笼一照顿时脸色大变。

    “刘老三的链子！”“他出事了？”

    “林哥，这怎么办？”

    领头的官差愣了下后忽然警觉。

    “不对，你们三个有问题，后退后退！放法箭，放法箭射他们！”

    “射他们！”

    这一批一共十几个巡逻的人，后头有五人直接搭箭就射，看似毫无章法的箭一射出来居然散发荧光。

    刷刷刷……

    五支箭刹那间接近燕飞三人，三人纵跃躲过之后居然还会拐弯，带着破空声一直跟着他们躲避的身法，速度也越来越快。

    “铮……”

    燕飞不得已拔剑，长剑在其手中化为一道银光，剑光闪动几下？

    “当当当当当……”

    五支法箭全都被扫中，在它们速度变慢的时刻，陆乘风瞬间接近，双掌如若幻影连出，将五支箭牢牢抓在手中。

    这些箭在陆乘风手中依然不断扭动，好似灵蛇，并且力量极大，陆乘风冷哼一声，身上气血罡气猛然爆发，身体发出一阵“轰隆”闷响。

    “咯啦啦”，五支箭光芒闪动几下之后彻底失去了动静。

    “再射，再射，我们撤！”

    巡逻之人见法箭居然被“妖魔”收了，惊慌之下赶紧退走，并且还想要再次射箭，燕飞三人则已经施展轻功离开老远。

    “我们不是妖怪！小心你们见过的那个刘老三，他已经死了！”

    陆乘风当年曾被誉为云阁君子，极为擅长各种江湖社交，语言学习能力也极佳，短短交流已经摸出一些当地方言的感觉，这会吼出来的声音居然有三分方言味道，也令那些人都听懂了，人虽然在退，可第二波箭并没有射出来。

    “我们不是妖魔，乃是远行的武者，不论人还是妖魔，为恶方杀，小心那个刘老三，用你们那种箭对付他们！”

    陆乘风朝着巡逻队退走的方向吼着。

    “四师父，他们已经逃远了。”

    巡逻的人也都不是普通百姓，都是会武功的，执意想逃的话速度当然不慢，而且似乎身上有一些其他东西，使得他们逃走速度快得更夸张，在左无极视线中也就剩下一点灯笼的火光了。

    “信鬼怪而不信人！”

    燕飞冷声一句，脑海中则短暂回想到了当年他们九人在山神庙中遇见计缘的场景，颇觉得有些讽刺。

    “大师父，四师父，我们怎么办？”

    燕飞侧目看向左无极。

    “我们来干嘛的？”

    留下这么一句话，燕飞和陆乘风立刻施展轻功朝前跃去，左无极则扛着自己的扁杖赶紧跟上。

    三人身上有别于寻常武者的强大气血此刻也逐渐散发出来，燕飞更是将自身元气和天地元气隐隐沟通，应环境之激有了一种奇怪的感受，仿佛隐隐能感觉到一股微微带臭的压抑气息。

    “嗷呜——”

    远方隐约传来一阵嘹亮的狼啸声，城中似乎也有惨叫声传来。

    “轰隆隆……”

    一声轰鸣伴随着轻微震动，在燕飞的视线中，原本在黑夜中显得有些亮堂的城镇似乎一下暗了不少。

    “城镇变暗了？”

    “啊？什么暗了？”

    左无极好奇问了一句，燕飞摇了摇头没说话，三人快步接近城镇，接着轻功跃上城头，说是城墙其实也就是一道土墙，几乎站不了人，但对于武林高手来说当然没问题。

    城中依然显得比较安静，哪怕惨叫声也显得悠远，但三人能看到一些城中兵丁之类的人物正在奔波，很快声音就嘈杂了起来，是一阵阵的尖叫呼喝和惨叫，以及某种怪异的嚎叫。

    “走！”

    燕飞一声令下，身子已如轻燕掠去，陆乘风和左无极当然也在身后。

    “无极，一会跟紧我们，妖魔不同于武者，务必倾尽全力不可留手，常人致命伤对于它们而言未必致命，下手要狠要重！”

    “知道！”

    三言两语之间他们已经接近妖魔所在，一道道妖光随着妖怪的利爪在变化，人群皆在惨叫，那些兵丁不成章法的攻击根本对处于阴影中的妖魔无效。

    “嗖嗖嗖……”

    几支法箭射出，化光打在阴影中。

    “吼……”

    阴影骤然突进，爪子扫过那几名射箭的人，瞬间连人带弓都撕裂，城中土地手持一根发光的树根杖，正舞动中和另一个妖怪交手，看到此景顿时怒极，木杖一扫就将身前妖物打飞。

    “该死的孽障……”

    “吼……”

    但立刻有三四只妖怪扑上缠住土地，另有妖怪翻城而入，城中两个法师则毫无动静，数百手持武器的人同土地公一起拼力抵抗。

    “跑啊妖怪来了，快跑啊，不跑都得死！”

    “跑啊……”

    兵丁中有人心态崩溃，率先转身逃跑，这引发了连锁反应，一时间同逃者越来越多。

    “混账，别跑，回来！有土地爷在别……”“噗……”

    领头的将官怒吼声还没完就被掏心而死，这下连将领身边的人都纷纷溃散，好几个妖怪追着他们杀，而人数最多的方向则是一团不断有锐光撕扯人命的阴影。

    “哈哈哈哈，让我等来领教一下妖怪的能耐！”

    陆乘风大笑间，和燕飞左无极一起从一侧屋顶跃入战团，直接撞上迎面而来一团阴影，也不理会四周溃逃的人，燕飞拔剑突刺，陆乘风拳掌如风，左无极扁杖舞动，三人合力朝阴影攻去。

    “砰”“砰”“砰”“噗”“噗”……

    攻击密集落下，扫得妖气震荡。

    “吼……”

    阴影中一声怒吼，仿佛狂风呼啸，令三人不由被逼退，燕飞退后三步才止住，陆乘风退了四步，而左无极退后六步后用扁杖顶在后面，三人视线看向目标。

    “什么？”“嗯？”

    眼前是一个魁梧到不像话的怪物，如同一只人立而起还披着甲的豹子，拳掌、扁杖，甚至是燕飞的剑，引以为傲的武功，只是在妖怪身上留下不算严重的痕迹，别说致命伤，流血的口子都已经止住了。

    左无极心下震撼，下意识看向陆乘风和燕飞，见二者也是面色凝重，不由握紧了手中扁杖，额前见汗背后滚烫

    “武者，没有开光的武器？不错嘛，嘿嘿嘿嘿……”

    妖怪的声音沙哑，带着强烈的戾气和压迫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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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1章 煞起武兴

    哪怕最开始的几招有试探的成分在里头，但眼前这种状况，显然也出乎了燕飞等人的预料，实际上燕飞并不是没有杀过妖，也对妖物有过一定的了解，长剑入手的触感和这妖怪开口的语气就立刻让燕飞意识到不好。

    “陆兄，无极，这不是寻常妖物，已经炼化了横骨且筋骨不凡，小心不可大意！”

    燕飞知道就算是妖怪在同境界也是有极大差异的，而这豹子显然是其中的佼佼者，对于他们三人来说很大程度上够得上致命的威胁。

    “嗯！”“知道了大师父！”

    三人都没有退怯的意思，哪怕是有些冒冷汗的左无极也是如此，这倒是令打量着三人的人立豹精露出玩味的表情。

    “有点意思，看起来你们竟是自觉能赢我，也好，今晚我就先吃了你们再找童男童女。”

    豹子精最后一个“女”字还未落下，整个魁梧庞大的身躯已经撕扯出一道狂风攻向燕飞，这三人刚刚的攻击，对他威胁最大的当然是燕飞，而且并不是因为对方拿着剑的缘故。

    虽然嘴上轻蔑，表现出来的也是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可这三个武者其实都不简单，动作迅捷出招狠厉，且刚刚割在身上的那几剑，刺痛感尤为明显。

    ‘要先弄死这个剑客！’

    “吼——”

    豹妖猛烈的咆哮声带起一股夹杂着腥臭味的狂风，燕飞脚下点着碎布，提着剑飞快后退，妖物一动他就知道对方目标是自己。

    陆乘风和左无极则在同一时刻一左一右接近豹妖，一个抽起扁杖点向豹妖脚爪的落点，一个则侧身贴靠接近，右手以横扫之势扣击妖物脊骨。

    “找死！吼……”

    豹妖崩盘奔跑方向不变，一根尾巴化为残影抽向威胁更大的陆乘风，后者瞳孔一缩，双手如幻变拳为爪。

    “砰……”

    陆乘风拼力扣抓住了那甩来犹如钢鞭的豹尾巴，身躯随着尾巴甩动的幅度向后以柔劲退去三步，然后立刻扎马扣死豹尾，虽然马上又被无可比拟的巨力带飞，但竟然将豹妖前冲的势头短暂遏制一瞬。

    ‘好机会！’

    左无极手中扁杖舞出半月残影，在扁杖绷直的一瞬间又犹如钢枪，同陆乘风配合无间，正好在豹妖动作因为前者拉扯而失去刹那平衡的一刻，点在了豹妖人立双足右侧小指。

    这一刻，左无极面露狰狞，自身武煞也随武技短暂化为罡气。

    “咔嚓……”

    以己之长攻敌之短，一瞬间的接触，豹妖右后爪小指头碎裂，一节带着爪钩的指头也沾血脱落。

    “吼——”

    正所谓十指连心，放在人身上是如此，放在妖物身上也差不多，而且左无极的武煞元罡虽然远没有到成熟的时候，可那罡气煞气已然显露，那一瞬间带给豹妖的痛苦极为强烈，让他忍不住发出惊呼惨叫的痛呼。

    这一刻，不断后退的燕飞双目精光一闪，几乎在下一个刹那就顿足屈身，正好是豹妖吃痛将注意力短暂转移到左无极身上的时刻，燕飞不退反进，浑身真气结合气魄，武煞元罡带起强烈的煞气汇聚于剑。

    豹妖赤红的双目正怒转左无极的那一刻，忽然感觉到一阵心悸吗，转头那一刻已然见到燕飞身如残影般贴近。

    “啊？”

    下一刻，燕飞剑尖送出。

    “噗……”

    剑尖从豹妖下颚刺入，犹如烙铁穿奶油，直接点向颅内。

    “吼——”

    生死存亡之刻，豹妖爆发出无穷妖气，以压迫自身修为的方式带起一阵气浪冲击。

    “噗……”

    血光乍现，燕飞长剑穿颚而过，裂唇碎梁，刺中一只眼球后，被豹妖在千钧一发之刻挣脱，以倒扑的形式硬生生脱离了长剑范围。

    “吼……啊……我的眼睛……啊……”

    豹妖在后倒的一刻，几乎立即飞窜，真是连滚带爬疯狂脱离三位武者合击范围，一只爪子捂着右眼位置，鲜血不断飙射出来，更有一种刺骨灼魂的痛楚挥之不去难以忍受。

    “砰……”

    在强烈的痛苦之下，豹妖直接撞碎了一堵墙，竟然显得有些慌不择路。

    燕飞、左无极和陆乘风三人根本没有什么言语交流，几乎在豹妖逃离的一瞬间同时跟上，这种机会怎么可能放过，今天一定要将这妖怪杀了。

    在城中一片混乱的情况下，这一幕依然被一些逃窜的士兵和武者看到，也令他们有些难以置信，因为这三个高手身上并无任何符咒的样子，是真的以自己的武功将妖物逼退，不，甚至是追杀妖物。

    “吼……找死！”

    豹妖在痛苦难耐之下，感觉到背后破空之声，愤怒之余竟然有一丝惊慌，惊慌于三个纯粹的凡人，运起身中妖力，朝后胡乱挥爪。

    但带着撕裂力量的爪风并不能对燕飞和左无极三人造成太大影响，他们都知道这妖怪爪光已经乱了，就要趁他病要他命。

    “喝……”

    动作最快的居然是左无极，他从碎裂围墙的灰尘中一跃而出，身躯重心向下，滑动如蛇，身上罡煞爆发，带着扁杖趁乱狠狠点在豹妖受伤的那一只脚上。

    “咯啦啦……”

    而豹妖吃痛之下，陆乘风已经躲开对方胡乱挥动的爪光，带着寸劲之拳点狠狠点在了他伸展长臂和身高所及的极限，也是豹妖咽喉。

    “咔嚓……”

    坚硬妖物喉骨发出一声脆响，哪怕没有被击碎也绝对极为痛苦，使得豹妖刚刚想要嘶吼的声音硬生生化为一阵呜呜。

    也是这一刻，燕飞用最危险的方式，在空中无处借力的时刻飞身而至，左无极忙站到豹妖正前方，燕飞也正好在左无极肩头借力。

    “铮……”

    长剑发出一阵轻鸣，燕飞持剑白虹贯日，在豹妖瞳孔剧烈收缩的这一刻，点在了他剩下的那一只眼睛上，犹如烙铁入奶酪，阳春化残雪，长剑在这一刹那没入妖目只剩剑柄，随后燕飞又在下一刻抽剑而出身躯飘退。

    “噗……”

    相比三个武者来说魁梧无比的豹妖身形摇晃，双目窟窿里都喷出大量妖血，身体四肢在剧烈抖动，然后缓缓倒下。

    “砰……”

    妖躯落地带起一片尘埃，躯体还无意识地抽动了几下，但妖魂已经被燕飞那一剑的武煞元罡所搅碎。

    “呼……呼……真刺激……”

    左无极胸口剧烈起伏，交手时间不能算多长，但心理负担和消耗的体力却不少，燕飞和陆乘风虽然表面上看好得多，但心跳也比平常快了何止一倍。

    燕飞平复一下气息，冷眼看了看地上的豹妖。

    “这妖怪在妖界还算不上多厉害，走，我等今夜戮妖，杀个痛快！”

    “走！”“杀个痛快！”

    陆乘风和左无极同样心生豪气，所谓妖物也并非无敌，武道想要突破，自然需要有与之匹敌的对手才是。

    三人施展轻功又向城中他处而去，哪里有哭喊和尖叫，哪里就是他们的方向。

    后边一群武者兵丁这时赶过来，同附近百姓一道看见那着甲的恐怖豹妖已经倒在了血泊中，不少人顿时士气大振，这妖怪来袭者中比较厉害的，竟然不借助外力直接被武功剑杀。

    “走！跟上三位大侠！”“走！”

    “杀妖！”

    群情激荡之下，一股炙热阳火和煞气也凝聚起来，顺着左无极、陆乘风和燕飞三人离去的方向跟上，有的施展轻功有的陆地狂奔，一些溃散的兵丁和武者也重新被汇聚起来。

    武煞元罡是极其消耗体力真气和精气神的，哪怕是燕飞这个创始人也依旧在不断完善和适应中，不可能随意使用，但今夜，燕飞和陆乘风以及左无极三人却越战越勇，身上精气神简直要沸腾。

    燕飞等人施展轻功赶去的方向正是城中关键方位，几座庙宇所在，身后则跟随着数量越来越多的武者，遇上妖物就会一起围杀，有这些人身上的一些小灵物配合，加上这些妖物很多只能算妖兽，围杀起来也轻松的多。

    “今夜我等凡人猎妖，杀个痛快！”

    燕飞和陆乘风还没说话，左无极经过小半夜拼杀已经兴奋到了极点，看到前方庙宇神光忍不住大喝出声，在见证了三人不假外物，纯粹以武功杀妖，身后武者无人不服，哪怕已经折损不少也依然群起响应气势如虹。

    “杀妖！”“杀个痛快！”

    一股炽烈阳火在武者之中升起，前头武煞犹如利剑，就连寻常妖怪见之都要避其锋芒心中生骇。

第792章 武道

    城中进入的妖物数量看似不少，但入城之后有一大部分缠住了橙黄土地等鬼神，剩下的那些对比于凡人武者和官兵的数量当然算是很少，只是妖物太过恐怖，凡人见到从心态上就难以产生抗衡的勇气。

    而且这小城中没有什么顶尖高手，之前凡人武者和官兵见到超出心里承受数量的妖魔，也很难有正面抗衡妖物的心气。

    但燕飞三人的出现就如同蝴蝶效应，带给了其他武者勇气也带动了整体的抵抗情绪，跟随在他们身后的武者和官兵越来越多。

    一些武艺高或者轻功高的武者跟随最紧，看向前头三个高手的眼神已经满是憧憬，这三位陌生高手一个用剑，一个用拳掌，一个则居然用一根扁杖，没有任何护符加持，面对妖魔却毫不胆怯，以武艺战而胜之，怎能不让人敬畏。

    “哈哈哈哈哈，痛快，痛快，与江湖人对垒，哪有同妖怪搏杀来得畅快，谁有酒？”

    陆乘风兴致大起，一摸腰间的酒葫芦摇晃一下，发现自己这葫芦里面一点酒水都没了，又见后方跟着众多武者，不由朗声询问。

    这会一众武者已经跟随三人杀了至少六七个看着恐怖的妖物了，虽然自身也有折损，但气势正是高涨的时候，听闻前头大侠询问，顿时有数人响应。

    “大侠，我这有酒！”“大侠，我也有！”

    “我这是惠天楼的佳酿！”

    “哈哈哈哈哈，丢过来！”

    在左无极眼中一向算是少言寡语的四师父这会兴致格外高，而陆乘风话音落下，好几个酒壶都朝着他掷去，他手如灵蛇，在施展轻功的同时空中转身，一下接住三个酒壶，将第四个酒壶以柔劲点回原处。

    “哈哈哈，光闻味道就是好酒！”

    陆乘风拔开三个酒壶，在脚下轻功不停的情况下，每一个酒壶的酒都尝了一口，留下自己最喜欢的，将口感细腻的丢向燕飞方向，将最烈的酒丢向左无极。

    “燕兄，无极，接酒！”

    哪怕是一向不怎么喝酒的燕飞，此刻也受到陆乘风的豪气感染，伸手接住了酒壶，而左无极也是如此。

    燕飞看了陆乘风一眼，虽然论武功其实几个陆乘风一起上也不是他对手，但不得不承认此刻的陆乘风更有气概。

    “喝酒！与诸位壮士共饮！”

    陆乘风提着酒壶，不但招呼燕飞和左无极，同样持酒回头向身后跟随的江湖客和官差示意，后者群起响应，哪怕有的人功夫还不到施展轻功的同时能开口说话的地步，也会兴奋地挥手示意。

    有酒之人相互传递，哪怕没有喝到酒的人，闻豪语酒香同样醉人。

    哪怕是很少喝酒的燕飞，此刻也与众人同饮酒，而年纪不大的左无极早就已经激动不已，大口往嘴中灌酒。

    “今夜杀他个痛快！”

    豪言壮语之下，哪怕诸多公门官差也同样受到这洒脱江湖气感染，变得更加激动，一众人似乎连轻功都变得更加惬意，无需全神贯注，仿佛意之所至就能踏步只瞥过一眼的落点，熊熊武煞之火好似融成一处。

    这座城虽然有一定规模，但城中鬼神力量其实不算多强，道行最高的反而是城中土地，因为城隍早就在很早以前陨落，百姓不知，依然参拜，但还没有新神凝聚。

    此刻在庙街那边，土地公和一些阴司残存鬼神一起抗衡诸多妖魔，虽然没有什么道行夸张的存在，但也让鬼神感受到了极大压力，而城中那几个看顾阵法的方士迟迟没有动静，想来早已出事。

    只是正在这一刻，城中另一头居然弥漫起一片火光，这不是真实的大火，而是一股气血和煞气汇聚的光芒，如同灼热大火不断蔓延过来。

    “还有妖物，今日叫他们有来无回！”

    “有来无回！”

    几名手持特殊弓弩的公门差人一左一右先行摆开架势，将所剩不多的开光箭矢搭在弓弦上，但并不射出，一众武人则随着燕飞三人一齐翻越屋顶冲来，气势和之前知道妖怪入城的慌乱截然不同。

    “杀！”“诛杀妖魔！”

    “土地公我们来帮你啦！”

    武者们大吼上前，最前面的当然是燕飞、陆乘风和左无极三人，他们身上并无任何符咒和特殊物品，依赖的就是自己的本事。

    “惬意凌云踏白鹤，醉挽剑歌舞白虹！”

    燕飞持剑率先从一侧屋顶跃下，脸色微红口念诗篇，好似一名剑仙，陆乘风和其他人只是放声大笑，带着武者狂放的气势从屋顶和墙头纷纷跃出，仿佛面对的不是妖魔，而是一些江湖匪寇。

    一些妖物其实更怕集群的百战精锐军队，但此刻这些江湖客和公门人物散发出的血煞融合在一起极为骇然，甚至有妖物连连后退。

    “这人间，是我们的人间！”

    左无极怒喝一声，一根扁杖在手中划出如同弯弓满月的弧度，带着自身武煞罡气，狠狠打向最近的一个山精，扁杖几乎和破空声同时而至。

    “砰……”

    重重一扁杖打在山精侧颅，武煞元罡的威力不是山精能想象的，痛苦的同时，就好似被人用铜钟罩住脑袋狠狠敲了一杖，魁梧的身躯从头到脚的整个都麻麻的僵化了。

    这一刻，左无极自身的武煞罡气也短暂在山精身上流转，仿佛就好似看穿这山精的一切，借着这扁杖的力，在扁杖由弯绷直后翻越山精而过，随后持杖如捅枪，狠狠往山精后颈连脑处点出。

    “喝！”

    “砰……咯啦啦……”

    一击过后，左无极借山精肩头越过，他身后的武者冲过来对山精刀兵相向，魁梧的山精只是胡乱挥动双臂，身体摇摇晃晃，随后轰然倒下，双耳不断有血溢出。

    左无极如此，燕飞和陆乘风这另外两个“箭头”在一众武者的配合下当然也不会差，一些手持特殊弓弩的武者在射出箭矢之后，甚至能轻松跟上在妖物尸体上回收箭矢。

    “杀！”“宰了这群妖怪！”

    本方土地不同于大多数成为土地神的精怪，身材比较魁梧，手持一根老藤杖独挡四五个妖怪，此刻见到后方一众武者，尤其是当头三个，心中也直呼厉害。

    “尔等且去城中扫荡突入的妖魔，勿要使得妖魔害了百姓，这边我与阴司诸神挡着便是！”

    土地公还是更关心普通人，在妖魔面前，普通百姓根本毫无抗衡之力。

    不过显然土地公的担心是多余的，武者队伍中一名官差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土地爷请放心，外围妖物已经被我们除尽，只剩下这边这些了！”

    “铮……”

    燕飞的剑鸣声从土地公身旁响过，这名留着美髯的儒雅剑客恍若剑仙，轻鸣的长剑镀上一层恍若青光的煞气，直直刺入一个山鬼口中，剑上那层罡煞爆发，瞬间将山鬼鬼气搅碎。

    ‘好厉害的武者！’

    土地公当然看得出来这剑客这一剑完全是自身的武艺，根本没有什么外力，对方身上一股先天之气在，这种先天境界的武者虽然能对抗一些妖魔，但这一个是他见过的武者中最强的。

    随后土地公发现还有两个武者也同样出众，甚至后来觉得这一群武者的状态都远超寻常。

    有了助力，土地公反而退后施法，不断以地陷土墙等法术相助，剩下的妖魔纷纷在武者和阴司鬼神的配合之下被斩杀，甚至少有逃离的。

    最后一个最后一个虎头人身的妖怪倒下，众官差和侠士全都爆发出欢呼，而这一次欢呼比此前任何一次防范妖魔都要强烈，因为这一次他们是主力。

    “呼……嘶……呼……”

    左无极头顶冒着一丝丝白烟，这是真气运转过度的体现，调理气息之后经脉才好受不少，随后看向两位师父，燕飞和陆乘风都笑着向他点头，眼中露出少有的欣慰，纵然是四个人共享这个徒弟，但能将左无极一人教导成才，也足以传承武道精神。

    “三位大侠！多谢相助！”

    “多谢三位大侠相助！”“大侠，在下马远风，仰慕三位武艺！”

    “在下李红……”“在下刘讯……”

    “客气了客气了！”“不必多礼。”

    近处的武者们纷纷过来拜见燕飞、陆乘风和左无极，就连土地公等神祇都对三人好奇不已。

    “年轻人，好武艺啊！而且你们似乎不是城中之人啊？”

    土地公过来上下打量三人，此刻更加确定三人身上根本没有任何特殊加持，甚至陆乘风还是一双肉掌，而左无极居然用的是一根扁杖，燕飞的长剑特殊些，但也至多是起了一丝灵煞的凡兵。

    “见过土地公！”

    三人问礼，也由陆乘风笑道。

    “我等远游至此，以妖魔锤炼武道，确实不是本城之人，然今日与诸位共同戮妖屠魔，亦是平生之幸事！”

    “也是我等幸事！”“大侠谬赞了！”

    ……

    周围江湖客和公门人物纷纷激动回礼，而燕飞笑着在左无极耳边嘀咕一句。

    “你四师父早年应酬的功力还是没减啊。”

    土地公问过三人来历在略一测算确定后，也笑着退出了激动的人群，没有掺和凡人江湖客此刻的热情，但也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三位远来的武者。

    其人口中所谓“武道”的这个“道”字，搁往常是武者的凡尘术语，在修行者眼中根本碍不着“道”的边，毕竟“道”之一字分量极重，但此刻土地公却莫名对这个词有了强烈的灵觉感应。

    ‘这几个武人了不得啊！’

    ......

    感谢书友回放假期、上仙齐天的盟主打赏。

第793章 文武双全之像

    今夜力战妖魔过后一众武者虽然激动，但之后还是不得不面对现实，之前打败妖魔的热烈气氛也很快冷却下来，城内转而被一股悲伤的氛围所笼罩。

    不论战果多么辉煌，不论这一晚的死斗对于凡人来说有多重大的意义，但今晚毕竟涌入了不少妖魔，城中百姓受害者此刻依然没有计数，只知道在城中宣告妖魔被彻底驱逐或者诛杀之后，城里陆陆续续响起了哭声。

    燕飞、陆乘风和左无极三人并没有在之后就选择休息，而是和城中的武者官兵以及一些胆大的百姓一起清理妖魔尸骸。

    一只魁梧黑熊精妖的尸骸边，一辆平板牛车已经就位，左无极和陆乘风一左一右，双手各持一根大竹杠，下方用绳索系在了妖尸上。

    “一二，起！”

    “嘿呦！”

    粗麻绳被妖怪尸体下坠的力量绷紧，两根竹杠一下弯曲了一个可观的弧度，然后妖尸在陆乘风和左无极共同运力的情况下轻轻离地，然后再将这起码千斤的熊怪尸体抬到了牛车上。

    “砰……”

    整个牛车都震动了一下，赶车的老车夫愣愣地看着熊怪尸体那咧开的嘴，最长的利齿比他小臂都长。

    “哎呦，这妖怪真吓人……”

    摇摇头咽口气，老汉赶着牛车缓缓离去，这些尸首都要拉到庙街去，土地爷和阴司大神们施法的同时也请人再驱邪，然后会有药房的医师来“取药”，而一些皮子之类的东西，能用则用绝不浪费，如果土地爷说不详的也绝对不会用，统一拉到城外一把火烧了。

    如这边这样搬运妖尸的工作，城里还有二三十处，地上的要血也会有人撒上石灰粉冲干净，导致很多地方显得有些烟雾缭绕。

    忙活了好一会，燕飞、陆乘风和左无极三人才再次聚拢到一起，城里最好的客栈特意给他们腾出三间上房，不用再回到城外破庙里去了。

    “哎，只此一役，城里死伤百姓不知凡几啊。”

    燕飞这么叹了口气，陆乘风则拿着之前不知道哪个武者给的酒壶抿酒，左无极也皱着眉头看着街边，一些住宅围墙塌了，里头有人新死，家人就或跪或瘫坐在尸首身边哭泣。

    除了在家中哭泣的，还有人就站在路口撕心裂肺地哭。

    “当家的，当家的，你记得回来，要回来啊……呜呜呜……别迷路，别迷路……”

    “爹……”“娘您哭了半夜了，娘您别哭了……”

    “李婶节哀啊……”

    那一群人还在哭泣，并不是有人要出门远行，而是这户人家的一家之主命丧妖口，连尸首都没了，只能在路口叫魂。

    左无极随着两位师父一起经过这一处路口，所见所闻让他死死握住了自己的那根扁杖，而见到这三个武者，那几家人的哭泣声一下就小了很多，他们的视线也都落在了三名武者身上。

    这三位武者步伐稳健且身上浴血，一看就知道是之前屠妖之人，几家人眼神复杂的看着三人，没有大声哭泣，也没有向他们行礼的意思，只是这么看着他们远去。

    这气氛让左无极有些压抑，在远离了那个路口之后，忍不住看向燕飞和陆乘风。

    “大师父，四师父，他们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们？”

    左无极不指望人人向他们致谢，可刚刚那眼神让他有些难受。

    “或许他们在想，为什么我们这些人没能挡住妖魔，没能在妖魔入城之前就做些什么吧。”

    燕飞这么说了一句，一边陆乘风也摇头一叹。

    “无极，来道谢的人够多了，不能指望家里出事的也都上前恭维你，人命就是这么脆弱。”

    左无极微微皱眉，回头遥望那个路口，哭泣声又隐隐约约传来，他握了握拳头，关节发出一阵“咯吱”响声。

    “无极！”

    燕飞忽然沉声一句，左无极下意识回应。

    “在！”

    “练好武功，将武道发扬光大。”

    “无极知道了！”

    一边的陆乘风将酒壶递给左无极，看着对方喝了一口才笑道。

    “走吧，去那客栈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练功。”

    城内一处高楼上，阴司一名夜巡游站在屋顶看着燕飞三人走向客栈，这三名武者哪怕在鬼神眼中也足以当得起“强大”二字，城中鬼神但有路过者都会下意识多看两眼。

    随后夜巡游的视线转向庙司坊，那里正有一具具妖魔尸骸被运送过来，其实在凡人肉眼之外，阴司的阴差和鬼神也正用勾魂索从一些魂魄尚在妖魔尸骸上勾出妖魂，然后押解入阴司。

    夜巡游看了一阵之后，还是在屋顶跳跃几下，落到城墙边巡视，今夜只有他独自巡查了，同僚已经魂飞魄散。

    ……

    而此时此刻，远在南荒洲那间泥尘寺寺院中的计缘，也有所感应，他仿佛在半梦半醒之间看到了武曲星，睁开眼拉开僧舍的门，走到廊道上看向夜空，可惜今夜这里有一层浅浅的云遮挡，看不到什么星星。

    但计缘也并没有施法驱散云层，只是看了一会天就走回了屋内，仿佛心中已经有了明悟，躺回屋内的时刻已经内观意境山河。

    意境之中，计缘法天象地独立世间，看向天空那璀璨又朦胧的星光，能感受到那一枚枚或实或虚的棋子，但不论虚实，此刻最耀眼的星辰处于何处还是很明显的。

    意境之中的计缘一步踏出，已经来到了这世间最高的山旁，法相之躯堪比这顶天立地的山峦，而山巅之上有一座宏伟的丹炉，炉眼之内是滚滚燃烧的三昧真火。

    法相将手伸向丹炉，随手一抹然后朝天一引，下一刻，无穷白气从丹炉的炉眼之中溢出，化为成片成片的烟云缠绕在法相之臂的周围，飞舞几周之后，随着法相一指，烟云立刻飘荡向天空，融向天际那几颗星辰。

    计缘丹炉的丹气偶尔才会泄出一些被诸多“星辰”吸收，如这次这样引动大量丹气的次数可不多。

    这些丹气到达天星位置，迅速融入这几颗星辰，只是其中几颗吸收了一部分丹气就无法再接纳更多，剩下的丹气则全都被中心最亮的一颗全数吸收，这情况，只能说在计缘的预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而在同一时刻，遥远的大贞并州云山之上，云山观新的星殿之内，两面星幡都在散发着光芒，实际上自从好几个时辰之前，这光就已经出现了，而青松道人也守在这两面星幡之下大半夜了。

    星幡的一切变化是计缘特意叮嘱过需要留意的，所以青松道人不敢有丝毫怠慢，也一直在星幡下方守了大半夜，同时手中偶尔也会掐算一下。

    直到此刻，星殿大顶似乎也笼罩了一层朦胧的光，青松道人本来正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测算状态，却忽然间在此刻惊醒，他抬头看向殿堂大顶，然后直接从蒲团上起身，纵身一跃就到了大殿外，然后再抬头看向天空，手中掐算连连时刻不停。

    某一刻，青松道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眼神方位锁定天空某一处，心中升起一种明悟，一言不发地慢慢走回了大殿内，再次抬头看向星幡。

    隐约间，好似见到其中一面幡上的某个星位有光芒闪过。

    ‘武曲？’

    心中存思的时刻，青松道人也看向星殿里侧墙上悬挂的两张画像，一张是道门界游神君秦子舟，一张是道门大老爷计缘，两张画像一张笑容慈祥，一张恬静若思。

    看到这两张画像一副淡然的样子，青松道人心头也安定下来，恭恭敬敬对着两张画像行了一个揖手，然后走到在星幡正下方。

    那里有一个小鼎，青松道人从一边小桌上抽出一根香，双指一拈就点燃了檀香。将香插到香炉上之后，青松道人才再次坐回了星幡下方的蒲团，闭上双目开始打坐。

    香炉山这一支檀香烟柱笔直向上，到达平行于星幡的位置却又没有继续上升，而是歪歪扭扭拐弯，全都绕向其中一幡，汇于北斗武曲之位。

    某一刻，香炉上的檀香烧完，青松道人也在此刻睁眼，抬头看向顶上的星幡，武曲微亮，而不远处文曲亦是有光。

    青松看着星幡刚刚低下头就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猛然站起来看向门口，然后向着门前行道门揖手。

    “秦公！”

    原来不知何时，秦子舟已经站在门口，视线的落点也在星幡之上，听到青松道人的问候才对着他摆摆手。

    “不必多礼，青松道长，常言道文武双全，这倒是文曲武曲相呼应了……你说计先生知不知道？”

    “呃，贫道不知。”

    “依老夫看，他应该是知道的。”

    说完这句话，秦子舟转身迈步离去，几步间身影已经如雾般散去。

    ‘秦公真是越来越像神君了……’

    如今青松道人的道行慢慢上来了，可面对秦子舟，早已没有当初那么放松了，不只是他，清渊也是如此，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秦子舟现身的也少了。

    ......

    ps:感谢书友小蓝田的盟主打赏。

第794章 妖魔掳人

    这一夜，青松道人时刻注意着星幡的变化；

    这一夜，远在南荒洲那间小寺院中的计缘睡得安稳；

    这一夜，燕飞、陆乘风都自觉经过半夜同妖魔的激战，似乎一定程度上突破了自身的一些枷锁，不但武功有进步的迹象，就是对武道的感悟也更上了一层楼；

    这一夜，远在东土云洲大贞国土上，神捕王克深夜奉诏入宫，拜见当今大贞皇帝，兼受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法衙门巡察使，因三司法衙门各有两门，遂圣旨册封六扇门总捕头，可设门府；

    这一夜，杜衡持刀静坐通天江上游一处河流入江口，观滚滚江涛翻滚，同时也心有所感，于江堤上夜舞狂刀；

    这一夜，左无极却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同妖魔的搏杀，以及街角那些因为妖魔而死去家中顶梁柱之人的眼神，时刻在他脑海中浮现，最后左无极干脆掀开被子套上裤子，手持扁杖来到下榻客栈的后院，就这么赤着膊在冰天雪地里疯狂舞棍。

    “嗖…..嗖……呜……呜……呜……”

    一根扁杖在左无极手中化为一片残影，扁杖之下是棍法、枪法、剑法甚至是锤法，手脚之上是拳法、爪法、掌法、腿法……

    一切早已锻炼得如同本能般的武技都在左无极手中轮番使出，卓绝的天赋让他能对着一切融会贯通。

    一直疯狂舞动半夜，左无极依然没有力竭，最后扁杖在头顶翻旋数周，握于手中狠狠杵在身侧之地。

    “砰……”

    脚下被冻硬的泥地被扁杖戳出一个浅坑，左无极赤膊的上躯犹如金刚，一片赤红之上是滚滚翻腾的蒸汽，就连手中的扁杖也已经变得滚烫。

    客栈后院马场近半场地洁净如无比，厚厚的积雪以左无极为中心被扫净，只在外围圆面之外才有残雪。

    左无极就这么手持扁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黑夜的天空被云罩住，天空也又开始下起雪来，雪花落到他身上则立刻被融化……

    客栈二楼位置，燕飞和陆乘风同样一夜未睡，左无极在客栈后院练了多久的武功，他们两个师父就暗暗站在各自房间的窗边看了多久。

    下方的左无极虽然还略显稚嫩，却已经不止一次展现出武道上的惊人天赋，燕飞看着静立在雪中的左无极，看了一眼手中的长剑，居然生出一种淡淡的挫败感，但也只是这么一瞬，就咧嘴露出笑容，回到床上去睡觉了。

    另一边房间的陆乘风也看着左无极，眼神复杂又欣慰，然后拔开手中酒葫芦的塞子，正想饮酒却止住了嘴，瞅了瞅葫芦里头，再摇晃一下葫芦，大概只剩下满嘴一口酒了。

    想了下，陆乘风在手中抛了抛酒葫芦，然后朝窗外一丢，酒葫芦划过一道弧线，然后轻轻落到了左无极身前一丈外，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一丁点声响都没有发出来。

    做完这些，陆乘风捏了捏拳头，也躺回了床上。

    黎明时分，天际出现朦胧的光亮，城内一些角落，被妖物吓得一夜瑟瑟发抖缩在鸡笼中的那些大公鸡，在这一刻又趾高气昂地窜了出来，迎着远方才显露的朝霞引颈啼鸣。

    “喔喔~~~~喔——”

    鸡叫声接二连三此起彼伏，晨光照射到左无极脸上，其双眼也缓缓睁开，抖了抖身上的积雪，低头一看，不远处有四师父的酒葫芦。

    “嘶……正好觉着有些冷。”

    左无极活动了一下手脚，走上前去低头拿起酒葫芦拔塞就往嘴里灌，但只是咕噜一口，立刻就断了酒水。

    左无极摇晃了一下酒葫芦，在对着葫芦嘴望了望。

    “不是吧，就一口？”

    摇了摇头，左无极将手中已经饮尽酒水的酒葫芦往身后一甩，然后一踢身边的扁杖，使其翻转间到达肩头，葫芦也在此刻空中翻滚几周，其上的麻绳正好挂在了扁杖末端。

    扛着扁杖挂着酒葫芦，左无极充满悠哉地走向了客栈楼房。

    ……

    南荒洲泥尘寺，晨光照脸的计缘缓缓睁开眼睛，从地铺上坐了起来，没有马上折叠被褥，而是在原处静坐了许久，良久后，计缘右手轻轻抬起，做出执棋状在身前虚无处轻轻一按。

    “卧泥尘小庙之中，成棋于千山万水之外，所谓神来妙手，不为过吧？”

    喃喃一句之后，计缘才起身穿戴起来。

    ……

    燕飞三人才到天禹洲的这一夜，对于计缘、云山观和左无极等当事人来说，当夜在城中发生的自然是一件大事，可对于整个天禹洲正邪局势来说，至少在正邪双方眼中只能算是一朵小浪花，甚至不能被留意到。

    凡人自有凡人的苦难和挣扎，但在凡人眼中居于云端的仙人同样有自己要面对的困难。

    泰云飞阁回到天禹洲之后，整个泰云宗也在天禹洲越发活跃起来，这个仙道宗门在天禹洲曾经有用不次于乾元宗的名望，如今虽然不如乾元宗在仙道界叫得上号了，但依然是仙道名门。

    同处天禹洲地界，泰云宗当然也没有置身事外，同天禹洲一些个站出来的仙佛宗门一起对抗妖邪。

    “轰隆隆……”

    天空又响起雷声，已经到了春雷炸响的时节，天禹洲大地各处却依然没有化冻，所幸气温比起严冬时刻似乎有所回升，寒冷应该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加上也卜问过庙中神祇，也让大地上的人们松了一口气。

    十几名泰云宗修士此时正驾云飞行，他们共同站立一朵法云，飞行在云层之上，能看到云中闪电翻腾，这雷是春雷，并非任何人施法。

    “春雷应时响起，说明节气天时开始逐渐归于正常轨迹了。”

    一名中年模样的泰云宗修士这么一句，旁边也有一个稍稍年轻一些的修士应和。

    “不错，不过真仙那等层次的高人全力斗法也当真可怕啊，也不知道我何时能修到真仙境界……”

    “你？”“师兄，你……”

    “哈哈哈哈……”

    边上几个泰云宗修士有的想笑，有的已经笑了，那修士倒是不恼，只是看着身边同门淡淡说了一句。

    “没有成道之心，何来成道之实，你们这些人，两百年之内就会被我甩得没影。”

    “是，师兄志向高远！”

    “受教了！”

    “好了，注意些，快到地方了。”

    驾云的中年修士一出声，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前头出现了一片小山，山后面有成片的乌云，云压得很低，所以使得驾云的泰云宗修士们看不清山那边的情况。

    仙光很快飞过小山，之前那位立志修成真仙的修士掐诀施法，调动浑身法力，随后双手合掌伸直向前，凝神一息开口。

    “分云散雾。”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修士合十的双手左右分开，而远处下方的乌云也受法牵引，开始缓缓向两侧分开，并且在这过程不断消散。

    天际的阳光顺着乌云分开消散的位置照射下去，泰云宗的修士却在其后一言不发，所有人站在云上，沉默着飞向那个方向。

    在泰云宗修士眼中，下方有个规模不算太小的城池，此时已经是天光大亮的时间，但城中却死一般寂静，别说街头巷尾的人声鼎沸，就连一声狗叫也无。

    即便在高空看来，这城池都显得有些残破了，不少高阁倒塌，城中的街道和各处房屋，有不少地方被染上了一些红色，这些颜色怎么来的，泰云宗的修士都十分清楚。

    “没有尸首……”

    “下去看看，诸位师兄师弟，我们各自查探周边。”

    “好。”“嗯。”

    简单回应过后，原本踏在同一朵法云上的泰云宗修士各自散开，或驾云或御风，向着城中各方飞去，也有人直接落到地面，踏上了城内街道。

    原本驾云的那个修士则和剩下的一男一女一起飞到了城隍庙所在的位置才降落下来。

    眼前的庙宇早已经残破不堪，入内走动几步，就能看到一尊尊东倒西歪的神像，或断手断脚，或碎颅裂身，没有一尊完好。

    “哎，看来妖魔来得不少，最近整个小城皆被妖魔残害的例子越来越多了……”

    “可，可此城起码有好几万人啊！这等大城……”

    两名修士在震撼和叹息中时，那名立志修成真仙的修士却皱眉沉思不语，良久后才道。

    “这城中数万人，短时间内，妖魔都吞噬了？恐怕不可能吧！”

    妖怪魔头又不是真的肚子是无底洞，就算是吃人也会有饱腹感的。

    “师弟，你是说……”

    “恐怕有很多凡人是被掳走的。”

    “掳走？”

    那看似年轻的修士点了点头继续道。

    “最近的妖魔可能和黑荒有关，这些人或许……”

    话音到这里没有继续下去，反倒是一边的女修咬牙切齿地接了话。

    “人……畜……国！”

第795章 伏杀

    泰云宗也算是修仙大派，天禹洲也算是仙道较为昌盛的大洲，泰云宗修行年月比较长的修士中还是有一些人知道某些比较骇人听闻的事情的，人畜国就算是其中臭名昭著的一类。

    听到同门女修的话，看似领头的泰云宗修士脸色也不大好看。

    “如今天禹洲妖魔乱舞，若没有护持任由妖魔作乱，再多凡人也不够妖魔祸害，未必是行‘人畜国’之事。”

    听到领头修士这么说，女修脸色微微一变。

    “师兄，你这话什么意思，此事究竟如何，掐算一番多少也能得出一些讯息的。”

    说话间，女修手中掐算动作不停，边算边继续道。

    “此城百姓有极多存活，虽不知去向，但显然不是直接被群妖分食，妖魔桀骜难驯，寻常行掳人之事也就算了，数万凡人这么消失，且此次来袭妖魔以黑荒妖魔为主，难道还可能有别的原因？”

    “师妹！现今只是说有可能有黑荒妖魔大举进入天禹洲，但并没有实证！”

    女修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个师兄。

    “没有实证？”

    “好了师妹你少说两句，我们先看看此地阴间是否封闭。”

    毕竟是同门师兄妹，三人的争论暂且平息下去，从残破的庙宇中出来后运转法力念分阴阳，直接踏入了阴司地界。

    能直接踏入阴司，说明鬼门关根本没有隐遁，否则寻常手法是进不了阴司的阴间地界了的。

    “走，希望阴间还有鬼神在！”

    周遭阴气极为浓郁，呈现出一片迷雾遮蔽视线，这不是因为阴司的力量变强了，只是因为死的人太多了而已。

    三人脚下行进飞快，不多时已经看到了鬼门关，只可惜现在鬼门关大开，更无任何阴差守卫，再往内部一探，阴间各个殿堂全都空空如也，鬼神踪迹全无，神位上也无什么香火气息，各殿全都是一副混乱的样子，阴司卷宗散落一地。

    走了一圈之后回到阴司各殿外的位置，领头修士摇头叹息一声后说道。

    “走吧，此地阴司已毁。”

    “师兄且慢。”

    另一名男子似乎刚刚发现了什么，又再度回了判官殿，从门角的位置捡起一本书，正是诸多阴司簿册之一。

    “这是？”

    “这是一本阴司监管凡人生平之书，俗称判官账。”

    拿着书册的修士边说边翻开了簿册，发现这书居然隐隐散发出光芒，显然判官在遭遇不测之前在书上留了手。

    这书上的光来源于一个个书上凡人的名字，观其上名录就知道这本书上的凡人大多数都还活着。

    想了下，手持书册的仙修向书中度入自身法力，仙修法力蕴含着纯正的仙灵之气，受此法力书册光芒大亮，下一刻，判官殿书架角落同样闪烁起一道华光。

    “刷……”

    一支判官笔飞了过来，落到了翻开的书页之上，书册也开始自动翻页，最后正好翻到一个名为“牛淼田”的人，判官笔自动在这人后方平生事迹上写了下去。

    “四十有六抱孙儿，同年春遭逢妖魔之乱，陷入平生至此最大劫难，受制于妖魔北去……”

    判官笔不断书写这个名为“牛淼田”的凡人的事迹，总结起来的意思就是，他和诸多百姓还没死，也能知道大致方向。

    “师兄！”

    女修看向领头的师兄，那个拿着阴司簿册的修士也看向领头修士。

    “师兄！”

    领头修士眉头紧皱，手上不断掐算，但却无法算出更多讯息，这令他心中有些举棋不定。

    “先出去。”

    边上两个男女修士对视了一眼，只能随同师兄一起出去。

    出阴司后不久，领头的修士就在以神念传讯召集了这城中的同门，将阴司书册展示给众人看。

    “此城百姓尚有大半存活，如今正陷入妖魔之手，阴司判官临终之际施法指点明路，我等身为正道仙修，自当救苍生于水火。”

    “师兄，怎么做？”“我们追过去？”

    “当然不是就这么追过去，我等不过寥寥十几人，纵然能抗衡破城之妖魔，也难以在对方手中护住城中百姓，当通知宗门派人前来相助。”

    泰云宗修士纷纷点头，随后祭出一柄飞剑，立刻升天而去，而这十几名修士也没有原地等着，先是合力在这座城池的方位设下阵法，引动广泛范围的灵气流动，正道许多卜算高人也是通过灵气流的变化判断妖魔是否通过，算是压缩妖魔活动范围。

    做完这些，泰云宗修士才遵循手中阴司簿册和判官笔的变化，慢慢顺着指点的方向追去。

    在大约一天之后，陆续有上百道仙光急速路过之前那座荒城，并且很快就追上了在前头的十几名泰云宗修士，泰云宗内百余名仙修一起朝前追去。

    天禹洲乱象持续有一段时间了，泰云宗作为天禹洲数得上的名门，还没有在此期间有什么大的作为，前头真正发挥作用的也就是以乾元宗为首的那一系仙道法脉。

    修仙界也是要讲究名望，而这一次泰云宗料定涉及妖魔肯定不少，想要一战诛妖除魔，让天禹洲正道看到泰云宗动作，也让妖魔鬼怪领教泰云宗的仙威。

    在一道道仙光划过天际的时刻，下方某处小山上一处残破的山神庙中，斑驳的神像微光一闪，一名怪模怪样的精怪现出身形，悄悄望向天际一道道仙光，然后悄无声息地遁入地下，到了地底一间空腔起居室内，一张石桌上的木盒内摆着三枚颜色不同的圆珠，这精怪直接抓起最左边的红色珠子，咔嚓一声将其捏碎。

    同一时刻的万里之外，地下一个光线黑暗的岩洞内，一块黑石上同样的木盒中一枚红色珠子自动碎裂，早已等在黑石周围的几个男女纷纷露出笑容。

    “嗬嗬嗬嗬……”“来了。”

    “希望来的是乾元宗的。”

    “那就不好说了，嘿嘿嘿。”

    一个女声笑了两句后又话音一转说道。

    “你们久不出黑荒，还是小心些，这些仙人可不好对付。”

    周围几个人都虽然长相各异，但看着都是穿戴整齐的人，此刻听到这话却全都笑得诡异。

    而之前出声提醒的那个女子，手中正旋转把玩着另一支判官笔。

    ……

    根据之前那座城池内留下的痕迹，泰云宗估算了一下袭击之前那座城池的妖魔数量和修为，然后派遣了近百名仙修一同出手，其中有数十名包括真人在内修为不俗的修士，更有为数不少缺乏历练但潜力十足的弟子随行作为锻炼。

    这股力量别说是诛除推算中那些袭击城池的妖魔，就是多上几倍也不够看，更能在相当程度上保障那些百姓的安全。

    如今天禹洲虽然大乱，人道遭受了莫大的浩劫，但人道展现出的韧性也再一次令天禹洲修行正道刮目相看，一些宗门已经开始更加深入接触人道，考虑更多“入世”的问题，泰云宗当然也有此思量，不能让乾元宗完全盖过风头。

    领头的泰云宗修士乃是一名在宗门中颇有威望的长老，踩着法云领队在前，根本不用看那本阴司簿册，此刻已经能用法眼看到那一片片移动中的人气。

    “好一群孽障，竟然没有收敛住凡人的气息，当真大胆，诸位泰云弟子，随我降妖伏魔！”

    “是！”

    数百道仙光骤然提速，朝着前方疾驰，远方视线所及都是乌云密布，而乌云还在不断移动，领头修士冷笑一声，手中法决一转，率先飞到乌云之上，双臂笔直合掌向下，然后猛然分开。

    “分云开道！”

    成片乌云在仙修法力下被撕裂，向着两边不断溃散，逐渐露出下方的情况，只是这一刻，这名老仙人双目瞳孔为之一缩。

    在这乌云散去的那一刻，强烈、驳杂、混乱而夸张的妖魔气息冲天而起。

    ‘不好，中了妖魔奸计了！’

    此前天禹洲的是混乱，但正邪厮杀多是斗法，但妖魔怎么可能不用诡计，只不过在泰云宗修士心中不好的念头才升起，已然生出变数。

    “轰隆……”

    下方一片山体炸裂。

    “吼——”

    首先是一条巨大的地龙从地底现身张口朝天扑来，随后是成片成片的妖光从地上升起，全都会飞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第796章 坐不住

    ‘给我止住！’

    泰云宗长老运起浑身法力，在这一刹那双手结印，化出一片法光阻挡化为飞吞之势而来的地龙。

    “所有弟子，布泰云大阵，吉星方位在北，走！”

    才这么吼出一句，下方最先接近的地龙，其口中突然吐出一颗光芒四射的龙珠，龙珠速度极快，瞬间就接近了泰云宗长老，后者在这一刻已经意识到不好，只来得及祭出一片轻纱，龙珠的光芒就已经耀眼起来。

    “轰隆隆隆……”

    地龙的龙珠直接自爆，带起无穷光亮和恐怖的冲击，龙炎裹挟着巨量的元气以毁灭性的力量席卷天际，首当其冲的泰云宗长老被光线吞没，而上空诸多泰云宗真人和弟子刚刚打算缔结的大阵也被这一片冲击毁去。

    哪怕龙珠爆炸是在高空，下方的山域依然地动山摇，就像是遭遇了一场十二级以上的大台风，相当范围内狂风和一阵阵模糊的气息让人都睁不开眼。

    下方刚刚升天而起的群妖群魔只是在这狂风中显得飘摇，但上方直面龙珠自爆威力的泰云宗仙修可是倒了大霉。

    泰云宗长老双臂不断颤抖，双掌维持着撑向下方的姿态，手中一面轻纱已经呈现一种焦褐状态，整个手掌到小臂的皮肉全都一片焦痕。

    下方升起的妖气魔气已经遮天蔽日，那状态诡异的地龙已经带着龙吟声扑来，正面抵御这么一条老地龙龙珠自爆的一击，哪怕泰云宗长老自诩道行深厚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你们这些孽障，休要小看于我！”

    怒喝一声，泰云宗长老拼力施法，将手中已经焦褐的纱网形法器化为一张漫天大网，压榨身中法力和法体精血，使得这一张大网在这一刻颜色越来越深，直至化为血色。

    “泰云宗弟子速走！”

    以神意传声天上，此刻泰云宗弟子有不少还因为之前龙珠的自爆显得元神昏沉，若非身边都是同门可以帮助，甚至都可能有人会坠落地面，在听到长老的话，短暂的沉默之后，百余道仙光中有十几道飞向下方，而剩下的则重新汇聚，向北飞遁而走。

    下方妖魔气焰升腾，尖锐的笑音传上天际。

    “哈哈哈哈，你们这些仙人，自诩天地正道，但其实也挺好琢磨的，哦，泰云仙宗，好大的名头啊，哈哈哈哈……”

    “神仙肉，神仙肉哈哈哈……”

    诸多妖魔直接显出原形，一阵阵妖光散向四面八方，而同泰云宗长老斗法的依然有十几个妖气滚滚的妖怪，只是这一刻老仙修也无心他顾，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牵扯住妖魔的注意力，但妖魔如此之多，连他都不指望能够全身而退，哪怕有替命之物也得逃得掉才是，只能期望本宗弟子洪福齐天了。

    只可惜妖魔有备而来，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让泰云宗修士全身而退呢。

    诸多大妖驾云追赶，无数妖魔围追堵截，本就已经不在正常状态的仙修根本难以招架，所有泰云宗的修士仿佛整个被魔气和妖气彻底吞噬了一样。

    ……

    一段时间后，天禹洲正道得到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泰云宗群仙受妖魔伏击，包括领队长老在内的百余名泰云仙修几乎全数仙陨。

    这消息是自天禹洲妖魔之乱以来最为惊人的一次，从没有这么多仙修，尤其是有高人带领且可共同结阵的同门仙修全数陨落的时候。

    甚至泰云宗一众仙修是如何身陨的都不为外界知晓，只是泰云宗宗门魂灯成片熄灭，秘法感应到弟子命陨，这也让人更深刻意识到了妖魔诡计多端。

    直到几天之后，才有两名身受重伤的泰云宗真人逃过一劫，强撑着回到了一处泰云宗仙修暂且休息的山头。

    两名仙修在大致讲了己方如何会被妖魔所趁之后，就昏迷了过去。

    几万凡人最终被掳去“人畜国”，大量仙修追剿妖魔不成反被伏杀。

    这是一件很难令泰云宗修士接受的事情，同样也是一件很难令天禹洲仙道势力接受的事情。

    但事情已经发生，天禹洲正道皆面上无光是事实，却更加不能容忍数万凡人被掳去“人畜国”这件事，各宗各派各洞各山全都在所管辖的区域内外巡查，天机阁两位高人更是亲临那座城池借地卜算。

    而借由此时，最终天机阁两位长须翁居然算出，整个天禹洲在这段时间内，一点点一滴滴汇聚起来，竟是至少有近百万凡人被妖魔掳走，并且现在还活着。

    这下子，整个正道中仙道佛道乃至是神道都怒意盛起，近百万凡人对比整个天禹洲人间或许占比并不算什么，但依然是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也是一个十分打脸的数字，而且这不是单纯被妖魔所害，而是被掳走，其中的意义简直不言而喻。

    一时间天禹洲正道各宗各派各个圣地的仙修几乎倾巢而出，就连各个原本处于闭关之中的高人，也大多数心有所感直接出关。

    运用一切手段寻找那些被掳走的凡人，遇上妖魔鬼怪则直接诛除，正邪斗法厮杀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天禹洲各处上演。

    就连几位真仙境界高人，也大多不再避讳什么，如乾元宗掌教这样的更是一有机会就会立刻出手，若非怕再度引起天时紊乱天地异常，可能真仙高人出手频率能高上数倍不止。

    同时刻，人间各处亦有武人和军队结阵群起，在一些仙人或者法师配合或者带领之下，肃杀煞气一起扫荡一些荒山野岭，更将凡人中一些崇拜妖魔的邪教一起捣毁，灭邪气，诛鬼邪，荡妖魔……

    通常而言一些聪明人会认为这是笨方法，但有时候，简单直接的方法反而会有一些出其不意的效果，别的不说，至少在肃清人间邪魔上倒是效果拔群，尤其是人道自身反倒是历次展现出略微出人意料的力量，这一点天机阁长须翁留意到了，许多仙佛宗门也留意到了。

    可以说这一段时间，天禹洲的正邪交锋处于一种看似白热化的状态，但实则正道已经在一点点将妖魔邪道逼得不断后退了。

    ……

    计缘收到的消息大约会比天禹洲正发生的情况慢半个月左右，此刻他坐在泥尘寺那一处院落的僧舍门前，正感受传书飞剑上的神意。

    天禹洲正道越来越好的局势，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但计缘却更在意另一件事多一些，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阴沉木牌，看着上面的篆刻若有所思。

    “人畜国……”

    记得当年他初次拿到春惠府城隍给予的这块阴沉木牌的时候，对于人畜国之事其实也是极为震撼的，如今天禹洲之事更是勾起这一段回忆。

    计缘看着手中的阴沉木牌，好一会之后才渐渐将之攥紧，对于心中的两件事也下定了决心。

    其一是即便不能除去所有所谓人畜国，但至少天禹洲这次被掳走的那些人要找回来，哪怕是已经在黑荒了。

    其二是不管这次那对面执棋之人试探得如何，对方这颗名为“枢一”之子也绝对不能让他收回去，不能缚来也要毁去。

    想到这里，计缘立即摆出文房四宝，随后提笔开始书写，这段时间他基本稳定住了黎丰的身体状况，有土地公看护，又有天机阁的人时刻留意，再留下小纸鹤与金甲，应该能确保黎丰不出什么意外。

    计缘准备留书一封给黎丰，里头写上黎丰接下来一段时间需要学习的书，需要做的功课等等，当面道别并将书信给他，然后再动身去一趟天禹洲。

    计缘自问终究不是完全居于幕后稳坐钓鱼台的性子，所谓执棋者虽然应该居于幕后，那么将心比心的说，计缘反其道而行之反倒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第668章 辛无涯的重誓

    不过计缘倒是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伸手拍了拍肩上的小纸鹤，然后对着辛无涯道。

    “这小纸鹤乃是当年为闲来无事折叠之物，不知从何时开始，渐渐有了一点灵性，虽先天不足，却亦有成道潜力。”

    辛无涯下意识多看了两眼计缘的肩膀，这纸鹤可不是有一点点灵性那么简单，于是多了一句。

    “请问先生，这纸鹤如何称呼，辛某方才欲抓来细观，或许冒犯了他，当表歉意。”

    计缘还真没给小纸鹤定过一个什么正式的称呼，想了下还是开口道。

    “玉怀山道友曾称呼其为鹤童子，且就这么叫吧。”

    辛无涯闻言后直接对着小纸鹤微微拱手。

    “辛某方才不知是鹤童子，还以为是鬼城中的纸制祭祀之物，有所冒犯，在此向鹤童子致歉，望海涵！”

    这姿态做得诚恳，小纸鹤也十分受用，关键是很喜欢这个称呼，也学着常人作揖，将两只纸翅膀凑到身前碰到一起拱了拱，表现得倒是挺大气的。

    计缘看得想笑，但却没有笑出声，辛无涯收起礼之后也赶紧取出了一叠金纸文，双手递给计缘。

    “计先生，这些是这段时间的成果，呃，其中一部分是有人主动送来的，等我率军去到地方，已经人去山空了，当然也有不少依然去找了祖越宋氏。”

    计缘正看着手中的金纸文呢，突然听到这也是微微一愣，随后道。

    “这也算是一个不错的结果，虽然不能将妖孽诛除，但至少让很多人明白手中有这金文并不是什么好事，至于执意要上祖越国这条船的，也随他们去了。”

    “对了先生，祖越宋氏也派遣使者找到过我无涯城，意图试探我的意思，不过我并未放其入城。”

    “嗯。”

    计缘点了点头之后看向辛无涯问道。

    “来者是人族还是修行者？可带有圣旨？”

    “回先生，来者有三个，两人一妖，皆是修行者，未曾有什么圣旨。”

    计缘一笑，摇了摇头没说什么，祖越宋氏还是少了些魄力。

    “先生，如今祖越国中已经差不多清理了一轮了，可一定还有一些妖邪藏得深，我鬼城虽然折损了不少兵力，但鬼军士气高昂，还可再起一轮战事！”

    计缘转头面向辛无涯，一双苍目看得后者有些紧张。

    “鬼军虽然折损不少，但许多鬼物也借此机会吸收了不少元气，凡事过犹不及，撑过了就会影响鬼性，你何时见过正统阴司的鬼差不断靠着这种方式提升的？”

    鬼城虽然折损的不少兵力，但损失的大多是底层鬼卒，真正的底蕴反而借着这次机会狠狠提升了一把，许多积年老鬼都得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处，也使得很多鬼物有些贪恋这种感觉了。

    计缘话音一顿，语气也加重了一些。

    “如今你执掌幽冥正堂，确实立足未稳，我也知你想要多一些得力手下，遂这次对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但小利可图一时，不可图一世，非正大光明不可立于顶点，秉承正气而成神，趋利过盛而近邪，若无涯城众鬼的志向仅限于此，岂能配当上幽冥正堂？”

    “是！谢计先生教诲！”

    辛无涯赶紧应诺，心中既有激动又有惶恐，不敢再起什么多余的心思，但并无任何沮丧之处，反倒是心中确认了计缘并不是只想让幽冥正堂成为一府城隍之流。

    “走吧，聚一下城中一些出众的鬼修，我有事要说。”

    说完这句话，计缘直接往院落外走去，辛无涯应了声“是”之后紧跟在后，而原本守在静室外的金甲力士也迈步跟上。

    没过多久，幽冥鬼府的中心大堂外，鬼城中的一些有重要职位在身的鬼物陆续来到了这里，五个魁梧的金甲力士也依次站在这里，见到计缘过来，五个金甲力士整齐划一，异口同声之余也一起拱手行礼。

    “尊上！”

    “城主大人，计先生！”

    其他鬼物则对计缘和辛无涯一起行礼，虽然对计缘肩上的纸鹤有些好奇，但并未多问，看着计缘和辛无涯一起步入堂中才跟随着入内。

    在这过程中，计缘也观察了所有鬼将和鬼城官员，很欣慰的发现他们这些似乎和辛无涯一样，都没有在攻伐妖邪的过程中刻意吸食元气，靠的是自己扎实的修行。

    计缘和辛无涯处于堂前主坐，而六尊金甲力士左三右三极显威严，硬是让鬼气森森的幽冥府邸显出几分阳刚之威。

    在计缘眼中，无涯城的鬼物几乎全都是军将打扮，也就辛无涯现在是皂袍冕冠，见连同辛无涯这城主在内的众鬼有些严肃，计缘也笑了笑。

    “诸位不必紧张，并非有什么坏消息要说，此番剿灭妖邪，既是匡扶人间正道，对诸位的修行亦有许多好处，经此一役，无涯城名声大噪，莫说是幽冥界，就是妖道邪道魔道中也无人敢轻视。”

    这说得在场所有鬼修都不由心气都高了几分，计缘说得这一点在这段时间他们也能明显体会到，以往说起鬼物，除了对鬼神的忌惮，对于无涯城这种孤魂野鬼扎堆之所，正邪两道都不算瞧得上，但在现在的祖越乃至周边，修行界谈鬼色变。

    “然，计某所想的无涯城并非是一座军营，扶正道也亦非只是鬼军征杀，文治也是不能缺的。”

    “呃，计先生，敢问是何种文治？”

    问话的是站得比较近的刑曾，正是唯一被辛无涯用大印册封过的阴帅。

    计缘看向若有所思的辛无涯，再看向其余众鬼，笑道。

    “阴阳、速报、良愿、查过、文书、刑狱、功曹、掌案、检簿、学政、典籍、罚恶、注福等，此种种阴间各司皆可效仿，操兵、演武、统军、征伐等，此阴帅鬼将执掌之兵亦皆可保留，甚至可尝试纳入他职，乃至……”

    计缘话音一顿，看向一边的辛无涯。

    “乃至接触部分不算稳固的阴司，相互合作或助其维稳，力求通阴间之路。”

    得亏了辛无涯已经死过一次了，否则这会心跳得绝对十分厉害，他声音低情绪高，小心地询问一句。

    “先生，何为通阴间之路？”

    计缘想了下，没有做什么隐瞒，直言道。

    “计某曾去过阴司数次，其实阴间之地变化甚多，每逢新旧城隍交替，或旧城新用，或另起鬼城，依计某猜测，每起一新城，旧城不消则阴司之地增长一城，这对于阴司而言当然是增加了管辖负担，可其中秘密也定非那么简单。”

    “计某了解的也不算太多，但足以产生一些想法，现如今祖越各处阴司动荡，各处城隍体系名存实亡，将来战事尘埃落定，必有新神产生……”

    说着，计缘一甩袖，从中飞出笔墨纸砚，他手持狼毫在宣纸上画了一条线，又勾勒出一一个个地名，且后缀阴司各城各府的名称，而许多线在最上端则连到一处，并且写下“幽冥正堂”四个字。

    辛无涯拳头捏紧，心情激动之下却不敢说话，竭力装得淡然，但那份激动，在场的鬼修都看得清楚，十分好奇计先生在写什么，导致城主这般失态。

    良久之后，计缘初步勾勒完成，向着堂中招了招手。

    “来，都过来看看。”

    其余鬼修鬼将相互看了一眼，然后一起凑到了上方桌案近处，两边金甲力士则个个无动于衷，但若有人仔细看，会发现右首的那个微微转头眼神斜视，似乎也在看着桌案方向。

    “这？先生？”

    计缘指了指辛无涯，解释道。

    “若能以幽冥正堂封一幽冥官职，随后此鬼修又称为了一地新城隍，又会如何？”

    辛无涯还没说什么，作为阴帅的刑曾已经忍不住惊愕出声。

    “若是能成，这岂不是说，城主能成一方鬼王，跨府乃至跨州统御一方阴司？”

    但计缘在此时摇了摇头，令兴奋得无以复加的辛无涯感觉心头一凉，却没想到计缘接下来又说了一句。

    “怎可能只是跨府跨州，怎可能只是一方鬼王，此事若能成，法阴阳不限地界，断福祸不问人鬼，将来此世间，多一尊幽冥帝君也犹未可知也！或许大贞皇帝封禅之时也可加上一个名头。”

    辛无涯再也忍不住心中激动，直接推开两步长揖大礼伏低膝前。

    “计先生提携大恩，辛无涯没齿难忘，先生但有吩咐，辛无涯万死不辞，此后也定当秉正道之志，护阴阳之理，如有违背此誓，永生不得道，永世不翻身，天地可鉴，日月可证！”

    隆隆隆隆隆隆……

    整个幽冥鬼府乃至无涯鬼城都有种轻微的震动感，鬼城上方阴云凭空生出闪而不落的雷霆，鬼城众鬼莫名心惊，各处鬼物都不知所措，所幸这动静来得快去得快，仅仅几息之间就已经消失，好似之前仅仅是错觉。

    计缘审视辛无涯片刻，伸手托住他的手将之扶稳站直。

    “明晰事理一点就透，能立下此等重誓，计某信你心诚。”

第797章 獬豸大爷的“故人”

    计缘正在写的东西，其袖中的獬豸画卷也看得到，獬豸那略显低沉的声音也从计缘的袖中传出来。

    “计缘，你给你这小学生留这么多功课，是准备离开这里了吗？”

    “嗯。”

    “哦这样啊，放我出来一下。”

    “嗯？”

    计缘疑惑一句，但还是从袖中取出了獬豸画卷放在了一边才继续提笔书写。

    獬豸画卷上飘出一缕缕黑烟，好似点亮了画卷外侧的几个文字，这文字是计缘所留，帮助獬豸幻化出形体的，所以在文字亮起之后，獬豸画卷就自动飞起，然后从文字中有光雾幻化，很快塑成一个躯体。

    计缘看了獬豸一眼，低头继续写字。

    “獬豸大爷你准备去干什么？”

    “嘿嘿，计缘，借我点钱。”

    “什么？”

    计缘抬头看向獬豸，虽然这人形是幻化的，但其面部带着笑意和略微不好意思的表情却极为生动。

    “借我点钱，一点点就行了，一两银子就够了。”

    计缘咧了咧嘴。

    “一两银子你在你嘴里就是一点点钱？我有几个一两银子啊。”

    “你不还有些金粒子嘛。”

    “你倒是很清楚啊……”

    说归说，獬豸毕竟不是老牛，难得借个钱计缘还是给面子的，换成老牛来借那觉得一分没有，于是计缘又从袖中摸出几粒碎银子递给獬豸，后者咧嘴一笑伸手接过，道了声谢就直接跨出门离去了。

    “早点回来，别计某走的时候还不见你。”

    “放心。”

    獬豸一路走出寺院，遇上寺院中扫地的和尚就像是没看到他一样，然后顺着寺外显得有些荒凉的巷子一直往前，最终上了街道直奔这城中的一座小酒楼，才到酒楼门口，獬豸已经朝里头喊道。

    “小二，你们这的招牌菜卤水鸭给我上来，再来一壶米酒。”

    “好嘞，客官您先里边请，楼上有雅座~~”

    獬豸笑着随小二上楼，坐在二楼靠后侧的一处角落，斜对面就是一扇窗户，獬豸坐在那里，透过窗户隐约可以顺着后面的巷子看得很远很远，一直穿过这条巷子看到对面一条大街的一角。

    在那个远方的角落，正有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在一家铁匠铺子里挥动铁锤，每一锤子落下，铁砧上的金属胚子就被打出大量火花。

    这铁匠正是化为一名铁匠学徒的金甲，长得孔武有力，少言少语却踏实肯干，深得老铁匠的器重，而这个铁匠铺距离黎家并不远。

    与其说是让金甲看着黎丰一点，不说是计缘借此机会让金甲也体会一下人间情人间事。

    獬豸又朝着天上找了找，但并没有找到小纸鹤在哪里，至于土地公则肯定不好找的，但他只是笑了笑，就安心坐在座位上等待自己点的菜了。

    等吃完了又结了账，獬豸直接从小酒楼后门出去，一路穿巷过街，直接走向黎府大门所在。

    在獬豸经过的时候，金甲当然留意到了他，但没有动，视线看着獬豸所化的人，但手中铁锤依然一下下精准落下，附近一座小楼的屋檐一角，一只小鹤也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獬豸走到黎丰门前，直接对着守门的家丁道。

    “我是你家少爷老师的朋友，特来见见你家少爷。”

    家丁不敢怠慢，道了声稍等，就赶紧进门去通报，没过多久又回来请獬豸进去。

    獬豸直接被待到了黎府的一间小会客厅中，黎丰已经在那里等着他。

    看着厅中本来就摆好的糕点和茶水，獬豸带着笑意，毫不客气地直接拿来享用，对黎丰和这厅堂中几个黎家家仆视而不见，而黎丰则皱着眉头打量着这个人。

    “你是谁？你说是先生的朋友，可我从没见过你，也没听先生提起过你。”

    獬豸不说话，一直吃着桌上的一盘糕点，眼神余光瞥了瞥厅外的檐口，虽然并无什么气息，但一只小鹤已经不知何蹲在了木挑梁一侧，同样没有避讳獬豸的意思。

    “嗯，确实如此……”

    獬豸这么说着，前一刻还在抓着糕点往嘴里送，下一个刹那却如同瞬移一般闪现到了黎丰面前，并且直接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提起来，面部几乎贴着黎丰的脸，双目也直视黎丰的眼睛。

    外头的小纸鹤直接被惊得翅膀都拍成了残影，黎家的几个有武功的家仆更是根本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纷纷摆出架势看着獬豸。

    “黎丰小少爷，你真的不认得我？”

    黎丰显然也被吓坏了，小脸被掐得涨红，眼神惊恐地看着獬豸，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你，不会，不可能是先生的朋友，你，我不认识你，来，来人，快抓住他！”

    此刻獬豸所化之人，双目深处浮现出一张画卷的影像，其上的獬豸张牙舞爪，以一副凶相看着黎丰，黎家仆人本来想动手，但忽然感到一阵心慌，认为对面是个绝顶高手，顿时又投鼠忌器起来。

    良久之后，獬豸冷笑一下才松开了手，将黎丰放到了地上，边上黎家家仆瞬间冲上来将黎丰护在身后却不敢对獬豸出手。

    獬豸继续回到一侧桌边吃起了高点，眼神的余光依然看着惊魂未定的黎丰。

    “看来是我多虑了，嗯，黎丰。”

    “什，什么？”

    “你会骗你的老师吗？”

    黎丰愣了下。

    “先生么？不会！”

    话音后两个字落下，黎丰忽然看到自己眼耳口鼻处有一缕缕黑烟飘荡而出，然后瞬间被对面那个可怕的男子吸入口中，而周围的人似乎都没察觉到这一点。

    獬豸点了点头。

    “很好，这盘点心我就拿走了。”

    直到獬豸走出这厅堂，黎家的家仆才立刻冲了出去，正想要呼喊旁人协助拿下这个陌生人，可到了外头却根本看不到那个人的身影，不知道这人是轻功太高逃了，还是说根本就不是凡夫俗子。

    等獬豸回到泥尘寺的时候，见到计缘正坐在僧舍前的走廊木板前，肩膀上则停着小纸鹤，就明白计缘应该已经知道全过程了。

    “反正如你所闻，其他的也没什么好说的。”

    獬豸摊了摊手，走到计缘面前，身形虚化消散，最后变回一卷画卷落到了计缘手中，计缘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画，一转头，小纸鹤也在看着他。

    然后计缘就气笑了，手上运力一抖，直接将獬豸画卷整个抖开。

    “给计某打什么哑谜呢，给我说清楚。”

    画卷上的獬豸趴倒在了地上，显然被计缘刚刚那一抖给摔到了，支棱起来之后还晃了晃脑袋，咧开一张血盆大口道。

    “你这学生本该是我的一位“故人”嗯，当然他原身肯定不是人，本该认识我的，现在却不认识，我这哑谜不难猜吧？”

    这世间认识獬豸的，除了自己，计缘还没遇上第二个呢，他当然明白獬豸之前问的问题意义非凡，但他要问的也不是这个，所以依然还是冷眼看着獬豸。

    被计缘以这样的眼神看着，獬豸莫名觉得有些心虚，在画卷上晃动了一下身躯，然后才又补充道。

    “我不清楚你那学生究竟是谁，但那种不详的感觉还是有一丝熟悉，准是某个凶物的借壳化身，就如我只是一幅画，受限于天地，他也只是黎丰而已，他本该不能降生的……计缘，你应该明白我说得是什么吧，再往下可不是我不想说，而是不敢说了……”

    獬豸的话说到这里，计缘已经隐隐产生一种心悸的感觉，这感觉他再熟悉不过，当年衍棋之时体会过无数次了，所以也了然地点点头。

第798章 处刑妖物之军

    难得听过獬豸了解到有用的信息，但计缘对于黎丰却并未有太多其余的想法，还是保持着平常心态，毕竟之前对黎丰的情况已经有过许多不好的假设。

    这一次留下书信，计缘没有等第二天黎丰来泥尘寺之后给他，问完獬豸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计缘选择直接去黎府登门拜访。

    夕阳余晖笼罩的街道上有些金灿灿的，站在铁匠铺远远望着黎府的门口，边上是今天打造好的最后一件铁器。

    一边的老铁匠带着笑意走过来，看了一眼边上排列的一些器物，不论是农具还是厨具都十分不错，再看看金甲，发现这木讷汉子似乎有些出神。

    “小金，看什么呢？”

    金甲指了指黎府门前。

    “看那边呢。”

    老铁匠顺着金甲手指的方向望去，黎府门前，有一个身穿白衫的男子站在夕阳的余晖中，虽然有些远，但看这站姿仪态的样子，应该是个很有学问的先生，那股子自信和从容不是那种拜见黎府之人的忐忑书生能有的。

    在老铁匠的视线中，黎府的下人几次在门前想要邀请那先生入府，但后者都微微摇头回绝。

    “嘿嘿，这倒稀奇了，外头的人谁不想进黎府啊，是吧，这人还不进去。”

    老铁匠笑着这么说，一边还拿胳膊肘杵了杵金甲，后者微微低头看向这老铁匠，或许是觉得应该回应一下，最终嘴里蹦出来个“嗯”字。

    没过多久，在铁匠铺两人视线中，黎府小少爷跑了出来，小跑到那大先生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然后两人就站在府门前像是说了几句，那大先生给了对方一封书信，那小少爷就显得有些激动起来。

    “看来是个送信的。”

    老铁匠评头论足一番，金甲再次看了看这个目前名义上的师父，犹豫了一下才道。

    “我，觉得不是。”

    金甲话音才落，远处那个先生就伸手摸了摸黎家小少爷的头，这动作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出来和敢做出来的，而黎家小少爷一下子扑到了那先生怀里抱住了对方，后者双臂抬起了一会之后，还是一只落到黎家小少爷头顶，一只轻轻拍这孩子的背。

    “还真被你说中了，要是个送信的敢这么做？难道是黎家远方亲戚？”

    这次金甲没说话，目不转睛地盯着远方的景象，最终黎家小少爷还是放开了那大先生，二者就在黎府门前分别，而在离去前，那大先生似乎朝着铁匠铺方向看了一眼。

    金甲抬起双手抱拳，对着远方微微作揖，老铁匠感受到金甲动作，转头看身边汉子的时候却没看到什么，似乎金甲根本没动过，不由怀疑自己老眼昏花了。

    ……

    计缘不确定自己这次离开后多久会回来，对黎丰的观察时间也不够久，留下金甲和小纸鹤在这看着，再加上本方土地帮忙，也算是一种保险，就算真有个什么情况，不论是对黎丰还是对外，金甲这关可都不好过的。

    夜幕降临的时刻，计缘已经踏云远去，这次没有界域摆渡的便利可以搭乘，去天禹洲就真得完全靠自己飞遁了。

    曾经令计缘较为忌惮的罡风层，在如今的他看来也就不过如此，欣赏了一下南荒洲美景之后，计缘脚下化云为风，高度也越升越高，最后直接化作一道遁光飞上的高天的罡风。

    罡风层出现的高度虽然有高有低，但越往上风越是狂暴犹如刀罡，计缘如今的修为能在罡风之中穿行自如，飞至高绝之处，在强劲的罡风乱流中寻到一条方向合适的风带，随后借着罡风迅速飞向天禹洲，其身自有一股剑意在，好似一道遁走的剑光。

    ……

    赶路途中天机阁的飞剑传书自然就中断了，在这段时间计缘无法了解天禹洲的情况，只能通过意境山河中身在天禹洲几颗棋子的情况，以及夜空中星象的变化来掐算吉凶变化，也算是聊胜于无。

    当然最重要的也是观天星方位和感应气机来确定方向，毕竟天禹洲虽大，但若是方向没找准，搞不好会飞到不知道哪个天南地北去。

    当年三月初三深夜，计缘第一次飞临天禹洲，法眼全开之下，观视线所及之气相，就连天地阴阳之气都并不平稳，更不用说交织其中的各道气数了，但所幸人道气数虽然肯定是大幅衰弱了，但也没有真正到岌岌可危的地步。

    计缘抬头看向天空，夜空中是漫天璀璨的星辰，在他特意留意之下，北斗方位中的武曲星光似乎也较以往更加亮了一些。

    除了天机阁的玄机子知道计缘已经离开南荒洲去往天禹洲之外，计缘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会来，就连老乞丐那边也是如此。

    到了天禹洲之后，同身处这里的几枚棋子的感应也增强了不少，计缘略微惊奇地发现，陆山君和牛霸天居然已经并不在天禹洲某个妖魔祸乱严重的区域，反而是一个已经在天禹洲边缘，而一个居然在看似安全且已经被正道掌控的天禹洲中部。

    照理说如今这段时间应该是天禹洲中正邪相争最激烈的时刻，天启盟搅风搅雨这么久，这次算是倾尽全力了，牛霸天和陆山君这种绝对不算是炮灰的成员，没有同正道在最前沿拼斗肯定是不正常的。

    ‘难道另有诡计？’

    计缘思量片刻，心中有了决断，也没有什么犹豫的，先行朝着天禹洲中部的方向飞去，只是速度不似之前那么赶，既多了几分小心也存了观察天禹洲各方情况的心思，而前进方向那里的一枚棋子，对应的正是牛霸天。

    理论上所行方位算是相对安全，可夜晚从空中朝下望去，因为正邪相争天禹洲大乱的缘故，苍茫大地上邪瘴四起，人火气则比较以往凋零不少，当然也依然能看到一些人气扎堆的地方有夜间的灯火。

    又飞行数日，计缘忽然减缓了飞行速度，视线中出现了一片奇特的气息，滚滚如火流动如江河，因此刻意减缓速度和降低高度。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成片的脚步声在一条略显崎岖的小道上前行，有甲胄和兵器碰撞的声音，也有马匹坐骑的嘶鸣声。

    这是一支历经过血战的军队，不是因为他们的甲胄多残破，染了多少血，实际上他们衣甲鲜明兵刃锐利，但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势，以及整个军团几乎融为一体的煞气着实令人心惊。

    更令计缘惊奇的是，这个大约数千人的军团中心居然押解着数量不少的妖物，虽然都是那种体型不算多夸张的妖物，可那些妖物大多尖嘴獠牙浑身鬃毛，就常人来看肯定是十分吓人的，只是这些军士似乎司空见惯，行走之中沉默寡言，对押解的妖物虽然戒备，却无太多恐惧。

    与这些情况对比，军中还随行着几名仙修反倒不是什么奇事了，而且那几个仙修在计缘看来修为十分浅薄，都未必比得上魏元生和孙雅雅，仙灵之气更是稍显驳杂。

    计缘犹豫了一下，还是下降一些高度，力求看得准确一些，念头一动，身形也逐渐模糊起来，他能感受到这一支军队的滚滚煞气，寻常障眼法是没用的，索性他计缘念动法随，对自身目前的术法神通如臂驱使，不至于出现落到军阵中就现形。

    军士和妖物都看不到计缘，他直接落到地面，跟随这支队伍前行，距离那些被粗大铁锁套着前进的妖物十分近。

    最近的几名军士浑身气血强盛，手中稳稳持着钢枪，脸上虽有倦意，但目光瞥向妖物的时候依然是一片肃杀，这种杀气不是这几名军士独有，而是周围成百上千军士共有，计缘略显吃惊的发现，那些被押解的妖物居然十分惧怕，大多缩在行进队列之中，连龇牙的都没多少。

    大约黎明前，军队翻过了一座小山，行军的路变得好走起来，军阵脚步声也变得整齐起来，计缘抬头远远望了望，视线中能看到一座规模不算小的城池。

    “前方已经到浴丘城，看好这些畜生，如有任何不从者，杀无赦！”

    一名将领高声宣喝，在夜间沉默的行军中，声音清晰传出老远。

    下一刻，全军将士几乎同时出声。

    “喏！”

    声音犹如山呼海啸，把正在军阵中的计缘都给吓了一跳，而那些妖物更是不少都抖动一下，其中在尾端的一个一人半高的魁梧山精似乎是受惊过度，亦或者早有决定，在这一刻猛然冲向军阵一侧，把连着钢索的几个妖物都一起带倒。

    “吼……”

    山精狂突冲撞，但周围的军士居然每一个都身具高明的战场搏杀武艺，身上更有某种灵光亮起，纷纷闪开正面无人被击中，随后立刻有数十人手持钢枪和砍刀从各方接近，咆哮的喊杀声汇聚着恐怖的血煞，将山精压迫得呼吸都困难。

    “杀——”

    喊杀声连城一片。

    “噗……”“噗……”“噗……”

    刀枪入肉血光乍现，这山精粗糙的皮肉竟也不能抵挡军士合击，很快就被砍刺致死，旁边一个仙修快速纵跃接近，施展一张符箓，将山精的魂魄直接摄了出来。

    “继续前进，天亮前到浴丘城外行刑！”

    “喏！”

    军阵再次前行，计缘心下了然，原来竟是要押解这些妖物前往城外行刑，这么做应该是提振民心，同时这些妖物应该也是挑选过的。

第799章 气运双生之相

    军将口中的浴丘城外有着一片广阔的土地，除了本身城外的空地，还有大片大片的农田，只不过因为天气还没有回暖，所以土地上还没种什么庄稼。

    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一共大约数十个长相凶恶但实则道行并不算多高的妖邪被押解到了浴丘城外，基本全都是妖怪和精魅，并无什么魔物和鬼物。

    但即便如此，这些妖物基本也都是炼化了横骨的存在，绝对不是什么无害的角色，放在以往的正常城镇，足以成为为祸一方的祸害，若是不服鬼神管辖，也是会被鬼神缉拿乃至诛杀的。

    此刻这些凶恶到足以让大多数孩童乃至成人晚上做噩梦的怪物，全都被军士们押解到城墙跟脚下，每一个妖物至少有五名军士手持长兵指着他们，并且在他们之外，一队队手持类似沉重陌刀，体魄和气血比寻常士兵强上好几个层次的赤膊军士已经越众而出。

    “跪下！跪下！”

    先是用武器指着妖物的士兵大声喝令，随后是全军皆对着妖物怒目大喝起来。

    “跪下！跪下！”“跪下！”“跪下……”

    声音一开始有起有伏显得有些错乱，随后越来越整齐，逐渐形成一股山呼海啸般的统一声浪。

    说实话，就算光是这数千人一起大喊的嗓门就够有威慑力了，更何况这是一支军队，一支不一般的军队。

    计缘此刻走到城墙边上轻轻一跃，犹如一朵缓缓升起的蒲公英，轻盈地落到了城墙上方的城楼上，看着下方军士们略显狰狞的喝令，这过程中全军煞气比之前更加凝聚，那些军士身上居然有种同天地元气的奇特交换，这是以前计缘所见的任何凡尘军队都没有出现过的。

    ‘某种程度上说……不，这已经算得上是一种修炼状态了……’

    哪怕是当初大贞灭祖越之时的精锐，计缘也没见过这种现象，并且这种现象持续时间应该不会太长，毕竟这些军士身上的气相变化还不明显。

    这一刻计缘忽然福至心灵地念头一动，抬头看向天空。

    天色开始放亮，天上的星辰大多已经看不太清了，但在计缘的法眼中，武曲星的光芒仍然依稀可见。

    左无极和燕飞等被计缘寄予厚望的武者得以突破，使得武曲星大亮，原本在计缘看来更多影响的是左无极和燕飞等人本身，现在看来武曲星确实如计缘设想那样带动了人族整体气运，但这气运居然能直接影响在武运上，本来计缘还以为至少需要武煞元罡传遍天下才行。

    如此说来，尹夫子为代表的文曲星光的亮起，应该也同样影响了人族各文脉气数，但并不仅仅是尹夫子的书传遍大贞的缘故，但此前孤阴不长，独阳不生。

    计缘再看向武曲星不远处的文曲星方位，光芒同样没有被掩盖，看来是文曲武曲都出现才契合阴阳平衡之道，从而在气运层面直接产生了更大的影响。

    ‘之前大贞的读书人风貌就如此出众，不光是因为尹夫子的带动下教得好，而从今往后，怕是不仅仅限于精神风貌了……’

    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计缘再看城外这一切，思维所站的高度就比刚才全面了不少也长远了不少。

    此乃人道气运双生之相。

    而此时此刻，这浴丘城城门已开，早已听闻动静且在前两天收到过消息的城内百姓，也纷纷出来观看即将发生的行刑现场。

    城外的地方很大也很空旷，但城内的百姓热情前所未见地高，不光是一些好事之徒和闲散之辈，就连一些做生意的人，也都纷纷往外赶，城外慢慢地汇聚起乌压压一片人群。

    计缘能很清楚地看到这些百姓在最开始大多只有两种神色，即恐惧和震撼，远远看着妖物不敢靠近。

    但慢慢的，看到肃杀威武的军阵，看到那数十可怕的妖物精魅全都跪在城墙跟下，被无数钢枪砍刀指着，百姓们的神情也逐渐丰富起来，有的开始振奋，有的则对妖物显露恨意。

    行刑官当然不可能是这个城中的百姓，而是带领这支军队的将军，对方手中抓着令箭，也不需要看什么书文，直接站在军阵前，气沉丹田之后嗓门猛然爆发。

    “此等妖魔精魅之流，皆犯下死罪，当处以极刑！”

    原本因为百姓出现已经安静下来的军士们，此刻以枪杆杵地，发出整齐的声音，口中更是随着枪杆的节奏咆哮。

    “咚”“咚”“咚”……

    “杀！”“杀！”“杀！”“杀！”……

    这股带着强烈杀气的声音也带动了城外的百姓，所有人也随着军士一起喊杀，而那些妖魔全都被这股气势压在城墙脚下，这真的不只是心理上的因素，计缘分明能看到这些妖魔所跪的位置，膝盖乃至身体都在微微下陷。

    将军眯眼看着眼前的妖物，将手中的令箭往前一抛。

    “杀无赦，斩——”

    下一刻，周围军人一起死死拉住钢索，围在妖物精魅前那些赤膊的魁梧军士一起上前，猛然挥动手中形似陌刀的夸张大刀。

    “杀——”

    “噗……”“噗……”“噗……”“噗……”“噗……”……

    基本全都是一击斩首，头颅落下，一道道妖物之血飚出，刚刚还吵闹的临时刑场中，所有百姓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直到妖魔的头颅滚落在地，直到喷涌着妖血的那些可怕怪物纷纷倒下，百姓们才重新激动，恐惧和兴奋等被压抑的情绪一起化为了欢呼，人火气以可见的速度迅速升温，从而一定程度上带动气数。

    ‘蛮高明的。’

    计缘心中评价一句，不论这一手法场斩妖是当权之人想出来的，亦或是有高人指点，都是一步妙招，或许还可能较为敏锐地察觉到了人族气数产生的变化。

    有两名军中的修士此刻也在城墙上，计缘本准备去搭个话，但想了下还是放弃了这打算，直接一步跨出城头，朝着原本的方向飞遁而走了。

    实话说看到了之前的情况，计缘法眼所见的大地上虽然依旧邪气丛生气数紊乱，但至少对于人族的担忧少了几分，对于自己的“棋力”则多了几分自信。

    不过比较怪的是在靠近牛霸天所在的方位之时，计缘眼中反倒是人气更加旺盛，因为又已经到了常人聚居的一个大城，并且围绕这大城的周围城镇和村落如繁星点点为数不少，显然是个在天禹洲相对安全的地方。

    这么近的距离，以计缘的鼻子，几乎已经能闻出隐藏在这大城中的一丝丝妖气了。

    还是与往常的方式一样，计缘在城外落下，随后略使变化之法，从原本成熟的样貌逐渐变得有些稚嫩，最后就好似一个不满弱冠的书生。

    哪怕是在这个看似相对安全的地方，常人想要入城也没那么容易，条件远比以往苛刻，首先得知道你是何方人士，还得有通关函，并讲明入城目的，还可能检查随身物品。

    只是这些当然对计缘并没有什么影响，青松就过了这关，等他优哉游哉随着人群入城，则发现城门洞后面那一侧的城墙边上，供奉着一个低矮的小庙，里头的神像应该是本方土地，其上香火之力也十分旺盛。

    不过很显然这里的鬼神并不知道城中隐藏了一些了不得的妖怪，至少绝对不只是牛霸天在这里，虽然几乎淡不可闻，但计缘的鼻子已经嗅到好几股不同的妖气了。

    这会正是正午，一家酒楼的一楼大厅内也人满为患，一个看起来憨厚如农人的中年汉子独自占据一张大桌，在那大快朵颐，桌上的菜多到桌子几乎摆不下，所以边上也没什么找他拼桌，毕竟没地方放菜了。

    牛霸天正吃着菜喝着酒，忽然感觉到对面坐下了一个人。

    “这位老哥，我能坐这么？”

    牛霸天抬头一看，是个细皮嫩肉的书生，有些不耐烦道。

    “没看桌上摆满了菜吗，难不成你自己不点要吃我的，那也不是不成，你帮我付一半菜钱，再叫我一声牛大爷就可以坐下来。”

    对面年轻人笑了笑，点头后直接叫道。

    “牛大爷。”

    老牛愣了下，没想到这书生斯斯文文的居然脸皮这么厚。

    “行了行了，坐下吧，也不让你付账了，看你这穷酸样也没几个钱，碗筷总不用我帮你拿吧？”

    “不用不用，牛大爷你吃，筷子我自己有。”

    说着年轻的书生左手伸到袖子里，从中取出了一双整齐的竹筷，也是这个动作，让正大口喝酒的老牛微微一顿，心中顿时戒备起来。

    没有察觉到任何法力甚至是灵气的波动，但常人尤其是书生，能在袖袋里放钱放手绢放荷包，绝不可能放一双筷子，要么此人怪癖，要么，就很可能不是凡人！

第800章 够一桌麻将了

    “你连筷子都自己带？”

    老牛还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眼前这人的气息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凡人，如果真是修行之人那修为肯定赛过他老牛不知多少，他不由想起上陆山君刚到天禹洲的时候就遇上真仙杀来的事。

    老牛心中犯嘀咕，觉得这次不至于要倒大霉吧？毕竟上回九尾狐直接顶在了前头，而这会眼前这不知深浅的书生可是直接坐在了自己对面啊。

    “哦，这桌上摆满了菜，筷笼也被撤去了，正好我自己有筷子，就不麻烦小二了，也无需上什么碗碟米饭，吃些菜就行了。”

    计缘说着也不客气，直接下筷子在桌上夹菜吃，而且专挑那些硬菜，只不过桌上素菜比较多，真正的硬菜真没多少。

    计缘这股洒脱的态度越发让老牛警惕，他见过的几个仙道高人也都比较洒脱。

    但老牛演还是会演的，愣神只是短暂片刻，然后又拿着筷子吃了大口吃了起来，他用碗喝酒，边上还有一个没用过的酒盏，于是倒了酒递给计缘。

    “这位小兄弟，可能饮酒？”

    计缘伸手接过酒盏就一饮而尽，然后杯盏朝下示意没有剩下酒，这下老牛是真的不淡定了，这杯盏内确实没剩下酒，一丝水迹都没留下，这御水啊！

    计缘感觉到老牛神态有变，余光瞥见酒盏也意识到了自己失策，平常喝酒的习惯就是这样，喝得干净，这会倒是让这蛮牛想多了。

    “行了你这憨牛，快吃吧，菜都要凉了。”

    这话一出，老牛的心情由阴转晴，变脸一般露出笑容，这“憨牛”这个词，只有两个人会叫他，一个是陆山君，一个就是计缘。

    “先生，您亲自来了？这不是什么化身吧？”

    计缘笑了笑，点头道。

    “自然不是。”

    这下老牛心中大定，他娘的这还怕个屁啊，摩拳擦掌地考虑着是不是立刻带着计先生去把丫天启盟老底掀咯。

    “先生，这……”

    “边吃边说。”

    “哎！”

    老牛这下子胃口大开，吃起东西来嘴都张得比之前更大。

    “小二，在上两只蹄髈一壶酒，要最好的酒！”

    “好嘞~~两只蹄髈一壶酒，要最好的精酿酒~~~”

    那边店小二的吆喝声也让计缘露出笑容，这老牛果然挺上道的，而后者这会放松得很，一边卖力对付着眼前盘中的青菜，一边低声对计缘道。

    “先生，您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了？”

    “不知道，所以直接来问问你。”

    “哦。”

    老牛应了一声，将盘里的菜都扒到嘴里，随便咀嚼几下就咽了下去，一边计缘看到这情景总能脑补出一头老牛啃菜地的感觉。

    “先生，这次乱象，这边可能觉得已经难以占到什么便宜了，有准备撤离的意思了，尤其是黑荒那边，虽然和正道斗得厉害，但如今多以掳人为首要，能掳则掳，剩下则连吃带杀……”

    计缘微微皱眉，但没有说话。

    “客官，您的蹄髈，您的酒~~~”

    店小二这会托着托盘过来，一大盆红烧蹄髈里面有两只蹄髈，还有一壶精致的酒，老牛也暂时停下话语，等着店小二放下酒菜又撤去空的盘子。

    “两位客官慢用~”

    店小二端着盘子转身离去，老牛才又继续道。

    “如今天禹洲虽然依旧乱象四起妖魔丛生，好似各地从没安生下来，妖魔不断在作乱，但那些不过是些自己跑来掘金的蠢货，这种玩意多得是，死多少没事……”

    “嗯。”

    计缘应了一声，到了杯酒后抬头问了一句。

    “涂思烟是真的死了，还是假死？”

    “先生到底是先生，看出来那狐狸没死，她也不知道使的什么邪法，此前不过八尾，却在这天禹洲之乱的时候，猛然拔升到了九尾，之前和那乾元宗掌教斗法，我等皆以为她已经丧命真仙雷法之下，没想到她还活着。”

    计缘眉头紧锁。

    “她在哪？”

    老牛咽下口中的菜，微微摇了摇头。

    “这老牛我可不清楚，不过我知道等汇聚到这里，应该是那狐狸下的指令，说来也怪，天启盟里头修为比那狐狸高的妖怪魔物也不是没有，甚至还有真魔和一些我也觉得恐怖的黑荒妖王，可似乎都得卖那狐狸一个面子，怪得很，这次变为九尾狐更是怪上加怪，难道九尾狐真的有九条命？”

    老牛边说边嘀咕，计缘则露出若有所思之色，难不成那涂思烟其实就是那一枚棋子，也就是“枢一”？

    仔细想想倒是确实很有可能，从涂思烟口中得到什么讯息会比较艰难，计缘更倾向于毁掉这颗棋子，毕竟这绝对是一枚成熟且有一定分量的棋子，最好是只毁不伤。

    ‘那么她会在哪里呢，躲在天禹洲，亦或是黑荒？’

    看出计先生正是在思考的时候，牛霸天不敢打扰，只是小口小口地吃着菜，也是这时候，计缘忽然神色移动，老牛也微微抬起了头，看到了计缘冲他眨了眨眼。

    “牛爷倒是好兴致，躲在这里清闲，还点了这么一桌子菜，啧啧啧……”

    一个计缘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来者也走入了这酒楼之中，眼神不断在周围游曳，也看向了坐在老牛对面的计缘。

    小二赶紧到门口招呼。

    “客官里面请，请问您是……”

    话没问完，来人已经无视了小二走向了老牛那一桌，小二挠了挠头，见对方看着是有熟人也就自己忙去了。

    “嘿嘿嘿，这书生的脖颈倒是白皙，想必血也是十分鲜嫩的，牛爷够意思，自己吃饭，还不忘为我准备了一些可口的餐食。”

    来人声音压得很低，在酒楼嘈杂的环境中只有老牛周围能听得清。

    自见到计缘之后就无视了楼内其他所有食客，除了看老牛，来人大部分注意力都在计缘所化的书生身上，一股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气息飘向计缘，将其浑身上下笼罩住。

    寻常妖魔可能看不太出来，但来人可看东西的能力和角度不同，眼前这书生居然不沾荤素之气，且气息虽然看似平常却洁净清朗。

    ‘真乃人间极品，其血必然极为鲜美！’

    吸了这人的血，滋补倒是未必说得上，可味道肯定是绝佳。

    老牛听得感觉有些牙酸，不敢说什么夹菜都显得十分拘谨，他都已经开始在心中给来人超度了。

    到了近处，来人似乎终于发现了老牛的异常。

    “牛爷，你怎么了？”

    “他没事，你也坐吧。”

    计缘平静的声音令来者微微一愣，这人居然还能正常说话？再看向牛霸天，其脸色十分不自然。

    “怎么，不给计某面子？哦，许久不见，我又施了变化，认不得我了是吧，尸九。”

    来人正是当初被计缘放了一马回天启盟的修僵尸之道的尸九，而听到计缘的话，尸九几乎立刻双膝一软，差点直接跪了下去，还是计缘在这一刻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他。

    “站稳些，凳子在这呢，坐吧。”

    “哎，是……”

    尸九连大气都不敢喘了，虽然他也都是装着喘气而已，在旁边坐下屁股都只敢蹭着长凳一丝丝，不敢在计缘面前坐实咯。

    现在尸九明白了这牛妖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了，八成是先被计缘给逮着了，这脸色能好才怪了，他小心地往牛霸天那瞥了一眼，对方也是一脸苦笑地在看他。

    ‘哎……’

    “先，先生，刚刚我那意思，您别误……”

    “吸血嘛，计某就听力最好，当然没误会。”

    完蛋！尸九心如死灰。

    不过计缘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继续吃着菜，不时给自己倒一杯酒。

    对面的老牛随便表面上苦着脸，心里可在偷着乐，反正他是一点不担心的，这场面倒是有趣，看来这臭僵尸也是认识计先生的。

    计缘将一盆蹄髈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正想说点什么，忽然又察觉到什么，没过多久，老牛和尸九也对视了一眼。

    “哟，你个死蛮牛在这儿呢？真是没想到，我还差点去那边青楼找你！”

    一个清亮的声音在外酒楼门口响起，店小二这会都没去招呼了，摆明了找那一桌的，而门口的人也已经跨入酒楼，厌恶地看了周围一眼，面无表情地走到了老牛这桌面前，像是才看到尸九，略显惊讶道。

    “哎呀，你这一身腐臭的东西也在呢？啧啧啧，本来还想尝尝菜，看来现在吃不得了……”

    来者正是汪幽红，说了几句发现尸九居然没还口，终于发现这两人的古怪了，这两家伙居然正襟危坐在那，显得有些拘谨？

    然后汪幽红才看向同桌的凡人。

    “这人是？”

    这人应该是尸九的选的血食吧？

    计缘放下筷子，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看向汪幽红。

    “鄙人计缘，我们又见面了，常言道事不过三，这次你可跑不了，是你自己坐，还是计某请你坐？”

    汪幽红脸色大变，第一反应是跑，第二反应是绝对跑不了。

    难怪，难怪这蛮牛和臭僵尸一副死了亲人一般的脸，这么拘谨端正地坐在饭桌前，难受，懊悔，甚至想哭……

    可心中再纠结，汪幽红还是老老实实挪着步子，小心翼翼地在空着的凳子上坐下了，这屁股同样不敢坐实，同时也小心瞥了老牛和尸九一眼，三人六目相视，脸色全都难看至极。

    计缘喝了一口杯中酒，心道，这都凑成一桌麻将了。

第801章 带路党

    计缘觉得有趣，老牛也是差不多的感觉，但对于尸九和汪幽红来说可没那么好受了，计缘这么一尊大仙人面前对于谁都很随和，甚至就算是普通的妖怪都未必会感受到这份压力，但对于他们两可就真的压力如山倒了。

    而对于尸九和汪幽红而言，计缘什么时候最可怕，那自然是带着笑意什么话也不说的时候。

    最先承受不住压力开口的是尸九，他是在计缘面前立过誓的，虽然他不算真正做到了誓言，但也还不算违背，至少不算过分违背吧，心中忐忑之余急切想要解释清楚。

    “计先生，我……”

    尸九的余光扫过老牛和汪幽红，这两个都是天启盟中比较厉害的人物，若是自己和仙道高人的关系被他们知道后果同样严重，可与被计缘所恶相比又不算什么了，迈不过这道坎就是神形俱灭，还谈什么将来。

    言语总是最没有说服力的，尸九一咬牙，就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囊，同时以传音之法向计缘解释着。

    “计先生，尸九从未忘记自身的许诺，更是借自身修行的便利在调查上有所突破，您请过目。”

    计缘看向这个小布囊，伸手接了过来，能嗅到一丝丝残留的异味，但却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想来尸九肯定做了多重处理。

    计缘那道布囊后右手中的酒杯也被他轻轻放到桌上，这酒杯一落下，杯中酒水自中心荡漾起波纹，看似周围依旧喧闹，但实则已经和常人多了一重隔绝。

    然后计缘直接就当着三人的面将布囊打开了，这让尸九心头微微一跳，下意识看向牛霸天和汪幽红，可不能让这两人跑了。

    布囊内是一团沾染着许多金粉的黄纸，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计缘一点点将之解开摊平，露出了一头干干瘪瘪的一条类似泥鳅一样的东西。

    “这是龙尸虫？”

    一直留意着老牛和汪幽红的尸九，看到老牛和汪幽红在这一刻都有明显的微妙表情变化，而计缘的注意力看起来当然是都放在了龙尸虫身上。

    “这是经过你处理的？”

    “回先生，正是如此，我算是在天启盟中对此物了解颇多的人，这龙尸虫肯定不是天启盟最先弄出来的，但现在天启盟与龙尸虫也肯定脱不了干系，这是我以炼尸之法的前奏封存的，用金沙和符黄包裹，隐藏其气息。”

    说着尸九神情变得肃穆了许多，身子微微探向计缘身边才继续道。

    “先生和恩师所托我尸九一刻不敢忘怀，经手龙尸虫之后立刻设法封存其一，小心保管，时刻想要找机会送出给先生，但一直苦于没有机会，今日上天助我，先生来到了面前，正好将此物呈上……”

    说到这尸九也再次露出一丝苦笑，对之前的事做出一些解释。

    “然身处众妖群魔之间，总是不能表现得太过特立独行，偶尔也会装作寻血食之事，以作掩护……”

    计缘冷眼看了尸九一眼，后者那股激昂感立刻如茄遇霜降般萎了下来，变得忐忑不安。

    “你对龙尸虫了解得很清楚？”

    尸九赶紧道。

    “天启盟之中就算是那修为登峰造极极个别，恐怕也不如我接触的多。”

    “哦？”

    “计先生，您是知道的，我是天启盟中唯一一个僵尸，说句可笑的自夸，古往今来的僵尸几乎没有能修到我这般境界的，对尸道研究少有人能比得上我，这龙尸虫本身就是尸气很重的东西，盟里是主要交由我来研究的，想要将龙尸虫的一些秘密投作他用……”

    计缘点了点头。

    “说下去。”

    “是，先生有所不知，这龙尸虫虽然厉害，但却往往只针对有龙族血脉或者修出龙族血脉的水族和妖物，其他人只要不攻击它们则并无大碍，同时这龙尸虫繁殖之快极为夸张，其中蕴含一种毒腔，能催生毒素转化龙族**，往往吞噬血肉之后是转化血肉为虫，其成虫速度当然快得夸张……”

    听到尸九忽然不说话了，计缘才再次看向他。

    “怎么不说了？”

    尸九苦笑一下。

    “此番我等到达这一座城中，或许因为才来没多久，其实很多人都不知晓具体目的，但我尸九也到了这里，我怀疑除了掳走一些凡人，更有可能借此在凡人身上试验龙尸毒。”

    “龙尸虫能用在人身上了？”

    计缘微微一惊，眯起眼看向尸九，后者心头一凛，赶紧解释道。

    “自然不是，此前我也说过，龙尸虫对龙族独有怨念，在下指的是龙尸虫的毒素，借由尸道之功施法在龙尸虫中提炼，此毒素蕴含一些龙尸虫的残念，算是一种阴邪的尸魂蛊……先生，我正苦恼此事，却无拯救苍生之法，还好先生您来了……”

    一边的老牛心中也是略显惊愕的，没想到天启盟中几乎人人厌恶的尸九，还是个隐藏的狠角色，三言两语老牛就听出这家伙在盟中居然有举足轻重的作用，更没想到居然他也认得计先生，并且似乎也答应帮计先生做事的。

    只不过老牛也看出来这尸九事情是做的，但此前多少抱有一些侥幸心理。

    “那么除了你尸九，城中天启盟的其他成员还有谁负责此事？”

    计缘问这话的时候看向了老牛和汪幽红，老牛反应极快，赶紧装作紧张地连连摆手。

    “此事与我绝无关系！”

    汪幽红在下一刻也反应过来，也赶忙撇清关系。

    “今日方才听闻尸九在提炼龙尸虫之事，此事与我也绝无关系！”

    尸九眉头一跳，这汪幽红加上一句“提炼龙尸虫”，此刻在计缘面前就显得尤为刺耳，但他还得回答计缘的问题。

    “据我所知，应该没有第二人，所以关注我的人也更多，对了，城中有一妖王，乃是黑荒的一只蜘蛛，有时候我能察觉到对方在注视我，却不知其身在何处，若我一直被隔绝在这酒楼中，恐怕会引起那妖王的注意……”

    计缘冷笑一下，暂且不置可否，而是看向了汪幽红和老牛。

    “尸九，今日之事做得不错，不过这两人就留不得了，你意下如何？”

    听到计缘这话，尸九心中松一口气，知道自己这关差不多要过去了，至少不是死罪了，至于其他人死活关他何事。

    “尸兄弟，尸兄弟，你可得救救老牛我啊，你和这仙长说说，老牛我不过是脾气大了些，但可是食素的啊，从没吃过人，在天启盟中，老牛可是真心待你为友的，你帮老牛我说说话啊，尸兄弟！”

    老牛对着尸九连连作拜，脸上的表情紧张中带着惶恐，仿佛已经看到死劫，尸九面上露出难办的表情，心中却莫名有些快意，而计缘的传音也在尸九耳中响起。

    “你觉得这牛妖可还有能利用之处，若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计某可留他一命，不过我们得演上一演。”

    尸九的心里这下彻底放松了，计先生都找自己商量这事了，说明这关彻底过了，甚至还考虑给自己找帮手。

    于是乎，尸九做出又是皱眉又是叹气的样子，然后一咬牙站起来向计缘行礼。

    “计先生，这牛妖名叫牛霸天，其妖身独特天赋卓绝，在天启盟中颇受重视，也正如其所说，他主要修为精进速度快便无需他多理会什么，也算可度之妖，我在天启盟中有时也会觉得孤掌难鸣，若有些个帮手，那再好不过了……”

    计缘做出思量样子，摆摆手示意尸九坐下，然后反复打量一副忐忑紧张到脸色发白的老牛。

    “有些戾气和顽性，不过你在天启盟中却是举步维艰，既然你如此说了，只要他愿意立誓助你，计某暂且就放过他。”

    “老牛我愿意，计先生，我愿意啊！”“咚咚咚……”

    老牛一下就离开座位直接跪在地上，边说边对着计缘不断磕头，甚至也对着尸九磕头。

    “多谢尸兄弟，多谢尸兄弟……”

    好家伙，这老牛居然完全不在意什么脸面，连尸九都磕头，这也是把计缘看得愣了一下。

    “起来吧，先坐。”

    “是是！”

    老牛擦着身上的汗坐下，而一边的汪幽红已经看呆了，一想蛮横霸道的牛霸天，居然做出这种事来。

    汪幽红是也想活命来着，但自问怕是没能耐做到老牛这么夸张，刚刚准备求饶的话被老牛的讨饶声硬生生给挤掉了，只是等计缘视线看过来，心悸之中的他还是赶忙开口。

    “计先生，计先生饶命，我亦可帮忙，我知道城中那妖王藏在何处，我知道天启盟说话最管用的是谁，只要杀了那人可解天禹洲之乱，我还知道那人在哪……”

    这一刻，老牛微微低头，尸九装作喝茶，心中的念头都差不多，可以，一下子把能卖的全都卖了！

    计缘本来也就是想从汪幽红那套点什么信息，甚至也打算将其诛杀，但听到他现在一股脑倒出这么多事，脸上也略显精彩，然后表情化为笑意。

    没想到这桃枝少年知道的事情这么多。

    “好，那就先带我去找那妖王。”

第802章 给夫人暖暖身子

    汪幽红本来就已经很难看的脸色变得更加不好，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敢说天启盟里真正有能耐的成员都会有自己的小算盘，为了自己的小命，当然不可能拒绝计缘的要求。

    “是，既然是计先生的意思，那我这就带着您过去……”

    汪幽红几乎可以断定，那妖王死定了，他随着计缘一起站起来的时候，本以为那蛮牛和僵尸也会同去，没想到计缘却直接对着同样站起来的两人轻飘飘说了一句。

    “你们就不用跟去了。”

    说完这句话，计缘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老牛，伸出左手以食指轻轻在其额前一点，后者整个身子紧绷，不敢躲避这一指。

    一指过后，计缘朝着尸九使了个眼色，然后将桌上酒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周围那种隔绝的感觉立刻消失不见，酒楼内的嘈杂也再一次占据主导。

    随后汪幽红和计缘几乎是并排着一起走出了酒楼大门，那边店小二看了一眼还在桌前的老牛和尸九，依然客气的高声对着计缘和汪幽红连道：“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等计缘和汪幽红离开了有一会了，老牛和尸九都已经完全感受不到汪幽红的气息了，两人才各自舒出一口气，老牛更是直接瘫软在座位上。

    “尸兄弟，老牛我能保住这条命，多亏了你啊，从今往后但凡有需要相助，老牛我一定尽力而为。”

    尸九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想到计缘刚才那一指，赶紧询问老牛。

    “牛兄，刚刚计先生那一指过来，你是什么感觉？”

    听到这老牛是真的有点心有余悸，为了真实一些，计缘刚刚那一指不完全是装样子的，当然老牛这会表现得会更加夸张一些，面露恐惧之色道。

    “老牛我以为那仙长，要出尔反尔了，那一指过来我只觉得浑身难以动弹，仿佛已经身赴死域，没想到一指过后只是微微觉得额头发麻，并没有死去，还好还好……就是不知道那仙长下了什么手段，我老牛虽然莽撞，也知道那绝非仅仅是吓唬我。”

    尸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牛兄知道就好，那一指是计先生留下的后手，你虽然察觉不到，但已经有劫数埋藏，若是真的对你刚刚的话有所违背，必然十死无生无人可救！”

    “当然，计先生也不是认死理的人，我等身在天启盟，有些事必然是身不由己，不可能限定太死……牛兄，事到如今你我可得齐心协力啊！”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老牛连连点头，平常那股子嚣张劲都不见了，但心中又对这个尸九有些鄙夷，有些事身不由己没错，但这货他还是有些看不上眼的，想必计先生也不会太喜欢这臭僵尸。

    ‘嗯，也得让老陆知道这货的事情，免得老陆哪天不小心将这个家伙给杀了……’

    老牛和陆山君在天启盟是都混出了些名堂，并且这两人都是天才型妖怪，天启盟给予他们最大的期待就是修炼，当然也不会忘记培养他们融入天启盟的伟大志愿。

    老牛在天启盟属于那种蛮横易怒的类型，但很少真的做出太夸张的事，而陆山君在天启盟中属于那种阴冷的性子，看似像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但若出手，除非有更高层压着，否则任你是不是同伴，都不介意杀了或者吞了。

    也是因为如此，老牛和陆山君的搭档其实都不简单。

    现如今能利用的人又多了一个尸九，老牛又在心中琢磨着该怎么大展身手，想着下次得和老陆好好合计合计。

    ……

    汪幽红此刻正和计缘走在这一座相对安定的大城之中，因为天气开始有回暖的迹象，出来的人也多了不少，加上逃难的人也多，使得这里看起来十分热闹。

    计缘和汪幽红一个此刻看起来是极为年轻的书生郎，一个则是衣着得体的少年，看着甚至有种兄弟两的味道。

    “在这城中有天启盟的人？”

    计缘一边走，一边淡淡地询问一句，声音看似并非传音，但外人肯定是听不清的，会有种隐没在嘈杂环境中的感觉。

    汪幽红这会当然是知无不言，顶多说话留几分余地。

    “回先生，具体多少我其实也不算清楚，但想来得有上百。”

    “上百不少了，天启盟的妖魔毕竟都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纵然修为稍次的，也定有过人之处吧。”

    汪幽红带着忐忑补充一句。

    “其实也有一些本来就是两荒之地新来的妖魔。”

    计缘点了点头，城中很多地方的妖气魔气都比较隐晦，而城隍庙和土地庙那边的神光香火气息虽然不弱，也有神光流转，但计缘还没见到日游神巡街，看来肯定是出了问题的。

    “那么你觉得，这城中的妖魔，计某该除去多少？”

    汪幽红心头一凛，脚步也忍不住微微一顿然后立刻恢复了正常行走，他知道计缘的意思，尸九和老牛会被放过，或许自己也可以被放过。

    但天启盟在这里的人，包括那个黑荒妖王在内几乎死绝，只有汪幽红和老牛他们三个逃脱，毕竟是有些显眼的，所以计缘才会问该除去多少，剩下一些是和老牛等人一起侥幸逃脱，理由到时候再编就是了。

    心中再忐忑，汪幽红还是得硬着头皮回答计缘这个问题，甚至得代入之后怎么善后，怎么自圆其说的内容当中。

    “依我之见，留下十之一二便可……”

    计缘点了点头。

    “就依你说的办，留下十之一二，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你汪幽红，其余妖魔，包括那妖王皆毙命今日，神形俱灭，如何？”

    “先生英明！”

    计缘轻描淡写地就决定了这些常人乃至一些鬼神眼中都是可怕妖魔之辈的生死，甚至像是定好了戏台话本。

    “对了，剩下那些，你能说了算吧？”

    忽然又这么问了一句，汪幽红这会心态上已经慢慢放在了这个剧本后半段了，听到这里也提醒了他，这城中除了那妖王，能说了算的可不止他汪幽红一个。

    之前那尸九虽然招人厌，但其实也能算得上号，老牛疯起来别人也会卖个面子，但这两个可以不作考虑，另外那几个嘛。

    汪幽红一咬牙，反正一不做二不休，脸上露出一丝阴险。

    “回计先生，只要一些个稍微棘手的妖魔逃不出去，那汪幽红还是能说了算的。”

    “嗯，就这么办吧。”

    以计缘如今的修为，也就那黑荒妖王能造成点麻烦，甚至这麻烦更多的不是针对斗法本身，而是对于这一城百姓，至于剩下的就算不作鸟兽散了，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不出一条街的路，三言两语之间，汪幽红就明白城中天启盟的成员已经被定下了命运。

    城西一条宽阔但又僻静的大街上，有一座奢华的府邸，门外守门的两个家丁都睁大了眼睛，但长时间都不会眨一下眼皮，表情显得有些呆滞。

    计缘随着汪幽红到府邸前的时候，法眼中明显能看到这两个家丁身上的一些关节部位其实有很细很细的蛛丝，且这些蛛丝已经刺入了身体内，虽然看似还是活人，但魂早已散了，也没有什么精气，就**还活着。

    看到汪幽红和计缘在门口停留，两个家丁有些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他们。

    “来者何人？”

    “是我，找到一个气息清朗的书生，带来给蛛夫人看看。”

    说完这句，汪幽红也不多理会，带着计缘就往府内走，而计缘的步伐也变得小心谨慎起来，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紧张书生。

    偌大的府邸内，有仆人扫地，有丫鬟行走，但无一例外全都如同行尸走肉，有活力无生气。

    最终二人来到了后边花园的池塘旁，一个身材婀娜在大冷天穿着轻纱的美妇人正卧在池边凉亭内的木塌上，看到汪幽红和计缘过来，扫了一眼前者后就饶有兴趣地盯着计缘直瞧。

    “哟，瞧着倒真是可口，你可有心了，呵呵呵~~~那书生，过来这边坐！”

    美妇人翘着兰花指，手背捂唇轻笑，还伸手拍了拍软塌，腿部摆动姿势诱人。

    汪幽红看向身边书生，淡然点头道。

    “去吧。”

    书生有些局促紧张地慢慢走到凉亭边，并没有坐在木榻上，只是站在美妇人身边。

    “书生，今日来此是你幸事，对了，你可会什么逗趣的把式，吟诗作赋什么的也成。”

    “我观夫人穿得清凉，在下有一个小本事，能给夫人暖暖身子。”

    美妇人捂着嘴轻笑不已，以为是听到什么荤话。

    “呵呵呵呵，你这书生，真坏啊，我可不信，我倒是相信你的血定能暖身暖胃。”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夫人请看。”

    计缘带着笑意走近一步，微微张嘴，寒天中呼出一口白雾，而美妇人也笑看着，只不过汪幽红已经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

    “哗——”

    本来以为是常人口腔中呼出的白雾，却在刹那间化为一片红灰色，在美妇人瞳孔收缩的一刻，可怕的灼热扭曲了一切。

    “呃啊……啊……”

    一个“火人”从木塌上翻滚下来，在亭中不断挣扎，但计缘口中的三昧真火根本没停下，直直对着“火人”吹了好几息，直至对方连灰也没剩下，这一刻，整个府邸内的行尸走肉全都软倒下去。

第803章 心照不宣的剧本

    ‘计先生的三昧真火！’

    汪幽红站在凉亭外，看着凉亭内的这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明明在他站着的方向其实并没有太夸张的灼热感传来，但神魂层面却感受到一种强烈的灼烧般刺痛，就好似那种距离火堆太近的炙烤感处于精神层面。

    传说三昧真火的恐怖之处除了难以承受的极热和极寒的温度，更是沾之不灭，虽然汪幽红认为不可能真的完全灭不掉，只是需要的手段太高，显然这黑荒妖王肯定是没这能耐的。

    本以为这蛛夫人能在计缘手中多少反抗一下，只不过残酷的现实就是，除了开头惨叫了两声，后面灼烧的痛苦已经完全使得她挣扎起来都喊不出声，整个过程比汪幽红想象的还要短，而来计缘在侧，这声音想必也是传不出去的。

    毕竟是黑荒妖王，计缘并不是吐出一口三昧真火就停了的，直到妖王死透了才闭嘴，亭子内的三昧真火也直接消失不见。

    计缘转头看向厅外的少年，对方脸上的那一丝不自然也已经消失不见，于是笑了笑道。

    “走吧，上了贼船就别想着下来了。”

    汪幽红也尴尬笑笑，眼神却瞥向计缘左手，那里有一颗奇怪的黑色珠子，里头有一片浓郁的妖气在翻滚，似乎正是之前那蛛夫人的妖气，也不知道计先生收了这一缕妖气干什么。

    汪幽红心中疑惑，嘴上还是要回应计缘的。

    “计先生说得哪里话，命都没了谈什么贼船不贼船。”

    计缘没说什么，和汪幽红一起往外走，那些稍微棘手一些的妖魔当然也不可能让他们走脱。

    两人出去的时候，能看到那些倒在地上的家丁和丫鬟，起初还有人形，到了门口的时候，那两个原本守门的家丁已经变得极为奇怪，就像是一张人皮袋子灌了水，七窍位置不断有浓水渗出。

    汪幽红见怪不怪，计缘眯眼看了看也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在走出这个府邸的时候，回头轻轻吐出一口红灰色的烟气，这一阵烟经过府门口的尸体，又穿过打开的府邸大门进入府内，所过之处那些已经有些肿胀的尸体全都化为灰烬。

    这些尸体内的尸水爆开可能滋生瘴气，城内鬼神肯定出了问题，即便这些是小事也未必能及时处理，计缘就自己善后了。

    汪幽红随着计缘在喧闹的街上走了一阵之后，才犹豫着开口道。

    “计先生，剩下那些个稍显棘手的妖魔分散在城中各处，我等可要各个击破？”

    计缘摇了摇头。

    “不用这么麻烦，他们就不必一个个找了。”

    在计缘说话的同时，天空中逐渐有乌云汇聚，天色也慢慢开始变暗，这速度不快，就好似正常的天时转换，看不到任何施法的痕迹。

    城中各处街头巷尾的人见天空此景，都过会可能知道要下雨了，纷纷找地方躲雨或者收摊。

    计缘以心念御风雨雷电，隐约有天地化生之法在其中，明明是仿照天时变化，但却在这风云之中暗蕴了一种妖魔鬼怪极为不安的压抑感。

    汪幽红站在计缘身边不敢有什么动作，心中猜着是不是计先生打算用雷法直接将城中妖魔鬼怪一锅端了。

    不过这乌云汇聚的速度也太过缓慢了，不太像是要疾风骤雨斩妖邪的样子。

    汪幽红所处的角度是在计缘庇护之下，并没有同城内一些个厉害的妖魔感同身受，实际上，城中一些较为敏感的妖魔那边，都隐隐感受到了这云层变化带来的不安感。

    计缘以天地化生之法汇聚风云，不是寻常的呼风唤雨之法，所以甚至感受不出什么天地灵气的反常反应，因为这算是天地风云自发的运动。

    但妙就妙在那种对于妖魔灵台中升起的不安，只要是修行之辈，就不会忽略这种感觉，这种感觉有时候一闪即逝，却是自身灵觉的一种警示。

    这一刻，城中有许多厉害的妖魔以各自的方法卜算吉凶，甚至卜算这天相变化是否异常，但奇怪的是根本算不出任何预兆，这天空风云汇聚在各自卦象或者灵问之法上的反馈也都是“自然天象”。

    蛛夫人府邸外的那条大街上，行人大多已经回家或者找地避雨去了，剩下的聊聊也都形色匆匆。

    计缘看着天空风云慢慢汇聚，天色一点点变暗，看了一眼身边聚精会神感受变化的少年。

    “他们应该也算了有一会了，估摸着还有人会想要来问问这蛛夫人。”

    汪幽红心中一动，难道计先生是要在这守株待兔？只是没等他这念头继续引申补充，眼前的计缘就探出左手指向天空，手中再次出现了那一枚黑色的妖气珠子。

    下一刻，计缘以剑诀的手法屈指一弹。

    刷~

    一道隐晦的黑色妖气在其手中升空，以极快的速度朝远方遁去，短短一瞬已经快要消失在感知之中。

    同一时刻，城中诸多妖魔心中同时升起警兆。

    “什么？”“蛛夫人跑了？”

    ……

    “蛛夫人遁走？定是有危险！”

    ……

    “这臭婆娘居然不通知我们一声，果然最毒妇人心！”

    “走！”

    ……

    城内各处，乃至这城池周边一些隐蔽之所，几乎同时升起一道道隐晦的妖光魔气，纷纷向着蛛夫人遁走的方向一起逃离，连黑荒妖王都立刻逃走，他们当然不敢在城中待着。

    同是此刻，感受到蛛夫人的妖气急速远遁，还坐在酒楼中的牛霸天和尸九同时脸色大变。

    ‘糟糕！’‘不好，蛛夫人跑了！’

    而两人的第二个念头也相差无几。

    ‘不可能！’

    “尸兄弟，我们是不是也该遁走？”“牛兄勿惊！稳住！”

    见到牛霸天有些安奈不住，尸九赶忙稳住他，这老牛不懂计先生的厉害，尸九曾是无量山一脉，当然懂得这位计先生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区区妖王能跑得了？

    蛛夫人府外的大街上，见到天空妖光四起，虽然极其隐晦，但在他眼中就和黑夜里放烟花一样显眼。

    汪幽红什么话也没说，就等着看计缘怎么做，而后者根本动也没动，只是左手负背，右臂一展，宽大的袖口朝天甩摆。

    呼……呼……

    一种神识层面的呼啸声在汪幽红心中响起，仿若有声，却更显寂寥。

    恍惚之间，汪幽红仿佛见到这袖口迎风便长，明明天风乌云依旧，但好似一刹那间计缘的袖口已经遮天蔽日，就像是心头被宽袖笼罩了一层阴影。

    汪幽红尚且如此，飞遁中的一些妖魔的感受只会比汪幽红夸张十倍，他们在感受到一种可怕压力的时刻，回头望去，仿佛能看到一只宽阔大袖由下至上展开，袖边荡漾的中心有风雷之声。

    只是恐惧感才升起，下一刻，天空迅速暗下来，四面八方的景色在居然在急速失去色彩并且变得暗沉下来，明明还能感受到身体在急速飞遁，但视线上仿佛身体怎么飞都像是在原地踏步。

    这种诡异而恐怖的感觉持续不到一息，一些妖魔们感官中四面八方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而在外面，计缘已经收起了袖口，双手都负背在后，抬头看着一些远去的妖光。

    “差不多正好放走十之一二。”

    说话间，计缘收回视线看向汪幽红，后者原本正在看着计缘负背在后的袖口，见计缘回转视线，心中一抖赶忙笑脸相迎。

    “计先生神通广**力通玄，在下敬服……”

    天空远方，除了那些被计缘以袖里乾坤之法收走的，很多妖魔依然在急速飞遁，甚至不知道已经有不少同伴消失不见，当然也有人似乎察觉到什么，转头望去，却发现原本飞起的近百道遁光居然大半都已经不见踪影。

    这个发现吓坏了依然在逃遁的妖魔，差不多纷纷使出了压箱底的保命神通，不惜一切代价逃遁。

    而对于城中的百姓而言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依然只是看着天空云层担心何时下雨而已。

    在那一间酒楼内，老牛和尸九在这一刻面面相觑，刚刚有那么一瞬仿佛天空布满阴影却又好似错觉，而那些飞遁气息中的大多数在随后就消失不见了。

    “尸兄弟，你可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呃，我也不太清楚……”

    不过两人的疑惑没有持续多久，不一会，计缘和汪幽红一前一后再次跨入了酒楼大门，店小二都不多招呼了，明显还是那一桌的。

    见老牛和尸九看过来，汪幽红勉强咧了咧嘴。

    “那蛛夫人已经化为灰烬，城中稍稍棘手一些的‘同伴’，也都……”

    汪幽红刻意将“同伴”这个词咬字重了一些吗，话没有说尽，但什么意思大家都懂。

    计缘笑了笑，看了一眼桌前的两人和汪幽红道。

    “这说得哪里话，那蛛夫人不是事先遁走了嘛？”

    老牛眼睛一亮，但低着头没有做声，然后尸九和汪幽红醒悟过来。

    “对对，蛛夫人率先遁走了！”“不错不错，这可是大家都感受到的，我等也是追着她立刻遁走此城！”

    “不错，只是没追上，也再没找到过她了……”

    三人自圆其说一番，然后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了。

第804章 自录痕迹以掩天机

    老牛不算，汪幽红和尸九都是聪明人，计缘稍一提点就能领会其意，他也就不多说什么，反正只是个由头，他们自己发挥就好了。

    计缘走到桌前拿起之前那个酒壶，摇晃了一下发现里头还有酒水，显然刚刚老牛和尸九在他短暂离开之后，没有一个人喝过这酒，否则剩下半壶早就没了。

    “这壶酒我就拿走了，你们三个可以再自己商议商议，不过也尽快离开这城为好。”

    计缘提起酒壶，转身朝外走去，酒楼内的嘈杂声也随着他的脚步在慢慢变得响亮起来。

    “计先生此去何为？”

    尸九这么问了一句，计缘回头看了他一眼，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就再次离去。

    而在老牛的耳中和尸九的耳中则同时响起计缘的声音。

    “这次妖魔所掳之人，还有人畜国的事，查清楚。”

    计缘一走，老牛和尸九他们这一桌人仿佛又融入了酒楼内嘈杂的环境，好一会过后，一直站在桌边的汪幽红才狠狠松了口气，浑身虚脱般坐到了桌边空着的一张长凳上。

    “呼……”

    这个少年模样的邪异修士的神情满是疲惫，实话说老牛和他分组在一块这么久了，还是头一次见到这家伙露出这般疲态，而一边的尸九看着汪幽红，莫名有些感同身受。

    良久之后，汪幽红抬起头来，冲着不远处店小二叫唤一声。

    “小二，上一壶酒，和刚刚这桌上一样的那种。”

    “好嘞，客官您稍等，马上给您取来！”

    店小二吆喝一声，迅速走到柜台，取了酒之后匆匆给老牛他们这桌送来，留下一句“慢用”就又被其他客人招呼了过去，小酒楼内的大堂里就这么一个帮工实在是有些忙不过来。

    汪幽红难得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犹豫一下之后先给尸九也倒了一杯，然后再给老牛也倒了一杯，毕竟现在大家是一条船上的人。

    “三昧真火着实可怕，蛛夫人连个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还有计先生那大袖一挥的神通，此前闻所未闻，逃走的那些家伙全都是被这一袖给收走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尸九将杯盏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声音低沉道。

    “应该是活不了的……”

    老牛沉默不语，也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但心中却在思量这汪幽红的话，估摸着那神通应该就是闻其声不曾见面的袖里乾坤，他忽然有些羡慕汪幽红，这种通天妙法他老牛都没亲眼见过呢，早知道刚刚走出客栈瞧瞧了，说不定有机会窥得一斑呢。

    “对了汪兄，你和计先生说了没有？”

    尸九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老牛也竖耳倾听，汪幽红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如今也无所谓了。

    “当然说了，那人或许计先生也猜到了，便是神秘至极的涂思烟，但她现在并不在天禹洲了，而应该是在玉狐洞天。”

    “真的是她？”

    尸九诧异出声，老牛也略显瞠目地说道。

    “不会吧，这狐狸此前可是和乾元宗掌教斗法，死在那真仙御雷法剑之下，应该死透了才对啊！”

    “呵呵，那狐狸手段多着呢，若非此番起事，我等谁也不会想到她能有九尾的道行，除了她恐怖的背景，据说我们天启盟最先同两荒之地尤其是黑荒建立纽带的也是她，如今还活着也并不奇怪。”

    尸九眉头紧锁，再给自己倒了杯酒，想了下也给老牛和汪幽红续上一杯。

    “那计先生此番是去找她？”

    汪幽红端着酒杯思绪不定。

    “这就不清楚了，虽有此可能，但玉狐洞天乃是狐族圣地老巢，其中狐族高修不知凡几，九尾天狐也不止一个，纵然计先生修为通天，应该……也不会直接上门去把涂思烟怎么样吧……”

    老牛只是闷头喝酒，他远比眼前这两货要更了解计缘，心道，那还真说不准！

    “对了，若涂思烟真的在玉狐洞天中也还是出事了，必然会有人警觉是否她是遭人出卖，这要是追查下来……”

    老牛故意这么说了一句，汪幽红则面露冷笑地看向天空某处。

    “这不是蛛夫人遁走之后就失踪了嘛！”

    尸九也露出一丝笑意，同恍然大悟的老牛对视了一眼。

    “嗯，言之有理！”“对，正是这么一回事！”

    老牛这会完全充当了一个问题宝宝，但挑起一个问题都会引导到点子上。

    “那二位，计先生会去干什么已经不是我等该想的了，依老牛我的意见，我等也该快些离开这里才是……”

    老牛这时候出声点醒了汪幽红和尸九，两人纷纷附议。

    “不错！”

    “对，喝完这一杯我们立刻动身。”

    老牛点点头，赶紧将手上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只是心中不免有些叹息，朝着城中某个方向望了一眼，隐隐有些哀伤。

    ‘哎，这就要错过好多好姑娘呢……谁让老牛我得以大局为重，难顾儿女私情，哎……’

    “走，小二结账，钱放桌上不用找了！”

    尸九豪气的拍下一锭银子在桌上，然后率先站起来，刚刚还哀伤的老牛看着这银子顿时眼睛一亮，也跟着站了起来，随后三人匆匆离席而去。

    在片刻之后，城中三道遁光升起，朝着之前那些妖魔逃走的方向飞遁而去。

    ……

    走出酒楼计缘双眼微微眯着，眼神深处满是思索的神色，现在他基本可以确定，涂思烟就是另外执棋者手中的那一枚所谓“枢一”。

    这一招棋是天禹洲之乱的关键，所谓棋招自然就此而止，毕竟试探不可能无止境，现在的情况对于幕后执棋者来说差不多了。

    只是计缘不清楚对方是否会撤去这一手，在他看来，最好是把这“枢一”毁去。

    计缘是老乞丐的好友，老乞丐也是乾元宗的重要人物，然后也遇上过蛛夫人，真要细究起来，他计缘来天禹洲臂助一手完全合情合理。

    “不过还有一点需要补全……”

    此刻计缘已经在城中一处角落踏风而起，在空中之时也望向还在汇聚的乌云，这是出自他手，但现在也不算是法术了。

    计缘眼神有些深邃，良久之后运起浑身法力，更有一串法钱在手中化为虚无，神念运转之间，自悟的天地化生之法由心展开，一股无形之念带着天地奥妙的气息随着天地化生之法不断延伸。

    恍惚之间，好似有另一个计缘脱身而出，随着天地化生之意的扩散，这一个“计缘”化为无数微光散去。

    以前不论是谁，卜算计缘的事情都是一片空白，也就青松道人居然能窥得一丝，而这回计缘施法留痕于天地，虽然算他依旧是一片模糊，但道行高出某种层面后的人算他也并不会给人一种测无可测的感觉，终究还是天地之间一修士而已。

    “呼……”

    计缘缓缓舒出一口气，这么做完，反倒居然更有种与天地契合的感觉，不由自嘲地笑了笑，然后一催遁光，向着西方飞去。

    ……

    天禹洲某处，老乞丐本来正坐在院中和自己的师兄喝茶，两个人虽然相对而坐，但都摆着一张臭脸。

    纵然是修为通天之辈，可毕竟也有极限，天禹洲这么大，世上的妖魔又这么多，哪怕正道占据了压倒性优势，可这乱象却仿佛并没有尽头，永远有妖魔冒出来残害生灵。

    虽然比起之前局面要好了不少，但却十分恶心人，所幸人族展现出惊人的韧性，更是似乎有某种变化在产生，哪怕被残害的天禹洲，整体气运居然隐隐有种上升的感觉。

    老乞丐对自己师兄没什么想说的，而道元子其实有很多话想对老乞丐说，但有时候就是开不了口，导致两人单独在一块的时候气氛比较沉闷。

    若是计缘在这，看到这局面，肯定会腹诽一句：道元子虽是真仙道行，却是个傲娇的主。

    “师弟……”

    “嗯？”

    道元子刚想说什么，老乞丐惊愕的声音似乎有些反应过度，随后也发现老乞丐神色异常地看着自己的袖口。

    一道金色细绳忽然从老乞丐手中探出。

    “怎么回事？难道是计先生所招？”

    老乞丐愣神一下，然后马上反应过来，捆仙绳能有这反应，定然是因为计缘。

    果然，也应了老乞丐的猜测，捆仙绳主动脱离了他的手腕之后，在空中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自它身上溢出，随后金光一闪，刹那间化为一道逆天而起的流星，消失在老乞丐和道元子的视线中，而两人都没有出手阻拦。

    “计先生忽然招走捆仙绳，难道遇上强敌？也不对啊......”

    老乞丐望着捆仙绳离去的方向皱眉思索，喃喃自语间转头看向道元子，却发现后者瞪大了眼睛正望着他。

    “呃师兄，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做什么？那是捆仙绳吧？计先生的捆仙绳！它居然一直都在你身上，而你竟然都不告诉我一声？早知道你身上有捆仙绳，怎么能不借我端详端详？你算什么师弟，眼里有我这师兄吗？”

    老乞丐咧了咧嘴，侧身端着茶盏侧过半身，斜着眼阴恻恻顶了一句。

    “没有！”

    ......

    ps:向一直支持本书的书友表示感谢，也在这郑重声明一下，那些煞有其事说“作者换人了”的消息，都是不实消息（苦笑），有节奏党刻意为之也有人是不明真相以讹传讹了，不过正如网络上无数误导信息一样，希望书友们理性看待。

第805章 西域岚洲明王佛国

    道元子吹胡子瞪眼，老乞丐则在边上阴阳怪气，这两人一个已窥洞玄之妙，一个是真仙修为的仙人，千百年养气功夫都不顶用，相互之间言语相刺。

    道元子气是真的气，捆仙绳这等天底下绝无仅有的宝贝在自己师弟手上这么久，给他玩玩又能怎么样呢？

    而老乞丐阴阳怪气起来也是真能说，话里话外都反正是计缘借他的，又不是借道元子的，爱藏就藏爱现就现，你一个乾元宗掌教，管得着我这老乞丐和计先生么？

    即便如此，这一幕本该是十分暴躁火药味十足的，但在道元子和老乞丐心中，却明明有种梦回当初的感慨，想当年师兄弟两人也经常这么拌嘴。

    吵了一会之后，道元子忽然问了一句。

    “计先生既然将捆仙绳借你，不可能莫名就将之收走，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老乞丐想了下，沉声回答道。

    “本来这捆仙绳是计先生托人带给我，希望我能在天禹洲动乱中用上，如今应该是遇上什么需要用的场合，或者说……”

    老乞丐没有说下去，而一边的道元子也没有追问，到了他们这等境界，很多话都不说透了，二人只是各自端起茶盏喝茶而已，反正不论如何，计缘肯定是站他们这边的，至于对计缘的担忧倒是并没有多少，毕竟至今为止还没有谁摸出计缘道行究竟高到何种地步。

    ……

    另一边的计缘依然以飞举之功向西侧急行，一双法眼扫过沿途天地间各种气相，看妖魔祸乱看人间变化，也看正邪之争，但这些都不足以让现在的计缘停下脚步。

    几日之后，在计缘已经能感受到远方大海那充沛的水泽之气的时候，天际有一点金光亮起，在计缘一抬头的时间里，捆仙绳已经化为一道金色光线急速接近。

    在金光到达近处的时刻，计缘恰好抬起右手，随后金光在计缘袖中一闪而逝，重新变为一根金丝线缠绕在计缘的手腕靠后的位置。

    计缘露出一丝微笑，他这次如果运气不好，是有可能对上两个真是两个以上天妖级数妖怪的，动手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捆仙绳并不是说非用不可，但捆仙绳回来就给计缘多了一重保障。

    不过计缘当然也不是莽撞的人，玉狐洞天是所谓的狐族圣地，但他也知道里头绝对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铁板一块，比如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久违狐妖涂逸就与涂思烟不是一路人的样子。

    而计缘这次去玉狐洞天的表面理由也想好了，就是去见见涂逸，当初可是约定过会去玉狐洞天拜访的。

    捆仙绳一回来，计缘立刻飞向高空，破入罡风之中，以剑遁之法直往西方飞去。

    天禹洲在这段时间内肯定还会爆发正邪之间的激烈对抗，但这些计缘相信天禹洲的正道能够处理。

    从天禹洲去西域岚洲路途远比从南荒洲到达天禹洲要远，并且在西域岚洲寻常界域摆渡少说也需要数月才有可能到达。

    不过对于计缘而言，以剑遁之速，飞到罡风九天之上，规划好一条直线路程之后，眼前一切在恍惚间犹如流光倒退……

    飞遁速度极为惊人，只不过想要到达这样的程度，除了需要费力到达真正意义的九天之外，更需要不计法力维持遁法同时也需要抵御天外至阴至阳之力的侵蚀，计缘所处的位置元气稀薄也使人灵感模糊，消耗且不说，道行不够极容易迷失，也算是修行界的一种禁忌，只是道行到了计缘这般境界，某种程度上确实也算是百无禁忌。

    一道流光从天外落下，像是一枚昙花一现的流星，其光没能落地便消失无踪，只是在高天之上化为一柄模糊的剑形光轮，随后这光轮溃散，化为一阵狂风朝前涌动而去，踩在这风上的正是计缘。

    仅仅一个月出头的时间，计缘已经到达了西域岚洲近海地界，这其中赶路的时间仅仅占据七八成，剩下的都算是这种不太实用的遁法的准备时间和位置纠偏时间。

    这种入不敷出的赶路，令许久没有感受到法力空虚的计缘也略感不适，缓缓从九天之外落下的时候，甚至因为天地元气的巨大反差产生了一种轻微的炫目感。

    虽然过程令人不是那么舒适，但就结果而言计缘是十分满意的，行程上所费时间缩短了大半。

    这会计缘已经没有使用任何遁法，只是借着风力朝前飞行，同时调整吐纳元气的节奏也凝神静气感受身中道境，恢复所损耗的法力和神识。

    计缘一双法眼也没有闲着，下方是茫茫大海，但远方的地平线已经十分明显，在其眼中，西域岚洲气息平和，到处都有祥瑞之相，不过这样远观不过是管中窥豹，要确定一些事物的大致方位最好还是辅以掐算之法。

    不消片刻，计缘灵觉层面已然知晓方向，遁光一展，照准方向化为一道淡淡青光离去。

    大约三天之后，计缘法眼中已经能直观看到一片接天连地的佛光。

    既然来了西域岚洲，且明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有危险，计缘当然要多做准备，涂逸虽然有一面之缘和飒然之约，但毕竟也是个男狐狸精，论靠谱怎么比得上交情匪浅的佛门佛印明王呢，嗯，当然最好不要碰上打过一架的坐地明王。

    随着越来越接近那片佛光，计缘发现包括各属灵气在内的天地元气都有变平缓的趋势，虽然影响不能算很大，确实已经能被明显感受到了。

    计缘本以为所谓佛国，应该是如修仙圣地各处洞天之类一样，是隔绝在凡尘之外的，但真的到了这边，计缘才发现，佛光浓郁之处的佛国，并无任何同外界的隔绝，甚至都见不到什么禁制，有的只是佛韵的不同而已。

    凭借着对佛光的感知，计缘在某一时刻开始下降高度，踏着一缕清风缓缓落到了地面。

    佛国只是统称，其中分出各个明王道场，这些道场甚至都未必相连，可能分散在不同的位置，佛印明王当初点的方位其实算不上多精确，至少参照物不够，计缘有些吃不准自己找没找对，当然需要问一问。

    计缘所落位置是一座小城镇外，不过他没打算入城，因为更近的位置就有一座佛门寺院，观其佛光个诵经佛韵，当是佛门正修所在。

    而这寺庙外的情况也印证了计缘所想，在他还没有走到庙外大路上的时候，已经能看到大大小小的车马和来上香的百姓络绎不绝，嗯，香客大多是正常百姓，没有出现计缘现象中全是和尚尼姑的情况。

    就像是一个不忘欣赏美景的文人，计缘缓步从一侧荒野走来，神情自然的顺着大路一侧汇入人流，看了看左右，这里的香客倒也不是人人都心生佛像。

    倒是方言口音虽然在计缘这个云洲大贞人听来有些古怪，但哪怕不以通心仿技之法学习也能听得懂。

    一个年约六旬的老人引起了计缘的注意，他边走边对着寺院方向微微作拜，同时口中不时会念诵几句经文，以计缘的学识，知道这经文其实不连贯，甚至有念错的地方，但这老人却身具佛荫，比周围大多数人都有厚重很多。

    于是计缘走近老人，在又一次听到老人念经卡壳之后，适时出声提醒。

    “老人家，当初发心，法中不减，之后应该是，蒙佛见相，不舍世间恩重爱深，善哉大明王佛。”

    老人脚步一顿，微微愣神地看向计缘，后者面容恬静，带着淡淡微笑向他点头。

    “多谢，多谢先生指点，多谢！”

    老人合十双手以佛礼致谢，然后脚步再起，并郑重地按照计缘指点，重复刚才断开的经文诚心念诵，念完之后觉得气息清爽，轻轻舒出一口气再次向计缘合手微微拜了下。

    计缘一直跟着这个老人，见他念完经了，才再次笑开口。

    “请问这位老翁，此方可是佛国佛印明王道场圣境所罩之域？”

    老人眼神带着疑惑地看向计缘。

    “这位先生，此方是摩柯尼西圣藏，比丘之国、佛光普照之地，确实是您口中的佛国，但老儿我并不知道分什么道场啊……”

    计缘知道这老人没说谎，视线看了看周围，既然这老人都不知道，看来周围香客也不会知道了，还是去问问这寺庙中的佛修吧。

    “多谢老人家，我再去问问别人。”

    计缘微微拱手过后走入人群消失在老人面前，这次他没有排队入场，也知道哪怕排队进了寺庙也是大家烧香，所见的至多是一些小沙弥，算正修可绝不算这寺院中的高人。

    寺院后方一颗参天大树的树荫下，一个老和尚坐在蒲团上闭目参禅，身前还摆放着一个低矮的茶几，上头有一个精致的黄铜香炉，有一缕青烟升起，烟丝笔直如柱，一直升到消散为止。

    某一刻，老人心头一动，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身前两丈外，不知何时站立了一个一身青衫的儒雅先生，其人并无丝毫力法神光，周身气息十分平和，好似与天地浑然一体。

    “善哉大明王佛，尊下光临本寺，老衲有礼了。”

    知道来者是高人，老和尚慢慢从蒲团上站起，向着计缘行了一佛礼，计缘拱手回礼。

    “大师，这寺院中多得是幽静的僧舍，多得是古朴的禅房，佛像普照之所也随处可见，你为何偏偏在此树之下参禅？”

    老和尚笑了笑，开口道。

    “尊下有所不知，万物众生有灵，我佛明王皆可度，万物众生礼佛，万物皆可成佛，曾听我佛明王有云，远天东土生一妙木，应一场树下参佛论道而化，灵生慧根，是为慧木菩提……老衲参禅树下，乃领慧根之意。”

    听到这话，计缘心中已有答案，但还是问了一句。

    “请问此方可是佛印明王道场？”

    “正是，此去往北千六百里恒沙山域，我佛佛印明王列座于中央。”

    计缘向着老和尚点点头。

    “多谢大师指点，那菩提树位于东土云洲，廷梁国同秋府大梁寺内，希望大师有机会能亲身前往，于菩提树下参禅，计某告辞了。”

    说完这话，计缘便转身离去，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了这一处后院。

    老和尚愣愣看着计缘离去的背影，良久之后缓缓低头行一佛礼。

    ‘善哉我佛印明王，原来是计先生！’

第806章 踏浅苍闯玉狐

    既然知道了自己没落错地方，也了解了佛印明王的确切所在，计缘也不浪费时间，打算直接去往恒沙山域，虽然不认识这山域的样子，但往北千六百里飞过去应该也就明白在哪了。

    当然，计缘并没有直接从寺院中飞起，而是顺着来时方向走出了寺庙才踏云而出，期间看到一众香客礼佛，也看到了之前那个老人捧着一炷香在一处佛殿前诚心叩拜。

    千六百里对于计缘来说算是很近了，哪怕因为处于尊重没有在天空急行，不消小半日也已经到了差不多的方位，顺着佛光鼎盛的方位，计缘自然就发现了恒沙山域。

    看到那山域的情况之后，计缘也明白了这名称的由来，远方的山起起伏伏却并无什么高耸的山峰，而且其内也并无多少绿色，反而是金灿灿的一片，仿佛有无数金沙汇聚形成了一片片沙丘，但这些沙丘却十分牢固。

    至于这金色到底是沙子本来颜色还是被佛韵佛光浸染而成的颜色就不得而知了。

    在接近那一片恒沙的时候，计缘已经提前从天空落下，山中有一座座佛门道场，有诸多佛修念诵经文，有无穷佛光在山中各处升起，往来比丘更是难以计数，不过和外头一样，几乎不设什么禁制，只要能找到这里，凡人也可入山。

    当然了，找到恒沙山域就不像随便找一座寺庙那么简单了，得真正有佛心亦或是如计缘这般有一定道行的修行之人。

    ‘西游记中讲老鼠精能到佛祖那边去偷香油吃然后出来，看来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带着这种想法，计缘直接顺着山道步入恒沙山域之中，也不纠结究竟哪边是正门，反正看着也没有门。

    到了这里已经是佛音阵阵，念经的声音明明并不统一，却一点也不显得嘈杂。

    听经跟读的和独自诵经的感觉不同，讲经的和论经的也各有特色，甚至透过佛音，计缘的法眼能分辨出每一阵独特的佛音之中窜起的佛光，更能隐约判断那声音和佛光来源处所在的佛修道行高低。

    眼前是两座高耸的沙丘，透过中间就能看到里头不远处有沙弥走动，计缘脚上踩着金色恒沙，触感却并不柔软，反而给计缘一种坚实的感觉，但他欠身却能单手轻松框起一小片金沙。

    看着金沙在手指缝隙中缓缓飘落，计缘对着恒沙山域也产生了一些兴趣，这里坚实的并非是沙，而是漫山的佛性。

    只不过计缘观金灿灿的沙子在手中落下的时刻，他已经感觉到了什么，等沙子落尽，计缘抬起头来，看到的正是站在沙丘之间的一个老僧，见计缘看来则双手合十欠身行礼。

    “计先生至恒沙山下，捧观恒沙飘落，乃见众生之相，先生好意境！”

    计缘笑了笑，心道这大师想得有些多了，随后也郑重地作揖回礼。

    “佛印大师，一别多年，佛法越发精深了！”

    站在沙丘之间的，竟然就是本该在这恒沙山域中心佛座上的佛印明王，他听到计缘的赞叹，也带着笑意回道。

    “也承了与先生论道之福！”

    计缘本来只是客套话，没想到佛印明王直接承认了，看来是真的所获不小，否则一个谦逊的出家人不会这么说，但这也不奇怪，计缘对照自身，他这些年进步带来的变化与过去的自己简直是云泥之别，不至于全世界就他一人在精进的。

    “计先生，此番来西域岚洲，是来找贫僧叙旧的？”

    在佛印明王面前，计缘也用不着隐瞒，开门见山道。

    “佛印大师，计某此番来是请大师出山与我同行，闯一闯那玉狐洞天，不知大师方便不方便？”

    虽然已经隐约猜到计缘这次来恒沙山域可能另有他因，但佛印老僧没想到计缘能直接这么说，用了一个“闯”字，足以说明此行不善。

    “南牟摩柯我佛**！既然是计先生相邀，老衲岂会不从，先生是先随我进恒沙山域之中休息一番，还是直接去那玉狐洞天？”

    爽快，虽然是出家人，但佛印老僧好不拖泥带水，计缘当然也不会假矜持什么。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佛印大师，我们这就去找那浅苍山。”

    “善哉，先生驾云便是。”

    计缘和佛印老僧虽然多年未见，但和他相互之间并不生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计缘也就不客气了，一挥袖带起一阵烟云，就在这恒沙山域外围同佛印老僧腾空而起，以远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化光远遁离去。

    计缘犹记得，当年佛印老僧说过，浅苍山其实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山，而是在狐族中有特殊寓意的：秋意渐浓林木苍，落叶飘零山不青，长濑、青昌、墨月三山各自其中一峰的初秋、中秋、深秋之时，秋至冬近，乃苍茫之始，是为浅苍。

    浅苍山不好找，长濑、青昌、墨月三座山还是属于在正常范围内有名有姓的山，但也有一个小问题。

    花了六七天时间找到其中的青昌山之后，佛印明王看着下方郁郁葱葱的群山遍野，看向同样站在云头的计缘。

    “计先生，老衲道场虽然也在这岚洲地界，但同玉狐洞天少有来往，如今方才是春季，离秋日尚远，不符浅苍之意啊，老衲眼拙，并未看出此山有什么洞天入口。”

    见计缘目光淡然的看着下方的群山暂时没有说话，佛印老僧又道。

    “不若这样，老衲知晓这玉狐洞天同我佛门也算关系匪浅，虽然老衲不曾去过，但坐地明王曾去玉狐洞天讲经数次，我们求解于坐地明王，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计缘微微摇头。

    “虽说玉狐洞天秋季洞开，但里头的人不至于真的秋天才出入，总有进去的办法的，眼下就有洞天里的狐狸在外头。”

    “嗯？”

    佛印老僧略感诧异，计缘的法眼难道真的胜过他这么多，他怎么没察觉到有玉狐洞天的狐狸在外头。

    “哈哈，大师勿要多想，且信我这一回。”

    计缘说话间已经心念驾云，同佛印老僧一起飞向了偏西方位，他当然知道有狐狸在外头，但并不是直接法眼看到的，更不是嗅到了妖气，而是在心中感觉到的。

    意境山河之中，计缘的法相此刻正在看着一些模糊的星辰，其中有一颗形成对照旁边那些稍稍明亮一些，距离计缘也更近一些，而其他那些则有种远近不明之感。

    这些星辰对应的都是狐狸，一群同计缘有缘的狐狸，当初在祖越国荒废庄园中设计放走的狐狸，一群跋涉千山万水，真的找到了玉狐洞天的狐狸。

    此刻有一只狐狸方位明确，而其他的都难以明晰，在计缘看来就只有一种结果，那就是其他狐狸在洞天福地之内，在哪就根本不用细想了。

    大约半刻钟后，计缘和佛印明王一起在山外头的一座小镇内落地，佛印明王此刻也能察觉到一股淡淡的妖气在小镇中，但计缘居然隔这么老远就感觉到了？

    “大师，我们就在这等他。”

    佛印老僧面带微笑并不说话，算是由计缘安排，两人现在站的位置是一处后巷的拐角，位置较为偏僻，也没什么人经过。

    这小镇幽静，此刻夜幕渐临，有犬吠声在街巷远处响起，行人们也都各自回家，而计缘和佛印老僧一点都不心急。

    大约在两人站了半刻钟之后，有一片红影从一处酒楼柴房的后窗处跳出来，匆匆顺着这一条后巷飞奔，在跑过拐角要转弯的那一刻，明明毫无气息本该空无一人的拐角处，居然出现了四条腿。

    “砰……”

    狐狸一头撞到了佛印明王的左腿上，身子被撞得往后滚了两圈，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也从狐狸身上飞出。

    “咕噜噜噜噜……”

    “哎呀！”

    狐狸在看到那东西滚出去的时候，顾不得被撞得生疼的脸，拼命稳住平衡，然后窜出去抱住了那黑乎乎的东西。

    计缘看得分明，那狐狸手中的是一个黑色的小酒坛子，上头还贴着红纸，名为秋叶醉。

    狐狸抱着酒坛见酒坛没摔碎，松一口气的同时猛然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被撞飞，一抬头，果然看到有两个人站在那看着他，乃一书生一和尚，心中一下慌了，第一反应就是快跑，但多看了第二眼之后，狐狸就愣住了。

    计缘的样貌，那些狐狸在事后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只能大致记得身段衣着和那种感觉，但再一次见到计缘的这一刻，狐狸瞬间就认出了这是当年有点播传法之恩的先生。

    计缘看得清这狐狸的道行，也能觉出其身上同当初涂思烟和涂韵有些许类似的修炼气息，以此狐道行能有这气息，绝对是得了真传，自然再次确认自己所料不差。

    不过并不奇怪，当初这些狐狸可是抱着一本计缘略作修饰的《云中游梦》来找玉狐洞天的，这书哪怕对于九尾狐都是不小的吸引，怎么能不受重视呢。

第807章 不想放过她了

    在狐狸刚想开口的那一刻，计缘将右手食指摆在嘴唇前。

    “嘘……随我来。”

    说完，计缘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佛印老僧，一起带着满脸兴奋之色的狐狸往小巷另一端走去。

    直到两人一狐走过小巷尽头一户人家后边的草棚，才停下脚步，计缘和佛印老和尚很有默契的在找了一捆干草坐下。

    那始终叼着酒坛挂绳的狐狸也窜到了一团干草上，然后放下酒坛就对着计缘不停作拜。

    “真的是您，真的是先生，是我啊，我是胡莱呀，托先生的福，我们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了，好多狐族长辈都直夸我们资质好呢！对了先生，您是来看我们的吗，黑爷怎么样了，那天晚上我们逃得匆忙，也不知道黑爷有没有事？”

    “对对对，计某还认得你。”

    计缘想了下，想起了那只后来和狐狸们一起喝酒的大黑狗，也是因为那次，这只狗像是直接染上了酒瘾，计缘离开前还给它喝过一杯酒留话勉励过它呢。

    “那大黑狗倒是没什么大事，只不过那晚被熏了个够呛。”

    狐狸顿时笑了起来，似乎能想象到大黑狗被熏惨了的画面，见到计缘看向他身边的酒坛子，狐狸赶忙解释道。

    “这酒可不是偷来的，那酒家常年供奉我家大奶奶的，都约好了每隔三天前来取酒，我进店的时候还幻化样子的呢。”

    计缘微笑颔首。

    “你们应该是找到了玉狐洞天了，在其中修行如何？”

    听到这话，狐狸顿时更兴奋了，甩着尾巴双臂摆动着姿势，绘声绘色道。

    “找到了找到了，洞天可美了，简直就是仙境，我们修行得可快了，因为学过先生给的书，所以都说我们资质好呢，就是有一点不好，那本书好多人都来借，在我们手上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没直接说抢了你们的就算不错了，至少现在名义上还属于你们，或许等将来你们修为高了，才能对《云中游梦》有一定话语权。”

    计缘这么说一句，那狐狸连连点头。

    “是啊，胡里叔也是这么认为的。”

    “好了，此事暂且不说，你们既然已经在玉狐洞天内了，那计某先向你打听一个人，嗯，是狐狸。”

    干草堆上的狐狸正襟危坐。

    “先生只管问，同先生的约定我们一刻不忘的，大家都清楚我们能有如今的资质，都是因为那一次观书所见景象，以及那一段时间对书的参悟，可惜要是早知道书现在一直拿不回来，就该晚点进玉狐洞天的。”

    一边的计缘和佛印老僧是看出来了，这狐狸说话容易跑题，扯着扯着往往就扯偏了，计缘也不说什么废话了，直白道。

    “你们中可有谁见过或者认识一个叫涂思烟的狐妖？”

    “涂思烟？好像听过，但又好像印象不深……”

    胡莱思索了一会，忽然回过神来。

    “对了，我想起来了，大奶奶上回告诉我，《云中游梦》现在就借给一个叫涂思烟的大狐仙了。”

    “嗯？什么时候的事？”

    计缘本能地觉出一丝异样，经他一问，胡莱再次回忆了一下道。

    “应该有大半年了，大奶奶还说那大狐仙非常厉害，因为看到天书十分开心，还应允了给我们好处的，只是现在还没个影。”

    计缘了然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

    此刻计缘心有灵觉感应，似乎能隐隐明白为什么涂思烟本该死在道元子雷法之下，如今却还活在玉狐洞天，恐怕除了背后执棋者的手段，也和他留下的《云中游梦》会有一些关系，这么说来他计某人居然算是间接帮了涂思烟。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云中游梦》在涂思烟手上，哪怕玉狐洞天不肯吐露涂思烟的消息，计缘倒是也不愁找不到涂思烟躲在哪了。

    “哦对了，若我与佛印大师要拜访玉狐洞天，你可否带我们进去呢？”

    狐狸脸上顿时露出了难办的神色，用爪子不断挠头。

    “计先生，不是我不带你们去，只是我没那个资格啊，我一个小狐狸哪能随便往洞天里头领人啊……”

    “嗯，也无需你直接带我们入玉狐洞天，只需要你替我们带一句话，就说计缘和佛印明王前来拜访。”

    “佛印明王？”

    狐狸愣了一下，然后大惊失色地看向一边的老和尚。

    “大，大师，您是佛门明王？”

    在当初那十五只狐狸的心中，计先生是高人也是恩人，以如今的眼界看应该就是个道行比较高的仙修，而明王就了不得了，比天妖九尾狐之类的都不会差的，层次就是一眼望天见不到顶的。

    佛印老僧笑了一笑。

    “怎么，老衲不像？”

    狐狸本来想说确实不像，但话语不敢出口，只是不停摇头，然后才回想起计缘刚才的话。

    “计先生要我们带话给谁啊？”

    “如果方便的话，就带话给涂逸，如果你们无法传话给他，就随便找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便是，想必佛门明王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计缘笑着看向佛印老僧，后者只是低声念诵佛号。

    “涂逸老祖？我，我们可能都见不到，就连胡里叔也不行……只能试着去和大奶奶说说……”

    “没事，就这么去说好了。”

    计缘对此一点也不担心，只要能带话到玉狐洞天里头，他和佛印老僧就肯定能进去。

    草棚后的叙聊也没持续多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人一狐就出了小镇，虽然耽误了些功夫，但回到山里的时间和以往相差无几。

    胡莱显然是有自己的特殊通道，在青昌外侧一座山峰的山腰处有个狗洞般大小的洞穴，胡莱叼着酒坛子直接往里一钻，没过多久气息就消失了，而计缘和佛印老僧就站在山峰脚下等着。

    “计先生，那涂思烟是当初你讲过的那狐狸吧？可是要讨回那本天书？”

    佛印老僧照着自己的推论问了一句，计缘却摇了摇头。

    “非也，那本天书既然给了那些小狐狸，计某就不会找回，要取回来也是真正写那本书的人来，至于涂思烟则没那么简单，此番计某为诛杀她而来……”

    好家伙，计缘站在人家洞天之外，讲的话却是要杀里头的狐仙，这可惊了佛印老僧一把，不过计缘这会也不藏着掖着，同老和尚讲明了天禹洲之乱的情况，以及涂思烟在其中的利害关系，只是隐去了天地棋盘之事。

    良久之后，佛印老僧连念佛号。

    “我佛慈悲，没想到天禹洲之乱远比老衲想象中的还要严重，更没想到孽障猖狂至此……只是，涂思烟既然已经疑似九尾，哪怕此番定是付出了巨大代价，且也劣迹斑斑，但玉狐洞天会放弃她么？”

    计缘笑了笑。

    “恐怕不会，否则我就一个人上门了，这一次计某可不想放过她了！”

    佛印老僧了然地点了点头，双手合十一声佛号。

    “善哉！既如此，老衲便陪计先生舍命诛妖了！”

    ……

    玉狐洞天当然不小，所幸胡莱是替口中的大奶奶拿酒去的，所以来回路途不可能太远，顺着特殊通道回来之后，花了小半个时辰就回到了居住的地方，那是一片美丽的花圃，中间有一栋漂亮的小楼，一个慵懒的女子正躺在楼前的躺椅上，扇着扇子看着来此的路。

    在见到一只狐狸叼着酒坛跑回来，顿时精神一振。

    “莱莱，你可回来了！”

    “大奶奶，大奶奶~~”

    胡莱边叫唤边跑，入了花圃范围后幻化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提着酒壶往里头跑。

    女子从躺椅上坐起来，一把接过酒坛，拍开封泥就咕噜咕噜喝了起来，酒水溢出嘴角顺着脖子流淌到胸口。

    几乎是一口气就将一坛酒都喝光了，女子打了个酒嗝，然后手指往胸口和脖子上一抹，然后吮吸着手指，不放过一滴酒水。

    见女子喝完了酒，胡莱赶紧道。

    “大奶奶，我回来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仙修和佛修，说是想要拜访我们玉狐洞天，还说认识涂逸老祖宗，那和尚自称是佛印明王。”

    “什么？”

    女子惊愕一声，随后颇为怀疑地上下打量胡莱。

    “你偷喝酒了吧，一下能撞见佛门明王？”

    “不是啊大奶奶，我也怀疑那和尚不是明王，可是万一呢，我总不能不传话吧，但我也见不着涂逸老祖宗啊，大奶奶，要不您去说一声嘛~~”

    女子愣了下，顿时笑逐颜开，站起来托了托自己汹涌的波涛，点头道。

    “对对对，怎么地我也该去和涂逸前辈说的，对了，和尚自称佛印明王，那仙修是谁？”

    “呃，听他说姓计，不知其名。”

    “嗯好，你做得不错，看着花圃，我去树阁一趟~”

    话音还没落，女子朝天一跃，已经化为一道白光飞遁离去。

    洞天中一处百灵汇聚的山谷湖泊旁，郁郁葱葱的草地上有一棵参天古木，这树木虽然枝繁叶茂，但内里却好似空心，有窗有门有居室，乃是涂逸的居所。

    女子飞到这里带着略微加速的心跳，心不在焉地向涂逸说了说胡莱的见闻，没想到一直面色冷峻的涂逸在听到“姓计”的时候忽然脸色一变。

    “计缘？他这时候来玉狐洞天做什么？找我？”

    涂逸皱着眉头不断掐算，哪怕算不出什么结果，也明白计缘不可能真的只是特地来拜访他的。

    犹豫了许久，涂逸还是一咬牙，对女子道。

    “思思，你去通知那老妇一声，注意涂思烟，就说计缘来了。”

    女子看涂逸脸色，知道是大事，也收敛起情绪郑重点头，只是在离开前还是说道。

    “逸前辈，您不是不喜欢他们吗？”

    听起来外头的人似乎来者不善，但绝非针对涂逸。

    听到女子这么问，涂逸笑了笑。

    “同处玉狐洞天，我会知一声算是应该的，但也仁至义尽了，好了，你且速去，我现在到青昌山迎接计先生和佛印明王，会稍稍拖一会，但不会太久。”

    “是。”

    两道遁光几乎一起从树阁飞起，只不过飞遁方向截然相反。

    而在大约一刻钟之后，计缘和佛印老僧于山中见到了几棵老树生光，在树与树之间浮现一片光晕并化为一扇朱红大门，门开之时，涂逸独自从内走出，向着二人行礼问候。

第808章 兴师问罪

    “计先生，当年一别，逸时常想起先生风采，近日方才有所回忆，不成想今日就闻先生来访，更携佛印明王尊者一同前来，逸喜不自胜！”

    涂逸礼节十分到位，言语也显得谦逊温和，计缘不由在脑海中想起当初和这家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分明记得那会这狐仙摆着一张臭脸冷酷至极，从头到尾几乎没什么好脸色，和现在判若两狐。

    腹诽归腹诽，计缘既然是来访者，哪怕这次他真的来者不善，在主人家面前至少在涂逸面前也不会少了礼数，正所谓先礼后兵嘛。

    计缘作揖回礼，一边的佛印老和尚也以佛礼回应。

    “涂逸道友，计某冒昧来访，希望没有造成玉狐洞天众修的苦恼！”

    “善哉，老衲有礼了。”

    涂逸闻言也笑了起来，侧身并伸手朝后引请。

    “哈哈哈哈，计先生说得哪里话，我玉狐洞天虽然算不上多好客，但对有道之士向来欢迎更不会缺少礼遇，朱门已开，还请二位随我入内吧，两位请。”

    “请！”“请！”

    这树间朱门似乎也是一件宝贝，计缘本以为是幻化出来的，但在经过的过程中，感觉到这门上流动的灵气隐隐形成整片灵纹，应该是防护禁制的一部分。

    门的这边是山中老树之间，在计缘他们进入之后就很快消失了，而门的那边却是一片山壁。

    计缘和佛印老僧随着涂韵从朱红大门出来后，这大门就自己缓缓关闭，回头看去，门就镶嵌在一整片同样是红色的山岩上。

    这里所处的位置显然比较高，往前看去虽然是绿树和山峰，但再向前走了片刻，就能见到远方的美景，视线所及几乎到处是山，且大部分山都是较为平缓的山丘，但其中也有幽泉点缀小河流淌。

    一窥而论，计缘认为玉狐洞天没有一些仙道圣地的意境深远，但胜在一个鸟语花香美不胜收，他本人反而更喜欢这样的地方。

    “怎么样，我玉狐洞天景色如何？”

    涂逸面色比起之前淡然了一些，这么询问一声，计缘自然笑着恭维一句。

    “山川秀丽，景色宜人，是难得的好地方。”

    “多谢计先生夸奖，两位请去我树阁小叙，我当以多年珍藏招待。”

    看涂逸这番热情的样子，计缘和佛印老僧对视一眼，前者想了下，觉得不论涂逸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还是开门见山的好。

    “涂逸道友，计某此次前来玉狐洞天，除了拜访道友你，其实还为了一个人。”

    “哦？是谁？”

    计缘看向远方风景，观玉狐洞天一股股灵风，随后道。

    “涂思烟，她在外制造诸多事端，扰乱常纲频添杀孽，更参与妖魔汇聚的天启盟，是掀起天禹洲之乱罪魁祸首之一，多少生灵因她而死，多少邪魔歪道因而涂炭生灵。”

    涂逸眼神微微闪烁，也看向远方，涂思烟又惹出这么多事端吗……

    “呵呵，原来计先生是来兴师问罪的啊，不过涂逸不知涂思烟身在何处，也不关心她如何如何，在玉狐洞天也并非全数狐族皆由一人统领，还是先请两位到寒舍小坐，我会通知与涂思烟相熟的道友，来寒舍给计先生和佛印明王尊者一个交代。”

    一直微闭双目的佛印老僧此刻睁开双眼，眼神深处佛光流转。

    “善哉，只是真的给得出这个交代吗？”

    计缘笑了笑。

    “大师，我们先去便是，看着洞天中的狐族老祖宗们怎么说。”

    三人始终言语暗有交锋，但还处于礼貌范畴，计缘二人也随着涂逸前往其所在树阁，只不过，在刚刚进入玉狐洞天开始，计缘已经在暗中感应《云中游梦》的气息。

    很显然，玉狐洞天的人知道《云中游梦》是一本了不得的天书，也定然能察觉出书中文字蕴含的一些道蕴和力量，也一定对书做过一些处理，所以计缘此刻对天书的感应有些模糊。

    但不论如何，只要对方还想要借此天书感悟其中之道，就不可能断去计缘对天书的感应。

    而且计缘的注文已经与天书融为一体，是仿照仲平休笔记和意境所书，与其说是注释，看起来反倒更像是原文补充，使得其成为一部完整的天书，看不出是二人所写，很难将之与计缘联系起来。

    山间树阁外有一张巨大原木劈开形成的长桌，涂逸带着计缘和佛印老僧在此落座，并亲自泡好花茶，再亲自为他们倒上。

    在茶水泡好的那一刻，茶香飘满山谷，就如同百花盛开，喝在嘴里蜜满生津唇齿留香，让计缘和佛印老僧为之惊艳。

    “好茶！”“善哉，确实是好茶！”

    涂逸为自己倒上一杯，浅尝辄止地喝了一点，笑道。

    “二位喜欢就好，喝完这一杯茶，他们也该来了。”

    实际上，比涂逸说的还要早一些，在计缘和佛印老僧还在品味这一杯茶的时候，这一片山谷外的远方天空已经有几道流光飞来。

    片刻之后，这些流光在树阁前不远处落下，从遁光中走出数人，计缘和佛印老僧的注意力主要在一个看似中年的美妇人和一个看着秀美得缺乏阳刚之气的年轻俊生身上，而周围还有几个狐妖，其中就有之前涂逸让去报信的“思思”，也就是胡莱口中的大奶奶。

    计缘微微皱眉，佛印老僧垂目不语，没想到光是此刻竟然就有三位九尾狐妖在场，这还是不清楚到底还有没有其他的，而且涂思烟或许水分很大，但也勉强能算。

    “想必这就是计先生和佛印明王尊者了，妾身涂彤幸会二位！”

    “呵呵呵，在下涂邈有礼了，两位光临我玉狐洞天，等有失远迎啊，若非涂逸通知，我们还不知二位的仙踪佛光入了洞天呢！”

    计缘和佛印和尚面色淡然，站起来一一回礼，涂逸则不冷不淡地指了指桌前空位，说了一声“请坐”。

    当然，有资格坐下的，也就他们五个，其他的狐妖当然只有站着的份。

    而且计缘和佛印和尚来了的事情似乎是有些传开了，除了树阁边上那个狐妖，山谷外侧陆陆续续都有狐族的妖气出现，其中不乏一些气息强大的，虽然他们尽力隐匿，但那好奇的视线和身上的妖气怎么可能逃得过计缘的法眼和鼻子。

    某一刻，计缘甚至察觉到了涂韵的气息，虽然比以前弱了不止一筹，但几乎魂飞魄散的她还被涂逸救了回来已经是奇迹了。

    对比山谷内外其他狐族的好奇，树阁前木桌边的气氛在众人重新落座之后就变得沉闷起来。

    “听计先生的意思，这次并非是来会友，而是兴师问罪来了？”

    “会友是目的之一，兴师问罪则说不上，毕竟罪孽深重的只涂思烟一人，计某也只问她一人而已。”

    计缘话语一顿，随后继续道。

    “不过涂道友硬要说计某为问罪而来，那便是吧，涂思烟残害的万千生灵总是冤有头债有主的。”

    计缘喝着茶，淡淡回应着涂彤的问题，后者目光立刻变得不善，一边的涂邈则立刻打哈哈。

    “哈哈哈，先生说笑了，涂思烟确实顽皮了一些，但先生那些罪名，按在她身上，确凿的不足十之一二，实在有些言过其实了。”

    佛印老僧放下手中茶盏，看向两个九尾狐。

    “善哉，计先生是否言过其实，只需将那涂思烟领到此处，我等看过便见分晓，别说恶业不足十之一二，只要业力不过罪名半数，老衲承诺，会死保涂思烟，纵然计先生修为惊天，老衲加上三位天狐道友，也定能保住涂思烟，列位意下如何？”

    涂逸微微皱眉，看向另外两个九尾狐，那涂彤和涂邈面色虽然不见变化，内心却阴晴不定。

    计缘和佛印老和尚此刻看似和颜悦色，但话语不说是针锋相对，却也是绵里藏针。

    山谷内外，一些偷偷观察的狐妖也都在各自猜测那边在讲什么，当初吃过计缘大亏的涂韵当然也在关注着，有旁人议论道。

    “他们在那边说什么呢？”

    “听说这仙人和明王是来问罪的！”

    “一尊真仙，一位明王尊者，亲自来这里问罪？谁啊，犯了什么事？”

    涂韵此刻冷言冷语道。

    “是涂思烟，犯了什么事就不清楚了，不过纵然是真仙明王，在我们玉狐洞天也得讲我们这里的规矩！”

    “对！”“嗯，这是我们的地盘！”“没错！”

    外围狐族的态度，基本也是几个九尾妖狐心中的想法，哪怕是涂逸，到现在能做到不偏向计缘的对立面，计缘已经对其提升了一些好感了。

    “怎么样，老衲提议如何，几位不要沉默以待，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言出必行！”

    涂思烟这狐狸，只要敢出现，恶业必然黑得发紫，计缘心中赞叹一声佛印大师干得好，面上则平静地喝茶，连几个九尾狐的表情都不看。

    隐约间，在木桌边上，一股股强大气息在五人身上升腾而起。

    三股恐怖的妖气如山如岳如乌云压天，一股明黄佛光浩浩荡荡大放光明，而计缘一股仙灵之气似要涤荡乾坤，更有一股惊人锋锐隐藏其中。

    “咯啦啦啦……咯啦啦啦……”

    山谷边上的湖水在不断结冰，山谷周遭很多地方都隐现寒霜。

    那些远远偷看的狐妖们已经纷纷开始承受不住这种压力，一些气息强大的狐妖都开始频频后退。

    隆隆隆隆隆……

    大地好似在微微震动，但又犹如错觉，脚下没有酥麻感，但却令那些狐妖有些站立不稳，仿佛精神和**出现了知觉上的断层。

    ‘好可怕，这就是天妖、真仙、明王级数的气息吗？’

    很多狐族都这么想着，桌前之人没有动手，仅仅是气息已经压得漫山遍野的狐妖喘不过气来，甚至弱一些的都产生了头晕目眩乃至恶心感，反而是站在桌边的那几个狐妖，虽然也压抑得难受，但不至于承受不住。

    “呃哈哈哈哈哈……计先生，佛印尊者，在下忽然想起来，涂思烟她根本不在洞天之内啊，又如何找来对峙呢？”

    “嗯，对，妾身也是糊涂了，许久没见到她了。”

    两个九尾狐又笑逐颜开，仿佛怒意烟消云散，计缘收敛气息，看向涂逸。

    “涂逸道友，涂思烟不在洞天之内？”

    另外两个九尾狐注意力立刻到了涂逸身上，而后者给自己续上一杯茶，看向计缘和佛印明王，淡淡道。

    “我对涂思烟没兴趣，从不关注她做什么，既然涂彤和涂邈这么说，那她可能真不在洞天内吧。”

    计缘心中冷笑，佛印则老僧双目微垂低念佛号。

第809章 饮酒论剑

    计缘当然知道涂思烟在玉狐洞天内，佛印老僧也清楚这一点，甚至涂彤和涂邈也并不在意这种说辞是否骗得了计缘和佛印明王，他们需要的，仅仅是这一说辞本身罢了。

    “我佛慈悲，化世间之苦，怒目金刚，除世间之恶……”

    佛印老僧默默念经不再说话，包括涂逸在内的三名九尾狐的注意力则主要停留在计缘身上。

    计缘沉默了许久才摇头轻笑一下道。

    “若涂思烟不在这玉狐洞天内，看来此番计某是要无功而返了。”

    那涂邈笑道。

    “计先生也是来看涂逸的，且二位光临我玉狐洞天，我等自当好好招待一番，怎么能算是无功而返呢。”

    “不错，我玉狐洞天素来与佛门交好，与仙道也偶有往来，佛印尊者和计先生能来玉狐洞天，实乃是蓬荜生辉，当然要好好招待一番。”

    说着，涂彤提起桌上的茶壶，站起来亲自要给计缘倒茶，但计缘一只手却按在了茶盏上，令涂彤微微皱眉眼现寒霜，抬起头的时候见计缘对她面露微笑，便也立刻露出笑容。

    “先生不喜欢我给您倒茶么？”

    计缘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涂逸，余光扫过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个女性狐妖，他早已闻到对方身上的一丝酒味。

    “这花茶虽然好喝，但茶水计某已经喝够了，今日来玉狐洞天与涂逸道友定要好好叙聊一番，但比起茶水，计某更喜欢酒，不知玉狐洞天可有好酒？”

    “酒？”

    涂彤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佛印老僧一眼，后者睁开双目面露微笑。

    “不必在意老衲，老衲禅坐即可，不饮酒也不需茶水。”

    涂邈双掌轻拍，起身笑道。

    “哈哈哈哈，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计先生果然洒脱，酒水自然有，在下珍藏了不少佳酿仙酿，都在住所之中，计先生请稍待片刻，我去取了就回……”

    涂邈说话间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不过转身离开两步，又回头看向计缘。

    “不知先生酒量如何，我也好算算该取多少酒？或者计先生可有装酒之物，在下多取一些，帮先生装满。”

    计缘双目睁大一些看着涂邈，然后把手伸入袖中将白玉千斗壶拿出来放在了桌上，随后又将早已喝光了龙涎香的翠绿千斗壶也取了出来，这可是涂邈自己说的，计缘可没逼他。

    “计某好酒之人? 当然是多多益善了。”

    涂邈在看到计缘取出两个千斗壶的时候? 面上不改颜色? 朝着计缘拱了拱手? 不再多说什么? 直接一跃而起，化为一道妖光朝远方飞去。

    坐在计缘对面的涂彤嫣然一笑，打趣一句。

    “呵呵，计先生这次可是要把涂邈的存货都耗去不少了? 别看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实则可心疼着呢? 呵呵呵呵……”

    “莫说笑了? 他的藏酒着实不少，不必为他心疼。”

    涂逸适时也说了一句? 然后看向计缘。

    “计先生，当初与你对过一剑? 对先生剑术十分钦佩，今日来此就探讨一下吧？”

    “嗯，边喝酒边论剑? 也不错。”

    计缘也不推辞，直接就同意了? 并且直接加上了论剑一词，似乎毫不介意一会上手比划。

    一边佛印老僧环顾这一片山谷四周，因为气息平复下来，周围的狐妖再一次凑近了一些，但并不能从哪一个狐妖身上感觉出和涂思烟的气息有什么关联，他知道计缘一定在推算着涂思烟的位置，所谓喝酒和论剑不过都是幌子。

    所以佛印老僧说是闭目禅坐，实则也算是在暗暗准备，若计缘推算出涂思烟所处位置，最坏的情况下，他可能就要和计缘联手杀过去以诛妖邪。

    虽然出家人慈悲为怀，但在涂思烟这件事上，佛印老僧相当认可计缘的观点，此獠务必除之后快。

    另一边，涂邈飞遁一阵后回顾涂逸树阁所在的山谷，计缘的仙光和佛印明王的佛光虽然收敛了，但在他眼中依稀可见，加上涂彤在那，涂逸今日也算是帮忙，遂并不担心他们会看不住来客。

    一阵急飞过后，涂邈先是回去取了酒，然后急遁远方，依托一个阵法的挪移，一片森林中心的空地上，这里有一座木阁庄子。

    这屋子里头都是木地板，也没有什么椅子，有两个靓丽的女子坐在一张矮桌前，其中一个就是涂思烟，此刻他衣衫**显得极为随意，靠着趴在桌前，把玩着自己的头发，看着桌上的一副棋盘，而涂思烟对面的女子计缘其实也认识，正是当初给胡云带来噩梦的女子。

    “哼，你们倒是清闲得很！”

    涂邈冷哼一声，一步跨入了屋内，视线扫过桌上棋盘，也扫过两个女子，在涂思烟身上裸露的部分略微停留。

    “那还能如何，难道要我去见他么？”

    涂思烟这么说一句，然后慢慢直起身子，搭在肩上的衣衫又滑落不少，而他对面的女子则看向涂邈问道。

    “怎么样，他肯离去吗？”

    两人都不直接称呼计缘的名字，甚至不叫一声计先生，并不是因为厌恶计缘，而是谨慎为先不呼其名。

    “我谎称涂思烟并不在洞天之内，他能奈何？由不得他不信！至于他何时离去暂且不知，我来时在空中隐约听到，那边要和涂逸饮酒论剑。”

    “论剑！”

    涂思烟眼睛一亮。

    “那你们最好抄录下来，我也想见识一下的。”

    一边的女子也笑了笑。

    “或许是想借着论剑的由头闹一闹，且看紧一些便是。”

    “放心吧。”

    说完，涂邈转身离去。

    ……

    也没过多久，涂邈的遁光已经再次落到了涂逸的院中，对着木桌前的几人哈哈哈大笑道。

    “哈哈哈哈，计先生，美酒已至！”

    说着，涂邈一甩袖，一坛坛一壶壶的美酒就陆续出现在桌边不远处的草地上，酒水越来越多，逐渐叠堆成山。

    计缘所谓饮酒论剑，也不是说笑的，当即站起身来，凭借嗅觉走到酒坛边上，涂邈则伸手引向酒水，示意计缘随便取用。

    凭着感觉，计缘直接取了一坛最好的仙酿，一拍封泥引一道酒水品尝。

    “好酒！涂逸道友，当年不过草草一剑，今日机会难得，计某以指代剑同道友相论。”

    今天的计缘和往日的内敛有很大不同，而涂逸眼中精光一闪，也不退怯，直接站起身来。

    “好，既然计先生相邀，逸，自当奉陪，看剑！”

    嗖……

    涂逸轻轻跺脚，手运剑指，整个人化为一道白虹点向计缘，后者也以剑指相迎，双指碰撞，一道凌冽剑意升起，炸出的恐怖剑气爆炸般朝着山谷四周扩散。

    不少趴在山谷各处的狐妖在这一刻仿佛感觉到长剑贯穿身体，很多都被吓得摔倒在地，而其中如涂韵这般修为高的，则哪怕头皮发麻浑身鸡皮疙瘩暴起，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树阁前的空地。

    两个高人运剑相论，虽是剑指，却犹如两柄绝世神兵交锋，有时好似观狂风暴雨，有时又犹如两只蝴蝶翩翩起舞，美轮美奂之中带着令人窒息的锋芒……

    “善哉，天地间剑术之妙，此当占一绝！”

    佛印老僧不用剑，但眼前两位论剑切磋，已经是一种“道”的显现，用什么兵器乃至用不用兵器都不影响观之心生玄妙。

    涂彤和涂邈也是如此，视线一刻也不从计缘和涂逸身上离开，此刻的剑术比生死搏杀更值得观看，少了杀气也不展毁天灭地之能，反而更能体现一个“论”字，是在以指论剑，以剑论道。

    “哈哈哈哈，涂逸道友果然好剑术。”

    计缘一手与涂逸对攻，一手将饮尽的酒坛丢弃，顺手再提一坛，涂逸则并不饮酒，眼中斗志激昂，显然并不想输。

    这是一场对于观摩者来说极有好处的论剑，很多围在山谷中的狐妖哪怕双目刺痛，也强提法力想要坚持看下去。

    但剑气的锋芒虽然没有穿透过来，那种剑意的影响太强，一些狐妖甚至已经双目出血，不得不外退到合适距离调理气息，剩下的不少狐妖也一直在强撑着，也有狐妖心中强记，或者拿着纸笔想要速记，但往往这样反而适得其反，不是更加痛苦就是一片空白。

    涂逸想赢，计缘反倒对输赢并不执着，有时左手运剑，右手提酒坛，有时则翻过来，剑没少出，酒更是没少喝，他的肚子好似一个无底洞，一坛酒的酒水被咕噜咕噜引入口中，往往片刻就会见底。

    而且三个九尾狐和佛印老僧看得分明，计缘根本没有用法力化解酒力，甚至不放出一丝酒气，以至于论剑半天，数十坛酒水下去，计缘面颊已经微起红晕。

    “计先生，你在这么喝下去出剑可就要不稳了，如何与我论剑？”

    涂逸冷声提醒，他觉得计缘是在轻视他。

    “哈哈哈，涂逸道友，论剑是出剑相论，不是用嘴，嗯，除了喝酒。”

    计缘的笑声有些激怒了涂逸，也不提醒计缘小心，出手更添一丝迅捷，手中剑意也比之前强盛三分。

    “来得好！”

    或许是因为喝酒，计缘显得张狂了一些，大笑间剑指相迎，出剑的速度和剑意竟然同涂逸一起提升并且分毫不差，双方剑法依然难解难分，完全没变。

    涂逸心中一惊，冷静下来收敛起额外情绪应对，知道自己不可大意，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计缘的剑法逐渐变得没有章法起来，但剑意却变得越来越盛。

    身法跟进，出剑对指，双剑交替，抽剑相击……

    整整三天过去，涂逸已经拿出了全部的心神应对计缘的剑术，不再如开始那般还能计算计缘的下一招乃至下下招，只着眼于眼前变化，既因为计缘剑术变化几乎是从随心变为了无心，也因为此刻计缘出剑带来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强了。

    ‘难道我要输了！’

    这一刻，涂逸对自己的信心开始动摇了，这一动摇，也导致应对计缘的剑术变得更加困难。

    涂彤和涂邈以及佛印老僧都已经窥见一丝端倪，而山谷外围还能坚持到现在得狐狸寥寥无几，却也能隐隐感觉到那仙人的剑术就如天地变化风雨无常，而涂逸老祖宗华光绽放却好似跟着仙人剑术在走……

    ‘不会吧……老祖宗，好像要输了……’

    涂韵强撑着坐在山峰上，双目眼角淌血，但眼睛瞪得老大，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三天论剑也是三天狂饮，计缘此刻剑法技惊四座，但脸上也已经布满红晕，甚至偶尔还会打个酒嗝。

    “嗝~~~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计缘连连出剑，一瞬间点出上百剑指，逼得涂逸不得不连连后退。

    也是这一刻，计缘双眼一眯旋身回转，周围草地上的落叶细枝都隐约跟随他的身法而动，再饮一口仙酿后，身形侧止，右手剑指往前侧一剑，周遭落叶呈现螺旋，随剑意化龙而起，扑向了涂逸。

    这一剑让刚刚泄去之前百剑剑意的涂逸生出挡无可挡避无可避的感觉，甚至引动了压抑三天的法力，虽然法力没从剑指中点出，但已经布满周身。

    在法力将出之刻涂逸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犯规了，心中慌乱的一刹那，眼前的剑意游龙却骤然溃散了。

    一片片落下从空中晃荡着落下，重新归于安静，涂逸愣愣看着两丈之外的计缘，后者提着酒坛的身子摇摇晃晃。

    “好酒……好剑……”

    “砰……”

    计缘竟然直接倒在了地上。

    “计先生！”

    涂逸立刻出现在计缘面前，然后心中松了一口气，计缘呼吸均匀面色恬静，居然是喝醉睡着了。

第810章 这一剑送给你了

    计缘醉倒在草地上，口中犹有模糊呢喃，似是在笑也似是在回忆方才美酒和剑术，哪怕涂逸离得这么近都听不清，很快就只能听到计缘的呼吸声。

    涂彤和涂邈也下意识在计缘倒下的那一刻站了起来，就连佛印老僧也是如此，几人全都走近到了计缘身边，比涂逸晚一步看到计缘的状态。

    “这……计先生他……”

    听到涂邈惊愕中带着疑惑的话，半蹲在计缘身边的涂逸抬起头来对着三人无奈地笑了笑。

    “计先生，他好像醉倒了。”

    “醉倒了？”

    涂彤走近几步，也蹲下身来，下意识想要伸手去触摸计缘的脸，却被一边的涂逸冷笑着看了一眼，立刻止住了手。

    “善哉，想计先生方才那种喝法，又不散导酒气，真仙也醉啊！”

    佛印老僧笑言一句，同时心中想着，或许计先生本就求此一醉吧。

    计缘令三个九尾狐妖和佛印老僧都十分意外，但他这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是假醉，既然计缘醉了，那这一场论剑自然也就只能就此而止。

    涂彤、涂邈和佛印老僧都没有主动提及这一场论剑的输赢，反正计缘在论剑中途醉了，那就自然算不上是赢了，可你要说计缘熟了，恐怕连涂逸都不会同意。

    “计先生醉了，但也不能让他就睡在地上吧？”

    半蹲着身子的涂彤锁骨微露，笑着对涂逸这么说一句，后者淡淡点头。

    “我的树阁虽然略显简陋，但想来计先生也不会嫌弃，就让计先生在我的书房卧榻上休憩吧。”

    不等旁人说话，涂逸便抬起计缘一只手，将之过肩，扶着摇摇晃晃几乎走不了路的计缘走向了树阁，在靠外一间同客厅连通的小屋子，将计缘放到了一张木榻上。

    计缘躺在木榻上舒服地翻了个身之后，以侧躺的姿势继续沉沉睡去，呼吸也越发绵长。

    涂逸站在床榻边看了计缘一会，回想着刚才计缘最后的那一剑，在心中演绎着另一种可能。

    ‘如果计缘没醉倒? 如果那一剑指过来了，我能接住吗……’

    短短一瞬? 涂逸代入自己刚刚的状态，想过了许许多多可能? 但最后却无多少把握能挡下那一剑? 说不定那一刻他真的会爆发出法力来……

    再看计缘一眼，涂逸才转身离开? 实际上在刚才? 他甚至有些怀疑计缘是为了顾全他面子而假醉? 但后面众人皆观计缘醉酒，应该是假不了了。

    涂逸从树阁内出来的时候，涂邈已经举杯向其敬酒。

    “涂逸兄? 此三日论剑? 真乃精彩绝伦旷烁古今，我虽不用剑? 但观之也受益匪浅? 虽未饮酒也如计先生一般如痴如醉啊！”

    “确实玄妙，实在令人不得不服！”

    涂彤也恭维一句? 然后望着树阁方向又多问一句。

    “计先生睡下了？你觉得他多久会醒来啊？”

    “我看用不了多久的。”

    涂逸回了一句，重新坐回到了木桌前，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就一饮而尽，心中在回味着此前的论剑。

    另外几人也不再多言? 皆在桌前坐下? 佛印老僧闭目禅坐，涂彤也微闭着双目，涂逸独自喝酒，而涂邈则取出一叠白纸，提笔不断写着什么。

    几人都处于对此前三天论剑的感悟中，收益最大的自然是同计缘相论的涂逸，他其实不喜欢喝酒，但因为计缘实在喝得狠，又受到了巨大冲击，也试着饮酒想要代入计缘的感觉，只可惜不得其意。

    涂逸喝酒之余，瞥了一眼涂邈，见他虽然又写又画，但纵然是九尾道行，不懂剑就是不懂剑，书于白纸上的不过只有三分真意，还是拖了这宝贝纸张的一份助力。

    但不论如何，能留三分真意于纸上，已经算是涂邈道行高深了。

    比起桌前四人，近处的那些包括涂思思在内的狐妖，虽然在过程中有被照拂，但直到此刻也依然心跳极快，脑海中全是之前两人论剑第一日的身影，他们算是近水楼台，但也因为受到了九尾狐和佛印老僧的保护，虽然不受剑意的伤害能相对轻松看完全程，但得到的好处比外围山谷的狐狸也多得有限。

    山谷那边，多数狐狸已经昏迷不醒，很多则在自我调息，而涂韵和少数较为强大的狐妖或者仗着有护身宝物，或者仗着道行，强撑着看完全程。

    涂韵死死攥着胸口的一枚护神宝珠，这既是保护神魂的，也时刻在滋养她那原本四分五裂的元神。

    此时的涂韵和周围一些狐妖一样，依然处于对论剑的震撼中，涂逸老祖宗的剑术高超，那真仙计缘的剑法却也美不胜收，更好似观天地运转，似乎更吸引人……

    “呼……终于结束了，老祖宗赢了！”

    “是啊，再久一些我就撑不下去了！”“嗯，我也是，还好老祖宗赢了！”

    “是啊，刚刚我真的好怕涂逸老祖宗输掉啊！”

    涂韵看着身边几个狐妖，喃喃一句。

    “应该，至多算是平手吧……”

    涂韵本对计缘是恨之入骨的，但此刻却忽然明白了老祖宗和他说过的话，自己不过蝼蚁，有什么能耐有什么资格恨计缘？

    ……

    谷中树阁外，涂彤、涂邈、涂逸和佛印老僧各悟其理，带着郁郁葱葱枝叶的书阁内，计缘睡容恬静地躺在涂逸的木榻上。

    计缘确实醉倒了，这或许是计缘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醉得这么厉害，但醉得舒服，醉得惬意，也醉得潇洒，更醉得恰逢其时。

    在计缘倒下之前，其实他就已经醉了，最后一剑简直就是醉酒梦中展剑意，也是在那醉梦一剑中，果然如计缘所料的那样，在他醉眠之刻，似梦非梦之间，对《云中游梦》的感应达到顶峰，也在这一刻锁定了天书所在，甚至能察觉到书旁的气息。

    外头四人和山谷众狐都沉醉于计缘和涂逸的三天论剑，而呼吸均匀安静醉卧的计缘，却在这一刻坐了起来。

    不，计缘还在醉酒之中，因为床榻上的计缘还在睡着，道蕴不改气息不变。

    但这一刻，计缘又确实站了起来，在计缘的梦中！

    这是计缘自领悟游梦之术以来，用得最怪的一次，真的如自己在做梦，显得有些恍恍惚惚，但梦中又还没有醒酒，所以站起来之后依然摇摇晃晃。

    “呵呵呵，呵呵呵呵……我醉了……”

    计缘捂了捂额头，回头看一眼，视线的一切都好似有些旋转，床榻上的计缘似乎起了微弱的鼾声。

    计缘笑着指了指床榻。

    “不，是你醉了，我没醉，哈哈哈哈……”

    摇晃间，计缘走出了树阁，看到了三个九尾狐各自的状态，看到了佛印老僧禅坐如同一尊泥塑，但四人对于计缘的到来却好似毫无所觉，计缘知道，他不对他们展现攻击或者其他不好的念头，他们应该都察觉不到他。

    摇摇晃晃走过木桌，路过那一大堆酒坛的时候，计缘多看了几眼，这酒坛堆了小半山谷，却十坛九空，可见之前喝得多厉害，喝得多畅快了。

    计缘脚步看似不稳，但摇晃中却另有韵味，踏在山谷的湖面上，正如凌波微步，随后身形飘摇，好似流光之中的云烟，一点点过湖、踏峰、翻山……

    速度好似不快，但又好似快得没边了。

    路过涂韵的时候，计缘还多看了一眼，在气息上，这狐狸倒确实比当初顺眼了一些，随后踏出山谷，一路远去。

    不飞举、不变化、不挪移……

    计缘脚下的步子始终有些歪歪斜斜，但一步落下却能走出夸张的距离，或许过了很久，也或许仅仅片刻，计缘自己都说不清了，总之身子再一摇晃并且稳住的时候，他揉着前额抬起头来，正看到一栋木楼厅中，有两女坐在棋桌前，其中一人，正是涂思烟。

    “哈哈哈哈哈哈……在这呢！”

    计缘摇晃着走近几步，想了下，一手负背，一手呈现剑指，隐约间能感受到青藤剑那无处不在的剑意。

    “嘿，涂逸看不到的那一剑，就送给你了！”

    言罢，计缘身形一飘摇，随手朝前就是一剑指。

    这一刻，青藤剑的轻鸣也在计缘梦中响起。

    这一刻，周遭一切虚幻扭曲旋转，化龙而起，这一刻无穷剑意自计缘剑指而出，穿涂思烟额前而过……

    木楼前，另一女子将手中黑子落在一角。

    “该你了。”

    但涂思烟并无反应，慵懒趴在桌前的她好似睡着了。

    “该你下了！”

    女子又叫了一声，但涂思烟还是没什么反应，她眉头一皱，正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忽然微微一愣，然后脸色大变。

    涂思烟身上的妖气，环绕在周围的灵气，以及元神精气，居然在隐隐在泄出。

    “你怎么了，你……”

    女子伸手抬起涂思烟的头，瞳孔为之一缩。

    涂思烟看似精气神大半还在，看似元神还在，但犹如陶瓷万裂，一切元气都在不可逆的消散。

    也就是这么一瞬间，涂思烟的精气神彻底崩溃，以超乎想象且无法反应的速度消散殆尽，彻底化为一具尸体。

    震惊！不知所措！恐惧！

    死了！死了！死了！涂思烟死了！在自己面前，莫名其妙地死了！

    ......

    ps:感谢书友“是小羊人啊”、“恨非天”、“薇拉0205”得盟主打赏，也谢谢一直支持本书的书友！

第811章 究竟怎么做到的？

    身为九尾狐妖，女子已经很久没有遇上超出自身理解的事物了，更不要说令她恐惧的事了，但涂思烟的死实在诡异得过分了，明明前一刻还在和她一起下棋，这会却已经死于非命。

    而且涂思烟身上的精气神之前还保持得较为完整，可却好似碎裂的沙子捏在了一起，女子一触碰之后，顷刻间就全部溃散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是有人杀了她吗，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女子疑神疑鬼地站起来，目光在小楼内外不断看来看去，凝聚起所有神念，不断查探也不断推算，可感官上的所有回馈都告诉她一切如常。

    只不过，推算明确得到的结果就令女子心中更加惊慌了，涂思烟真的是被人杀掉的，死于十几息之前……

    身体紧绷着，凝神戒备了好一会，女子才稍稍放松一点，看来对方的目标只有涂思烟。

    “呃嗬……”

    缓缓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情绪，自身的道行在这，慌乱和不安并没有持续太久，但强烈的忌惮感却越来越难以压抑。

    再次蹲下醒来，女子轻轻拂过涂思烟的头发，后者周身开始结起一层冰晶，并很快将涂思烟的**冰封起来。

    ‘是计缘吗，一定是他！’

    这种情况这个时间点，女子能想到的就是和佛门明王一起上门，要找涂思烟算账的计大仙人。

    虽然难以直接推算出就是计缘杀了涂思烟，但女子心中却有着强烈的直觉，告诉她事实就是如此。

    可此刻，到底要不要过去质问计缘却令女子犹豫再三。

    要知道，当初在女子还不认识计缘的时候，就曾经吃过计缘的大亏，本来以为遇上一只有趣的小狐狸，想要收为玩物，却不慎被计缘设计带入了一片古怪的幻境之中，神念化身也死在其中，身上就是现在都还有损伤。

    对于计缘，女子现在是忌惮又添了一丝惧怕，但这不是敢不敢去的问题，而是该不该去的问题。

    ……

    计缘游梦一剑过后，梦中自己的身影也逐渐消散，就好似做梦的时候梦境转换或者消失，重新归于正常的酣睡状态。

    涂逸的书阁书房内，躺在木榻上的计缘舒服地翻了个身，还呢喃一句。

    “好酒……好剑……”

    外头的涂彤、涂邈、涂逸和佛印明王，乃至在桌边不远处包括涂思思在内的几个狐妖也都隐约听到了计缘的梦呢。

    涂思思和许多狐妖对计缘的感观与之前已经大不相同? 对于计缘更是存了一种莫名的敬畏甚至带着一丝仰慕。

    本以为世间难有如涂逸老祖这般潇洒写意的人? 可之前计缘饮酒论剑的身姿已经彻底刻在所有观看者心中了。

    这一刻听计缘梦呢中品酒品剑，结合之前情景? 挥洒出一种逍遥仙人潇洒世间的感觉，几乎升华了无数狐族女性对仙人的想象? 不知道有多少玉狐洞天的女性狐妖对计缘生出一丝遐想中的爱慕，就连涂思思都愣愣看了树阁方向许久，然后马上摇晃脑袋看向涂逸。

    ‘果然逸前辈认识的仙人就是如此与众不同，计先生在仙人中? 一定也是最独特的那一个！’

    曾经在计缘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在他悟出游梦之术前，做梦的感觉就距离计缘越来越远，直到悟出游梦之术后? 做梦又离计缘近了许多? 但即便如此? 他的梦和常人还是有很大不同。

    而这一次，虽然计缘也自有所悟，知晓梦中前后对应之事，但也自觉这个梦才是真的梦，有真正常人做梦的那种感觉了，当然，也是一个好梦，至少对他来说是如此的。

    现在涂思烟已死，计缘就更能做个好梦，也能舒舒服服在暖洋洋的酒意中睡一觉了。

    ……

    涂邈放在桌前的白纸已经写下老长的一卷，还在不断延伸，写下文字的纸张则一直拖到地上却还在不停奋笔疾书，偶尔还会加上图绘，正是计缘和涂逸剑指交锋的身影，只不过若是计缘在这绝对看不上涂邈的画，不是画得不好而是画得不像，并非面容不像，而是神意十不存一。

    不过这是以计缘那动笔必留神，运意必为真的眼光而论，实际上涂邈的水准不说是人间罕有，就是在妖修中乃至修仙界等修行界内都绝对算不上差，至少涂彤和涂逸乃至佛印明王都对涂邈的书文多有留意。

    “邈哥哥，你写完了之后，可要多借妾身阅览哦~”

    涂彤娇笑一声，话音酥麻得很，简直如同挑逗，而涂邈也乐得**般回应一句。

    “那是自然。”

    毕竟这会涂彤和涂邈心态都比较放松，那计先生应该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了，至少在玉狐洞天他翻不起什么浪花来，至于在玉狐洞天之外就不用现在关心了。

    涂逸对于二人的话就当是没听见，但对于涂邈的在写的书文也是比较在意的，虽然他本人肯定比这些旁观者体悟更多，但也不妨碍从另一个角度对照收获。

    只是大约又过去大半个时辰之后，天边忽然有一道遁光出现，随后遁光在高空化为一名白衣女子，慢慢随着风向着山谷湖前这位置飞来。

    涂邈顿住了笔，微微皱着眉，同涂彤对视一眼后看向空中，心中各有疑惑。

    ‘她怎么来了？’

    “她不该看顾在涂思烟身边吗？”

    涂逸也目光存思地看着来者，佛印老僧也同样从禅坐中醒来，面色淡然的望着这第四位九尾狐，心中暗自惊于玉狐洞天底蕴的夸张。

    “善哉，难怪古语有云，九尾不出玉狐天！”

    在佛印老僧一句佛号赞叹之中，那女子已经越来越近，她看向山谷空地上随处可见的酒坛，大多已经空空如也，周围山峦上从近到远坐满了狐狸，而桌前四人之中并没有计缘，然后下一刻，她又察觉到计缘的气息就在树阁之中。

    女子面无表情地从天空落下，涂邈当即发问。

    “涂欣，你怎么来了，你不是没空过来吗？”

    “是啊涂欣妹妹，你居然有空过来？”

    涂彤微微皱眉，询问的同时，看向涂欣的眼神中也带着疑惑，更微微使了个眼色。

    涂欣直到此刻才露出一丝显得很自然的笑容，率先对着佛印老僧行了一礼。

    “佛印尊者，小女子涂欣有理了！”

    “老衲还礼。”

    佛印老僧只是回了一礼就不再开口，而涂欣则刻意四顾寻找了一番。

    “不是说有真仙和明王一起来我玉狐洞天拜访吗，怎么只见尊者不见仙人呢，咦！逸哥哥屋中有仙灵之气，难道在里头？”

    涂欣说着，想要朝树屋那边走去，但涂逸还没说什么，涂邈却直接伸手拦下了她。

    “莫要去打扰计先生，先生一边饮酒，一边同涂逸论剑，剑鸣三日饮酒不休，终于是醉了，现如今正在树阁内睡着呢。”

    “醉了？真仙也会醉？呃呵呵，小女子甚是好奇啊~里头真的是计先生么？”

    涂彤笑了笑，走近涂欣挽起她的手，娇笑着打趣道。

    “涂欣妹妹说笑了，自然是计先生，先生剑术玄妙，醉酒运剑更是一绝，你啊，可是错过了，或许这世间难见第二回了……”

    一面说着，另一面，涂彤则暗自神念相传。

    ‘涂欣，你搞什么鬼？不去守着涂思烟来这干什么？还想去惹计缘不成？我们可好不容易哄住他的！’

    涂欣面色显出一丝复杂，看向涂彤，同样以神念回应。

    ‘不用看着了，涂思烟死了……就在半个时辰之间，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我的面前，精气神皆彻底溃散了……’

    “什……”

    涂彤忍不住惊叫出声，虽然只飚出一个字就立刻收声，但还是引起了旁人的注意，他们看向自己，涂彤强忍着心惊，尽量维持住表面的镇定，将真相传递给涂邈和涂逸，二人面上皆有惊色一闪而逝。

    佛印老僧站在一侧，不知道几个九尾狐打得什么哑谜，但对于他们的神态变化还是看在眼中，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变化，也足以让他明白，绝对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但却不愿意说出来让他知道。

    “涂欣妹妹，你先坐吧，我在书写之前论剑之景，正到了精妙之处，等写完也借你看看，可以一窥此前三天论剑之妙。”

    涂邈强自镇定，坐回桌前拿起笔再书写起来，但心中不安下笔也失了神韵，原本还过得去的书文，此刻却显得有些凌乱，只留文字和图画的表象美。

    涂彤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和涂欣一起频频望向树阁。

    “对了姐姐，还没问计先生什么时候睡下的呢。”

    “嗯，也差不多就是半个多时辰以前吧……”

    涂欣再次笑着看向佛印老僧，装作不知情道。

    “尊者，这次只有您和计先生来么，他们都没通知我，真是太坏了，真仙明王当面，我也该来见礼的。”

    “善哉，不必多礼，此番来者，只我和计先生二人。”

    “不错，只有计先生和佛印尊者，并且先生一步也未离开这里，我们都是看着他醉倒睡下的。”

    涂逸的话不光指的是计缘没出过山谷，也暗指计缘醉酒后没有什么施法的痕迹，这一点涂彤和涂邈也时刻关注着计缘，所以也一起点了点头。

    况且这些天涂欣时刻与涂思烟待在一起，纵然计缘没醉，冲上门去也能拖得住才对的，更何况现在的计缘还醉卧树阁内，四个九尾狐一名佛门明王都明辨其气息始终如一。

    或许是四个九尾狐身上那种怪异感太强了，佛印老僧隐约间似乎想到了什么，心中暗自推算了一下涂思烟的事情，与之前的晦涩不明不同，这次不一会已经有了答案——涂思烟，死了！

    于是，佛印老僧在心惊之余，也和四个视线频频飘向书阁得九尾狐有了同样的疑惑。

    ‘真的是计缘么？他……究竟怎么做到的？’

第812章 斩于梦中？

    即便桌前的人都知道涂思烟死了，也都推测出大概率上应该就是计缘动的手，但却不知道计缘是如何做到的。

    实际上，在场的人都想象不出计缘能避开他们做到出手诛杀涂思烟的情形，尤其是涂欣还就在涂思烟身边的情况下。

    虽然想象过计缘的道行很高，但这种情况也太过莫测，甚至让众人隐隐有种当初自己还没有修成之时，面对长辈高人时候的那种感觉，显得荒诞却又是事实。

    不过哪怕各自心中思虑再多，但还是没有谁在这时候去吵醒计缘，都在耐心等着计缘自己醒来，而原本大家抱有不低期待的论剑书文，也因为涂邈心绪不宁，勉强于第二天草草结束。

    树阁前总是阳光明媚，也总有一缕光能照射到计缘酣睡的书房内。

    一天、两天、三天……

    正好是第九天清晨，躺在木榻上的计缘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之前醉了是真的醉，睁开眼后，视线在涂逸的书房内看来看去，也觉得十分新奇。

    看了一会，计缘才坐起身来，伸着懒腰舒舒服服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阿嗬……”

    树阁外，等待了九天的五人也在这一刻知晓，计缘醒了，不约而同地纷纷起身，但也只有涂逸走向了树阁，毕竟他才是主人。

    树阁书房内，计缘活动了一下手脚，已经从木榻上站了起来，虽然听到了脚步声，但注意力还是放在涂逸的藏书上，十分好奇这九尾狐平常看什么书。

    然后眼尖的计缘就发现了一本疑似是春宫图册的图书。

    ‘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涂逸还看这种书？’

    计缘刚刚准备抽出这本书确定一下，涂逸的声音就在房门位置响了起来。

    “计先生，你醒了？休息得可还好？”

    计缘在当面抽出这本书看涂逸的反应和放弃之间，犹豫了一瞬间，最终还是没把书拿出来，转身带着笑容朝涂逸点了点头。

    “是啊，醒了，好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了，也做了好些个美梦！”

    “计先生休息好了就好，外头的道友可等急了。”

    听到涂逸这么说，计缘笑了笑，问了一句。

    “哦？等急了？等计某做什么？”

    涂逸也面露笑容。

    “当然是也想听听计先生此前论剑的感受了，先生请吧！”

    处于同族又同处玉狐洞天的关系，涂逸之前可以帮着打打掩护，但涂思烟的死对于他来说至多是震惊，却根本谈不上什么伤心和愤怒，本也就是该死之人? 死了就死了。

    所以计缘在涂逸身上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 这倒也更确认了涂逸和那些狐狸不是一路。

    “好? 道友请。”

    计缘也只好离开书房出去了? 涂逸看了一眼计缘刚刚准备抽书的位置，然后才跟着计缘一起离去。

    树阁外，等着计缘和涂逸出来，外头几人也全都离开桌边向计缘行礼。

    “计先生，此前论剑真是精彩绝伦啊！”

    “不错，先生仙姿此刻仍在心中不散。”

    “小妹也对先生与逸哥哥论剑十分向往? 只可惜之前有事没能前来? 错过了这一场难得的论剑呢！”

    别人的话还好? 这涂欣计缘可是认得的，不把他当仇人就算了，居然一副崇拜的样子，也是让计缘心中冷笑? 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 他走近几步向着众人拱手行礼，面上满是歉意。

    “让诸位笑话了，论剑中途? 计某不胜酒力而醉? 这一场论剑终究不算完满。”

    说话的时候，计缘在心中补充一句：‘对于涂逸来说是这样的。’

    “哈哈哈，先生过谦了，此场论剑何谈不完满，再完满下去，天地亦要妒忌了，对了先生睡得可好？”

    涂邈算是这些狐妖中最懂礼数也最会说话的了，这种话茬一般都是他起他接，计缘和涂逸一起到了桌边，看着周围满地的空酒坛笑道。

    “睡得很好，也做了个好梦，很久没喝这么畅快了，多谢道友的酒了，诸位请坐吧，听涂逸道友说诸位等着我讲讲论剑的体会，计某是不会推辞的！”

    佛印老僧面色带笑，向着计缘点了点头，率先坐下，其他人对视一眼之后也随着计缘一起坐下。

    计缘是真的讲之前论剑的体会，不过当然是有所保留，有些感悟也不是不用剑的人能理解的。

    期间计缘好故作惊讶地发现了涂邈那没能装裱的书文长卷，对其平平淡淡地赞叹了几句，只是说写得画得都很好看，这基本已经是很直白的点评了，就差加上一句“除此之外并无可取之处”了。

    涂邈写的画的被计缘说好看了，但他脸上当然就该不好看了，只是没有表现出来，所有人更关心的其实就是涂思烟的死，但不论怎么旁敲侧击，计缘就是一个字都不提。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在计缘话里话外，就像是自认倒霉，认了涂思烟不在玉狐洞天之中，也不找什么麻烦了。

    佛印老僧和涂逸这会反倒成了旁观者，前者几百上千年的佛法修为都差点憋不住笑容，心中直叹计先生演绎功力深厚不输道行。

    而后者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更侧重于计缘讲自身对论剑的体悟，只可惜他听得出来计缘保留了许多，最想听的最后一剑，也被计缘以没能使出便已醉倒为由略过了。

    两天之后，计缘和佛印老僧告辞启程，计缘的两个千斗壶也全都被装满，消耗的当然也是涂邈的存酒，计缘来者不拒，也不在意什么酒品混合问题，一股脑全都倒在一起。

    哪怕涂邈嘴上说并不在意这些酒水，可计缘论剑三天喝掉的数量相当惊人，醒来后两天里也喝了不少，离去的时候更是装满两只千斗壶，使得涂邈也不由心中隐隐作痛。

    ……

    计缘和佛印老僧在四个九尾狐相送之下按照原路出了玉狐洞天，在目送二者踏云离去后，几个九尾狐中出了涂逸，一个个都实在是郁气难消。

    “哎呀！这计缘着实可恨，在我玉狐洞天之中也不知道如何得手的！”

    “说来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更可恶的是，他还一直跟我们装傻，装作不知道涂思烟的事！”

    “他究竟怎么做到的，只说睡得好，做了个好梦，难道还能在梦中把涂思烟杀了不……成……”

    涂邈说到这的时候，语气变轻语速也变缓了，虽然荒谬，但却越想越觉得可能，不是觉得有多合理，而是这样才联系得起来，更有种悟透玄机的感觉，哪怕这玄机是这么荒诞。

    “不会吧……”“还有这种事？”

    “可他元神出窍我会不知道，你们会不知道？就算是神念化身也有动静，更何况神念化身岂能诛杀涂思烟？”

    涂邈神色莫名地看向身边的涂彤和涂欣，愣愣道。

    “所以说是梦中，他的梦中……”

    一边涂逸只觉旁边三人分外可笑，他冷哼一声道。

    “哼！一个个现在倒是咬牙切齿，那之前计先生在的时候，怎么不敢当面质询？”

    “你……”“涂逸！”

    涂邈苦笑着劝解身边人，也对着涂逸无奈道。

    “这，还不是此前撒了谎说涂思烟不在洞天，计缘深不可测，佛印明王也不可小觑，你涂逸想来也是不会帮我们的，难道我们还能当面和计缘撕破脸？洞天狐族岂不遭受无妄之灾？”

    “呵呵，涂邈，好自为之吧。”

    涂逸留下一句话后，转身返回洞天，而对涂彤和涂欣则是理会一下都欠奉。

    ……

    计缘和佛印明王早已经踏云飞离了青昌山，天风吹拂下，计缘的衣衫和佛印老僧的僧袍都猎猎作响。

    到了这会佛印老僧也实在是忍不住了。

    “计先生，你究竟是如何在我等眼皮底下出手，将不知身处何处的涂思烟诛杀的？”

    “咦！大师，计某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竟然是被你看出来了？”

    见计缘露出带有童趣的夸张表情，佛印老僧无奈笑笑。

    “善哉，计先生就别说笑了，不光是我，那些九尾狐怕是也早就心知肚明了。”

    计缘收敛起玩笑，面色平静地回头望向远方已经十分模糊的青昌山。

    “自吞苦果又能怨谁？计某饮酒而醉，不过是在梦中将涂思烟斩了而已。”

    “真是在梦中！”

    佛印老僧不由惊愕一声，然后双手合十垂目感叹。

    “善哉，世间法无穷，世间道无常，闻先生之法见天地莫测啊！”

    “大师谬赞了！”

    赞美的话谁不爱听，纵然是计缘，也对这次梦中斩狐颇有些得意得，更重要的是，涂思烟已死，那“枢一”一子也就彻底碎了。

    对方这一试棋当然得付出代价！

    ……

    正如计缘所料，在涂思烟死去那一刻，不知身在何处的一位执棋之人猛然被惊醒。

    “嗯？”

    这人的动静也惊动了身边的人，有人疑惑出声。

    “怎么了？”

    “枢一已经消亡了。”

    “这种事，她不是被保在玉狐洞天之内吗，怎么还会死？”

    “就是死在了那玉狐洞天之中……”

    执棋之人的虚影仿若穿透虚空和迷雾，望向遥远未知之处。

    “这么多年以来，天地间竟然孕育出如此了得的仙修了！”

第813章 邪盟溃散

    到了能以众生为子的地步，所处的高度当然已经凌驾于众生之上，至少在执棋者自己看来是如此，所以评价一个仙修“如此了得”实在是难得。

    “如何了得？”

    旁人的声音好似在近侧，但此刻又犹如在天边，而感知到涂思烟已死的执棋人则看着手心处一片渐渐消失的粉末，凭借与棋子那一瞬间相同的感觉也在迅速淡去，但印象却还在。

    “能在玉狐洞天以近乎戏弄的方式诛杀涂思烟，或许，那仙人在某些时候，已然能觉出模糊的界限了……”

    旁侧的声音许久没有回音，失去一枚棋子的执棋之人也暂时没再说话。

    良久之后，又有另一个声音传来。

    “看来确实是时候了。”

    “不错，此等仙人能出世，纵然寥寥，但本身就是另一个佐证！”

    “言之有理！”

    纵然失去了棋子，但目的已经达到了，甚至还有意外之喜。

    ……

    计缘当然清楚涂思烟的死会让自己引起其背后的执棋者的注意，但正如他之前下定决心之前所思所想的一样，这同样也是他的一步棋，意义在于主动入局而不是要展现多大棋力。

    人常说旁观者清，但也有绝知此事要躬行，计缘这算是兼顾执棋旁观与入局搅局，没必要畏首畏尾，毕竟别人不知道他是执棋之人。

    他计缘的存在，就是一名道行高深的仙修，无门无派山野散仙，显逍遥自在，做事也不拘泥小节，爱好广泛又显得有些游手好闲，说秉承仙道又不吝与妖魔精怪接触，说是外道左道却道法自然。

    计缘之前主动与天地交融，更能明悟很多道理，他既然宏愿护持天地众生，而对方与他正相反，天地虽不仁却也有灵，令计缘融于天地，有自信哪怕面对面也不会被对方看出来什么。

    将心比心的说，计缘将自己代入到对手的位置，忽然发现芸芸众生中有这么一个仙修，说不定会想要接触接触的，纵然亲至的可能性不大，但计缘却有些期望对方这么做。

    ‘如果说他们所想真如我所料的话……’

    计缘心中想的事情很多，视线望向远天，看的是天地交接之处，却又不只是看眼中天地? 要毁坏天地当然不可能是疯了? 可有些事或许计缘能理解? 但却绝不认同。

    “计先生? 涂思烟已然伏诛? 那先生是否有空同老衲回去，在我那佛场之中听听我佛国经文? 也与老衲探讨一下佛理？”

    佛印老僧的话将计缘的思绪拉回现实，计缘轻轻摇了摇头? 回绝道。

    “大师好意计缘心领了，但此番计某还不适合安坐听经? 涂思烟已死，天禹洲的局势必然会在接下来产生变化? 黑荒的那些妖王此前掳走大批凡人，没了涂思烟这个纽带? 一些妖魔定会‘守财’而归……”

    佛印明王知道计缘的意思，当然也不会挽留。

    “善哉，计先生慈悲为怀，且去便是，老衲会多加留意玉狐洞天的。”

    计缘向着佛印老僧行礼作揖。

    “多谢佛印大师，往后世间将是多事之秋? 大师还需小心！”

    天下正道虽然名义上皆是同道? 但还是有自己的地域概念的，天禹洲之乱也算是天禹洲修士的一个敏感点，佛印大师身为佛门明王尊者过去当然没人会拦着，但绝对会招天禹洲那些“上宗”所不喜，如今局势往稳定方向走，他当然不用也没必要去触霉头了。

    计缘道别之后，已准备离去，不过佛印明王却又笑着问了一句。

    “计先生，你以为，那九尾狐涂邈所作《剑书》如何？”

    计缘笑了下。

    “计某在玉狐洞天就说了，画得挺好看，写的字也挺好看。”

    佛印老僧点了点头。

    “我在云洲大梁寺道场有化身，也知先生妙手，那一场论剑记录在册其实并不重要，毕竟老衲得以亲眼目睹，远胜观书，但若往后百年千年，世人皆以为那九尾狐涂邈手中《剑书》就是那论剑之景，未免有些不太相配。”

    没想到这佛印老僧竟然还想得这么多，计缘自己之前倒是也没觉得涂邈的书文会玷污了那场论剑。

    “好，既然大师这么说了，计某得闲之时，也会将那一场论剑完整写下，就……”

    计缘话音一顿想了下，露出一丝促狭的笑容。

    “就，也叫《剑书》如何？”

    佛印老僧面露笑容，再行佛礼。

    “善哉！”

    定下这趣事，二人再次拜别，这一回，佛光仙光分为两路，佛印明王自回佛国，而计缘遁走东南，并且很快越飞越高，踏入罡风层中。

    ……

    时间退回到计缘梦中将涂思烟一剑诛杀的那一刻，天禹洲一处靠近地脉的地窟中，有诸多气息恐怖的妖魔正共聚一堂。

    这地窟内有桌有椅有泉水经过也地气充沛，显然也有重重禁制阻隔，能隔绝这么多可怕妖魔的气息，不泄露一丝一毫，正是一处土地府邸，只是没能见到土地神在何处，也不知本就同流合污还是已然遭遇不测。

    除了围坐在一张圆桌前的诸多妖王大魔，外围还站着诸多天启盟重要成员，如汪幽红和尸九就也在此列，而明明修为还不够的北木却已经坐在桌前。

    这会他们似乎正在商议着什么事情。

    “蛛夫人出现没有？”

    对于之前那一座城中发生的事，众妖魔都觉得有些诡异，所以对突然逃走的蛛夫人也分外留心。

    “还没有，各处都寻不到蛛夫人踪迹，如今天禹洲的天机被我们和那些正道修士搅得混乱不堪，也算不出她是死是活。”

    “如果她死了，那是谁人出的手，如果她没死……那她躲着我们做什么？除了那道离去的妖光，你们最后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一个声音尖锐的男子这么疑惑思量着，然后视线瞥向一侧的汪幽红和尸九。

    汪幽红心中微慌但面色平静。

    “只在最初见过一回，蛛夫人不喜打扰，我等不敢多拜访，而一天后她忽然遁走，我们城中之人在惊愕至于纷纷相随，但在遁出千里之后却骇然发现只有寥寥同伴离开，我等也不敢回去查探……”

    有人看向慵懒趴在桌前的一个妩媚女子问道。

    “涂思烟，你觉得蛛夫人到底遇上了什么事？”

    “嗯，没兴趣说她，我正和人下棋呢，你们还是多催一催麾下的人，不管是诓还是赶，让他们多带一些人手来天禹洲，还不够乱呢……”

    “哼哼！你一个化身在这指手画脚，真身却安心躲在玉狐洞天，叫我们拼命？我手下妖军可折损不少了！”

    涂思烟慵懒地看着对方，娇笑一声。

    “我九尾之身任你采补，还不知足？”

    “那滋味当然美妙，可你已经不是九尾了！”

    涂思烟把玩一缕头发，只是笑笑，正想说点什么的时候，身子忽然僵住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心悸感笼罩全身。

    恍惚间耳中听到了计缘的轻语：“……那一剑，就送给你了……”

    下一个刹那，无尽寒意袭来，意识在一瞬间消亡，身上的妖气也开始溃散。

    旁边的妖魔都不是瞎子，涂思烟的变化瞬间就被注意到了。

    “涂思烟怎么了？”

    刚刚冷哼的妖王靠近涂思烟，抓住她的下巴抬起头。

    “化身消散？”

    “不，这是……元神消散，涂思烟死了……”

    “什么？”“这怎么可能！”

    眼前的变化着实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但事实却摆在眼前，显然是涂思烟在玉狐洞天的元神正体已经死了。

    “在正道眼中，涂思烟应该早就死在道元子雷法之下了，又躲在玉狐洞天，如何能出事？”

    “可她就是出事了！”

    在座众妖魔相互看看，慢慢地，脸色开始变化，眼神从惊骇变化为忌惮。

    “在座之中，不会有出卖之人吧？”

    听到这话，立刻有人冷笑讥讽。

    “笑话，若有出卖之人，还会来此吗？”

    话音才落，桌前一下又归于安静，一直没说话的北木忽然想到了什么。

    北木曾蛛夫人失踪后亲自去找过陆吾，在北木看来，陆吾真身的秘密只有他和陆吾知道，或许还得加上一个牛霸天，而陆吾此前并不知道城中有蛛夫人这么一个妖王，却本能的从不靠近蛛夫人所在的街区，说直觉上认为那很危险。

    “姓汪的，你们遁走的时候，城中是百到遁光一起离去的吗？”

    正为涂思烟的死惊骇的汪幽红心中猛然一跳，难道被察觉了？但他面不改色，赶紧回答道。

    “这倒没有细看，大家只顾着仓皇离去，顾不上许多，只是后来发现少了许多同伴……”

    “北魔，你察觉到什么了？”

    北木冷笑一声。

    “恐怕那些家伙不是在遁走时失踪的，而是此前已经失踪了……”

    “是仙修？”

    “哼，或许是蛛夫人。”

    地窟沉默了下去，然后很快有了再次出言。

    “此地不宜久留，涂思烟都死了，我先告辞了！”

    “我也不想待在这里了。”“我也告辞了！”

    “告辞！”

    很快地窟内齐聚一堂的妖魔纷纷散去，心中既发寒又激动的汪幽红和尸九隐晦地对视一眼，然后也匆匆离去。

    最后只留下涂思烟这一具化身的尸骸趴在桌前。

    ……

    至计缘离开玉狐洞天的时刻，尽管很多黑荒来的妖魔鬼怪依然处于肆虐人间的狂欢中，但如汪幽红等天启盟中得老资格成员，已经知道产生了巨大变数。

    牛霸天和陆山君则一直在一座海滨城市的客栈中留宿，衣食住行皆如常人。

    这一天清晨，原本坐在客栈大堂中用早膳的两人忽然心中一动，几乎同时抬起头来，片刻之后，汪幽红匆匆进来，低声对着老牛和陆山君道。

    “黑荒的那些家伙都要退了，定会转移掳走的凡人！”

第814章 一杆子上大鱼

    ps:（前一张结尾有点小bug，应该没有陆山君，已改。）

    ……

    老牛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遂皱着眉头对已经在桌边坐下的汪幽红问道。

    “退去哪？发了什么事？”

    老牛等人调查被掳走凡人一事进展不多也比较隐秘，应该没有被发现，就算被发现了，那肯定是直接来找他们几个，不至于退走的。

    汪幽红看了老牛一眼，指了指南面。

    “那些大妖和妖王有一大部分要退回黑荒了，剩下的都是一些被鼓动来狂欢的，没人会告诉他们实情……”

    说着，汪幽红话语一顿，下意识地压低了一丝声线才继续道。

    “涂思烟死了……”

    牛霸天心中一惊，不由追问一句。

    “当真？她怎么死的？你又如何知晓？”

    汪幽红轻轻点了点头。

    “当真！此前有一密会，到场的除了我天启盟许多上位之人，不属于盟内的黑荒的妖王大妖也不少，涂思烟竟也有一化身在场，但在中途，涂思烟突然元神溃散而亡，彻底死透了！”

    老牛面色阴晴不定，眼神扫过客栈门口再回转到老牛和汪幽红身上，面上闪过多重神色。

    “算算时间，那个姓计的仙人，是不是该到玉狐洞天了。”

    汪幽红也是下意识心中一抽，点头道。

    “还能有第二种可能么？”

    老牛面色纠结，犹豫着多问一句。

    “那计先生如此厉害，我们岂不是难逃掌控？真的要做反叛……”

    汪幽红脸色一变，伸手一把抓住老牛握着杯盏的手，严肃且厉色道。

    “蛮牛，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有摇摆不定的幻想？我警告你，若还举棋不定，你会比涂思烟死得更惨，她身为九尾狐妖又躲在玉狐洞天尚且难逃一死，你我确实是呼风唤雨的大妖了，但在计先生面前算什么东西？”

    “况且你也别忘了，计先生那一指……”

    老牛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汪幽红见老牛怕了，才慢慢将手放开，而老牛也猛地将杯盏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他娘的，干了！”

    若是计缘在这能看到老牛此刻的表现? 估计会直呼这蛮牛简直不是牛精而是戏精，现在活脱脱就是一个被迫拉入坑的“老实妖怪”的样子，甚至汪幽红还得想法子稳住老牛。

    牛霸天下定决心之后? 才又好似忽然想起般询问道。

    “对了，尸九呢？”

    汪幽红心中松了口? 这蛮牛他还真没把握对付得了? 若这家伙现在打退堂鼓，可能把他和尸九都捅出来? 到时候他们的处境就两边危险了，天启盟很难容下他们? 计缘或许会放过尸九? 但也未必会放过他。

    “尸九已经先一步动身，利用一些僵尸的耳目，尽量帮我们看住各方? 有发现会告诉我们。”

    “什么？你的意思是他不和我们一起？”

    老牛惊呼一声? 略显激动且没用上传音，所幸客栈内这会没什么人? 也就柜台的掌柜看了这边一眼。

    汪幽红眉头一皱。

    “尸九修尸道? 遭人所恶，和黑荒的妖修魔修难以混在一起? 更容易引人警觉? 所以大部分情况还是要靠你我。”

    老牛心中想了下? 觉得也是，尸九这种老僵尸和你靠近套近乎什么的? 本就尸臭，且估摸着很多人甚至会怀疑这尸修是不是在打自己肉身的主意，能给好脸色才怪了。

    “哎，那也没法子了，对了，我与那陆吾在入天启盟之前就关系甚密，或许可以利用他一把！”

    “陆吾？”

    汪幽红眉头紧锁，想起了陆山君的样子，已经其身上那淡淡的危险气息。

    “陆吾这妖怪没多少人能看透他，并且看似彬彬有礼，实则极为阴沉，是个危险的狠角色，若无把握，尽量不要招惹他！”

    “嘿，我老牛和他是打出来的交情，我找他帮忙，还是会理会的，而且老牛我平时大大咧咧也不爱动脑，就说有黑荒的妖王从我手上抢了几百个美娇娘，我想要找到她们，就算他不帮也不会怀疑我。”

    汪幽红愣了下，看了看老牛，原来你这蛮牛还算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冲动易怒没脑子呢？

    不过心中吐槽归吐槽，找美娇娘这种事也确实像是老牛的风格，还真能试试，所以汪幽红也点了点头。

    “好了，别露出你的牛脚就好，我也会尽量使用手段打探，先弄清楚几个接引阵法，失去这次机会想要再搞清楚，就得想法去拜访那些黑荒妖王了。”

    二人商议一阵之后，老牛匆匆将桌上的早餐吃完，并且结账退房之后才离去，汪幽红则早他一步已经离开。

    半个月后，老牛正守在一处地穴入口，他早已经和原本驻守的几个妖怪和精怪混熟了。

    正如老牛外在表现出来的性子一样，他做事当然也会往这方面倾斜，而且在他看来，有些事情直来直去反而方便，只需要掌握一个度就行了，该横的时候横，该称兄道弟的时候称兄道弟。

    在老牛天花乱坠的口才下，向这些一直驻守阵法的黑荒妖怪好好描绘了一把人间的快活，并且让他们趁现在出去疯狂一把，除了蒙在鼓里的那些傻缺，大家都开始退了，说不定下次没机会了。

    老牛极为真诚地表示愿意帮他们看着阵法，只为交个朋友，这些妖怪哪知道老牛的“险恶”，被说得晕头转向又向往又不甘，很快就被说动了。

    当然，这些原本驻守在这的妖怪一离开阵法范围，到达最近城镇外的时候，陆山君已经在等着他们了，结果自然是有去无回。

    这一处地穴本为一只巨大蝼蛄精所挖，地下深处有一条暗河，一直延伸到一条粗壮地脉上，其上设有接引阵法。

    这种阵法能借地脉之力，用类似山水神灵的手法，将人或者东西顺灵而走，直接到一处海底出现，而海底那边的方位，正是这一节地脉的尽头。

    这么一处好地方，正道又难以发现，必然是各路妖魔来来往往的“快车道”，自然也是黑荒妖魔退走容易选择的路，类似这种地方其实不少，老牛等人各选其一守株待兔。

    至于漫长的海岸线则实在难以顾忌，而且也是正道修士巡视重点。

    现如今几乎隔天甚至每天都会有妖魔经过，老牛都按部就班开启阵地放行。

    如同这会出现在老牛面前的，是远处一片淡淡的妖云，云头似乎还有几条大楼船，但这不是什么宝贝，不过是寻常木船，只是每一条船上都有不少人，都是一个个面色惶恐的凡人。

    ‘来了！’

    老牛心头一动，从盘坐修炼状态起身。

    当然在天空中的妖怪是看不出阵法的气息的，只是大概知道在这，在兜兜转转好几圈之后，下方的老牛刻意展露出一丝妖气，妖云的方向也立刻朝着阵法位置来。

    “开启阵法，让我进去！”

    虽然看起来依旧是荒山野岭，但妖云上的几个妖怪都知道了阵法在下头。

    “哎哎，来的哪一路的兄弟，隶属何方妖王麾下？”

    听到有声音传出，上头立刻有妖怪回答。

    “我们是纹眼大王手下，是送人畜的，别耽误我们的事！”

    纹眼大王？老牛略一思索，知道是谁了，应该是一只独眼大蟾蜍，这次是真的妖王麾下，而不是大妖自掠人族，应该是算是对上人畜国的路子了。

    “好好好，这就开阵！”

    老牛操控阵旗，阵法华光展开，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的地穴，妖云携带着一船船人陆续飞过。

    “哎，这位兄弟，船上可有美娇娘啊，可否能送我百十个？”

    老牛露出贪婪的表情，看着船上一些个面容姣好的女子，虽然那些女子大多面色惨白，被吓得失禁的都有不少，但也如全船人一样不敢做声，显然之前有过教训。

    ‘哼，小妖小怪也敢窥伺大王的东西？’

    船边妖云上的是一个双目略显倒八字倾斜的妖怪，只是冷眼看了老牛一眼，但却发现看走眼了，老牛并不是妖气弱，而是妖身妖气凝聚无比，身上好似有妖火在烧，绝对是个厉害的角色。

    “我也想送你啊，可惜这都要献给大王的，我私下做主，送你一个好了。”

    说着，妖怪扫了一眼最近的几艘船，瞬间出现在船舱外，抓住一个最标致的美人儿，向着牛霸天的方向一丢。

    “啊……”

    女子忍不住尖叫起来，而牛霸天则伸手一揽，轻柔地将女子揽在怀里，然后轻轻在身边放下。

    “多谢了兄弟，不过这一处地穴不久就要封闭了，下次走得换地方。”

    “嗯？可否拖延些时日？我们还要走很多趟的！”

    那妖怪让其余同伴带着船先行，自己则再提了一个美娇娘从妖云上落下，接近老牛身边。

    “这位兄弟，看管阵法也是辛苦，给，是交欢还是吃了都随你。”

    另一个脸色惨白的美娇娘被推到了老牛身边，后者依旧揽下，但还是摇着头。

    “局势有些危险，不过看在这两个美娇娘的份上，我再守住这三天。”

    “三天？只够我一个来回啊，半个月如何？”

    老牛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不行不行不行，与我而言并无好处，不行！”

    妖怪看了看两个瑟瑟发抖的女子，再看向老牛道。

    “这样吧，我可邀你去大王此番新建立的洞天人畜国，数不尽的人畜中挑选一些最美的女子！”

    老牛眼睛一亮。

    “你能做得了主？”

    “我乃大王心腹，带一两个朋友快活快活算计不得什么。”

    “那好，半个月内，我保证这阵法开着，你且快一些！”

    “一言为定！”

    妖怪心满意足离去，而老牛则望着幽深的地穴方向眯起了眼睛。

    没想到那纹眼大王竟然新建立了一个洞天人畜国，那得是掳走了多少人，而且哪怕是再小得冬天，凭借一个妖王之力怎么可能单独新建起来？

    所以显然是合力共建，且所合之力绝对不小，那么极有可能天禹洲被掳走的人，有大半都集中在那。

    ‘老牛我一杆子就上大鱼了啊！’

第669章 獬豸醒了？

    其实若说论德行，辛无涯在计缘认识的鬼修中至多只能排中等偏下，所遇城隍和各司大神中多有比辛无涯德行出众的，但奈何那些是正统神道体系，自身限制太大，且既有可能会容不下这种计划。

    再加上无涯鬼城如今这种情况实在难得，辛无涯也算是分得清正邪对错，才干又确实出众，加上千年老鬼的修为几乎算是计缘所见鬼修中道行最深的，以纯粹鬼物的修为尤胜过一些大府城隍一筹，一句鬼才绝对不过分。

    如上种种，这才有了辛无涯如今的这等好事，而对于计缘来说，这同样不是坏事。

    在辛无涯发下这个重誓的时候，无涯鬼城内外都有悸动，也直接说明誓言之诚心，计缘满意，辛无涯也激动难耐，但就在这时候，计缘袖中却忽然有略显沙哑却十分厚重苍茫的声音发出。

    “嗤……呵呵呵……天地可鉴，日月可证？那算什么，天地遥远且亦有生灭，而日月也是可以讲情面的，你可敢对着吾发誓乎？”

    计缘忍不住脸色微变，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所幸他的脸色变化并没有被其他鬼物看到，他们也都是闻言处于惊愕之中。

    ‘獬豸！’

    计缘的脸色虽然马上恢复了，但心中的震动却绝对不小，这獬豸居然能传出声音来？画卷可是卷起来的，自己也没有度入法力给画卷，更何况还在他袖中乾坤内，此刻却竟然传出声音来了。

    这和藏在袖中暗袋内的《剑意帖》中小字们不同，因为严格来说《剑意帖》只是贴着衣物藏着，没有禁制限制，而獬豸画卷的情况则不然，此时的情况，难道獬豸能透过他计某人的袖内乾坤观察外界？

    “先生，方才出言者为何人？似乎……似乎是从您的袖中传出的声音？”

    计缘缓缓深吸入一口气，镇定心神后直接伸手从袖中取出了一幅卷起来的画，光看这表面并无任何异常，好似刚刚它并未传出任何声响。

    在肩头小纸鹤和辛无涯等鬼物，以及一边一个金甲力士眼神的余光中，计缘缓缓展开了画卷，所有视线都下意识集中到了画卷上，但上头只是一种怪模怪样的兽类图像，并无任何异常的样子。

    计缘知道刚刚不可能是错觉，果然，他还没有对画卷说什么话，就见画卷上的獬豸，眼睛有些僵硬的转动一个角度，视线直直地看向辛无涯，嘴巴也略显僵硬地摆动了几下，同刚才一模一样的声音传了出来。

    “小鬼，可敢对着吾发誓乎？”

    在旁人看来，画卷上的图像在此刻略微有些模糊，并且哪怕并无任何气息传出，却有种令人心悸的感觉随着听到话音的同时在心中产生。

    随后鬼修们发现是幽冥大堂内的阴气受到了影响，变得有些躁动。

    辛无涯被獬豸盯住的时候，感觉到了身为鬼修许久未有的一股寒冷感，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变得安静了下来，就好似没有一众鬼将鬼修，没有六个威武的金甲神将，甚至连计缘的存在感都变得极其微弱。

    这短暂的一瞬让辛无涯觉得有些漫长，心神一挣才从那种诡异的感觉中脱离出来，心有余悸地询问计缘。

    “计先生，这画上的是什么？并无任何生气乃至死气，为何会自己说话？”

    本来辛无涯觉得可能是某种符法，但感觉上又不像，只能希望计缘解释一下了。

    在辛无涯提问的时候，计缘心中也思量完毕，开口道。

    “画中的乃是上古神兽獬豸，算是勇猛和公正的象征……”

    计缘话音一顿，眯眼看向獬豸画卷，像是感受到计缘的视线，獬豸的眼睛的方向也从辛无涯上头离开，落到了计缘这边，一双苍目一双画目对到了一起。

    “计缘，我在你这也有一段时间了，蒙你帮助我才恢复一丝清醒，这些小鬼纵然有些不凡，但毕竟还欠些眼界，到不了你的高度就想不到你想的事，未免他们乱来，我帮你多一份保险如何？”

    计缘的一双苍目从来看不出什么变化，而獬豸一双画目则根本犹如死物，沉默了几息时间，计缘忽然笑了。

    “你是什么时候清醒到现在的地步的？”

    “也不久，其实在你躲在前头那个国家悠闲看书的时候，找不到合适的时机现身，睁了下眼就一直睡着，免得被你发现。”

    獬豸的声音一直比较严肃，仿佛仅仅听他的声音就能在心中产生共振，对于辛无涯等鬼修的感觉犹如普通百姓站在公堂之上，而对于计缘则，则感觉獬豸有意以此敞开心扉，表明自身是正是邪。

    计缘并没有多做什么犹豫，或者说在开口之前就已经犹豫过了，直接道。

    “既如此，那就有劳了。”

    说着，计缘看向辛无涯。

    “辛城主，地位越高承重越甚，你没有意见吧？”

    “不敢，辛某省得！”

    辛无涯也是个明白鬼，所谓上古神兽是什么虽然不清楚，但就冲这画上的獬豸敢对计先生这么说话，就能品出些什么了，所以哪怕已经发过誓了，也再次对着拿着獬豸画卷的计缘方向拱手，既像是拜计缘也像是拜獬豸。

    “计先生但有吩咐，辛无涯万死不辞，此后也定当秉正道之志，护阴阳之理，如有违背此誓，永生不得道，永世不翻身，若毁此誓……”

    “那就让我獬豸吃了你如何？”

    獬豸的话打断了辛无涯，但后者一顿之后也不犹豫，只是点头回答。

    “若毁此誓，甘愿被獬豸所食！”

    这第二次誓言落下，外界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但却在辛无涯身前出现一点点亮光，并且逐渐演变为一个个发光的文字，同之前辛无涯所立的誓言一字不差。

    随后这些字就像烟一样，缓缓飘向獬豸画卷，被画卷上的獬豸吸入了口中。

    在这之后，獬豸画卷就沉寂下来，计缘提起来看了一下，发现并无什么反应。

    ‘还挺高冷的。’

    计缘对这獬豸的戒心忽然就弱了一些，至少心态上比之前要放松不少，直接轻轻一抖，将整个画卷卷起，送入了袖中，抬头的时候，见辛无涯和诸多鬼物都局促地看着他，便笑道。

    “獬豸神兽乃是公正严明之兽，辛城主两次重誓足见诚心，也无需有太多压力，秉心而行即可，而今还是多关心关心城中鬼修的事情，两国战事不会持续太久了，还需以正堂之印封一些幽冥官位，届时也方便遣往各处阴司。”

    计缘这么说，大殿中的所有鬼修就立刻又激动起来，毕竟此刻大家已经都明白了此事的意义，久为鬼物，谁不渴望成神？

    ……

    计缘天亮的时候直接从鬼城中走出去的，以他的脚力，不腾云驾雾也健步如飞，在祖越国和大贞民众看来，两国的战争还是个未知数，而在计缘看来则已经能提前预见结果了。

    既然鬼军征伐祖越妖邪的时候没有出现什么变数，那么基本也就不会有什么变数了。

    无涯鬼城所在的位置其实在祖越国境中算是很靠南了，距离大贞国境也不算远，为了不遇上祖越国的军队，计缘此刻所走的是一条小道，他并无什么必定要去的目的地，只是想在祖越之地内走走看看，首先自然是会经过以前去过的南道县。

    刚刚踏波过了一条小河，计缘鼻头一动，忽然闻到远方飘来一股淡淡的香气，之前在鬼城尽喝茶了，死人吃的东西能有多好，这会闻到这股十分诱人的香气，就有些嘴馋了。

    方向一转，计缘直接寻着香味就顺着河道上游走去，那边有一小片林地，没费多少功夫穿林而过，就见到有三人在河边堆起篝火正烤着一头野猪。

    “谁？”

    三人中的一个壮汉忽然抬头看向林地方向，见到一个青衫先生正从林中走出，另外两人的视线随后也全都落到计缘身上。

    “三位，鄙人途径此处腹中饥饿，忽闻到香气，忍不住就寻香而来，这……可否匀我一些吃的？银钱是不会少的。”

    三人显然也不是什么愣头青，荒郊野外遇上人，又刚从树林中出来，衣衫长发都不乱，更无什么草屑污迹，肯定不简单，但计缘这身打扮和给人的感觉就令人十分容易相信。

    于是三人小声说了一句后，中间负责烤肉的汉子便吆喝一声。

    “这头野猪得有几十斤肉，我们三人也吃不完的，再等等就彻底熟了，先生若是不嫌弃，就过来一起坐吧，先烤火暖和暖和，一会我们分而食之！”

    “那就恭敬不从命了！”

    计缘赶紧应诺，等靠到近处也不忘微微向着三人拱手行礼。

    “鄙人姓计，多谢诸位了。”

    计缘这边行礼了，那三人也只是拱手回了一礼，但并无其余反应，更无人自报家门。

    换个人估计就觉得尴尬了，计缘却也不以为意，笑笑过后四下看了看，见到一块心仪的石头边走了过去，抱着这一块石头摆到篝火边上，然后坐了上去。

第670章 腹量大

    其实计缘在做这些的时候，三人中连同那个负责烤猪肉的汉子在内，都没有停止对计缘的观察，只是相对比较隐晦。

    至少目前能确认计缘浑身上下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兵器，可同样的也没有任何包袱和行礼，以这片野地的情况，足见奇怪之处了。

    再看到计缘这么放松随意的样子，相对比较靠近计缘的那人此刻也发问了。

    “这位计先生，如此荒郊野外，以常人的脚程，几日内都未必见得到村落城池，还容易迷路，先生倒是很自在，连个行囊都没有。”

    计缘心中知道对方对他放不下戒备，这也是人之常情，便两手一摊，笑道。

    “三位且放心，计某确实会一点点功夫，但绝非什么马贼探子之流，这行囊啊只是装了些吃食，出来吃光了便收入了袖中，你们看，这就是。”

    说着，计缘伸手从右手袖中取出了一块折叠得十分整齐的布，摊开之后上面还有些饼子的碎屑。

    这下三人的视线明显缓和了一些，另一人还笑着对计缘说道。

    “我们倒是不担心先生是什么马贼探子，毕竟要真是马贼，早就加入大军去攻大贞去了，那油水可比他们当马贼要多得多。”

    计缘眉头微微一皱，也没说什么，祖越大军构成本就混乱，听他们这么说也属正常。

    “这大贞真的这么富庶？以前不是都说大贞也是穷苦地方，各处饿殍无数嘛，这么这次都传那边油水多了？”

    三人中相对年轻的那个这么一问，中间烤肉的麻衣汉子则嗤笑一声。

    “哼哼，当初我也以为就是如此，如今看来，大贞百姓的日子过得远比咱们这好，以前啊，都是骗人的！”

    “这样啊……这位先生，你像是个有学问的，你怎么看？”

    计缘的注意力大半都在篝火这边的野猪上，只是闻闻味道他就知道哪里没烤到位，总共还需烤多久才能烤到最佳，听到旁人问自己，看了一眼这年轻人。

    “有句话叫做，人不患寡而患不均，还有句话叫做没有对比则没有伤害，皆可代入此事，不过是为了减少民变而已，反正祖越与大贞向来不交好，寻常百姓也无从知道真相……哎，该翻动了该翻动了，后腰背上没烤好，多烤烤这。”

    负责烤肉的那汉子明显愣了一下，但还是下意识照着计缘的话做了。

    “先生只身在这荒野上，可是要赶路？”

    又开始套自己话，计缘也就随口敷衍。

    “算是也不算是吧。”

    “总不至于先生是访友的吧，如今这地界可没什么人住咯，上坟倒还是偶有人至。”

    呃，你要这么说，倒也有几分贴切，计缘心中好笑，但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他同样也没问这三人来干什么，对方本就有戒心，免得引起反感。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许久，计缘总算是能感觉到他们对他的戒心降低到一个能比较热情对他的地步了，这兵荒马乱的也不容易啊。

    “好了，我撒点料就可以吃了！”

    这句悦耳动听的话之后，负责烤肉的汉子从背后的行囊内取出一个小竹罐，打开之后从里头捏出来的是盐粒，均匀地撒到烤野猪身上。

    随后那汉子取出小刀，开始割起肉来，割下的第一块肉用之前劈好的竹签扎上就直接递给计缘。

    “来，先生，请用！”

    “多谢多谢。”

    计缘小心接过肉，说了声“不客气了”就直接啃了一大口，咀嚼着野猪肉却感觉不到什么膻味，吃得是满口流油。

    计缘这吃相看着就是让人觉得莫名得香，另外三人看得咽口水，更不会矜持什么，各自割下猪肉开始吃起来，但因为猪肉太烫，吃的时候哈赤哈赤的还下不了大口。

    虽然是入春的时节，但天气依旧寒冷，这种情况下围着篝火吃烤肉算得上是惬意，计缘已经挺久没有这么放开了大口吃肉了，一时没收住，手中的没一会就被吃了个光，只剩下了一根手指粗的竹签子。

    计缘感觉完全连瘾都没过，犹豫一下，略显尴尬道。

    “呃，计某能否再吃一些？”

    三人抬起头来，看到计缘居然吃光了，刚刚那块肉得有一个手掌那么大，而且还这么烫。

    “呃好，小刀在猪身上，计先生请自便。”

    “那计某就不客气了！”

    既然人家同意了，计缘当然直奔自己最喜欢的部位，取过小刀就去割肋排，直接卸下了靠近自己这一面的一大半肋排，前后更连着不少肉。

    “不能少了这个！”

    说话间，计缘右手抓着肋排，左手还伸入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叶包，将之放到地上单手打开，一股辛香的味道顿时飘了出来。

    计缘将辣粉撒到肋排上，那股香味和热气腾腾的肉排相互刺激，显得更加出众。

    计缘拉下一条连着肉的肋骨，啃得那叫一个香，看得对面三人唾液疯狂分泌。

    “哈哈哈，三位若不嫌弃，也可取用，这辣粉可是难得之物，且吃且珍惜啊！”

    计缘将辣粉包递过去，三人早就忍不住了，当然也不矜持。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多谢了！”

    “我也试试。”

    这一试，又香又辣的味道就征服了三人，气氛热烈起来，话也就多了起来。

    三人发现，这计先生除了比较能吃，腹中的学识也是渊博无比，不论讲什么事，他都能说上两句，上至国家大事，下至生男生女的取舍，他都能说上几句，而且说得都很有道理，至少他们听着是如此。

    “先生，你学问高见识广，你说着战争，什么时候是个头？这么打下去，咱们祖越能胜不？”

    计缘笑着摇头，只是专心对付手中才撕下来的肋排，从上啃到下，一丝肉渣都不放过，偏偏这种吃法，在计缘这吃相却并不算难看。

    咀嚼这口中之肉，等咽下之后，计缘才开口道。

    “战事不会持续太久，至少不会持续十年八载这么久，而此局祖越必败，只要被打回国境，大贞追击而来，大势则去。”

    “啊？”“不会吧，先生可不要武断啊！”

    “是啊，这不形势大好嘛？而且还有这么多法师仙师。”

    “对啊对啊，听说那些仙师能呼风唤雨，厉害得很啊！”

    普通祖越人对大贞称不上有多大仇，反倒对祖越宋氏恨其不仁，怒其不义，可听到计缘这话，还是心中略有疙瘩。

    计缘以手中一根排骨为笔，在地上比划出几个圈，各自点了几下道。

    “东西部族，南北豪强，都城宋氏，各方仙师，以及马贼、山贼、民兵、役夫……构成祖越军的各方并非铁板一块，有利可图则群狼噬咬，一旦受到重挫，最倒霉的除了那些所谓仙师，就只有宋氏。”

    计缘的骨头点在中间一个大圈上，抬头看着如同好奇宝宝般的三人，继续道。

    “正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大贞军中有能征善战之将，也有运筹帷幄之臣，只要攻入祖越之土，就有的是手段让祖越自己溃散。”

    说完这些，计缘继续啃自己手中最后一根肋排，三人愣愣看着地上的涂鸦，隐约间好似看到战火灼烧，再一甩头则从错觉中恢复。

    那烤肉的汉子见计缘肋排吃光还意犹未尽的样子，赶紧拿起小刀将靠近自己三人这边的一整扇肋排割下，小心地递给计缘。

    “先生，我等也不喜欢吃肋排，先生若是还能吃得下，这也给先生吧。”

    “哈哈，正合我意，多谢了！”

    计缘根本不客气什么，撕开肋排就啃，时不时还撒一些辣粉，只可惜现在不方便拿出千斗壶，否则加上酒就更痛快了。

    三人吃东西的动作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等计缘又吃了两根肋排，中间的汉子才又小心问道。

    “计先生，依您之见，若是大贞攻入我祖越，会如何啊，会不会烧杀抢掠？我听说在那齐州……”

    这会三人对计缘的态度已经和初识的时候大不相同，称呼上都用上了敬语，话没说尽，但在场四人都知道什么意思。

    计缘咀嚼着口中的肉食，他不喜欢含着东西和人讲话，等咽下肉食才指着天上一处道。

    “三位，这是何星？”

    三人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只见计缘手指所点的方向，有片星空，其中一颗星辰尤为璀璨，因为所处的状态，他们居然没意识到此刻正午看星星有多荒谬。

    “这不是北斗星吗？”“对对，是北斗星，这是第四颗……叫什么来着？”

    “我知道我知道，第四颗就是文曲星嘛！先生，我说得对不对？”

    三人看向计缘，后者点头道。

    “不错，这第四颗叫天权，也就是常言所谓文曲星，尔等可知大贞有一位贤德大儒？”

    三人异口同声道。

    “尹公？”

    “不错，正是尹公。”

    计缘倒是没想到他们全知道，结果三人接下来的话又令他哭笑不得，只听到那左边的汉子立刻道。

    “尹公不是早就过世了吗？”

    “对啊，尹公不是说书故事中的人物嘛，真的有尹公？”

    “是啊，不是读书人自己杜撰出来的吗？”

    “哈哈哈哈……”

    计缘笑得拍腿，好一会才止住笑意，他都忘了今天第几次摇头了，而这三人倒也真激起了他的谈兴，回答道。

    “尹公名为尹兆先，大贞稽州宁安县人士，元德年间科举连中三元，深得元德帝器重，下派婉州，除奸臣止丝乱，万民为之祈福……后调任京都，著书立传铲除奸佞……官拜尚书令，为当今大贞皇帝之帝师，国中百姓无有不敬者，朝野内外无有不服者，尹兆先却有其人，如今也尚在相位，且身体健康……”

    计缘话音一顿，才缓声继续。

    “有尹公在，且听说大贞军中将帅，更有尹家二公子，怎可能会放人大贞之军在祖越烧杀抢掠嘛。”

    “啪嗒~”

    一根啃得极为干净的骨头被计缘丢到脚边，砸到了其他骨头，发出一声脆响。

    计缘说了一长串，说话的间隙居然已经将那一整扇猪排给吃完了，脚边堆起了许许多多的骨头。

    这声音也惊醒了正在想着计缘话的三人，下意识看向计缘脚边，见到这垒高的骨头堆，再看一边的这头野猪，肉已经所剩无几。

    “呃，计某腹量大，腹量略大，呵呵……”

第815章 试一试未尝不可

    老牛还在思量的时候，他背后两个姑娘则看着眼前这个妖怪怕极了，她们之前没听清老牛和另一个妖怪的对话，只以为单独把她们丢下来，是要给这妖怪现吃了。

    老牛是听到一声细微的哭声才想到身后还有两个年轻女子的，回头一看，两个女子缩在一起，捂着嘴泪流满面。

    “呜……”

    看着两个女子如此可怜，老牛一下就心疼了，小心接近两人。

    “哎，别怕别怕，我不吃你们，也不会伤害你们，不哭了不哭了，带你们洗个澡换身衣裳，我这还有吃的，你们一定饿了吧？”

    老牛嗅觉也不差，当然知道两个姑娘早已经吓得失禁了，不过看她们的样子也是不会配合了。

    “我看你们先洗澡吧，这里头还有个小屋子，有热水和浴桶的！”

    老牛指了指一边，口中吐出一道光入内，他嘴上说的浴桶就已经出现在屋中，桶内装满了水，并且开始逐渐散发热量，正好到了合适的温度，这些东西老牛都有常年备着的。

    他们所处的地穴平台边上有个石门，里头还有灯光，不过两个女孩还是缩在一起不敢动弹。

    老牛心中一叹，只能板起脸来。

    “听话些，我便不吃你们，若是哭哭啼啼的，那可就怨不得我了！”

    等两个惊吓中的女子捧着老牛给的衣物跑进石室，等她们走了，老牛才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

    想了下，老牛又从动手在旁边屋子用自己的储备粮鼓捣起来，哼着小曲又是开火又是动刀，不一会就整理好一只白切鸡，一锅热腾腾的白米饭和两碗蔬菜，外加一些瓜果。

    这会老牛反倒不急了，那纹眼大王的手下必然还会从这经过，只要在这等着他们回来就行了，虽然那纹眼大王的心腹已经和老牛约定了带他去人畜国快活，但老牛可不会只做一手准备。

    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 老牛听着石室内的水声? 以尽量和善的声音朝里头喊一声。

    “两位姑娘? 水都要凉了? 赶紧换上衣裳到这来吧，有饭食。”

    里头的女子不敢有什么别的动作，换上衣服简单梳理头发之后，才小心翼翼地从那一间石室内出来，老牛已经站在另一边等候，并且伸手指向一侧。

    “两位姑娘请看? 虽然简单了一些? 但好歹能吃一顿像样的? 请用吧。”

    热气腾腾的饭菜具有难以抗拒的诱惑力，尤其是两三天内基本只喝了一些水，没吃什么东西，哪怕妖怪在侧? 两人犹豫了一下也忍不住了? 坐到桌边开始吃饭，起初还本能地矜持一下，后面则直接是狼吞虎咽起来。

    天黑的时候? 又有一道妖光? 老牛根本不盘问什么，直接将对方接入阵法内部，来者正是一身黄衫的陆山君。

    老牛则已经在这边等候多时，陆山君先是看了一眼那边石室，但没多说什么，直接开门见山道。

    “用连心蛊叫我过来，可是有什么发现？”

    陆山君说话的时候看向了幽深的地穴深处，同时鼻子微微抽动，能闻到残存气息。

    “不错，此前传闻非虚，天禹洲失踪的很多人确实会被送去人畜国，而且似乎是新建立的，那纹眼大王是参与者之一。”

    “纹眼大王？那毒蟾？”

    “不只是他，参与者绝不在少数，那纹眼大王的心腹大约两个时辰前经过了这里，还和我约定了……”

    老牛条理清晰地将之前的事和陆山君说清楚，后者在了解详情之后也明白如何做了。

    “告诉汪幽红了吗？”

    “还没有，不过除了你会知计先生，我也会让汪幽红设法计先生的，若先生没能在黑荒那些人彻底离去前回来，就让姓汪的通知天禹洲仙道名门。”

    陆山君咧嘴一笑。

    “也好，这么做保险一些，你那屋里头……”

    “哦对对，你顺便帮我一个小忙，有两个姑娘，帮我带到安全一些的地方去，阿瑶，玉婷，快出来。”

    陆山君看向石室方向，从里头慢慢走出来，然后小心翼翼躲到了老牛的身后。

    “好了好了，这人会带你们离去的。”

    “他，他是妖怪吗？”“他看起来……”

    老牛转身柔声细语地安慰。

    “我不也是妖怪嘛，妖怪也不是谁都吃过人的，比如他，就……呃……他会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的。”

    陆山君虽然面色冷峻，但心中的反应是有些精彩的。

    没过多久，两个女子小心的接近陆山君，等到他准备离去，忍了很久的陆山君实在忍不住传音问了老牛一句。

    “两个时辰？”

    “嘿嘿，怎么，老陆你也心动了？老牛我可以教教你！”

    “哼！”

    陆山君冷哼一声，一甩袖，一阵模糊的风卷住两个女子飞起。

    “哎哎，她们柔弱又受了惊吓，你小心点！”

    老牛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陆山君理都不理，直接携两名女子越飞越高，但也下意识将本就比较轻柔的御风手段运转得更柔和了一些。

    ……

    在老牛和陆山君计定之后的第九天，计缘终于赶回了天禹洲，寻了一个在感应中距离老牛不算太遥远的位置，于较僻静的山野打坐调息一阵之后，计缘直接从袖中取出了一支鲜艳的桃花枝。

    这桃花枝正是当初汪幽红弃车保帅留下的那一支，计缘伸手抚过桃枝，他留下的禁制顿时一一散去，随后他随手将桃枝往地上一插。

    下一刻，桃枝开始不断伸展，在十几息内化为了一棵壮硕的老桃树，因为天候反常的缘故，到了现在天禹洲才像是入春该有的天气，也正是桃花开的季节，桃树上没多少绿叶，整棵树都开满了红艳桃花。

    “嗡……”

    计缘背后的青藤剑发出一阵颤鸣，计缘身边的桃树有不少桃花都被剑气震落，好似下了一场花雨。

    “嗯，此树确实不详，不过现在还有用，将来我们再去找这桃枝本体位于何方。”

    青藤剑孕春和生气，一直就不喜欢这桃枝的死气，若非计缘拦着，肯定会将桃枝粉碎，不过计缘更在意的是这桃枝落下的主树。

    虽然汪幽红敢发誓说只是自己培养的一棵血桃，但计缘却不太信。

    不过这会计缘在桃树下静坐，自身清气倒是涤荡了桃树上的死气，使得这桃树也显得十分有灵性，加上树上桃花片片而落，远看也是一景。

    仅仅过了不到一天，感觉到自己那桃枝的汪幽红就一刻不停地赶到了计缘所在的荒山，远远望去，一处山腰位置那一树桃花尤为显眼。

    怀着一丝忐忑的心情，汪幽红缓缓落下，果然在树下见到了闭目静坐的计缘，于是赶紧上前行礼。

    “见过计先生！”

    计缘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汪幽红。

    “可有进展？”

    “回先生的话，我等已经探明，在黑荒中确实新建了一人畜国，主要由那纹眼大王和一些妖王共同所有，自天禹洲掳走的数以百万计凡人，大多应该都在那。”

    计缘了然地点了点头，淡淡问了句。

    “方位何方可有了解？”

    汪幽红不敢怠慢，赶紧回答。

    “有的，牛霸天已经提前和那纹眼大王的一名心腹混熟了，并且对方还承诺会邀请牛霸天在内的几个妖怪去人畜国快活一下，对了，那纹眼大王是一只修行不知道多少年月的单眼大毒蟾，十分难缠，此外已知的妖王起码还有百足天龙大王和三灵圣尊，乃是一条老蜈蚣和一只三头怪鸟……”

    汪幽红的消息比计缘想象中的还细致一些，计缘听的同时也在心中思量如何应对，光他一人虽然能应付那些妖王，但那边情况不明，那些凡人的安危是个问题。

    “对了计先生，还有一个妖怪名为陆吾，虽然不知情，但也算是在帮牛霸天的忙，呃，是那蛮牛想让我带一句话，说求先生届时遇上，能绕过那陆吾一命。”

    计缘笑了笑。

    “好，此事之后再说，你等先回去准备，我自会考虑，若天启盟有事也不要推托，以免落人把柄。”

    汪幽红讨好般露出一丝笑容道。

    “先生神通广**力无边，涂思烟一死，天启盟也乱得很了，说不定最终会四分五裂的，暂时都是各自打算盘或者各自逃离，没人管我们。”

    “嗯，这就好，你且去吧。”

    汪幽红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计缘背后的桃树，说了一声“是”之后，才腾空离去，他本以为计缘会还给他的，但计缘却只字不提。

    计缘看着汪幽红离去，然后直接将桃树收走，同时心中却也微微一愣，他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有棋子在急速移动，正是左无极和燕飞等人，似乎已经在跨洋。

    计缘眉头紧皱，反复掐算之下，只得出那几枚棋子福祸相伴，但他得每一枚棋子全都是福祸相伴的，这等于没结果。

    ‘先找帮手！’

    天禹洲之乱涂炭生灵，洲内正道也绝对都憋着一肚子火，他们能来个妖魔乱天下，计缘就打算来一个仙屠黑荒！

    或许这将是有史以来第一次，集一洲仙道之力共同诛邪，而且比起之前天禹洲之乱的一盘散沙，这次目标将极为明确。

    这种事，谁来都统筹不起来，但计缘想试一试。

第816章 渡洪海征黑荒

    比起天启盟和黑荒妖魔的目的明确，正道这边其实最开始还没有察觉到什么，只是有天启盟的长须翁在，哪怕天机被搅乱了，也还是能从很多方面察觉到异常，通过拼凑各地的气数变化，推导出妖魔气数呈现下降趋势。

    但这只是明面上的推算，实际上放眼天禹洲各处，妖魔气焰反而有种越来越嚣张的趋势，有时候甚至到了猖狂的地步。

    从某种程度上说，此刻的正邪之战是天禹洲之乱开始之后最为激烈的时刻，依然不断有新的妖魔来天禹洲，天启盟和黑荒一些强大的妖魔则已经知道该退了，所以在进行最后的狂欢，更是想方设法满足**也会成片将能得手的凡人都掳走。

    所谓伤亡永远是对于在意伤亡的人而言的，人们失去亲人会痛苦，一国失去太多百姓会苦恼，仙修之中有同门陨落也会伤心，但对于那些妖王而言，得想尽办法在这段时间换取利益，毕竟妖魔黑荒有的是。

    此时此刻，计缘的法云正向着天禹洲南方急行，凭感觉寻找老乞丐的所在，实际计缘同老乞丐一样缘法不浅，也并不难找。

    计缘几乎是以直线剑遁穿行，一昼夜不到就已经接近老乞丐所在的方位，此刻他法云所过，能见到远方狂野的天地元气还处于紊乱状态，显然是有高人在片刻前以**力施展神通。

    老乞丐身边跟随着鲁小游和杨宗，他们悬浮在空中，身上仙光熠熠。

    地面上最瞩目的景色是一大片焦黑，而在焦黑的土地旁不远处，就是一个规模不算小的村庄，这会村庄里的人不论男女老少，几乎全都在村长的带领下，跪在村中不断朝着空中作拜。

    “神仙啊，是神仙啊！”

    “神仙救了我们啊！”“多谢神仙搭救啊！”

    “多谢神仙救命啊！”“谢谢神仙相救……”

    “没有几位仙人我们定会葬身妖口啊！”

    ……

    若计缘在这，从人们口中不断的感谢也不难听出之前发生了什么事，而作为被千恩万谢的目标，老乞丐和两个徒弟的注意力则从地上转移到了天边。

    “师父，有法云接近，看着应该不是妖魔之辈，但难保妖邪变化骗人！”

    鲁小游这么说一句? 老乞丐却“啪”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哎呦，师父你怎么打人啊？”

    “什么妖邪变化骗人，那是计先生！”

    老乞丐这么说一句? 露出这段时间难得见到的笑容，这种情况下看到计缘? 老乞丐也生出一种比较强的亲切感。

    “计先生? 许久未见了，此前捆仙绳自去? 老叫花子我就知道你可能在天禹洲了，如何到今日才来见我呢？可是怕老叫花子我人穷无财? 招待不好么？”

    老乞丐依然还是那么洒脱? 一边带着弟子行礼，一边玩笑似地说着，而鲁小游和杨宗则当然不敢多言? 只是毕恭毕敬地行礼问候。

    “计先生！”“见过计先生！”

    计缘到达近处? 看了一眼大地上的焦痕和其中已经残破不堪的妖尸，又看了一看那边拜谢中的百姓? 才对着老乞丐等人拱手郑重回礼。

    “鲁老先生说笑了? 计缘岂是贪财忘义之人，此前确实到过天禹洲? 但得知一桩要紧事? 便收了捆仙绳赶紧去办了? 如今是才回天禹洲，这就立刻来找你了。”

    计缘散去自身法云? 落到了老乞丐三人所在的云头，然后凑近道。

    “天启盟和黑荒妖魔已经要退了，计某有要事相商，还望鲁老先生引荐天禹洲各大宗上宗话事之人，最好是掌教。”

    老乞丐眉头一皱。

    “果然如天机阁长须翁所料吗！带计先生见我师兄道元子倒是没问题，他也早就想认识一下计先生了，但其余各宗就不好说了，嗯，乾元宗下辖的各派各洞各岛倒是也没问题……”

    计缘点了点头。

    “那便立刻带计某去见道元子道友，事不宜迟，关系到天禹洲数百万失踪百姓。”

    老乞丐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催动脚下法云遁走。

    “法山就在千里之外，片刻可达，在此期间，还望计先生为我老叫花子解惑。”

    老乞丐虽然有时候挺喜欢打哑谜的，但却不喜欢被别人打哑谜，所以当然要先搞清楚事态。

    “计缘自会讲清楚的！”

    计缘应下之后，便开始讲述前一次来天禹洲之后的事情，除了一些棋子的布局之外，将一些能说的前因后果一一阐述。

    在老乞丐的法云飞走的时候，下面村庄中的百姓还在不断拜着，惊呼着神仙飞走，还有人追着法云跑了一阵。

    不过在计缘看来，下方的那一片片隐约产生的愿力根本无法绕上老乞丐，只是被他随意挥退，任由其消散。

    仙修可以取功德，但不会要愿力束缚道心，这道理很多长辈都会教弟子，但其实这几乎是不可控的，为什么身处世间很多仙修都很低调，就是为了少粘上一些类似的事物，有因果也可能会对以后的道心产生影响。

    但老乞丐此时却真的做到了毫不沾染，就这一点来说，计缘认为老乞丐的道行已经变得更高了。

    ……

    乾元宗法山之宝暂落的位置已经就在眼前了，老乞丐驾云飞遁的速度也变得慢了下来，主要原因倒不是因为要进入法山，而是听完计缘所说实在有些惊悚了。

    “计先生，你，你深入玉狐洞天，当着诸多九尾狐的面，把很可能是受伤九尾的涂思烟，给斩了？”

    计缘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自己那一幕很有逼格，想了下也还是纠正道。

    “可不是当着他们的面，而是在梦中所杀，他们此前那话诓骗我，也算是自食其果，自取其辱了，怨不得计谋不给面子。”

    听到计缘这话，老乞丐不由腹诽，你计缘去的时候就告诉了他们要来算账，从开始就不算是准备去给面子的吧。

    不过心中念头只是一瞬，老乞丐还是很解气地赞叹一句。

    “杀得好！”

    说话间，下方原本隐匿的法山也有华光现象，一座仙气盎然的山峦在华光中凭空出现，展现在计缘眼前，而华光中有灵纹浮现，老乞丐的法云就这么直接飞入了其中。

    收到传音，听闻计缘和老乞丐一起回来，身为乾元宗掌教的道元子也给足了面子，亲自驾云离山来迎接。

    计缘打量着道元子这位真仙高人，见其头着紫金冠，身穿金丝羽衣，和老乞丐的外表大相径庭，而道元子也仔细观察着计缘，那苍色盲目和墨玉发簪皆如传闻。

    简短寒暄过后，自然是回到院中商议，法山上乾元宗的道行高深的一些高修几乎尽数到场。

    而在此之前，对于之前发生的事，也得再讲讲清楚，才好讲之后的事，只不过这一次不光是计缘说了，老乞丐的嘴也没闲下来。

    “什么？计先生你挡着诸多九尾狐的面，把很可能是受伤九尾的涂思烟，给斩了？”

    道元子面露惊色，反应和之前老乞丐的相差无几，就连话都几乎一模一样，让计缘不由暗叹果然是亲师兄弟。

    老乞丐看到道元子的反应似乎十分满意，一副淡然的样子，抚须笑道。

    “师兄此言差矣，计先生是借酒一梦，在梦里把那狐妖给杀了！那些九尾狐根本无话可说，纵然想动手，既没有理由，恐怕，也缺一些胆量了……”

    乾元宗诸多修士差不多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在旁的两个天机阁长须翁也是惊叹不已，手上的掐算也没停下，练百平更是在片刻后惊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涂思烟就是关键，其妖不死，天禹洲乱象不得解！”

    计缘微微抬手，让原本准备滔滔不绝的练百平先不要说了，有些算命的，如青松道人，算出来了就极有倾诉欲，但这会练百平还是憋一下吧。

    “正如我此前从妖魔口中得知涂思烟真身下落，亦用类似手段胁迫几个妖物帮忙追查，终于得出天禹洲诸多失踪百姓的去向。”

    计缘话音一顿，声音也低沉了一些。

    “应当是一个人畜国，合诸多妖魔之力，将从天禹洲掳走得人饲育其中，数以百万计的百姓，在整个黑荒都是夸张的数量了吧……”

    “从我天禹洲掳走之人，养人为畜……”

    道元子声音低沉，而在场之人也几乎个个面色难看，这不光是涂炭生灵为恶难书，更是邪魔歪道在天禹洲正修脸上诓掌。

    “计某势单力孤，得此讯息恐只身难保万千百姓，遂特来找诸位相商，希望天禹洲正道这一次，能合力一处！”

    一名乾元宗大真人忍不住道。

    “不错，定要截住这群孽障！”

    计缘摇了摇头。

    “已然有为数不少的凡人被送入黑荒，难道弃之不顾？黑荒尚有许多类似人畜国的地方，难道也可不闻不问？”

    计缘看向在场诸多仙修，似乎有不少人隐隐明白他想要说什么了。

    “妖魔乱天下，致使生灵涂炭，我等正道众仙修，何不合力一处，渡洪海征黑荒，戮妖屠魔，将那黑梦灵州翻一个底朝天！”

第817章 预先混入

    计缘的话音虽然平静，但话意却极为惊人。

    话音落下，在场乾元宗修士尽皆心惊不已，黑荒也就是黑梦灵洲对于很多正道修士来说几乎就是一块未知之地，真正去过那边的修士寥寥无几，也具有相当的复杂性。

    “计先生，从未有人能尽探黑荒之地，越是深入则越是近乎绝域，其中妖魔鬼怪不计其数，又不知隐藏了多少小洞天，多少邪域，又有多少污秽滋生，多年以来，两荒之地都是算是禁忌……”

    说话的是另一个长须翁，他知道有些话乾元宗的这会可能不方便说，会显得灭自己志气，所以便出声提醒一句。

    计缘当然知道他们顾虑的是什么，点了点头道。

    “故老相传，黑荒之地极广，亦是妖魔残酷之地，南荒洲内的南荒大山虽与黑荒并称两荒，却根本不能与黑荒相提并论，凭我等之力，想要灭尽黑荒妖魔自然是不可能的。”

    话音一顿，计缘才继续道。

    “但黑荒之地的妖魔鬼怪可并不算同气连枝，此番有黑荒妖魔涂炭天禹洲，天禹洲修士反追入黑荒，将所认祸乱妖物诛杀，将被掳百姓解救，除此之外，计某还希望，不光是解救天禹洲之民，也尽可能毁去一些所谓‘人畜国’，将其中之人救出。”

    想当年计缘第一次知道人畜国的事的时候，虽然面色并没有在尹夫子面前显露得太夸张，但心中是何其复杂，只是力有未遂，而这一次显然是个机会。

    计缘继续补充说道。

    “据计某所了解，黑荒妖物相互之间仇视者极多，自私自利之辈不知凡几，我等以雷霆之力诛妖屠魔，斩为祸天禹洲之罪魁，解万民之难，搅黑荒一个天翻地覆? 随后退去……”

    “可是我等入黑荒大闹，黑荒无尽妖物岂能坐视？”

    有修士忍不住这么问一句，不过计缘还没说话，道元子倒是若有所思道。

    “非也? 我等想要彻底在黑荒涤荡乾坤太过困难，纵然能做到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也容易引得黑荒群妖群魔围攻，但如计先生所说，黑荒妖魔利益至上，我等若以雷霆之势给予狠狠一击，此后嘛……”

    道元子看向老乞丐? 后者心中微微一动，又看了计缘一眼后接话道。

    “此后我等退去? 黑荒妖魔怕是会忙于争抢空置的利益了！且纵然和黑荒交恶，哼哼，也不想想从今往后，我天禹洲还能和黑荒相安无事吗？”

    老乞丐这话是实实在在的现实? 也点醒了许多人? 一切脾气比较火爆的修士也愤然出声。

    “不错? 纵然此刻依然有黑荒妖魔不断来我天禹洲作恶，我等岂能善罢甘休！”

    “然也，此议正合我意? 不如此难消心头之恨！”

    “掌教真人，您以为如何？”

    “是啊掌教真人，我等皆尊掌教真人法旨。”

    计缘这会就不说话了，反正乾元宗的决定权在道元子手上，而乾元宗能影响甚至决定大大小小不少仙道势力的意向。

    道元子心中已经有了决定，看向计缘道。

    “其余各宗各派，我乾元宗自会去通知，来与不来另说，但我乾元宗必当去黑荒救人，只是天禹洲局势还未稳定，我等不可能倾力而为，且直接气势汹汹前往黑荒有些招摇了，若无明确目标容易陷入迟滞，计先生可有计策？”

    计缘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这就直说道。

    “计某曾设法控制住一些妖魔，使他们能配合我行事，所处黑荒何处，人畜国之方位，计某会亲自查明，时间紧迫，或许计某不能参与天禹洲正道集会商议了。”

    “计先生亲自去查？是要率先隐匿在黑荒吗？”

    道元子这么一问，计缘便也点了点头，理论上差不多是这意思。

    “这倒也可，且以先生修为，纵然有什么变数也足能应对，再不济应当也没人能留得住你。”

    老乞丐一拍腿。

    “那还等什么，师兄，事不宜迟，赶紧召集天禹洲同道，相商渡海之战，这些魑魅魍魉敢乱我天禹洲气数，我们也得让他们明白我们的厉害！”

    “也好，计先生，你可还有需要我等相助之处？”

    计缘摇了摇头。

    “行此事者宜少不宜多，宜精不宜众，否则容易被发现，还是……”

    计缘话还没说完，老乞丐已经强行接过话茬。

    “不错不错，还是我与计先生同去就好，师兄你且速速会知同道，可别届时我与计先生在妖洞魔窟之中扫荡**，却不见仙光远来。”

    本来计缘是打算自己一个人行事的，但老乞丐同去倒也并无不可，而道元子也了解自己师弟的脾气，也没多说什么。

    “如此，计先生，师弟，还请小心些。”

    众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在道元子最后一句话定调之后，计缘和老乞丐一起别过乾元宗这一部分高人，先行离开法山，随后法山上飞出一道道剑光和遁光，以各种方式召集天禹洲同道。

    ……

    老乞丐和计缘一起去黑荒，那当然是不会带上两个徒弟的，二人遁光从乾元宗法山飞出之后，计缘就不断催动法力加快速度。

    “计先生，我知你定然已经想好如何混入黑荒了，现在该透露透露了吧？”

    计缘看了一眼老乞丐，随后视线遥遥望向老牛守着的方位。

    “妖魔邪道在天禹洲建立诸多密道，虽然被毁去不少，但依然有许多在运转，计某知道其中一处较为隐秘的通道，这两天应该有妖物以船装人而过，我自有办法安然入内。”

    “原来如此，那边听你安排了。”

    计缘对于老乞丐当然是十分信任的，之后又大致说了说牛霸天和尸九等人，也算是提前会知一声，以免老乞丐届时误伤，至于此后攻入黑荒的那一环，老牛等人当然会事先遁走。

    其实计缘也十分清楚，虽然他嘴上说是要将黑荒掀个底朝天，但实则从乾元宗的反应来看，这次天禹洲正道集合的力量或许很强，但影响幅度对于黑荒来说应该不会太大。

    只不过，纵然是这样，计缘的两个主要目的达成的问题也不大，一个是当然是救出诸多天禹洲的百姓并尽可能扫去一些所谓人畜国，另一个则是重创属于天启盟或者那些同天启盟交往密切的妖魔。

    这次是绝好的机会，能将天启盟打趴下，至少也是清除大部分所谓核心。

    ……

    三天后，牛霸天所在的地穴阵法位置外，一片隐晦的妖云缓缓飞来，本就阴沉的天气更是为妖云提供了绝好的掩护。

    某一刻，翘着二郎腿在躺椅上晃悠的老牛一下子坐起身来，看了天外一眼后对着石室内呼唤一声。

    “计先生，鲁仙长，来了。”

    计缘和老乞丐原本并排闭目打坐，这会也睁开眼睛一起起身，等二人慢慢走出石室外的时候，已经变化为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正是之前老牛让陆山君送走的那两个。

    计缘和鲁念生是何许人也，是什么道行，所谓变化在牛霸天眼中那就是技近乎道，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等到两人出来，老牛还是瞪大了眼。

    这完全看不出来任何幻化的迹象，而且就听他的形容之词，变化的样貌却和几天前的记忆几乎没差，反正老牛是看不出来，更别提气息上也是一般无二了。

    “呃，两位，姑，姑娘……”

    身穿白衫的女子横了老牛一眼。

    “往日的机灵劲呢，别露馅了。”

    老牛挠了挠后脑，赶紧捋顺心绪找回感觉，然后等着妖云过来，没等妖云上的妖怪喊话，老牛已经先一步打开了阵法。

    “哈哈哈哈哈，多谢牛兄弟了！”

    妖怪的笑声传来，还是上次那一位，老牛也高声回应。

    “无需客气，马兄，今日可是最后一趟了吧，阵法我马上要封闭了。”

    “最后一趟了，再久留就危险了，我可不想死在天禹洲。”

    回答声中，一片妖云缓缓落下，上头是一条条巨大的木船，船上是一些满是惊恐或者满脸麻木的人，无一例外地鸦雀无声。

    “马兄，且先慢些，容我封去外口，同你一起离去。”

    “好，我没有阵旗就不帮忙了。”

    “哈哈哈……片刻就好。”

    老牛手持阵旗，妖法吞吐大开大合，看似手法狂野，但控制阵法却十分细致到位，真就片刻便将阵法封存，地穴上方也慢慢变暗。

    “隆隆隆……”

    诸多法光闪烁过后，一块巨岩缓缓盖在地穴上空，将天光彻底挡在外面，地**部也陷入一片漆黑之中，而一些船边妖怪双目幽亮，在黑暗中显得十分骇人，船上的人们显然骚动了一阵。

    老牛边上的两个“姑娘”也下意识往老牛身后缩。

    “牛兄弟，上船吧。”

    “好嘞！”

    老牛妖风一卷，带着身边两个女子飞向那马妖所在的大船，稳稳落到了船上。

    马妖看向那两个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女子，两人此刻面色惨白，显然被吓得不轻。

    “怕什么，只要你们斥候好我，自然不会有人吃你们，嘿嘿嘿，马兄，那人畜国的美人可多啊？”

    马妖收回视线，点头道。

    “那是自然，都是细皮嫩肉的！”

    ......

    ps：感谢书友“书友20201113225413411”的盟主打赏！

第818章 人畜之国

    妖云中的船队再次，顺着地穴深处不停向前，在斜向下大约百丈之后，老牛再往后绕动阵旗，地穴上方的岩石和泥土就开始缓缓蠕动，四周植被的根须都不断延伸，彻底将上层地穴的存在掩盖。

    不过

    各船上的凡人不少都在暗暗哭泣，但也不敢大声哭出来，而那些妖怪则明显都带着笑意，入了这地**似乎也觉得轻松不少。

    随着这些被妖云托起的大楼船不断深入，最后进入地下空隙，到达了一处地下河道，在水中航行的速度居然比飞得还快。

    计缘和老乞丐的视线都被这地下暗河吸引，在妖怪催动妖法驾驭木船的时候，水中有淡淡的流光划过，好似有一片小浪推着，蕴含的除了水灵，更多的是浓郁的地力，也让计缘和老乞丐体验了一把山水神灵在自身掌管的地界穿行的感觉。

    光从这个接引阵法上看，天启盟或者黑荒中的妖魔是真的不可小觑，能做出这样阵法的人物，就算在仙道中也绝对是阵法之道的高人了。

    “呜呜呜……呜呜……”

    计缘等人所处的大船上，一个孩子不断抽泣着，但眼眶里没有泪水，应该是哭了很久哭干了。

    “别哭了，再哭就先吃了你！”

    边上一个妖怪恶狠狠地骂一句地骂一句，一根长长的舌头舔了舔唇，他也只能吓唬一下这小孩，否则他还真想要吃了这孩子，毕竟小孩子的肉是他最喜欢的。

    孩子竭力想要忍住哭泣，但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一抽一抽的，边上一个老妇人赶紧搂住孩子，轻轻拍着他的背部。

    “孩子别怕，别怕……”

    计缘和老乞丐皱眉看着不远处的这一幕，能理解这些人的绝望，但他们现在却还不能动手救他们，所幸通过观察发现这些妖怪似乎并不敢私自吃这些人，至少大部分如此。

    而船上的人也有不少在看着他们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他们面容净白衣着也整洁，躲在妖怪背后，受到妖怪庇护，人们看向他们的眼神有厌恶仇视也有一丝复杂。

    接着阵法，船队的行进速度一直不慢，一直处在地下暗处也不分昼夜，不知道过去多久，船队才从一处海底沟壑中穿出，然后自下而上穿行到了一座海岛旁边。

    若非被妖怪抓住? 船上的人们或许会惊于地下暗河与海底穿行的神奇，不过现在越是看到这些，就知道离家乡越远? 生还的希望也越发渺茫。

    在那海岛上依然残存着许多人气，也能见到一些人停留的痕迹? 应该是充当过临时中转的角色。

    “哈哈哈? 到了这里算是可以安心一些了，此条地脉确实神奇? 竟然延伸得如此之远，在我所知的诸多暗道中也是最快的近道? 此去往南不足半月? 就能回到灵州，省了数倍的时间不止啊！”

    老牛咧嘴笑笑，对着一脸轻松的妖怪道。

    “之前那几趟的人呢？都运走了？”

    “哈哈哈? 自然是有帮手先运走了? 毕竟一个来回也要不少时日，时间如此宝贵? 怎能浪费呢? 不过这次就不用顾虑什么了，直接回灵州便是！”

    ……

    黑梦灵洲到处都有大山大河? 有各种自然盛景? 若不是妖魔遍地? 单论景致确实算得上是灵山秀水的灵洲之名。

    而在黑梦灵洲西北部有几片广袤的大山，山与山之间除了少数地方? 有不少位置都被沼泽覆盖，这便是所谓纹眼大王管辖的地方，而那新的人畜国的入口，就在其中一片被沼泽淹没的山坳中。

    同计缘预想的稍稍有些不同，那纹眼大王和其他那些人畜国的共有者并不算如何小心，或许是因为这已经是黑荒的缘故，对于一支从天禹洲返回的“运货”船队，居然只是简单检查一下，就让船进入了人畜国中。

    这些大船缓缓落在沼泽山坳中，沼泽上的**味道让船上本就饥肠辘辘的凡人差点晕厥过去。

    一艘艘大船随着沼泽的波纹不断下沉，最后彻底没入水中，又于十几息之后缓缓升起，只不过再次升起的时候，已经像是换了一片天地。

    ‘真是一个隐秘的洞天？’

    其中一条船上的计缘和老乞丐心中都产生了类似的想法，也不知里头是怎样的残像。

    而对比老乞丐心中的带着气愤的复杂，计缘却另有感应，他能感应到有棋子在这洞天之中。

    在他们身边，那马妖已经开始给牛霸天讲洞天里的规矩，他可以挑选十个美女，哪怕选最美的都行，但不准随意屠杀里面的凡人，尤其是小孩子和年轻女性，想吃人的话必须先告诉他，不能自己张口就吞。

    听着这一条条规矩，俨然摸索出丰富的饲育经验，绝非一朝一夕之恶，后面更是开始笑着给牛霸天讲述各种凡人的吃法。

    “嘿嘿嘿……这次从天禹洲抓来的人，可都是好货，在灵洲本土的那些人畜，早就没了那股凡人的精气神，味同嚼蜡，大王们准备开一个万妖宴，宴请交好各路妖魔，也会邀请此次去天禹洲的功臣，算是一场盛大的庆功！”

    老牛下意识看了身边两个姑娘一眼，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

    “那到时候能敞开了肚子吃？”

    “哈哈哈，不错，届时只需留下数十万人种，数以百万计的人畜皆可享用，我跟你说啊……”

    马妖笑嘻嘻继续道。

    “主要是啊，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些人到了这里，就算不吃，很多也活不久，有饿死的，有相互之间争抢东西受伤死的，有病死的，当然也有不少自我了断的，或者睡梦中就绝望死去的，死法多了去了，但人一死，肉就发酸，不好吃了，所以啊，趁着大多还没养死，开个万妖宴！”

    计缘眯起双眼看着这马妖，而一边的老乞丐同样脸色冷峻，但在马妖感觉到身上微微发凉的时候，看向四周却根本看不出什么。

    船还在洞天的一条大河中航行，最终还是停在了一处似模似样的港口，妖怪们开始赶人。

    “下去下去，都下去！”

    “快点快点，全都滚下去！”

    人们哭哭啼啼地下船，计缘等人也一起下了船，在他们视线中远远近近都能看到一些城池的轮廓，其中还有不少人气，甚至还能见到一些庄稼地。

    所谓人畜国，原来真的是掳人为国，一国为畜。

    不过这洞天显然不是新建的了，因为那些城池的历史痕迹十分明显，至少也是百年以上，到了这里再略一掐算，依然了解这洞天中存了这“新国”，也有不少“旧国”。

    计缘视线看向偏北方，感应中的棋子就在那里。

    对于那边的棋子来说，明明应该是真的绝境了，且也不知道计缘已经来了，可在计缘感应中，棋子的光芒却隐隐有勃发的趋势。

    ……

    一座显得残破的城池中，到处都是双眼无神的人，而城头上，则有一些没个人形的妖怪在上头。

    左无极低着头，快速走过一片街道，在路过一块城中杂草丛生的荒地时，见到几株植物后顿时面露欣喜，赶紧闪过去一一拔起，然后原路返回。

    左无极回到的是一间瓦片还算健全的屋子，屋内的床上，脸色苍白的燕飞躺在上面，从来不离手的剑已经不见了，床边则盘坐着陆乘风，但肩头也隐隐渗血。

    “大师傅，四师傅，我找到草药了！”

    陆乘风立刻睁开眼站起来的时候，左无极已经跑进了屋子，口中不断咀嚼着什么，手中还抓着一把草药。

    “快给燕兄敷药！”

    陆乘风顾不上自己，和左无极一起将燕飞身上染血的衣服解开，露出了胸腹位置可怕的伤口，虽然有先天真气护体，但依然惨不忍睹。

    左无极和陆乘风得脸色都极为难看，但手上的动作却很稳，将草药咀嚼过后，轻轻敷在燕飞的伤口上，后者即便昏迷了过去，但此刻依然皱起了眉头。

    “滋滋滋……”

    草药敷在伤口上，居然使得伤口冒起一阵阵微弱的青烟。

    “嘶……呃……”

    燕飞被痛醒了。

    “大师傅！”“燕兄，你感觉怎么样？”

    “还死不了！嗬……嗬……”

    燕飞喘息一阵，看了看陆乘风，随后看向左无极。

    “没想到我们最后会死在这种地方，连无极都……”

    “大师父，死又何惧，无极不怕的！”

    陆乘风摇了摇头。

    “只可惜这一身武艺，武道兴盛的重担，哎……”

    “两位师父省点力气吧，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妖魔鬼怪就拿捏不得我们，而且光是这城中，也有不少武者被抓的，如果都……”

    “哎！”

    陆乘风摇了摇头。

    “他们已经失了心气，丧失了斗志了，又没有兵器，对付妖怪，武功发挥不出一成。”

    左无极看向室内一侧，他的扁杖还在这，或许这玩意在妖物看来就是用来干农活的，根本算不上兵器。

第819章 兄弟再相逢

    左无极对着燕飞和陆乘风报以笑容。

    “他们丧失了斗志，但总有人没有放弃的……”

    “说得好……”

    燕飞略显低沉虚弱的声音传来，原来这会他已经醒了过来。

    “大师傅你怎么样？”“燕兄！”

    “好死不了，换成寻常先天武者，或许真就撑不住了，但燕某有武煞元罡护体，虽然远不算完满，但身上的不过是皮外伤，此前昏迷也是邪气侵蚀，如今加上草药辅助，真气已经压制住了那股子邪气。”

    “大师父，四师父，你们都盘腿坐下，我来运气帮你们调息。”

    这时候燕飞和陆乘风也都不会客气，左无极先将燕飞扶起来，然后陆乘风也上了床榻，两人盘膝并肩坐好，左无极则坐在二人背后，双手抵住两人的背部输送真气。

    不得不说，左无极的真气对于帮助燕飞和陆乘风调理伤势确实有奇效，其真气带着自身的意志，快速驱除二人体内残存的邪气。

    良久之后左无极收功，燕飞和陆乘风的脸色已经比刚才又好看了许多，然后再把伤口包扎一下，连燕飞都恢复了简单的行动力。

    到了天近黄昏，燕飞的呼吸也已经有力起来，这让一直在旁为两位师父护法的左无极欣喜若狂。

    “无极，这两天我一直半昏半醒，我们现在处境艰难，到了妖怪管辖的国度，你来说说你还有何发现。”

    燕飞说话的时候下意识把手伸向身边，但却抓了个空，往常从不离身的长剑这会已经没了。

    左无极笑了笑，从床下拿起一根硬木棍递给燕飞。

    “大师父，将就用用吧，肯定还得杀妖的。”

    燕飞也不推辞，直接就握住了这根木棍，随手试了试就放在身旁，到了他的武功境界，草木竹石皆可为剑，即便是以手为剑指也行，只是肯定没有自己那把神兵利器那么好用，且一寸长一寸强。

    “两位师父，我这两天一直在小心观察城中的情况，发现除了外围城墙上会有妖怪出现? 城中几乎没有什么妖邪现身? 当然也可能是他们变化了我看不出来。”

    “每到傍晚? 会有一些人拉着车来送东西，车上的都是一些沾了泥的红皮瓜果，还有一些玉米棒子和豆子，来送这些东西的人看着都很麻木，看我们似乎带着好奇，但从不多说什么话，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抓的? 对了他们衣服大多比较粗糙破旧。”

    “然后每当这些送东西的大车过来，城中很多看着已经绝望的人还是都回去哄抢，而那些送东西的人则远远躲在一边? 我曾经想要同他们接触接触，但他们似乎避讳我如同避讳蛇蝎。”

    左无极说话的时候? 外头隐约有锣声响起。

    “当当当……当当当……”

    燕飞等人视线都飘向门外，左无极则淡淡道。

    “他们来了。”

    “好，我们一起去看看！”

    没有谁说什么体弱多休息的话? 燕飞虽然重伤但也有自己的骄傲? 况且此刻正常行动不成问题。

    三人从屋中出来，穿过残破的巷子到外头? 已经看到有越来越多的人跑着往锣声方向去了? 有一些明显是武者的? 骤然看到燕飞，还是顿了一下脚步，但还是没顾得上说话? 立刻快速朝着锣声方向跑去。

    燕飞三人到达所谓城门前一片区域的时候，那里早已被人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圈，虽然水泄不通，但三人还是奋力往前挤了进去，这对于他们而言问题不大。

    不过虽然围满了人，也不停有人议论，但除了锣声一直在响，周围的人都很克制，没有直接一哄而上，此前的教训告诉他们，只有锣声停了才能上去拿吃的。

    城门口这会不断有车在进入，燕飞看得分明，这些车每一辆大概都是寻常务农板车大小，一般由一个人扛着绳拉着走，两个人一左一右在后面推着并维持平衡。

    这样的车一眼望不到头，除了在前头敲锣的两个人，后面还在源源不断入城。

    “无极，没有牛马拉车？”

    左无极摇了摇头。

    “每一次都是人拉，从没见过其他牲口，师父，那边那些，是妖怪！”

    左无极努了努嘴，示意燕飞和陆乘风看向一些贴着城墙一起过来的人，在三人眼中，这些人身上隐约有一股淡淡的烟瘴，同时这些人的表情也比较轻松。

    “燕大侠，陆大侠，左大侠……你们也在这啊？”

    一个压低了嗓子的声音在边上传来，燕飞三人寻声望去，看到的是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大汉，而在这人边上，还有四五个明显是一起的人，全都是武者，虽然燕飞三人看着他们想不起来是谁，但应该是见过的，所以燕飞三人也对着他们点了点头。

    “哎，如今我等是没有希望了，那些在笑的人，定是妖怪的走狗！”

    左无极出声提醒一句。

    “那些就是妖怪。”

    听到此言，几个武者顿时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下子就禁声了，在他们的理解中，能变成人样的妖怪，都是非常恐怖的，分不清什么是真正化形什么是幻化，总之不是凡人能对抗的。

    燕飞冷哼一声。

    “哼，城门边的那一些算不得什么，即便我兵刃不在手，杀之也不难。”

    几个武者面面相觑，显然有些不太信，且不说这燕大侠全盛时期行不行，此刻明显有伤在身，面上没什么血色，怎么可能对付得了化成人形的妖怪。

    看出旁人不信，但燕飞三人也不解释，而是继续看着那边。

    “算起来应该有十二个，城墙内有六个，外头还有六个，应该是监督送粮队伍的。”

    左无极凭借气息感应说着，听得边上的那些武者面面相觑，这里距离城门可有好长一段路呢，怎么察觉到的？

    陆乘风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手，握了握拳感觉筋骨的状态，然后淡淡道。

    “我们三人联手，先示敌以弱，然后再暴起，只要他们不会飞，应当能在三十招内将他们尽数击杀。”

    不论是以前的认识，还是亲身的体会，都告诉他们，并不是所有妖怪都会飞的，能飞的妖怪都算是比较厉害的了。

    左无极想了下道。

    “二十五招，最初三个轻敌，定然无法反制我们，只一招便可击杀，后面才需要缠斗。”

    “几位大侠，三思啊！”

    “是啊，三位大侠，还请三思啊，如今我们在人畜国，都是妖怪的地盘啊！”

    几个武者的前半句话燕飞三人并不在意，且他们本来就是凭借气息感应盘算一下，并不是真的要上去动手，而听到“人畜国”三个字，他们的注意力就全被吸引了。

    “人畜国？”

    燕飞定睛看向说话的男子，后者点了点头，指向四周。

    “那些运粮的，并不是和我们一样从家乡被抓来的，而是祖辈就生活在这里的，有人和他们成功接触了，说这里就是人畜国，以人为畜，都是妖魔鬼怪的圈养，想吃的时候，就从中选人来吃……”

    “什么？把我们当牲口？”

    陆乘风震惊地问出声来，那说话的武者赶忙安慰。

    “左大侠息怒，据说妖魔不会食人无度，都是偶尔才挑人吃，而且平常妖怪都不会出现的，很多人直到即将老去才会被吃掉，能安然活几十年的，甚至有终老之人，我等皆是壮年，应该……”

    燕飞面沉似水，边上的左无极更是怒火攻心，双目都浮现血丝，牙齿被咬得咯吱作响，一双拳头死死攥着，吓得劝解的武者都不敢说话了。

    “你的意思是，安心为人畜，苟且活着，等待不知何时被妖怪抓去吃了？”

    左无极明显愤怒至极，但声音却反而平静了，但这种平静，听着十分吓人。

    这时候，燕飞忽然心头一动，随后左无极和陆乘风也察觉到了什么，三人抬头看向天空，见远方有灰蒙蒙的一片云彩飞来，顿时明白是有真的厉害的妖怪来了，只能安奈下心中的怒意。

    不过也就燕飞三人察觉到了这一点，旁人似乎都没怎么见到。

    乌云上当然是老牛等人和纹眼大王手下得几个妖怪，望着几处城门位置密密麻麻的人，老牛忽然心中一跳，感应到了燕飞的气息。

    “牛兄弟，来这里看看，这边城里头已经塞满了人，足足有数万，定然有能令你满意的！”

    “呃，借马兄吉言，我们就先去那个城门位置看看如何？”

    “哈哈哈，这又何妨！”

    马妖爽朗笑笑，妖云在城中落下，并没有出现在凡人面前，按照人畜国的规矩，不现妖魔之形于人前，尽量不吓到“牲口”，这样，那些“牲口”就会自己欺骗自己，甚至编织一个美好谎言。

    老牛出于一定的心虚，也怕燕飞见到他喊漏嘴，对自己略施小术。

    一行人也从外围到城门口，带着笑意看着人群，那马妖手指直接点向燕飞等人所在的方向。

    “那一片气血尤其旺盛，应该有不少人族武者，他们的肉最筋道好吃，此次万妖宴，这等上品都会抓出来给大王们享用。”

    老牛下意识看向身后的白衣女子，见后者神色如常，只能再次转头回去附和马妖一句，心中却显得复杂。

    ‘没想到与燕兄弟再相逢，会是在这种场合……’

第671章 指条明路

    三人看看计缘脚边的骨头，这腹量大可大得有些夸张了，这一头野猪不是小野猪了，去掉骨头起码还有几十斤肉，哪怕考虑到烤过之后缩水也依旧不少，而他们三人加一起顶多吃了十斤不到吧。

    三人再看看计缘那并不明显的肚子，就更觉得荒谬了，但靠近计缘的那个汉子还是赶紧道。

    “呃呵呵，先生吃得下就好，反正肉烤熟了就是要吃掉的。”

    负责烤肉那个明显是头领的汉子更是抢在边上的年轻人说话前，直接指着烤架上的野猪说。

    “对对，先生吃得下就好！对了，这还有一只没动过的前腿，先生要是吃得下，也只管吃了吧。”

    那个绑着野猪的烤架上，还有一个猪头和一只前腿，以及一条连着些许肉的脊柱，计缘虽然依旧能吃，但这么大半头野猪下来，即便是他也能算是尽兴了，笑着摇头道。

    “计某吃得已经十分畅快了，好久没这么吃过了，多谢三位款待！”

    笑语之间，计缘甩了甩手，手上的油脂就全都被甩到了地上，手上指甲上没有丝毫污渍油迹，并且在随后伸入袖中，取出了两块碎银子。

    “不知这烹饪后的野猪肉如何售卖。”

    计缘看得出来这三人本来是准备将猪肉烤干之后方便携带的，他若只是吃一些充当一餐，别人肯定不会有什么意见，可一时兴起没守住嘴，差点给吃了个精光，那计缘就有些过意不去了。

    不过一看到计缘拿出银子，对面两个年长一些的汉子立刻又是摇头又是摆手。

    “不不不，使不得使不得，先生学究天人，一顿教诲足以抵得过区区一头野猪，这种牲畜还能再捕，先生金言可未必处处可听！”

    “是啊计先生，不过是些许猪肉，我等还苦于没有招待好，早知道今日能遇上先生，昨日定不会把酒喝光啊！此刻只恨无酒啊，对了，这里还有一条脊骨，一只前腿和一个猪头，先生只管吃个尽兴！”

    听到对方不肯收钱，又只恨无酒，计缘也就安奈不住了，当即直接站起来说道。

    “几位不提计某还忘了，其实计某在后面林子里还是有些行囊的，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并未带来，开始的含糊之词也希望三位不要怪罪，我那行囊中还有些许好酒，三位稍待片刻，计某去取了酒就回来！”

    中间的汉子根本没有犹豫，直接站起来拱手。

    “先生只管去便是，若是酒水沉重，可否需要在下跟随前往，也好帮忙提一下？”

    “不用不用，信得过计某便好，我去去就回！”

    言罢，计缘这才转身朝着林中方向离去。

    目送计缘消失在树林口，一直憋着话的那个年轻人终于忍不住了。

    “两位兄长，这计先生也太能吃了，这头野猪我们本打算备做一旬之日的食粮，他这一顿就给吃得差不多了，他要给钱，你们干嘛还不收着啊，刚刚那碎银子，得小半两了吧？”

    两人瞅着树林方向，然后一起看向年轻人，烤肉的汉子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小齐，常人能吃下这么多肉吗？”

    年轻人赶紧摇头。

    “那怎么可能！”

    “那我再问问你，刚刚计先生讲尹公的时候，说尹公代表什么？”

    年轻人皱起眉头，稍觉不解。

    “文曲星啊，怎么了？他还指星星给我们看呢，有什么问题吗？”

    另一个汉子也忍不住笑了一句。

    “小齐，计先生怎么指给我们看的，我给忘了，你帮兄长我回忆一下？”

    “这么快能忘，不就是……”

    年轻人抬头点向空中，但动作立刻顿住了，眼睛瞪大微微张嘴，手指不知点往何方。

    “星星呢……”

    “嘿，小齐，晴天白日的，哪能见到星星啊？”

    “可刚刚计先生他……”

    年轻人话至此处，已经回过味来，表情夸张的看着两个兄长，那烤肉的这才点了点头，再次拍拍年轻人的肩膀。

    “小齐，你啊，到底还嫩了点，这计先生学识渊博谈吐风雅，绝非凡夫俗子，为了福祸着想，怎可怠慢了他？”

    三人等候了许久，计缘就已经返回，脸上满是笑容，手中多了几个提绳的翠绿竹筒，看样子就是所谓的酒壶了。

    “来来来，你们请计某吃肉，那计某便请你们喝酒？”

    “真有酒啊，那太好了！”“哈哈哈，先生快快入座，这猪头肉最适合下酒了！”

    三人热情不减，过来帮计缘提酒，又招呼他坐下。

    计缘将手中竹筒分别递给三人，正好四个一人一个，然后第一个拔开塞子，顿时一股酒香飘出。

    “这酒叫大窖酒，产自天宝国，酒烈味醇，十分难得，在这是绝难喝到的，正所谓物以稀为贵，计某就全当抵肉资了哈哈哈。”

    “先生说的极是，此情此景，一斤酒抵得过一两金啊！”

    三人接过酒也相继拔开塞子，只觉得酒香混合着竹子的清香，闻着十分诱人，且看着这竹子就像是新砍的一样。

    “计某先喝为敬！”

    计缘早就忍不住酒瘾了，之前进林子就自己拿出千斗壶喝了好几口，这会也端起竹筒对嘴便饮酒，另外三人相互看了看，在唾液快速分泌的情况下，也端起竹筒喝了一口，顿时烈酒灌喉，又是刺激又是舒畅，一口酒下肚，浑身冒汗。

    “好酒！好酒啊！”“真是好酒！”

    “好喝，真好喝！”

    这话真心实意，计缘听着也更开心，这段时日来的略显绷紧的神经也不由更加放松。

    “喜欢就好呵呵。”

    剩下的猪肉，三人只是以小刀一点点割着吃，配着烈酒一起送入肚中，算是难得的享受。

    酒助兴也助胆，渐渐三人也更加放得开了，在计缘快喝光竹筒中的酒的时候，才喝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那个最年长的汉子还是接着前一个话题刚过的间隙，问了一句。

    “计先生，您懂得多，见识也多，可否给我们三个指条明路？”

    计缘抿了口酒，并没有马上说话，那汉子赶紧补充道。

    “听先生今日所讲，我等已知我祖越国大变在即，我等只是庸碌的猎户，并无什么大愿，就是吃饱穿暖安稳度日。”

    计缘将口中的酒咽下，笑了笑道。

    “那也简单，放弃去祖越军寨从军的想法，回家去好好过日子就行了，以三位的本事，再不济也不至于饿死。”

    “这……”

    三人面面相觑，都颇有些不好意思。

    “先生，我等也不是有意瞒着您的，实在是，听了您之前一席话，就更有些难以启齿了……”

    “是啊，而且不用先生说，就是那南营再好，我等也不会再从军了！”

    聊了这么久，几乎吃光一头野猪，计缘怎么可能还看不出来三人原本想去干什么，这会自己竹筒内的酒水已干，计缘也就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向着脸上三人微微拱手。

    “吃得酣畅，喝得痛快，酒足饭饱，计某也该告辞了，哦对了，西南方向若要过山，勿走峡谷小道，此妖人之所；正南方向若要越林走平原，莫在夜间停留，此阴人之域，尽量挑白昼一鼓作气穿过，言尽于此，计某告辞了！”

    “呃，先生，您这就走了啊……”

    “先生，先生稍等！”

    三人中的两人都站起来，中间的汉子更是又从身后的行囊处翻出一个油纸包，将其中的干粮抖出到行囊内，然后取了刀将剩下的半个野猪头的肉快速割片而下，将肉装在油纸包中，随后站起来到计缘面前。

    “我知先生乃非凡之人，我等无甚贵重之物，一点小小心意，收下吧！”

    见那汉子双手递来的油纸包，计缘略一犹豫，还是接了过来，想了下左手伸到右手袖中，摸出了三个青翠的果子。

    “差点忘了，我等吃了这么多肉食，正腻得慌，这枣子清甜可口，最是解腻，一人一个吧。”

    将枣子塞给三人，计缘提着油纸包，朝着远离河岸外的东北方向离去，等计缘都已经走远看不见了，赠肉的汉子忽然狠狠一拍大腿。

    “哎呀！我们好糊涂啊，连姓名家门都还未曾报过，难怪先生不待见我们啊！”

    “啊？哎呀！只顾着听先生讲天下事，忘了这一茬了呀！”

    见两个兄长懊悔，年轻人赶紧道。

    “那现在去追？”

    “哎，算了算了，估摸着也追不上的。”

    男子懊悔之间啃了一口手中的果子，顿时清香溢出唇齿生津，就连之前喝多了酒的醉意都被这股清甜驱散了……

    而此时计缘早已走远，纵然是三人真的追来也肯定追不上，他手中拎着依旧带着余热的油纸包，掂量了一下后就笑着收入袖中。

    荒野河边这一顿，不光是吃得舒坦喝得酣畅，计缘也算是借此了解祖越部分民众的心态，这本就是他想在祖越国了解的事之一，比起祖越国京师朝廷和那些现今上了祖越国这条船的所谓仙师法师，计缘也更关心民间之事。

第820章 运杖如枪

    计缘的注意此刻也在燕飞、陆乘风和左无极身上，在近距离看到这三人之后，他发现这三人身上，尤其是左无极身上，都缠绕着一层极为隐晦的特殊气息，这不同于人火气妖气和气血，就好似看到黄家紫气之流，属于一种气运上的存在，却又前所未见。

    这让计缘心中更加期待左无极等人以后的变化，于情于理都不可能让这三位武道奇才夭折在这妖魔的洞天之中。

    不过相较于计缘和老牛知道了燕飞等人在场，后者则浑然不知，只是明白了有更厉害的妖怪来了，并且深刻地明白到，他们师徒三人，绝对被盯上了。

    妖魔的凝视几乎肆无忌惮，而燕飞三人如今已经踏足武道，有一种好似灵觉般感应，甚至比一些仙修还要敏锐，对方妖魔的那种可怕的压力乃至杀意都极为明显，使得三人反而心中更加压抑了，知道自己恐怕是要难逃一死了。

    城门处送粮的车已经不再进来，人群也开始骚动起来，他们知道马上就可以去拿吃的了。

    “当当当当……”

    一直敲着锣的两人一边敲锣，一边慢慢往旁边走开，然后先后收手，那略显刺耳的锣声也就戛然而止。

    不知道是谁先跑过去，随后大家就一哄而上。

    “啊！”“我好饿啊！”

    “别挤我别挤我！”

    之前还显得麻木的人这会全都陷入了一种亢奋的哄抢状态，仿佛短暂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就连左无极他们身边的那些武者中，也有不少人冲了过去。

    只不过那些武者也不敢太过使用武功，而是凭借着超出常人的力量优势挤到前头，因为都怕引起妖魔鬼怪的注意。

    “喂喂快来拿食物啊，若是谁饿得不行了，可是要被先抓出来吃掉的，放血剥皮，挖心抽髓啊！”

    老牛边上的马妖忽然这么吓唬一句，声音中更是带着一种令人恐惧的气息，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耳中。

    “啊……”“我不要死啊！”

    “我的，这是我的！”“滚开！”

    “我也要，我也要……”

    因为马妖这一声吼，人群一下子变得混乱起来，恐惧的人们你推我搡，相互之间充满敌意，也显得更加暴躁。

    这种时刻，也就只有那个络腮胡子大汉和身边两个武者强行克制冲动，站在了燕飞三人身边没有冲过去。

    “你们不去抢？”

    燕飞看了他们一眼，三人没有武煞元罡之力，也受到刚才那种声音的影响，脸上恐惧之色明显，却还能强忍着不动，听到燕飞的话，那三人都摇了摇头。

    “虽然饿? 但还撑得住……”

    在络腮胡大汉说话的时候，前头已经有人因为争抢食物打了起来，两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将到了身边的几人隔开，不停往衣兜里装那种沾了泥的食物和玉米? 边上被推开的人怒起，也和旁人一起打他们? 食物被撒得到处都是，又有人蹲地哄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牛身边的马妖放声大笑起来? 边上几个妖怪也都在笑。

    “牛兄，你瞧? 是不是很像牲口争食？”

    老牛冷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只被边上的妖怪以为是在嘲讽那些争食的凡人。

    不远处，燕飞和左无极三人都往马妖方向撇来，虽然模模糊糊看不清对方身影在哪，但那种压力和声音传来的方向对于他们而言还是很明显的。

    人群的混乱状态当然容易引起一些误伤，有人会被带倒，然后可能被踩几脚? 但也不是谁摔倒之后都能起来? 比如左无极眼中? 远处一辆车旁? 有两个孩子就被旁人蹭倒在地? 立刻就被好几个人从身上踩过去。

    “啊……”“疼呜呜呜，妈妈……”

    “妈妈快来……”

    眼见旁人注意力全在前头，争先恐后争夺食物，左无极毕竟年轻气盛，又自知命不久矣，实在不能忍了，抓着自己的扁杖，直接跃出人群，“啪啪啪啪……”地踩着人们的肩膀到达了两个孩子身边，然后落地横撑扁杖。

    “砰……”“哎呦……”

    “啊……”

    冲过来的人全都被左无极用扁杖挡住，一人之力挡着起码十几人的冲势，双脚却纹丝不动。

    “停下！都给我停下——”

    左无极怒吼一声，声音如雷，震得人群耳朵嗡嗡作响，也将人群争抢的骚乱给抑制住了，所有人都下意识望向他，而左无极则一一将两个被踩得浑身是土的孩子扶起来。

    “起来，没事吧？”

    两个孩子惊吓过度，一抽一抽地说不出话来。

    这会左无极也顾不上什么是否引起妖怪注意了，他真怕以后自己也变成这样，只是看着周围人群，带着怒意吼道。

    “你们怎么了？饿，谁都饿，怕，谁都怕！可你们看看自己，看看他们！”

    左无极指向身边两个孩子。

    “如今确实是绝境，但我们依旧是人，不是真的畜生！这里的东西，完全够所有人吃的，或许不能人人吃饱，但没必要让那些真正的畜生看我们笑话，尤其是有些曾经自诩铁骨铮铮的人，别折了你的脊梁——”

    左无极吼声中骂的主要是哪些人，那些人自己也隐隐清楚，而很多男人也不自觉代入自己，以为男子汉大丈夫该顶天立地，骂的也是自己。

    对妖怪的恐惧虽然没有消除，但人还是有羞耻心的，骚乱明显稳定了不少。

    人群状态缓和下来，燕飞和陆乘风却时刻在暗中戒备，左无极一旦有难，他们就会在暗中发难策应，不管事后是不是能活下来，反正做师父的，今日绝对会奉陪徒弟到底。

    老牛远远看着左无极，心中赞叹一句：

    ‘好汉子，虽然鲁莽了些，但是个英雄人物！’

    计缘和老乞丐则除了对左无极有赞赏，也看到了更多的东西，在他们两人看来，左无极身上的气血和那种特殊气息混合，居然隐隐有光。

    人群的这种变化，还有左无极的挺身而出，除了令妖魔们不太高兴，也引得那些拉车过来的人们全都看向他，这种特殊的怒意，针对妖魔当众说出口的怒意，是他们有生以来都难见的，也明显意识到了这些人和自己的不同。

    老牛身边，那马妖冷笑一声，忽然再次出笑道。

    “有趣有趣，你这人畜委实有趣，应该是个武者吧？”

    这次的声音方向明确，以至于老牛他们这边左右不远处的人听到了，都下意识远离他们。

    左无极死死攥着手中扁杖，心中也有惧怕，但气势却丝毫不减，直视马妖方向道。

    “是个武者，但并非牲畜！”

    这些妖怪就根本和此前见到的那些不是一个级别的了，身上的妖气之浓烈，已经十分骇人，这一点左无极能感觉出来，燕飞和陆乘风也能感觉出来，而周围的人们虽然没那么直观感受，但猜也能猜到这些人是厉害的妖魔了。

    “你对自己的武功很有自信咯？”

    马妖调侃似的问了一句，左无极在下一个刹那就回答道。

    “有没有自信，你可以来试试！”

    马妖微微眯眼，然后笑着对身旁牛霸天道。

    “牛兄，今日就给你助助兴，让你瞧瞧这些新到的人畜，在见到有人被当众剖胸吃心的时候，是怎样立刻变得驯服的。”

    说着望向那些板车那头，立刻有一个原本看好戏的妖怪笑嘻嘻走入场中，那些争先恐后来抢东西吃的人，这会也争先恐后往外退，知道是妖怪来了。

    “嘿嘿嘿，小子，你的心肝就归我了，希望你能多少让我多玩一会，就让你先出……”

    这个幻化成人的妖怪说话都懒洋洋的，但话音还没完，左无极眼中精光暴起，已然左脚一踢扁杖，右手持杖而突，武煞元罡引而不发，随真气灌入扁杖，整个人在电光火石间将扁杖送到了妖怪眼前。

    长枪招法，燕穿云，长虹贯日。

    妖怪甚至来不及反应，扁杖已经到达额前，明明是武者招式，却有一种死亡得感觉出现在心中。

    “砰……”

    这个妖怪直接被一扁杖击中头部，整个身子好似被奔马撞击，轰隆一声砸在身后的板车上，将无数玉米瓜果都撞得四散而飞。

    这一幕几乎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左无极戒备地看着牛车那边，但那个被他一“枪”点飞的妖怪却没起来，身形如同影子的阴影变化，慢慢化为一只带爪动物，肢节还抽动了两下，随后就没了反应。

    全场鸦雀无声。

    ‘厉害！’

    老牛、计缘和老乞丐几乎同时在心中闪出这么一个词，左无极的厉害超出了他们的预计。

    而周围所有人，那些隐忍的武者，那些争抢食物的百姓，那些麻木地拉着车过来的人畜国“原住民”，也全都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

    ps：帮人推荐一下神壕小说《生活系男神》，作者因为身体原因修养了三个月，今天刚刚开始重新更新。

第672章 金甲乙丙丁戊己

    这荒郊野外自然算得上大片区域廖无人烟，但只要计缘愿意，当然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到达有人的聚居地，只是他并不急于这么做。

    而正常景物的模糊并不能阻碍计缘眼中的精彩，虽然大贞和祖越正处于决定国运的生死战争之中，但对于自然万物来说，人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此刻正值初春，严寒还没彻底过去，但计缘能看到的是大片大片春天的生机在枯草和树干中酝酿，正是崭新一年开始的时刻。

    在荒野之中步行消食片刻，漫不经心走着的计缘来到了一处比较稀疏的小树林前，这里树大冠高，但视线能穿过树林从前望到后头，正好适合休息。

    到了这里站定，计缘也不忙坐，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人形纸符往面前一丢，顿时金粉之光划过，身边出现了一个魁梧的金甲力士。

    一直在周围四处乱飞的小纸鹤一看到金甲力士出现，顿时从远方飞了回来，落到了金甲力士的头顶。

    “尊上！”

    金甲力士还是一丝不苟的行礼，计缘则小步慢行，绕着金甲力士转了一圈。

    “你的情况稍显特殊，但既已生灵，也确实不该让你始终藏在袖中，毕竟你和小字们不同，为符纸之时几无知觉。”

    之前在幽冥鬼府内，计缘当然也察觉到了这金甲力士的一些视线方向，虽然对于辛无涯等鬼修来说金甲神将依旧高冷，可身为对金甲力士再了解不过的主人，计缘明白，金甲力士虽然多数时候对多数事都无动于衷，可也明显会产生好奇了。

    计缘绕着金甲力士一圈之后再次停在他正面，抬头看着那一张红脸，想了下道。

    “先给起个名字吧，不若就叫金甲如何？”

    小纸鹤看看计缘，再低头看看金甲力士，后者低头朝着计缘行礼，以惯有的威严之声道。

    “多谢尊上赐名！”

    计缘笑笑，他这虽然有偷懒的嫌疑，但也并不觉得这名字多差，金甲力士虽然反应平平淡淡，可身上的气息有沉有浮，显然心中也是激动的。

    ‘正好金甲力士的名字，可以甲乙丙丁这么下去，算是挺好办的。’

    这么想着，计缘又摩挲着下巴盯着金甲力士仔细瞧着，正好看到小纸鹤不断用翅膀指着自己，也是看得计缘好笑。

    “没把你忘了，你的名字就是鹤童儿了，至多你以后觉得稚气，可以把末尾的‘儿’字去了。”

    计缘再度看向金甲力士。

    “记住接下来的感觉。”

    说着，他伸手遥遥对着金甲力士的额头一指，一道模糊的法光照射到金甲力士额头处，最后几息时间内，金甲力士的外表逐渐产生一些变化，个子慢慢降低了一些，身上那灿烂的金甲也模糊化了，甚至那通红的肤色也淡化了不少，虽然依旧算是红肤却并非那么夸张。

    在计缘收起手之后，面前站着的是一个高他大半个头，且穿着一身麻布衣衫的红面大汉，身形魁梧如同一座铁塔，依旧十分有压迫力。

    小纸鹤早就在金甲力士开始变化的时候就飞到了计缘的肩上，看着对房变化的全过程，等他变化完了，则立刻从计缘肩上下来，绕着金甲力士飞着转圈，最后才落到他肩膀上，尝试啄了啄金甲的脖子。

    此刻金甲也难得有了一些更丰富的动作，低头看着自己，伸出手来查看，也尝试捏了捏拳头，顿时一阵“咯啦啦……”的骨骼和肌肉的脆响传出，再侧低头部看向肩上小纸鹤。

    “如何？记住了多少？”

    计缘这么问了一句，金甲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计缘。

    “尊上，我……没记住。”

    “那就再试试，你且先心中存思现形，然后周身挣力。”

    计缘并无任何恼意，他本就明白金甲力士应该并不是十分善于学习。

    听到计缘的话，面前的汉子顿时当做是命令，浑身一震，周围气息也猛然发生剧变。

    “咚……”

    一声撼响好似巨锤击鼓震动心神。

    下一刻，金甲身上淡淡金光由暗至亮，在一阵阵骨骼肌肉和金属摩擦的声响间，金甲顷刻间化为金甲力士真身。

    在这一阵气息变化中，计缘长发微动，但身形却纹丝不动，倒是觉得这金甲力士恢复真身的过程还挺有气势的。

    “尽量不要多想，感受我的法力是如何流动的，在你身上，确切的说就好比是在画符，好了，留神。”

    说完这句话后，计缘留了几息时间让金甲做准备，随后再次遥遥对着其额头一点。

    下一刻，金甲的身形再次开始变化，和之前的状况如出一辙，很快化为了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红肤魁梧大汉。

    这次金甲没有在上看下看自己的状态，而是开始就陷入皱着眉头的苦思冥想中，计缘也不打搅他，等了半天之后，金甲终于开口了。

    “尊上，我……没记好。”

    计缘早有心理准备，点头道。

    “不碍事，我们再来试试，没谁是天生就会的。”

    “领法旨！”

    金甲绷直身子微微拱手，计缘放松可不代表他放松，确切的说这会金甲压力很大，虽然金甲自己也还不明白压力是个什么概念。

    再次现出真身，再次变化身形……

    计缘也算是有耐心的，如此往复了小半天，都不记得尝试了多少次了，才再度问道。

    “如何了？”

    金甲沉默了两息，不敢也不会逃避计缘的问题，老老实实回答道。

    “尊上，我……还是没记好。”

    “那比最初的时候呢，是否觉得有所进步？”

    金甲皱眉仔细想了十几息时间，随后才瓮声回答。

    “我……并无觉出进步。”

    金甲的头顶，小纸鹤支着翅膀，轻轻拍着他的头。

    计缘也终于暂时放弃了，宽慰一句。

    “以后再多试试就好了，你暂且就这么随着我走吧，兴许看得多见得多了，就能多一些进步。”

    计缘说这话的时候，虽然在看着金甲，但余光和大部分注意力却落在了金甲头顶的小纸鹤上。

    这小家伙安慰完金甲，自己身上却有模糊的光色变化，短暂呈现出翎羽的变化，但很快又恢复了。

    “你倒是一点就透，但也还差了点一丝。”

    说着，计缘伸手往金甲头上一点，点在了小纸鹤的脑袋上，后者拍了拍翅膀，就和喝了酒一样摇摇晃晃飞不起来，在空中晃悠了一下之后落到了计缘的掌心。

    计缘将小纸鹤一折，塞回了胸口的锦囊中，然后看了一眼金甲，迈出朝着东北方向走去，金甲虽然形态变了，但其余的却没有变，立刻跟上了计缘的步伐。

    计缘行走的速度越来越快，虽然步伐依旧不紧不慢，但往往一步跨出后所跨越的距离却很长，此等犹如缩地的行路方式，金甲却能很轻松的跟上，和之前学习变化的状态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和当初计缘第一次来祖越之地差不多，沿途依旧能见到一些荒村，但因为算是距离无涯鬼城很近，走到哪都没发现什么死气鬼气盘踞的地方，也就是说连个孤魂野鬼都没有。

    由于之前让金甲练习变化废去了不少时间，所以很快天色也黑了，在计缘翻上一片小土丘之后，远方出现了不同于星光的光亮，模模糊糊的视线中，能见到贴地的远方略显红火，那是人灯火混合着人火气的体现。

    远方明显是南道县城，计缘看了看所处的土丘，不由笑道。

    “嘿，又是这块地方，当初那会就是在这撞见的那蛮牛，也不知道他们两现在如何了，今夜我们就在这里休息吧。”

    这么晚了，计缘也没打算夜入南道县，而是就近找了块大石头，往上头一跳，就托着脑袋躺了下来，仰面看着天上的星空。

    金甲则就站在石块边上一动不动。

    “学着做人吧，不习惯躺着可以坐着，没人会站着睁眼休息的。”

    “尊上，金甲不需要休息。”

    计缘侧身看向他，笑道。

    “我可没说你需要休息，只是让你学罢了。”

    金甲闻言，微微躬身拱手。

    “领法旨！”

    说完直接一下盘腿坐到了地上，这是他诞生自我意识以来，甚至可以说是诞生以来第一次坐下，不过一双眼睛依旧睁着，并且一次都没眨过眼。

    “哎，你还有得学咯……”

    在计缘叹气的时候，怀中的衣衫微微鼓动，已经重新清醒过来的小纸鹤再次钻出了锦囊，舒展开身体，拍打着翅膀飞了起来，四下看了看后见计缘没理会自己，就放心地往远处飞走了。

第673章 小怪虫

    计缘躺在平整的大石头上看着天空的星辰，余光中小纸鹤已经飞得没影，这小家伙隐藏的本事极佳，头脑也很机灵，更有一种独特的灵觉，计缘倒是并不担心什么。

    眼中星光璀璨，慢慢地又变得模糊起来，这是起了云彩，逐渐将星空挡住，在后半夜的时候，细细的小雪开始落下，应该是初春的最后几场雪了。

    在这种环境下，计缘竟然是真的有了一丝困意，便直接天为被地为席，之后就这么侧身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去，石块下的金甲保持盘坐姿态，脊背挺得笔直，一双不怒自威的眼睛直视前方，仿佛不论风雪都不能影响他分毫。

    另一边，小纸鹤当然是飞往南道县城了，人既是最好的观察对象，也是小纸鹤最喜欢观察的，尤其是在人扎堆的地方，总有有趣的事情可看。

    南道县城一直都算是方圆几百里范围内少有较为繁华的城池，虽然这也仅仅是相对而言，但毕竟是有个城池的样子。

    此刻正值深夜，南道县城的普通百姓早已经全都水下，可这不代表南道县就沉寂下来了，相反，不论在什么地方，聚居的大片的人，就总会有人活动在常人作息之外的角落。

    南到县城内，靠近南部城墙中段的位置有一座相对较大的宅院，有院墙围着，还有好几处屋舍，甚至还有一间专门的祠堂。

    此刻这宅院中虽然并无灯火，但其实这户人家的家人今夜也都没睡觉，一个个躺在床上只是脱了外套，此时也纷纷从床上坐起来，穿上外套就出了门。

    几乎是差不多的时间，几个屋子里的人都出来了。

    今晚的前半夜还星光灿烂，后半夜已经是阴天，更渐渐下起雪来，外头的能见度不怎么样，几人摸黑来到祠堂，等所有人都进来了，最后一个人赶紧轻轻关上祠堂的门。

    “快，掌灯。”

    “哎！”

    一名年轻人取出带来的火折子，吹了几下冒出火星，然后将祠堂一个烛台上的蜡烛点燃，顿时祠堂内就被烛火照亮了一片地方，因为祠堂封闭无窗，所以外头几乎看不到多上光亮，只有门缝瓦缝才透出些许光。

    “来，到后边去。”

    发号施令的是一个年约六七十的健壮老者，领着几人绕到了祠堂灵位墙的后方，然后取了边上一把铲子，往地上一个缝隙处铲下去，嵌入缝中往下一压，一整块硬木板就松动了。

    “过来搭把手！”

    老头和另一个中年汉子一起蹲下去，抓着硬木板的两边，一阵“一二三”之后，就将这分量不轻的硬木板搬到了一侧。

    随着硬木板的搬离，几人眼前出现了一个大大的黑窟窿，那拿着烛台的年轻人朝着里头照了照，能看出这是一条狭长的隧道。

    “咚咚……”

    “哎，里头的，可以上来了！”

    老头拿着铲子在隧道壁的石头上敲了两下，声音远远传到隧道深处，没过多久，下头就传来淅淅索索一阵声响，包含有拖动重物的声音和轻微的脚步声。

    在祠堂烛火的照耀下，首先出现在洞口的是一个一臂宽的中号木箱子，下头也有声音传来。

    “搭把手搭把手，沉得很！”

    “快快，绳索和棍子。”

    一边的老头赶紧吩咐旁人，边上的妇人立刻将早就准备好且挽成两圈绳套的粗麻绳递上，另外有人则找来一根圆木棍。

    老头将绳套送到洞中，下头人在等待过程中不停将手伸进自己领口挠痒痒，见到绳套下来才动作麻利地将绳套两个套口分别套在箱子两端，上头的人则已经用短木棍穿过绳套上头的环。

    “好了，抬上去。”

    “嗯！”

    老头年纪大但力气不小，亲自和那个中年在洞口一前一后蹲下，让短棍落在肩上。

    “一二三，起……”

    “咯啦啦……”

    绳索被拉紧的声响中，老头和中年汉子缓缓站立起来，那箱子也一点点离开洞口，被缓缓抬上地面，下面的人小心把着绳套，防止有滑落的情况，扶着箱子随着上面两人走动，将箱子送到了一旁的地面上。

    “砰……”

    箱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挑担的两人这才微微出一口气。

    “可真够沉的，差点站不起来！”“是啊，肯定不少好东西！”

    “那可不，好东西不少呢！”

    隧道下头的人也爬了上来，不是一个，而是前前后后上来四个人，显然另有三人之前只是在狭长的隧道中候着。

    等人全都出来了，大家一起围着这箱子，在年轻人举着的烛火下，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打开。

    “哇……”“好多钱啊……”

    “是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值钱的东西……”

    展现在众人眼前的，一箱子的好东西，有各种首饰珠花，也有大把大把的铜钱和银子，还有一些折叠好的华服，以及一些镶嵌玉石玛瑙的腰带，此外还有一些精美的小件器物，多为玉制铜制和银制，甚至还有几把精美的短剑。

    “真是开眼了，真是开眼了！”

    “嘿嘿，别说你们了，我们也是一样，听说这不过就是抢了普通的一家富户，还是和好几伙人一起分的东西，就装了这满满一箱啊！”

    说话的人正是之前下头套绳套的汉子，狠狠挠了挠脖子后边。

    几人都眼里放光，不由伸手去拿箱子里的宝贝把玩，一边的妇人更是取了一个金钗在头上比划，面上笑容就没收起来过。

    “这两天估计老李头还会再送来一些东西，小心接应，咱们得在城中找些合适的车马，去北方大城把东西都出手咯，都换成现钱好些，这些大贞的通宝，咱们自己铸一小部分，剩下的藏好留着。”

    “为何？”

    老头这么问了一句，从隧道里钻上来的一个汉子看看一起来的三个同伴，才回答道。

    “李叔，听老李头的意思，战事像是有些不利了，其实不光是我们，也有一些人偷偷往后面运东西呢……”

    说话的男子这么讲着，又一次伸手到衣领后边挠痒痒，一旁的老头看看他又看向旁边的另外三人，发现其中两个居然也在挠痒痒，一个从腰部伸手到衣内挠着肚子，一个则挠着后背，然后第三个这会也在挠着大腿外侧，嫌不过瘾，最终还是伸手到棉裤里头直接抓挠。

    “你们这么痒啊？”

    正在挠痒的三人动作一顿，领头那汉子原本的笑意也收敛了起来。

    “最近身上总是痒痒，不止是我，大家也都差不多，就跟一直有跳蚤咬似的。”

    老头见汉子这么说，又看他手背到后面似乎始终挠不到痒处，就走近一步。

    “来来来，我帮你挠挠。”

    说着拉开衣衫，从后背伸手进去，大概到背脊中心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片细密的小疙瘩。

    “是这吧？”

    “对对对，就是这，挠，哎，对，嘶……舒服……”

    老头抓了一会才将手抽出来，结果闻着自己的手尤其指甲这块一阵恶臭。

    “哎呦，这么臭，你们啊，可得好好收拾一下自己了，既然回都回来了，也不急于回去，等天色放亮一些，我让阿玉他们烧几大锅热水，让你们好好洗个澡吧，大营那头应该没事吧？”

    “不碍事不碍事，咱这一部军里头什么人都有，管得本就不算严，暂且撤回来休整后，就更不会怎样了，点卯也有老李头掩护，对了李叔，弄点好酒好菜啊！”

    老头笑着拍拍汉子的肩。

    “那还用说？二顺子应该还好吧？”

    “老李头能有啥事啊，就是让李叔您多做几手准备，反正捞着钱了。”

    “哈哈哈，那是自然，还有你小子，该娶了阿玉了吧？”

    “这个，嘿嘿……”“嘿嘿嘿……”

    “哎呀爹爹~~”

    边上汉子都发出一阵坏笑，老头看了一眼另外三个从地道上来的汉子，也笑一句。

    “你们几个我也帮你们找了，现在有钱，就更不愁了，走走，先处理完这里再去厨房，还热着酒肉呢！”

    此刻祠堂的房梁上，小纸鹤不知何时钻进来的，一直蹲在上头盯着下面，原本他比较好奇这一家人偷偷摸摸进祠堂干什么，觉得很好玩，但等那四人上来之后，小纸鹤的注意力就主要集中在他们身上了。

    下头的一众人先将箱子放回地道口，合力将地道封好后就吹灭了蜡烛，再陆续离开祠堂。

    在关上门之前，小纸鹤就嗖地一下飞了出去，如同一道微风般划过那老头手边，小翅膀轻轻一扇，一道乌黑的细线就被扇了出去。

    眼见这道细线射入墙角的黑暗中，小纸鹤就像发现小虫的小鸟，立刻就追了过去，在墙角处扑腾找寻了好一会后，闪电般扑到了一颗小草下头，两只纸翅膀一起往前按着，又活脱脱如同一只抓住小老鼠的猫咪。

    在小纸鹤的两只翅膀尖按着的下头，有一个眼屎般大小的东西在不断扭动，偏偏小纸鹤的两只翅膀虽然是纸做的，虽然下面是松软的泥土，可一阵阵微弱的白光闪动中，黑影就是挣脱不得。

第674章 隐患

    翅膀下的细小黑影不断蠕动，似乎一直挣扎着没有放弃逃脱的打算，小纸鹤按了一会，脑袋歪到一侧偷偷瞧翅膀下的东西，看了半天之后，突然放开一只翅膀，然后再扇下来狠狠拍打。

    一连拍了七八下之后，小纸鹤再次将头歪下来看翅膀下的小黑影，那比眼屎大不了多少的玩意没动静了，这下小纸鹤才松开了翅膀，露出下头如同跳蚤般的小怪虫。

    这时候，这宅院的厨房方向有了一些新动静，明显能听到略带压抑的笑容，以及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小纸鹤抬起头看了看厨房方向，头部一阵模糊隐晦而朦胧的光芒变化后，脖子以上部位化为一个栩栩如生的鹤头，只不过小了不知道多少号而已。

    “啾哔……”

    一声轻轻的鹤鸣声从小纸鹤口中传出，厨房那边热闹的声音也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小纸鹤用鹤喙将这小怪虫衔住，然后拍打着翅膀再次飞了起来，飞向了这宅院的厨房，再从屋檐和墙口的间隙处钻了进去。

    “吱呀~”一声，厨房的门被打开，那年长的李姓老头举着烛台探出身来，照向院中。

    “爹，看见什么了没？”“是啊李叔，刚刚那什么声音啊？”

    老头接着烛火眯着眼四下看了看，并没有见着什么。

    “听着像是什么鸟叫吧，可能开春有什么鸟饿极了落到了院子里吧，没事，肯定不是人。”

    “那就好，走走，回去吃。”

    几人安心地回了厨房，老头在又看了院子里两眼后就关上了门，只要不被人发现不招人眼红就行了。

    厨房内一共九个人，正围着一张八人大桌挤在一起吃吃喝喝，显然心情都十分不错，饭菜和酒水都是热的，厨房也还有炭火，显得十分温暖。

    小纸鹤依旧落在厨房的房梁上，十分认真地盯着下头的人，虽然每一个人的一些小细节他都没放过，但重点观察的对象是五个，那四个从地道里上来的人和那个老头。

    在看到四人中那个领头的汉子又挠了起码十几次后背但总是不太够得着的时候，小纸鹤也伸出翅膀去挠自己的背部，不过十分轻松，顿时觉得没什么兴趣了，而下头的气氛则是越来越热烈。

    “哎，我说，你们四个身上味道可太冲了！来来，干了。”

    “哈哈哈哈，我还没脱鞋呢，脱了鞋子更冲！要我现在脱吗？”

    “别别别，这吃饭呢！”

    “哈哈哈哈哈……”“你的脚也好不到哪去！”

    老头喝了自己杯中的酒，用左手挠了挠自己的右手，感慨道。

    “这趟二顺子他们回来后，咱以后就能安生些过日子了。”

    “是啊哈，不过李叔，老李头还是说了尽量多做准备。”

    “怎么？战事真的很差？不全是大捷吗？”

    四人沉默了下来，原本热闹的气氛也降温了一下，随后那领头的汉子才说道。

    “具体什么情况我不太清楚，不过我听说，在我们前头的一些那几部军死了好多人，那些仙师也挺吓人的。”

    “对对对，有些仙师说是仙师，可这哪里是传说的神仙啊，简直不像人啊……”

    “嘘……”

    “这么远呢，怕什么，就上回来大营的那两个，长得和骷髅似的，看了我一眼让我做了一夜的噩梦啊，梦见我浑身上下爬满了虫子，哎呦，那个吓人啊……”

    “哈哈哈，好了别说了，说得我都瘆得慌，吃吃吃，反正过阵子就回来了，让他们打去！”

    “对对对！喝！”

    “来，干！”

    ……

    小纸鹤看了一会之后，扭头转向厨房窗外，似乎是听到了别的什么声音，很快就嗖的一下飞了出去，厨房中正在吃喝的人都毫无所觉。

    计缘当初来南道县城的时候觉得这里挺乱的，如老李家之类在家中有地道都不算什么善茬，现在好了一些，但依旧有限，就这还是因为有不少不安分的人都跟着当兵去捞油水去了。

    在安静的街道上，正有一群人一字排开，贴着街道一边快速移动，脚下步伐迅捷且无声，各个背后或者腰间都带着兵刃。

    小纸鹤在空中慢慢地追着，看到这群人赶了半刻钟的路，最后到了官府衙门附近，跃入了一处打着灯笼的院子。

    随后里面有短促的惨叫声和打斗声传出来，但都没有持续很久，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小纸鹤顺着声音也飞入了院中，里头正是南道县大牢，牢门处两个官差已经躺倒，地上流了一摊血，飞入黑漆漆的牢内，到处都是臭味混合着血腥味。

    “大哥，你怎么样？”“大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

    “大哥——那群狗娘养的混账，我要杀光他们！”

    里头传来几个汉子压抑而痛苦的声音，小纸鹤飞到牢房深处，抓着顶上看着下头，那间牢里，有一个衣衫褴褛，浑身血污和脓疮的人趴在牢房的床上，一阵阵恶臭扑鼻，在这大牢中都显得极为夸张。

    “你！你们竟敢对我们大哥下如此狠手！”

    一个黑衣汉子一把掐住一个穿着官差的人，手指箍着他的脖子如同铁钳般收紧，令这差役面色涨红呼吸困难。

    “大，大爷饶命啊，大爷，小人，小人真的不曾刁难徐爷啊，徐爷是前线英雄，小人不敢啊……”

    “哼，快把门打开，快打开！”

    汉子“砰”地一下将狱卒摔在牢门上。

    “咳咳咳……咳咳……是，小人遵命，还请几位爷饶命，放我一条生路，我真的没刁难过徐……”

    狱卒略显颤抖地从腰间解下钥匙串，一把把翻找过后找出其中一把，顶入牢门的铁锁上却打不开，狱卒满头大汗，对于因为紧张搞错钥匙的事连连道歉。

    “谁，谁在外头……是，是德盛……是你们吗……”

    牢房中忽然有沙哑的声音传出，原本一动不动的人似乎在此刻苏醒了过来，外头一群汉子顿时变得更加激动。

    “大哥！”“大哥，是我们，我们来救你了！”

    “大哥，兄弟们来迟了，让你受苦了！”

    牢房中的人挣扎着抬起头来，透过披散的头发，看到外头烛光中的一群人，也看到被刀架在脖子上的狱卒正在开锁。

    “咔嚓~”一声，锁终于开了。

    “大爷，锁开了，我呃……”

    狱卒话还没说完，已经被一刀在胸前后背捅了个对穿，带着痛苦恐惧和不甘缓缓倒了下去。

    其余汉子则自己动手将缠绕的铁链扯开，正打算开门进牢房，里头的汉子却激动起来。

    “别……别进来！全都别进来！”

    这突然提高的声音让外头的汉子全都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大哥，是我们啊！”“大哥，我们是来救你的啊！”

    里头的汉子支撑起身体，伸手向外，带着喘息道。

    “我知道，我知道，但，别进来，快走，走得越远越好，将这牢房烧了，烧了，烧死我！有东西在钻我的心肝脾肺……我，我不知道是什么，烧了，烧了这里……”

    “大哥，别说了，先走再说，一会就被发现了！”

    “对，先带大哥走！”

    几人也不再多说什么，根本不嫌弃被囚汉子身上的浓水和臭味，进了牢房架起里头的汉子就走。

    小纸鹤跟着他们出了牢房，在继续跟了一段路之后，拍打着翅膀在空中犹豫一下，随后直接向城外飞去，直奔计缘所在的方向。

    ……

    此时此刻，计缘早已经睡着了，或许是因为他所创游梦之术的原因，哪怕他并没有经常以神游梦，但有时候在梦中依然有种见远山之景的感觉，并且极为真实。

    常人做梦会感觉真实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在做梦，而计缘都能梦中修炼了，偶尔感到真实就显得更为特殊，有时候计缘会刻意寻找这种感觉。

    在计缘睡得正香的时候，小纸鹤拍打着翅膀急速飞向了这一处土丘，一直盘坐在石块下的金甲不转头也不抬头，仅仅眼珠转动瞥向远方，见是纸鹤飞来便再无反应。

    小纸鹤轻轻落到了石块上，轻轻用翅膀推了一下计缘的额头，后者微微睁开眼睛，一双犹如月光般的苍目看着面前纸鹤，笑问道。

    “怎么了？”

    小纸鹤脖子以上朦胧变化之后，化为一个栩栩如生的红顶小鹤头。

    “啾哔……”

    “哟，会出声啦？”

    计缘坐起来，显得非常开心，不过紧接着笑容就逐渐消失了，并且脸色变得十分严肃，因为小纸鹤的鹤嘴里吐出了一条眼屎大的小虫。

第675章 虫疫

    计缘抖了抖身上的积雪，伸手捏住这条细小的怪虫，将之捏到眼前，这小虫在计缘的眼中显得较为清晰，看起来应该是处于昏厥状态，一股股令人不适的气味从虫子身上传出来。

    计缘将视线从虫子身上移开，看向身边的小纸鹤。

    “从哪里抓来的？”

    小纸鹤飞起来落到计缘肩上，一只翅膀指向远方县城的方向。

    “南道县城？”

    “啾哔……”

    计缘眉头一皱，顿时掐指算了一下之后慢慢站起身来，大石块下的金甲也已经在同一时刻起身。

    “简直丧心病狂！”

    低骂一句，计缘再次看向肩头的小纸鹤道。

    “以后不明不白的东西最好不要随便吃。”

    说完，计缘脚下轻轻一踏，整个人已经远远飘了出去，在地面一踮就迅速往南道县城而去，金甲也紧随其后，身边景物如同挪移转换，仅仅片刻，肩上站着小纸鹤的计缘以及红面的金甲已经站在了南道县城南门的城楼顶上。

    此时飘了小半夜的小雪已经停了，天空的阴云也散去一些，正好露出一轮明月，让城中的能见度提升了不少。

    计缘法眼大开，只是在城中扫了一眼，就和金甲就化为一道飘忽不定的烟絮直接落到了远处城北的一段街道尽头。

    出现在计缘眼前的，是一群身穿夜行衣且佩戴兵刃的男子，其中两人各扛一只胳膊，带着一名满是污迹和脓疮的昏厥男子，他们正处于快速逃离的过程中，精神也是高度紧张状态。

    一直负责注意前方的黑衣男子根本没走神，但却发现眨眼功夫，前头多了两个人，一个一手在前一手背后，在夜色中长衫玉立，一个则是身形魁梧又如铁塔般笔直的大汉。

    “有追兵！”

    其实不用前头的汉子说话，也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计缘和金甲的出现，一行人脚步一止，纷纷抓住了自己的兵刃，一脸紧张的看着前头，更小心观察周围。

    “只有两个人？”“不可掉以轻心，这两个一看就是高手！”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这二人轻功一定不低，不杀了他们难以脱身，你们两照顾大哥，其他人一起动手！”

    “好！”“上！”

    “铮……”“铮……”“铮……”“铮……”……

    一群人根本不多说什么废话更没有犹豫，三言两句间就已经一起拔刀向着前头的计缘和金甲冲去，前后不过短短几息时间。

    “且慢动手。”

    计缘抬首往前一推，那一群已经拔刀冲到近前的汉子下意识动作一顿，但几乎没有任何一人真的就收手了，而是维持着上前挥砍的动作。

    计缘往侧边一让，三把刀两把剑挥砍和穿刺的招式就全都落空，几乎都贴着计缘身前一两寸的位置擦过去，最后还有一把大刀劈落，一只粗壮的手臂也在同时刻伸过来。

    “邦……”

    大刀被金甲轻轻捏住，那握着刀的汉子使尽力气往下劈落或者抽刀都没有作用，这刀就像是被焊在了一尊铁塔之上，任他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

    “诸位稍安勿躁，计某并不是来追杀你们的。”

    计缘平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对着众人解释一句，然后对着金甲点了点，后者也松开了捏住大刀的手，然持刀的汉子抓着刀踉跄着退了几步。

    “那你是谁？为什么拦着我们？”

    计缘看向被两个人驾着的那个身穿囚服的汉子，轻声道。

    “计某是为了他而来。”

    “还说你不是追兵？”

    这些黑衣人情绪又略显激动起来，但并没有立刻动手，主要也是忌惮这个儒雅先生模样的人和这个比寻常最壮的汉子还要壮实不止一圈的巨汉。

    “此人身上的脓疮并非寻常病症，而是中了邪法，有人以其身饲虫，练为虫人，现在的他浑身被万千虫子噬咬，痛苦不堪，那边驾着他的两位也已经染了虫疾。”

    “啊？”“什么？”

    “你，你在说些什么？”

    计缘几步间靠近那囚服汉子所在，边上的黑衣人只是以兵刃指着他，但却并未动手，那边架着囚服汉子的两人面上十分紧张，眼神不由自主地在计缘和囚服汉子身上的脓疮上来回移动，但依旧没有选择放手。

    “让他醒来告诉我们就知道了，还有你们二人，还是将他放下吧。”

    两人看向一侧的同伴，领头的大刀汉子回想起在牢中自己大哥的话，犹豫一下还是点头道。

    “按他说的做。”

    于是囚服男子被小心的靠墙放好，计缘朝着身边人点头之后走近几乎算是臭气扑鼻的囚服汉子，可以看出不论是露出的脚踝、手腕乃至胸口、脖子等处，这汉子都长满了脓疮，有不少已经破了，也就脸上还好一些，但下巴上也已经生疮了。

    计缘伸手在囚服汉子额头轻轻一点，一缕灵气从其眉心透入。

    在这过程中，计缘听到了边上那两个汉子正在不停挠着自己的肩膀后手臂，但他没有回头，眼前的男子已经醒了过来。

    “呃，嗬……这是，风？这是哪……”

    男子声音沙哑，睁开眼睛却是一片浑浊，眼前根本看不见东西，只是一双手在身前空处摸索着，能感受到初春的冷风，呼吸到远比牢房中清新的空气。

    “大哥！”“大哥醒了！”

    有黑衣男子下意识蹲下来想要去扶囚服汉子，却被计缘随手一拍给拍开了。

    听到身边弟兄的声音，男子却刹那间一抖，面露惊恐之色。

    “你们？是你们？刚刚不是梦？不是叫你们烧了大牢烧了我吗？为什么不照做，为什么？不是说什么都听我的吗？你们为什么不照做？”

    男子激动片刻，忽然话语一变，急切问道。

    “你们怎么带我出来的，有谁碰了我？”

    “大哥，我和小八架着你出来的，放心吧，一点都没拖累速度，官府的追兵也没出现呢！”

    说话的人下意识看了看计缘和金甲，这两位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官府的人。

    “什么？你们碰了我？那你们感觉如何了？”

    “啊？大哥，你怎么了？”

    “回答我！”

    囚服汉子面色狰狞地吼了一句，把周围的黑衣人都吓住了，好一会，之前说话的人才小心回答道。

    “除了，除了有点痒，也没什么了。”

    计缘一直没说话，此刻左手一掐印，然后好似扫动水波般一引，顿时边上两个男子身上有一道道隐晦的黑烟升起，不断朝着他手心汇聚过来，片刻之后形成了一团葡萄大小的黑色物质，并且似乎还在不断扭动。

    ‘竟有这么多！’

    计缘心中一惊，觉得有些脊背发凉，这两个人身上虫子的数量远超他的想象，并且刚刚抽出这些虫子也比他想象的复杂，虫子钻得极深，甚至身魂都有影响。

    “你叫什么，可知你身上的虫子来自何处？你放心，你这两个兄弟都不会有事的，我已经替他们驱了虫子。”

    虫子？几个黑衣人听着诧异，然后全都注意到了计缘左手上空悬浮了一团黑影。

    有人凑近瞧了瞧，因为武人出色的视力，能见到这一团黑影竟然是在月光下不断纠缠蠕动的虫子，这么一团大小的虫球，看得人有些恶心和惊悚。

    “这什么东西？”“真的是虫子！”“好生骇人！”

    “难道大哥身上也有这些？”

    这些黑衣人面露惊容，然后下意识看向囚服汉子，下一刻，许多人都不由后退一步，他们见到在月光下，自己大哥身上的几乎到处都是蠕动的虫子，尤其是脓疮处，都是虫子在钻来钻去，密密麻麻也不知道有多少，看得人毛骨悚然。

    似乎是因为被月光照射到了，好多虫子全都钻向囚服汉子的身体深处，但依旧能在其表皮看到蠕动的一些痕迹。

    “哗啦啦……”

    计缘左手手心升起一团火焰，照亮了周围的同时也将上头的虫子全都烧死，发出“噼噼啪啪”的爆浆声。

    “趁你还清醒，尽量告诉计某你所知道的事情，此事非同小可，极可能造成生灵涂炭。”

    囚服汉子闻着虫子被焚烧的气味，看不到计缘却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但因身子虚弱往旁边倾倒，被计缘伸手扶住。

    “别，别碰我！”

    “莫急，计某不怕这些虫子，相反，它们反倒怕我。”

    计缘说话的时候，除了囚服汉子，周围的人都能看到，月光下那些在大汉皮表的虫子痕迹都在快速远离计缘的手扶着的肩膀位置，而大汉虽然看不到，却能隐约感受到这一点。

    “先生，您定是能人，救救我们大哥吧！”

    “对啊，救救我们大哥吧！”

    计缘摇了摇头。

    “太晚了，身魂具已被侵蚀，虫子抽离他也得死，趁现在告诉我你所知之事，计某帮你解脱。”

    囚服汉子也不犹豫，因为那一缕灵气，说话的力气还是有的，就快速把军中所见和怀疑说了出来。

    汉子名叫徐牛，本是祖越某一支军的一个后军司马，起初他只是以为所在的一部大营有人染了恶疾，后来发现似乎会传染，可能是瘟疫，但上报没有受到重视。

    等染病的人越来越多，终于有仙师过来查看了，可一直跟随着仙师听候拆迁的徐牛却一点感觉不到来的两个仙师准备治病，反而是他们到过的地方变得越来越糟……

    “好多人都是被碰了后染病的，有一次我看到一个病得极重的人半夜突然醒了，朝着大营外跑去，我去追，却看到月光下他身上到处都是虫子，我恐惧太甚，不敢再追，但也莫名不敢回大营，就逃了出来，没想到被军中通缉，又被人拿住关到了这里，没想到我自己也逐渐开始有了病症……”

    徐牛的矛头直指军中祖越军中的几个所谓仙师，到最后更是连连恨声。

    “定是那些仙师，不，都是些恶巫邪法的妖人！烧了我，别让这可怕的疫病传开去！烧了我！那些狱卒，那些狱卒定也有染病的！都烧了，烧了！”

    计缘此刻连连掐算，但眉头却越皱越紧，能肯定这虫子和祖越军中某些个所谓仙师有关，但居然和人道之争关系并不是很大，也就是说虫子另有来源和目的。

第676章 师兄弟

    “那边有烟，是不是在那边？”

    “走，过去看看！”

    “跟上，快跟上！”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中，南道县府衙的一大队官差急匆匆跑到了这一处街道的尽头，不过他们到的时候，只有一片还未彻底散去的烟雾，以及那股明显的焦灼气味。

    “这里刚刚烧过什么东西？是否与嫌犯逃脱有关？”

    “大半夜的谁会在这烧东西？”

    官差在周围徘徊了一下，还是继续朝前赶去。

    那些个黑衣人此时早已经捧着徐军的骨灰离开了南道县城，计缘能做的就是保全了徐军的残魂，肉身是救不了了。

    此刻的计缘已经来到了那一处祠堂有地道的宅院，站在院中看向已经安静了的院子各处，神念一动，直接入了那几个染了虫疫之人的梦中。

    仅仅半刻钟之后，计缘就离开了这一处院落，他在南道县游曳一圈，也顺便带走了能发现的虫子，随后直接急速南下，在脚下景物风驰电掣般的向后倒退之中，一个多时辰之后计缘就来到了祖越军后方的一处大营，在空中短暂停留片刻后继续飞往下一处，如此往复一处处寻找。

    这种虫算是一种极为罕见的邪法，虽然虫疫的传播看似是自主的，但施术者却能对所有虫子施加影响乃至控制他们。

    计缘飞过许多座大营，能感觉到越来越多的人已经感染了虫疫，甚至他还能想象或许有很多从军营以各种方式逃离的人已经将这种虫疫带到了祖越国后方各处。

    这已经不单单是计缘一己之力能帮人们驱虫那么简单了，除了将讯息传出去，当务之急就是找到那个施术的人。

    这施术者道行肯定不低，能控制这么多虫，要么施术者对虫子有如同炼制法器一样的炼化过程，要么还有类似的母虫或者特殊法器为依仗，但本质上说，就算施术者不肯就范罢手，除掉施术者并杀死母虫毁去法器，就能让群虫萎靡乃至死去，救治起来也会大大方便。

    ……

    祖越各联军的中军大营如今已经在原本祖越的国境线内了，天近黎明，军中一个大帐内依然灯火通明，里头盘坐着好几排着装各异的修行者，其中有男有女年龄也各不相同，当然也不乏长相吓人的。

    这群人正在商议着如何抗衡大贞兵锋。

    在这群人之中，有两个白发老者尤为出众，面容形同枯槁，盘坐在蒲团上就犹如两具穿着衣服披头散发的骷髅，两人闭着双眼，似乎对于旁人的讨论充耳不闻。

    “呃，两位前辈，如两位前辈之前所言，虫兵若成足以一骑当千，如今已经过去许久，饲虫之兵数以万计，何时能发挥作用啊？又如何对付大贞军中越来越多的修士？”

    两个面如骷髅的老者一言不发，似乎理都不想理会对方的问题，大帐中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

    良久，其中一个老者才缓缓睁开眼睛，一双看着有些浑浊的眼睛扫视周围的修士，不论是人是妖都下意识因为这视线产生一种本能的躲避。

    “呵呵呵，虫人炼制岂是如尔等想象的这般简单，如今军中染虫者，皆为身蛊之器，以人身为蛊繁衍虫群，于人身互争，顺利的话，一人之力可诞一虫，噬脑而出方得一虫王。”

    “吞噬数万之兵养虫，所得虫王不过十之一二，然虫王可修行，亦可钻心入脑控人为傀儡，更能影响周围万千小虫，令染了虫症的普通人听命，击垮凡人大军轻而易举。”

    老者语速很慢，说到这了略一停顿，然后笑着继续道。

    “至于大贞修士，亦不足为虑，只要能得一万虫王，饲之以壮年之血肉，诞虫皇再合万虫而化为真正虫人，则飞天遁地无所不能，大贞军中纵有能人，也只有自保逃命之力。”

    说完这些，这老者就再次闭目养神了，在场的修士虽然对此抱有一定怀疑，但却不敢多说什么，实在是因为这两人道行高过他们太多，甚至在现身那日单独敢上廷秋山找了那山神，并且安然返回。

    另一个老者这时候也睁开了眼睛。

    “既然如今已可确定那廷秋山山神并未入了大贞一方，只要不去招惹他且远离廷秋山便并无大碍，我师兄弟二人待虫兵炼成就会离去，手中虫皇也已经交于祖越皇帝手中，尔等也不用想着靠我们帮你们对付大贞军中修士。”

    这养虫兵之术残忍是残忍，但隐秘性却也极佳，外在表现就是一种瘟疫，甚至还能被郎中煎的药影响，连修士都极难发现，也只有某些特定情况的月光下才可能有些不正常。

    在开春天色回暖，且是两国交战尸横遍野的情况下，爆发瘟疫也是极有可能的，哪怕意识到病症可怕，外人也至多会保持距离避免被感染。

    听到两个老者表明态度，账内修士也有人又提新的顾虑。

    “可是祖越国中尚有一无涯鬼城，实力惊人，此城鬼物不为祖越之臣亦不为大贞之臣，可所行之事明显是偏袒大贞，二位前辈可有赐教如何应对之策？”

    “呵呵，那鬼城之主被利益熏心，妄想行前所未有之举，证鬼修之道，行事类似神灵，不会有多大影响的。”

    两人正这么说着，忽然感觉心中一跳，身上的一件宝物正在迅速变热乃至变烫，两人对视一眼之后立刻站了起来。

    “难道被发现了？”

    “两位前辈，发生何事了？”

    两老者环顾四周，枯骨般的面部扯了扯面皮笑了下。

    “我二人有麻烦了，必须先走一步，告辞了！”

    帐内几个自认修为还不错的修士也站起来。

    “二位前辈，可有我等帮得上的？”

    “你们？嘿，还是坐着吧，虫兵的事情你们就当不知道。”

    两人几步间就离开了大帐，随后直接离地而起，借夜色遁入空中。

    只是在二人急速飞了不过一刻多钟之后，那种危机感却变得越来越强了，没过多久，后方正有一道剑光已经急速追来，两人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并无对话的打算，各自眉心渗出一滴精血，融合法力化为虹光，遁术一展，刹那间消失在原地。

    片刻后，计缘剑光笔直划过二者刚刚所在的空中，一双法眼全开，扫视周围并无所得之后，计缘在保持剑遁的同时，以游梦之术幻梦意境，让自身之梦随着意境一起覆盖现实，在心神之力急剧消耗中，一尊顶天立地的法相，在虚无之中展现，扫视寰宇，随后计缘剑遁一转，略改方向继续追去。

    两个枯瘦老人原本已经因为遁术拉开相当距离，但在心念层面，忽然感觉到天地一亮，有一种光亮之下无所遁形的感觉，虽然这感觉马上消失了，但二人也立刻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

    两人中的师兄立刻急促提醒自己师弟一句。

    “真怕什么来什么，虽然觉得荒谬，但来者怕是那位先生本尊！”

    “他竟亲自下场动手？师兄，这如何是好？我们能甩脱他吗？”

    那师兄摇摇头。

    “只怕是很难，纵然是大师兄也不敢正面对上那位先生，你我师兄弟，今夜怕是只能走脱一人。”

    “既如此，师弟就留下吧，正好领教一下那位先生的手段，为师兄拖住他！”

    “师弟勿要狂言，以你的道行脱不了多久，至多在那人未动真格之时纠缠片刻，一旦动了真格，你接不住几招的，你留下阻挡只能是我二人都跑不了，还是师兄我来吧！”

    “师兄，你……”

    那师弟还要争辩，后方远远有一声中正平和的声音淡淡传来，好似就在耳边响起。

    “鄙人计缘，且请二位止步。”

    师兄回头看了一眼远方，转头对师弟严肃道。

    “休要多言，速走，否则一个都走不了，师兄我拿出毕生道行拼一下，也未必十死无生，快走！”

    “师兄保重！”

    没有再多说什么，留下这句道别之后，那师弟再次化出一滴精血远遁前方，而那师兄却慢慢降低了遁速，并且转身面向逃来的方向。

    很快一道锐利的剑光已经追至近处，光影衣衫，凌空而立的计缘已经出现在面前。

    计缘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人，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方向。

    “你二人是何来历？既然不入祖越一方，又为何以此等虫蛊之术帮助他们？嗯，这些且先不论，解去此法，今晚我放你们一条生路如何？”

    那师兄心中虽然十分紧张，但面上却并没有显露出来，反而冷笑一声。

    “计先生，你又何必诓我，今夜放过我们，可再有不到两刻今夜就过去了，不妨告诉先生，那虫皇我已经交给宋氏皇帝了，更与宋氏皇帝身魂合一。”

    “那你解还是不解呢？”

    计缘眯起眼问出这一句后，下一刻，在对方一句话才蹦出一个“不……”字之时已经直接出手。

    “铮~”

    雪亮剑光刹那间照亮黑夜，枯槁老者眼前一片刺目之光，警兆大作的时刻已经中剑。

    “砰……”

    腰间一枚玉佩炸开，原本该被一分为二的老者已经出现在百里之外，心有余悸地调理着气息。

    “果然有替命之物！”

    计缘冷笑一句，即刻前追过去。

第677章 真火如海剑起九天

    青藤剑出鞘的剑光亮起，远方以及逃窜出老远的那师弟回身望去，能见到阵阵霞光自后方传来，这光其实是自己师兄所养的蛊法施展所导致，亮透半边天的光代表着成云似海的仙虫。

    ‘师兄……’

    见到自己师兄直接拼命，这师弟也知道其中利害，狂催法力加快自己遁光，狂风中不断攀升高度，穿越层层乌云往上进入罡风。

    “呜……呜……”

    罡风的呼啸声越来越响，但周围无形之风却好似围绕着这师弟形成了一阵如同利刃的龙卷，将下方的云层都搅动得如龙挂水。

    ‘不对！’

    这师弟心中猛跳，只觉大事不妙，念头才起他已经再次以精血施法催动遁术，但遁光一闪却撞不破前方的风。

    “砰~”

    就像是纵马撞上了墙，这师弟直接被反弹开去，更是觉得头脑昏沉不已，眼前形成龙卷的罡风从无形化为有形，渐渐衍生出金光。

    “这是……不好！”

    唰~~~

    无穷金影收缩，在这师弟还来不及反应之刻，已经感受不到自身的法力，全身陷入无力状态，被捆仙绳结结实实困成了露着头的金色一个粽子。

    这一刻捆仙绳带着金色的残影，化为一道金光飞入罡风层消失不见。

    计缘这边，那师兄自身的身影已经不见，藏入了一片遮天蔽日的虫群之中，并且这些虫子还会分影而出，变得越来越多，看着如同遮天的马蜂，却散发着阵阵霞光，甚至有种搅动风云的气势。

    青藤剑剑光闪动，划过虫群，成片成片的飞虫从天空坠落，有的被一分为二，有的为剑气所伤，但这些坠落的飞虫中，除了已经死透的，许多还没有落地就会再一次飞起来，显得极为顽强，更寻不到那施术者的踪影。

    “嗡嗡嗡……”

    不知不觉之间，计缘面前目光所及之处已经全都是仙虫，并且丝毫感觉不到那师兄的气息。

    “竟然是本身就是仙虫之躯？小瞧你了！”

    计缘微微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么多仙虫简直虫漫百里，若是直接扑向下方的祖越国境或者两军交战的地方，这仗都不用打了，这么一对比，对方还真不算是介入太深。

    “哈哈哈哈……计先生过奖了，晚辈不过自保而已！”

    那老者的声音好似从每一只仙虫中传出，虫云也在前后拉开，变得越来越狭长，远方那头不断延伸着逃离，而靠近计缘这头好似化为一只透露着霞光的仙虫巨手，向着追击的计缘抓来。

    “轰……”

    天际一片震荡，周围的云层也全都被震碎，计缘避过这只大手，周围却有越来越多的仙虫浮现，将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全都笼罩，一张张口器和利爪不时显露。

    也是在此时，天际金光一闪，捆仙绳已经飞来，计缘面色稍缓，知道捆仙绳已经将逃走那人带回来了。

    计缘一抬手，先将捆仙绳收入袖中，随后意境山河内炉鸣大作，咣当一声丹炉顶盖已经飞天而起，无穷炉火升卷而起，顺着天地金桥消失不见。

    外界的计缘在此刻只觉气海滚烫，面部微微升起一阵潮红，一双法眼睁到最大，在苍目视线中，意境随心观想滔天火海。

    下一刻，计缘将嘴一张，三昧真火倾卷而出。

    “哗啦啦————”

    就如老龙吐水可卷碧滔万里，三昧真火此刻一出计缘之口，刹那间化为席卷天际的火海，其火势之盛扭曲黑夜与黎明的光线，呈现一阵阵彩霞光芒，美丽中却透露着致命高温与危险。

    虫海与火海接触的一刹那，火势就不可阻挡地向着虫海漫延，每一次海浪拍击就有千千万万仙虫燃火，虫群的气息也急速被火光取代。

    有形无形之物都逃不过三昧真火的灼烧。

    “啊——吼——”

    仙虫之海中，仿佛所有仙虫都能感受到被真火灼烧同类的痛苦，一起发出惨叫和吼声，但火势蔓延的速度比虫群的吼声还要快……

    计缘喷出火海之后自己都往后直退，哪怕离火海有一段距离，又是出于自身掌控之下，但那热力和火势依然令他也需要保持距离。

    “吼……计先生饶命啊！”

    仙虫群落主动弃车保帅断为两节，留下九成以上阻隔火海，剩下一成急速朝东方飞去，但火海就好像长了眼睛，虫群遁速越快火势漫延得也越快。

    “轰隆隆……”

    远方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在虫群飞过之后刹那间大雨倾盆，更是急速在天际汇聚成一片汪洋，朝着三昧真火的火海扑来。

    “速走！”

    雷鸣般的声响从雷云深处传来，其后天际水浪从虫群上空划过，扑向了三昧真火。

    逃遁的仙虫虫群好似看到了希望，惊喜之声从中传出。

    “大师兄？大师兄速走，这是那计先生的三昧真火，接不得！”

    “哗啦啦啦……”

    漫天水浪撞上漫天火海，但在同一刻，无穷水波被立即蒸干，火势犹如点燃了浪涛，以更快的速度席卷而上。

    “咔嚓~轰隆隆……”“咔…..咔……轰……”

    雷霆一道道劈落，雷云也不断压低，其中一道仙光划过虫群，带出其中十几只璀璨的虫子，正是一名头发乌黑的中年男子，但这十几只虫一入手，就犹如抓住烙铁滚油。

    “滋滋滋滋滋……”

    “大师兄别管我了，那三昧真火如同附骨之疽，每死一只仙虫我也损伤一分，根本割裂不断，火亦在我心神中灼烧，你快走！”

    男子眉头微微皱起，看着远方御水大浪撞上三昧真火简直如同泼去了燃油，左手一摊，变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瓶，其内明显有液体在晃动。

    “师弟，别动。”

    说着，男子将玉瓶倾倒，一股透着幽绿的晶莹液体就从瓶中被倒出，撒到了手上的十几只仙虫上。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十几只仙虫痛苦地在男子掌心打滚，原本完好的身上却诡异地出现了一片片被灼烧的焦痕，翅断脚残，显得凄惨无比。

    在手中的虫子已经“凉”了一些的这么短短几息时间，虽然男子一直在急速飞遁，但得分心救治师弟，后方的火光已经映到了他们面前，师弟情况好转之后，男子赶紧将瓶口朝向后方，大量幽绿晶莹的液体源源不断从瓶中倒出，流入所御的滔天浪涛之中，使得这天际波涛也显出一片碧绿之色。

    “轰……轰……”“滋滋滋滋……”

    碧波和火海相撞，再不是引火助燃的态势，虽然依旧被火势急速侵蚀，但却明显有了阻拦的能力，使得飞遁的男子得以迅速飞离火海范围。

    计缘身跃高空，所过之处狂躁的三昧真火都变得安静下来，青藤剑游曳在身旁，剑意直指远方。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阁下未免太不把我计缘放在眼里了。”

    “铮~~”

    剑鸣声中，计缘反手带出青藤剑，剑光纵横数十里，直扫前方遁光，抽剑之时几乎立刻劈中目标。

    “咣……”

    一个好似小盾一样带着璀璨光芒的镜面产生，接触剑光将之带偏一丝，使得剑光直刺云霄，将天空滚滚乌云打了一个大窟窿。

    竟然能以看似比较轻松的情况接住这一剑，道行之高已经让计缘都戒备起来，面色顿时变得更加严肃，右手一翻，青藤剑剑柄绕着手腕转动，被计缘正手握在手心。

    计缘凝神存思，一双苍目直视前方，手中握着青藤剑，心念已经随着意境急速延展，远方天际仿佛浮现山水之像，犹如幻觉又好似真实。

    “嗡……”

    手中青藤剑微微震动，剑鸣声代表着它的兴奋，剑身上隐晦的一个“斩”字逐渐亮起。

    前方急飞那男子在此刻心神巨震，看向后方的遁光，那光影就好似一柄仙剑飞来，低头看向自己手中，十几只被灼烧的仙虫此刻毫无动静。

    “计先生，我来领教你剑术。”

    男子突然朝下方飞遁，将手中仙虫放入怀中之后，双手急速掐诀，手中玉瓶不断倾倒液体，落到地上已经是一场倾盆大雨。

    “春生，气和，拔山，地起！”

    隆隆隆隆隆隆……

    “轰……”

    地面忽然升起亿万土地，凭空立起一座巨大的山峦，其上更是无数绿树红花在不断生长，视线所及的大地如同波浪翻涌，又不断拔地而起，无穷无尽的植被急速生长。

    计缘心中赞叹一句‘厉害’，至少这卖相算得上是夸张，但他手中动作也不停，青藤剑剑意剑气激发，斜劈向上，张口轻吟。

    “斩……”

    银光万丈挥如长鞭，剑光之盛压过才破晓的晨光，斜甩之间瞬息追上目标，周遭天地亮雪亮如银。

    唰……卒……

    “轰……轰……轰轰轰轰……”

    无穷土山石峦炸裂，无数绿景红花破碎。

    “锵……”

    不断的爆炸和撕裂声中，一种极其刺耳的声响传来，令计缘都感觉的耳膜发痒，但这一声也说明这一剑没能尽全功。

    而在此刻，升起的山峦正向着两侧缓缓倾倒。

    计缘微微眯起眼睛，根本不废话，虽然对方道行远超想象，但这一追一逃的情况和此刻这种距离，是他最舒服攻击状态，袖中一排法钱消散，握剑之手再起，身形犹如舞转，仙剑随身而动，顺着右臂朝前送出一剑。

    游龙送花。

    “呜……呜…..呜……”

    在山峦倾倒中，其上粉碎了无穷无尽的绿树红花，都在这一刻化为一条剑龙追向前方。

    “咣……锵……锵锵……咯啦啦……”

    远方不断有刺耳且急促的交击声响起，男子那如镜的光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而男子自己更是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第678章 是个狠角

    红红绿绿的且充满美感的一条龙，其中包含的却是无比的剑气和剑意，此刻的游龙送花亦是游龙送杀，剑意更是从无形转向有形，甚至隐约能在心神层面感受到一种嘹亮的龙吟，却无法在现实层面听到龙吟声。

    那中年男子身后不断出现一面面透明的轮镜，其上有无穷玄奥符文展现，抗衡着后方袭来的剑气，每一个呼吸他都会踩踏一面轮镜，将之点向后方，抵御剑龙的同时更提升自身的速度。

    咔咔咔咔咔咔……

    一层层透明轮镜在男子周身范围不断浮现，一直往外足足有十层，并且逐层往外的镜面面积也在变大。

    ‘昂吼————’

    心神层面的龙吟声越来越响，好似有一天巨大的真龙已经张开巨口，向着他吞噬过来。

    “锵锵锵锵锵锵……”

    无数花瓣和绿叶打在透明镜面上，去发出利刃划过的声音，带着无穷剑气冲击整个防护。

    “咔嚓咔嚓…..砰……”“砰……”“砰……”

    外围不断有透明轮镜破碎，中年男子身上也极其难受，宝物能抵御攻击，但归根结底他还是得承受相当一部分力量，但也只能咬紧牙关撑下去。

    撑过仙剑剑术最盛气凌人的那一部分，后面就能安然度过这一剑。

    男子神经紧绷维持宝物的法力，双手也不断掐诀，吐出一口精血化为红光，在周身浮现出一片云雾，而同一时刻，游龙剑意所化的绿叶红花之龙也张开巨口，形成防御的男子咬在口中。

    “昂————”

    外围的轮镜不断破碎重组，男子的法力不要钱一样疯狂催动自身法宝，同时身边的红雾光芒已经遮蔽了他的身形，浓郁到连影子都看不见，心中暗暗计算着这一式剑术耗尽的时间，只要撑过这一剑，下一个刹那就是血遁远离的时刻。

    不同于两个师弟，他这大师兄的道行算是立于仙修顶尖行列，这一招可怕的剑术极难挡下，但他有月苍镜护身，抵挡这剑术正好算是为施展血遁争取时间。

    轮镜不断破碎，男子承受的压力也在不断加大，这剑术仿佛看不到威力提升的尽头，在龙首咬住自己的遁光之后，威能还在持续上升，轮镜破碎的速度也在不断加快。

    “咔咔咔……砰砰砰砰砰……”

    最危急之刻，轮镜层由外而内瞬间连破八层，但这似乎也终于到了这一式剑术的威能峰值，让男子心中松了口气。

    只等耗尽这一式剑术的全部威能的锐气之后脱困而出，或许还能翻身打出一击镜光，不求能伤到计缘，但多少回敬一分，心念中微有所感，算出两息后剑术威能就会下降，届时剑术威能虽还在，锐气却已失，无需等威能完全耗尽就能出其不意破剑而出。

    一念及此，男子不由转头面向剑术袭来的后方，带着五分敬和五分笑地传音广阔天地。

    “计先生剑术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今日不能同先生好好斗法一番，未能尽兴尔，我们来日方长！”

    隆隆隆隆……

    声音语气平缓，但却巨响如雷，带着隆隆的回音传遍各方天宇和下方大地。

    计缘左手负背在后，右手维持着朝前出剑的姿势，青藤剑剑身正好连着前方游龙，龙首龙身乃至龙尾都像是逐渐从青藤剑上延伸而出，而此刻正好蕴化出龙尾，且龙尾正要脱离青藤剑。

    正常情况下一式“游龙送花”在龙身离去之刻算是施展完毕，也是此刻，犹如雷鸣的声响从前方传来，不由引得计缘一笑。

    上辈子玩一些竞技游戏，计缘哪怕优势再大胜势再明显，也从不会嘲讽对手，与其说他是不想刺激对手不如说是不想被打脸。

    前方那男子自然算不上是嘲讽计缘，但绝对算得上提前得意了，计缘和声细语地传声回应道。

    “此剑送出游龙，便有几分龙性，阁下岂不知，真龙孕珠，方是杀招！”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计缘一直负背在后的左手上有紫色如丝，抽手到前，翻转半圆的孤独，掌心一击打在青藤剑的剑柄上。

    刷……

    剑光一闪间，青藤剑脱手而出，直接飞射百里穿龙而去。

    计缘的声音才刚刚传到前方之人的耳中，在对方心中警兆大起的同一刻，绿叶红花的游龙剑身内部，一道银光大亮，见到光的一刹那已经穿至龙口，打在透明轮镜上。

    而此刻轮镜刚好被游龙送花又击碎八层，这剑光一落轮镜，剩下两层触之即碎。

    “砰……”“砰……”

    轮镜破碎的白光闪过，下一刻则是青白之光犹如流光划过，带走一片红雾。

    “噗……”

    “哼呃！”

    但此刻周围的游龙之意还未散去，无穷剑气依然铺天盖地袭来，随后就是血光破碎和撕裂的声音如同脱一层皮一般，竭力撕扯着脱离剑气范围，刹那朝东方远去。

    计缘脚下重重一踩，所御之风被他踩踏出好几圈环形波纹，下一个刹那他的速度也急速提升，飙射向前，左手持着剑鞘将飞来的青藤剑“铮”的一声接入鞘中，朝前继续追去。

    身后远方，三昧火海已经烧尽了浪涛焚毁了云层，也在计缘及时的念动之间缓缓熄灭，留下了一片干净的过分的天空。

    计缘手持归鞘青藤剑，随后右手掐剑指，身中法力源源不断汇聚仙剑之上，下一刻剑指擦过剑身朝前一划点向东方。

    “铮……”

    青藤剑化为一道剑影刹那间消失在视线中，而下一刻，计缘的身躯也逐渐模糊，拖出一道道幻影骤然消失。

    这会正是拼遁术的时候，御剑飞行虽然很快，但哪比得上借仙剑之利施展剑遁的这一刹那来得夸张。

    身中法力大片被消耗，几乎在剑影飞出的下一个呼吸，青藤剑已经跨越数百里出现在东面远方，而下一刻，一片片残影追上青藤剑，化为了伸手握住剑柄的计缘。

    视线远方，计缘全开的法眼再次看到了那一道血色仙光，那人道行是高，但或许受伤时逃得仓促，几乎是一条直线，那计缘哪怕在他血遁时无法锁住对方的气息，但施展剑遁尝试性惯性而追，居然逮了个正着。

    ‘看你往哪跑！’

    “阁下不是说今日未能与计某斗个尽兴，甚是遗憾嘛，不需来日方长了！”

    说话间计缘直接一挥青藤剑，一道雪亮剑光犹如一道跨越天际的银色长鞭，甩向前方遁光。

    前头的男子心中又惊又怒又怕，仓促间汇聚法力以月苍镜抗衡剑光。

    “锵————”

    剑光同镜面相击，发出刺耳至极的声响，周遭天际数十里云霞全都被震散，更震动得男子喉咙发甜，气急大吼。

    “计缘，你难道只会用剑嘛！”

    哟，急了？

    计缘面色恬淡却无什么多余表情，声音悠然却同样没什么起伏。

    “那便不用剑吧。”

    话音才落下，手中已经浮现一片金光，一道道环形光圈脱离计缘的手臂展现在其身前。

    前方男子心神大骇，已经知道计缘手中的一定是那传说中的捆仙绳，这宝物虽然极少有人知晓，但在有资格知晓的人群中被传得神乎其神，男子可不敢以此刻的状态尝试躲避捆仙绳。

    况且被杀器所斩还能寄希望于替命之物，被捆仙绳所绑就很难说了。

    “计缘！你难道只懂借法宝之利乎？”

    这一声又惊又怒的大吼，计缘倒是又笑了。

    “那又如何？”

    声音未落，捆仙绳已经脱手而出，犹如一条细长的金蛇激射，又在随后化为一片金光之后消失不见。

    能看得到的还不算恐怖，但此刻捆仙绳居然失去了一切踪迹，就更加令人忌惮，不知道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仅仅几息时间，男子心神中闪过无数念头，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挣扎，随后下定决心，一咬牙一发狠，右手狠狠运法击打而出，但目标不是计缘，而是自己的天灵盖。

    “噗……”

    中年男子化为一阵血雾，遁光也随即消散。

    几乎在同一刹那，遁光所在的周围已经有一道接天连地的金色龙卷出现，但随后金影一散，化为一根金绳浮现在血雾周围。

    等计缘片刻之后飞来，捆仙绳游走而回，钻入了计缘袖中。

    计缘在中年男子化为血雾消散的空中止步，眯眼看向四面八方。

    要知道虽然有很多替命的宝物和神奇莫测的手段，但“自杀”这种事，不论修行界还是凡人都是很忌讳的，是很伤神更是很毁心境的。

    但不得不承认，这种方法就没有遁术的痕迹了，计缘也不知对方逃向了何处。

    “竟狠得下心自杀逃了……倒也是个狠角色……”

    计缘喃喃着，凭虚而立片刻，才折返离去。

第679章 凄惨师兄弟

    就如同替命符一样，或者比替命符更加彻底，中年男子自杀后，血雾逐渐化为幻影消失，而在东海某处，天空云头上骤然幻化出一个狼狈的中年男子。

    此刻这男子毫无之前的仙风道骨可言，替命之物的特性就是还原发动前的情况，所以此时他衣衫褴褛披头散发，胸口又中了一剑，加上逃离计缘的攻击范围所付出的其他待见，整个人的状态十分凄惨。

    “咳咳咳咳……呃嗬……嗬……噗……”

    脚踩着云头，忍不住一阵恶心，吐出一团黑血，血迹顺着捂着最的手缝隙处不断滴落，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呃嗬……嗬嗬嗬……”

    右手捂着嘴，左手捂着胸口，身子都在不断颤抖，体内气息也十分紊乱，这对于一个修为高到大半个身子踏进洞玄之妙的仙修来说，难以言表的伤势了。

    但这种状态下，他却顾不上疗伤，紧张的朝后观望之后，提振精神鼓荡法力，不断朝前飞去，他很怕计缘还不放过他，很怕计缘还追上来，这种本不该出现在他这等境界修士身上的惧怕感，是种久违而真切的感觉，驱使他不能停下来。

    天在这里已经亮了，一直又飞到了中午，男子才找了一个小海岛往下落去。

    落到岛中也顾不上落叶杂物和地面是否肮脏，直接坐地行气调理身体，周遭的风渐渐平息下来，周围的灵气也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向这里汇聚。

    但男子的面部的表情却越来越严峻，眉头紧皱隐渗出汗水，身体中有一道道剑气在各个窍**窜动，搅动身内的天地平衡，撕裂各个创口，更有一股更麻烦的剑意盘踞在心神深处，此刻他心境不稳，疗伤总能幻觉般看到计缘面色淡然向他送出一剑。

    “噗……”

    又是一口血喷出，直接染红了前头几尺外一棵大树的一片树干，男子的气息比刚才更加紊乱，胸口本来已经止血的伤口也崩裂，仙光弥漫着想要重新将伤口收紧，但一阵剑气在其中搅动，又会飚出一片血光。

    “呃嗬嗬……呃……”

    男子一甩袖，取出两条狭长的叶片，散发着阵阵绿莹莹的光，忍着心神和身体上的痛楚，将叶片轻轻一抛。

    下一刻，两叶片一前一后落到男子胸前背后的剑伤处，并且在贴合上去之后瞬间消失，紧接着那剑气似乎被封锁了，伤口也迅速被拉扯到了一起，但新生的血肉却无法消弭伤口的剑痕，始终有一道血痕在那里。

    一个多时辰之后，暂时稳定伤势的男子才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扫向海岛四方，感受不到计缘的气息，这才长出一口气。

    一只手从身上摸出十几只不少部位被烧焦的仙虫，其上仙光暗淡，但总算还活着。

    几息之后，这十几只仙虫逐渐模糊，化为一道光点在中年男子身前，又在朦胧中逐渐化为一个到处都是烧伤焦痕的老者。

    “噗……”

    一股烟灰气从老者口中喷出，整个人在地上颤抖了好一会才缓过气来。

    “嗬……嗬……嗬……三昧真火，果然可怕，差点，差点就身陨火海，若是没有大师兄你……”

    老者转头看向中年男子，话音一下子顿住了。

    “大师兄！大师兄你怎么了？大师兄！”

    老者满是焦痕的双手不断颤抖，想要靠近中年男子却不敢触碰，对方的样子看着比自己还要凄惨，苍白的面部上，各窍却都泛着血光，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胸口一大片血红的颜色，更能看到胸膛上那可怕的剑痕，有青、白、蓝三色在不断纠缠对抗。

    自己大师兄一直闭着眼睛，没有回答甚至没有什么气息，老者心中一颤，在自身凝聚不起什么法力的情况下，想要伸手去探一探鼻息。

    “我还没死……”

    听到大师兄开口，老者才松了一口气。

    男子再次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这个同样凄惨无比的师弟，能看出对方体内有一股火灼之力在翻腾，师弟的法力正在全力压制这一团火力，不由有些惨笑道。

    “呵呵呵，你我师兄弟，竟落到这般田地……”

    “大师兄，你……”

    老者此刻依然有些难以置信，自家大师兄在自己心目中是真仙那一流的人物，竟是落得这么惨的境况。

    中年男子摆了摆手。

    “死不了，一时大意，中了计缘一剑，并无……还死不了……”

    中年男子本来想说并无大碍，但他这个情况，哪怕是用来安稳自己实地，也实在是说不出这么一句话，毕竟太缺乏说服力了。

    “你身上火毒切不可急躁压制，需引意境构筑封印，将之封在心神深处，在以水行之法徐徐克之，慢慢将其磨灭……没想到三昧真火竟还能灼烧心神……”

    老者此刻也盘坐下来调理气息，一边行气一边点头道。

    “是啊，只曾听说三昧真火乃计缘独有的火行神通，有鬼神莫测之威，没想到此火虚实皆燃，着实难缠，大师兄若没及时赶到，我纵然舍弃九成九的仙虫怕是也会被烧死。”

    正这么说着，老者话音又是一顿，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问道。

    “大师兄，可曾知道师弟的下落？此前我拖住计缘，让其先走，如今他不知去了哪里？”

    中年男子摇了摇头。

    “此前我已经掐算过了，凶多吉少，该是已经被计缘擒住了。”

    中年男子这话也是安慰性质的，实则按照之前交手的情况看，搞不好师弟已经身死道消了。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需再离得远些。”

    “可师弟他……”

    “你我此般状况，难道还回去找计缘要人？”

    大师兄这么问，问得老者哑口无言，只能叹气放弃。

    随后一道淡淡的雾气从海岛上升起，两人隐晦的遁光隐藏其中，一起飞向天际朝远方离去。

    另一边，计缘却没有急匆匆往祖越边境的方向飞回，而是缓缓在祖越国境上空移动。

    天已经大亮，晨光从计缘背后照射而来，就好似他周身升起万丈光芒，计缘此刻身处的下方，已经算是祖越复地，透过重重云雾也能看到滚滚人火气。

    也得亏了昨天交战的地方还要再远点再偏点，祖越国这些年又人口不济，否则昨天成片山川大地被那中年男子引向空中挡剑，最遭殃的除了动植物就是地上的人了。

    此刻计缘袖口一抖，头发花白的老人就被抖到了脚下的白云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好似气息全无。

    “醒来。”

    计缘口含敕令，出声没多久，老人的眼皮就开始抖动，随后慢慢睁开眼，感受到一阵刺目的阳光，不由伸手捂住了面部。

    “我……我还没死？”

    老人感觉身上一阵阵的无力感袭来，但依旧支撑着身体坐起来，迎面是徐徐清风，周遭是蓝天白云，他意识到了什么，探头往边上一看，却没能稳住身子，在身体失衡中差点摔落云头，被计缘伸手一把抓住按回了云头。

    老人心有余悸，知晓自身此刻无法调动法力施展神通术法，若掉下云头就真的会摔个粉身碎骨了，抬头看向边上，一宽袖长衫的儒雅男子正负手在背，迎着风驾着云。

    “计，计先生？师兄他……”

    在老人看来，自己师兄是留下争取时间的，他们师兄弟感情深厚，所以师兄绝不可能直接跑了，而现在自己被抓，那么师兄怕是凶多吉少了。

    而计缘转过头来，一双苍目扫向老人，看得他不敢动弹，随后只是淡然道。

    “你师兄被三昧真火烧伤，虽然伤势不轻，但还死不了，此前他说那虫皇已经在宋氏皇帝身上了，计某不太熟悉虫蛊之法，你解去此术，计某可以给你两个选择，一是给你一个痛快，二是收了你的修为，作为一个凡人安度余生。”

    “那我师兄呢？”

    计缘眼神毫无波动，他清楚那老者已经被救走了，但眼前这人不清楚，遂避实就虚道。

    “也放过他这一次。”

    老人赶紧继续说道。

    “先生可否替师兄去了火毒，传言三昧真火触之不灭，若师兄被废去修为则必死！”

    计缘轻轻颔首。

    “若他愿意让我解去火伤的话，自然是可以的，但还是绕回此前的话，还得你先解了虫术。”

    “先生说话算话？”

    老人声音略有激动，计缘则转头看向前方，远处下方已经距离祖越国都不远。

    “计某可并不喜欢骗人。”

    计缘是什么人，老人还是略微了解一些的，能从计缘口中听到这些话心中也安定不少。

    “为免不孝，我只能告诉先生如何解，却不会自己动手。”

    计缘点点头没说什么，一摆袖，白云即刻化为一道烟雾，又犹如一道虚幻的龙影撒向远方大地。

    ......

    ps:关于更新问题，我会努力找回状态的，我也不想的，但真不是想更就随便更得出来的，本来还以为昨天能两更......╥﹏╥

第680章 讨回一物

    龙东道早已经称不上是祖越国最繁华的地方了，但毕竟长久以来都是祖越心腹地带，所以还维持着些许光芒后的余晖，而在此前祖越挥军入侵大贞之后，作为祖越国都城的大通都则更是如同回光返照般热闹。

    计缘领着那老人直接化为一道烟雾落在大通都城内，此刻已经是晌午，城里头热闹非常，到处都是商人的影子，交流的买卖也大多是大贞的商品。

    “来来来，上好的大贞稽州文贡咯，宁安县老师傅的手艺，难得一见啊，是大户人家私藏的书房文贡，余货不多，余货不多啊~~”

    “来看看我这儿，大贞金州的雪狼皮，上好的披肩！”

    “客官，看看这披肩，您瞧这毛色，这光泽，定是新皮子，咱们在南境的分号找军爷收的，保证物超所值，只要二十两，只要二十两您就拿走！”

    “是吗，我看看！”

    “来来您瞧！”

    ……

    计缘和老人落地之后，无声无息间就融入了大通繁华街道的人群中，计缘在前慢行，老人则亦步亦趋跟随在后。

    而金甲则跟在最后，且他现在换了一身合身的蓝色直裾衫，头戴一顶干净利索的黑色幞头，加上一张异于常人的红面，一看就只是一名雄壮猛士，所以也频频招来旁人的观望，但只敢偷瞄不敢多看，生怕惹恼了金甲。

    计缘看似对于周围的热闹景象视若无睹，但实则一切也都听在他心中，走着走着，从袖中摸出一张金纸，随手递给一边的闵弦。

    “闵弦，这东西，是你大师兄写的，还是你师父写的？”

    老人下意识接过，看了一眼金纸上头的文字，大致是让一处深山中的妖物来这大通都报到，等祖越胜了大贞就则可借国运气数洗去恶业，修行上更进一步，也能讨得一个神位。

    “这自然是出自我大……”

    老人话语没说完忽然一顿，身形在原地愣了一下之后，连忙快步走近计缘，到其身侧看着计缘道。

    “计先生如何知道大师兄的？”

    照理说之前这老人只是自报了姓名，也讲了虫蛊之术的一些内容，其余的什么都没多讲，计缘也没有如何胁迫他，应该是知道的不多的啊，能想到师父这不奇怪，想到大师兄就……

    计缘也没说什么话刺激他，只是轻声道。

    “有过一面之缘，算是道行深厚，金文出自他手倒是也算不上奇怪，能教出你们几个徒弟，虽是多行不义，但你们师父想来也不简单了。”

    换别人敢这么说，老者绝对发飙，但既然是计缘说的，只能和声道。

    “先生有先生的道，师尊亦有师尊的道。”

    说着，闵弦将手中的金纸双手递还给了计缘，虽然这东西是大师兄的，但他现在可不敢拿着。

    计缘接过金纸，瞥了一眼闵弦，不再多说什么，加快了脚步朝前走去，闵弦虽然被敕令之法封死了所有法力，但毕竟几百年的修炼不是假的，别看是个老头，身体素质还是很夸张的，根本不存在跟不上的情况。

    两人在城中游曳一圈，最后当然是要去皇宫的，大通都的规模不比大贞京畿府城小，皇宫更是占据三分之一的土地，找起来一点都不困难。

    作为仙修，计缘当然用不着通报皇帝，宫廷守卫在他面前形同虚设，带着闵弦和金甲过宫门走宫廊，才到了外宫中，就见到有徐徐多多宫女太监老嬷嬷一起开道行走，而中间有两列穿着桃红色衣衫的女子跟随走着，各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光彩照人。

    计缘三人就在这群人途径的路边站定，计缘若有所思，闵弦面无起伏，金甲则一丝反应都没有。

    “这皇帝倒是挺看得开的。”

    计缘这么说了一句，脚步迈动，随着这些莺莺燕燕一起往前，居然直接就是去中央金殿。

    计缘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帝选秀女，而且还是在这种两国交战的紧要关头，觉得好玩之余更觉得荒唐。

    到了大殿外，侍卫林立戒备森严，那一群莺莺燕燕止步在外，相互之间鸦雀无声，但心跳却剧烈到几乎蹦出来。

    计缘挺想一会也进去看看的，但他又能看到金殿方向有妖邪气息盘踞，所以暂且没有入金殿同妖魔照面的打算。

    “宣秀女进殿~~~~”

    金殿内一名老太监在皇帝示意过后，以嘹亮的声音向外宣召。

    “宣秀女进殿~~~~”

    外头也有一名太监大声重复着这句话。

    随后殿外一阵轻微的骚动声传到计缘的耳中，一众秀女在宫女太监和老嬷嬷的带领下，以最得体最大方也是最优美的姿态缓缓步入金殿内，然后排成两排，一起欠身行礼。

    “皇上圣安！”

    行礼过后，一众秀女也不敢抬头，只是站在原地等候下一步指示。

    龙椅边的老太监低声道。

    “陛下，一共二十名秀女脱颖而出，得以面对圣颜，请陛下过目。”

    皇帝在龙椅上面露笑容，看着下方的一众女子，点头道。

    “都抬起头来让孤看看！”

    早就被老嬷嬷千叮咛万嘱咐又训练过多次的秀女们都缓缓抬起头，七分含笑三分含春地看着龙椅方向，心中有惧怕也有兴奋。

    “妙，妙，妙！都是可人儿！”

    皇帝一连三个妙字，嘴笑得合不拢了，一边老太监赶忙提醒他。

    “陛下，可让她们自行介绍，您觉得哪几位最合您心意，可命老奴在簿册上记录一笔，今日初见过后，在之后重点观察其人，再择优选取……”

    “哈哈哈哈哈，介绍自然是要介绍的，不过这选就不用选了，这二十个美人皆秀色可餐，孤全要了，哈哈哈哈哈，全要了！”

    老太监愣了一下，殿内的王宫贵族也愣了一下，就连一众秀女也愣了一下，但后者心中也同时升起狂喜，不少女子轻轻抓紧自己的裙摆，只觉得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日子不远了。

    “荒谬！”

    一声饱含怒意的斥责从一旁响起，随后一名老臣走了出来，到了一众秀女的前头，面向皇帝拱手行礼道。

    “臣刘先虎有本上奏。”

    皇帝眉头皱起，但也没有呵斥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刘爱卿，今日不上朝，有奏章就先呈上来吧，孤会看的。”

    老太监立刻下来，到这老臣身边要来取奏折，但到了近处却发现这老臣并没有拿出奏折来。

    “呃，刘大人，奏折呢？”

    “哼！”

    老臣维持这拱手状态，直视龙椅上方道。

    “臣的奏章早就已经呈送给陛下了，前前后后共有六本，至今未等到陛下批复，而今前线将士浴血奋战，为国运而争，陛下不顾政务却大起选秀之风，国何以久治？”

    “刘爱卿，我朝得仙人相助，取一个大贞不费吹灰之力，卿不见城中多的是大贞齐州运来的宝物，几位仙师觉得如何？”

    一名看着斯斯文文的魔头穿着宽袖长袍，头戴小冠金簪，往前一步笑道。

    “刘大人，我军中能人异士极多，此前又有高人来相助，皇上被高人赐药，即将得无敌神军，大贞纵然也有些手段，绝对敌不过天数，不过我倒是听说刘大人小侄女也曾参与秀女选拔，只是在第二轮落选，大人若是对此有微词，大可以明言嘛。”

    “你这妖士！相传禁军中有人见你食人，根本就是妖魔邪物，安敢以天师自居，陛下，纵然将来我祖越引得战争，此等妖人必然也会祸国殃民，断不可信啊！”

    “嘿，刘大人言重了，我对皇上忠心耿耿，则人助我修炼法宝也是为了祖越江山，都是上奏圣听的，更何况，如今两国交战，我辈修士尚能助阵参战，你刘大人除了再次狂吠又能如何？”

    “你……你！”

    “好了，不要再吵了，都退下，回归今日正题。”

    皇帝对下面的事情明显兴趣缺缺，让两人退下后，等秀女一个个介绍展示自我，但包括刘先虎在内的少数几个大臣没心情看下去了，直接告退离开了金殿。

    金殿内的声音都听在计缘耳中，很快就看到那几个大臣面色难看地快步走出了金殿，等他们一离开，在计缘眼中，整个金殿中的光泽一下子降了好几个档次，显得晦暗不明。

    很快，琴瑟鼓乐从殿内传出，似乎秀女还有表演才艺这一环节。

    计缘摇了摇头，看了看闵弦和金甲。

    “走吧，进去凑凑热闹。”

    随着计缘一级级台阶往上走，金殿内的一些修行之辈逐渐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不由将视线转向殿门口。

    没过多久，一名青衫男子和其身后跟随的两人一起跨入了殿内，周围的甲士对他们视若无睹。

    “阁下何人，胆敢擅闯金殿？若是来讨册封，也当先行禀报！”

    修士中的一人大声喝问计缘，声音嘹亮盖过了鼓乐，也让这些乐手下意识全都停了下来，正在合舞的秀女们更是有些不知所措，随后立刻退到了老嬷嬷所在的一边。

    金殿内的所有视线都集中到了计缘三人这里，后者也并未隐藏身形，大大方方走到了金殿正中心。

    “仙长，是你？哎呀，可是又来给孤送仙药的？”

    皇帝如今精力充沛眼神也很好，一眼就认不出了闵弦，不由惊喜出声，但后者看了计缘一眼后摇头回道。

    “陛下错了，老夫是陪着计先生来的。”

    “计先生？”“计先生……”

    “计先生！？”“姓计……”

    大殿内，各人的反应不尽相同，大多以疑惑为主，也有个别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心中微微一抖。

    “先生可也是来助孤的？不知先生有何本领，可否愿意接受册封？”

    祖越皇帝兴致勃勃，这一年他看到了许许多多的仙人，每一次都能让他憧憬千秋霸业。

    计缘摇头笑了笑，浅浅朝着龙椅方向拱了拱手。

    “计某不过是来取回一件不属于陛下的东西，至于江山社稷和千秋霸业，就不关计某的事情了，但计某还是奉劝陛下一句，此等妖魔邪祟之流皆不堪入目，还是慎用为好。”

    这么说着，计缘一双苍目还扫向一侧的那些天师，妖气、魔气、邪气都在法眼下一览无余，他倒是很希望他们因言而怒对他直接出手。

    但或许是闵弦在身边的缘故，这些身为祖越臣子的仙师还算克制。

    “哼，阁下口气倒是不小。”“说话别闪了舌头！”

    “道友说话还是注意些吧。”

    一众仙师的冷言冷语中，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前倾身体，皱眉问道。

    “先生要取回何物？”

    “无他，陛下身中之虫尔！巽象征风，震象征雷。”

    计缘说完也不等皇帝回答，挥手送风，一阵法光照射到皇帝身上，其身前身后有近百处穴位被送入光明，随后计缘送风的左手收回，呈现三指摄取状。

    皇帝忽然感觉到四肢和身躯被数道锁链捆绑，一下被拖着从龙椅上站起来，呈现一个大字被展开。

    “啊……护驾，护驾，啊……吼……”

    皇帝的吼声逐渐变形，之后甚至从他口中发出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嘶吼，根本不似人声。

    “住手！”“放开陛下！”

    “嗡……”

    一阵剑鸣声响起，青藤剑显出身形，一阵阵剑气和剑意使得大殿内温度骤降，更是压得那些仙师喘不过气来，无人再敢上前。

    “吼……”

    皇帝面部狰狞，脸上和身上的青筋如同一条条粗壮的蚯蚓，看起来好似在不断蠕动。

    计缘面色冷峻，摇头叹息。

    “身为一国之君，却落得个人不人鬼不鬼妖不妖的下场，可悲可叹。”

    话音才落，皇帝身上一阵红光涌动，下一刻就在旋转中脱体而出，飞到了计缘左手中，被他三只捏住，正是一只长者四翅六足，前半身如甲虫后半身却好似长长蠕虫屁股的怪虫，正在不断扭动不断挣扎。

第681章 这玩意也能吃？

    “吼……”

    虫子发出好似野兽但有极为沙哑的嘶吼，上半身的虫甲极为艳丽，哪怕下半身也不是非常恶心，显得有些晶莹，四翅更是异常华丽，在计缘手上仿佛还想抵抗。

    “滋滋滋……”

    紫色的雷光闪过，怪虫颤抖一下，挣扎感也降低了不少。

    金殿内除了那些仙师，大臣太监宫女秀女一众都显得极为惊慌。

    “皇上！”“这是什么？”

    “皇上身上出来的……”

    “看着好怕人……”

    而随着计缘捏住手上的虫皇，祖越皇帝身上的束缚也一下子散去，整个人瘫倒在龙椅上，哪怕身上已经被汗水打湿，哪怕浑身无力，还是下意识伸手朝向计缘。

    “还给孤，还，还给孤，这是孤的仙药，是孤的仙药，仙药……护驾，护驾……”

    “陛下！”“快传太医，传太医！”

    边上几个太监慌忙扶着皇帝不让他从龙椅上摔下来，在小心留意计缘的同时又吩咐旁人去传太医。

    “护驾……夺回孤的仙药……”

    皇帝的声音急促而又虚弱，虫皇离体的这一刻，他脸色苍白浑身无力，感觉呼吸都困难，强撑着喊了几句就昏了过去。

    “保护皇上撤离，保护皇上，你，还有你，快快！”

    太监的权利完全依附于皇帝，老太监显然比殿内的仙师之流要忠心多了，指挥着其他几个小太监抬着皇帝，在一群护卫的紧张戒备下小心翼翼地离开了金殿。

    计缘捏着虫皇，一言不发地目送皇帝一行退去，等皇帝一离开，殿内的侍卫也大多退出了金殿，但殿外却有越来越多的甲胄兵戈声传来，显然围住金殿的禁军数量不少。

    别人走了，但殿内一众所谓的仙师却不能走，或者说不敢走，来人看不出任何力法神光，但当然不可能是凡人，道行之高根本难以估量，仙剑剑意覆盖全场，其锐意之盛让他们觉得皮表和心神都有一种细微刺痛，仿佛动一动就会被一剑砍中，没谁敢在这时候赌。

    计缘看向周围那些所谓仙师，笑问道。

    “尔等既然已经是祖越之臣，就不怕你们的陛下真出现什么意外，影响了祖越国祚，从而影响你们的修行？”

    “先生说笑了，祖越国祚岂会因为这样一个皇帝的死活而受到影响，胜过大贞则由衰转盛，败则万事皆休。”

    这倒也有道理，计缘甚至觉得这皇帝坐在位置上，更多是在拖后腿，没再多说什么，计缘将虫皇收入袖中，转身朝着金殿外走去，闵弦和金甲也一同跟上。

    只是没等计缘走两步，一阵“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带着零零碎碎金属碰撞的脚步声就从殿外传来，一队队禁军摩肩擦踵般冲入了金殿，甚至后方也有禁军入内。

    兵戈林立盾牌如墙，后方的箭矢也皆已经搭在弦上，禁军们都一脸紧张地看着金殿前的三人，戒备的目光其实不光对着计缘，也有不少人看着在殿堂一侧的十几个祖越仙师。

    而金殿之外同样有无数密集的脚步声在响起，显然是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这些禁军都见识过仙师们的恐怖，眼前这三个显然也不是凡人，安逸使人丧志，他们都久疏于操练，更缺少沙场悍卒的血性，围剿仙妖之流都心里没底。

    “呵呵，怎么，还想留下计某？”

    计缘笑了笑，本可以直接遁走离去，但想了回头望了一眼那十几个所谓仙师后，看了一眼一侧的金甲。

    感受到计缘的眼神，沉默不语的金甲朝前走出三步，以标志性的冷漠目光看向前方，甚至没有看任何一个禁军士兵，轻轻扬起右臂，然后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猛然屈膝挥拳，砸向地面。

    “轰……”的一声巨响。

    下一刻。

    金殿地面好似泛起一层明黄色的波纹，犹如一块巨石砸入了平静的湖面，在刹那间荡波扩散，一时间，金殿内外地动山摇。

    隆隆隆隆隆隆隆……

    “啊……”“砰……”“乒乒乓乓……”

    “咣当……”“小心……”

    “哎呦……”“小心啊……”

    ……

    前后内外到处都是一片混乱，兵器和盔甲撞地的声音夹杂着惊慌的尖叫声，就连金殿中的十几个仙师都站立不稳，哪怕施法固身都有些摇摇晃晃失去平衡。

    震动极其剧烈，但来得快去得快，不过四五息时间就已经安静了下来，金甲缓缓起身，被他砸中的金殿地面却毫发无损。

    但刚刚绝不是幻觉，皇宫各处宫殿还有灰尘在齐刷刷往下落，所有围住金殿的禁军更是全都躺在地上，七荤八素身体酸软。

    计缘看着金甲一只已经露出金色鳞凯的右臂，此刻随着他起身正在缓缓的重新变化为常服状态，点头赞叹一句。

    “不错，力道控制得极好，又有长进！”

    说完这一句，计缘再次朝前迈步，闵弦和金甲紧随其后，跨过一个个倒地的禁军，慢条斯理地走到了金殿之外，随后才踏着风升天而去。

    在计缘走后，一共十几名脚底发麻的仙师看着那一地禁军，过了好一会确认计缘真的离去之后，才敢忧心忡忡地议论起来。

    “此人难道也是大贞一方的强援？”“若他在大贞，我等如何能赢？”

    “是啊，这位计先生似乎是一位了不得的剑仙，那剑器灵性之强实在骇人！”

    此前有胆子和计缘对话的那魔头摇头道。

    “诸位不用担心，这位先生怎可能为大贞的臣子，既已得道何须寻道？且退一步说，若他是大贞臣子，我等此刻还有命吗？”

    “你认识他？”“此人是谁？”

    魔头咧了咧嘴。

    “那位闵弦道友不是说了嘛，是计先生，道行高到我们惹不起，知道这些就够了，诸位，我先告辞了！”

    说着，魔头化为一道魔气往金殿后方遁走，其他仙修面面相觑，再看看大殿外的方向，也各自退去，至于这一地正踉踉跄跄慢慢爬起来的禁军则无人理会。

    计缘御风而行，在离开大通都之后一刻多钟就于天空中再一次取出了那虫皇，因为被紫电所击，此刻的虫子显得有些萎靡不振。

    “先生，此虫乃是那虫术之源，此虫一死，则万虫皆亡，虫术也就不攻自破了。”

    闵弦在边上这么说了一句，计缘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说什么，左手中紫雷闪动，电得虫皇“滋滋”作响。

    “吼……吼……咔咔咔……咔咔咔……吼……”

    原本萎靡的虫皇在生死危机之下又剧烈挣扎起来，甚至不断想要用口器和肢节攻击计缘的手指，那凶相和力道都令计缘微微吃惊，若非他借鉴老乞丐以镇山捏指法拘禁这虫皇，换个场合还真没法捏得如此轻描淡写。

    “且慢！”

    一低沉肃穆的声音忽然出现，令计缘手上的动作一顿，也令在一旁全神贯注看着的闵弦微微一愣，他四下看了看，没见到身边的金甲说话，而且既然是阻止计缘，当然不可能是计缘自讲的，但周围目之所及并无他人。

    计缘眉头一皱，袖口一摆之后，一幅画卷就从袖中飞了出来，落到了计缘的右手中，随后他右手一抖，画卷直接展开，露出了其上寂静无声的画上獬豸。

    “獬豸，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计缘问话的时候视线扫向闵弦，难道这人胆敢欺骗他，杀了虫皇的解法是错的？虽然之前计缘灵犀心动，明白这应该是正确解法，至少是正确解法之一。

    虽然此刻计缘以掌中雷法击虫依然不过是尝试，但獬豸这会出声，就不免让计缘多想。

    獬豸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严肃，倒是并没有对什么虫术解法做出点评。

    “计缘，你既然要杀了这金甲飞牤虫，不若送给我打打牙祭，这东西滋味绝佳，四翅的已经算不得多见，直接诛杀未免浪费了。”

    画卷上的獬豸此刻并不生动，但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了声音。

    “这东西很好吃？”

    计缘诧异的看着手中的虫皇，就这模样和好吃能有关系？

    “你可以自己尝尝，如果你自己吃，我就不和你要了。”

    獬豸倒完全不跋扈，计缘听得连连摆手。

    “不必了不必了，既然你要吃，那就送你了，张嘴。”

    计缘说着，直接将虫皇往画中丢，但却故意一丝一毫法力也不度入画中，结果獬豸画卷的嘴部忽然燃起一片黑火，虫皇接近画卷后，正挣扎着想要扇动翅膀的时候，就被里头一张布满利齿的嘴咬住拖回了画卷之中。

    “咔嚓，咔嚓……咯吱咯吱咯吱……”

    这声音简直如同在吃什么脆饼，听着就十分香，计缘觉着有趣，但一旁的闵弦却只觉得毛骨悚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师尊炼制的虫皇坚如金刚，居然这么被轻描淡写的吃了，还是被一幅画吃了？更是一点浪花都没起来，期待中的什么后手反应都没有？

    闵弦这惊慌的模样也引起了计缘的注意，一双苍目淡然依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令他浑身汗毛倒立。

第682章 贬为凡夫

    虽然计缘看向闵弦的时候并未说什么，但依然看得闵弦心里发虚，后者半是心虚半是好奇地赶紧询问一句。

    “计先生，这画中可是什么精怪？晚辈自视也算见多识广，却从没见过。”

    獬豸画卷上“咯吱咯吱”的咀嚼声一直不停，计缘本以为獬豸听到闵弦这句话会生气，但画卷却毫无反应，依然自己吃自己的。

    计缘暂时没有回答闵弦，而是看着画卷道。

    “这么一只小虫，能吃这么久？”

    果然獬豸并不是听不到外头的话，计缘这么一问，画上的獬豸一双眼转动少许看向计缘，以反问的口气道。

    “换成你，都已经忘了多少年没吃过一次正经东西了，骤然碰到只有一口的东西，还是记忆当中的美味，你是囫囵一口还是细嚼细品又慢咽？而且这金甲飞牤虫可是很有嚼劲的。”

    “有道理，不过既然你听得到，边上有人猜你是什么精怪，为何毫无反应？”

    在一旁的闵弦顿觉紧张，张了张嘴，但没敢说出话来。

    话中的獬豸转动眼珠，仿佛是以余光瞥了一眼闵弦，仅仅是这一眼，就让此刻无法调动自身法力的闵弦感觉像是常人掉入了冬季的冰窟里头，本就起了鸡皮疙瘩的身子更是满身寒意。

    “无知者无畏，既无必要亦无资格令吾挂心。”

    这话听得闵弦不知是该气还是该宽心，计缘倒是也能理解，手上一抖，獬豸画卷就被收了起来，随着画卷被送入计缘的袖中，那咀嚼自然也就消失了。

    安静下来之后，原本只是御风的计缘也化法驾云，带着闵弦和金甲继续朝西南飞去，好一会计缘都没说什么话，但在这种安静的氛围下，闵弦却始终忐忑不安，只不过也不敢主动挑起话题。

    “闵弦，似乎之前的虫术解法，你还是有点小心思在里头？”

    闵弦一路上的紧张其实也就是在等计缘问这句话，虽然计缘并不是那种长相和气息都凶神恶煞的，闵行也认为自己早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但面对计缘的紧张和忐忑感却始终存在。

    “在下早已经将所知的解法尽数告知了，请计先生明鉴！”

    计缘点点头。

    “计某相信你，不过关于那虫皇，似乎也可能有连你也不知的事情，而你有意避开此事不提？”

    闵弦气息微微一顿，没有多解释什么，算是默认了，良久才以低沉的声音询问。

    “先生想要如何处置我师兄弟？”

    “还是那句话，你是想直接领死呢，还是想当一个凡人度过余生？”

    哪怕是现在这种情况，闵弦也是不想死的，所以说话也不矜持。

    “能活着总好过速死，出了之前的事，先生不会只是收走我的修为了吧？”

    “呵呵……”

    计缘催动遁光，使得踏云飞行速度更快，口中一笑过后回答道。

    “你修行数百年，纵然失去一身法力，但肉身早已脱胎换骨，我会收走你的法力，也会收走部分元气，就如同你的样貌一样，以后你就只是一个八旬老者，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了。”

    计缘说到这话音一顿之后才继续道。

    “至于你的同门是否有谁能找到你这种念头，就别想了。”

    闵弦心中一叹，计缘这么说了，基本就是不会有变数了，况且八旬老者怕是走路都是一件吃力的事了，又不可能有什么家人照顾自己，如果在太平一些地方还好，如果是祖越随便哪个地方，别说几年，能有几天命都难说。

    “先生要将我放于何处？”

    计缘审视眼前的这个面容苍老的仙修之士，虽然是站在对立面的，但和被祖越宋氏册封的大部分仙师比起来，闵弦是正儿八经的仙修高人了，甚至戾气都没有多少。

    “放心吧，计某会将你放在大贞的。”

    “大贞？”

    闵弦略有愣神，也不知眼前这位高深莫测的计先生究竟有何用意。

    追东而去的时候是激战长空斗法相争，西归而回的时候则并不会牵动太多变化，计缘只是驾着云在祖越南境各处巡视一圈，就已经印证了此前回程时所算得的事实。

    祖越军中许许多多染了虫疾的军士，已经因为各种原因或意外或被人有意也染上虫疾的百姓，其身上的虫子都已经死去或者开始死去，就算还没死的也已经没有了活力，断了生机只是迟早的事，更不会在身中乱窜。

    当然，也不是谁都能够幸免无事，虫疾较为严重的纵然是身体内的虫死了，但身体依然虚弱，身中可能会因为虫子都死去后直接陷入昏厥，若没有医者及时施救，还是有不小的危险的，而一些如此前的徐牛那样特别严重的则更大可能是立即猝死，并且还不算是少数。

    不得不说，这对于祖越军而言是一个打击，但真要说打击有多大则也未必，毕竟被残忍用作培育虫兵的几路军队也不是真正的主力，总量上看确实有不少受到影响，但战斗力却并不会差太多，只是不能借之虚张声势了。

    ……

    要破去一个妖修的力量，对于计缘来说可能缺少一些理论依据和实践基础，会有些无从入手，但破掉一个算得上正统仙修之人的修为，计缘还是有自己的一套门道的。

    一天后，大贞同州的一处荒郊山林中，计缘带着金甲和闵弦落在一处山头，计缘挥袖一扫，就将山头上的几块石头上的灰尘抹去，随后引手往石块处一点。

    “坐吧。”

    “是。”

    闵弦坐到石块上，看着计缘也在旁边坐下，事已成定局，他现在反倒是比较好奇计缘会怎么收走他的一身修为，是毁去他周身窍穴，还是将他元神重伤打回生魂状态，亦或是其他？

    同样的问题计缘自然也想过，本来手段是比较粗暴的，但看到獬豸画卷，心中却有了其他主意，计缘坚信，世上本没有神通妙法，有修为高妙之辈的各种奇思妙想，才能衍化出种种奥妙之法。

    在獬豸讨要虫皇而食之的那一刻，计缘心中就有了创意，一个令他心动不已的创意。

    结果就是，闵弦看到计缘坐下之后，从袖中飞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狼毫笔，后者抓住狼毫后就向闵弦问道。

    “你身中意境是何种景象，高山、绿林、流水、深湖，尽可心中存思，入静道来。”

    “我的意境？”

    “不错，你的意境。”

    闵弦皱了皱眉，也不再多说什么，虽然法力被封住，但凝神存思甚至入静，到了他的道行，修行入静皆是本能，下一刻就已经入了静定之中，同时嘴上也喃喃将心神之思道来。

    恍惚间，闵弦仿佛感觉到自己不再是如以往修行那样，从天外看着自己身中意境之境，而是好似视线在意境内部观察一切，渐渐的，这种感觉越来越强。

    “高山托丹炉，确实是正统仙修，甚至都不算是邪道。”

    计缘的声音忽然从边上传来，让正处于内观意境的静定状态的闵弦略微吃惊，因为这声音是从意境内部传出的。

    “呵呵，既在心中，自需开心目。”

    这一句话传来，闵弦下意识睁开了眼睛，骤然发现自己和计缘真的坐在山巅，但不是外界大贞同州的一座荒山，而是自己意境中的高山。

    这一片山虽然高大广阔，但视线远方迷雾重重，显然就是他身中意境的边界了。

    一缕缕火光映脸，闵弦站起来，转身看向后方，一座丹炉伫立山顶，其中有熊熊烈火在燃烧，丹炉上方有一道金轮光辉，远远延伸到天边。

    ‘丹炉，金桥！’

    “正是你的丹炉和金桥。”

    计缘就像是知道闵弦在想什么一样随口这么说了一句，但他并不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一张纸悬空铺平，手中抓的笔正不断在纸张上挥舞出一道道轨迹。

    “计先生，您……”

    计缘没有理会闵弦，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再次提笔而动。

    闵弦不敢打扰，一面新奇至极地观看四方山水，偶尔又小心接近自己的意境丹炉，伸手轻轻触碰，一股温暖的感觉从手上传来，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好似他就在游览一座不知名的高山，但周围的道意和亲切都实实在在告诉闵弦，这是自己的意境。

    “计先生，您，怎么做到的？为何我能以身躯入意境，为何您也能进来？”

    “此事没什么好谈的，过来，看看计某的丹青如何？”

    计缘头也没抬，朝着闵弦招了招手，后者此刻正兴致勃勃，听闻计缘的话也赶紧走过来查看，发现计缘面前的白纸上，意境有山有水，画的正是他闵弦的意境之境。

    “先生丹青神乎其技，如同将晚辈意境拓印入了纸上一般。”

    “很像？”

    “恍若实景！”

    计缘点了点头，笑着站了起来。

    “那就好！”

    说完这一句，计缘看了一眼闵弦，在后者莫名的心慌中，视线又看向不远处的丹炉，手上狼毫显墨欲滴，在计缘挥动中，一个个泛着墨光又带着缕缕金线的文字出现，环绕到了丹炉那边。

    “来~~~”

    隆隆隆隆隆隆……

    计缘声音中正平和，却如滚滚天雷般响亮，震得整个意境都在颤动，而前方的那一座丹炉也在缓缓升起。

    “不，不……”

    闵弦下意识想要伸手阻挡，但根本无济于事，丹炉在几息之后直接飞入了计缘的画中。

    在丹炉入画的那一刻，一阵强烈的空虚和衰败感从闵弦身上升起。

    “嗬……呃嗬……”

    外界的山巅，满是汗水的闵弦一下从静定中醒来，他细细感受自身，已经感觉不到丹炉，甚至是意境和金桥的存在，动作僵硬的转头看向一边，计缘手上正拿着一幅山水灵动的画作，上头的山顶有一座丹炉伫立山巅，从画上看，此时丹炉炉火暗淡，烟雾寂寥。

    “哦，差点忘了，你的体魄亦得收了，有这画就方便多了。”

    计缘一展手中的画卷，持笔朝着闵弦虚点一下，再引向画卷方向，随后，一缕缕青烟就从闵弦七窍和身中各处冒了出来，纷纷汇入到计缘手中的画卷上，汇入到了画上的丹炉之中。

    “呃嗬……啊呃……”

    这种无力感是如此可怕，比闵弦之前想象的还要可怕万分，每一缕青烟被收走，闵弦的虚弱感就加深一分，等到身中无烟冒出，他只觉得山顶冷风吹拂都令他瑟瑟发抖，身体都有些维持不住平衡。

    “收你毕生修为，自今日起，重新学做凡人吧。”

    与闵弦的喉咙发颤说不出话来相比，计缘的声音依然平静，如这山风不变，如天亦如道。

第683章 先有仙躯还是先有仙心

    闵弦的心态明显还没有完全转变过来，但身体的反应已经在提醒他要面对残酷的现实。

    只是朝着外侧望了一眼，绝巅之外的深渊之景让闵弦一阵头晕目眩，下意识朝内部靠了靠，步伐极其小心，因为前后左右都没多少空间可以挪腾，身体的虚弱感令他极其不适，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掌握不好平衡给滑落山崖。

    但闵弦显然高估了自己现在的平衡能力，脚下一滑，碎石滚动，立刻就朝前扑去。

    “啊……”

    “砰”地一下，闵弦撞在了前头的金甲身上，心有余悸的他抬头看向金甲，后者身形一动不动，抬头向前，只是以余光斜下瞥着闵弦，连低头都欠奉，并无笑容却是一种无声的嘲笑。

    “闵某，失礼……”

    闵弦退开一步行礼，金甲还是站在原地，既不出声也不还礼。

    计缘将闵弦的一切反应看在眼里，但并没有嘲讽和数落他。

    “不说你师门难以再找到你，就是能找到你，纵然有通天之能，你也不可能再度步入修行了。”

    这么说着，计缘伸手往山下一勾，春木之灵有感，从山下飞来两根带着嫩叶的树枝，到了山顶的位置之时已经自动退去树皮和多余部分，呈现出两根光洁的木杆。

    计缘将手中的画一展，两根木管就自动缠住上下两端，算是简易装裱成轴，随后就被计缘慢慢卷起。

    整个过程中，稍稍平复一下不安的闵弦就这么愣愣地看着计缘将画卷起，带着不舍和更多的茫然，想要伸手，想要出声，但最终都忍了下来。

    闵弦此前身上的一些符箓和修行之物早已经被计缘收缴，如今一切依仗都没有了。

    计缘将手中画卷直接送入袖中之后，才看向已经好似丢了魂一般的闵弦。

    “走吧，总不能让一个老人家自己从这绝巅峭壁上爬下去，计某再送你一程。”

    言罢，计缘一挥袖，脚下云雾升起，带着金甲和闵弦一起缓缓升空，随后以相对缓慢的速度，朝着同州大芸府而去。

    明明不过两百里不到的路，计缘本可以片刻即至，但他刻意慢慢飞行，花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才到了大芸府上空，也算是让闵弦能在这期间多适应一下，不过显然，从对方有些呆滞的神情上看，计缘觉得他暂时还是适应不了的。

    大芸府虽然不是同州首府，但也能排在前列，对比整个大贞或许只能算中规中矩，但对比祖越绝对是繁华富庶之地了，计缘还没落地，在百丈天空就能听到下方车水马龙，热热闹闹一片景象。

    云雾缓缓下落，无声无息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最终落到了闹市边上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上，远远只有几个摊位，行人也不算多。

    等云雾散去，计缘和闵弦以及金甲已经稳稳地站在了街道中心。

    如今天气还不算太暖，冷风吹过的时候，亢奋情绪逐渐减弱之后，久违的寒意让闵弦率先体会到了什么叫年老体弱，不由自主地缩着身子搓着手臂。

    计缘看着闵弦一身比较单薄的衣衫，这衣服他没有换走，但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法袍，只是一件丝缎织物，在失去了修为和强健体魄之后，在这种气温环境下不能带给一个老人足够的保暖功能。

    “闵弦，凡尘的规矩可是不少的，不若仙修那般逍遥，计某最后留给你一点东西。”

    话语间，计缘朝着闵弦递过去一只手，后者赶忙双手来接，等计缘放开手掌抽手而回，老人的双手手心处只是多了几块不算大的碎银子，已经半吊铜钱。

    “善用这些钱财，计某保你能活得下去，至于如何选择，皆看你自己了。”

    “晚辈……多谢计先生……”

    虽然知道计缘不可能给他什么希望，但看到只是一点点铜臭之物，依然是让闵弦心中没落不已。

    “嗯，先去买身棉衣取暖吧，可要切记财不外露啊，计某走了。”

    闵弦本来还在愣愣看着手中的钱财，听到计缘最后一句，忽然有种被遗弃的感觉，惊慌和恐惧感骤然间升至顶峰。

    “先生，计先生！先生……”

    闵弦很想说点什么挽留的话，却发现自己已然词穷，根本找不到挽留计缘的理由。

    老人迈开步子小跑去追，但计缘和金甲的背影却在街道上越走越远，他追了十几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等稳住身子再次抬头，计缘的背影已经在远方显得很模糊了。

    ‘追不上的，追不上的……’

    闵弦呆立在街上，捧着手中的钱一动不动，修行的同门，敬重的师尊，光怪陆离的仙修世界，都是那么遥远，寒风吹过，身子一抖，将他拉回现实，两行老泪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

    “哎，你这老先生为何独自在街头哭泣，可是有什么伤心事？”

    边上有声音传来，闵弦闻言转头，看到一个中年农夫模样的人正挑着担子在看着他，虽然修为尽失，但只是扫了这人的面相一眼，闵弦就下意识捧住双手，声音沙哑地惨笑道。

    “没什么，没什么，老夫自作孽罢了，自作孽罢了，没什么，嗬嗬嗬……”

    说着，闵弦步履略显蹒跚地朝前走去，虽然知道追不上计缘，但也不想走相反的道，城市如此陌生，行人如此陌生，而余生亦是如此。

    “一个老疯子……”

    中年男子嘀咕一句，多看了闵弦的背影几眼，尤其是对方的双手处，但在犹豫了一会之后，最终还是挑着自己的担子离去了。

    计缘其实远离之后就已经升天而起，在空中看着闵弦慢慢朝前走去，曾经高高在上的仙人，如今仙身已失，就连仙心都溃散得如此迅速。

    先有仙躯还是先有仙心呢？

    此时的闵弦，不但再无神通法力，就连面部也和之前不同，原本形如枯槁的脸上多了些肉，显得不再那么吓人。

    “好自为之吧！”

    计缘这么叹了一句，忽然转头看向边上的金甲，以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金甲头顶的小纸鹤。

    “你们又如何看？”

    小纸鹤下意识低头去瞅金甲，后者也正向上看来，视线对到一起，但二者没有谁说话。

    计缘摇头笑笑。

    “计某其实在想，若有一天，连我自己也如闵弦这样，再无神通法力后当如何？嗯，想想那会计某就是个普通的半瞎，日子可更不好过，希望耳朵还能继续好使。”

    “啾唧……”

    小纸鹤叫唤一声，从金甲的头顶飞到了计缘的肩上。

    计缘也不再多说什么，拍了拍小纸鹤，最后看了一眼在城中街道上好似漫无目的闵弦，随后摆袖负背，驾云向北而去。

    再次拿出装有闵弦意境丹炉的画卷，左手展画右手则提着白玉千斗壶，计缘凌空往嘴里倒了一口酒，爽朗笑道。

    “此术甚妙，丹青甚好，值得自赏酒三斗，哈哈哈哈……”

    计缘这次结合游梦之术，在闵弦放开自身意境的情况下，将他的道行直接取走，虽然不能说是如何响亮的神通，却绝对算是一种神奇的妙术。

    与计缘此刻的心情不同，在不知何方的遥远之处，闵弦的师门感觉不到闵弦的存在，只能知道闵弦并没有死去，具体是受困还是其他则不得而知了。

    ……

    天气已经渐渐回暖，因为严寒被拖慢的战争估计很快又会更加火热起来，战争到了如今的局势，祖越国那三板斧在最初阶段已经全都打了出来，而回过味来的大贞则有越来越多的人力物力送往边陲之地。

    计缘如今已经无需过多关心战事的问题，实际上他本就不认为大贞会输，若非有人连连“作弊”，他自己都不乐意出手。

    从同州离开之后，大半天的功夫，计缘已经重新回到了祖越，虽然此前的并不算是一个小插曲了，但这也不会中断计缘原本的想法，不过这次没再去南道县，而是越过一段距离落到了更北部的地方。

    这一天夜里计缘已经踏足鹿平城城外原本的卫氏庄园，自从当年卫家出事且所作所为被曝光之后，这里就彻底荒废了下来，卫氏族人跑的跑被抓的被抓，家中仆人也早就全部跑光。

    加上因为一些人流传卫氏庄园是不祥之地，闹鬼又闹妖，白天都无人敢从附近经过，更别提晚上了，所以计缘到这，偌大的庄园早已长满野草，更无什么人火气。

    只是计缘的耳朵是特别好使的，他虽然是从外头走来的，但在庄园前院的时候，已经听到里头有动静，他不怕鬼也不怕妖，当然百无禁忌地直径往里走，头上顶着小纸鹤的金甲则始终跟随在后一言不发。

    走向内院方向的时候，一片热热闹闹的声响已经越发明显，计缘还能看到远方隐隐有灯火。

    “有点意思，你有何看法？”

    计缘转头问了金甲一句，后者面无表情，但因为是计缘问话，所以还是憋出几个字。

    “回尊上，并无看法。”

    “那你呢？”

    “啾唧~~”

    小纸鹤叫唤一声，直接拍打着翅膀朝远处飞走了。

    “好吧，白问了。”

    计缘笑了笑，继续前进。

    “走，去凑凑热闹，看起来是宴会正当时。”

第684章 荒宅夜宴

    卫氏庄园范围极广，有好几处地方都装修奢华，只不过如今已经没有人住了，在后院深处的一片区域，有一间大宅子此刻正亮着灯火，透过门窗缝隙和残破的窗户纸，能看到里头一片影影倬倬。

    小纸鹤虽然很小，但飞得很快，才离开计缘身边呢，下一刻已经飞到了这一处亮着灯火的大宅所在，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最后落到了屋外窗户架上，透过一个窗纸破掉的孔洞看向屋内，里头好不热闹，并且从背后的一个一扇小门处还不断有宾客进屋。

    屋内有一张大大的圆桌，上头已经摆了许许多多美味佳肴，正有人在挪椅子摆凳子，更有人抬着暖盆调整着炭火。

    “来来来，椅子摆正。”“暖盆放这，那边也要。”

    一直在屋内张罗的是一个长得十分富态的男子，面色白净且留着一撮小胡子，满脸都是笑容。

    “哈哈哈哈，小弟来迟了！”

    一名男子从后方小门处佝偻着身子小跑着出来，到了门前又站直了身子，向着门内的人拱手行礼。

    “哈哈哈哈，来得正好，正好，没有迟到，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一点薄礼，里头是鸿福记的烧腊！”

    “贤弟的礼物正好应景，哈哈哈，正好应景啊，快快请进！”

    屋内屋外的人从问候到鞠躬行礼，礼仪环节样样不差，但在小纸鹤眼中却显得那么奇怪，首先最怪的是走路姿势，其实就是屋外的人拱手行礼的时候，下意识就将缠在礼物上的绳带咬在嘴里，空出双手来行礼。

    “小叔，我来了，看我带来了什么！”

    又有一青壮男子模样的人，穿着绫罗织就的锦袍，兴冲冲从外头过来，双手各提着一个坛子，兴高采烈地晃动一下。

    “我已经闻到酒香了，今日缺酒，来得正好啊，快进来吧！”

    “来咯来咯！”

    ……

    屋内已经到的，和陆陆续续赶来的宾客，加起来足足得有二三十人，来者大多提着或者叼着东西来的，以吃食为主，偶尔也有什么东西都没带的，这种时候，屋内已经到的其他宾客脸色就会立刻难看下来，但照例寒暄一番之后，还是请对方入内，没有赶走谁的例子。

    随着人数增多，屋内气氛的热烈程度很快接近顶峰，屋内也准备开宴了。

    小纸鹤两只翅膀趴在窗孔的两边，一个小脑袋钻入窗孔里头认真地盯着里头的情况，这张大圆桌确实比常规的大了一号，但顶多也就坐个十二人，可屋内近三十号人全都挤在一张桌前，显得分外滑稽。

    更夸张的是，满桌的美味佳肴和美酒在前，这二三十个看着衣着华美的人，就和没见过世面一样，一个个口水直流地看着这一桌好酒好菜。

    “这个，那我们就动筷子吧！”

    “好！”“开吃开吃啊！”“早就等这句话了。”

    “吃吃吃，我要鸡腿。”“我也要！”

    “倒酒倒酒！”

    一下子，二三十人一起朝着桌中伸筷，各自朝着想吃的菜去夹，还有的直接上手，那吃相十分夸张，酒坛更是传来传去抢着倒酒。

    计缘脚步不紧不慢，犹如悠闲散步般走到这一处后院外，远远看到那大宅厅堂内灯火通明，里头热热闹闹一片，交杯换盏的碰撞声夹杂着一些行酒令助兴，饭菜佳肴的香味更是丰富。

    金甲跟随在计缘身后依旧一言不发，几乎从不眨眼皮的双目中，似乎不光倒映着灯火，还有一些其他的气息。

    “看出来了？”

    “回尊上，尽是些妖孽之辈。”

    计缘摇摇头。

    “妖是妖，孽倒还不至于，至多是小偷小摸吧，走，咱们去串个门。”

    见惯了祖越之地群魔乱舞妖孽害人的情况，偶尔见到今晚这样的场面，计缘也觉得挺有意思。

    带着这种想法，计缘直接领着金甲到了那一间大宅的门前，看了一眼边上趴在窗户上的小纸鹤，笑了笑之后直接伸手轻轻叩门。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虽然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宅子内外，里头正吃喝得火热的二三十人一下子全都顿住了，从热热闹闹到鸦雀无声仅仅不到一息，也看得出这些人反应之敏锐。

    “呃，有人敲门？”

    “好像是的……”“没嗅到什么味道啊……”

    “咚咚咚……”

    屋外敲门声又起，屋里头的人全都面面相觑。

    “开不开门？”

    之前一直在屋内张罗的那个富态男子将手中的半个鸡腿放下，在桌子边上擦了擦手道。

    “快收拾收拾你们的样子，我去开门！”

    屋内的人闻言，相互看了看自己的吃东西的仪态，赶紧坐正坐好，将倒地的几把椅子也扶起来，更是在衣服上擦拭自己手上的油腻。

    在这时候，富态男子已经到了门口，整理了一下衣衫，透过门上破了洞的窗户纸瞧了瞧屋外，看到是一名仪态悠然的文人和一名高大威猛的随从，心中过了一遍说辞之后，才拉开了门。

    “吱呀~~”

    门打开的一瞬间，从外照射进来的皎白月光，仿佛短暂的盖过了屋内的火光，但再细看，外头的光芒显然比屋内黯淡，也就将刚才的感觉当成了错觉。

    “呃，这位先生是谁？深夜来此可有什么事啊？”

    富态男子先是向着计缘行了一礼，随后带着和善的面色轻声询问两句，屋内所有人，一双双眼睛都诡异地看着门口，但鸦雀无声。

    这种场景，换了个普通人面对，肯定会觉得瘆得慌，但计缘自然无所谓，只是扫了一圈室内，再面向眼前的富态男子轻轻拱手还礼。

    “鄙人姓计，从外地来鹿平城，只因已经入夜，城门不开，见这边有这么大一处庄园，本想来借宿，却发现庄园荒芜，不曾想行至后院能见到火光，故来此一看，若有打扰，还请主人家海涵！若是方便，可否容许计某借宿一晚？”

    计缘说话间，视线余光落在室内，见到桌上的狼藉状态，且里头这么多人身上衣物大多沾满油渍，不由觉得好笑。

    “呃，这，先生要借宿，随意找一处休息便是了……”

    富态男子和屋内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三分在计缘身上，七分都在金甲身上，哪怕是现在这种状态，哪怕表现出来的气血还没一个武林高手强，但金甲还是带给人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哦对了，两位若是腹中饥饿，也可一同赴宴，常言道远来是客……”

    “那就恭敬不容从命了！”

    计缘不等对方说完，就自己跨入了屋内，金甲也在随后跟着进来，屋内靠近外侧的人下意识就退开一些，在靠近计缘和金甲的位置让出好几把椅子。

    计缘的法眼早就扫过屋中所有人，看清楚了他们究竟是些什么，其实是一大窝狐狸，最常见的成精动物。

    这些狐狸当然不可能是化形妖怪，不过是幻化义躯，衣衫裙摆下面，一条狐狸尾巴都收不进去，只能藏在衣服下头。

    “不错不错，满桌子的美味佳肴，哦，还有美酒啊！”

    计缘走到桌前，扫了桌上一眼，伸手扯下一只还算干净的鸡翅，送到嘴边啃了几口。

    这时候富态男子也走了回来，能见到屋内其他人都对他投来埋怨的眼神，只好打圆场道。

    “大家坐，都坐，继续继续，来来，为客人倒酒！”

    话都这么说了，大家也只好坐了回来，所幸计缘也不占座椅，只是站在一边吃着鸡翅，金甲这大个子更是站在计缘身后一动不动。

    “先生，敬你一杯。”“还有这位壮士，请喝酒。”

    富态男子递过来两个酒杯，计缘笑了笑就直接接过，而金甲双臂垂在身侧，面无表情冷眼斜视，动都不动一下，那目光越看越让人怕，富态男子站在金甲身边咽了口口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时候计缘已经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而因为金甲，富态男子还僵在原地，其他人觉得气氛不对，本就说话小声了好多倍的他们也再度安静下来。

    忽然，窗户那边传来一阵气势十足的猛烈的咆哮声。

    “汪汪汪……汪汪汪汪……”

    “啊！”“有狗——”

    “哎呀……”“跑啊！”

    “咣当……”“砰……”

    ……

    一时间，室内的人都惊慌逃窜，有的打开一侧小门连滚带爬，有的甚至直接朝前扑去，还在半空一件件衣服就干瘪下来，从中窜出一只只狐狸，纷纷跳入门外的黑暗中逃走，仅仅三无息的工夫，室内就空旷了下来。

    计缘转头看向窗户方向，一只伸到室内的纸鹤脑袋正歪着头，刚刚的狗叫声全是拜小纸鹤所赐，它知道胡云很怕狗叫声，从这里头人的反应看，可能很多狐狸都怕。

    “话倒还没说过一句，乱七八糟的倒是学了不少！”

    计缘这么笑骂的时候，面前有人带着哭腔。

    “呜呜……先生，不，高，高人，我可不曾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啊，饶命，饶命啊……”

    那富态男子依然站在计缘面前，不是他不想跑，实际上他是反应最快的狐狸之一，但他跑不掉，计缘一只脚正踩着他的狐狸尾巴呢。

第685章 值得拼一把

    计缘这一只脚踩住的不光是一条尾巴那么简单，更像是踩住了什么命门一样，富态男子只觉得不光想要变回狐狸逃跑不行，就连想要放屁保命都做不到，觉得身体有些无力。

    关键现在这种情况，富态男子根本连转身跪下也有些困难，只能侧着身子不断拱手讨饶。

    “用不着如此急躁不安，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坐下吧。”

    计缘这么说着，主动放开了踩着对方尾巴的脚，就近挑了一把椅子，拖开坐下了。

    富态男子在感觉到没有被控制的第一时间就想逃走，但最终还是没动，不是他思想境界有多高，纯粹就是被金甲盯着感觉脊背发凉，十分害怕所以没敢动弹。

    “哎……我，站着就好……”

    富态虽然不敢逃，但同样不敢坐只是挨着桌子站着，视线在计缘和高大的金甲身上来回看。

    到了这时候，小纸鹤也就不趴在屋外的窗户上看了，而是直接挤进窗孔之后，拍着翅膀飞到了计缘肩头，十分大胆地近距离打量着这个狐狸精。

    和胡云差别好大，和以前见到的也差别好大，明明能变成人样，却感觉比胡云还差不少。

    与此相对的，富态男子也同样下意识地被小纸鹤吸引了注意力，并且还朝窗户那边望了望，刚刚明明听到极其凶恶的犬吠声，吓得他心都快跳出来了，现在不但没动静了，还飞进来这么一只纸鸟。

    “你们占据这卫氏庄园多久了？”

    计缘冷不丁这么问一句，富态男子下意识身子一抖，注意力回归到了计缘身上。

    “回先生的话，并不久的，至多不过三个月，而且我们也并未占据整个庄园，不过就是借了几间宅子用用，这卫氏早已经人去楼空，我等可不是强占啊！”

    这富态男子说话冷静了不少，状态上说确实比之前逃走的那些要好不少。

    计缘点点头，将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舌牙剔着鸡肉又将一根骨头吐出，用手接着摆在桌上，再看向桌面上，基本杯盘狼藉没多少完整的，甚至有碗盆因为之前一哄而散时被狐狸踩翻，也就只是挑了几块糕点。

    “除了幻化出身形，还有别的什么本事没有？”

    计缘看得出这些狐狸道行很低，哪怕幻化出人模人样，也是假皮囊套衣服来装模作样。

    “呃，回先生，除了能在夜里幻化成人，常人若是精神状态不佳，我也能迷惑他，还找得到且认得出十几种草药，能不伤根茎就挖出来。对了，我还会抓老鼠，叼山鸡，能上得了树，下得了河……”

    正咬着糕点的计缘明显愣了一下，真是好大的本事啊。

    不过这也正常，除了真的有传承体系的妖怪，很多妖怪修炼都是自己摸索的，别看胡云当初连幻化个人样都做不到，但论道行也比这些狐狸强太多了。

    听着富态男子还在讲着他那些本事，计缘赶紧打断。

    “不错不错，也是有些本事的了，那这些一桌子酒菜是如何来的，不会是顺来的吧？”

    计缘吃掉手掌的三块糕点，将手心的一些点心渣仰头送进嘴里，再次看向桌面的时候，实在找不到一些没有被啃过或者没有被踩过的吃食了，不过低头一看，桌下有一个盘子倒趴在地上，已经碎裂的盘底缝隙处能看到里头的点心。

    计缘顿时笑逐颜开，弯下腰翻开碎盘子，将几块或完整或摔得四分五裂的点心都捡起来，相比吃被狐狸踩过或者咬过的食物，掉地上的他倒是并不介意，拍拍糕点上的灰尘再吹一吹，就能放到嘴里咀嚼品味。

    “呃，这个，我等并无钱财……有些酒食，确实，确实得来不算正当，但我等具记得是何处何人之物，将来，将来定是会补偿的！”

    计缘“哦”了一声，吃完最后一点糕点，侧过身子正眼看向男子。

    “你叫什么？”

    “呃，小狐自起名叫胡里。”

    这听得计缘又乐了，这名字也实诚得很，余光则瞥向了后门外头。

    “汪汪汪~~~”

    肩头的小纸鹤忽然又发出一阵猛烈的狗叫声，而后门外顿时又是一阵惊慌乱窜的响动。

    原来之前逃跑的狐狸，有好一些这会又悄悄回来了，刚刚都准备偷偷趴在外头观察动静，冷不丁又被小纸鹤吓了个正着。

    计缘肩头的小纸鹤见自己的狗叫声又奏效了，顿时开心得快速扇动翅膀，悬浮起三寸高又重新落到计缘肩头。

    边上的胡里刚刚也是被吓得猛然一抖，同时也确定了狗叫声居然真的是这只纸鸟发出来的。

    “好了，别吓唬他们了。”

    计缘拍了两下肩头的小纸鹤，整了整衣衫，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带着笑意看着胡里。

    “原本在何处修行，共有多少开了灵智的同族？”

    胡里此前以为自己遇上的是厉害的驱邪法师，金甲应该就是徒弟帮手之类的，可见到小纸鹤之后，尤其是见到小纸鹤的灵性之后，心中忽然明白这已经不是遇上普通高人那么简单了。

    “回先生的话，我们原本在玉林山修行，聚在一起吐纳日月之华，吸收灵气，靠着相互帮衬，如今开启灵智的共有二十七只狐狸，刚刚都在这了……”

    胡里还是耍了个心眼，其实一共有三十二只开了灵窍的狐狸，刚刚在这的只有二十七只，既然都被计缘看到了，他索性就说一共二十七只。

    “哟，还不少嘛！”

    计缘对于胡里的话倒不是说完全相信，只是真话假话意义不大。

    “呃呵，是啊，前阵子偶然听说外头更舒坦些，能从人身上学到更多东西，有助于修行，又有合适的地方，我们就先出来了一些，站稳脚跟之后才全都出来的……哦对了，这卫氏的人可不是我们害的，先生去城里打听打听就知道了，都是卫家人自作孽自找的！”

    “我知道。”

    计缘神情恬静的看着胡里，忽然淡淡道。

    “计某这边有一场造化可以送给你们，就看你们敢不敢把握，又能不能把握住了。”

    ‘造化？’

    胡里心中一动，小心挨近计缘一步，弯着腰低头抬眼道。

    “先生可说得明白些，是什么造化？呃，若是参与朝廷大军去打仗，我们可是不行的，这血煞气一冲，就是被凶悍军士乱刀砍死的份啊……”

    “不用不用……不说两国战事基本已成定局，就是还有变数，也轮不到你们来凑。计某就是觉着你们是狐族，自然方便接近同类，想着让你们帮点忙。”

    “帮忙？”

    胡里疑惑地看着计缘。

    “对，帮忙，或许会有些小麻烦，但只要机灵一些还是问题不大的，只要愿意帮忙，计某也会送你们一场造化，并且会事先给你们一些好处。”

    “先生，可否告知要帮的是什么忙啊？绝非是我不愿意，而是我们道行低微，怕帮不上，也得心里有个底啊！”

    胡里小心地询问着，语气透露着谨慎和怀疑。

    “哦，简单来说，是帮计某找寻接近某些个狐妖，当然她们的道行比你们强多了，至少也是真正化形且有传承的，出于一些原因，她们比较怕我，总躲我躲得远远的，你们也就是撞撞运气，帮我找找看。”

    找狐妖？

    “那，那先生说的造化是什么？”

    计缘一笑，站起身来，吓得胡里往后退了两步。

    “莫怕，计某先让你体会体会就知道了。”

    说着，计缘伸手往胡里额头一指，一道浅浅的法光顺着计缘的手指没入对方的额头，一股蓬勃灵动的法力瞬间从紫府漫延至胡里全身。

    紧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身体里诞生，身上的骨骼和肌肉仿佛都在产生快速的变化，略显佝偻发福的身体也在拔高变动，变得强健有力，变得英俊潇洒，屁股后面的尾巴也在不断缩短，最后化入身中消失不见。

    更有一股股仿佛随心而动的法力在身中游走，将身体内积攒的灵气也带动得灵动非常。

    “我，变成人了？我……”

    胡里感受着身体内的法力，又摸摸自己的脸和身体，再拍了拍自己的屁股，心跳速度快得难以抑制。

    感受那种在身中运转法力的感觉，胡里只觉得似乎这法力能随心所欲。

    想到就做，胡里只是尝试性往桌上一挥，下一刻，所有杯盘和食物残渣全都悬浮而起，甚至有酒杯中因为惯性洒出的酒水也缓慢漂浮而出，在他心念一动中，这些酒水化为一条灵动的水线，在空中绕了几个弯之后，飞入了他张开的嘴中。

    酒的味道和下咽的感觉让他知道这不是幻觉。

    “这种感觉，这，这就是修行有成的感觉啊……”

    “不止如此，还能飞天遁地、潜水遨游，感天地之变，悟自然之妙，算是踏入修行正轨，不过只是计某以自身法力变化了你，并非真实。”

    计缘笑着点出几句，毕竟这狐狸眼界太低。

    胡里直接一下就跪在了，不断朝着计缘叩拜。

    “仙长，仙长！还请仙长教我，求仙长教我，仙长吩咐定会听从，定万死不辞！”

    计缘伸手托住他。

    “想清楚了，计某事先声明，这事可不是全无危险的，弄不好会死的。”

    “还请仙长教我，还请仙长教我！”

    胡里跪着再次拱手，只是恳求计缘教他，这种机会千载难逢，今天遇上真正的仙人了，或许致死都不会有第二次“仙人指路”的机会了，至于危险，对于他们这种前途迷茫的小妖来说，什么危险都值得为今天的机会拼一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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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6章 狐心人心

    “起来吧，本就是计某寻求你们的帮助，不用行此大礼。”

    计缘的手往上一托，胡里感觉到一股柔劲涌来，想继续跪着都没办法，身体不听使唤般站了起来。

    计缘再次上下打量了一下胡里，笑着道。

    “你是开了灵窍的灵狐，能收纳一些法力，我在你身上施展的变化还能维持一段时间，乘此机会去把你那一大家子全都找来见我，去吧。”

    计缘有命，胡里当然不敢怠慢，一边拱手一边后退。

    “是，是，小狐这就去，仙长请在此稍后，小狐很快就会回来！”

    说完这句，胡里转身跨出了后门外，身子灵巧地跳跃几下就远去了，他知道其他狐狸其实跑得并不远，甚至没有跑出卫家庄园范围，只不过这荒废的庄园比较大而已。

    此刻胡里一出了屋子，原本还尽力压抑的兴奋就再也抑制不住，跑出几步就猛然向天一跳，结果脚下力量爆发，一下子跳起来十几丈。

    “哎哎哎啊~~~~”

    在空中的时候胡里胡乱挥舞手脚，结果发现自己居然可以凌空借力，踏在气流上就和踏在棉花上一样，落地的速度都能一定程度控制，好似那些人世武者的所谓轻功一样，轻飘飘向前滑翔，等到了落地的时候，足足往前算是跃过的近百丈的距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会飞了，我会飞了！”

    计缘在那间屋舍内听着远处传来那兴奋的笑声和喊叫声，不由回想起自己的当初，想当年他还不会飞举之术的时候，也是跳起来老高就觉得非常开心了。

    让胡里以现在的状态去找那些狐狸，也算是私下可以帮计缘好好游说一番，又能很好地证明给对方看，安抚那些不安的狐狸也比计缘更合适。

    事情也果然不出计缘所料，胡里现在的情况就是最好的说明，怀揣着兴奋的心情迅速找到一只只狐狸，轻轻松松就让他们心甘情愿跟着他去见计缘。

    所以不过一刻钟都没到，二十多只狐狸就再一次聚集到了依旧杯盘狼藉的屋内，一水地站在计缘面前行礼膜拜，有的是幻化的人形，有的干脆就是只狐狸，姿态有差异，但那种渴望和虔诚却都差不多。

    “计仙长，我们共有灵狐三十二只，在这里的是二十六只，小花去找另外五只了，会一会一起来见您！”

    胡里说着，看了看周围的同族，向着计缘拱手道。

    “请仙长垂怜。”

    本就在众狐中有一定威望的胡里，这一刻更是隐隐成为了一众狐狸的头头了，在找回其他狐狸的时候，胡里说自己早就见那位先生不凡，所以大家都跑了，他故意没跑，加上他此刻的状态，更体现出说服力。

    其他狐狸见状也赶忙一起行礼，不论是幻化的人形的还是狐狸，行礼的姿态都一丝不苟，前所未有的恭敬。

    “请仙长垂怜！”

    “嗯，都起来吧，此事也非三言两语可道明，计某会在这荒废庄园小住一段时间，期间会慢慢说明此事，也会观尔等品性，视各自情况不同，指点你们一些修行上的事……”

    看到这些狐狸明显全都露出兴奋的神色，计缘也知道他们全都在憧憬什么。

    “也罢，先说说你们的修行吧，都坐……”

    计缘声音温和，并没有用什么法力敕令，但却自有一股令人平静的力量，不论是惊慌还是兴奋，也让躁动的狐狸们也安静下来，下意识照着计缘的话去做。

    这群狐狸虽然有些野性未脱，但计缘却觉得他们相对来说还是挺干净的，正所谓人无完人，妖也是如此，虽然这些狐狸有些偷了些烧鸡和酒水，不过这不算什么不可饶恕之事。

    因为众狐实在道行浅薄，面临的问题也十分明显，计缘三言两语就点出其中要害，令众狐豁然开朗，虽然不得妙法，但却也不如之前那般迷茫。

    在两个时辰之后，计缘离开这屋舍，自己找一处合适的宅子去休息，而一众兴奋难耐的狐狸则在恭敬送走计缘之后再次开宴，之前没吃完的还能再吃，稍微脏了点完全不碍事。

    ……

    卫氏荒园后方有一处特殊的院落，周围有一些建筑遭到了相当程度的破坏，只有几间完好无损，这里正是当初计缘曾经留宿过的地方，也是在那一天夜里，卫家一群不人不尸的东西想要围杀他。

    这里环境清幽，又是熟悉的地方，计缘依旧选择这里暂住，几天后的清晨，胡里就小跑着来到了院外，透过只剩下半扇门的院门口望向里头，金甲好似一个门神般伫立在院外一动不动，一双眼睛仿佛从来不会闭上。

    胡里身中计缘的法力早就已经消失了，但哪怕如此，他的精气神却已经和之前大不相同，而且也不是没有实质性变化，至少有一点变化极为明显，胡里在白天也能维持住幻化的样子了。

    此刻院门前的胡里整了整衣冠，又看了看太阳的方位，没有直接跨入院内，而是放心地敲响了只剩下一半的院门。

    “咚咚咚……”

    “计先生，是我，胡里，我们已经采够了合适的草药回来了，可以去换钱将之前偷烧鸡偷酒的钱还上了！”

    “咚咚咚……”“先生，您起了没有？”

    没过多久，计缘打开了屋门，打了个哈欠走了出来。

    “嗬呼……嗯好，走吧，一起去城里逛逛。”

    计缘对这些狐狸的效率还是挺满意的，更高兴的是，他们之前所谓的记着那些顺走食物的店铺和人家，并不是随口说说，而是真的能悉数爆出来，什么位置，偷了几次都一清二楚。

    若没有计缘出现，或许以后可能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忘了，可能变得越来越妖性难驯甚至开始害人，但至少现阶段这情况比计缘想得更好上两分。

    “先生，我们怎么去？”

    “走着去咯，难道你还有车马？”

    计缘知道胡里在想着会不会有机会腾云驾雾，但计缘可没那心思。

    连同金甲在内，三人出了卫家荒废的庄园，很快就来到了鹿平城中，哪怕是现在的战争时期，这里相对祖越国依然算是繁华安稳一些的地方。

    街道上行人商贩不少，到处都热热闹闹喧嚣不断，胡里这是第一次在太阳没下山的时候在鹿平城露面，没见过这么多人一起上街，既好奇也有些畏缩的跟着计缘和金甲，一双眼睛的眼珠子转来转去看来看去，显得有些滑稽。

    “姿态大方一些，想看就大大方方看。”

    “是是。”

    胡里这么答应着，但改善得十分有限，计缘没有多说什么，这种事习惯了就好，不远处草药的味道越来越浓，不用眼睛看计缘也知道药铺要到了。

    他们到的是一间规模挺大的铺子，名叫奇草堂，计缘在药铺外头就止步了，胡里则独自提着麻袋进入里头。

    柜台上一个中年掌柜正拨动着算盘，然后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见到有人进来，先打量了一下胡里，再看了两样他手上的麻袋，然后才询问道。

    “这位客官，你是问诊还是抓药啊？”

    “呃，这，我是来卖药的。”

    “卖药？”

    掌柜抚须再次打量胡里，见对方神色紧张，想了下指着麻袋道。

    “是带了些自采的草药来卖的吧？”

    “对对对！正是如此，这些草药都是采自极难到达的深山，您看看值多少钱，卖了我还要还人钱去呢！”

    胡里将麻袋提到柜台上，直接将里头的草药都倒了出来，一看到这些草药，原本不以为意的掌柜顿时暗暗一惊，有灵芝有首乌和黄精，居然还有几支粗壮的老参，一看就知道都是年份不浅的珍贵药材。

    掌柜的拿起一支人参掂量一下，又凑近细观，并非完全晒干的，但再看向一脸紧张和期盼的胡里，心思电转过后，一笑道。

    “这些药材我都要了，我出两吊铜钱如何？”

    “两吊铜钱？”

    胡里愣了下，不等对方回答就追问一句。

    “两吊铜钱能买多少烧鸡和酒？”

    “少说也能买几十只烧鸡，打上几坛好酒了！”

    胡里皱起眉头，这稍稍有些不够，还不清他们那些狐狸的账，而且计先生说过，要给利息的。

    “掌柜的，这钱，有些……”

    “怎么？嫌少？”

    掌柜先发制人，冷笑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草药来路不正，给你两吊钱而不是报官抓你，已经算是讲情面了，这样吧，我再加一吊钱，再多就没有了！”

    “这，那……那好吧，三吊钱就三……”

    在胡里犹犹豫豫准备答应的时候，计缘的声音忽然在边上响起。

    “且慢！”

    胡里看向身后，计缘正缓步走入奇草堂，遂赶忙行礼。

    “先生！”

    “嗯。”

    计缘看着胡里和那掌柜微微摇头，本来他是打算让胡里自己买卖的，即便知道他铁定被坑，也好让他长个记性，但这坑得也太过了。

    “掌柜的，凡事还是得有个底线，不到三两银子，想要吞下这一麻袋药材，可是过了些？”

    本来三吊钱基本相当于三两银子，但祖越的铜钱都偷工减料，真正一两银子足够换接近一吊半，三吊钱连二两都没有，相较于草药价值差距太大，太过分了。

    “这，先生这话可严重了，这草药明显来路不正，或许是盗窃别处药铺的，我没报官抓他已经不错了，看样子他也认识你，莫非你们是同伙？”

    计缘进来自有一股气度，让掌柜不敢看轻了他，但该嘴硬还是嘴硬。

    “来路不正？山中草药皆无主之物，谁挖到自然是谁的。”

    计缘走近柜台，拿起一根老参，轻轻拈动根须，从上搓下一些泥土。

    “这老参有些泥土都还微微湿润，分明是人家才挖出来的吧，掌柜的经营奇草堂，不会看不出来这些老参目前如此饱满，根本不可能是晒制好的药材吧？”

    “哼，兴许是偷抢了别人新采的药材，我看此人就贼眉鼠眼，定是个鸡鸣狗盗之辈，敢说自己没偷过东西？”

    “你……你……我是偷过东西，但只偷过吃的，这些药不是我偷的，先生可以作证！”

    胡里指着掌柜，心中气急，又是难受又无法完全反驳。

    “好哇……果然是个贼啊！我说你这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掌柜的瞬间音量都提高了好几倍，堂内外的一些伙计也纷纷围了过来，就连外头的行人也有被声音吸引而疑惑驻足的。

    “哎……”

    计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对着胡里道。

    “把药装起来，不在这卖了，找别家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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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7章 可我是妖啊

    胡里作为道行浅薄的狐妖，对于人心的把握并没有那么深，现状虽然让他气愤，但更多的是因为自己盗窃的事情被公开而不适于被周围人指指点点。

    胡里羞愧的感觉倒还不深，以他的道行和阅历，哪怕早已经明白在人的观念中偷盗不好，可也还不足以对人族偷盗荣辱观产生强烈认同，但掌柜和周围人的眼光和指指点点足够让他紧张。

    所以听到计缘说把药收起来离开的时候，胡里如临大赦。

    “是，我这就收起来！”

    胡里赶紧抖开麻袋，不停将柜台上的草药往麻袋里扫。

    而边上的药铺掌柜听到计缘的话，又见胡里整理药材，顿时伸手一把抓住胡里的手臂。

    “怎么？被抓了现行还想走？快说药材哪来的？”

    “你松开！松开！”

    胡里挣了挣手，但药铺掌柜抓得很紧，顿时面露凶光朝他龇了牙

    “呲……”

    这一瞬间的凶相吓了这药铺掌柜一跳，从没见过一个人脸上会有这种表情的，下意识就把手松开了。

    “怎么，你一个贼子，还想动手不成？”

    “是啊，你还想动手不成？”“就是，鸡鸣狗盗之辈而已！”

    铺子内的伙计也到了掌柜身边，加上外头又有不少人驻足，这掌柜顿时觉得胆气足了不少，还对着旁人使了个眼色，顿时有两名伙计就挡在了门前，甚至外头也有一些相熟的汉子帮忙看着门。

    胡里已经装好了药材，将麻袋拿在了手中，但转头见到自己似乎被包围了，下意识看向计缘，但计缘还没说话，那掌柜的已经先一步也来到了门前，拦在了那里。

    “不准走，不交代这草药的来历，就跟我去见官吧！”

    “我已经说了，自己去深山采来的，还没晒过呢，不是偷来的！”

    计缘在一侧打量着这掌柜，心知对方一定有其他说辞，不过是为利所动而翻脸，这种人是不太会为了伸张正义而见义勇为的。

    果然，紧接着那掌柜就道。

    “长期供货我奇草堂的采药老师傅早就说了，最近常有人偷盗他们院中未来得及晒制的药材，只是贼人狡猾，一直抓不到，我看你今天拿来的药材，就是我奇草堂的那些采药老师傅的！”

    “还有你这位先生，看你斯斯文文的样子，若只是被这贼子蛊惑倒也罢了，若还是从犯，那见了官，书生学士的面子上怕是也不好过吧？”

    计缘觉得有些好笑，看了一眼有些紧张的胡里，再环顾周围的人，最后对着那掌柜笑道。

    “若是正常买卖，这些药材当值钱几何？”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五株年份不低的老山参，又有灵智、首乌、黄精等物，是三吊钱吗？”

    这么多人在，掌柜的当然不可能乱说，只能说一个相对正常的数。

    “这一袋药材中的老参年份十足，若是正常买卖，算个十两银子不过分，但贼人偷来的赃物另当别论。”

    计缘一笑，朝着门外人群点了点头，一个面色发红且魁梧异常的汉子就从外头一点点挤了进来，边上看热闹的人被他随手分开。

    “谁啊？”“你……”

    “不长眼啊……”

    有的想骂一句，但看到对方这样子都是敢怒不敢言，而金甲也对旁人的言语毫无在意，像拨开孩童一般将几个药铺伙计也扫到一边，进了药铺内部向着计缘躬身拱手行礼，只不过并未喊出敬称。

    金甲的入内也似乎一下子浇灭了药铺几人的气焰，变得忐忑起来，实在是金甲这体格和神态，一看就知道不好惹。

    “你，你们想干什么？小心我报官啊！哎哎哎哎哎啊……”

    这掌柜的直接被金甲抓住衣襟一把提起，双脚离地不断乱蹬，口中更是不断惊呼，但周围人只是退开保持安全距离，连铺子内的伙计都不敢接近。

    “自然是去见官，一会也可让官老爷传唤你药铺的老师傅对峙，我这位红脸的随从性子急，脾气也不太好，最不喜被人冤枉，但未免落人口实，自然不会在此对你动手，等见了官判个是非青白之后再说！”

    “尔等也可一同前往。”

    计缘对周围人这么说了一句，直接朝殿外走去，提着麻袋的胡里和提着药铺掌柜的金甲跟在后头，没有任何人敢挡在前头。

    “别别，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好汉……我给钱，我给钱，多少钱我都给！你们几个，拦住他们，拦住他们啊！”

    拦住他们？看热闹的人当然不会没事找事，而铺子里的伙计都不敢正眼同金甲对视，只觉得那大梆子一拳头下来，怕是能直接把人开瓢。

    “好汉，好汉，我不该鬼迷心窍，我不该冤枉人啊，都是小人一时贪念啊，是小人不好啊，好汉，小人给二十两，二十两……”

    人才刚到街上，药铺掌柜就因为强烈的恐惧连声认错，结果这下这条街更显得热闹了，大家都跟着一去衙门。

    一路上胡里一直放声大笑，不断嘲讽金甲手中惶恐不安的掌柜。

    “咚咚咚咚咚咚…….”

    击鼓声在衙门外响起……

    “升堂~~~~~”

    官老爷高坐，衙门差役站两边，审讯过程迅速却又残酷，察言观色的知府见计缘和金甲这边气度不凡，看着似乎很有来头，加上找来所谓采药老师傅对峙，很快水落石出。

    一句“重打五十大板”从官老爷口中喝出，立刻有差役对药铺掌柜下了重刑。

    “砰……”“砰……”“砰……”“砰……”

    “啊……呃啊……啊……饶命啊……啊……呃啊……嗬……啊……”

    那板子打下去，一声声惨叫听得胡里都觉得瘆得慌，药铺老板更是喊得喉咙都哑了，痛苦到几乎晕厥，堂外看热闹的人也都鸦雀无声。

    “胡里，觉得如何？”

    胡里咽了口口水，小声道。

    “先生，这会不会太过了，这才二十大板，他就撑不住了，五十板子下去，他会不会死啊？”

    “这官老爷判罚不知轻重，五十板子下去多半是命没了。”

    “啊？这，先生这可怎么办？”

    见到胡里急了，计缘转头看向他，笑问道。

    “他此前坑你药材，你为他着急？”

    “这，这不一样啊！不一样啊！我当然气他冤枉我，要骗我药材，但直接打死也太过了，而且他还是个大夫呢！先生，您让他们住手吧，二十多板子半条命没了，够了够了，力度够了……”

    “哈哈哈哈……”

    计缘轻笑几声，胡里觉得周围忽然变得恍惚起来，模模糊糊似云似雾，有感觉令人有些头晕目眩。

    但下一刻，好似瞌睡被戳破了鼻涕泡，胡里一下又清醒过来，周围哪里还有什么公堂和官差，分明还在药铺之中，而他正在柜台上收敛药材。

    也是此刻，药铺老板的手正好抓住了胡里的手臂，胡里看向药铺老板，却发现对方眼神恍惚了一下后回神，随后满脸都是一种淡淡的仓皇恐惧感。

    “怎么，掌柜的，不让走么？”

    计缘的声音在一边传来，将胡里和掌柜的都惊回了神。

    药铺老板更是一下抽回了手，神经质般看看四周，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和后背，略微喘息，神色带着庆幸。

    “没，没有的事，方才，方才是在下唐突，这药材，两位还卖不卖，在下出十，不，在下出二十两！”

    胡里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计缘，后者笑了笑。

    “药是你的，卖与不卖当然有你自己做主，看我作甚？”

    “卖！那你可别反悔，自己说二十两的！”

    “是是是，不反悔不反悔！”

    掌柜的赶紧返回柜台去拿银子，期间看到自己铺子内目瞪口呆的伙计，以及外头看热闹的人，顿时朝着他们大喊。

    “去去去，干活去！”

    “还有诸位，刚刚是误会，误会，在下认错了人，冤枉了好人，都是误会，都散了都散了！”

    连声赶人之后，掌柜的这才捧了银子随便一称，然后捧着走出柜台递给胡里。

    “二十两银子，还请笑纳，刚刚是小人冒犯，失礼之处，还望海涵，还望海涵啊！”

    胡里愣愣的接过了银子，见到这掌柜连连行礼，诚惶诚恐地道歉，心里那股气也消了，捧着银子回了礼之后，随后才同计缘一起离开了药铺。

    药铺掌柜站在门口依然不断朝着两人行礼，然后他心悸之中，看到铺子边上一个高大魁梧的红肤巨汉跟随二人离去……

    计缘三人走出一段路后，周围的视线就淡了，而拿到了银子的胡里十分高兴，将一部分钱塞入准备好的钱袋，手中一直把玩着一锭银子，乐呵得如同一个孩子。

    “先生，我有钱了，二十两呢，不少吧？对了先生，刚刚那掌柜是不是也看到了衙门和挨板子的事？”

    计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看胡里又看了看金甲以及其头上站着的小纸鹤。

    “得的钱自然不少，不过是非曲直之断比钱更重要，那掌柜所表现的是人性，你所表现的亦是人性，孰善孰恶，孰是孰非？”

    “可我是妖啊？”

    “哈哈哈哈哈……”

    计缘大笑起来，没有再说话，快步朝前走去，胡里赶紧追了上去。

    “哎哎，先生，是我对的吧，是我对吧？总不至于他对吧？”

第688章 大黑

    追着计缘一路放声大笑的背影，胡里忽然觉得自己和计先生的距离就像此刻的脚步一样，拉近了不少，此前敬畏感居多，而此时的亲切感也在升高。

    而且胡里觉得，甚至就连这个叫金甲这么个奇怪名字的大汉，对他的感观似乎也有变化，虽然外在上根本看不出来，但这是一种毫厘间的微妙感受。

    鹿平城的集市上已经热闹起来，到处都是贩夫走卒，自然也少不了一些酒楼铺子的开张，而陆家铺子就是其中一家老字号的熟食铺子。

    这家铺子前头的柜台就是外墙的一部分，白日开张，将上头的活动木板拆除就是一个面向街面的大柜台。

    铺子内有几口大锅，正在熬煮卤制着一些肉食，腾腾热气混合着卤香味飘荡在整条街上，引得路人食指大动。

    一侧还有一个大烤炉，木炭烧得通红，上面架着几只鸡，油脂倒映着炭火的光滑落，一个汉子在这种不算温暖季节里穿着十分单薄，不断用带铁钩的木杆子翻动烧鸡的角度。

    摊位前头，一个和里头忙活的汉子长相很像，年纪也差不多的汉子正在奋力吆喝。

    “来来来，新鲜的卤肉来，走过路过的买点啊，正熬煮着呢，马上出锅咯，还有烧鸡，用的是我们陆家老配方的酱汁和卤子，保证入味咯！”

    “店家，给定一只烧鸡，等我回来拿，记得包好。”“好嘞！”

    “店家，切半斤卤羊肉，切细点啊。”

    “没问题，没问题，多细都切得了！”

    这铺子里头的两兄弟忙得不亦乐乎，有时候还会交换工作位置，来光顾店里生意的人也是不少，时不时就能卖出去一些东西。

    计缘和胡里拐入这条街的时候，后者已经指着远处的熟食铺子对计缘道。

    “计先生，就是那家，因为最好吃，所以我们来的次数也相对较多，几个月来，得吃了他们家十几斤的羊肉，而我们最喜欢的烧鸡，少说也得吃了二十多只……”

    计缘看看胡里，问道。

    “你们去偷了这么多次，那店家频频丢东西，焉能不妨？”

    “呃呵，确实，后来那铺子边上就栓了一条大黑狗，实在是凶得很，为此，还有一个去偷烧鸡的孩子差点就被一条老黑狗咬死了，脖子都被撕开一个大口子，若非大黑狗拴着链子，那孩子怕是回不来了。”

    胡里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明显压低，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很显然当初那狐狸的惨状应该让一群狐狸印象深刻。

    计缘闻言咧了咧嘴，这事他还真没听胡里他们讲过，也难怪他们听到狗叫的反应比当初的胡云有过之而无不及，原来也是有惨痛教训的。

    两人的脚步虽然和常人差不多，但三言两语间，也已经接近了陆家铺子外头，此刻正好前头最后一个客人也提着包好的卤肉离开，铺子面前没有人。

    看到一个胖乎乎的男子和一个儒士风度的人往铺子这边走来，这会正看顾生意的一个男子当然很自然地招呼起来。

    “哎两位，可是要买点熟食，才开锅的，买点尝尝？保证滋味好啊！”

    这时候，拴在铺子一侧的一只大黑狗已经立起来，看着胡里不断龇牙咧嘴。

    “呜……呜……汪……”

    “哎呦……计先生……”

    这狗比计缘见过的最大的黄狗还要大一圈，毛发也比一般的狗长一些，胡里被狗一吓，下意识就藏到了计缘的身后，计缘看得哭笑不得。

    “你怕什么？这狗还拴着链子呢。”

    “呃对对对，这位客官莫怕，这大黑温顺得很，温顺得很！”

    “汪汪汪……汪汪汪汪……”

    大黑狗在边上一点都不给主人面子，疯狂朝着胡里吼叫，一根铁链都已经被绷直了，扯着链子想要往胡里身上扑，后者脸色难看，虽然不再如同刚刚那样失态，但明显不敢从计缘身后出来。

    “呃，这狗有链子拴着，有链子呢，大黑，别叫了，别叫了，大黑听话！”

    “呜……呜……”

    大黑狗因为主人的话，吼叫声渐渐平息下来，但依然咧着牙，从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威胁的嘶鸣，而明白的人都懂，这种状态的狗其实比吼叫的时候更危险。

    从铺子店家招呼客人到狗叫威胁，不过短短片刻，这时候计缘才上前一步，看向这老黑狗，没说什么话，只是微笑着朝着这大狗点了点头。

    说来也怪，这大黑狗像是才注意到计缘的存在，在看到计缘的动作之后，大黑狗龇牙咧嘴的状态顿时大有改善，在盯着计缘看了一会之后，居然在一旁坐下了，什么声响都没了。

    “哎？这位先生，你还真厉害，比我这主人还顶事！”

    计缘看向这铺子内的汉子，笑了笑道。

    “或许这大黑狗看计某面貌和善吧，对了店家，这烧鸡和卤肉怎么卖啊？”

    计缘说话的时候微微吸气，嗅着这铺子中的香味也是食指微动，那一夜众狐夜宴上并没有这路家铺子的肉食，想来是因为多了大黑狗，但就冲着这香味他计某人也得尝尝。

    “哦，卤肉分羊肉和猪肉，分全瘦、花肉和腱子肉，还有尾巴及下水等等，一头羊一头猪身上能吃的，咱这铺子里都有，部位不同价钱也不同，大体猪肉大体二十文钱一斤，羊肉大体三十文钱一斤，这烧鸡嘛，二十五文钱一只，嗯，若是大贞的通宝，那就只收二十文钱。”

    这价格其实不便宜，但计缘鼻子非常灵，光嗅嗅气味就能知道这卤肉和烧鸡味道绝对不俗。

    “好，劳烦老板给我来两只卤制的猪前腿肉，蹄子和腱子肉都不能少，再来十斤卤羊排，嗯……”

    计缘说着扫了一眼那边的烤炉，继续道。

    “还有那炉中的十只烧鸡，全要了，算算一共多少钱。”

    陆家铺子内的是两兄弟，兄弟连闻言具是一愣，正在处理烧鸡的那个也转过头来，两人面面相觑，外头那个确认性地问道。

    “这位先生，买这么多啊？”

    “不错，准备办个酒席，所以多买点，店家放心，不会少你钱的，还会有赏钱。”

    计缘说话间看向胡里，后者心领神会，赶紧从怀中取出钱袋子，摸出里头的银子。

    这下铺子内两兄弟开心了，连连点头应声。

    “哎哎，好，马上给二位处理，马上就处理，东西有点多，二位稍等，老二，麻利点。”

    “好嘞，烧鸡十只！”

    这可是一单大生意，还没到中午就卖出去这么多，今天的生意可真是红火。

    在陆家两个汉子不断忙活的时候，胡里也在不断咽着口水，而计缘则带着笑容走近了一侧被铁链拴着的大黑狗，后者坐在那里看着计缘，伸着舌头哈赤哈赤的，还不停摇着尾巴。

    这一幕让偶然看到的陆家大哥啧啧称奇。

    “我们家大黑和从不对着外人摇尾巴，有时候脾气差了可凶了，先生，你可真厉害啊！”

    计缘侧颜对着汉子点点头，继续将注意力放到大黑狗上，他不但靠近，还伸手去摸，而那大黑狗主动低下头，任由计缘在脑袋上顺着毛发，狗脸上露出一种舒服的表情。

    这一幕更是看得胡里和陆家大哥都暗暗咋舌。

    计缘一双苍目其实并未有太高明的障眼法，仅仅只是一叶障目，哪怕常人，若认真盯着他的眼睛看，也能在片刻之后看出那一双特殊的眼睛，而在大黑狗眼中，计缘的一双苍目更是尤为显眼。

    “好狗啊，好狗，年岁不小了吧。”

    计缘抚摸着黑狗，那边铺子内听到他的话，陆家老大以为是在问他们，还笑着回答。

    “先生说得对，这大黑啊，以前是我爷爷养的，爷爷过世的时候让我们好好照顾，现在少说养了得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啊，这在狗身上可不常见呢！”

    计缘侧头对着陆家汉子说了一句，后者笑笑。

    “那是，不贵大黑年纪虽然大了，可是咱们坊里头和这几条街的狗王呢，其他的狗打架都不是它对手，嘿嘿，配种的母狗都任由它挑呢！”

    “嗯？”

    计缘转头看向这大黑狗，后者立刻“呜……”了一声。

    这会就连胡里也小心翼翼地靠近过来看这黑狗，但后者并未再有之前那么过激的反应。

    “计先生，这狗……”

    “挺好的，是叫大黑吧？”

    “对，叫大黑！”

    那边铺子的陆家大哥赶紧应了一声，这大客户的一举一动他都留意着，可得照顾好了，但计缘其实问的并不是他，而是一直带着笑意看着大黑狗。

    “呜呜……”

    “你让计某想起一个憨牛……”

    看着这大狗略带疑惑又极具人性化的眼神，计缘看了一眼胡里，再次对着大狗低声笑道。

    “之前那小狐狸，你应该是本可以咬死的吧？为何又放了它？”

    “呜……”

    大狗低声呜了一下，那边时刻注意计缘的陆家老大又扯着声问了一句。

    “先生，您刚刚问什么呢，我没听清……”

    计缘头也不回的来了一句。

    “没和你说。”

    “哦……嗯？”

    陆家老大探出头纳闷地朝一侧看了一眼，不和他说那和谁说？和狗？

第689章 不要当老赖

    虽然陆家老大觉得自己这想法很荒谬，但其实也正是真实状况，计缘此刻的关注点全都集中在了熟食铺子边上这条大黑狗身上。

    这条所谓的凶悍的狗王，在计缘面前表现得极其温顺，任由计缘抚摸头背，就连一边原本一直怕得要死的胡里都逐渐放松了紧张的神经，当然他是依旧不敢接近的，至少不敢接近到铁链的极限距离以内。

    计缘询问上次咬伤狐狸的事情，让胡里略感诧异，但他也明显读懂了这条大黑狗的动作和神态语言，显然计缘也是如此，所以在看到大黑狗的反应，计缘也笑道。

    “果然如此。”

    计缘将摸着狗头的手转到狗嘴部位，拉起狗嘴唇，露出里面尖锐的獠牙，转头对着胡里道。

    “或许你那只小狐狸还得感谢这大黑的不杀之恩呢，这狗要是真的想杀了它，就不会是咬伤脖子这么简单了。”

    也是这时候，那边的陆家老大正好剔出来一根羊腿骨，直接探出铺子，顺手就朝着大黑狗这边丢过来。

    “大黑，接着。”

    “呜汪……”

    在大黑狗叫的时候计缘就已经站起来撤开两步，而羊骨在空中转了几圈，还没落地就被跳起来的黑狗咬住。

    “咔嚓…..咔嚓……”

    哪怕已经是卤煮过不短的时间了，但这粗壮的羊腿骨在大黑狗口中就没坚持几息时间，很快就在其强大的咬合之下发出一阵阵骨骼碎裂的脆响，听得胡里只觉头皮发麻。

    在咀嚼这羊骨的过程中，大黑狗居然还抬起头来看向胡里，露出极其人性化的表情，好似在嘲讽一般，但此刻的胡里可气不起来。

    “先生，除了猪蹄，其他肉里的骨头我都给您剔出来还是怎的？”

    “羊排也不用剔除，啃着比较带劲。”

    计缘再次回到铺子正前方，此刻的陆家两兄弟正忙得不亦乐乎，兄弟两的刀工都十分了得，剔骨片肉动作都十分麻利，简直有种艺术感。

    “嘿嘿，先生，您是个会吃的！有些个大户人家定肉，总是会让我们把骨头全都剔个干干净净，这样吃起来用筷子夹着斯文，殊不知啊，少了很多吃肉的乐趣！”

    开铺子的人果然就是比较健谈，这陆家老大抓住机会就是同计缘一顿说，计缘看了看柜台里头的各个砧板那，已经有好多包肉都处理好了。

    “店家是姓陆，还是两兄弟吧？”

    计缘这会主动和店家搭话，后者当然乐得多聊聊。

    “那是，咱们兄弟这手艺也是祖上传下来的，在这鹿平城也算小有名气，吃过咱这铺子的卤肉和烧鸡，都赞不绝口，手艺都是爷爷手把手教的，最后也把铺子传给我们，对了，还有这大黑，也一起传给我们了。”

    “哦……听你说这大黑狗都养了至少二十多年了，竟是还如此有活力啊。”

    听到计缘问到大黑，倒是陆家的老二头一次接口了，他没有大哥健谈，但也不内向，笑道。

    “不怕先生笑话，这大黑年纪比我们哥俩还大，小时候有记忆开始，大黑就是大狗了，听说是以前爷爷走远道去收羊的时候跟回来的。”

    计缘微微一愣，认真打量了一下陆家兄弟，这么听起来，这兄弟两才二十几岁？那长得可有点着急，计缘本以为这兄弟两怎么也得四十出头了。

    胡里这会也过来搭话，当然依旧离大黑狗很远，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很快所有肉食就已经处理完毕，真正在柜台上摞起来一大堆。

    “呃呵呵，那个，一共九百五十六文钱，给二位抹去个零头，就收九百五十文钱好了！”

    陆家老大搓着手，这一单生意快一两银子，赚头可不少。

    计缘笑着点头看向胡里，后者直接从钱袋里抓出一小把碎银子递给陆家老大。

    “给，用银子付。”

    “哎哎，好嘞，我这就称！”

    见到对方果然用白银付账，陆家兄弟都十分高兴，这就比祖越的铜钱更有赚头，只是收钱的时候没看清胡里抓了多少碎银，但当一入手，陆家老大就觉得分量不对，这哪是一两的分量。

    “这，客官，您给多了吧？”

    话虽然这么说，但陆家老大还是将银子全放到了一边的银秤上，提起小秤称量，果然，足足有差不多二两。

    “有二两呢，得退回一些，再找零铜钱……”

    “不用了不用了。”

    胡里连连摇手，拒绝掌柜退钱。

    “店家，这钱不用退，其实今天来，在下也是想来向店家道个歉。”

    “这从何说起？”

    陆家兄弟面面相觑，有些疑惑，胡里看了看不远处的大黑狗再看看计缘，定了定神回答道。

    “前些日子，店家应该丢了好些个烧**？”

    “呃，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自打一个半月前把大黑迁来拴在铺子这之后，就再也没丢过了。”

    陆家老大回忆了一下回答着，胡里赶忙接上话茬。

    “对对，实不相瞒，在下家中也养了些呃……养了些狗，前阵子似乎在外叼回来一些烧鸡卤肉，在下一直寻找失主，后来才知道是这边铺子丢的，特来赔礼的！”

    一旁的大黑狗抬头看看胡里，狗嘴的嘴角都咧了一下，而计缘也同样轻轻一笑，这方法不是他教的，只凭胡里自己发挥，算是中规中矩。

    那边陆家兄弟也恍然大悟。

    “哦！原来如此，可，可这也用不了一两银子这么多啊，至多四百文就够了……”

    “哎，应该的应该的，剩下的就当是赔礼了！”

    胡里也逐渐展现出交涉方面的天赋，和店家你来我回，说得对方最后半推半就，半真半假地带着不好意思的表情收下了银子，还热情表示帮着将肉送去府上，但当然被胡里和计缘拒绝了。

    等计缘和胡里一起离开的时候，两人左右手都提满了东西，在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之后，所有熟食全都消失，汇入了计缘的袖中。

    此后两人又依次去了几家狐狸们偷窃过的店铺和酒铺，胡里以差不多的方式和差不多的说辞，买来了不少酒菜，最终花出去五两银子的巨款。

    等做完这一切的时候，胡里脸上的表情一直很兴奋，有种了却了一件大事的舒坦感，和计缘一起走在大街上，由内而外由心到身都觉得轻松了不少。

    这种感觉其实并没有质变那么夸张，甚至可能十分微弱，但和计缘待在一起，胡里对这种感觉的把握变得十分清晰，自然而然放大了这种感触。

    “计先生，之前感觉不出来什么，但现在感觉舒坦好多了！”

    计缘只是笑笑，淡然道。

    “做人也好，做妖也罢，有时候就是不能有心结，一有心结，久了便生心劫，所以若不是那种不择手段又毫无负担之辈，最好还是将心结以恰当的方式了了，有助生活亦有助修行。”

    胡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抓住计缘话中的漏洞忽然问道。

    “计先生，您的意思是，如果不择手段又在心中认可自己这种行为，也就不会有心结了？”

    计缘笑着望向胡里，点了点头道。

    “不错，这样可能不会有心结，但是天劫来临也会更加凶险，又得以各种方式压制或者寻找转机，最后形成一个死循环，所以别当老赖。”

    “呃……”

    胡里语塞，不敢多说什么，而计缘也没引申下去，其实他知道修行中的邪魔外道之流，也各自有自己的办法，但这些办法不过延缓劫数，更是自断前途，至少在正道看来是这样的。

    而在计缘和胡里于城中四处还账的时候，头上顶着小纸鹤的金甲却不在身边，计缘特批金甲和小纸鹤可以自己去城中转悠。

    或者更确切的说，是让小纸鹤带着金甲转悠，本来进了城里小纸鹤多半自己撒欢飞走，但这次就一直和金甲在一块，带着脚下的大个子逛街，毕竟它再清楚不过，没有大老爷的命令又没有它跟着，这大个子自己估计就会找个地方站一天。

    所以此刻金甲这边的状况是，人一直在缓缓目不斜视地缓缓前进，但每到一个街口或者遇上什么需要转弯的情况，小纸鹤就会在他头顶拍翅膀摇脑袋，让金甲转弯。

    “唧啾~”

    又到了街口，小纸鹤在金甲头顶朝着拍了拍右侧的翅膀，后者视线微微朝上，看到了小纸鹤不断朝着右边挥动翅膀，便朝着右侧走去。

    因为体魄和那冷漠强悍的气势，只要金甲走向哪里，哪里的人就会下意识从他左右两边避开，力求不要惹到这么个明显不好惹的人，毕竟鹿平城这年头治安也不好。

    前头，两个人正在抄家，并且还推推搡搡似乎要动手了。

    “你装了我，害得我酒坛子打碎了！”

    “你个杂碎砰翻了我的一提卤肉，还踩了一脚怎么说？”

    “那还不是你先打碎了我的酒，而且我是无心的，你该赔我酒钱。”

    “什么？你说无心就无心，我这卤肉三斤，花了一百文钱，你那劣酒，二十文顶天了！”

    “放你的屁！我这是花酱酒，一坛两百文钱呢！”

    “你才放屁！”

    “赔钱！”“赔钱，赔礼！”

    两人骂骂咧咧扭打在一起，旁边的人在这会都赶紧散开，两人本以为是怕被自己误伤，却忽然发现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在觉得自己被一片阴影盖住之后，两人一起转头看向边上，发现一个凶神恶煞的红肤壮汉正站在跟前，抬头以斜向下的眼神蔑视着他们。

    金甲一言不发，只是站着就带给个人莫大的压力。

    “怎，怎么？理亏请帮手了？”“这，这不是你的帮手吗？”

    两人对视一眼，明显都松了口气。

    “呃，我看我们算了吧？”“正有此意，不过一两百文钱，爷赔得起！”

    “哼！”“哼！”

    两人各自哼了一声，都不敢去看金甲，赶紧一左一右离去。

    在金甲头上的小纸鹤两只翅膀扇得欢快，似乎乐坏了，但低头看看金甲，发现大个子毫无反应，只好翅膀拍了拍他，后者又继续朝前走去。

第690章 池中影

    什么叫做横行霸道，金甲和小纸鹤现在的状态就是，虽然小纸鹤和金甲并没有横着走，姿态也绝对算不上嚣张，但金甲所过之处旁人绕着走，一个人的身位占据了四五个人的空间，造成了实质上的“霸道”。

    小纸鹤游览经验丰富，总能找到有事发生的地方去看热闹，而金甲虽然冷漠且对外界的很多事兴趣缺缺，但对于小纸鹤的要求还是听的。

    在计缘和胡里于城中到处寻找众狐的债主的时候，小纸鹤和金甲就满城乱转。

    这两个组合到一起，还实力劝架了两波，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下午，金甲和小纸鹤来到了一处比较僻静的城中岔道内。

    “唧啾~”

    小纸鹤一拍翅膀，金甲就走向了右侧一条更深邃的巷子，因为两边建筑的阻隔，这里的光线似乎都要暗上不少。

    别看金甲哪怕变化为人也块头极大，但走起路来几乎是悄无声息，加上此处没有什么行人，金甲行进如风，步伐如烟，一条幽深的小巷瞬息而过，很快就到了巷子的对面。

    一穿过这条巷子，眼前豁然开朗，先入目的是一个得有足球场这么大的池子，一汪绿水寂静无波，湖面上也没有什么荷叶杂草。

    然后周边还有许多绿树，在鹿平城这样的城池里，算得上是闹中取静的好地方，但奇怪的是周围居然没有什么人，照理说这边就算不是闹市区，也会有很多孩子喜欢来玩才对。

    可实际情况是，这么大个池子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当然边上的屋宅也离得相对较远，最近的屋宅离池子边缘的路都差了有二十丈不止。

    这情况在鹿平城中绝对不正常，鹿平城相对于祖越国来说，绝对是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了，而这里连个在池边洗衣服的人都没有，若说是现在时间段的问题也不对，这会天光虽亮，但已经可以说接近傍晚，也算是洗衣洗菜做饭的时间了。

    在过了巷子之后，金甲就停住了，和站在他头顶的小纸鹤一起，视线直直地望着稍远处的大池子。

    “唧啾~”

    随着小纸鹤叫唤了一声，金甲再次迈步，缓缓靠近那一片池子，最后来到了池边。

    能看到池边各个方位其实还是有入水台阶的，但并没有人在这些台阶上洗衣洗菜，而再看着池中的水，说清澈却看不见多深，说浑浊则也不像。

    小纸鹤探头探脑，不时歪着脖子看着水面思考。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一阵狗叫声忽然从一侧的远处传来，吸引了小纸鹤的注意力，只见一只大黑狗从右边稍远处的巷子里窜出来，一路小跑着缓缓接近池边，朝着金甲所在狂吼。

    “汪汪汪……汪汪汪……”

    那獠牙毕露的凶相，那猛烈响亮的吼声，足够让任何常人害怕得立刻逃离，但金甲却纹丝不动，只是等犬吠声接近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才缓缓转过身来。

    金甲那冷漠且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看来的时候，之前凶猛的狗叫声顿时为之一滞，大黑狗的步伐也顿住了。

    来的大黑狗正是路家铺子的那只名叫大黑的老狗，因为今天早就卖完了肉，店铺也已经提前打烊，这样大黑自然也就提前结束了工作。

    小纸鹤看向大黑狗，充满了对这只大狗的好奇，而大黑狗则死死盯着金甲，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金甲的眼神一成不变，还是斜目蔑视地看着黑狗。

    随后金甲朝前一步，大黑狗就退后一步，若是有熟悉这大黑狗的人在附近，看到这一幕一定会目瞪口呆，不过若是再仔细看清金甲的样子，估计也会变得十分理解。

    “吼呜……”

    黑狗龇着牙，压低身子发出一阵阵威胁的嘶吼，不过金甲在朝前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脚步转向一边，而小纸鹤已经先一步起飞，很快落到了一个人的肩膀上。

    “尊上！”

    金甲微微躬身，行礼一丝不苟，在正常状况下，金甲也只会对计缘低头。

    来人正是才带着胡里还清债务的计缘，当然，胡里也亦步亦趋地跟在计缘身后。

    “唧啾~~啾~~”

    小纸鹤站在计缘肩头，一只翅膀不断点着大池塘的位置，计缘笑着微微点头，似乎他能听清小纸鹤清脆的鸣叫代表什么意思。

    “知道了。”

    “嗯，你刚刚是想要将金甲赶离池边吧，这池里头有什么？”

    一边说着，计缘一边转头看向大黑狗，而在计缘到达这边且看到金甲的动作的时候，大黑狗明显放松了不少。

    计缘只是这么一问之后，暂时没理会大黑狗，而是走到池塘边上，双手负背看着眼前的一汪绿水，他曾经夜游鹿平城，当初只是游走而过，倒是没特别注意这一汪池水的存在。

    “汪汪汪……”

    看到计缘靠得这么近，大黑狗略显紧张地大叫起来，计缘转头看了它一眼，笑道。

    “不碍事。”

    听到计缘的话，大黑狗也小心接近池边，冲着池中吼了几声。

    “汪汪汪……汪汪汪汪……”

    “有东西？”

    计缘视线转回水池，双目微微睁大一些，在法眼之中，一切光色之景又有新的变化，水汽水灵在湖中运行的方式也更加清晰，就如同一条条水底的游鱼一般。

    “倒是一个藏风聚水之处，水怕是也不浅呢。”

    这一池子的水虽然看起来像是死水，但在计缘的眼中，这水下其实是有水流交换的，说明这池子其实与地下水相通。

    计缘轻轻一挥手，一道水流缓缓升起，化作一条柔韧的水线飞到计缘身边，一股淡淡的腥味也随着水流出现，其实计缘之前靠近水池的时候就隐约闻到了，现在只是更明显而已。

    计缘伸手摸了摸这池水，顿时微微一惊。

    “这水好凉啊！”

    虽然现在不过开春，水凉很正常，但这池水是冰凉冰凉的，超出了正常范围。

    想了下，计缘再次伸手，好似扇风一般，对着池水轻轻向着左右各自一扇。

    下一刻，满池子的水被计缘的动作牵动。

    “哗啦啦啦……哗啦啦……”

    一片向左，一片向右，在左右两边，池水的水位显著升高，而中间则直接空置，因为计缘的轻轻挥手，居然使得整个池子的池水分开两边，在中间露出了一道两辆马车这么宽的道路，直接能看清池子的底部。

    整个水池最深的地方大约有一丈，但在这一丈深的中心底部，居然还有一个足有一辆马车这么大的孔洞，孔洞中有水，此刻由于两边的池水被计缘分开，这个孔洞就好似一个泉眼一样，不断往外冒着水，水流很慢，但一直不停。

    大黑狗在水池发生变化的时候，就已经下意识退后了好几步，狗脸上满是惊色地看着计缘，好一会才再一次缓缓接近。

    计缘嗅了嗅，那种淡淡的腥味也比刚才更浓了一些，并且随之而来更有一股股寒意上涌。

    也就是这么几息的工夫，泉眼中的水流忽然开始加快，并且那种寒意也越来越强，随之而来的腥味也越来越重。

    “汪汪汪……汪汪汪汪……”

    大黑狗此刻再一次变得很紧张，站在岸边对着水池中间的泉眼大声狂吠，一边吼叫一边还左右横跳。

    “呜……汪汪……呜……汪汪汪……”

    “行了行了，先别叫了。”

    计缘皱起眉头，淡然中带着些许严肃的看着池子的中央，而大黑狗在听到计缘的话后果然不再叫了，只不过浑身肌肉紧绷，微微伏低且露出獠牙，死死盯着池子的中心位置。

    “有点意思，计某当初还真看走眼了，本以为鹿平城城隍的死是因为当年的那狼妖，以及祖越之地其他的妖魔，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了！”

    “哗啦啦……哗啦啦啦……”

    泉眼处大片水流溢出，有一道白影在下方不断闪动，计缘一甩袖，一道墨光从袖中飞出，在身前化为一张展开的字帖，正是《剑意帖》。

    “封闭周边。”

    “领法旨！”

    一众小字以各种清脆的声音齐声回答，随后一道道墨光飞射周围，瞬间有一种朦胧的感觉在周边升起。

    “轰~~~~”

    池中水波炸开，一道白影在扭动中升起……

    计缘摸了摸手中缠绕的捆仙绳，余光看向一侧金甲，淡然道。

    “抓住它。”

    “领法旨！”

    金甲微微欠身，下一刻脚下发力，这池边的石板地好似有一层土石波浪荡漾。

    “砰……”

    一声过后，地面完好无损，金甲已经瞬间跃入了池中。

第691章 白色怪蛇

    池底窟窿周围的泥浆对金甲根本构不成任何影响，双脚踏在泥浆上带起一阵波纹，却连一点泥水都没有溅起。

    “吼……”“轰……”

    白影细长，好似一个大水桶那么粗，但光已经露出外面的部分就有五六丈长，并且疯狂舞动中显得有些混乱。

    “喝——”

    金甲一声大喝，在白影顶端朝着他打来的时候双臂向前。

    “砰……”

    “轰……”

    这一下接触带起的冲击，使得周围大片泥浆和池水飞溅而起，下起了一阵泥水大雨。

    “啪嗒啪嗒……”的泥水溅得到处都是，除了计缘站着的这一小块地方，其他各个方位都满是泥浆。

    呼……呼……呼……

    “哗啦啦啦……哗啦啦……”

    金甲双臂擒着一条巨大的蛇形物体的头部，任由对方不断扭动，而金甲自己则正在一步步后退，不是被顶得后退，而是在主动将手中的怪物拽出来。

    “嘶……吼……”

    “砰……砰……砰……”

    池塘底部的洞窟被像是在下方被不断打击，泥浆飞溅露出的石基上也出现越来越多的裂痕。

    “砰砰砰……”“轰……”

    嗖嗖嗖嗖……

    无数大小石块飞射而出向着池塘外散射。

    “砰砰砰砰……”

    巨石砸在周围的建筑上，看似将远方的建筑都砸出裂痕甚至砸毁，但这些破损却在很短的时间内恢复，周围也没有任何行人百姓的惊叫声。

    “喝——”

    金甲又是一声大喝，双脚微微屈膝，然后猛然朝着后方爆射。

    隆隆隆隆隆……

    “轰……”

    大片混合着泥浆的池水爆开，一条长达三十多丈的细长怪蛇被金甲箍着蛇头拖拽而出。

    “吼……”

    这怪蛇浑身白色十分细长，连双目都是白色，唯独吐着黑色蛇信子，就像是一条被渔夫勾出了洞的黄鳝，此刻这怪蛇正在疯狂扭动，下一刹那直接化为一片白色残影缠绕上了金甲。

    “咯啦啦啦……咯啦啦……”

    一种筋肉搅动的响声在缠紧的白色怪蛇那边传来，金甲的身体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全都被缠绕在蛇身之中，但计缘却一点也不紧张，这点程度对金甲来说可算不上什么。

    不过这念头才产生，白色怪蛇处却忽然冒起一阵阵诡异的黑烟，那种烟雾看着就有种不祥的感觉。

    “滋滋滋……滋滋滋……”

    一种油滋的腐蚀声传来，但金粉色的光芒从白色怪蛇缠绕处散发。

    “咯啦啦……咯啦啦……”

    白色怪蛇缠绕的地方正在越来越鼓，金光从蛇身的缝隙中照射出来，金甲正在恢复黄巾力士的本源形态。

    “喝，孽障！”

    “砰……”“砰……”

    两只遍布金色铠甲的手臂伸出，一只捏住正想要一口咬下来的蛇头，一只攥住七寸。

    金甲双臂一展，雷光迸发，随着金甲体魄越来越大，白色怪蛇非但再也缠绕不住金甲，反而上半身被拉得笔直，好似一根白绳正要被扯断。

    “嘶……吼……”

    白色怪蛇发出痛苦的嘶吼声，一条长长的尾巴胡乱甩动，打在池子中也打在金甲身上，池子内泥浆池水飞溅，石块碎裂，而金甲则纹丝不动。

    “砰砰砰砰……轰……轰……”

    原本金甲可以直接这样将白色怪蛇扯断，但计缘的命令是抓住它，所以在这一刻，浑身猛烈一挣。

    “砰……”的一声，原本就被制住要害的怪蛇的身体直接被震散，再也不能捆住金甲，而金甲抓着怪蛇，就像是双手抓住了一根长鞭。

    “呼……”

    三十丈的细长白影撕裂空气，带着呼啸声在甩动中形成笔直一条，并且砸向地面。

    “轰……”

    哪怕此刻小字已经布阵，但金甲甩动白影的方向依然是顺着一条巷子和街道，并无打向任何房子，但蛇影砸中地面，引得砖石崩裂房屋倒塌。

    隆隆隆隆……

    地面微微震动，但金甲紧接着手中运力，再次将怪蛇砸向另一边。

    “呼……”“轰……”

    “呼……”“轰……”

    “呼……”“轰……”

    ……

    一连四十多下，周围的街道损毁坍塌再恢复，恢复之后再坍塌，最后一下的时候，白色怪蛇直接被砸得嵌入石板地下三尺，瘫软在那里动弹不得了。

    此刻恢复一身金色甲胄，犹如神将降世的金甲以“蔑视”的眼神看着手中软踏踏的蛇头，将之摔在地上，并一脚踩住，然后侧身面向计缘躬身行礼。

    “尊上，已将这孽畜抓住！”

    这会胡里和大黑狗早就已经缩到了远离池塘的一间屋子后面，直到此刻，才敢犹豫着出来几步，但依然不敢接近。

    计缘微微皱着眉头，看向地上瘫软的白色怪蛇，本来说看到白蛇他第一时间该想到白素贞，但这条蛇实在诡异，犹如瞎了一般的眼睛十分浑浊，黑色的蛇信子和那种看着就充满毒素的烟雾也十分诡异，看了只有惊悚，实在无法和任何浪漫的感觉联系起来。

    之前计缘一看到白影，就顿时有种和当年之事联系起来的灵觉，认为当初鹿平城城隍的死和这怪蛇有很大关系，但此刻却又不太确定了。

    这怪蛇虽然很难缠，但似乎只是在以本能肉搏，甚至都感觉有些混乱，根本没有任何理智可言，这种攻击方式在金甲这边不堪一击，对于城隍或许能造成一些麻烦，但应该不至于能杀死城隍。

    “难道不是它害死了鹿平城城隍？它也没这能耐啊……”

    “或许它有呢……”

    这沙哑的声音一出现，计缘就低头看向了自己袖中，并且将獬豸画卷取了出来。

    “你知道什么，或者你认出这是什么蛇了？”

    画卷展开，上头的獬豸基本保持不动的状态，只有眼睛在转嘴巴在动，发出沙哑的笑声道。

    “蛇？不，这可不是蛇……不过确实少见，这是虬褫，原是龙属，它此刻的状态根本神志不清，即便如此，若城隍不小心被它咬了，那也是会要命的！”

    “这就是虬褫？”

    计缘眉头紧皱，看着不远处在金甲脚下瘫软如死蛇的白色虬褫，实际上计缘听说过这种怪物，但仅仅限于名字部分传说。

    “獬豸，你觉得虬褫是有神志的东西吗？”

    “还有你计缘不清楚的东西啊？呵呵呵呵……不过虬褫是不是全都有神志本大爷不清楚，至少这条肯定是不清醒的。”

    “嗯，看得出来。”

    这么说着，计缘念头一动，被分开两边的池水顿时缓缓流回中心，整个池子再次恢复了满池的绿波。

    “计缘，你想怎么处置这条虬褫？”

    獬豸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没有起伏，但计缘的听觉也十分夸张，居然从听感上觉出獬豸似乎有些许的激动。

    “还没想好，你有何高见？”

    “那不如让我吃了吧！让我吃了它，或者吃一点，比如吃掉一个头？”

    獬豸画卷上的图案生动了不少，整个獬豸隐约有黑烟冒起，在画卷上走来走去，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条虬褫。

    计缘眉头一跳，转头再次看向画卷。

    “少了一个头，还是被你吃掉的，那它还能活？”

    “嗬……有道理，应该活不了，所以未免浪费，整条都给我吃好了！”

    计缘嘴角抽了一下。

    “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饕餮……”

    说着，计缘直接将画卷卷了起来，但獬豸的声音还在不断传出来。

    “计缘，计缘，我们打个商量，商量商量，吃心，吃心也行啊，尾巴，就吃个尾巴也可以的……计缘，只吃尾巴……”

    随着计缘将画卷收入袖中，并且短暂封闭乾坤，獬豸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再次看向金甲的方向，虬褫依然绵软无力的被他踩在脚下。

    “直接这么收入袖中，或许不妥……”

    计缘摩挲着下巴，看向自己的袖子，他和獬豸已经远比以往熟悉了，也知道獬豸不可等闲，哪怕在画中，直接将虬褫收入袖内也不好说是不是安全。

    想到这里，计缘干脆取出纸笔，将纸张凌空摊平，然后抓着狼毫笔，伸手在这一池绿水中沾了沾，然后以此在纸张上作画。

    随着笔尖在纸面上划动，水流也在纸面上流淌，并且向着四面八方延展，作画的速度远比常规绘画要快，不多时，一幅绿池清影图就在计缘UU小说完成了。

    “虽然取了巧，但还是可以自夸一句，我计某人的丹青功力着实不差！你们说呢？”

    计缘将画展示给小纸鹤和从刚刚开始就已经目瞪狗呆的大黑狗和胡里，当然只有小纸鹤附和了一句，并且挥动翅膀鼓掌。

    “唧啾~”

    计缘笑了下，不多说什么，只是将画作往前轻轻一丢，那边的金甲也在此刻松开脚往旁边撤开两步，顿时地上的虬褫受到画作摄取，瘫软的身子缓缓悬浮而起，在一阵旋风中没入画卷。

    “噗通~~”

    画卷上的池塘溅起大片水花，虬褫已经进入了池子之中。

    “以它混乱的神志，或许还会以为自己仍在池中吧！”

    计缘稍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后面的胡里和大黑狗，这会他们两倒是蛮亲密的样子。

    “走吧，回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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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狐朋狗友

    随着计缘话音落下，池塘另一头的金甲也绕过池塘慢慢走回计缘的身边，在回来的过程中，身上的金色铠甲逐渐暗淡下去，身体也在同时缩小了一些，到计缘身边的时候，已经恢复成了此前的那个红肤壮汉。

    原本计缘是准备回去了，但转身一半却又回头了，还是再多看了几眼这池塘。

    胡里这会胆子也稍微大了点，小心翼翼地凑近池边，大黑狗见这货都敢靠近，顿时也不甘落后，跟着在后面一点点接近。

    “计先生，刚刚那个妖怪，是什么啊？”

    獬豸说话声音很沙哑，而且很多时候只对着计缘说，胡里和大黑狗靠得比较远，听得比较含糊。

    “妖怪？”

    计缘转头看了胡里一眼，轻轻摇了摇头道。

    “不能说完全错了，但绝对算不上正确，传说虬褫乃是犯了大错的天龙所化，一般在聚阴地修炼，以其有一天能恢复天龙之身，而这一条……”

    计缘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了，这一条虬褫都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行为模式了，脑子都不清醒了，也不知道曾经经历了什么，那鹿平城城隍若真是不慎被其咬伤导致中了剧毒而身死道消，那也真的是倒霉透顶。

    计缘视线一直看着池塘，因为虬褫的离开，这个池塘在法眼之下开始缓缓产生新的变化。

    “果然聚灵聚阴之地，原本被这虬褫占据修炼，竟是几乎完全被吸纳堵死了这里的灵阴之气，不过如今虬褫被我收走，这池子倒也成了一个小问题。”

    “呃，什么小问题？会有新的妖怪么？”

    “那倒也算不上，不过这水阴冷太过，对常人也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这个池子应该是在周围百姓中已经形成了某种不详的共识，大多数情况下不会有什么人来附近，但计缘也还是准备留一手。

    这么想着，计缘左手伸到袖中，从中取出了两枚法钱，随后再次取出狼毫笔，弯腰在水池里沾了一点池水，然后在两枚铜钱的正反两面都写了几个字。

    边上的胡里十分好奇，但又不敢过分窥探，只能在边上偷偷瞄，而计缘肩上的小纸鹤就没这顾虑了，扯着脖子探着脑袋，仔细盯着大老爷计缘手上的动作。

    不多时，计缘就书写完成，两枚铜钱也有一阵黄铜色荧光闪过，下一刻，计缘随手往前一丢。

    “咚~”“咚~”

    两枚铜钱溅起少许水花，铜钱入水。

    隆隆隆隆……

    轻微的抖动感在池子中传来，池塘边缘的池水不断颤动飞溅，幅度不大但频率很高，水中，铜钱缓缓朝下沉落，而在这过程中，池塘中央底部的土石居然有不少向着中心汇聚塌缩。

    等到两枚铜钱接近湖底，这种震动也已经平息下来，两个铜钱正好一上一下重合，但中间的方孔却相差一个直角，两个菱形交错，正好落在池塘最中心位置，池塘与下面的洞窟之间只余下一个细小的钱眼。

    随着铜钱落下，整个池塘的模样并无变化，但在计缘法眼中的气相已经大不相同。

    “不错，这样就可以了，说不定以后还能养出并无什么害处的水精灵物。”

    喃喃一句，计缘抬起头看向四周，轻声道。

    “都回来吧。”

    话音落下，一道道墨光从四面八方飞回，小字们还在途中，叽叽喳喳的声音已经不绝于耳。

    “大老爷大老爷，刚刚那条蛇好怪啊！”

    “大老爷，那蛇妖去画里头了吗？”“大老爷，那蛇妖叫虬褫吗？”

    “虬褫这两个字怎么写啊？”

    “小纸鹤你最近都不找我们玩了。”“小纸鹤已经会说话了！”

    “大老爷大老爷……”

    ……

    计缘摆摆手。

    “行了行了，你们暂时不用回到字帖中去了，就在外面逛逛吧，不过也需要注意安静。”

    “知道了大老爷！”“我们很安静！”

    “对，我们最安静了。”“我们保证安静的大老爷！”

    “没错，谁敢不安静，我和谁急！”

    “我和你一起急。”“我也是！”“算上我！”

    “那你们说谁会不安静？”“好多字可能都不会安静的！”

    “这些害群之字，必须严惩！”“对！”“同意！”

    .…..

    计缘轻轻吸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笑了，本想让小字们肃静，但想到已经许久没放他们出来了，也就没多说什么，反正他们早就知道分寸，等见到人多了会静下来的。

    ……

    天色入夜，计缘带着胡里和金甲回到了卫氏庄园，而小纸鹤身边围绕这大片小字，在这个偌大的庄园四处乱飞乱逛。

    前些日子举办宴会的那个屋内，此刻已经灯火通明，一只只在入夜就幻化为人形的狐狸都穿好了衣服摆好了桌椅，满怀着兴奋的心情等待着计缘和胡里回来，他们可是知道今天不光是去还债的，还能大吃一顿，而且肯定会有陆家铺子的肉食。

    不过计缘和胡里可不是原班人马去原班人马回，还有一条大黑狗跟随在计缘和胡里的身后，三者才来到屋前，就已经能看到里头的狐狸在屋中走来走去的倒影，更能闻到那股狐狸的气味。

    “呜……呜……”

    大黑狗低声嘶吼起来，这么多不正常的狐狸味，咆哮是它的本能。

    “汪汪汪……汪汪汪汪……”

    这猛烈的吼声吓得边上的胡里抖了一下，但好歹没有失态，而屋内的一众人影全都愣住了，但居然也没有立刻发出惊慌的喊叫，更没有哪一只狐狸逃窜。

    “哈哈哈哈……一定是先生他们回来了！”

    “对对对，听到这狗叫就知道了，准是鹤老爷！”

    “好吃的要来了？”“嘿嘿嘿……流口水了！”

    “碗筷摆好，快摆好。”“还有椅子！”

    “我去开门！”

    原来这阵子经常被小纸鹤学狗叫吓唬，这群狐狸已经对产生在卫氏庄园的狗叫声有了一定的免疫力，虽然一开始还是会被吓一跳，但已经不会听到就吓得灵魂出窍只知道慌不择路地逃跑了。

    计缘对此倒是略感诧异，于是对着胡里和大黑道。

    “既如此，一会由你介绍大黑，还有你，暂且别吼叫了，里头的狐狸会被吓到的。”

    “是是！”“呜……”

    这会，正好屋里头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结束，一个幻化出高挑女子模样的狐妹上前打开了屋门，而计缘等人也正好走到跟前。

    “计先生，爷爷，你们回……”

    狐妹眼睛缓缓瞪大，看着计缘边上一条大黑狗，吓得汗毛倒立，只知道缓缓后退，其他狐狸也渐渐注意到了门口进来一条硕大的黑狗，那凶相极为骇人。

    “没事没事，这狗不会伤害我们的，没……”

    “啊……大黑狗啊……”

    狐妹尖叫一声，一阵烟雾腾起，衣衫瞬间空瘪飘落，从中跳出一只惊逃的狐狸，室内“乒乒乓乓”一阵响，狐狸们逃来逃去撞来撞去，有的跳窗，有的钻洞，有的上梁，还有的被同伴撞了几下，干脆原地躺平装死。

    计缘微微一愣，随后嘴角扬起，笑容再也抑制不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也难怪小纸鹤有时候喜欢这么玩一下子，也确实有趣，尤其是那装死的两只狐狸，躺平在地一动不动，也不呼吸，竭力表现出僵硬，可以说是实力演技派了。

    误会终究是误会，一场虚惊很快就结束了，随着越来越的酒肉被摆到了桌上，一众贪吃的狐狸和贪吃的狗，以一种令计缘也略感意外的速度熟稔起来。

    计缘独自提着千斗壶从屋中出来，在附近转了一圈，最后轻轻一跃，到了小河边一颗杨柳树上，斜躺在枝丫上看着天空的星辰。

    屋那边的酒宴正欢，里头的狐狸们一口一个“狗爷”叫得那叫一个亲切，而那大黑狗也来者不拒，谁敬酒都喝，喝酒比喝水还痛快，且根本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醉意。

    “晴空夜色，星辉如霜啊……”

    在计缘的眼中看的是这祖越国土上的星光投射，紫薇星光在这里已经十分暗淡，预示着祖越气数将尽。

    往口中倒了一些酒，计缘就把头转向小河的对面，那边真有几个身形敏捷的人正在朝着这个方向接近。

    “果然今晚还是有些小插曲的……”

    计缘笑了笑，并没有理会那边的黑影，那几道黑影轻盈地跃过小河落在这边的岸上，然后再次朝着卫氏庄园深处行去，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一边有个人正喝着酒看着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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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3章 多了个子孙

    这些人身上肯定带着特殊的东西，至少所有人的气息都隐晦到这种程度，绝对是有护符之流的东西在身的。

    前前后后陆续以轻功越过小河的人一共有十二人，计缘就这么边喝酒边看着他们悄无声息地到了卫氏庄园腹地。

    在计缘视线看着这些人远去的时候，耳中又听到了其他声音，看向卫氏庄园的前方，那边似乎也有武者施展轻功时衣衫的破风声。

    计缘抬头瞥了一眼某处天空，显然小纸鹤和小字们也察觉到了动静，但对于这种可能会是比较好玩的事物，哪怕是一贯吵闹的小字们也没什么声音。

    两个方向的人都是武林高手，至少就计缘的眼光来看，轻功都算得上能入眼。

    第一批越过小河的人虽然行事鬼祟，但却无人蒙面，至多衣服的颜色比较深，领头者的是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消瘦的老头，身边的追随者年龄不一，大多神色肃穆。

    几人最终在卫氏前端原本的待客厅旧址外停下，立刻有半数人四散跳开，占据了各个有利地点作为暗哨，另有两人进了对面的待客厅内，检查过后开始粗略整理收拾起来。

    目前为止一切都和预料中的一样，此刻站在中间的几人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传言这中湖道卫家曾经也盛极一时，如今却落得这般萧索下场。”

    一人看着周围破败荒芜和杂草丛生的景象，不由低声感慨，根据所见建筑的规模，不难想象出这里曾经的辉煌。

    那个站在最中心的老头冷冷一笑，抬手梳理了一下自己一侧的鬓发，那一只右手指节筋骨狰狞，指甲也不短，好似一只可怕的鹰爪。

    “哼，根据情报，这中湖道卫家原本也是祖越武林有头有脸的世家，凭借着家传的宝贝，曾得仙人青睐，奈何急功近利，与妖邪有染，导致满门堕入邪魔之道，最终自招灭门之祸，实乃不足为惜。”

    “大人说得是！”“铁大人所言极是。”

    老头不再多说什么，看向鹿平城所在院落的入口，低声问道。

    “江家人还没到吗？”

    “回铁大人，我们早到了一会，他们应该也快了。”

    果然身边手下的话音才落，外围的暗哨已经传话过来。

    “大家注意，有人来了！”

    留下这一句警示之后，暗哨中的某一个学做夜枭的声音，远远传出“咕咕”的鸣叫声，那边也同样传来差不多的回应。

    片刻之后，几个五个身穿深色夜行衣，并且脸上也蒙着面罩的人陆续穿过院门走入了这一片宽敞的院子。

    先到的那些人中不少人在扫视来者之后，注意力大多就会在中间一个人身上多停留一会，不是看出这人多厉害，也不是认定他就是头领，而是这人是唯一一个不会武功或者说至少也是武功极差的。

    “我等来迟片刻，还望海涵，诸位可是‘南来先登’？”

    即便基本已经能确认大半，但中间那个不会武功的人还是又确认了一遍暗号，听闻此言，先前的老者低声回答。

    “我等是不过是北迁野雁而已。”

    暗号对上，后来的五人立刻在中间男子的带领之下一起扯掉自己面上的蒙布，躬身向着前头的老者行礼。

    “江通拜见大人，不知大人高姓大名，身居何职？”

    老者咧嘴一笑。

    “老夫姓铁名温，身居何职就不细说了，不过是个公门人而已，倒是你，连武功都不会，就敢来此相会？”

    “呃呵，在下也曾想过练武，奈何资质愚钝更吃不得太多苦，所以武功平平，但还是懂一些的。”

    老人也继续揭短，点点头之后伸手往已经初步收拾过的待客厅引请。

    “请吧，我们里面相商。”

    “是，铁大人先请！”

    相互请过之后，除了外头又多了两个放哨的，外头的人也陆续进入了待客厅，这里虽然早就荒废了，但这一间屋子桌椅都还算完好，所以也算合适，不过这里再荒凉，点灯还是不会点的。

    两批人前后分别是大贞的密探和鹿平城的地头蛇江氏，相互对接的事情自然也是对双方都有利的。

    如今的局势，一些眼睛明亮的人已经能看出不少端倪了，而如江家这种原本就和大贞有走私关系的，知道的更是远比常人多。

    关于祖越**伍中有许多邪性的妖魔之流，早已经是祖越国一些势力所公知的了，但前方颓势明显，大贞军势越来越旺盛，则知道的人并不多，至少知道得如江家这么清楚的并不多，实际情况远比大多数人所知道的吓人。

    原本祖越国多年来的糜烂，早就让上至世家高门下至黎民百姓的祖越人没多少认同，如今这情况，江家当然得为未来考虑，所以果断选择帮助大贞，而这也正是大贞需要的，双方一拍即合，也就有了今晚的会面。

    一番探讨用去不过半个时辰，商讨的事情却并不少，没有留下任何书面文件，明确的事物却十分细致，总体而言，就是为快速迎来和平做贡献。

    等一切正事谈完，江通心中也稍稍松了口气，大贞来的人比想象中的好相处也讲道理，是真正能干实事的。

    到了这会，从之前就一直徘徊心中的一些问题，江通也打算问一问了。

    “对了铁大人，江某冒昧问一句，您是否修炼的是铁刑功？”

    坐在一边的老人舒展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筋骨，发出“咯啦啦”的一阵脆响，笑道。

    “不错，老夫修炼的正是铁刑战帖。”

    江通露出些许兴奋之色，立刻问道。

    “那大人一定认识铁幕铁前辈吧？”

    “铁幕？”

    老人皱起眉头，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道。

    “不曾听过，或许只是恰巧也姓铁吧……”

    “这样吗……那铁幕前辈自称也是大贞告老的公门之人，修习的铁刑功出神入化，连当初妖魔化的卫家高人在他手中都过不了几招。”

    “铁刑功！？”

    老人眼中精光一闪，姓铁的人不多但也不是只有他们家，在大贞公门修习铁刑功的更是不少，但两者结合，并且将铁刑战帖修炼到极高境界的，基本只有他们铁家。

    “铁刑战帖造诣很高？”

    江通赶忙点头。

    “不错，造诣极高，这可不是江某这么个外行人说的，当年所见之人皆断定其必然是先天高手，并且哪怕在先天之中也是实力冠绝群雄。”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微微一变。

    “你说他修炼到了先天境界？此话当真？”

    铁刑战帖理论上是能修炼到先天境界的，但真正做到的人一个都没有，甚至创造铁刑战帖的铁家先祖也不曾踏入先天，所以此刻铁温三分惊愕七分不信。

    “江某不敢说一定对，但当初旁观者甚多，几乎人人都可断定这一点！”

    “你和他熟悉吗？”

    老人凑近江通，面色十分严肃，后者不敢怠慢当然实话实说。

    “熟悉倒也说不上，但一起喝茶聊过，叙聊了不少事情。”

    “速速道来！”

    “是……”

    江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与当年同计缘所化的铁幕相遇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其中细节补充极为详尽，那一场校场打斗更是如此，听得一边的铁温的神色也显得越来越激动。

    “难道是我铁家哪一位失踪的老祖？”

    铁刑功造诣高深的大多是大贞公门人，当然会执行各种危险任务，多年来下落不明的人比比皆是，而铁家枝繁叶茂，他当然也不可能记清所有族谱上的人，更何况对方很可能是他铁温的长辈。

    “那位年纪多大了？细说一下其外貌特征。”

    “年纪晚辈并不清楚，只是观那前辈外貌虽然头发花白，但看起来并不如何显老，口中却说早已退出官场多年，哦对了，那前辈脸上有一块胎记，罩住了半张脸。”

    “胎记！”

    铁温一下站了起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当年稽州魏家那位江湖人称笑面虎的神秘家主曾经多次在公差体系内打探，寻找一位脸上有胎记的公门神秘高手，说是魏家大恩人……

    这事当初铁温也知道，只不过据他所知，当年他能涉及的卷宗档案，都找不出这么一个神秘高手，如今想来，当初那高人怕是也早就不在公门体系之内了。

    可这已经是快四十年前的事了，铁温犹记得当初他自己还是个小辈呢，如今记忆却在异国他乡被翻起。

    “铁大人，可是想到了什么？”

    听到江通的话，铁温才缓缓回神，点了点头道。

    “想来应该是我们铁家哪一位老祖，将铁刑战帖修炼到了前无古人的境界，老祖，为何您老人家多年未回，若能迎回家中……哎！”

    这边正在感叹，外头有人快步进入了堂内，行礼之后迅速汇报情况。

    “大人，刚刚属下发现这荒废庄园深处似乎有动静，前去查探之后，见后园深处隐蔽之所，有一屋舍亮着灯火，里头似乎人影攒动十分热闹，像是在摆宴席。”

    “嗯？”“有人？”

    铁温看向江通，后者也是面露疑惑，随后忽然一愣，连忙回答道。

    “近年来传闻这卫氏庄园闹鬼怪，本来江某早就查探过，不过是庸人自扰的无稽之谈，难道真的有鬼怪在？”

    这世道，在他们这些人知情者眼中，妖魔鬼怪可不仅仅是传说了。

    而这会，河边的杨柳上，计缘差点喝酒呛到，他莫名其妙多了个喊他老祖的子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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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5章 书于河中

    那边狐狸全都跑了，跳出屋外的武者们当然还是不甘心的，但或许是因为被刚刚的臭味熏得太厉害，此刻依然有些头脑昏沉呼吸困难。

    直到又过去十几息后，铁温才领着众人，施展轻功跳跃到各个屋顶或者其他高处搜寻狐狸们的位置，只是此刻找来找去，再也没有了那群狐狸的踪迹。

    “大人，它们好像都跑了！”

    “怎么办？”

    铁温脸色难看至极，一双如鹰爪的铁手捏得拳头咯吱响。

    “到底是妖怪，我们武功再高，还是着了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回那宴会厅看看，然后立刻离开这里。”

    “是！”

    几人在屋顶上纵跃，没过多久再次回到了之前看到狐妖夜宴的地方，三个原本倒在室内的人已经被留守的同伴救出了室外但依旧躺在地上。

    “他们怎么样？”

    铁温看着地上的三人，见他们胸口还在起伏，应该是没死，他一发问，也留在这里的江通立刻回答道。

    “他们并无大碍，只是被熏得昏了过去，又因为昏迷期间吸入了过量的臭气，所以现在才没醒来，但脉搏平稳呼吸有利，应该无事。”

    “嗯……”

    铁温点头视线扫向自己的手下们，他们这里伤得最重的只有两人，一个伤在腿上，一个伤在手上，全都是被咬的，伤口深可见骨，来源于狐狸群中的大黑狗。

    所幸对于公门武者来说只是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敷上药几乎不损战斗力。

    “那只狗妖呢？”

    “应该是也和狐狸一起跑了。”

    再回头看了看宴厅，铁温不由又叹了口气。

    “哎，距离无字天书仅仅一步之遥！若是能得此书将之带给皇上，加官进爵岂不唾手可得，哎，可惜啊！”

    铁温话语中透露着强烈的不甘，并且在表面的话之外，心中还有话语没有说尽，在献给皇上之前，说不定还能偷偷看看天书，或许就是一份神仙机缘……

    可惜机会已失，铁温也一众高手再是不甘心，也只能压下心中的不快。

    “江公子，今夜之事虽然出了点插曲，但我们的会面也还算成功，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也该就此别过了。”

    江通看看受伤的两个大贞密探和另外三个被熏晕的，边低声建议道。

    “有几位大人受伤，行动不便，不若去我江氏的府邸休养一阵子，等伤好了再行动？”

    “嘿，不用了，我们会带上他们的，倒不是信不过江公子和江氏，只是这确实不是什么大事，来此之前都早已有了觉悟，对了，等我回朝，今夜之事必然写成密卷，江公子来日必然也是我朝贵人，希望能在密卷上签个字帮忙佐证，证明我等并非没有力战。”

    铁温这话说得虽然好似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着想，是为了证明自己功绩，但表现出的意义却让江通欣喜。

    “一定一定，他日自会为铁大人佐证的！”

    铁温再次点头，向着江通拱手。

    “江公子，后会有期！”

    “诸位大人，后会有期！”

    双方相互行礼之后，铁温命人背起被臭昏过去的三人，同众人一道离开卫氏庄园向北方远去，只留下了江通等人站在原地。

    良久之后，江通身边的家族高手才低声提醒道。

    “公子，他们都走了，我们也走吧？”

    江通点点头，视线扫过周围的建筑，眯起眼睛道。

    “卫家这荒废的庄园这么大，兴许那些狐狸没逃远，兴许就藏在这边呢？你们说，是也不是？”

    “呃，确实有这种可能性，可那些毕竟是妖怪啊，没有铁大人他们在，我等单独在此还是冒险了些吧？”

    家族高手说的话不无道理，江通也是闻言打了个冷战。

    “言之有理，差点被贪念所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先回去了再做打算！”

    没过多久，江通等人也离开了卫氏庄园，偌大的庄园再一次安静了下来，没有酒宴，没有喧闹的狐狸和贪酒的狗，更没有密谋的探子。

    计缘还是斜着躺在小河边的杨柳树上，手中不断晃悠着千斗壶，视线从天空的星辰处移开，看向一侧方向，一只大黑狗正缓缓走来，前头还有一只小纸鹤在引路。

    大黑狗一边走，一边还时不时甩一甩脑袋，显然刚刚被臭出了心理阴影。

    “哈哈哈……那滋味不好受吧？”

    狐狸和黄鼠狼之类成精的妖物，很多会选择修行一种不登大雅之堂的特殊保命之术，也就是“放屁”。

    虽然在很多修行之辈眼中这绝对上不得台面，也对一些修行之辈并无什么效果，但不得不说有时候出其不意之下还是很好用的，尤其是道行弱的妖物遇上强大的凡人的时候。

    计缘当然清楚这种臭味的威力，他作为一个鼻子比狗还灵的人，即便能忍得住绝大多数不好闻的味道，但怎么也不会想要去主动尝试的。

    而听到计缘调侃，大黑狗更是委屈巴巴，刚刚简直被臭的差点三魂出窍。

    “呜……呜……”

    “哈哈哈哈，行了行了，请你喝酒，计某的这酒可不是那边宴席上的大路货色，张嘴。”

    计缘笑言之间，已经将千斗壶壶嘴往下，倒出一条细长的酒水线，而前一个刹那还萎靡不振的大黑狗，在见到计缘倒酒之后，下一个刹那已经化为一阵黑影，立刻窜到了杨柳树下，张开一张狗嘴，准确地接到了计缘倒下来的酒。

    “咕……咕……咕……”

    大黑狗喝着酒，鼻梁皱起，一双眼睛也眯起，显得极为享受。

    “呜呜呜……”

    计缘收起酒壶，看着下面地上摇头晃脑显得十分快活的大黑狗，不由笑骂一句。

    “真是狗中酒鬼！”

    底下这大黑狗虽然灵性非凡，但说到底并非真的是什么厉害的，他刚刚倒下去的一条酒线，是里面混杂了一些龙涎香的烈酒，没想到这大黑狗居然没有当场倒下。

    说来也有趣，大黑狗鼻子很灵，当然经常闻到酒的味道，但狗生中从来就没喝过酒，也没想过喝酒，结果今晚一喝，直接一发不可收拾，感觉找到了人狗生的真谛。

    大黑狗在杨柳树下晃悠了一阵，最终还是醉了，朝前撞到了杨柳树，还以为自己其实是只猫，四只脚抓着树想要往上爬，尝试了几次，将树皮扒下来几块之后，摇摇晃晃的大黑狗直挺挺往后倒下，四只狗爪左右分开，肚子朝天醉倒了。

    “一条狗居然能以这种姿势睡着，长见识了……”

    计缘看着杨柳树下的一幕，嘴角扬起，视线又看向了边上的小河。

    由于老牛的缘故，以及之前的感观，计缘对这条大黑狗天然就有好感，加上这狗也着实有趣，既然心性不错，自己有确实喜欢，自然乐得帮一把。

    取出狼毫笔，无纸张，也无砚台，计缘以神为墨以河为书，一笔一划顺着水流的波动写字，水流轻快，文字也显得悠然自得。

    整个卫氏庄园此刻彻底安静了下来，但却并非是寂静无声，蛙鸣和偶尔的夜鸟鸣叫声传来，反而更添幽静感。

    良久之后，计缘收起笔，手中捧着酒壶，看着天空星辰，渐渐闭上眼睛，呼吸平稳而均匀。

    这么等了小半个时辰之后，围绕在杨柳树周围的一众小字都活跃起来，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大老爷是不是睡着了？”

    “不知道啊……”“应该睡着了吧？”

    “刚刚写的什么呀？”“没看清。”

    “这狗知道自己运气很好么？”“它大概不知道吧？”

    “我猜它知道的！”

    “对了，小纸鹤你能闻得到屁的味道吗？”

    “唧啾……”

    “看他们那样子，大家还是别尝试了。”“有道理！”

    “嘘……小声点……”

    ……

    天蒙蒙亮的时候，大黑狗醒了过来，摇晃着略感昏沉的脑袋，抬起头来看杨柳树，上头睡觉的那位先生已经没了。

    “呜……呜……汪汪……汪汪汪……”

    犬吠声在卫氏庄园的河边响起，但偌大的庄园如同它以往的状态一样，荒芜破败，无人回应，倒是惊起了一群河边捉虫的飞鸟。

    狂吠了一阵，大黑狗略感失落，同时口渴的感觉也越来越强，于是走到河边低头喝水解渴，等狂灌了一通河水之后终于好受了一些。

    只是等大黑狗再看清河面的时候，忽然跳开一步，只见刚刚它喝水的位置水波荡漾之间，相互汇聚成文字，计缘的声音也随着文字的浮现而传出来。

    “喜欢喝酒？那便努力修行，世间大多数美酒都是人间巧匠和修行妙手所酿造，酿酒是一种心境，喝酒亦是，修行向前，行得正道，对于喝酒绝对是最有好处的！”

    随着计缘的声音消失，河面上的波纹也逐渐消失，变成了普通的水波。

    计缘早年就在研究能不能将神意等依附于风，依附于云，依附于自然变化之中，如今倒确实有些心得了，纤云弄巧之中确实也有一番趣味。

    大黑狗正愣愣看着河面，似乎刚刚听到的也不只是那么短短的一句话。

第696章 选择的机会

    恐惧、不安、迷茫、彷徨……以及内心深处的一丝兴奋感……

    胡里领头，带着三十二只狐狸一刻不停地大致朝着西南方向奔跑，大贞密探只是在卫氏庄园内外搜寻了他们小半夜，但这些狐狸从夜宴被刀光剑影冲击之后就没有停下过奔逃的脚步。

    天早已经亮了，众狐所处的位置也已经越来越荒芜，背后的鹿平城早就看不见了。

    “大爷爷，呼……呼……大爷爷，我累了，我好累了……”

    一只背部被刀划开一道口子的小狐狸实在撑不住了，跑到胡里边上叫唤，其他狐狸也大多气喘吁吁，身上伤口流出来的血染红了不少毛发。

    胡里自己也是瘸着腿在跑，痛苦的感觉伴随了一路，只不过他知道人族武者的厉害，至少远不是他们这种弱小妖怪能抗衡的，一旦被追上，后果将不堪设想。

    “接着跑，接着跑，被抓住就死定了，接着跑，大家都接着跑！”

    胡里和其中几只老狐狸心中明白，昨夜那么危险的情况下，居然没有任何狐狸受到致命伤，一来是场面混乱和应变及时，二来，肯定是先生出手了的。

    但这些狐狸也很清楚，昨夜过后，先生不会再帮他们了，甚至连先生名号都不能提了，一切都得靠自己。

    当然了，胡里此刻心中的兴奋感开始逐渐压过恐惧和不安，注意力也更多流连于叼着的书籍上。

    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计先生留给他们这一群狐狸的书，绝对不可能是简简单单的东西，绝对能真正帮助他们立足修行之道。

    ‘这书也得好好保存，善加学习！’

    狐群一直跑了整整两天两夜，直到真的不少狐狸都快累得撑不住了，狐群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休息。

    那是一片山脚老林中的小溪边，三十二只狐狸一只不少地在溪边停下，然后所有狐狸都纷纷窜到溪边，可着劲喝水。

    “咕噜咕噜”的声音徘徊在狐狸们之间，然后一只只狐狸要么趴在溪边喘气，要么相互舔舐伤口。

    “那些人不会再追上来了吧？”

    “应该不会了。”“是啊，我们跑了两天了……”

    “我们还能回去么？”“回哪？卫氏庄园应该回不去了……”

    “那小柳山呢？”“不知道……”

    也在修行，《云中游梦》就放在身边，他活动了一下那只受伤的前肢，在身中的稀薄灵气在这两天的帮助恢复之下，前肢正常活动已经没有大碍，只是还有些疼。

    “大家的伤都没事吧？”

    “除了疼，其他倒是没怎样。”“我也是，就是疼。”

    “我毛发秃了一块，不但疼，还好难看……”

    “会长好的。”

    听到胡里问话，一众狐狸都纷纷表示没事。

    看到大家都有些失落，胡里却笑了起来，重新化为人形，只不过因为修行还不到家，加上也没有随身携带的衣服，所以勉强以幻法一起演化出一件简单的麻衣，不如之前那么精细了。

    “大家不要气馁，之前虽然遭遇危险，但是我们却在卫家的荒宅中得到了这本仙书，光此一点，绝对羡慕死旁人。”

    “对，天书在呢！”“快看看，快看看！”

    “听说卫家的是无字天书，我们是妖怪，能看到么？”

    “之前书发光，还有字飘出来呢！”

    “都过来都过来！”

    胡里左右招手，示意一众狐狸都过来，大家对着天书当然也十分好奇并且满怀期待，所以哪怕身体再疲惫不堪，此刻也立即全都窜了过来，在胡里身边叠罗汉般围成一圈。

    胡里坐在中间，怀着朝圣一般的心情，将《云中游梦》小心地翻开，在翻开的一刻，书面上是空白一片，但这仿佛仅仅是一瞬间的错觉，因为下一个刹那，书面上就满是文字了，仿佛刚刚就存在一样。

    这次不同于之前夜宴中那样绽放华光，《云中游梦》上的文字十分朴实，就像是普通市井书籍的墨文，除了原本仲平休写《云中游梦》的原文，在一些字里行间的间隙之内还有一些蝇头小字。

    “这大字好像写的都是风景，看不太懂啊……”

    “别吵，看小字，里头的小字才是重点！”

    一众狐狸看得入神，那些小字若隐若现，其中有对云中游梦的注释和讲解，但也仿佛有一幅一幅的山水景色在其中，更有许许多多对于灵气五行的理解，可以说隐含了一些天地之理。

    “图画，这图画好真实，我看到了峰顶圆月……”

    一只小狐狸喃喃着，感觉自己的眼神就要被吸入画中，摇了摇头，却发现天已经黑了，再看左右，一只狐狸也没有了，只剩自己在这。

    “呼……呼……”

    一阵凉凉的清风吹过，狐狸满身的毛茸茸化为被风推动的毛浪，他惊愕的看向四周，在看向脚下，这是一座山峰的顶端。

    “怎么回事，你们在哪？大爷爷，二姑，你们在哪？”

    山谷中荡起阵阵回音。

    “你们在哪……在哪……在哪……”

    小狐狸抬起头，上方一轮明月挂天，周围星辰暗淡，再细看，好似明月离山顶十分近，近到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抬起爪子就能触碰……

    也是这一时刻，胡里惊醒，同样发现自己身边的狐狸们都不见了，而自己则捧着《云中游梦》坐在一片白茫茫的软垫上。

    “这是哪里？”

    胡里看向远方，似乎入目的远方似乎看不清大地，显得有些模糊，但下一刻，胡里忽然意识到什么，视线微微向下，才发现自己原来坐在一片宽广的白云之上。

    周围的感触极为真实，迎面吹来的天风，云彩微微飘荡的感觉，这高度看起来也十分吓人，若是掉下去，只怕会粉身碎骨，令胡里的心跳扑通扑通得降不下速来。

    “这里是天上？只有自己……是在幻象中？”

    “是，也不是。”

    计缘的声音从身边传来，胡里一愣，看向身后，却没能见到计缘的身影，环顾四周也同样没有看到。

    “先生，先生您在哪里？先生……！”

    胡里站起身来，不敢随意移动，生怕从云头掉下去，只是面向四方呼喊。

    “看书上。”

    计缘的声音再次传来，胡里闻言下意识低头，看到自己捧着的书面上，正有文字浮现，正是“看书上”三个字。

    ‘不是声音！是文字？’

    仔细感觉，似乎刚刚确实并不是耳朵听到，就像是直接感觉到了计先生的声音。

    “先生，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哪怕之前就已经一定程度了解了计先生的意思，但事到临头，除了见到天书的欣喜，彷徨感当然挥之不去。

    “计某当然是希望你们能帮我，但有些事计某也不会强求，此刻也是一个抉择的机会……”

    文字到这里短暂停顿，然后再次转化出新的文字。

    “此前和你们商议之事，你们皆是满口答应，但是否真是如此则还未知，并非计缘认为你们说谎，而是计某清楚你们并没有认识到此事的真意，也不清楚所谓危险为何，经由大贞密探那一役，也算是敲醒了你们……”

    “你们之中各自看到的书中之景可能相同，也可能不同，各自代表心境和某一时刻可能的境遇，是一种愿景，简单的说，心中所愿，而先观其景，两地所系，道路自现……”

    “不论抉择如何，缘法一场，这都算是计某送给你们的礼物，若你们中有的打算就此选择离去，不论是回原本的山中还是另外觅地修行，计某都不会怪你们，若你也打算离开，就将《云中游梦》交给愿意继续的孩子。”

    胡里明白计先生是什么意思，当初就说过请他们帮忙，这忙是有一定危险的，他下意识问道。

    “若，若大家都想离开呢……”

    这话胡里问得很忐忑，但也是基于对计缘的信任，所以并无太多惧怕，他相信比起欺骗，计先生不介意将心中担忧老实问出来。

    书面上空白了几息，最后浮现一段字。

    “那就将《云中游梦》放在地上，你们自去便是了。”

    “可，可这等天书……这么放着，岂不是，岂不是不安全，要是被风吹雨打，也是暴殄天物……”

    “《云中游梦》会自己回到我身边的，好了，计某的话就到这了，坐在云端好好感悟，免得时间过去毫无所得。”

    “先生，先生？”

    胡里低声喊了几声，手中的书再无反应，渐渐地，他的注意力也被景色吸引。

第697章 狐各有志

    狐狸们醒来的时候，不清楚时间过去了多久，只是最先醒来的狐狸发现天已经黑了，但依然有一些狐狸坐在小溪边一动不动好似雕像，等所有狐狸都差不多醒了，天边的太阳已经重新升起。

    胡里是最后一个醒过来的，等他醒来，天色已经大亮，其他狐狸全都围在身边看着他。

    “过去多久了？”

    “应该过去了一天。”“对，我也有这种感觉。”

    “嗯，应该是一天。”

    “大爷爷，我发现自己站在山巅赏月呢。”“我看到我在花丛中跳来跳去。”

    “我我我，我看到我变成人了，还娶了个老婆呢！”

    “啊？娶老婆？是人还是狐狸啊？”

    “当然是狐狸咯，人这么丑，毛发这么少，怎么过日子啊？”

    “也是哦。”“有道理……”

    “大爷爷大爷爷，你看到了什么？”

    胡里此刻的脸上却并无太多兴奋感，只是舒缓一下气息，平复一下心情，再看了一眼膝盖上的书，合上之后对着众狐道。

    “我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这里去往远方了，带着这本《云中游梦》，若是不远走，迟早会被大贞通缉的。”

    “可，可这里是祖越啊。”

    有狐狸这么说一句，胡里摇头道。

    “祖越根本就不成气候，还是离这里越远越好，当然，你们不想一起去也可以的，回山就行了，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更可以借由昨天所见的光景，好好修行，只要……”

    胡里回忆了一下书中所见，犹豫一会才继续道。

    “只要安分守己，至少.asxs.会比其他妖怪要高的，也会安全一些。”

    这么说算是委婉地建议一些狐狸离开了，而这些狐狸多少都清楚其中的门道，很多都开始犹豫起来。

    “能不能，能不能一起……”

    有狐狸看着胡里怀中的《云中游梦》犹犹豫豫地说了半句话，立刻就被胡里喝止。

    “不可！此事现在尚有选择余地，等我们出了这片林子，所行方向便是以后的路，再有反复，只会招来万劫不复之祸。”

    胡里知道会有后果，但不清楚究竟如何，万劫不复只是他编的，但却不只是用来吓唬狐的，而是真的这么觉得。

    “有谁没看到书中景色的吗？”

    胡里这么问一句，一众狐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任何人应答，也让胡里心中高兴了几分，看来大家都有悟性。

    “既然都有悟性，都看到了图景，那说明都得了好处，我准备继续向西北去了，以后能不能再回小柳山和这里都不知道了，你们愿意一起走的就走，不愿意的就别跟来了，能安宁些。”

    说完，胡里盘腿坐在原地，将书收入怀中，并没有马上起身，而是这么坐着休息连带吸纳周边一缕缕灵气，等了半个时辰。

    这过程中，边上的狐狸淅淅索索地讲着话，有的商讨有争论，有忧愁也有兴奋，三十一张嘴讲了许多，胡里既听得认真，也抱有一种平常心。

    本人在图景中只是看景，胡里可是也在考虑这件事的，如今他的使命感是所有狐狸中最强的，也已经看开了。

    半个时辰之后，胡里再次睁开眼睛，什么话也没说就站了起来，收起幻法，重新化为了灰色毛发的狐狸，然后招呼也不打一声，直接向着西北方向跑跳出去。

    “大爷爷，大爷爷！”“里哥！”

    “大伯！”“等等我……”

    狐狸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胡里已经离去，顿时都下意识站起来，一小部分直接纵跃着跟着跑出去，还有一小部分虽然站起来了，但犹犹豫豫没有动身，而大多数则是小跑着起步去追。

    在这小跑的狐狸当中，有的开始跑得还比较快，但渐渐地越跑越慢，有的则在慢跑一阵之后，加快速度往前追去。

    朝阳已经升起，胡里一个纵跃跑出了山脚的林地，在他身后，好几只狐狸也一起跳了出来，他回头一眼，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有好几只狐狸跳了出来，并且后面还有几个狐影。

    胡里再向前跑了数百丈，然后停了下来，身边的那些狐狸也全都停了下来。

    众狐并没有什么交流，全都转过身来，面向林地的方向坐下。

    时间慢慢过去，陆陆续续又有七八只狐狸跳出了林地奔向他们，和先到的狐狸们一起，分开两边坐成一排。

    傍晚，日头西斜，林地那边已经是一片阴影。

    “大爷爷，应该不会有谁再来了。”

    身边的小红狐狸对着胡里这么说一句，身边这只灰毛的狐狸眯起狭长的眼睛，拍了拍身边红狐的头，点点头后开口道。

    “我们走吧。”

    说完这句，在领头灰狐的带领下，十五只狐狸纷纷起身，再次朝着西北方向跑去，没有狐狸再回头看一眼。

    狐各有志，谁也说不清此刻的选择，哪一方才是正确的。

    ……

    即便已经成了妖，但胡里等狐狸却远算不上强大的妖怪，很多时候都会尽量绕开危险跑，但也不敢耽搁赶路。

    白天找个地方休息，一起翻阅《云中游梦》，看完书后一起修行。

    到了晚上，众狐狸就一起从藏身之处出来，继续赶路奔跑，他们并非是漫无目的地在跑，因为在后面几天的时候，《云中游梦》中就浮现出一张特殊的“云图”。

    所谓云图是仙修中人的称呼，后也被修行界广泛接受，正是一些界域摆渡和各类大型飞行法器的落点，界域摆渡的飞行线路并不会标特别清晰，对应的许多仙家渡口，才是云图主要的构成。

    感觉到这份云图，狐狸们也就有了方向，一路向西北，在赶路的过程中，生活简单而快乐。

    这一天已经是夏日的一晚，月鹿山边某个山村中，一个农夫晚上起夜，出门正掏出家伙打算放水的时候，忽然有动静声从后院传来。

    “咯嘎……”

    这明显是一声戛然而止的鸡叫声，听到这声音，农夫尿意都止住了，从屋边抄起一个锄头，小心翼翼往后院摸去。

    远远看了看鸡舍方向，似乎有一个黑影趴在那边，还有几个黑影在跳来跳去。

    “谁？敢偷我家的鸡，我一锄头打死你！”

    农夫大吼大叫着举着锄头就朝着后院鸡舍冲去，明显也把那边的人影吓了一跳。

    “别别别，是误会，误会啊，请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那个鸡舍边的黑影一下跳开了鸡舍，身边似乎有很多小猫一样的影子乱窜着跳出了篱笆。

    农夫举着锄头到了人影跟前，到底还是没一锄头打下去，紧张地看着那边弓着身子的那个黑影。

    “你是谁，为什么偷我家的鸡？”

    借着月光，农夫能看清这是一个有些微胖的男子，而鸡舍这边有一只老母鸡在外头，倒在地上似乎已经断了气，边上还满是鸡血。

    “误会，误会，如今盛夏白天太热，我便夜间赶路，途径此处，看到有狐狸跃入这边院内吃鸡，我便入了院中来抓狐狸……哦哦，你若不信，这里死了两只母鸡，就当是我买下的，我再多买几只，给钱，给银子！”

    “银子？”

    “是是，给银子！”

    男子从怀中摸出钱袋，从里头取出碎银子，也是这会，他的肚子也叫了起来。

    “咕咕……”

    “呃呵呵……赶了半夜路，饿极了……”

    农夫也是个心善的，而且看到了银子，虽然还有疑虑，但也收起了锄头，看看天色，远方天际线已经泛着金红色。

    “既如此，来我家中坐坐吧。”

    “哎！”

    男子虽然并不紧张，但还是装作擦汗，表示自己刚刚很怕，然后瞪了篱笆外的方向一样，跟着农夫一起去前头。

    这男子正是带着狐群赶路的胡里，而今夜的情况，是一只小狐狸又饿又馋，路过这里听到鸡叫，一时狐性大发，冲来这想要吃鸡，胡里过来的时候已经咬死了两只。

    天色渐渐亮了，村中人都开始活动，而村边上的农夫家中此刻分外热闹，大清早就足有十几个客人在院中。

    天生会察言观色的胡里既是付了钱，又等到天亮后，才和农夫说其实自己不是单独一人，而是拖家带口带了好多人，之前是怕一下这么多人会引人惧怕，天亮村里人都起来了，也就提出想要在农夫家买一顿饭。

    半两白银买一桌饭菜，换谁都十分乐意，加上十几个人果然拖家带口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农夫一家上下欣然允诺，杀鸡杀鸭又把菜，大清早院里就忙得火热。

    因为几个月来的修行，虽然道行不能说大进，但也令狐狸们受益匪浅，至少这会除了胡里，其他狐狸也能在白天维持住幻化的人形。

    厨房中此刻已经有香气飘出来，边上的土炉子上鸡汤也在沸腾，院中坐在长凳上的狐狸们馋得口水直流，这看得忙活着路过的农妇也乐开了，这些人其中还有几个很水灵的女娃，本以为是什么大户人家，现在看来倒也平实得可爱。

    “饭菜快好了，咱们屋里吃还是院里吃啊？”

    一众狐狸赶忙回应。

    “院里吃！”“对对，院里吃就好！”

    “是啊是啊，院里凉快……”

    “是啊，主人家不必麻烦，我们风尘远客，院里吃也省得你们到时候收拾。”

    “好好，那就院里吃，搬个圆桌出来就行了！”

    农妇笑呵呵进了屋子，这群人这种为他们着相的说法还是很令人受用的，不过在她进屋之后，包括胡里在内的所有狐狸都全都转头看向他们屋子的方向。

    屋内厅堂上首，有一尊神像立在那里，前头的小香炉中插着一柱清香，神像衣袖飘飘胡须长长，看起来是个神色悠然的老人，正带着笑意看向厅外方向。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众狐就是不敢接近这神像。

第698章 神君像

    这户农家夫妇一起将桌椅搬出来的时候，狐狸们就在外头接应，帮着将桌椅摆好摆正。

    农家夫妇最后两人一起将一个圆桌抬出来，这过程中在内堂还相互聊着外头客人的趣事。

    “哎，你说这些外乡人也真是奇怪，怎么这么有礼节呢，怕我们麻烦，就是不进屋打扰。”

    “嘿嘿，那是，天没亮的时候那个领头的说是有狐狸偷鸡，帮着来抓，起先我还不信，但有钱赚又在自己村子，不怕他赖账，现在想想他应该说的是实话。”

    农妇笑笑，跟着丈夫一起将里屋的圆桌抬出来，透过帘子看了一眼外头的客人。

    “对了，听说是大贞国那边的人，大贞是什么国度，在哪啊？”

    “呃，我也不太清楚，看着这情况，应当是礼仪之邦。”

    “好了好了，不说了，看他们都饿坏了。”

    两人抬着圆桌桌板出去，胡里和身边的人赶紧站起来帮忙，然后又有人帮助两夫妇一起将菜一盘盘端出来。

    这过程中，坐在屋外的一众狐狸的注意力早就从神像上移开，全都被一盘盘菜肴所吸引，尤其是诸多的鸡肉，白斩、红烧、炖汤，香气四溢十分馋人。

    “来来来，大家都坐下，都坐下，乡村小地方，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千万不要嫌弃！”

    农妇一句客套话，邀请大家入座，早已迫不及待的众狐纷纷跳窜着坐到位置上。

    “不嫌弃不嫌弃！”

    “对对，不嫌弃，这就是好菜了，一桌好菜！”

    “咕噜噜~~~~”

    “呃，两位，我们可以吃了么？”

    胡里这么问一句，站在边上看着的农妇与农夫愣了下，赶紧道。

    “请用请用，各位不要客气，请用便是！”

    钱都已经付过了，当然是任由他们吃了，而胡里闻言则对着众狐一声令下。

    “开饭！”

    刷刷刷刷……

    之前的狐狸们有多拘谨，此刻放开了后的吃相就有多奔放，那大块大块的鸡肉和菜肴往嘴里塞，糖水米饭往嘴里扒饭，鼓着腮帮子疯狂咀嚼。

    一个个全都吃得满嘴流油兴奋至极，他们好久没吃得这么畅快了，这几个月风餐露宿，过得算是十分艰苦。

    正当一群狐狸酣畅淋漓地吃着的时候，一种轻微的笑声忽然在胡里和其中一些狐狸耳中响起。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胡里一下子顿住啃咬鸡腿的动作，脸上的腮帮子还鼓鼓的呢，抬起头看看左右，发现大多数狐狸还在疯狂吃着，但有两三个同伴也在这时候停住了动作。

    “大爷爷，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啊？”

    身边的小狐狸所化的是一个着装打扮都十分朴素的姑娘，此刻凑近胡里耳边小声询问。

    “咕……”

    “有，好像是笑声……”

    胡里咽下口中的东西，抹了抹嘴点头说着，还悄悄瞄了一眼厨房方向，这户夫妇正抬着饭桶往这边走来，以方便狐狸们自己盛饭，显然他们两夫妇并没有笑，至少没笑得这么怪。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再次传来，胡里忽然抖了一下，小心地转头看向背后，正好能透过虚掩的大门缝隙，看到这户人家客厅内摆放的神像。

    “哈哈哈哈哈哈哈……”

    胡里被吓得一抖，膝盖抬起“咣当”一声撞在桌板上，令面前的碗碟都一片震动。

    现在胡里清楚了，这户人家家中的神像，似乎是真的有神灵的，所幸对方似乎并无伤害他们的意思，但这也令胡里十分紧张。

    “快吃快吃，吃完赶紧走。”

    “嗯嗯！”“好！”

    虽然很多狐狸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选择听从胡里的话。

    在胡里看来，若是这神像是本地什么神灵的，那说不准他们已经被神灵盯上了，到底是妖怪，十分怕这个。

    在一众狐狸埋头苦吃的时候，一个浑身白衣白发又有长长白须的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中，走在圆桌边上，一边抚须一边笑看着桌上前的客人。

    老人慈眉善目，在他的眼中，此刻围着桌子一圈的，是一只只狐狸，有大有小有不同毛色，纷纷蹲在椅子和凳子上，用爪子抓着别扭地抓着筷子，不断取用桌上的菜肴。

    偏偏在这种夸张的吃相之下，所有狐狸都维持着谨小慎微的状态，而他们的妖气也十分温和，几乎并无什么邪气和戾气。

    ‘有趣有趣，这么有意思的妖怪，真该让计先生也瞧瞧。’

    胡里身边的狐女正鼓着腮帮子咀嚼着口中的鸡肉，然后舀了一碗鸡汤咕噜咕噜喝着，忽然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身侧，隐约间见到一个白须白发的老人正在身边，不由用手肘轻轻抵了抵胡里。

    “大爷爷，大爷爷，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胡里第一反应是回头看农夫家中的神像，第二反应是环顾四周，但都没看到什么特别的。

    “看到……”

    狐女瞪大了眼睛，呼吸略显急促，话说了个开头就说不下去了，因为那白须老者似乎也注意到了她，已经站在了她的跟前。

    “小狐狸，你看得见老夫？”

    “是，是啊……”

    老人笑了笑，干脆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微光一展，化出身形，正是秦子舟，只不过这里的仅仅是他一缕分神。

    秦子舟的出现当然吓到了其他狐狸，所有狐狸全都止住了吃饭的动作，还有几只受惊直接噎住了，在那死命垂着胸口。

    “我看你们这群灵狐有点意思，这吃相应该是许久没好好用餐了，真是从大贞来的？”

    胡里下意识看了一眼那边在厨房继续忙活炒菜的夫妇两，秦子舟见到则笑道。

    “刘家夫妇不会注意到这里的，也不会在此刻过来，你们也无需害怕，老夫姓秦，好医不喜杀，你们妖气清灵，不是邪祟，老夫不会把你们怎么样的。”

    “回老先生的话，我们其实是祖越逃来的，只是才出来的一段时间，发现号称大贞人士会多一些方便……”

    “嗯。”

    秦子舟多看了胡里身边的狐女几眼，然后将注意力着重放到了胡里身上，上下打量忽然道。

    “你们是在找顶峰渡吧？”

    这话犹如天籁，让明知顶峰渡在月鹿山而苦寻不得的胡里和众狐精神一振，带着期盼的眼神看着秦子舟。

    “老先生，可知道如何去顶峰渡，我们想要离的远些，想要去其他大洲，想要寻找心中向往之地……”

    秦子舟抚着长须看着胡里，这些个道行浅薄的小狐狸，竟然还这么有见识，知道有其他大洲，知道去顶峰渡？

    “看你们道行浅薄却知道不少啊，嗯，你们心中向往之地是何处？”

    胡里尽量放松自己，回答道。

    “此前做梦，梦见隔海远方有一片狐族圣地，似乎是天外还有天地，有灵山秀水，有狐仙修行……梦醒后此景徘徊不去，最后因为遇上一些祸事，干脆就来寻找，一路上吃了不少苦，才搞清楚这里有个不会诛杀妖类的仙人渡口，能去其他大洲，就找来碰碰运气……”

    “哦……”

    秦子舟微微点头，所谓狐族圣地他听计缘讲过，他并无兴趣计较中间话语是真是假，至少想去狐族圣地应该是真的。

    “你口中的圣地，应当是玉狐洞天，在西域岚洲浅苍山之中......”

    这一刻，胡里心中如同过电，之前计先生曾言找不到顶峰渡就在山脚下多转转，似乎是早就算到这一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是叫西域岚洲，原来是那边的一座浅苍山！全凭老先生指点，我等才解开疑惑！”

    胡里两个原来如此其实意义不同，但其他狐狸甚至秦子舟都没有听出来，只见他赶紧在桌面上擦了擦手上的油，站起身来走出席位，向着秦子舟郑重行礼。

    “小狐多谢老先生赐教！”“多谢老先生赐教！”

    其他狐狸也跟随着一起离开位置，向着秦子舟行礼，后者点头微笑，但心中却觉得稍有古怪，但并无不适。

    对于客人们的怪异举止，这户农家夫妇似乎并未察觉，他们也算热情，除了做了约定好的菜肴，还多加了一些菜色，让宾客们吃好喝好，等送走一众客人，两夫妻虽然累得够呛，但得到的钱财也够他们高兴一阵，农妇更是又请了一炷香供奉到客厅中神像前。

    口中还不断念叨祈福：“神君神君，保佑发财……”

    这听得一边的秦子舟有些无语，他可不是送财之神，只是对着狐狸们离开的方向眺望了许久，他本能地觉得，这群狐狸似乎并不简单。

    “世间灵狐，又多上不少……”

    ......

    ps:今天在外头办事，本以为小半天能好的花了一天，头很胀，今天就只有一更了。

第699章 桃枝

    月鹿山十分深幽，山中飞禽走兽不可计数，因为有月鹿山仙门修士的存在，山区很多地方常年云雾不散，至少寻常人看到的是这样。

    山中丰富的走兽和药材，加上月鹿山长久以来的奇诡传说和神仙故事，导致整座月鹿山在当地和周边相当范围内都十分具有神秘色彩，是人们心向往之的仙山，采药人、猎户、游览山川的文人墨客，以及寻着传说故事来寻仙的人，一年到头算是络绎不绝。

    而今正值盛夏，来月鹿山中纳凉的人也不少。

    胡里带着一众大小狐狸在山脚下还维持一下幻形，等进了月鹿山中就全都变回的狐狸，有些自己带着衣服的，还背了个包在肩头，一起撒着欢在山中窜来窜去。

    仙家渡口这种地方，仙修和妖怪对立的情况不会那么明显，至少邪气不重或者有特殊隐匿之法的妖怪不会有什么问题，胡里他们十五只灵狐当然也是如此。

    胡里依然在最前面领路，那位姓秦的神人在后面指点过他们怎么绕过月鹿山的迷阵，所以他们现在前进的目的极为明确。

    一边，两个约莫中年的樵夫唱着山歌背着柴火在山道上走着，其中一人忽然看到一侧山林窜过去一群狐狸，甚至还有狐狸背着布包，顿时大感奇怪。

    “哎，你看你看，那边有狐狸背着包袱呢！”

    “哪呢？”

    “那呢，快看！”

    “哦真的啊！狐狸背着包袱，还这么多，这是不是妖怪啊……”

    另一个樵夫有些小心地说着，但前头那个樵夫却一脸兴奋。

    “你怕什么，这是月鹿山，老一辈都说是神仙老爷住的地方，有些有灵性的飞禽走兽会来这里拜山的，我们跟上去瞧瞧吧？”

    “别吧，赶紧多砍点柴火好下山去……”

    见同伴这样，开头那个樵夫拍了拍腿。

    “哎呀，你啊你，咱这边相传的老话怎么说的？月鹿山多仙人，偶遇仙踪莫迟疑……你想想当年，我们遇上那一老一青两个先生上山，早该跟着去的，那会我回去后一说，陈伯一口咬定那两人准是仙人，悔不该当初没一起跟去啊……”

    同伴一听对方又提这事，顿时笑了。

    “你看你，着魔了吧，又提这茬，兴许当初那两个先生就是入山踏青游玩的文人……”

    “不是不是，你忘了，当初我提醒那老先生他们所行方向山道崎岖，两人皆不以为意，后来陈伯提醒后，我也想起来那两人衣衫整洁面无点汗，脸不红气不喘，你不想想那老先生长须白发的，看着都多少岁了……”

    同伴不耐烦地摇摇头。

    “我可是忘了，这多多少年了，你记得这么清楚？少做白日梦了……”

    “你，你不去我自己去！”

    那樵夫见同伴这样子讽刺他，原本只是三四分意动的，顿时被激起了性子，说什么也要去看看了，直接背着柴火就朝着一侧的山坡攀爬上去。

    “哎~哎~你真去啊？喂……”

    另一个樵夫喊了几声，见到同伴真的快步连走带攀爬的往高处离去，很快就看不见了，顿时有些不知所措的愣在了原处。

    胡里带着众狐在山中窜动的速度其实是很快的，那名追上去的樵夫因为几句话耽搁了时间，所以等上了看到狐狸的那一片山坡，除了灌木丛生，就没见到狐狸了，但所幸他记得方向，不信邪地往前又走了一阵。

    樵夫其实也是一时冲动，此刻的想法不过是对于同伴讽刺之语的应激反应，打算走一段路就回去的，只是往前走了一阵子，站到山坡顶端的时候，居然一脚踩空了。

    “啊……”

    失去重心的樵夫整个人直接滚落了这个山坡，沿途树枝杂草噼噼啪啪在身上脸上一阵，背后的柴火也不少都掉出来，虽然是缓坡，但直线下降距离至少有七八米，最后“砰”的一声撞到一棵树上才停下来。

    “哎呦……哎呦……痛死我了……李二，二子……哎呦……”

    樵夫动一下感觉浑身都痛，有气无力地喊了一阵，根本传不出去多远，这会脑海中满是悔恨和懊恼，怎么就和被迷了心窍一样追过来呢，关键怎么能踩空呢……

    这片山虽然相对安全，但也不是没有猛兽的，尤其是到了晚上，樵夫现在只能希望自己休息一会能缓解一下痛苦，希望自己身上并无什么大碍，希望同伴来找自己，否则若是天黑了出不了山，就危险了。

    “沙沙沙……沙沙沙……”

    不远处灌木那边有淅淅索索的声音响起，一下将樵夫吓住了，右手忍着痛伸向背后，从后头架子上抽出一把柴刀。

    “谁在？是谁？是什么？我手上有刀……”

    正当樵夫万分紧张的时候，那边出来的却是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这少年手中抓着一根上头有些绿叶和花苞模样的小树枝，一出来就带着埋怨的口气边走边说道。

    “你这人，走山道不看路的吗？亏你还是个进山打柴的樵夫！能走吗？”

    人的心态有时候很怪，樵夫看到少年这般骂骂咧咧的，很有种见到麻烦想远离却不得不管的感觉，顿时安心了不少，而且这么个少年也不能是强人吧？

    “问你话呢，能不能自己走啊？”

    “啊？哦，这，我再试试……”

    樵夫皱眉忍痛，想要站起来，但左腿疼得厉害，挣扎了一下没能站起来。

    “行了行了，我来帮你吧，真麻烦……”

    少年快速走到樵夫身边，过来搀扶樵夫，他虽然看着年少，但力气着实不小直接一把将樵夫拉了起来。

    樵夫靠少年扶着支撑平衡，还没说话呢，后者就直接问道。

    “走吧，我送你回去，我来扶着你走，对了，帮我拿着这个，这总哪得住吧？”

    少年先是将樵夫一只右手扛到肩上，然后将手中的枝条递给樵夫。

    “拿得住拿得住，多谢了，多谢了……”

    樵夫连连道谢，心中更是隐隐有种兴奋感，这少年突然出现，又生得如此俊俏，恐怕自己是遇上仙人了，说不定正是自己仙缘呢！

    于是乎，樵夫旁敲侧击地开始和少年不停搭话起来。

    “我常在这月鹿山中砍柴，从小听说了不少山中的故事，听说山中是真的有神仙的，这次看到有狐群背包而走，顿觉好奇，就追来看看，想求个仙缘，谁曾想差点送了性命，还得多谢少年郎了……”

    少年一边扛着樵夫前进，斜斜的山坡在其脚下如履平地，哪怕带着一个人也依然步伐稳健速度不慢，听到樵夫的话，少年直接咧嘴。

    “你确实是有仙缘的人，尤其此次见狐而动，已生根脉。”

    樵夫心中一喜，连身上的疼痛都感觉减轻了不少，带着兴奋赶忙追问。

    “少年郎莫非就是山中仙童？莫非您就是引我入仙途之人？我……我……”

    “哎哎哎……你可别如此激动，我可并非引你入仙途的人，而且我说你是有仙缘的，可这世间多得是有缘无分之人，男女之间如此，仙修机缘亦如此。”

    “啊……那我……还望仙童指教啊……我……”

    少年似笑非笑，眼神深处神色莫名，不再理会樵夫。

    樵夫见对方不理人，想说什么又不敢多说，只能一瘸一拐的，任由少年扛扶着上了山坡，又朝着原路返回。

    不知为何，回去的时候速度特别快，没多久，就看到另一个樵夫还在山道上往外走呢。

    “这是你同伴，让他带你回去吧，我就不送了。”

    少年这么说了一句，樵夫只觉得边上一空，差点没再次栽倒，往边上一看，那刚刚还扛扶着自己的少年已经不见了，但手上的枝条还在。

    ‘这……这莫非就是我的仙缘？’

    樵夫越想越兴奋，然后朝着远处同伴大喊。

    “李二……李二……”

    “啊？”

    李二回头一看，见到身后不远处同来的樵夫，看他一瘸一拐且脸上手上都有擦伤，顿时赶紧跑过去。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哎你这人，还笑？你手上什么？看着像桃枝，也不对，这都啥季节了，桃枝不可能还没开花……”

    “走走走，回去说回去说……”

    樵夫脸上满是兴奋，将手中的桃枝攥得死死的，他没注意的是，这桃枝上的花苞似乎更加殷红了一些。

    山上某处，唇红齿白的少年蹲在那里，笑嘻嘻看着远处的两个樵夫，随后视线转向月鹿山深处，似乎遥遥看到十几只狐狸正跳窜着前进。

第700章 表里不一的老牛

    在少年蹲在那里面露嬉笑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哼，看你笑得如此令人不爽，想必刚刚做了什么阴险之事吧？”

    少年立刻站了起来，看向自己身后，一个外貌上看起来既不雄壮也不魁梧，反倒像农家汉子的男子站在那里，正看着他面露讥讽之色。

    看到这个汉子，少年还是带着笑容看他，但和之前看樵夫下山的情况完全不同。

    “呦，这不是牛爷嘛，终于来了啊？我不过是在这看看风景而已！”

    出现在少年身后的正是牛霸天，对于眼前这个少年他是不太看得上眼的，但再看不顺眼，现在也不好动手打他。

    “看风景？”

    老牛咧了咧嘴，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臂。

    “走走走，带我进顶峰渡，老牛我受不了月鹿山修士的盘查，用你那法子帮我一把。”

    少年只觉得手臂生疼，对方看似轻轻一抓，就好像要将他肢体碾碎一般。

    ‘这蛮牛……’

    “行行行，我帮你我帮你，你先松手！”

    “怎么，你这家伙细皮嫩肉的，不会是个女娃吧，老牛我轻轻一抓的力道都受不住？”

    老牛眼神上下打量起少年来，原本漫不经心，越看眼神越是认真起来，口中还不断喃喃着。

    “不会吧，难道是真的？哎呦，这什么劳子盟里头怪人这么多，你这家伙我也没好好瞧过啊……”

    少年被老牛看得浑身凉飕飕的，他可是知道这老牛十分好色，关键这蛮牛道行很高，而且别看他人形外表很憨厚，实则这只是表象，这蛮牛喜怒无常，有时候动起手来完全不讲道理，是天启盟新招伙伴中极其厉害的一个，也没多少人愿意惹。

    这会看到老牛这样的眼神，少年下意识就炸毛了，狠狠一甩将老牛甩开。

    “你个老牛有病不是，少发神经，去顶峰渡！”

    说着，少年直接向上跃去，掠向山坡顶端，后边了老牛眯眼看着少年离去的方向，转身再看向山下方向，几息之后才跟随少年的步伐而去。

    很快老牛就追上了前头的少年，一起跨入了月鹿山外围禁制之中。

    少年此刻从身上摸出相应的符箓分给老牛。

    “给，收好了就行了。”

    老牛伸手接过，笑嘻嘻地打量着手中的符箓。

    “嘿嘿嘿，心灵手巧啊，符箓这么个精细的东西，你也能鼓捣出来，我还以为只有那些个满嘴放屁的仙人才懂呢，你，真不是女人？”

    老牛看着少年两眼放光，后者猛地一个冷战，这蛮牛的眼神之热切，甚至令少年都起了惧意。

    “你娘的有完没完，老子是男的，你他娘的难道有特殊癖好？”

    “没有没有，我老牛只对女色感兴趣……”

    老牛摆摆手，但还是自己小声嘀咕一句。

    “下次我还是得问问别人……”

    这话听得少年一个走路踉跄，也让在其后面落后一步的老牛露出一丝浅笑，然后将少年给的符箓贴身收好。

    顿时，老牛身上浓烈的妖气快速收敛起来，让此刻的他就如同一个朴实的农家汉子。

    月鹿山修士设立的禁制并不是很强，主要也是顶峰渡毕竟也算是个港口，而非需要太强隔断的禁地，只需要对邪气和不详之气敏感一些就行了，真正进入顶峰渡其实并不难。

    一边在山中穿梭，少年一边还不停叮嘱着老牛。

    “我叫你一声牛爷，是敬你的本事，但牛爷你可得注意了，顶峰渡是到底是真正仙家之地，月鹿山的人可也不好惹。”

    老牛咧嘴笑笑，嘴里嘀嘀咕咕。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这月鹿山听都没听过，仙霞岛和长剑山还差不多……”

    “你……”

    “知道了知道了，老牛我会注意的，对了，不是说还有几个跟班嘛，怎么现在就我们两？”

    老牛面上满不在乎，少年也只能多看着点他了，这蛮牛实在不是他喜欢的那种同行伙伴，但这种真的是牛脾气的人，最好还是顺着他一点，不能完全硬顶。

    “他们三个早就在顶峰渡上了，我们去了就能见到。”

    两人穿过山中某一条溪流之后，周围原本雾蒙蒙的景象变得豁然开朗，老牛张大了眼睛眺望远方，能看到那一座矮峰斜顶着一座斜插如云的巨峰。

    “这就是顶峰渡啊……”

    看到老牛难得有些感慨的样子，少年也笑了笑。

    “不错，这就是顶峰渡，仙修之人弄这些缥缈浩荡感觉还是挺有一手的。”

    老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然后突然又来了一句。

    “不知道这顶峰渡上有没有窑子啊？”

    这话听得少年又是一个踉跄，忍不住有些暴躁起来。

    “窑子？你当那是什么地方？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是嘛……”

    老牛满不在乎地舒展了一下筋骨，浑身的肌肉和骨骼噼啪作响，在老牛大步往前走的时候，身后的少年则是满脸担忧，为什么自己再次回到顶峰渡，是和这蛮牛一起啊……

    顶峰渡上自然远比不上凡人集市繁华，但对于修行界来说也算是难得的热闹了，有些提心吊胆的少年和老牛一起来到这里，见到了老牛还算本分，心中算是稍稍松了口气。

    周围怪人多了去了，或者说对于凡人而言的怪人多了去了，所以老牛和少年这样的组合根本不会引起过多的关注，并且少年的模样在进了顶峰渡之后也有所改变，皮肤黑了不少，身高也高了不少，更像是一个弱冠青年了。

    老牛毫不在意这个少年的变化，这不光是少年之前就和老牛讲过他在顶峰渡有些小麻烦，还因为老牛早就听计缘提过这个少年。

    “那三个家伙呢？快点找到他们，老牛我还有话问他们呢。”

    听到老牛有些不耐的话语，少年甚至一度觉得这老牛可能还没忘了找窑子的事，不过老牛此刻的视线却在远远瞧着集市边缘的位置，那里有十几个“人”正小心翼翼地在走着。

    这些人全都是狐狸变的，不是化形的那种，就是幻法模拟出人躯而已，周围人偶尔会望向那些狐狸，看着那些极力想要表现得十分自然的狐狸，估计也不清楚这里头九成九人都知道他们是狐妖。

    没错，这九成九还包括了凡人，能混迹在顶峰渡的，一些高明的妖怪或许看不出来，像这些狐狸那种实在是太明显了。

    “嘿嘿，娘娘腔你看看你看看，你还让我多注意一些，你瞧那些狐狸，这模样不也没事嘛？”

    老牛指着那些狐狸的方向，看着他们进了一家凡人所开的客栈才收回视线。

    少年有气无力地笑笑，什么话也不想回答，只是忽然愣了一下，马上怒从心起。

    “你叫谁娘娘腔？老子有名有姓，叫汪幽红！”

    “谁应了谁就是娘娘腔呗，嘿嘿，还说你不是娘娘腔，汪幽红这种名字也是男人起的？”

    就如同计缘心中对老牛的评价，属于粗中有细道行又高的，关键很多人容易被他的妖相和人相所欺骗，老牛想要激怒一个人，根本不费什么力。

    少年被老牛随口这么一说，关键是老牛这神态和表情，让他觉得这蛮牛就是这么想的，属于心口如一。

    “你……你……若不是我苦修百年的桃枝不在手上，我……我……”

    “怎么，想打架？”

    老牛轻蔑的看着眼前的已经化为黑黝青年模样的汪幽红，身上隐隐有气息鼓荡，似乎根本不在乎这里是什么顶峰渡，是什么仙家渡口，只要对面的人感应声，他就敢立刻爆发。

    少年强忍住心中怒气，对老牛又是愤恨又带有忌惮。

    “你还真没种，这都能忍，扫兴，老牛我不和没种的人打！”

    老牛咧开嘴，露出散发着寒光的一口大白牙，明明是牛类的大槽牙，却看着比猛兽的犬齿更瘆人。

    少年剧烈喘息几下，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要沉住气，不要和这蛮牛一般见识，好一会才平复下来。

    “懒得理你，他们在那呢，我们过去。”

    老牛看着汪幽红的背影收敛起笑容，我就是还收拾不了你，老牛我也能恶心恶心你！

    想到这，老牛心中还是微微叹了口气。

    这姓汪的十分邪性，这家伙真身究竟是什么连陆山君都没看出来，老牛同样也看不透，而且喜欢寻找有仙缘但还没跨入修仙之徒的凡人动手，汲取对方元气，据说能萃取对方还没生长的仙道根基。

    ‘能从计先生手上逃掉，不管先生有没有认真，不管多狼狈，到底还是不简单的，早晚弄死你！’

    带着这种恶狠狠的想法，老牛才向着快步在前的汪幽红追去。

第701章 老牛的天然优势

    在顶峰渡就要守顶峰渡的规矩，这一点汪幽红还是很清楚的，他也相信同组的人除了那蛮牛也很清楚，所以只要看住那蛮牛就行了。

    相比于以前的习惯，汪幽红虽然依旧下意识地会在顶峰渡中寻找那些凡人，但却不敢如同曾经那般肆无忌惮，毕竟因为这事，两次遇上了计缘，第二次差点就直接死了。

    两人在一家凡人经营的酒楼处汇合，那三人高高瘦瘦，穿着有些像江湖人士，见到汪幽红过来顿时眼前一亮，知道这是他的几种常见变化之一，而边上朴实如憨厚农家汉子的人，想必就是那一位被好几个司命使者一起请进天启盟的牛妖了。

    “见过红爷，见过牛爷！”

    三人没等老牛和汪幽红接近，已经一起向着两人行礼，汪幽红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话，而老牛倒是饶有兴趣的看着三人，又看看汪幽红。

    “嘿，这娘娘腔倒是蛮拽的，老牛我肚子饿了，可有酒菜？”

    三人小心地看了一眼，见汪幽红面无表情，就赶紧对着老牛道。

    “有有有，里面已经定好了酒菜，牛爷，红爷，快快请进！”

    “那还差不多，走走走，别在这墨迹了，进去吃东西。”

    老牛领头在先，路过三人的时候直接一把抓住一人的衣服，将之拎到前头，就这么带着众人进了酒楼。

    果然如同三人所说，早就定好了酒菜，就在大堂的角落里拼着两张桌子，上面热气腾腾的饭菜还有灵气流转，不光色香味俱全，就是灵也不差。

    “哎呦哟，还不赖嘛，饭菜生灵，除了偶然得到的仙果，老牛我还真没吃过这种……”

    “嘿嘿嘿，牛爷你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小人是知道两位要来，特意精心准备的……”

    边上一个最高最瘦的那人凑近老牛跟前赔笑，老牛也带着笑容面向他，然后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老牛就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举动。

    只见在旁人反应过来之前，老牛就忽然抬起手狠狠在旁人身上一锤。

    “砰……”“轰……”

    这一栋酒楼微微一震，那个高高瘦瘦的人就被老牛锤到了地上，上半身已经嵌入了地板，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抽搐，显然虽然没死，但受到了伤害和惊吓。

    “你他娘的诚心戏弄我老牛吗？知道我是牛，还点这么多肉菜，不知道多点一些素的吗？真气煞我老牛，要不是娘娘腔说这是仙家地头，得收敛些，老牛真想一把捏死你！”

    这一举动可把汪幽红吓得不轻，直接出手抓住老牛的手臂，身上法力鼓起，防止这老牛再暴起踩一脚。

    “牛爷，可以了可以了，你们两个，还不快多点一些新鲜的蔬菜，记得灵气要充足，快去快去，把他也扶起来！”

    另外两人赶紧将地上口鼻溢血的人搀扶起来，然后快步走向柜台。

    这一幕不光吓到了汪幽红和另外三个同伴，也将酒楼内外附近的人给吓了一跳，不少有修为的人都将视线扫向老牛，而老牛双目泛起红色血丝，丝毫不让地瞪眼回去。

    “看什么看？教训些小辈，还用得着你们瞪我？想打架啊？”

    “牛爷牛爷，沉住气，沉住气！”

    汪幽红这是真的怕了老牛了，一边顺着这蛮牛说话，一面还不断朝着内外行礼，同那些被冒犯后脸色微变的路过修士道歉。

    “抱歉抱歉，我这位朋友是山野莽夫，脾气不好，没学过什么经文规仪，些许矛盾我们自己会解决……”

    对路人说完，汪幽红还不忘和酒楼掌柜打招呼。

    “地板损毁，我等会照价赔偿，请掌柜放心！”

    能在顶峰渡开酒楼，店家肯定和月鹿山有关系，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汪幽红也不会做得太出格。

    等旁人的注意力终于从这边移开，那边掌柜也笑着点头之后，汪幽红才终于微微松一口气，一直死死抓着老牛的手也松懈了一些。

    这会老牛难得收敛了不少，在汪幽红眼里似乎是这蛮牛可能也后知后觉知道刚刚动手有些过了。

    “呃，娘娘腔，那什么，刚刚老牛我确实冲动了些，哈哈哈哈哈，看起来也不碍事。”

    “你，牛爷，大家都是同道，应当相互尊重，即便你道行高，刚刚也太过了，而且这地方……”

    “行了行了，下回打轻一些！”

    汪幽红差点忍不住飙脏话，而老牛已经漫不经心地在位子上坐下了，冷眼瞥了一下眼前的汪幽红。

    ‘见你个鬼的相互尊重，老牛我要不是从计先生那听过你为了逃命的卑劣手段，指不定还真让你给骗了！’

    这时候，那三人也再次回来了，被牛霸天锤了一下的高瘦男子面色殷红，这不是害羞，而是刚刚那一下并不简单，有些伤了。

    “牛，牛爷，我们又叫了十几个素的，瓜果蔬菜都有……”

    “好了好了，刚刚是我老牛反应过了些，坐吧坐吧！”

    老牛招招手，让边上三人虽然心中有怒气，但还是惧怕更多，盟中怪人极多，眼前显然就是一个，真惹到了可不会顾及什么同盟情谊，当然是更顺从一些好。

    牛霸天咧嘴笑笑，也不打招呼，独自拿起筷子夹了桌上现有的蔬菜吃了起来。

    老牛当然不是纯粹吃素的，但他清楚，如今所处的地方可不是什么清净之地，他宣称吃素，也是一种保障，省得以后若是来个声“人宴”，他不吃就显得怪异，若是吃吧，再见到计先生总是会有些芥蒂的。

    对于这一点，陆山君就没有老牛那么好的借口了，但陆山君也心思洁净，必要时刻若真的要做一些违心之事也能透彻心性，并不会留下心里疙瘩。

    老牛吃着清炖白菜，想着陆山君之前说过的话：“我等如今处境，便是身在洼地沉潭之中，虽表染淤泥，但出水依旧是白藕。”

    老牛听得出也看得出当时陆山君说话时心表如一，也是不由有些佩服，承认自己在这一点上不如对方。

    吃饭的当口，见老牛终于没有再惹出什么事端来，汪幽红紧绷的神经也算是松弛了一些，开始谈一些正事。

    “这次我等在顶峰渡驻留时间未定，等一段时间，会有人逐渐聚拢过来，到时候，我们会一起去灵州，在此期间，我等也需要在顶峰渡集市上多逛逛，若是遇上“古血古器”之物，就想办法拿下，若是遇上可造之材，我等也需要留心考察，以期收之！记住，月鹿山的人如今严了许多，不可太过掉以轻心！”

    “知道了红爷！”“我等定会小心的！”

    汪幽红视线看向老牛，这老实农人模样的家伙一筷子一筷子夹菜，不停往嘴里塞，见到汪幽红看来，老牛撇撇嘴。

    “行了行了，我会着眼任务的。”

    “你不用，你只要不乱发脾气就是帮大忙了，尤其是正道修行之人，别随意招惹，须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行了行了，你个家伙整天说一堆大道理，和个仙修一样……”

    说到这，老牛忽然愣了下，视线看过边上三人之后，着重集中到了汪幽红身上，看得他浑身不自在，甚至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你看着我作甚？”

    “我说，娘娘腔，老牛我看不出你的真身是什么，或者说，你该不会就是个藏于我天启盟的仙修吧？”

    说这话的时候，老牛难得严肃了一些，一双牛眼也微微眯起，旁边三个妖怪全都低头夹菜不敢说话。

    而汪幽红面无表情，冷笑几声并没有多说什么，这么荒谬的问题，这蠢货蛮牛的脑回路果然不正常。

    老牛也没在这上面多做纠缠，见无人理会，顿时做出一种自觉无趣的样子，开始埋头吃菜喝酒。

    只是在老牛眼神深处，一抹带着嘲讽的冷芒一闪而逝。

    正如陆山君之前对老牛说过的，老牛装憨有天然优势，而且装憨不是装傻，技术难度更低些。

    ……

    顶峰渡中，胡里带着其他狐狸茫然无措地到处穿梭，遇上看着和气一些的人，就会提起胆子尝试去问西域岚洲和玉狐洞天的事，只可惜知道的人似乎并不多。

    这会，汪幽红和老牛等人正吃完东西从酒楼里出来，餐桌上素菜全吃光了，肉菜一点都没动。

    这算是老牛自己的没意识到的效果，就连汪幽红都没动肉菜，他们当然不可能也是喜欢“吃草”，只不过有些怕了这憨牛，干脆在他面前也“吃草”了。

    “几位，你们是否知道西域岚洲的玉狐洞天，若是要去那边，我们该怎么走啊？”

    好巧不巧，胡里正好撞到老牛等人，于是直接对着看起来憨厚的老牛询问道路。

    在胡里眼中，这是一种福至心灵的感觉，逛游一圈就自然找到了这里，也看到了这个看着很老实很好说话的农人汉子。

    “玉狐洞天？”

    老牛看看边上的汪幽红，后者立刻抢先说话。

    “你问玉狐洞天做什么？为什么问我们？”

    “呃，这个……只是，只是想去看看，去看看而已，这里的人气息都可怕，就这位大哥看着憨厚老实，一定很好说话，就想来问问。”

    胡里一番话听得汪幽红和边上其他三妖顿觉无语，这蛮牛老实好说话？

    “这些事，你不如去问月鹿山的顶峰渡相关知事，在那边的一座厅堂那，进去问就行了。”

    “这，可那边好多禁制和箓文在，我们，不敢过去啊……”

    果然是些没见过世面的狐妖，但这些狐妖身上妖气却如此清灵，也难怪周围这么多修行人都没对他们有什么过分恶感，汪幽红这么想着，眯眼笑道。

    “过去吧，他们不会对你们如何的，如你们这等小狐妖，船费或许都可免了。”

    “啊？你，你怎么知道我们是狐妖？”

    胡里惊愕一声，身边十四狐也全都大惊失色，一起后退几步聚拢在一起。

    “哈哈哈哈哈……”

    “嘿嘿嘿嘿……”“这些小家伙哈哈哈哈哈……”

    “有趣有趣，哈哈哈……”

    不光是老牛和汪幽红，看到这些狐狸一惊一乍的天真样子，周围路过的修行之辈也纷纷忍不住笑起来，也让众狐莫名其妙地天然收获了不少好感。

第702章 回来就好

    只可惜，仙人渡口去往各方的船只并非想有就马上能有的，界域飞舟不是公交车，没有固定的班次和固定的停靠站。

    当胡里和其他狐狸壮着胆子进入月鹿山处理界域摆渡事务的大厅之时，得到的消息令他们颇为失望。

    “仙长您也不知道啊？”

    胡里和一众狐狸全都站在月鹿山相关知事面前，十五张脸上都明明白白写着“失望”，看得周围人和月鹿山几个修士都有些忍俊不禁，虽然这些狐狸都是大人模样，但在他们眼中还真就是些“孩子”，尤其是那股清灵的纯性，哪怕他们这些仙修之士也看得顺眼。

    如今当值的月鹿山之士是一个短须老人模样的修士，见众狐如此，他笑着回答道。

    “界域摆渡毕竟是各个圣地仙门的宝物，人家也不是急需靠着这个赚钱，虽然每年总会跑一些地方，但只是为自身师门和道友行个方便，我月鹿山还不至于强逼他们提前列出表单线路，多是等界域摆渡之物从所属之地起飞，他们准备沿途停靠之地，就会自然而然收到感应，从而在响应牌上出现大致日期等信息。”

    月鹿山知事一边说，一边指向厅堂内挂在墙上的那些牌子。

    狐狸们虽然不是完全懂，但多少也理解了这位老仙修是什么意思，基本就是想马上去西域岚洲是不太可能了。

    “哎，也不知道要多久呢……”

    “是啊，这里好可怕啊，而且我们钱也不够……”

    “要不我们去打零工吧，我看那边好些凡人铺子也招工人的。”

    “这可以么？”“为什么不可以啊，实在不行工钱少些，管吃住就好了呀？”

    几只狐狸在那讨论开了，而其他狐狸明显十分意动，这一幕同样让月鹿山几个修士会心微笑，很少能看到这样的妖怪，若非他们真的傻到可爱，那股清灵感和天真感，真怀疑什么有道高人教出来的。

    而这会胡里他们的商议也有了结果，还是有胡里一锤定音。

    “好，就这么办，找个合适的铺子，我们去赚钱，在这小心过活，等到有合适的摆渡，我们再去西域岚洲！”

    “对！”“就是。”“就这么办！”

    不得不说，狐狸们的这种对答方式，受到了小字们的很大影响，当初计缘在卫氏庄园的那段时间，小字们和小纸鹤可是不受什么约束的，小字们的魔性对话，也让狐狸们耳濡目染。

    下了决心之后，狐狸们还不忘礼数，在胡里的带领下一起向着月鹿山修士行礼。

    “多谢仙长告知，我们会经常来这里看的！”

    “多谢仙长！”

    行完了礼，这些狐狸们纷纷转身，身后的月鹿山修士相互笑着对视，中间的老者也开口了。

    “请先留步。”

    狐狸们脚下一顿，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来，不过并没有感受到什么恶意，反而见到那老人取出了一块令牌，并且将令牌递给胡里。

    “拿着吧，有这令牌在，找些活干会容易很多，也会安全一些。”

    胡里下意识双手接过令牌，只见正反两面都写着字，反面是：“月上柳梢，鹿鸣山巅”；正面是：“鹿鸣丙二”。

    “多谢仙长赐令！”

    “去吧，等你们离开还给我就行了。”

    狐狸们一阵千恩万谢，脸上的兴奋感止都止不住，高兴得上蹿下跳，有的嘴里嚷嚷着有的吃了，有的嚷嚷着有的睡了。

    等狐狸们离开厅堂，月鹿山的人才都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这些狐狸着实有趣啊！”

    “是啊，生而为妖，清灵天真，这才是灵狐啊！”

    “不错，想那玉狐洞天是狐族圣地，若汇聚的都是这等灵狐，也无愧此名。”

    厅堂内的话狐狸们听不到了，不过他们开开心心出了月鹿山殿堂的样子，倒是被一直留意着这个方向的汪幽红等人看到。

    只不过几人各有心思，而老牛也在心中想着，若计先生看到这些狐狸，想必也会挺感兴趣的。

    ……

    渐渐地，夏去秋来，而人们口中的计先生也已经在半年中走遍了祖越之地，那一场对大贞和祖越都至关重要的战争，也已经濒临尾声。

    大贞军势如破竹，早已过了永定关，攻入了祖越国内，受到的抵抗却反而越来越少。

    不光在计缘眼中，在两国许多有识之士的眼里，这天下也大势已定，祖越灭国也只是和大贞军队的行进速度和占城建立新秩序的速度有关，而祖越的所谓抵抗则构不成多大影响了。

    站在永定关边的山顶上，计缘屈指掐算了一下，望向北方笑了笑，又再次看向南方，眼睛微微眯起。

    “计先生似乎有事？”

    计缘身边，廷秋山山神洪盛廷出现在眼前，手中还提着一个翠绿的竹筒。

    计缘面向洪盛廷笑了笑。

    “确实是有些事，家中貌似有人会来找我，得回去一趟了……”

    说到这，计缘的视线落到了洪盛廷手中的竹筒上。

    “洪山神，你这是？”

    “哦，这个啊，呃呵呵呵。”

    洪盛廷笑着将手中竹筒提起来，打开了上头的红塞子，计缘鼻子嗅了嗅，笑道。

    “本以为是什么好酒，原来只是水啊！”

    “哈哈哈哈……倒是叫先生失望了！”

    洪盛廷哈哈大笑，然后晃了晃竹筒，再将塞子塞上才道。

    “先生，洪某知道先生好酒，但手中并无佳酿，寻常之酒岂可拿来送与先生，倒是这水嘛……”

    洪盛廷晃动了一下，看向廷秋山方向。

    “这水乃是我廷秋山地脉之心处，山灵钟乳下涌现的泉水，可是极为稀少难得之物，洪某手中这一桶，可是百年积蓄啊，虽不是酒，但若先生以此水辅助酿酒，再加上得当的手法，必得佳酿！”

    计缘心头一亮，顿时面露笑容。

    “不错，这倒是有点意思！”

    计缘直接伸手接过了洪盛廷手中的竹筒，掂量了一下也感受了一下。

    “还好并非真的只有这小小一筒。”

    “哈哈哈哈哈，洪某虽然没有先生手中千斗壶这般稀罕的玩意，但深量之物还是有一些的。”

    “如此，计某多谢了！”

    “先生客气了！”

    计缘抓着竹筒绳带，向着洪盛廷行礼。

    “计某还有些事，就先告辞了。”

    “先生请便！”

    洪盛廷也回礼相送，看着计缘踏云离去的背影，他又在后面高喊一声。

    “计先生，将来酿得好酒，可定要让洪某也尝尝啊！”

    “洪山神且放心吧！”

    计缘笑着回应，在云端手提竹筒掂量一下之后，才将之收入袖中。

    寻常酿酒用不着太多水，但手中这水可化腐朽为神奇，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比酒珍贵。

    ……

    也是这会差不多的时候，一个穿着一身淡淡桃红之色衣衫的女子走到了宁安县外。

    女子手中一把油纸伞，还提着一个灰色的包袱，站在宁安县城外，看着熟悉的城市满脸都是喜色，正是修行根基已经巩固之后的孙雅雅。

    ‘家乡还是这般宁静美丽……’

    到了这里，孙雅雅忽然开始变得有些紧张起来了，虽然和家中一直有书信往来，但毕竟这么多年没回来了，不知家里近况究竟如何，不知家人和记忆中有多大差别。

    带着这种忐忑感，孙雅雅踏入了宁安县的城门。

    一入城内，那种充满生活气息的吆喝声就越来越明显，这非但没令孙雅雅感觉到嘈杂，反而更觉宁静。

    如今的孙雅雅当然更加光彩照人且仙气飘飘，不过进城之后也做出必要的“藏拙”，所以虽然看向她的人依然不少，却不会造成什么太大冲击。

    孙雅雅没有一路直往桐树坊的家中，而是拐向了天牛坊方向，人还没到坊口，已经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站在远处街口，孙雅雅热泪盈眶地看着天牛坊外街道上，那个充满回忆且熟悉依旧的面摊，一个略显佝偻的老人正在那边忙前忙后。

    孙福虽然已经年迈，但腿脚还利索，身子也硬朗，依然雷打不动地几乎天天来老位置摆摊，同样守着孙家面摊的规矩，往日如此，今日亦如此。

    这会刚好是饭点过去，面摊上只有一个客人要了碗汤喝，孙福就一手端着木托盘，一手用抹布擦拭各个桌面，收拾之前食客弄脏的桌面。

    某一时刻，孙福好似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有一个红衣女子站在摊位前看着他。

    孙福心中莫名一跳，晃了晃头，小心地询问道。

    “姑娘……你要点什么？”

    听到这一个问题，无语凝噎的孙雅雅眼中泪水夺眶而出。

    “爷爷！是雅雅呀，是雅雅呀！”

    “咣当……”

    孙福嘴唇颤抖着，手中的托盘也一下摔在了地上，千言万语汇聚在喉咙里，最后只蹦出来一句简单的话。

    “雅雅……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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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3章 来客

    孙福此刻脸上老泪纵横，他们全家都知道孙雅雅是跟着计先生登仙而去了，神仙传之类的书籍正是说书人最喜欢讲的一类故事之一，普通老百姓也对所谓仙凡有别有一定的理解。

    所以孙家人在最开始其实是做好了一些心理准备的，哪怕偶尔能收到孙雅雅的书信也是一样。

    而此刻看到了孙女就在眼前，一大把年纪的孙福怎么可能还抑制得住内心的激动。

    孙雅雅看到爷爷哭，赶紧过去扶住老人，她如今的力气可不再是当初文弱少女的样子，轻轻松松就稳住了有些摇晃的孙福。

    “爷爷，雅雅回来了，雅雅回来了，您坐下！”

    在孙福面前，孙雅雅不再隐藏什么，身上的障眼法散去，原本就落落大方的一个姑娘顿时光彩照人，也一定程度上让孙福止住了泪水。

    孙雅雅将孙福搀扶到边上的位置坐下，那边正在喝汤的食客微微张嘴，本来还想客套几句问问老孙叔这怎么回事，但看到孙雅雅的样子，话都说不出来。

    ‘这莫不是仙子下凡……’

    那边的爷孙两也没有完全无视了此刻唯一的外人，在心情略微平复一下之后，孙福看向那边目瞪口呆的食客，再看看对方已经见底的汤碗。

    “喝光了吗？还要不要点别的？”

    看到孙福脸上的表情，食客才醒悟过来，赶紧笑笑。

    “孙叔您忙就是了，我这不用加了，结账结账，雅雅回来了，我都认不出来了，雅雅你还记得我不，就是隔壁坊口的，小名叫二娃啊。”

    “哈哈哈哈，你小子识趣，不用了，今天孙叔请客，不用给钱了！”

    孙雅雅只是礼貌地笑笑。

    “嗯，我记得你的，下次再来光顾摊位吧。”

    “呃好好，一定来一定来，孙叔，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

    孙福这会激动的情绪已经好了很多，等唯一的食客走了，才招呼雅雅坐下，爷孙询问各自的情况。

    孙家人一如既往的规律生活，并没有因为孙雅雅的离开而有所改变，只不过偶尔会有人问起孙雅雅，都被孙家人以外出求学搪塞过去。

    而轮到孙雅雅说的时候，女孩就像是一只打开了话匣子的百灵鸟，将云山美景和修行中功境的美妙同爷爷分享。

    孙福脸上的笑容就没有退下去过，一直笑，一直点头，哪怕他很多事情根本听不懂，但就是知道孙女过得很好很充实，孙女出息了。

    一直在摊位上讲了半个多时辰，孙福才后知后觉地准备收摊。

    “对了，今天要早点收摊，回去好杀鸡杀鸭准备做菜，也让你爹娘早点看看你。”

    今天孙雅雅回来，肯定是要提前回家准备一顿大餐的，也早点让家里人看到雅雅。

    孙雅雅当然也乐意如此，不过视线频频看向天牛坊的方向，此刻终于问了关于计缘的事情。

    “爷爷，计先生有没有回来？”

    “这几年里先生并没有来摊位吃过东西，应当是不在家的，但先生并非常人，我也不好说他就一定不在。”

    “那，爷爷，我想先去一趟居安小阁，马上就回来。”

    “应该的应该的，你去看看吧，爷爷等你。”

    虽然听雅雅说这几年并非计先生亲自教授她本事，但在孙福眼中，计缘就相当于是孙雅雅的恩师了，雅雅去拜见是应该的。

    天牛坊的样子在孙雅雅的记忆中一点都没有变化，只不过短短几年时间过去了，天牛坊的人见到孙雅雅，已经少有人能认出她来了。

    路过双井浦，穿过熟悉的巷子，居安小阁大枣树的树冠已经十分显眼了。

    一接近居安小阁，那种原本宁安县的那种宁静感就更加明显了，就连来见计缘前那种略微的激动都在孙雅雅心中平复下去。

    走到居安小阁门前，见到院门上居然并没有挂着铜锁，顿时心中一喜。

    ‘难道先生在？’

    带着这种希望，孙雅雅轻轻敲响了院门。

    “咚咚咚……”“先生，您在吗，我是雅雅！”

    等了一会，居安小阁内并无动静，孙雅雅失落之余也打算转身离开了，只是没等她转过身去，身后的门却自己打开了。

    “吱呀~~~”

    听到门声，孙雅雅抬头看向院内，却见院中房门都紧闭着，院中也并没有人影，显得有些蹊跷。

    “孙雅雅，你进来吧。”

    院中竟然传来温和的女声，令孙雅雅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寻声望去，只见院中大枣树的一处枝丫上，正坐着一位绿衣绿罗裙的女子，女子靠在树身上，双腿悬于空中没有晃动，安安静静地坐着，正带着笑容看着她。

    见到孙雅雅还失神愣在门口，枣娘又轻轻喊了一声。

    “雅雅，进来吧。”

    “啊？哦！这位姐姐，你是谁，为什么认识我？”

    居安小阁是计先生的地方，孙雅雅当然不会有什么惧怕感，她一边进入院中，一边好奇地看着树上的女子，同时询问对方的来历。

    ‘计先生的院里怎么会有一个女人，还在树上？’

    枣娘笑笑，从树上轻轻一跃，好似一根轻柔的羽毛，缓缓落到了树下，期间身上的罗裙只是微微被风吹拂，并没有向上翻起。

    “我是枣娘，以前看着先生教你写字的，过来坐一会吧，先生不在家。”

    枣娘伸手引向院中石桌，示意孙雅雅可以过来坐，后者毕竟也不是曾经的无知少女了，短暂的惊愕过后也平静了一些，在走入院中的过程中，若有所思地看向了院中枣树。

    “你是这颗大枣树对不对，大枣树就是你，所以你说看着先生教我写字？”

    枣娘笑笑，先在石桌前坐下，等孙雅雅也坐下才开口道。

    “对，又不对，我是枣树凝聚的精灵，是枣树的一部分，我算是枣树，枣树却不是我。”

    不知为何，在得知枣娘是谁的时候，孙雅雅就没有任何局促感了。

    “你一直住在居安小阁吗？一直是一个人？”

    “嗯，一直在呢。”

    孙雅雅还以为枣娘其实早就有了，只是以前她是凡人，所以不见她，如今她修仙有成，所以才现身的。

    “你，你一直在这里，不孤单么？”

    枣娘面上总是带着笑容，轻轻摇头。

    “不孤单啊，居安小阁里很舒服，而且这里是先生的家，先生总会回来的。”

    “那，先生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了啊？”

    “应该有四年了吧。”

    孙雅雅勉强笑了笑，换成她自己，四年一个人呆着都要无聊死了。

    “先生总会回来的，嗯，请你吃几个枣子。”

    说着，枣娘伸手往树上一招，顿时有四个成熟的大清早飞落下来，飞到了孙雅雅跟前。

    “我能带家去么？”

    “都给你了，当然是你自己做主了。”

    县中清风吹拂过来，院中的大枣树随风摇曳，枣娘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对着孙雅雅道。

    “应该马上会有客人来拜访先生的，你爷爷已经收拾好摊位了，你先回去吧。”

    “嗯……”

    孙雅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站了起来。

    “对了，你喜欢吃什么，我可以用食盒装些酒菜送过来的，我爷爷手艺很好！”

    “不用了，我不饿。”

    枣娘微微摇头，礼貌回绝。

    “哦……”

    孙雅雅只能向着枣娘行了一礼，带着四粒枣子离开了居安小阁。

    等孙雅雅一离开，枣娘就抬头望向西北方向的天空，那里的风已经有了细微的变化，这种变化很难被察觉，就算察觉了也不会联想什么，但枣娘却知道，有人正御风朝着宁安县而来，因为这是风告诉她的。

    远方的空中，有三人正御风而行，一个是裘风，一个仙风道骨的中年男子是裘风的师父裴正，还有一个是胡须都长过腹部的老人。

    “练前辈，前头就是宁安县，居安小阁就在其中，希望如您所料，计先生真得在家。”

    老人抚须笑了笑。

    “老夫可从没说过计先生一定在家，只是算得居安小阁里有人而已。”

    “希望不要扑个空吧。”

    裴正也在一旁这么说一句。

    身旁这个老人并不是玉怀山的仙修之士，而是从天机阁远道而来，几年前计缘曾带话玉怀山，说会去天机阁的，然后玉怀山也就传讯了天机阁，后者即便封闭了洞天，也表示会等待计缘大驾光临。

    结果，计缘一直没去，而玉怀山对于这个根本算不到任何痕迹的高人苦等几年之后，终于忍不住自己派人来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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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4章 老迷弟

    当然，此刻的枣娘并不知道来的会是谁，此刻飞来的三人也不清楚居安小阁中的人不是计缘。

    为表示对计缘的尊重，天机阁来的练姓老人可是洞天中地位极高的长须翁，对于推衍一道自然极为自负。

    长须翁确实算不到计缘，但他以其他方面入手，算不到计缘就算和计缘有关的事物，活物不行就死物，所以算得居安小阁里有人的时候，又觉出今日甚吉，长须翁直接就请玉怀山的人带他来宁安县了。

    裘风说话的时候，这位姓练的长须翁话虽然没说满，但心中还是认为计缘就在居安小阁的。

    欲至宁安县，先过牛奎山，三人在空中首先经过的就是牛奎山，天机阁长须翁一看这牛奎山的山势，顿觉了得。

    “此山可不简单呐，灵秀相随亦有风雷之迹啊。”

    “我等也是如此认为的，师父，练前辈，前头宁安县不远了，我等是否落到地上，步行入城为好？”

    “应有之义！”“理当如此！”

    两人对此毫无意见，直接落到了宁安县外，随后一起入了县内朝天牛坊的方向走去。

    裘风等人虽然不是孙雅雅这般靓丽的女子，但光一个长须翁，除了没那么胖，那胡子比加强版的圣诞老人还夸张，绝对是会引起围观的，为了避免麻烦，他们也施了障眼法，让他们在常人眼中也显得普通，至多算是三个年龄不一的斯文先生。

    天牛坊外，孙记面摊已经收摊离去，所以裘风等人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只是到了天牛坊外，长须翁已经能感受到隐隐随风流动的灵韵，似乎是以居安小阁为中心的。

    这一点并不明显，只不过在进入宁安县之前，长须翁就在细心观察整个牛奎山到宁安县的格局，体会能令计缘隐居的地方究竟有什么特别的。

    “计先生隐居之所，果然是好地方啊！”

    “是啊。”“不错，宁安县确实是好地方，只是不知先有宁安县之好，再有计先生隐居，还是说反一反。”

    听到裘风这么说，长须翁和裴正也不由看了他一眼，但两人都没说什么，各自伸手一引，入了天牛坊中。

    天牛坊偏角处，居安小阁的大枣树永远那么显眼，到了院前，哪怕是三个道行高深的修仙者也略微提振精神。

    “师父，练前辈，居安小阁到了，我去敲门。”

    “且慢！”

    长须翁抬手制止裘风，看向两人道。

    “容我整理衣冠仪容。”

    裘风和裴正本以为长须翁所谓的整理衣冠就是看看自己是否整洁，可没想到，长须翁说完这句话之后，先是整理衣冠，再是取出一柄拂尘浑身上下拍打，打去那并不存在的尘埃，然后还取出了一个银瓶。

    只见长须翁将银瓶轻轻一抛，银瓶就悬于空中并且自己打开了口子，有清泉从中流出，而长须翁则双手接泉水，开始清洗双手，并且清洗面部。

    裘风从没见过这场景，只是略显诧异的看向自己师傅，希望他能给予解答，但裴正也没见过这阵仗，虽然知道这是长须翁处于尊敬，但这也太过了吧。

    只不过裘风和裴正再好奇，也不会在计缘的家门口问一句“道友是否太过了”。

    长须翁整个整理的过程大约持续了二十息，然后才以丝巾将手和面部擦拭干净，带着有些圣洁的笑容看向身旁两人。

    “二位道友久等了，古经有云，欲面圣人，须有虔心……裘风道友，练某来敲门就行了。”

    言罢，长须翁当先一步来到居安小阁正门前，先是凝望了小阁牌匾许久，然后轻轻扣响门扉。

    “咚咚咚……”

    “天机阁长须佬练百平，前来求见计先生！”

    长须翁的声音传入居安小阁之中，里面的枣娘听得一清二楚，她就坐在大枣树的树枝上看着院门方向，犹豫着是不是要去开门。

    天机阁的练百平，不认识，没听过，而且先生也不在。

    居安小阁里面肯定是有人的，所以现在的情况，八成就是里面的人装作没听到，这让练百平有些尴尬，他暗自清了清嗓子，然后再次敲门。

    “咚咚咚……”

    “晚辈练百平，前来求见计先生，还望先生见我一见。”

    这句话说完又等了一会，居安小阁中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裴正看了裘风一眼，后者便上前一步。

    “要不还是我来叫吧？”

    练百平很是郁闷地退开一步。

    “还请裘道友来说吧……”

    “嗯。”

    裘风点头之后正要敲门，却有轻微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本来只当是路过的凡人，三人不予理会，但却有清朗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三位前来寒舍拜访，计缘有失远迎实在是抱歉，只是计某也才从远方回归，未能入得家门呢。”

    ‘计先生！’

    三人心中一跳，全都转过身来，不远处小巷口，计缘正出了小巷向着这里走来。

    “计先生！”“原来计先生才回来啊！”

    “不敢劳烦先生远迎，我等也才到。”

    计缘和三人相互行礼，注意力也着重落在长须翁身上，不说他刚才也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就是没听到，光凭这外貌，也得联想到天机阁的长须翁。

    而练百平此刻双眼放光，看着计缘的神情甚至略微有些激动，而心中的激动则比表现出来的更甚。

    ‘这就是计先生，果然，果然道融天地……’

    也是这时，居安小阁的门“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枣娘已经从枝头落下，快步走到了院门处。

    “先生，您回来啦！”

    ‘女人？’‘是人是仙？’

    裘风等人面面相觑，竟一时间看不出枣娘跟脚，而计缘也不多说什么，向着枣娘轻轻颔首之后，直接请三人入内。

    “三位远道而来，里边请，枣娘，帮我泡一壶蜜茶，我这边蜂蜜已经没有了。”

    “是，枣娘这边有一直有留心采集的！”

    枣娘开开心心地去厨房泡茶，计缘则招呼三人在院中坐下，首先便对练百平表示歉意。

    “练道友，计某本打算去天机阁拜访，因为手头的事情耽搁了，在此向天机阁致歉……”

    “先生，先生千万别这么说！”

    已经坐下的练百平又立刻站了起来，向着计缘行了一礼。

    “先生何许人也，我天机阁本就该上门相迎，如此才合乎礼数！先生何过之有？”

    练百平从见到计缘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在细心观察计缘，见其身上法衣朴素并无任何灵文法咒，其人也并未施展任何法术神通，但有形之尘和无形之垢全都远离其身，心中对计缘的恭敬就更甚了。

    “练道友言重了，不过既然道友来了，计某此番或许就不用去天机阁。”

    计缘这话吓了练百平一跳，什么？您老人家不去天机阁？还是因为我？那我回去还不被阁佬们活撕了？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先生！先生还请务必同我一起前往天机洞天，我天机阁自从知晓先生要来访，上上下下整顿洞天，无人不是扫榻相迎，苦盼这一天久矣，先生若是不去，阁中定会怪罪我办事不力，轻则禁闭百年，重则削去两成修为啊……”

    计缘不由眉头一跳，有这么严重？你这老头不至于胡诌吧？

    “呃，若计某修书一封让练道友带去呢？”

    “那也不成，哎！不若先生就让在下跟随在先生身边好了，先生不去天机阁，我便也不回去，就不算我相邀不力了！”

    没想到这么个长须翁居然还和孩子般耍起了无赖，计缘也是无法，只能答应。

    “好吧，计某去一趟天机阁就是了。”

    枣娘这会也端着茶盘出来，在桌上摆好茶盏，提起茶壶为众人倒茶，一股蜜茶的清香也随之飘荡开来。

    细闻茶香，其中可不止灵气那么简单，而是产生了一种灵韵，这一点长须翁心中一清二楚。

    “几位，请用茶。”

    “多谢！”“多谢先生，多谢枣仙子！”

    枣娘也是笑了，这种称呼根本不好听。

    “叫我枣娘便是了，对了先生，雅雅也回来了呢。”

    “嗯，计某知道的。”

    另一边的长须翁喝着茶，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把袖一甩，从中飞出几条晶莹剔透的大鱼，这些鱼被一层水流包裹，在半空中不停游动，其形如梭，大小却没有一条小于常人手臂的。

    “听闻计先生喜欢吃鱼，在下来之前特地准备了几条好鱼，还请先生笑纳！”

    这人有准备的呀……

    计缘看着这几条鱼，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如此，计某就却之不恭了，正好今天下厨烹饪了这些鱼，同三位道友一起享用，嗯，枣娘饿不饿，要一起吃吧？”

    见计缘看向自己，一边枣娘面露喜色，连忙点头回应。

    “饿，枣娘吃的！”

第705章 刷存在感

    枣娘满口答应之后，裘风、裴正和练百平三人当然是毫无意见，不说裘风曾经吃过计缘做的鱼，知道计先生的手艺，裴正作为裘风的师父，当然也从徒弟那边听过这事，而练百平根本就是有备而来的，没想到礼物计先生收了不说，还能尝到计先生亲自做的鱼。

    “三位在此稍后，计某准备处理一下这鱼了。”

    计缘见大家都没意见，说完这话，把手一招，将空中悬浮的几条晶莹剔透的大银鱼招向厨房。

    “先生请！”“先生可要人帮忙，练某也可以帮厨的，不用法术神通的那种。”

    练百平说话的时候还有些受宠若惊，计缘只是摇了摇头，说一句“不用”，再叮嘱一声，让枣娘招呼好客人就独自进了厨房。

    哪怕计缘已经进了厨房，练百平依然连连抚须笑容满面，是个人都能看得出他心情很好，不过他也不会计缘一走没了正形，对于枣娘他依然不失礼数。

    “枣道友，这蜂蜜茶清香怡人灵韵天成，果然好茶，枣道友好茶艺！”

    练百平向着枣娘也行了一礼，端起桌上茶盏浅浅饮了口，裘风和裴正知道能在计先生院中的女子不简单，但是在没有练百平这么厚脸皮，则只是对着枣娘点了点头，赞叹一句“好茶”才坐下。

    “不用叫我什么枣道友，和先生一样叫我枣娘就行了，喜欢这茶的话可以多喝一些，平常先生可多是只会赠人一杯的，今天管够。”

    三人再次向枣娘行礼致谢，后者则笑了笑坐在空着的石凳上，拿出了一本书看了起来，哪怕有三个修为都不俗的仙道修士在边上，也根本毫无任何紧张和拘束感，是真正的处于清静之中。

    练百平小口喝着茶，视线的余光从枣娘身上转移到边上的大枣树上，这位绿衣衫女子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早已经不言而喻了。

    厨房那边，烟囱上已经有炊烟升起，计缘这会将许久不用的土灶添柴点火，刚刚枣娘的茶水显然也不是柴火现烧的。

    有时候下厨也是一种特别的乐趣，尤其是食材真的不错的情况下。

    站在厨房砧板前，计缘把手一挥，一条银鱼就落到了砧板上，还在不断颠簸，因为水流从身边剥离，它感觉不适，本能地想要跳到附近水汽比较浓的地方，正是边上水逐渐煮开的锅里。

    计缘笑了笑，拿起菜刀，以刀背在鱼头上“砰”地一拍，顿时将这条本来不可能晕过去的鱼给拍晕了，然后手起刀落，一刀切入鱼头。

    “嘎吱~”

    声音就像是在切一把扎实的青菜，鱼头和鱼身的断面居然结起一层白霜，并且断口之处只有一条脊骨，却见不到任何内脏。

    “好鱼！已经灵而生骨，若是再给你个百年，计某就不会下刀了。”

    通常而言，这种鱼应该是水之精所汇聚化生，一般徒有鱼形而不是真的鱼，比如五脏六腑之类的东西就不会有，但时间久了，如果真的凝聚出来，就算得上是真的生灵了。

    而计缘手中这鱼则更不简单，居然并非单纯水灵，而是水木相会，哪怕以计缘如今的见识也知道这是十分罕见的。

    鱼一共有五条，有大有小，计缘也没打算全部做完，留下了两条不大不小的，将剩下的三条一一料理。

    想要处理一份如此珍贵的食材，也是要一定经验和手段的，尤其道行更却不得，在计缘手上，可以使得这鱼如同正常鱼类一样被拆解，被烹饪，做出各种口味，但换一个人，很可能鱼死了就会直接融于天地，或许最简单的方式就是煮汤了，直接能得到一锅看起来干干净净，实则精华保留大半的“水”。

    但有趣也有趣在这里，因为并不是真的生灵，所以这鱼被计缘大卸八块了，但还是能动，并且活力不减。

    在计缘料理完了三条鱼之后，那边的锅已经烧热了，将油往锅中一洒，再一挥手摆入一整条鱼。

    “滋啦啦……”

    油声一起，香味也随之飘起，刚刚还活蹦乱跳的鱼终于没了动静，计缘拿着铲子翻炒，凭着感觉将摆在边上的调料依次放进去，普通的酱料中还有那香气四溢的新鲜枣花蜜。

    三条鱼，三种不同的做法，但却还缺一味佐料，于是在院中四人喝茶的喝茶看书的看书之时，计缘的声音从厨房传出。

    “裘先生，可以去买点新的干菜来，家里的都好几年了。”

    枣娘处于自身灵根之侧修行，在暂时没有明显瓶颈的情况下，修为自然一日千里，回来的时候计缘就知道如今的枣娘已经不是只能在院中活动了，但他她显然在这些年一次都没出过院子，不是不能，就是不想。

    所以计缘觉得还是拜托裘风去买一下好了，反正和裘风算是很熟悉了。

    听到计缘的话，裘风笑笑正要应答，一边的长须翁练百平抢先站了起来。

    “计先生，何必劳烦裘风道友呢，今日整个宁安县在售的干菜，以东街口的年轻人担子里的最好，但整个宁安县最好的干菜，却在庙司坊口一户陈姓人家那里，如今刚刚开坛晒干，正是最鲜美的时候。”

    练百平说着已经将自己茶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离开位置朝院门走去，只要计缘不阻止，他就真要去搞干菜了。

    结果事实证明长须翁赌对了，计缘只是在厨房里愣了一下，但没说出不让他去的话，练百平也就打开院门，还不忘朝着门内说一声。

    “练某去去就回，诸位放心，定不会让那户人家吃亏的！”

    练百平出了居安小阁的院门，脚步轻快如一个少年，有句话叫做闻名不如见面，正是如今他内心对计缘的真实写照。

    计缘这个人，其实哪怕天机阁封闭的洞天，理论上同外界一点也不接触了，但还是知道了一些关于他的事，用一句高深莫测来形容绝对不过分，甚至其人的修为高到天机阁想要测算都无从算起的地步。

    哪怕天机阁的人谁都没接触过计缘，但越是了解计缘，天机阁上下对计缘的敬畏就越深，甚至从最开始强烈建议接触计缘，到了后面则有些患得患失了，既想接触又不敢接触，直到玉怀山传讯过来，顿时整个天机阁有一定辈分的修士都激动了起来。

    练百平能有这资格直接来云洲南垂，那不光是勇气十足，也是经过了好几轮角逐的，有这机会和计缘相处一段时间，怎么能不刷够存在感？

    在宁安县中尽量不用什么神通法术，练百平一路快步前行，走出天牛坊，穿街走巷直奔庙司坊，那脚步，年轻人跑步都未必跟得上，但偏偏看着还是不紧不慢。

    县中街道沿途的叫卖声不绝于耳，练百平第一次来宁安县，却好似对整个宁安县了若指掌，不问人甚至不用如何看路，左行右转都是最近或者最合适的路。

    很快，这位胡须长长的老人就到了庙司坊坊口，入了一条左侧的巷子，准确地将脚步停在了巷口第二户人家的门前，整个过程从他出了居安小阁到现在，还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下午的阳光刚刚被西侧的一些屋子挡住，使得陈家院子里晒着的干菜罩在了阴影之下。

    “好了好了，晒得也差不多了，今晚就能做来尝尝。”

    “嘿，哎，这一大缸子芥菜，最后只有这么一小包，还得给我姐他们送去一点。”

    院子里，是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年轻汉子正在收菜，这些干菜被晒在两张破竹席上，正一点点聚拢起来，一股淡淡的干香隐隐飘出院外。

    练百平双目精光一闪，已然看出这两席子的干菜隐约有种特殊的韵味在其中，这是一种神奇的感觉，哪怕是很平凡的事物，也有其特别之处，有些很简单的东西，哪怕方法差不多，就是有人能化腐朽为神奇，其中不光有人为因素，也要暗合天数。

    “咳咳，这位老妇人和年轻人，你们院中干菜，可否匀老夫一些？老夫定会有厚报的。”

    院中两人抬头向院门口，只见一个胡须老长面色红润的灰衣老先生站在那边，正带着笑容看着他们，或者说看着席子上的干菜。

    这老人一看就不太普通，院中老妇人和年轻人面面相觑，后者开口道。

    “老先生要多少？”

    “不多不多，只一盘菜的量即可。”

    才这么点啊？年轻人顿时就笑了，从席子上堆起来的干菜处捧了一手捧，站起来走到院门处。

    “老先生可有东西装？”

    “就装我袖中吧，我抓着袖口，不会撒了的。”

    练百平将右手袖口拉开，年轻人便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将手中一捧干菜送到了他袖子里。

    “多谢多谢，这干菜的价值嘛……”

    “老先生就不用谈什么钱了，一捧干菜而已，就是去集市买也值不了几个钱，就当送与先生了。”

    宁安县人向来敬重有学识的人，眼前的老者，怎么看都不是个普通老汉，像是个老学究。

    “哦，这怎使得啊……”

    练百平嘴上这么说，面色带笑却并没有拿钱的动作，反倒是凑近了一些，对着年轻人低声道。

    “老夫知晓你兄长正在大贞军中，如今已经随军攻入祖越，接下来老夫说的话，你定要记住，万不能忘！”

    年轻人微微一愣，这老人怎么知道自己兄长在军中？而攻入祖越？军情怎样了现在这里还没传到呢。

    “两日后，你兄长必有书信传来，届时你们务必立刻找一个识字的先生代写一封家书，上头告诫你兄长，一年半之内，祖越东海边，有户张姓人家出了个败家儿，将会把家中一件宝贝卖掉，你兄长随军攻伐，有可能会正好攻到东海边……”

    “若是遇上那张家败家儿，当三劝其人，勿要卖掉宝贝，若此人再三不听劝，当让你兄长想尽一切办法，借钱也好，典当物品也罢，定要拿下那宝贝，带回家来！”

    年轻人被眼前的这老头说得一愣一愣，难道这是个算命的？于是下意识问了一句。

    “是什么宝贝啊？”

    练百平抚须不语，两息后才开口道。

    “那是一个高人所写的‘福’字，能得则得，若没能遇上或者失之交臂，也不可强求，切记切记！”

    “好了，老夫的话说完了，多谢这一捧干菜，告辞了！”

    说完，练百平朝着年轻人行了一礼，直接顺着来路大步离开。

    那边院子里，老妇人见儿子和那老头在院门口嘀嘀咕咕说半天，也觉得奇怪。

    “儿啊，你们说什么呢？”

    “哦……刚是个算命的，瞎说了一堆……”

    “那还愣着干嘛，快来收菜，看这天得下雨了。”

    “哎！”

    年轻人挠了挠头，就回去和母亲一起收干菜了。

第706章 绝妙手艺

    练百平也就几句话的工夫就从陈家人手中取到了一捧干菜，然后同样在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内就回到了居安小阁，在同院中几人见礼之后，他亲自送到了厨房门前。

    “计先生，干菜取来了，刚好一捧。”

    “嗯好，送进来吧。”

    “是！”

    练百平微微抖袖，将干菜全都从袖子内抖出，轻轻接住捧在手中进入厨房。

    居安小阁的厨房只有一扇门和一扇小窗户，但内部并不显得昏暗，计缘在灶台边的砧板上切着什么作料，土灶的炉火也在不断跳动。

    “先生，干菜。”

    “嗯，放在这木盆上，均匀铺开就行了。”

    练百平看着小木桌上的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盆，里头还铺了一层轻纱，应该刚刚合适将一条鱼全部塞进去。

    练百平按照计缘的指示，将手中一捧干菜均匀铺开，然后见到计缘将切好的一些东西也撒了上去，再将剩下的一块块鱼也放入盆中，又在鱼肉之间的缝隙内嵌入干菜。

    “想当年在春沐江上坐船，一个渔家翁做过一次干菜蒸鱼，几十年过去了，计某依然念念不忘。”

    “那今天我等也是有口福了，能让先生亲自下厨做这一道菜！”

    计缘抬起这个木盆，将之放到了加了一个蒸笼的锅上，再盖上笼盖，然后看向练百平。

    “天机阁对于计某的事知道多少，对于天地之事知道多少？对于将来之事又知道多少？”

    练百平顿觉压力山大，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重，关键除了第一个他勉强能够回答出来，后面两个则太广了，他也清楚计先生所问，绝对不是寻常之事，却也依然不知道从何说起。

    “先生所问，等我们前往天机阁，当能得到部分答案，但在下也不敢下什么海口，只能说天机阁定不会怠慢先生的。”

    练百平话说得诚恳，但也没有说满，计缘也知道自己的问题比较空洞，但他又不敢问得太实际，会要命的，所以也只能点点头。

    “练道友且出去等候吧，饭好了会计某会通知的。”

    “呃，在下可以帮忙烧火的。”

    练百平显然想要在厨房多待一会，但见计缘摇头，也只好笑笑行礼离去。

    外头，枣娘依旧在看书，等练百平出来了，才放下书替他续上一杯茶。

    “练道友，和计先生说什么呢？”

    裴正随口这么一问，他算是和天机阁比较熟，所以也不必有太多忌讳，尤其是如今天机阁对玉怀山的重视程度，似乎不次于一些真正的名门。

    “哦，也没什么，只是先生也有一些事想要去我天机阁了解，提前问了几句，我天机阁自然是要行个方便的。”

    说着，练百平再次抬头看向院中枣树，树冠之中，隐隐约约有流光浮动，在流光之后是一些藏在枝叶中的大青枣，但树丛中还有一些更模糊的地方，那里不时透出一股隐晦的红光。

    ‘天地灵根！’

    练百平将视线的余光扫向枣娘，这个正在看书的文静女子，应当就是灵根的精灵，就是不知道如今灵根之果是不是成熟了。

    不过很快，喝茶的跟看书的都就都保持不住原本的淡定了，厨房那边的香气正变得越来越浓郁，随着最后一盆鱼做好，计缘将之前另外两盘菜封住的香气也释放出来，飘荡入居安小阁院内充斥其中。

    “好了，可以开饭了。”

    因为鱼大，所以盛鱼的容器也大，一个用木盆，两个则是那种大汤盆，被一阵清风送到院中的石桌上，计缘也随之从厨房走出来，手上捧着一个大大的木质饭桶。

    石桌上的茶具早在厨房香味传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枣娘收拾干净了，三大盆菜摆在桌上，即便是仙修之人，也忍不住垂涎欲滴。

    加了一个凳子，五人围坐在院中，客套了几句之后就全都动筷子了，很少能看到修仙之人尤其是仙道高人围在一起扒饭吃饭，而今天的几人就吃得特别欢实。

    实话说，虽然想象过计先生的厨艺会很好，但这个好的程度，还是超乎了练百平的想象，吃这菜已经不完全是在品味道了，更有种超脱纯粹味觉的感觉，玄之又玄，很难说清楚，却让人身心愉悦，一时间停不下来，他直接吃了三大碗都没顾得上和计缘说几句话。

    计缘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他本来是想饭桌上和人聊聊天也好的，哪知道这几个修仙高人，吃起来这么凶残，吃相是好的，看着温文尔雅，一点不辱斯文，但那种优雅稳重丝毫不影响动筷子的频率，让计缘也不得不认真对待。

    “咕噜……”

    一声沉重而特殊的声音出现，也不知道从哪传来的，就像是砸在所有人的心头一样，让大家一下就顿住了筷子，唯独计缘依然我行我素，夹着鱼肉吃着饭。

    “呃，计先生，刚刚您可曾听到一声奇怪的响动？”

    裘风小心地询问一句，这可是在居安小阁，一切动静绝对逃不过计先生的耳朵的，所以计先生不可能没听到。

    果然，计缘点了点头。

    “听到了，接着吃饭便是，无需理会。”

    听到这话，枣娘立刻继续夹鱼肉吃，对计缘抱有百分百的信任，而且这鱼肉吃进肚子令她觉得暖洋洋的，显然是大有益处。

    另外几人见计缘态度如此，也不敢多问，也跟着继续用餐。

    三大盆不同做法的鱼，连带着那一大桶饭，全都被吃得一干二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在客套了几句之后，计缘才将裘风、裴正和练百平送走，让他们去玉怀山等候，练百平本来还准备厚着脸皮提出在居安小阁小住，结果计缘提前就说居安小阁暂时不方便留人，将长须翁的嘴提前堵上了。

    等客人都离去了，枣娘还在院子里收拾呢，计缘袖中就有一个声音再也憋不住了。

    “计缘，你刚刚为何封住了画卷？”

    枣娘听到这声音朝着计缘看了一眼，但随后就继续手上的动作了，而计缘则笑了笑，将獬豸画卷抽了出来。

    “你咽口水的声音和打雷一样响，吓到计某的客人了。”

    画卷上沉默了一小会，獬豸的声音再一次传出。

    “没想到，你计缘……还会这门了不得的手艺……这菜做得……真不错……那个，计缘，我们两认识也够久吧？”

    计缘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了。

    “也没多少年，这点年头估计也就是你打个盹吧。”

    “此言差矣……你计先生不是最喜欢游戏红尘，看凡人喜怒哀乐，见其生老病死感悟人间真性情嘛？你我认识的时间，于这红尘滚滚之中，可绝对不算短了！”

    计缘咧了咧嘴，也不多说什么了，直接道。

    “还剩一张完整的锅巴，撒上一部分稍稍撒点盐，一部分少量抹上点蜂蜜，我们分了，吃不吃？”

    “吃！”

    行了，果然是这点口腹之欲，计缘是越来越觉得画卷上的不是獬豸，反而更像饕餮。

    计缘走到厨房，灶炉内柴碳还有余温，想了下，计缘又从袖中取出几个大小合适的番薯，直接丢到灶内，用火钳将炭火和草木灰覆盖，然后来到锅前，感受一下锅中温度，取了一小撮盐分散撒开，又伸手一勾，勾起边上罐子里的一小团蜂蜜，形成一顶薄膜小伞盖上锅巴。

    “滋啦啦啦……”

    在灶炉火力和铁锅温度的影响下，诱人的滋滋声响起片刻，然后计缘就直接那锅铲一撬，一整张锅子形状的锅巴就被他撬了起来。

    “咔嚓……”

    锅巴被一分为二，而獬豸画卷已经悬浮在厨房小桌旁，一双画出来的眼睛死死盯着计缘的手。

    “左边那块明显大一些，计缘，你可得公平点！”

    “谁让计某才吃过饭呢，左边的给你吧。”

    计缘也不调侃獬豸，直接将左边的半个锅巴甩向獬豸画卷，一只带着墨色的獬豸的爪子一下伸出接住，然后将锅巴抓回话中。

    “咔嚓……咔嚓……咯吱咯吱咯吱……”

    很快，吃锅巴和咀嚼锅巴的松脆响动在厨房中响起。

    “有时候，计某真怀疑你到底是獬豸还是饕餮？”

    “当然是獬豸！不信到时候你可以让大贞御史台的那些官员对着我立誓。”

    计缘眼睛一亮，倒是想起来什么，上辈子确实好像看到过，司职律法的官员崇拜獬豸的传说。

    “计缘……”

    “又怎么了？”

    “我吃完了……”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好了，我也吃完了。”

第707章 先生不就在那吗

    獬豸画卷直接就沉默了，再无任何反应，计缘还以为獬豸没什么话要说了，就准备卷起画卷，谁知獬豸又来了一句。

    “计缘，你是不是还有两条鱼？”

    计缘不由多看了画卷上的獬豸一眼，虽然此刻画卷水墨毫无动静，上头的獬豸甚至毫无生气，但计缘就是有种诡异的感觉，对方似乎在躲避他的视线。

    “你不是一向生冷不忌，向来是不需处理直接生吞吗？”

    “我那是没办法，谁不想吃得舒坦些？”

    獬豸本来也只是这么随便提了一嘴，没想到半块锅巴都要快速吃掉的计缘却直接点头来了一句。

    “下次料理这两条鱼的时候，计某会让你一起吃的。”

    “好，你计缘的话我还是信的！”

    獬豸的声音明显带着笑意了，甚至不咸不淡地恭维了计缘一句，然后才真的沉寂下来。

    “先生，茶泡好了。”

    枣娘的声音从院中传来，她已经收拾好桌面并重新泡上了茶水，计缘回到院中，也将放出了《剑意帖》放了出来，而小纸鹤也自己从计缘怀中的锦囊内钻了出来，最后一张黄纸人也飞出袖子，在院中化为了金甲。

    顿时除了金甲在一声“尊上”之后安静的站立不动以外，院中又叽叽喳喳闹成了一片。

    院子里，蜂蜜茶清香怡人，哪怕枣娘用的茶叶是陈茶也是如此，计缘坐在桌前饮茶，枣娘则只是坐在桌前，不看书也不品茶。

    “雅雅的修为如何了？”

    计缘这么问了一句，枣娘凭借着之前对孙雅雅的印象如实回答道。

    “已点燃意境丹炉，身具法力且五行活跃，是个真正的仙修之人了。”

    “嗯，不过短短几年，由此成就也算是进展神速了，天地化生则尤重这第一步，之后的路会顺许多的。”

    枣娘见计缘手中茶盏空了，伸手提起茶壶为他再添上。

    “先生可要见见孙雅雅，亲自考教一下她的修行？此前她来时我不知先生会归来，只知道那些人要来，所以告诉他先生未归，现在她应该还不知道的。”

    “倒也不必，各人自有境遇，不论是谁修习天地化生，都不会化出同一片天地，只要心性不出偏，修行就是在正轨之上。”

    至于心性问题，能看得了天地书并且修行，至少当时是绝对没什么问题的。

    “先生，那个姓练的老修士，他似乎对您很恭敬？”

    计缘笑了笑，何止是很恭敬，简直是恭敬得有些过分了，但就这一点而言，计缘倒是对天机阁更感兴趣了。

    这并不是因为天机阁的一个长须翁对计缘如此恭敬，而是这恭敬的背后折射出一个相当大的可能，或许天机阁知道或者算出一些事，并且从长须翁练百平的表现来开，可能也是属于那种要么说不清，要么不能直说的事情。

    “确实，天机阁的人似乎对计某挺看重的，或许那边能了解到计某想知道的事。”

    这么说着，计缘的视线转向牛奎山的方向，此刻太阳已经逐渐下山，天色也已经变暗，深秋时刻的璀璨星空已经浮现天际，而一轮明月此刻已经挂在牛奎山方向的天空。

    “倒是那个小子，不知修行如何了。”

    那个小子指的是谁，一边的枣娘心中很清楚，便直言道。

    “这些年来，胡云可一次都没来过居安小阁，应当是一直处于苦修之中。”

    “嗯。”

    计缘点了点头，掐指算了算，随后脸上再次露出笑容，只是后半程掐算之中，计缘的脸色却逐渐严肃起来，等掐算完了，计缘看向牛奎山方向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

    “先生，可是胡云的心境出偏了？”

    枣娘可是也很关心胡云的，可以说她身为大枣树的时候，在最初苏醒灵觉之时，最先认清的除了计缘，就是尹青和胡云。

    “倒不是胡云心境出偏了，而是有心魔找上了他。”

    “心魔？”

    “不错，可以这么说。”

    计缘这句话算是打了一个哑谜，但枣娘也隐约领会了计缘的意思，怕并非常规意义上的心魔。

    牛奎山，距离原本陆山君修行的石窟大约三个峰头的半山腰处，有一个只有半人高的小山洞，山洞入内约莫七八丈的深度之后就有一个相对宽敞的山腹厅堂，里头有一些小凳子和竹架子，还有一些箩筐，里头堆放了从拨浪鼓到面具，从刀剑兵刃到粗布麻衣等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

    而在厅堂中心，有一个蒲团，上头坐着一只身后有两尾的赤狐，蒲团前头还有一个小香炉，但香灰虽厚却无凝神安神的檀香点燃。

    胡云坐在蒲团上，前爪结成聚气印，闭着双目，但一双眼皮却在不断跳动，脸上的表情也似乎在不断变化。

    此刻的胡云既是在修炼，也是在做梦，而这个梦已经持续了很久了。

    修炼的梦境中，眼前全是山峦，翠绿的青山连绵不绝，一只普普通通的赤狐正不断跑着。

    “呜——”

    一阵尖锐的鸣叫声在深山处响起，听到这声音的赤狐顿时浑身颤抖，以更加快的速度朝着山外跑去，四肢如御火踏云，化为一片幻影，极短的时间内就踏过百十座山头。

    但在赤狐跳过脚下的峰头跃过一处山间的时候，居然发现那边是一处空旷的山中平地，一个高大女子正站在空地中心，其人白衣白发一身飘逸霞衣，正带笑看着赤狐。

    “小赤狐，你又来了啊？”

    “不，我一点都不想来见你，你这个怪女人，怎么闯入到我心境中来的？”

    胡云一边说，一边微微后退，此刻山中明月当头，在月光下，这白衣女子身下的影子里有九条尾巴正在舞动，显然他很清楚这女的是什么存在。

    “怎么能叫闯呢，是你自己引我来的呀？”

    女子缓缓走近胡云几步，似乎是想要伸手触摸他。

    “这么可爱，又这么有天赋的小灵狐，可真是太少见了，绒毛艳红似火，在赤狐中也是仅见，更难得的是，不知为何，竟然隐隐觉得你有九尾之资，且看着就亲近，令我一眼就喜欢，真是好喜欢……”

    “喜欢你个大头鬼，你喜欢我我还不喜欢你呢，滚！滚出去，滚出我的心中！”

    胡云在那咆哮着怒吼，但在女子眼中，只看到了一只可爱的灵狐在哪自以为凶悍地张牙舞爪，实则所有动作如同小猫学虎，奶萌奶萌的。

    “越看越喜欢！”

    女子伸手过来，明明一只手并未变长，身形也没继续移动，但胡云左挪右闪，就是觉得避无可避。

    “吼……”

    一声虎啸忽然在山林中响起，一瞬间山中百鸟惊飞，无数飞禽走兽纷纷逃离，一股猛兽的气息远远飘来。

    在这一声虎啸之中，胡云好似摆脱了刚刚的那种被控制的状态，瞬间往后跳开数丈，落到一块大山石上。

    “山君救我，咬死她，咬死她！”

    “吼——”

    虎啸声再临，一只可怕的猛虎缓缓从林中走了出来，跃过山涧，跳到了空地之中，一双虎目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子，嘴角的獠牙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

    “哦呦哟，心中还藏着这么凶的东西啊，一下就要咬死我这么漂亮的姐姐，你这小狐狸我真越看越喜欢了，哈哈哈哈……”

    “吼……”

    猛虎再次咆哮一声，猛然朝着女子跃去，过程中裹挟着山风，凶煞之气直扑而去。

    “咔嚓……噶啦啦啦……”

    猛虎扑了个空，但一只爪子划过一棵树，就顿时将大树拍倒。

    “好厉害的老虎啊……我好怕啊……”

    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老虎的背上，猛虎猛然翻身抬头，朝着女子的腿上咬去。

    “砰……轰……”

    一阵动静过后，女子的腿毫发无损，反倒是老虎被踩入了地上的岩石之中，大口大口的鲜血从老虎口中喷出来。

    “山君……”

    胡云脸色惊悚，此刻的他虽在心中，但出于一种隐约感知却不完全自知的状态，见到猛虎被踩死，只以为是山君真的死了。

    ‘先生，先生，只有先生能救我……’

    “先生救我啊！”

    胡云大喊着，但只是在此刻想着计缘，却感觉到头痛欲裂，只能感觉到有模模糊糊的清风吹拂，但越是想要计缘出来，就越痛苦。

    “小狐狸，我劝你不要观想些能力之外的东西，会很难受的。”

    女子的声音依旧温柔，一只手再次朝着胡云伸来，胡云见之如见恶鬼，隐约记得上次被这只手抓到，在其怀里浑噩了好久好久。

    “滚开！”

    口中叫着别人滚开，胡云自己却拔腿就跑。

    ‘不行，不行，我请不到先生，请不到先生……尹青！尹夫子！’

    胡云一边疯狂在山中跑着，一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想到了尹家夫子，他记得计先生说过，尹夫子当世大儒，浩然正气百邪不侵。

    顺着一座山坡飞速逃窜，但在又窜出密林的时候，前头的山坡上，那女子再一次站在了那里。

    “小狐狸！哈哈哈哈……”

    “天有皓月当空照，地有平湖若明镜，阅卷千万，行路千万，心清似水，心明如月，则尘垢自退……”

    一阵平静有力的念诵声传来，瞬间皓月大放光明，整片山月光犹如水银倾泻，原本天上的几片乌云都在迅速散去，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单手持书，慢慢从山道上走来，身边则牵着一个小男孩，正是曾经尹夫子的模样。

    “尹夫子，尹青，这个妖女想要抓住我！”

    胡云发现尹夫子出现的时候，身子顿时轻松了好多，立刻疯狂朝着尹家父子跑去，那边尹青还在对着他笑。

    “小狐狸，快过来！”

    这声音可比那女子的动听多了。

    山坡顶端，女子首次皱起了眉头。

    “有点意思，你是真见过这样的人物呢，还是凭空在心中塑造的？”

    不过女子很快又舒展了眉头。

    “只可惜，你这小狐狸是领会不到这种儒生心中的学识和境界的，假的终究是假的！”

    “姑娘，所谓真假不过片面，读圣贤书，学以致用而知行合一，心中自有圣贤，小胡云虽不喜读书，但亦听过圣贤之言，也学以致用，反倒是你，毫无教养，该吃一戒尺……”

    尹夫子持书笑颜，走到女子身边，拿出一把戒尺轻轻朝女子挥去。

    “咣……”“轰……”

    女子伸手挡住了戒尺，脚下却陷入三尺，整座大山都在隆隆震动，逐渐有倒塌的迹象。

    “砰砰砰砰……”

    被这一尺打得女子飞速后退，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坑，每一步都是踩得山峦晃动，直到十几步后才停下，抬头看向山坡上的读书人。

    “哼哼，终究还是假的！”

    冷笑间，只见那打出一戒尺的儒生，正化为一阵雾气消失在山坡上。

    “尹夫子！尹夫子！不要走啊——”

    胡云挥动爪子，却抓不住散去的雾气，身边只剩下了尹青，赤狐抬头看看身旁的小男孩。

    “尹青，你快跑！我挡住她！你去找先生，去找先生！”

    赤狐一下就跳到了小男孩身前，这次他不跑了。

    “哟，小狐狸，不跑了吗？刚刚那儒生可真吓了姐姐一跳呢！”

    女子笑嘻嘻的走过来，而这时候，在胡云身后的小尹青却以那清脆的嗓子笑道。

    “找先生？先生不就在那么？”

    胡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一侧，一个身着宽袖青衫的男子正站在不远处，头顶的墨玉簪在月光下带起玉光，正带着笑意朝他们点头。

    “小狐狸，你心中怎么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啊，哈哈哈……”

    女子捂嘴轻笑起来，这小狐狸带来的乐趣还真多。

    ......

    ps:新到家两天的狗子上吐下泻，是犬类冠状病毒，检查治疗折腾一天了，今天就一章4k字章节。

第708章 不是假的

    从老早老早以前，在胡云还只是一只灵智初开的狐狸之时，对计缘的信任感就已经建立了，而到了如今，即便胡云并没有真正见过世面，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理解计缘是个什么存在，心目中的计先生也是比任何人都可靠和令他安心的。

    所以在看到计先生的身影出现在一边，胡云的心绪立刻就安定了下来，而他这一安定，原本还余震不休隆隆作响的山峦则随之迅速稳定下来。

    计缘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也知道所有的一切不过是胡云心境具象的景色，如胡云这种纯粹的妖修自然没有意境丹炉也不会开辟意境世界，但不代表心境不可显，比如此刻这就是一种代表情况。

    胡云不清楚为何刚刚他想要找计先生来帮忙会那么困难和痛苦，而现在先生真的来了，不安和焦躁立刻不翼而飞，退到了尹青边上。

    “先生，就是这个妖女要抓我，想要把我捆住！”

    胡云在尹青边上，伸着爪子指着前面的白衣白发女子，一张狐狸脸上满是恨恨的表情。

    计缘缓缓走近胡云和尹青，一面带着好奇之色细细看着眼前这个胡云心中的小尹青，一面轻轻点头道。

    “嗯，计某知道了。”

    眼前的小尹青和计缘记忆中的小尹青差别并不大，即便知道这周围的一切都是随着胡云的心境而生的，但依旧让计缘觉得小尹青十分生动，但计缘也就是好奇看看，很快就将注意力移回到了不远处的白衣女子身上。

    对方此刻也正饶有兴趣的看着计缘，因为刚刚的尹夫子吓了她一跳，所以本以为这回出现的所谓“先生”应该也很厉害。

    没想到看着什么感觉都没有，但若说只是个有些气质的凡人又不太可能，或者说眼前这青衫之人可能是这小狐狸早年就一直很尊敬的一个人，也属于其蒙学之人。

    而计缘就没那么多想法了，他很清楚这女的就不可能是胡云心境显化，而且看这影子，分明是一只九尾狐。

    看来当初借助狐毛让胡云一窥九尾狐的道路，哪怕有捆仙绳封闭，但随着胡云修炼的加深，还是引来了对方，就是不知道对方了解多少。

    带着心中的一丝疑惑，计缘打算先问问清楚。

    “敢问这位女子，胡云在山中修行，可是招惹到了你，令你如此不依不饶？”

    计缘这话并没有点破胡云修炼中的心境状态，更让人觉得他这人就是胡云“想象”出来的，而计缘要的也就是这个效果，只是表现得并不明显，因为这样对方根本不会有任何压力，或者更放得开一些。

    女子轻笑一声，与其说是解释给计缘听，不如说是再次劝说胡云。

    “这小狐狸灵性出众，应当是不知从什么地方得了一些源于我这里的狐族修炼之法，仅凭这么点残缺的破玩意，无法修功境也无什么参照，却领会了灵韵，天资之出色，乃我平生仅见，又生得如此可爱，怎能不抓住他好好把玩呢？”

    女子这种说法，计缘就大致心中有数了，果然是因为胡云修炼加深，同当年九尾狐毛的主人有了一丝源头上的特殊纽带，但对方显然并不清楚真实情况。

    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计缘不敢说一定能完全掐断这种联系，毕竟他也不是修炼狐族之法的，更不是道行高深的老狐狸，但既然现在发现了，让这种联系没多大用还是可行的，至少这等在胡云心中化出形态的情况就绝不能任其再出现。

    “既然胡云天资聪慧，你若是正道，见才心喜，应当循循善诱，助其好好修行，将来能见也是一份善缘，何故要如此霸道？”

    女子只是看了一眼计缘，就再次看向胡云。

    “小狐狸，你觉得我这样不是正道之行，可你要明白，我妖族从来都是弱肉强食，修行界亦是如此，这天地间的规则莫不是如此，当然了，主要是我喜欢这么做。”

    计缘听着女子自说自话，并且还在慢慢接近胡云这边，并不恼于对方没把他放在眼里，毕竟他还没自恋到需要十个修行者就得认识他计缘的，何况在对方心中这自己还只是个心象。

    计缘弯腰凑近胡云，用手遮着嘴轻轻和胡云叮嘱几句，后者不断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计缘才重新直起身子，在女子距离胡云不过几步的时候伸手挡在了前头。

    “胡云生性活泼好动，想来是不喜欢被你抓在手中的，我看你还是退去如何，这一缕分神或许微不足道，但毕竟是一缕神念，缺了依旧是神损，身上难受，脸上也不好看的。”

    “嗯？”

    女子眉头皱起，第一次正眼看向计缘，并且上下打量，见计缘的气质也确实和一般读书人不同，并且一双眼睛居然透着苍白之色。

    “这小狐狸果然不简单，刚刚那个儒生并非凡类，你看起来也不是凡人，不过……”

    女子把视线转向胡云。

    “小狐狸，心中具象只留于你心中之想，虽然这位先生在你眼中高深莫测，想必当初你见到的时候也是丝毫看不出其是高人却有被他的手段惊艳，但其实你眼中的高人，未必就有多高，只是你太低了……”

    女子笑着做出一个比划身高的动作，她转念一想思绪也很清晰，她看不透眼前这位青衫先生，真正的原因是因为胡云的印象中，这人就是如此，心中所现的先生当然也是如此了。

    “可是呢，眼界低是可以弥补的，你这么有灵性，只要愿意一切都听我的，定是能保你修行顺遂，好过想象这些无用之物来保护你……”

    这么说的时候，女子表面上在笑，伸出一根嫩如葱白的手指，朝着计缘挡着的手臂上轻轻一点，在这过程中，指尖已经有灵韵扭动。

    有句话叫做可一不可再，之前那儒生令女子惊讶了一把，更算是稍稍在小狐狸面前露出了狼狈，那此刻就要以相对平稳却简单的手法戳破对方的幻想，也算是震动其心境，能更好抓一些。

    “假的，终究是假……”

    女子的话忽然顿住了，她那原本已经落到胡云身上的视线迅速回到了计缘身上，她的手指点在对方胳膊上，这心象居然还在，甚至没有一丝破灭的痕迹？

    计缘只是面露微笑，并没有说什么话，而余光中，胡云身边的小尹青不知什么时候从怀里取出了一本书，笑着递给了胡云，平常并不怎么喜欢看书的狐狸此刻却捧着书认真看了起来。

    “你……”

    女子带着疑惑的话才吐出一个字，忽然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晕眩，而周围的山水景物正在不断扭曲乃至扭转，黑暗和光芒交织着产生，天旋地转之间一切光色趋于渐渐平静也越来越暗，直至一片漆黑。

    大约几息之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远方出现了一道金线，紧接着是一片金光，然后光芒越来越亮，染出一片带着金晕的云霞，染出泛着金光的波涛……

    本是在灵山秀水之中，如今却来到了茫茫大海之上，朝阳正在升起，小尹青、赤狐胡云、计缘和白衣女子，都站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岛屿上，而远方，有一颗巨大的树木立在海中，枝粗叶大，繁茂非常。

    女子这次心中猛然一惊，往后退出一步，看着计缘又看向胡云。

    “小狐狸！你的心境之景，怎么会变得如此彻底？而你又究竟是谁？”

    这九尾狐此刻哪里还不清楚，眼前的青衫先生根本不是简单的心象了，至少不是小狐狸凭空可以想出来的心象，但这心境的改变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了，超出了她的理解，这可是修行之辈的心景啊……

    计缘看着这九尾狐的表情也是觉得有趣，越是这等在外人眼中和在她自己眼中超然物外之辈，惊掉下巴的时候就越是叫人觉得好笑。

    “九尾狐，如今你已不在胡云的心景之中了。”

    计缘这么轻声说着，而一边，胡云的手中捧着的书的封面上，正写着《群鸟论—童生答曰》。

    “曾听闻，北海有梧桐，身立海中三万尺，乃凤凰栖所，海域多山岛，朝凤群鸟尽栖于此，其深远处有南山，南山之上有鹳鸟，乃是南山群鸟之首……”

    读书声来自小尹青和胡云的齐声朗诵，而随着读书声响起，女子双目微张看向他们手中的书。

    “不错，正是在书中。”

    计缘的中正平和的声音传来，展袖一抖，对面女子瞬间感觉好似一道蔓延天际，无边无际的袖墙扫来。

    此刻的景象虽然在书中，但也在胡云心中，可以说是计缘借着胡云心象中的《群鸟论—童生答曰》化出的，所以胡云讨厌这九尾狐，这世界依然讨厌她。

    所以计缘这一袖扫来，算是有“天地之力于其中”，九尾狐伸手阻挡根本无济于事。

    “砰……”

    海岛轻轻一震，一侧浪花荡起三丈高，女子被计缘这衣袖扫飞出去，方向正是远方的海中梧桐。

第709章 神鸟凤凰

    所谓海中梧桐的说法，在外界其实流传得并不算广，因为真正使得这一说法为人所知的，正是来源于尹兆先的一册《群鸟论》，这本书出来之后，其中的故事才在大贞及其周边开始流传，但凤喜梧桐的说法是一直都有的，不论是人间寻常百姓家，还是修行界。

    计缘的这一袖，借此刻天地之力，又不需要本质上诛灭九尾狐，只是作为驱赶，所以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而对于九尾狐来说却有种不可抗拒的感觉，直接随着这一袖被抖了出去。

    女子倒飞出去的时候，计缘对着边上的胡云和小尹青说了一句：“你们留在这里”之后，自己也脚踩清风一起跟了出去。

    在初被扫飞的那一刻，女子御风御水全都没有起到太大的效果，一施展神通，周围的水浪才起就会被计缘直接压下去，风势才涨就会被计缘直接化解。

    这一份神念所化的身体现在倒也不是无法可用了，但不能借助外界之力，就只能动用自身心力，女子自问现在还没那个必要。

    唰~~~~“砰……”

    计缘可没考虑对方打算的意思，又是一挥袖，带起一片青光抖在女子身前，将还在思考中的她再次抖飞，而这女子居然也并未表现出十分激烈的抵抗，只是在倒飞的过程中定睛看着计缘踏着风跟上来的计缘。

    “你是谁？和这小狐狸什么关系？为什么能进到这小狐狸的心中？”

    计缘笑笑，淡淡道。

    “问别人之前难道不该自报家门？至于和胡云的关系，他的名字都是我取的，你说呢？不过与其到现在还想着胡云，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说话间，计缘朝着女子后方一指，后者侧身回头，看到的正是在视线中越发显得巨大的海中巨木，光凭树木的外形，女子能认得出是什么树，只是和常见的相比，这大小差距太过夸张。

    “梧桐树？”

    “不错，正是梧桐树，凤落之枝。”

    计缘这么说着，女子闻言眉头紧皱，眼神眺望越来越远的海岛，还能看清胡云手中那本书的封面，也能回想起之前胡云朗诵的内容。

    “凤落梧桐？你说我们现在在书中，难道还真有一只凤凰在这里吗？”

    计缘倒是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远方的梧桐树。

    “这个嘛，计某其实也不是很清楚，若真有倒也很好，世间不见凤凰久矣，祥瑞神鸟，你不想见见？”

    不论眼前这个青衫先生究竟有什么目的，但九尾狐认为绝对会对她不利，而且这地方太过诡异，海风，海浪，海水的咸腥味，以及海中隐约可见的鱼类，都远比之前小狐狸的心中之景要真实太多了，几乎根本没有什么“模糊化”的地方。

    “哼，不知所谓，改天我会再来找小狐狸的，今天就不奉陪了。”

    才说完这句话，狐女双掌合十再搓动逆转分开，心中也在同时催动一个“逆转而回”的念头。

    只是想象中那种轻微的失重感并未出现，四面八方也没有什么吸附感，也没有什么裂缝和门出现，她还是在顺着惯性朝着梧桐树飞去。

    “你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只是计某刚刚就说了，如今是在书中。”

    “哼！”

    女子冷哼一声，知道眼前这个姓计的人不会对她说太多关键的事，她也不会指望外人，于是再次施展合而转逆的掌姿，并且双掌分离拉出几道细细的电弧。

    正在此时，却忽然有一道大浪打来，一瞬间遮蔽了头顶的晨光，使得女子处在一片带着斑斓光弧的浪涛阴影之下。

    “轰……哗啦啦啦……”

    女子已经及时做出反应躲避，但还是被巨浪打到，人是纹丝不动，大量海水从身上拍过，对于她来说已经算是十分狼狈。

    “姓计的，你找死！”

    怒吼声已经极其尖锐，女子身上也腾起无穷妖气，在这茫茫大海上都引得天空上方集起一片妖云，九条模糊的尾巴在女子身后窜出，蔓延数丈自有甩动。

    “涂逸可比你干脆多了。”

    随着计缘这句话出口，手中也掐起剑指，随时准备一道剑气点出去，不过“涂逸”这个名字似乎对那女子有不轻的触动，瞪大了眼睛看着计缘。

    “涂逸？你认识涂逸？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小狐狸虽然天资超绝，但基础如此扎实也确实过了，想来是涂逸也帮了一手，原来如此！”

    “哈哈哈哈……”

    计缘听到这也笑了，心道这想象力也确实丰富。

    “胡云的修行和涂逸并无一丝一毫的关系，不过是领会一丝真意在自有所悟而已。”

    计缘话还没说完，下一个刹那，女子猛然暴起，瞬间利爪挥出打向计缘。

    “给我去死！”

    正等着你呢！计缘也立刻以指运剑，点向抓来的利爪。

    “砰……”

    妖气同剑气的碰撞出爆炸效果，气流掀起了巨大的环形海浪朝着四面八方打去，九尾狐女整个人倒飞出去，而同样受到冲击的计缘居然一步都没有退，踏着浪花就又是一道剑指点了过去。

    ‘不能硬接！’

    女子心中震动，刚刚短兵相接那一招不但声势浩大，给她带来的心力损失也不小，在这种同外界禁绝的地方可挥霍不起法力。

    而从对方一剑碰撞则立刻再出一剑的情况看，这姓计的显然顾忌要小得多。

    心中念头一起，女子九尾一展，数条尾巴打在海面上，击得浪花飞溅，同时身上妖力暴发，朝一侧横移。

    刷……

    剑光划过女子的脸颊近处，直接一闪消失在远方，而计缘紧接着又是一剑，再次同女子擦身而过，逼迫对方不断以神念附带的心力移动闪避。

    虽然女子闪躲很快，但其实计缘是故意没打中的，毕竟严格来说，他游梦而来的，也是一缕念头，强度而言甚至未必及得上此刻的九尾狐女，毕竟人家是货真价实的一份神念前来。

    计缘的剑气只要打中女子，对方势必以心力抗衡，那剑气就损耗掉了，计缘的这一缕念头也会相对减弱一分。

    但是论及神异，九尾狐女的神念则可以说远不如计缘这一缕念头，毕竟游梦之术极为神奇，而此刻他能借胡云心力打开《群鸟论》的世界，可以说一定程度上影响世界规则，剑气打出去，只要没消耗掉，计缘就是无损的。

    一剑、两剑、三剑……

    用这种方式，算是轻松惬意地将女子赶向梧桐树。

    炽白就像不要钱一样，不断被计缘点出，九尾狐女连反击的空档都没有，只能不断闪躲，一旦逃得远了，剑气就会瞬间密集，偶尔实在忍不了挡上一剑，还没等反击，已经有百十道剑气袭来。

    如果这样硬接，要不了几轮，狐女这一份神念就得耗尽心力任人宰割，心中忌惮和怨愤已经到了极点，尤其是看到计缘一张脸上的表情既无喜悦，也无什么没能击中她的恼怒，始终平平静静眼神无波。

    ‘他在戏弄我，他在戏弄我！’

    怒到极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多少年没有受过这种气了，多少年没有感受到过这种冷漠了，计缘那一张平静的脸，让女子感觉受到了一种莫大的侮辱。

    “啊吼————”

    九条尾巴一瞬间从虚影化为实质，冲天妖气升起。

    “轰隆隆……”

    海上雷声响起，头顶妖气肆虐乌云盖天，九尾狐女已经打算在这一片诡异莫测的天地搏一搏命了。

    “已至梧桐树前，九尾狐，你就不想看看神鸟凤凰吗？”

    计缘声音依旧平静，中正清朗的嗓音甚至压过了尖锐的狐鸣，也令九尾狐女微微一愣，下意识侧身望去，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被计缘逼到了梧桐树前，当然眼前的梧桐树干在她和计缘眼中，就如同常人在近前仰望摩天大楼，更不用说上头还有遮天蔽日的树冠。

    果然，不出计缘所料，好奇心这种东西，不论是谁，只要遇上了对的事物，就会被放得无穷大。

    这九尾狐女本来都快被计缘气炸了，却又因为这么一句，暂缓了爆发。

    而计缘也在此刻收起剑指，轻轻一挥袖，以柔劲一拍海面，一股大浪应激而起，将他和九尾狐女全都带向高空。

    不多时，两人已经都站在了梧桐树顶上，这里有许许多多粗壮的枝条，巨大的梧桐叶每一片都有一艘小船这么大，以此眺望海面，隐约能看到周遭远远近近居然有许许多多岛屿。

    这些景色是之前一直处于紧张中的九尾狐女没注意到的，她此刻甚至能感觉到这么多岛屿中似乎栖息着数之不尽的鸟类，其中甚至有些隐约气息强大，因为她妖气冲天凝结妖云，许许多多海岛上，正有许许多多晦暗不明的气息在留意梧桐树方向。

    “呜咽~~~~~~锵~~~~~~~”

    也是此时，一种极为悦耳，恍若天籁箫鸣的声音从九天之上远远传来，声音穿透力极强，虽闻之便可知道声源尚在极远处，但却传向四方清晰无比。

    下一刻，九尾狐女不可思议的眼神和计缘平静的双眸倒影中，海中远远近近无数岛屿上，不可计数的飞禽升天而起。

    飞禽有大有小有远有近，有的就是凡鸟，有的光色斑斓，有的飞动中带着焰光，有的一扇翅膀引得潮汐变动，亦有裹挟狂风升天的……

    “锵~~~~~~~”

    鸣叫声再近了一些，无数飞上天空的鸟类绕动梧桐巨木飞翔，纷纷引颈朝天齐声鸣叫，万千飞禽之声尖锐有之低沉有之，却给计缘和九尾狐一种感觉，所有飞禽的鸣叫声汇聚的是一种意思。

    天上，原本的乌云正在逐渐变化颜色，变得越来越明亮，五彩光芒在其中流转，然后使得乌云和妖气都逐渐消散。

    云层上方，在那耀眼但不刺目的五彩霞光之中，一只拖着飘柔尾翎，伸展五色羽翅，头顶神光溢彩的绝美神鸟，正于空中盘旋。

    “凤凰……”

    计缘和九尾狐女此刻皆失声而叹

第710章 发生了什么

    只是计缘感叹更多，因为不管是凤还是凰，都属于层面极高的神圣之禽，未必就真的能在《群鸟论》的世界显化出来。

    而九尾狐女惊骇更多，即便她被称为九尾天狐，但凤凰皆不出世，可比遇上真龙难多了，至少很多真龙还有处可寻的。

    “呜~~~~~呜咽~~~~~~锵~~~~~~~锵~~~~~~”

    不得不承认的是，凤鸣声是计缘所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之一，并且极其像箫声，是一种自带旋律的鸣叫声，光是听这声音，就好似在听一场极具艺术感的音乐演奏，让计缘不由微微眯起双目细细聆听。

    计缘表现得如此自然，而九尾狐女则要紧张得多了，尤其是看到计缘的表现之后难免多想，却又不敢在此刻轻举妄动，哪怕明知本质上计缘应该更可怕，但凤凰给她带来的压力还是更大的。

    因为有以前的经验，计缘知道他以游梦和天地化生配合施展的这门玄妙神通，其世界中的万物生灵自有衍化，并非是纯粹的扯线木偶，当初那些铜钱就是最好的例子，所以在计缘和九尾狐女一个带着好奇或者紧张观察凤凰的时候，后者也在空中观察着他们。

    海中百鸟尽数绕着巨大的梧桐木飞行，各种光色不断变幻，鸣叫声则从嘈杂变得统一，在凤鸣数声之后渐渐安静，说是百鸟朝凤，实则绝对不止一百种鸟。

    周围海域上，百鸟腾飞的位置有狂风有巨浪，而偏偏是中心梧桐树的位置却清风柔和，凤凰每一次扇动翅膀都没有带起任何狂躁的风。

    五彩神光既是与凤凰相合，光彩又好似尾随凤凰，同其一起缓缓下落，这凤凰好似也头一次见到有人站在梧桐树上，高度下降至距离树冠数十丈的时候，凤凰终于开口吐露人言。

    “敢问仙长是谁，自何方而来？于我所栖梧桐树上所为何事？”

    虽然是口吐人言，但凤凰的声音依旧十分动听，也显得十分中性，这句话显然是对着计缘说的，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凤凰已经带着一阵柔风落到了近处的一根梧桐枝头。

    凤凰之身其实不过二丈高而已，在神兽妖兽中算得上极为娇小，但其尾翎却长于身体数倍不止，落在枝头拖下的尾翎犹如带着流光的五色彩霞，显得光彩夺目。

    哪怕是在书中，哪怕是因为自身神通而显化的凤凰，计缘对其依然保有相当的尊重，拱手朝着凤凰行了一礼。

    “鄙人计缘，不敢当仙长之称，与计某相熟者，至多称一声先生，此番后辈有难，自遥远外方而来，与妖争斗北海，恰见海中梧桐，有缘得见瑞鸟真身，实乃幸事！”

    “嗯，计先生，本凤丹夜有礼了。”

    凤凰朝着计缘轻轻颔首，喙部朝下以额相对，算是还了一礼，随后视线看向一边的狐女。

    “那么你这狐狸又是谁呢？”

    九尾狐女虽然初次见到凤凰，难免心绪波动，但听到这凤凰这明显区别对待的说话方式，心中顿时有些生气，但却又不方便直接表现出来。

    “凤凰啊，倒是真的少见，妾身涂欣，玉狐洞天九尾狐是也，同这位计先生有些误会，才会打扰到你。”

    凤凰当面，九尾狐女已经收起了自身九尾也大大收敛的妖气，气息显得清淡了很多，说话也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玉狐洞天？”

    凤凰疑惑一声，眼神明显露出笑意，看看九尾狐再次看向计缘。

    “二位似乎皆不是真身在此，却又好似显化肉身，一非傀儡，二又绝非化身，实在神奇，可否为我解惑？”

    九尾狐微微一愣，下意识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触感柔软有弹性，温度和心跳也能感受到，她之前因为和计缘不是对峙就是争斗，没有精力去想别的，此刻听到凤凰的话，才猛然发现自己居然有真正的肉身。

    ‘怎么会？不应该啊！’

    九尾狐知道自己此刻不过一份神念，之前是出现在胡云的心中的，一切都是虚的，有神但无实形，可现在居然是个真真切切的“人”了？

    看狐女的反应，凤凰就知道她似乎也不清楚，而在场面色始终淡定如初且面带笑意的就只有计缘了，他迎着凤凰的目光轻声笑道。

    “还请丹夜道友助计某将这九尾狐炼化。”

    九尾狐女脸色一变，没想到计缘直接说出这么一句话，更令她感觉头皮发麻的是，凤凰那悦耳动听的回复。

    “好，除了这狐狸之后，还望先生解惑。”

    “等等！为什么？住手……”

    “锵锵~~~~~~”

    涂欣的话还没说完，凤鸣声已高亢如金，同样悦耳却听得人精神刺痛，这对于九尾狐女这一份神念来说是直切要害的打击。

    狐女反应也极快，在精神刺痛的一瞬间，已然九尾现于身后，拍打在梧桐树干上，身形朝着远离计缘和凤凰的一侧爆射。

    “砰……”“砰……”“砰……”……

    白色的狐尾打在梧桐树枝上，居然只是震动得几片被打中的梧桐叶落下，而梧桐树枝本身却仅仅被打得抖动还并未断裂。

    “吼……”

    一阵模糊的光彩自涂欣跳开的位置显化，无穷妖气升起，重新遮蔽天空，一只九尾在后的巨大白狐已经显化真身，直接出现在梧桐树边的海上，并且朝着远方急速奔驰。

    涂欣知道此刻的自己对付计缘都吃力，绝对扛不住再加上一只深不可测的凤凰。

    但涂欣知道逃向远方是不现实的，不说计缘和凤凰一直追不上她的可能性极小，计算他们真的追不上她，可这个世界并非真实天地，她未必能找得出逃离这里的办法。

    而这姓计的此前说过他们在书中，如果此言不虚，那么涂欣能想到的，唯一逃离这里的方式，或许就是再到那小狐狸所在的岛屿上，将小狐狸捧着的那本书毁了。

    “不得不说，九尾狐到底是九尾狐，道行高心智也不差，立刻就抓住了关键。”

    计缘喃喃着，正常情况下，最关键的“那本书”都会在计缘身上，但这次的《群鸟论》是凭着胡云的记忆在其心中所化，当然只能胡云自己拿着，但计缘丝毫不担心涂欣得逞，而是朝着凤凰再行一礼。

    “丹道友，还请出手。”

    “嗯。”

    一声淡淡应允过后，凤凰展翅五色相随，尾翎拖出的神光蔓延数里，双翅一振就已经拉近了和涂欣三分之一的距离，而计缘在凤凰身后踏入神光之中，就好像上了快车道一般也速度飞快。

    “凡大灵大妖之禽，皆灭杀此狐。”

    好家伙，凤凰还没到，只随着他这一声令下，远远近近的无数飞禽中，一些气息强大的全都闻声而动，带着或尖锐或低沉的鸟鸣声冲向涂欣。

    “吼……统统去死！”

    “轰……”

    海中狂风肆虐巨浪滔天，更有雷霆不时劈落，百千巨禽不断向着九尾狐所在围拢，有羽毛散落，有鲜血撒海。

    “此狐元神虚弱，诸位，攻其心神！”

    也不知道哪一只飞禽在众禽鸟中大喊这么一声，所有飞禽下一刻齐声尖啸。

    “唳——”“呜……”“叽——”

    海面不断炸裂，天空乌云薄云乃至狂风都别撕扯破碎，有形无形之波不断扫过战团。

    “啊……”

    涂欣的尖锐的惨叫声在此刻显得尤为明显，而下一刻，一张张尖锐的鸟喙，一只只锋利的利爪都抓向涂欣，血光和碎布不时被狂风吹出战团之外。

    计缘就悬浮在凤凰身边，距离战团数里之外遥遥看戏。

    “本以为能见到神凤出手的。”

    计缘这么一句，一边的凤凰侧头看了他一眼，依然轻扇翅膀悬空目视远方。

    “何必废力又脏手呢。”

    约莫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在无穷飞禽的围攻之下，涂欣已经支持不住了，周围强大的飞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离了她，只是或在天空高处盘旋，或贴着海面低飞，露出一条宽阔的通路，让计缘和凤凰能够通过。

    “嗬……嗬呃……嗬……”

    涂欣瘫坐在一块海中礁石上，衣不遮体且浑身鲜血淋漓，一头原本盘扎得体的银白头发此刻也披头散发杂乱无比，更有不少已经断裂，双手支撑着礁石，喘息都带着颤抖。

    看着涂韵周身不时散出抖动的微弱白光，计缘就知道她元神已经要溃散了，或许一个巨浪就能拍散她。

    “计，计缘……”

    “涂欣，我可不想胡云日后修行之时，你再出来搅合，所以我这做长辈的既然撞见了，自然要帮他一绝后患。”

    “你，那你定要做得如此决绝？”

    计缘笑了笑。

    “计某没有好言相劝过？”

    涂欣听到计缘这话，非但没有愣神后悔，反倒是被气笑了。

    “哈哈，哈哈哈……你之前的好言相劝，分明是在设局！”

    之前计缘要是表现出这等鬼神莫测的道行，她涂欣能不讲道理，能不暂时退去？

    “我知你并不服气，然若计某试探过后，亦知你为人心性如何，实非能取信于人之辈，你也无需再做挣扎了。”

    话语间，计缘已经到了涂欣身边，后者抬头看向计缘，露出楚楚可怜之色，对傲人之处毫不遮拦，但计缘直接挥手以剑指在其额头一点。

    “噗……”

    剑气如针，将涂欣直接刺穿，瞬间令其神形俱灭，化为一片模糊的白光，计缘一抬袖口，这一片白色光晕又全部被他收入袖中。

    ……

    遥远的西域岚洲，隔着千山万水和洞天屏蔽，玉狐洞天的某一处灵秀所在的一片宫殿深处，豪华床榻上的一个宫装女子一下从休憩中惊醒。

    “呃嗬……”

    女子面色带着些许痛苦，微微喘息着，双手一左一右轻轻揉着额前左右。

    涂欣本体这边，在神念入了书中之后，就已经彻底失去了感应，所以她并不知道书中发生了什么事，甚至不知道计缘的全名，只知道神念已毁，再也回不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比起在海中梧桐边死去的神念，涂欣本体愤恨并不多，主要是对心中所想那个“计先生”的忌惮。

第711章 凤求凰

    对于远在玉狐洞天的九尾狐女如何想，计缘暂时是没什么兴趣的，眼下的情况也比较有意思。

    这块海中礁石上，涂欣的神念化去之后，就只剩下计缘还站在上面，周围远远近近则满是大小各异的飞禽，各个都气息强大而且妖气惊人。

    这还是很强大的飞禽，更远放还有数之不尽的飞鸟，哪怕计缘知道这是在《群鸟论》之中，也不由在心中感叹百鸟朝凤的神奇。

    同时，计缘也明显能感觉出来，这些飞禽全都是有自己独特个性的，他们看向他的眼神有警惕有好奇甚至是兴奋感。

    也是在此时，外围的飞禽纷纷朝两侧飞去，五色神光犹如一道彩虹蔓延过来，神鸟凤凰也带着那独特的优雅姿态，飞到了计缘所处礁石的上空。

    “计先生，狐妖已死，方便叙话了吧？”

    计缘抬头看着凤凰，点头道。

    “嗯，方便的话去梧桐树上吧？”

    “也好。”

    计缘和丹夜商量一声之后，双方一个扇翅一个御风，很快又回到了那海中梧桐树上。

    此刻朝阳已经完全从海平面上升起，光芒对于常人来说已经十分刺目，但对于计缘和凤凰来说则并无大碍，依然可以远观日出之景色。

    其他飞禽即便非常好奇，但在凤凰的命令下，全都距离梧桐树远远的，有的绕着飞行，有的则落回了自身栖息的岛屿。

    太阳越升越高，也有越来越多的飞禽离开环绕梧桐树的队伍，回到自己的岛屿上去休息，只余下一些有一定道行的还锲而不舍地绕树飞翔。

    物以稀为贵，这些飞禽全都对计缘这个外来的仙人十分好奇，但却不知道凤凰和计缘在梧桐树上这么长时间究竟聊了些什么。

    梧桐树朝东的一根外枝上，计缘盘腿而坐，凤凰就落于旁边。

    “好了，能说的，计某已经说完了。”

    凤凰丹夜看着天边的太阳，五色之光依旧神圣，但眼神中却也有一丝迷茫，良久之后，凤凰才低头看向计缘。

    “这么说，这世界仅仅是一本书？我的存在，海中群鸟的存在，这梧桐树，这茫茫大海……都仅仅是书中所化，而并非真实？”

    计缘微微皱眉，摇了摇头道。

    “也不对，这一切确实是在书中，但若说并非真实也不尽然，在这里，你我交流无碍，甚至他们都能围攻重伤不完整的九尾狐之身，只是书毕竟是书……”

    计缘没再顺着这方面说下去，而凤凰眼神中的迷茫更甚了。

    “如你所说，那我出生、成长、修行，直至今日的记忆，也是凭空而生……”

    “也不尽然。”

    计缘想了下，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分析着讲出来。

    “在此世间，万物自有运作，你能记起往日修行岁月，其他飞禽亦能相互对记忆有所印证，就不能算假，只能说即便计某这施法之人，也不能尽解此间奥秘。”

    “呜咽~~~~~~~~”

    一声嘹亮的凤鸣声自凤凰口中传出，周围的海风都平静了一些，更有一种使人宁静的感觉。

    “计先生，既然你是施法之人，若你能一直留在此界，那是否此界亦能永存？”

    凤凰这么一问，计缘却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威胁，更别提有什么紧张感了，他只是实话实说地摇了摇头。

    “且不说离开此处不过计某一念之间，纵然我能一直留在这里，但人力有穷时，心力终有尽头，游梦之法与天地化生之法虽妙却皆耗心力，也需定性，即便计某心力不尽，心绪亦不可能一直清静。”

    “那么先生可否带我出去呢？”

    计缘知道即便是灵清如凤，也必有此问，早有准备的他此刻淡然回答。

    “可惜计缘并无此能，便是多余的金银死物，带出书中世界，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更不用说活物，更不用说如你这等神鸟。”

    这回答似乎也早在凤凰预料之中，他也并无任何沮丧和恼怒。

    “原来如此，浮生如梦，我们皆算是先生梦中之物吧？”

    计缘想了许久，自修行有成以来，他再没有做过梦了，早已记不清曾经那种做梦的感觉，如今的情况虽有不同，但相似之处却更多，良久后，计缘还是点了点头。

    “或许，是可以这么说吧。”

    计缘说完这句话，他和凤凰丹夜之间就久久无语，计缘并不是无话可说，只是觉得没有非说不可的话，而凤凰丹夜想必也是如此。

    大约这么静坐了半个时辰，丹夜忽然再次开口道。

    “先生之前曾说，在真正的天地中，你从未见过凤凰，只余传说不见踪迹？”

    “不错，所以今次计某也是怀着一份好奇在此与道友你相论。”

    原本一直安静蹲在树枝上的凤凰开始伸展身体，身上的神光也显得更为璀璨，计缘虽然知道这凤凰并无任何敌意，却也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先生此前曾言，我的凤鸣动听如歌，其实那只是随便叫了两声，此界除我丹夜之外，再无第二只凤，更无凰，我的歌声又能唱给谁听呢？”

    计缘也慢慢站起身来，仿佛明白了凤凰要干什么，果然，只听到丹夜继续道。

    “不过今日能见到先生，也算……总之是幸事，本凤便以一曲凤歌相送，希望先生能将此音带出书外，也算本凤的续存痕迹。”

    “呜嘤~~~~~~锵~~~~~~~~”

    随着嘹亮的凤鸣声起，凤凰丹夜展翅高飞，带着五色神光在空中盘旋，歌声起起伏伏，凤凰飞旋腾转，更不时落在梧桐树上起舞，或展翅，或显翎，带起一道道彩虹，随着歌声传遍茫茫大海。

    海中所有的鸟叫声都停止了，海域中的浪涛也越发小了，甚至出现了难得的平静。

    计缘微微睁大眼睛，凤凰腾飞起舞的所有姿态都细细看在眼里，每一声凤鸣都牢牢记在心中。

    时间并不算太长，仅仅半刻钟过后，凤凰丹夜就缓缓扇动翅膀，重新落回了枝头，看着计缘笑道。

    “先生可听清楚了？”

    “计某的听觉，过耳不忘，听得清楚了。”

    “先生以为，本凤歌声如何？”

    计缘实话实说心悦诚服道。

    “婉转动听世间无二，乃计某平生仅闻之乐，天籁之音亦难媲美。”

    这话听得凤凰十分受用，眼神也明显透露着笑意，紧接着又问了一句。

    “先生以为，我这歌声，或者说这旋律，如何称呼为好？”

    计缘几乎在听到这个问题的下一个瞬间，一个名字就下意识就脱口而出。

    “凤求凰。”

    一边的凤凰神光大亮，眼神认真的看着计缘。

    “先生真乃天人也，希望此曲能有所流传。”

    计缘一面是笑，一面也是摇头。

    “此音纵然能成曲，可奏此音者也是世间罕有，但计某会一直记着的，必不会令其消失。”

    “多谢先生了。”

    “谢什么，该谢的是我计缘才对，闻一曲《凤求凰》，何其幸哉！”

    ……

    远方的一座岛屿上，胡云和小尹青坐在一起，一本《群鸟论》被胡云捧在胸前，但此刻两人都失神地望着远方隐约可见的巨大梧桐。

    “真好听，可惜这么短暂……”

    小尹青这么说了一句，胡云也点头附和。

    “是啊，真好听，那应该是凤凰的歌声吧？”

    “嗯，应该吧。”

    至于对计缘有没有将那可恶的妖女解决，胡云一点都不担心。

    又等了许久，梧桐树方向有人御风而来，正是之前离去的计缘，走时挥袖赶妖，归来则独自一人。

    计缘到了之前的岛屿上，看到胡云和小尹青都站了起来，视线最终落到胡云手中的书上。

    “走吧，可以回去了。”

    计缘拍了拍胡云和小尹青的脑袋，下一刻，周围一切全都开始模糊起来。

    ……

    牛奎山胡云的山洞中，盘腿而坐的赤狐身子微微一动，睁开了有些疲惫的眼睛，身体虽然有些疲惫，但眼神却十分清澈。

    胡云在洞窟中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站起来几下就窜出了洞，来到外界放眼眺望，在终于确定什么之后，他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呼……终于没事了……就是在梦里，先生也还是这么厉害！”

    胡云这么喃喃一句，忽然微微一愣。

    “不对！先生回来了！我怎么可能想象得出凤凰什么样，更不可能想象得出凤凰唱歌的！”

    此刻，脑海中那凤鸣的歌声依旧带着旋律的尾音，在胡云心中回荡，动听一词已不足形容其美。

第712章 还有先生不会的啊？

    “真的是先生救了我？一定是先生救了我！”

    得出这个结论的胡云不顾精神上的疲惫，四肢撒欢在山中狂奔，一路跃山涧跳山坡，很快穿越了好多山头，来到了最靠近宁安县的一座外侧石峰，当初计缘就是在这里将伤愈的小赤狐送回了牛奎山。

    胡云远远望去，宁安县的轮廓尽收眼底，虽然已经夕阳西下的时刻，此刻正属于他那些宁安县中的“大敌”们最活跃的时候，胡云却直接从脚下的石坡上一跃而下，毫不犹豫地直奔宁安县。

    山脚下到宁安县城这段距离对于如今的胡云而言也算不上什么了，哪怕带着几分小心谨慎，可也不过用去两刻钟就已经到达宁安县外。

    作为人文历史悠久且极为安定的宁安县，县城已经很久没有夜闭城门的规矩里，至多会有两个差人守门，凭借自己的能力，胡云毫无意外地闪入了城内。

    赤狐奔街走巷，尽量挑选那些狗的味道不重的路走，更多的时候则选择在一些房顶上窜，毕竟以他的经验，大多数狗都不会上屋顶，只不过有好一阵子没来宁安县了，以前的老对手不知道习惯改了没，是不是又增加了新对手，这都是胡云需要顾虑的。

    总算，有惊无险地来到了天牛坊，以像猫多过像狐狸的姿态，站到了居安小阁的门前，不过没等胡云敲门，他就发现居安小阁的院门居然半开着，朝里头望去，能见到计缘正在那边喝茶，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绿衣女子坐在一侧看书。

    此时此刻，胡云心中升起无数个惊叹号。

    ‘！！！’

    ‘计先生有女人了？不不不，不可能的！’

    胡云在门口胡思乱想了一会，里头的计缘早有感应，见这狐狸一直不进来，便在里头叫了一声。

    “是胡云吗？一直在外头做什么？进来吧。”

    “是……”

    胡云应了一声，将门再推开一些，进入院内后反身将门轻轻关上，然后几下窜到了院中石桌前。

    “先生，刚刚是您救了我对不对？”

    计缘也不卖关子，将手中的蜂蜜茶饮尽，对着胡云点了点头，然后指向对面的石凳。

    “坐吧，枣娘泡的蜂蜜茶还有很多。”

    “枣娘？”

    胡云闻言下意识看向一边的绿衣女子，后者也正带着笑意在看着他，这笑容令胡云觉得有些温暖。

    “小胡云，我就是大枣树呀！”

    枣娘一边翻出茶盏为胡云倒茶，一边对其面露和蔼笑容，看他如同在看一个孩子。

    “哦哦哦！你是大枣树！你终于成精了！”

    胡云抬头看着院中枣树，再看向枣娘，视线来回在二者之间游曳，他如今早就明白一般草木和动物修行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本形和精灵的概念也分得清楚，所以并不意外枣娘和大枣树一起在视线中出现。

    “要多加点蜂蜜吗？”

    枣娘这么问一句，胡云也毫不客气。

    “其实我不喜欢喝茶，要不全给我蜂蜜好了？”

    “可以。”

    枣娘二话不说提起茶盘上的另一个小壶，也不添加茶水，给胡云的杯中倒了满满一杯蜂蜜，让计缘都不由多看了一眼。

    “哈哈哈哈，还是枣娘好！”

    胡云开心得直叫唤，但看到计缘望来，立刻又补充一句。

    “先生也好，先生也好的！”

    计缘笑着摇头，看着这狐狸捧着茶杯舔蜂蜜的样子，明知对方不论是人情世故还是修行道行都早已今非昔比，但总有种长不大的感觉。

    胡云吃蜜是舔着吃的，蜂蜜一入口，顿时有一股清流随着沁人心脾的芬芳散入四肢百骸，之前的精神疲惫也随之大大缓解。

    计缘看胡云精神好多了，便也问几句想知道的。

    “那九尾狐第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听到计缘的问题，胡云抬起头来，舔干净嘴唇上的蜂蜜，回忆了一下后回答道。

    “应该是我刚刚修出第二尾的时候，也就是大概两三年前，开始还只是我内观的时候出现在心境幻象之中，我也以为是她是我的幻象，后来我又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并且感觉到这女人很危险，尝试设下了一些小禁制，但很快就会不起作用。”

    “对了，先生，您把她怎么了，她还会再出来吗？”

    计缘给自己添了些茶，又加了点蜂蜜，思量着道。

    “她想要再这么顺着你的修炼以心魔的形式出现在你心中是不太可能了，但她的真实身份是玉狐洞天的九尾狐涂欣，不过是小损神念，将来你若是外出，也得稍稍提防一些。”

    “啊？真的是九尾狐啊……惨了惨了……”

    胡云心道不妙，但还不忘舔了两口蜂蜜，口中不断喃喃着看着计缘。

    “先生，她是九尾狐，我只是个小狐妖，这是我提防能提防得住的嘛？还不随便掐死我啊，除非我一直跟着您……”

    “这你倒也不必过分担心，她在你心中所见的不过是现在的你，也只是现在的狐身，连气息都不全，将来你化形必然脱胎换骨，人形更是完全新生，纵然是九尾狐也并非无所不能，不可能隔空点到你的所在，你看她如做梦，她看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只要尽量不和对方近距离面对面撞见就行了。”

    胡云捧着蜂蜜杯子，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下。

    “我向来运气挺好的，应该不至于那么倒霉吧？”

    “肯定不会的。”

    枣娘在一边笑笑，也令胡云安心了不少。

    “就是嘛，我和先生这么熟，这些年也才遇见几次啊，呃，先生，我可不是在说您不来看我，您忙，我知道的。”

    “吃你的蜂蜜吧，以后枣娘在这，你有空可以多过来看看。”

    胡云看了一眼枣娘，再看看杯中的蜂蜜，显露的笑容十分灿烂。

    计缘放下手中的茶盏，从袖中取出笔墨纸砚等文房四宝，再取出一张不大的金纹纸，然后就以金香墨开始研磨，稍倾过后持笔在金纹纸上写下一列字，拿起金纹纸吹了吹，将之递给胡云。

    “给你，本来觉得你不至于这么倒霉，但你连连念叨自己不会这么倒霉，计某反倒觉得你将来定是会遇上那母狐狸，万一要是可能照面，只要没把这纸弄丢，心中默念即可。”

    “这是什么？给我的？先生写的符咒？”

    胡云显得兴奋至极，计先生这么多年来几乎没送给他什么实物东西，当然他知道自己从先生这学了很多，但这张看着就十分了得的金纸，应该能算是很厉害的礼物了吧？他定睛看着纸面上的文字，下意识读了出来。

    “我不是那小赤狐……呃，先生，这，管用吗？”

    “哈哈哈哈哈哈……肯定管用，放心吧，先生何事骗过你？”

    “也是哦……”

    尽管胡云很信任计缘，但计先生此刻调侃的表情实在太令人，不，是太令狐不安了，不由嘀咕一句。

    “还不如写‘你看不到我’或者‘你认不出我’呢……”

    “哎？说得不错，要不我给你改改？”

    计缘笑着问一句，胡云立刻将金纹纸塞进了蓬松的大尾巴里。

    “不用了不用了，这就挺好的，挺好的！”

    胡云抱着杯子吃了一会蜂蜜，忽然小心地问了一句。

    “计先生，您有陆山君的消息吗？”

    对于能在九尾狐神念所成的心魔下支撑这么久不见乱象，计缘对于今天的胡云是真的刮目相看，所以对他也分外放心，便如实道。

    “有的，不过陆山君现在不叫陆山君，而是叫化名为陆吾，嗯，还有头憨牛是他朋友，原名牛霸天，化名牛魔，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妖怪起名很多时候都很质朴，这名字，胡云就觉得第二位应该是个牛妖。

    “什么重要的事啊？我能帮上忙不？”

    计缘对着胡云笑了笑没说话，后者立刻心领神会，不过胡云并不气馁，至少他现在明白自己天赋或许比不上陆山君，但也绝对不算差的，好好修炼总会有机会的。

    “咦，先生，您还准备写什么吗？”

    胡云见计先生几次提笔欲落，但都没写出什么来，不由有些好奇，而计缘则难得有些尴尬。

    “呃，想把《凤求凰》记录下来，着实无从下手啊……”

    “哦……凤凰的歌鸣声啊……”

    听到计缘这么说，胡云也顿时回忆起此前在海岛上听到的凤鸣，确实是他目前为止听过的最好听的歌了，虽然他觉得连个词都没有能算歌，但计先生说是那就是。

    “先生，用什么乐器最合适啊？”

    “自然是箫声，和凤鸣声最像，若能成箫曲，必为绝响！”

    “哦，那您就写箫谱呗！”

    计缘尴尬笑了笑。

    “什么减字谱、工尺谱、律吕谱……甚至是五线谱，先生我也都不会啊……”

    计缘看的书不少了，所谓曲谱当然也看过一点，有时候看一些曲谱，甚至能隐隐听到其中旋律和歌声，这也是他偶尔看曲谱的原因，运气好能当成在听歌，大贞司天监的卷宗室内他就没少干这种事。

    但听歌和写歌完全是两码事，临到动笔才发现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第713章 第三部经典

    听到计缘说自己不会写曲谱，胡云第一反应是：‘还有计先生不会的啊？’

    “那怎么办？枣娘会不会啊？”

    胡云看向枣娘，后者连忙摇头，音律这么高级的东西她可没学过，事实上真正懂音律的人可并不多。

    不过胡云很快又看到计缘落笔了。

    “先生，您这么快就会了？”

    计缘目不斜视地盯着世面，落笔稳定有力，只是笑笑回答一句。

    “怎么可能呢，但我辈毕竟是修仙求道之人，不需要太过拘泥于常规路数的曲谱，为确保不出现记忆偏差，先以天箓书文将凤求凰的一幕记下便是了，然后再慢慢以正常文字谱写曲谱。”

    胡云听着眼睛一亮，直接道。

    “我懂了，如果真有人能演奏《凤求凰》，定然也是有缘人了，那他在奏出《凤求凰》的那一刻，定然也能看到凤求凰，更能领悟此曲真髓了！”

    “你说的也没错。”

    计缘继续落笔，一张张白色宣纸上墨文宛若天成，一部《凤求凰》却篇幅极大，桌上的一小叠宣纸，计缘都不知道能不能记录完全，主要也是每一列文字之间的空隙不小，能再写上一列字，但这是计缘故意空出来的，为了之后添上曲子。

    脑海中不光是凤鸣声在回荡，连凤凰于梧桐树前起舞的姿态和光芒也历历在目，而其中有些理解方面的东西，计缘落笔的时候又不只是按照所见收录，还有自身所想，导致这一部天箓书越写越复杂，越写越多。

    当计缘最后一笔落下，于末尾勾勒一点，所有文字便有华光闪烁，然后暗淡下来。

    计缘放眼朝桌上望去，到处都摊放了两张一叠或者三四张一叠的上等宣纸，将他剩下的宣纸存活消耗得差不多了。

    “这可不是简单易懂了……”

    这天箓书《凤求凰》隐有道蕴流转，文字模模糊糊显得有些迷离。

    “消失了？天箓书写好了？”

    说话的是胡云，在他眼中，满桌子的纸张上，刚刚还能看到的文字模糊了一下之后全都消失不见，看起来就像是一堆没有写过任何字的宣纸。

    而在枣娘眼中，虽然文字也几乎都消失了，但若仔细凝望，依然看不见字，却能见到有一层模糊的雾气在纸面上流转，只要她愿意，似乎能凭借心念拨开雾气。

    计缘似有所感，视线略过胡云看向枣娘，后者脸上微微惊讶的表情也随即收敛。

    “先生，我好像能看穿这《凤求凰》。”

    “嗯，天地灵根所汇，得天独厚。”

    计缘说着，看向石桌上的文字，对这一部书还是很满意的，但它距离真正的曲谱还是相差极远，这就好似上辈子一部带声光的电影，你能看电影不代表能直接将里头的配乐还原出来，即便不乏高手能还原大部分，但绝不包括《凤求凰》，而且想看到这部天箓书的内容也不容易。

    这会计缘就更觉得自己刚刚的打算正确了，在常人乃至寻常修行之辈看不见的天箓书一旁还留有完整空隙，可以用正常文字书写曲谱。

    自己再阅览一遍石桌上的书籍，随后计缘轻轻一挥手，所有宣纸全都缓缓飞起，相互折叠和重叠在一起，上下更有深色书封页抵住，以一小节当初炼制法宝时有所富余的蚕丝为线，穿梭在重重纸页间，几息之间就成了一本书。

    书本自动落到计缘面前的石桌上，最后再由计缘于表面写上名字，“凤求凰”三个字并非天箓书文，但尽显书法神奇。

    “胡云，帮先生我买一些音律方面的书来，再买一些宣纸，宣纸不用太好，但也不要太差。”

    计缘一边翻动新完成的天箓书，一边对着胡云如此吩咐，后者稍稍有些尴尬犯难。

    “呃，这个……先生，我能不能过一会再去啊……现在这个时间段……”

    “再过一会人家书铺就全都打烊了。”

    计缘这么说着，忽然看向一边捧着蜂蜜杯子的赤狐。

    “你该不会，还那么怕狗吧？”

    “谁说的！谁说的！我胡云早已今非昔比，如今不能说修炼有成，但也不是初出茅庐！论单打独斗，没有一条狗是我对手，但它们通常成群结队，卑鄙至极！”

    计缘听着不由笑了，再怎么看，就算把整个宁安县的狗都加上，现在应该也不是胡云的对手了。

    “不至于吧？你这么怕狗，以后怎么外出？而且岂不是遇到个狗妖就软了？”

    “那不一样！”

    胡云拍了拍石桌。

    “我胡云也不是吃素的，自己修炼不偷懒，也有先生教我的役使魅影之术，哪怕现在也自保有余，但宁安县的狗不同，好多都在宋老城隍的庙里吃过供奉饭，我好在这里乱来嘛？”

    魅影之术，就是当初胡云学纸人符咒有成的产物，不过出现的不是金甲力士，而是一道魅影。

    “哦……”

    计缘点了点头，也没说怎么帮胡云永久解决这些麻烦，他看这狐狸怕是有时候也乐在其中呢。

    “那这样吧，我让金甲同你一起去，正好有个可以提东西的。”

    “啾唧~”

    听见喊到金甲，本来正在计缘胸口锦囊中沉睡的小纸鹤直接叫唤一声，从口袋里钻了出来，而计缘袖中也飞出一张力士符，在一侧化为了金甲。

    “尊上！”

    金甲力士还是胡云印象中高大魁梧的样子，但他这会明显感觉到这个金甲力士的视线在他的狐身上显著汇聚了一小会。

    “好吧，小纸鹤也一起去。”

    “啾唧~”

    胡云看了看金甲力士，正当想问问这么个显眼的大家伙怎么带出去的时候，就见到金甲力士自身正在缓缓变化，很快化为一个体格魁梧的壮汉，不再金光灿灿了。

    “哎？先生，他和您其他的金甲力士不太一样了？”

    “他叫金甲，确实与众不同。”

    胡云又皱了皱眉头。

    “金甲？不都叫金甲力士嘛……那其他的叫什么？”

    “金乙、金丙、金丁……觉得如何？”

    枣娘和胡云明显都愣了一下，后者的狐狸脸笑得极为勉强。

    “先生起的名字，当然好咯……嗯，那我走了！”

    “等等。”

    计缘喊住了正兴奋着想要出门的胡云。

    “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带上钱！”

    计缘从袖中取出一些钱财，不过没等他递给胡云，后者就已经跑到了门口。

    “先生不用了，嘿嘿，我有好几块金子呢！”

    计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碎银子，点了点头补充一句。

    “那宣纸也尽量买好些，再买一支箫回来，嗯，也尽量买得好些，以紫竹为上。”

    “知道了！”

    ……

    没过多久，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就推开居安小阁的门出去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体格魁梧的壮汉，而在壮汉的头顶则停着一只小纸鹤，正是幻化了形体的胡云一行。

    等胡云他们离开后，枣娘才开口询问计缘。

    “先生，这恐怕已经不是一本简单的音律书了吧？”

    计缘将手中的《凤求凰》推到枣娘面前，点点头道。

    “我平生时至今日，共作书三部，略微自夸的说，都可谓是经典，其一为《天地化生》，其二为《妙化天书》，今日成就一半的《凤求凰》虽是为了作曲，但亦不乏神奇，可为其三。”

    这《凤求凰》在计缘心中，就感觉而言有些类似于当初的《云中游梦》，但除了这一丝感觉，其他的则截然不同，也比后者更加神奇莫测。

    枣娘闻言微微张嘴，前两部书她略微了解一些，知道十分了不得，眼前这本书居然有资格让先生说这么一番话，她伸手小心抚过面前的书，一副想翻开又不敢的样子。

    “想看便看吧，且不说这本《凤囚凰》既算不上什么功法秘典，也算不上制胜法宝，就是真的算，你看看也无妨，要是有意，也可去云山观观看前面两部书……”

    说到这里，计缘朝着枣娘微微颔首，继续道。

    “你也，该学些傍身本事了。”

    “谢谢先生！”

    枣娘站起来向计缘行了一礼，然后就带着极为愉悦的心情，坐下毫无负担地翻开了书，伸手触摸纸面，原本好似笼罩了一层浅浅雾气的模糊感顿时消散，手指摸到哪，哪里就有一列列文字显现。

    “哗啦啦啦……哗啦啦啦……”

    海浪的声音，海中的景象，以及那一棵巨大的海中梧桐，都一一在枣娘心中浮现。

第714章 不是说不会吗？

    因为身在居安小阁，因为就在计缘身边，所以枣娘对于自身进入毫无防备的观书状态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对于阅读《凤求凰》时的所见所感，是枣娘从来不曾想象过的广阔与美丽，而这种美到极致有如此自然的感受，以眼窍、耳窍、心窍相互交感，以自身作为天地灵根的特殊身份，仿若化为了那颗海中梧桐，陪同计缘一起观凤鸣凤舞，也好似同凤凰一静一动互为舞景。

    计缘在一边自斟自饮，安安静静地享受着蜂蜜茶和院中的宁静，即便他顺手将《剑意帖》拿了出来放在一边，其上的小字们也十分有眼色的没有立刻吵闹，而是一个个都从《剑意帖》上飞出来，全都在枣娘身后一起看着那一本《凤求凰》。

    作为真身就是文字的小字们而言，对于这种特殊的书籍总是十分敏感的，尤其是计缘所写，更容易吸引到他们。

    另一边，在夕阳的余晖中，胡云在前领头，带着金甲一直往天牛坊外走去。

    此时的天牛坊双井浦也正是一天当中最热闹的两个时候之一，原本围绕着两个大井和穿坊溪浦子叽叽喳喳聊个不停的坊中妇女们，忽然一个个都静了不少，全都盯着路过的胡云和金甲看。

    实话说以前胡云都是通过各种手段规避常人视线的，今天第一次按照心中标准，以幻化人形的方式出现在这么多人面前，还是有点紧张的，尤其双井浦这么多妇人的视线都直勾勾盯着他，心中倒是略有得意，想着自己的外貌应该很有吸引力吧。

    等到胡云和金甲路过了双井浦，后面就一下子以远超刚才的程度热闹起来。

    “哎，刚才过去的那个少年真俊俏啊！”

    “是啊，看着比小姑娘还水灵呢。”

    “这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啊？”“什么公子，我看啊，就是女扮男装出来的小姐！”

    “哎哟这背后的护卫，简直太魁梧了，跟个铁塔一样！”

    “嗯，看着是个结实的汉子啊！”“哈哈哈哈……”

    “瞎想什么呢你们……”

    “瞧瞧那小公子刚刚脸都红成那样了，和猪肝一样，准是个雏，哈哈哈……”

    “说不准是大小姐呢，带着这么威猛的护卫，啧啧……”

    “哈哈哈哈……”

    “小声点……”“这么远听不到的。”

    ……

    双井浦这边的妇人平常就是这般调笑聊天的，而胡云和金甲都走远了，自然无任何避讳，但胡云和金甲的听力虽然不如计缘那么变态，但也不是寻常凡人可想的，对于后面的调笑议论基本听了个**不离十。

    金甲自然毫无反应，而胡云的一张脸都涨得通红，脚步一下就变快了许多。

    以前听计先生说过的，一群市井妇人聚在一起的口舌之能非同一般，以前胡云也偶尔旁观旁听，但这次自己被他们议论，算是真正领教了她们的威力。

    等远离了双井浦到快要出天牛坊的偏僻巷子里，胡云立刻挥手浑身上下一番折腾，小小地改变了一下自己的外形，但基于心中的感觉，不愿意放弃这外貌太多，这已经是他修行中偶尔在心中所化的心像了，可能以后化形也会很接近这样子。

    “金甲，我现在是不是比刚刚更硬朗了一些？”

    胡云抬头询问肩膀都和他身高差不多的金甲，后者原本目光平视，闻言只是略微斜着看向他，很容易让人联想出金甲眼神中透露着不屑，而见到这情况，胡云也忍不住揉了揉额头。

    “好的，我知道你意思了……小纸鹤呢，觉得是不是比刚刚好了些？”

    “啾~”

    “还是你够意思，也有眼光！”

    不过小纸鹤之后两只翅膀一直朝前比划，还不时画个形状，再朝着西边比划比划。

    “啾唧~~啾唧~~~”

    “对对对，正事要紧，一会天黑了！”

    一般这种小县城，店铺打烊的时间都比较随机，很多时候都是店家自己看着办，有客就开无客就关，趁着此刻夕阳还在，胡云带着金甲一路小跑着往街上走。

    县中如今最不缺的就是书店和文贡事物的店铺，很快就看到了一家书铺，没多想，胡云就带着金甲冲了进去。

    “掌柜的，你们这有没有什么音律方面的书籍？”

    书店掌柜正在整理里头的书架，显然是准备打烊了，听到声音回头看看，一个俊俏的年少公子哥带着一个壮汉在门口。

    “音律？这种书我这可不多，我给客官找找。”

    书店当然是要卖紧俏的书，胡云要求的那种很少备货，找了半天，也就才找出一本琴谱，而且只是谱子，没有教人怎么写谱子的。

    一连去了好几家书铺，有的铺子里一本音律相关的书都没有，最多的就是尹兆先的书，到了第五家，掌柜的在里头找了半天，最后找出来一本递给站在柜台处等候许久的胡云。

    “就一本啊？”

    “是啊客官，就这一本，要不客官去别家看看吧。”

    “哦……”

    胡云接过书付了钱，低头看看，好嘛，居然和第一家铺子的那本琴谱一样，都是《祝诵曲》。

    出了店铺，将书先递给金甲，感觉今天完不成计先生的任务了，他看看提着宣纸和书籍的金甲，却没有发现小纸鹤在哪。

    临街的菜市场外，小纸鹤拍打着翅膀飞向一处。

    “啾唧~~~”

    孙雅雅闻声抬起头来看向一侧天空，面部顿时露出惊喜。

    “小纸鹤！”

    “你在这，那计先生是不是也在附近？”

    孙雅雅提着手中的菜篮子，环顾四周寻找计缘的身影，但并未见到，倒是很快看到了比较显眼的胡云和金甲。

    “哈哈哈……孙雅雅！”

    胡云边跑边和孙雅雅打招呼。

    “你是？”

    “哈哈，我就知道你认不出我！”

    胡云双手叉腰显得有些得意，他看得出孙雅雅也算是修行中人了，但看不穿他的幻化。

    “我是胡云呀，这位是金甲，先生让我们出来买音律的书和宣纸，还有紫竹箫！”

    “先生真的回来了？”

    孙雅雅闻言面露惊喜。

    “嗯，先生也才到的，对了雅雅，音律的书好难找，你知道哪有吗？”

    孙雅雅提着菜篮子想了想道。

    “雅音难寻，但有乐器的地方应该会就会有些门路，你们箫买了吗？”

    胡云摇了摇头。

    “先生要紫竹的，方才我找到了一家乐器铺子和杂货铺子，都说卖紫竹洞箫，结果那些紫竹箫都毫无灵韵可言，买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先生责怪，我都想要跑回牛奎山，去山中紫竹林找一根好竹带来了。”

    说着，胡云从金甲提着的一个篓子里拿出了一根箫展示了一下。

    “那有问过老板书的事吗？”

    胡云摇了摇头。

    “他们那也就基本曲谱，先生是要学怎么写曲谱，不一样的。”

    “先生学曲谱？我会啊！”

    孙雅雅这话一出口，胡云和小纸鹤立刻盯住了她，甚至就连一直对大多数事都反应平平的金甲也低头看向了她。

    毫无意外的，孙雅雅立刻就被胡云拉着一起回去了，中途顺道先去孙家放了下菜篮子并且会知一声，然后直接到了居安小阁。

    “先生！”

    孙雅雅略显激动地叫了一声，计缘只是抬头看了她和胡云等人一眼，点了点头。

    “来了？”

    “嗯！”

    “先生，东西我都买了，宣纸找了最好的，紫竹洞箫都是次品，只有这两支稍好，书全都是曲谱，但是孙雅雅说他懂音律，可以教你！”

    胡云招呼着金甲将手中提着的竹篓放下，语速很快地说了一遍大概。

    “呃……只是，只是会一点的……”

    孙雅雅有些不好意思，计缘倒是挺高兴的。

    “那正好，都坐过来吧，嗯，喝点茶，我先试试，一会你来指正。”

    计缘为胡云和孙雅雅倒上茶水，至于不能喝的小纸鹤和金甲则一个飞到肩上，一个站在一边，然后计缘抽出了其中一支紫竹洞箫。

    吹箫的姿态计缘还是懂的，搭好手之后，嘴唇凑近。

    “呜……嗡……呜咽……”

    尝试了一些音色，计缘心中有数之后，下一刻，一首优美的曲子就被他吹奏出来，听得胡云愣神，更听得孙雅雅差点把茶杯都摔了。

    ‘不是说先生不懂音律要学吗？我还要来教先生……’

    孙雅雅的脸迅速红得如同火枣，觉得羞也羞死了，但很快，那种幽深婉转的箫音就使得她无法自拔，深深陷入到了乐曲中去了，不光是她，胡云、金甲和小纸鹤，以及一边原本沉浸在书中的枣娘和小字们，都被箫声吸引了心神。

    ‘好美的箫声……’‘好听！’

    ‘这就是先生吹的凤求凰吗……’

    计缘确实非科班出身，更写不了曲谱，但他对音色的把握世间难有敌手，简单尝试过紫竹箫能发出的一些声音和气息长短轻重的影响之后，凭借着感觉，直接将《凤求凰》吹了出来。

    曲声如酒，闻者自醉，若非居安小阁自有清静隔绝，怕是整个宁安县都会陷入只闻箫声的安静中……

第715章 曲难尽

    计缘以前从没有用箫吹奏过曲子，或者说他两辈子记忆中就没有使用过乐器，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而此刻用洞箫吹奏《凤求凰》，是一种很自然而然的感觉。

    而随着计缘箫声的持续，在那种低沉的婉转感中，居然逐渐开始出现箫声里很难有的高亢音色，恍若百鸟随凤起舞鸣叫。

    枣娘、孙雅雅和胡云等全都处于闭眼倾听状态，但此刻随着箫声变调，所有人的精神状态也随之改变，众人眼皮跳动得厉害，气机也变得极其活跃，就好似身中百骸气机如同百鸟。

    “呜~~~~~锵~~~~~~~~咔嚓……”

    高亢的箫声在几乎到达金铁之鸣的时候，一声不合时宜的声音在计缘嘴边响起，所有沉醉在箫声中的人就好似瞌睡的状态被人在边上打碎了一只茶杯，一下子全都睁开眼清醒过来。

    “先生……”“计先生，怎么停下了……”

    “刚刚是？”

    面对众人怅然失落中带着的疑惑，计缘也是无奈摇了摇头，将嘴边的紫竹洞箫横放在石桌上。

    枣娘最先觉出异常，伸手触摸这根紫竹洞箫，轻轻拂到箫口位置，除了还能感觉到一丝余温，也摸到了一道裂口。

    “这箫，坏了。”

    枣娘这么说了一句，其他人才明白了怎么回事，而小纸鹤已经落到了箫口位置，一只翅膀朝着裂口指指点点，然后再面向胡云，朝着他指指点点。

    “哎哎哎，你怎么能这样呢小纸鹤，咱们可是一起去买的，这已经是刚刚能找得到的最好的紫竹洞箫了，我就说这箫品质不行的，先生，您不信问孙雅雅，我是不是这么说过？”

    “对对，胡云前辈是这么说过的！”

    计缘和枣娘全都下意识看向胡云，倒不是因为他买的箫不行，没想到这小狐狸现在也有人叫他“前辈”了。

    而这声前辈也令胡云十分受用，他之前自己都没想到孙雅雅会这么叫他，雅雅果然是个好孩子。

    “看吧，雅雅也这么说呢，小纸鹤你不能冤枉好人，不，好狐！”

    胡云也不维持幻法了，直接化为狐狸，跳上桌面指着小纸鹤。

    “啾唧~”

    “好了好了，这箫也不算差了，用料也算扎实，工艺也算考究，说到底还是承不起一曲《凤求凰》，看来今天是吹不玩了，到此为止吧。”

    听到计缘这么说，院中所有人都隐隐露出一丝失望，要是从没听过也就罢了，刚刚听了一半，在即将进入最**部分却箫裂而止，实在是遗憾，尤其还是计先生亲自吹奏的箫曲。

    计缘虽然也略觉可惜，但他心中还是高兴居多一些，至少他明白了自己是能吹奏出《凤求凰》的，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随后他看向孙雅雅，指着枣娘手中捧着的书道。

    “咱们说回正事，这便是《凤求凰》，也是我刚刚未能吹奏完的曲子，雅雅，既然你熟悉音律，可否说说这曲谱该如何写，直白的说就是，如何把刚刚那首曲子以正常曲谱的方式记录下来？”

    孙雅雅顿时觉得脊背发烫，刚刚那首曲子根本不是凡尘能有的，这已经不光是复杂不复杂的问题了，凭她的音律水平，根本难以理解，更不用说拆分出来写曲谱了。

    “呃……计先生，我，那曲子，难度太大了点……”

    计缘像是明白了孙雅雅在愁些什么，直接解释一句。

    “不需要你直接记录下刚刚的曲子，同我讲讲你对音律的理解，以及该如何记录，等计某明白其原理，便可以自行记录曲谱了。”

    听到计缘这么说，孙雅雅也是稍稍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还以为先生是要让我记录呢，刚刚那曲子哪是我的水平能译成曲谱的呀……”

    孙雅雅拍拍胸口，引得周围人发笑之后，才收敛表情，取了桌上一本普通的箫谱翻开。

    “先生，您是得道高人，对天地万物自有法理，学这个肯定也很快，雅雅我虽然不算好乐之人，但当初在书院为了和一些富贵小姐拉近距离，也和她们一起正经学过音律。”

    “咳~这音律上，咱们就从五音十二律，汉族乐律学名词，是古代的定音方法。五音，即宫、商、角、徵、羽五种音调，前后依次归属土、金、木、火、水，音调转换各有升降，万变不离其中，十二律，即用三分损益法将一个八度分为十二个不完全相同的半音的一种律制……”

    孙雅雅记忆力极好，当初学的东西基本都没忘记，此刻讲起来滔滔不绝，很是那么回事。

    计缘听着也若有所思，虽然有些听得懂有些听不懂，但往往不需要他问，孙雅雅就会在后面解释，加之五音各有属相，计缘也更好理解。

    “先生，就如这本箫谱，是最最中规中矩的曲谱，但其实五音不全，偏低沉婉转而‘商’音不足，而这本笛谱就更全面一些，却太过高亢，但二者都是丝竹之音，结合起来看最好了……”

    计缘不时微微点头，听得极为认真，而枣娘在一侧也用心听着，并不时对着孙雅雅露出惊讶的表情，没想到这小姑娘初次讲解音律，就能讲得如此有条不紊深入浅出。

    胡云虽然听得也算认真，但这方面毕竟不是他喜欢的，所以吸收得差了些，只是对着一侧的小纸鹤感叹。

    “没想到孙雅雅这么厉害，一开始还以为她只能随便讲两句呢，毕竟是要教先生东西呀……”

    “啾啾……”

    小纸鹤目不转睛地盯着孙雅雅，朝胡云拍了拍翅膀，示意他不要打扰，也令胡云不由挠了挠头，再看看金甲，这大块头还是那副臭屁的样子，估计比他更听不懂。

    等到孙雅雅讲完基础的间歇，胡云终于认定对于音律方面，他还是停留在欣赏层面比较好，抓住机会说了句话。

    “先生，我去牛奎山寻一根好点的紫竹啊？”

    “嗯，去吧。”

    见计缘点头，胡云立刻跳出了居安小阁，在一些屋顶上快速纵跃，朝着牛奎山方向跑去，在他跑出来后没多久，小纸鹤就也一起飞来了，胡云故意放慢一些速度，等小纸鹤落到他背上，才加速跳跃，很快就出了宁安县，向着牛奎山窜去。

    对于胡云来说，以前都是受计先生这长辈的恩惠，这次算是真的有机会能送点像样的东西给计先生，跑起来的时候兴奋头十足，尤其背上还带着小纸鹤的时候。

    刷~~

    一只狐狸踩着风，每一次跳跃都能踏风跃起七八丈高，然后前进一阵，再以好似滑翔的姿态向着远方滑落老长一段距离，既好玩又特别的省力。

    “哈哈哈哈哈……小纸鹤，我跟你说，牛奎山中有一片大大的紫竹林，其中一些竹子自有灵韵，肯定能找到合适做箫的！”

    “啾唧！”

    “坐稳咯！”

    刷~~

    胡云脚下如风，竟然真的搅动起风来，比起刚刚的踏风更加流畅，不知不觉正常奔跑都已经离地三尺，他低头一看，狐狸脸不由露出笑容。

    “哈哈，果然见到先生就准有好事，帮我赶跑了那妖女，我修为似乎也不知不觉大进了，我能御风了，嘿嘿！”

    在牛奎山中，夜幕已经降临，踏着这一阵风，胡云的速度比之前提升了数倍，直接就在游山之中往山中腹地前行，不时还踩过一些树冠，惊得山中一些飞鸟腾起，也使得一些猿猴惊叫，而胡云和小纸鹤的各自留下欢声笑语。

    牛奎山前后二百余里，占地极广，竹林当然也有许多，深处有好几座连在一起的缓坡，那里生长一大片紫竹，正是胡云的目标。

    呼……呼……

    随着胡云前来的一阵大风吹得整片竹林的竹子都在轻轻晃动，一身火红绒毛如同一团风中的火焰，随着风势一起缓缓落到了紫竹林前。

    “呜……咽……”

    胡云一下顿住身形，眼珠子上翻，正巧看到也将小脑袋凑下来的小纸鹤。

    “听到什么声音了么？”

    “啾~”

    一只狐狸和一只小纸鹤，一起像雕塑一样静止在竹林前，好久过去了，都没听到第二声异响。

    正在胡云和小纸鹤纳闷的时候，一阵山风吹过，竹林再次开始“沙沙沙……”地摇摆。

    “呜……呜咽……”

    “在那！”

    胡云拔腿就跑，瞬间冲进了竹林，而小纸鹤比他更快，已经飞到了前头去了。

    呼……呼……

    一阵阵风吹拂竹林，直接灌入竹林的间隙，这是胡云所御的风，而竹林中那种婉转的声音也不时响起。

    很快，小纸鹤和胡云就到了竹林中一处竹子相对稀疏的位置，每当有风吹过，林中的两根紫竹晃动起来，就会带起一阵清幽的“呜咽”声。

    “哇……这竹子一定很适合做箫！”

    “啾啾啾~~~”

    一狐一鹤扑到了两根紫竹面前，抓住细细的竹身感受其中灵韵所在，在某一刻，胡云福至心灵，挥爪扫过两根紫竹。

    “咔……”“咔……”

    一根紫竹断于离地一尺处，一根断于离地三寸处。

    “哈哈哈哈哈……太好了，这两根竹子最棒，起码能做两支洞箫呢！”

第716章 只取一箫

    “呜……呜咽……呜呜……”

    胡云扛着两根依然带着枝叶的紫竹在牛奎山中狂奔，时不时就能带起一阵悦耳的天籁之鸣。

    而小纸鹤则没有停在胡云的脑袋上了，专门站在其中一根紫竹的顶端，随着紫竹一晃一晃的，每当有“呜”鸣声响起，两只翅膀就拍打得尤其剧烈，随着声调上升高度，玩得不亦乐乎。

    走时天刚刚黑，回到宁安县的时候，县里已经安静了下来，还没入城呢，远远已经能听到城中幽深处的犬吠声。

    “嘘……小纸鹤，抓住这两根竹子，别让它们再出声了。”

    小纸鹤闻言歪着头看了看胡云，但还是照做了，两只纸翅膀一边一条，微微卷着紫竹的梢顶，一下就压住了竹身的任何一丝细微颤动，自然也就没有了任何声音。

    下一刻，胡云一个助跑，直接窜上了宁安县城墙，然后在另一端纵身一跃，如同滑翔般窜向宁安县深处，在屋顶上的灵活程度足足吓死了宁安县半城的猫，而剩下的一半要么没看到，要么属于那种上了年纪的老猫，以前就见过胡云。

    一狐一鹤撒欢似的回到居安小阁的时候，院中只剩下了计缘和枣娘，计缘抬头看看门口进来的胡云和小纸鹤，随后视线才落到两根紫竹上，不由眼前一亮，胡云果然带来了一些惊喜。

    “先生，孙雅雅呢？”

    “都什么时候了，人家家里还等着她吃饭呢，外出几年回家来，家中免不了庆贺一番，难不成整晚在这里讲乐谱？”

    胡云挠了挠头，虽然计先生说得有道理，但他觉得孙雅雅肯定还是乐意多在居安小阁待一会的，然后他抓起紫竹甩了甩。

    “呜……呜咽……”

    “先生您看，这两根紫竹是我在牛奎山紫竹林找到了好东西，用来做箫一定合适吧？”

    胡云献宝似得抓着两根紫竹到了计缘跟前，后者伸手接过紫竹，视线不断在竹身上上下打量。

    “不错，不错，两根灵韵天成的上好紫竹，有缘可得一见，无缘千林难逢，起码能做两支洞箫，两支琴箫！”

    “哈哈哈哈……先生您满意就好，这竹子迎风自己会响，可好听了，不信你问小纸鹤！”

    “啾啾~~”

    计缘笑笑，伸手轻轻拍打竹身。

    呼……呼……

    院中一阵清风吹过，大枣树枝叶微微摇摆，带起一阵“沙沙沙……”的声响，而计缘手中的两根紫竹也是“呜咽”鸣奏，显得和声自然。

    “先生，是不是需要找个宁安县的老师傅来做箫啊，听说宁安县的工匠师傅闻名天下的。”

    计缘以剑指轻轻在其中一根紫竹身上一节节拍打过去，尤其是在竹节部位会多拍两下，在其一双苍目眼中，两根紫竹泛着一阵青灵的紫色光晕，他每拍一下，这种光晕就会减弱一分，但不是消失了，而是收缩回了紫竹中，收入了紫竹的竹身经络。

    “那倒也不用，计某虽然不是制造乐器的匠人，但却明白恰当箫音起于此竹何处，嗯，那就，如此做吧！”

    计缘前半句解释完后，后半句更像喃喃自语，然后保持剑指，沿着其中一根竹身运指滑动。

    “瑟瑟瑟瑟……”

    计缘只是剑指擦过竹身，其上的一些竹节上的灰尘纷纷散落，很快就只剩下一根光洁的紫竹，与刚刚有些灰蒙蒙的紫色不同，此刻的紫竹在星光下有一丝莹透。

    计缘轻轻抚摸竹身，感受到竹子下端断掉的地方几乎恰到好处，并且断口灵韵聚而不散，也不由又多看胡云一眼，也难怪能被九尾狐化心魔纠缠，手指再往上九节，距离正好合适，于末端一个竹节位置轻轻一点。

    “咔~”

    这一根紫竹应声而断。

    又随着计缘在被敲断的紫竹上剑指擦过，在用竹口对准地上一倾倒，里头竹节处的一些碎末也随之倒出落到了地上。

    计缘根本用不着前后测量多方考据，只是凭借着感觉，在手中的这一根竹棍上一戳点下，落点之后，竹身上就留下一个孔洞，更镀上了一层星光的银辉。

    其实不止是箫，居安小阁的一切都镀上了星辉，都缠绕了灵风，包括桌上两支紫竹。

    胡云、小纸鹤、枣娘和金甲，以及挂在枣树上剑意帖内的小字们，全都聚精会神的看着计缘制箫，在他手上，什么阴干什么打磨的工序根本不需要，好似制作一支好箫只需要一种落指的感觉。

    但在场的都心中明白，计先生几乎是在用炼制法器的方法在制作紫竹箫，只是这手法十分轻巧灵动，毫无烟火痕迹。

    每当一个孔洞落成，计缘就会附耳在竹身上静静倾听，而天上的星辉不断汇聚，周遭环绕大枣树的灵气也绕着石桌转动。

    “呜……呜咽咽……”

    灵风吹过计缘身边，不但带得他衣衫飘飘，同样也带起一阵阵清幽的天籁之音，虽不及凤求凰，但也让听闻的人心静下来。

    星辉落下犹如流星细雨收于院中，计缘制箫的灵动，本身就让观者有十足的美感，更能感受到一股道蕴的气息。

    “星光落于天，紫竹生于地，音色集五行，乐成则融阴阳，贴合器道妙法，融汇天道自然……”

    计缘一边做箫，一边轻声开口讲解，动作时缓时快，听音引星的过程耗时不短，但不论是对于计缘自己还是对于胡云和枣娘等旁人而言，却也并不漫长，毕竟某种程度上说，这也算是聆听计缘讲道，受益匪浅的。

    并没有多么费时费力，仅仅一个时辰之后，一支外形优美的洞箫就出现在了计缘手中。

    “计先生，箫完成了？”

    胡云迫不及待地第一个发问，他很想计缘再吹一次《凤求凰》，而计缘上下打量着洞箫，轻轻点头。

    “做好了，但还得加上一步。”

    说着，桌上笔架处的狼毫笔自动飞到了计缘手中，他不沾墨，持笔在箫身上方落笔书写，片刻就写完了字，正是“计缘”二字，并无墨迹，仅仅是比箫身的紫色略淡，却并未伤到紫竹的外皮。

    “哈哈哈，一不小心就在洞箫身上刻了名字……”

    计缘这么笑一声，引得一边胡云嘀咕一句：“明明是先生故意写上去的吧……”

    “对了！先生，您现在可以再吹一次《凤求凰》吗？”

    胡云的期待也是大家的期待，计缘环顾四周，就连金甲都转头看向这边，更别提其他人了，但这次计缘却摇了摇头。

    “今天就算了吧。”

    “哦……那先生，这支紫竹还有大半，这支还很完整呢，还能再做箫的啊。”

    “嗯，确实可以，但有此一支洞箫足矣。”

    “啊？那剩下的紫竹怎么办？”

    胡云愣愣的看着桌上的紫竹。

    “两个办法，一个便是你自己拿去留着，一个便是栽回牛奎山紫竹林，你看着办吧。”

    计缘这话又让胡云傻了。

    “这还能栽回去的？”

    “嗯，能的，你断竹的时候控制得十分恰当，封灵而不损韵，分竹而不伤其生气，又无太阳之力灼烧，天亮前栽回去，这两支紫竹并不会损耗太多元气。”

    胡云、小纸鹤乃至枣娘都立刻将视线看向了计缘手中的紫竹，其中一支都被计先生断去底部做了一支洞箫了，还能不损元气的？

    计缘尴尬笑了笑。

    “所以我说，不损太多元气，而不是不损元气，当然，此竹灵韵天成但此前并不是成灵之资，只能算是良材，你留着便留着，不用多想。”

    “哦……可是……”

    胡云抓起那支少了一节的紫竹，比划了一下此刻的断口处。

    “先生，这里比山中的断口可小了不少，接不上的呀……”

    “那你就想想办法嘛！”

    计缘朝着胡云眨了眨眼，后者则不断挠头，想了一会之后忽然灵机一动，抓起两根竹子就跳下了桌。

    “计先生，那我去咯？”

    “去吧去吧！”

    计缘推推手，随后就目送着赤狐扛着两根竹子飙出居安小阁，胡云可记得计缘说是天亮前，虽然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但还是早点去保险，而小纸鹤“啾”了一声也再次飞出去，追上了胡云。

    看着胡云连想都不带多想一下，直接选择将竹子种回去，院中的计缘也是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另一只手则轻轻转动手中的洞箫，双目微闭间，已经有念头游梦而出。

    没过多久，牛奎山中，还是一狐一纸鹤，拖着两根紫竹在山中飞奔，很快就到了之前的那片紫竹林，到了林中间隙的断竹处。

    “先试试这个！”

    胡云将那支完好的紫竹口对口按在竹子断口处，轻轻扶持了一会，发现竹子居然好似“黏”了，并且那灵韵重新与大地贯通。

    “这么神奇？那这个呢……”

    胡云比划了一下手中剩下的竹子，发觉明显比地上的断口小一圈，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伸出一根指甲，酝酿了一会，胡云低喝一声。

    “小纸鹤，看我剑指！”

    “咔咔咔咔咔……”

    胡云用坚硬的指甲在手中紫竹外侧刮掉了表皮，刮出许多竹屑，然后再用指甲刮掉地上竹节的内圈，同时另一只爪子朝着竹节遥遥一爪，居然扯出一根根形同虚无的丝线，然后将这些丝线缠绕在手中紫竹上，再将紫竹往地上一插。

    “咔~”

    呼……呼……

    山风吹过，一高一低两根紫竹再次发出“呜咽”声。

    “嘿嘿，成了！”

    “啾~”

第717章 书成

    一狐一鹤开心地叫唤两声之后绝两根才街上的紫竹似乎又有些不对劲，胡云绕着两根紫竹转圈，小纸鹤则在较高的一根紫竹上一荡一荡的，随后一起抬头望向天空。

    这时候胡云和小纸鹤都明白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在哪了，两根紫竹看似是显得更晶莹了一些，实际上是倒映了一部分星辉，只是实在太淡，刚刚看岔了眼，而此刻一狐一鹤仔细辨别，就能发现紫竹身上的特别，在重新种下的十几息内，一层若有若无的淡淡银辉已经逐渐显现。

    “小纸鹤，这应该是先生留下的手段吧？”

    小纸鹤在紫竹顶端一荡一荡，也不知道有没有点头，很快就飞离了紫竹，落到了胡云的头上。

    “走吧，以后有空我再来看它们。”

    说着，胡云顶着小纸鹤，一跃跳出了紫竹林，沿着崎岖山路，朝着宁安县方向奔去。

    其实计缘游梦的念头此刻就在紫竹林，正站在一长一短两根紫竹面前，长的那根紫竹此刻几乎已经没有任何断口的痕迹了，很难让人看出之前它被砍断带走过，而短的那一根因为少了一节，长度矮了一节不说，近地侧明显有一圈疙瘩了，但同样生机盎然。

    果然胡云论道行还算不上什么大妖怪，但经此一观，确实是灵觉不同凡响。

    居安小阁中，计缘缓缓睁开了眼睛，一边的枣娘将手中的《凤求凰》放在桌上，她知道这书其实还没完成，不可能一直占着看的，而且她也自觉没有什么音律天赋。

    “先生，这本《凤求凰》，你以后会传出去么？”

    计缘把玩着手中的紫竹洞箫，余光看着《凤求凰》若有所思道。

    “既然成书，自然不是光用来自娱自乐的，而且丹夜道友想必也希望这一曲《凤求凰》能流传，只寥寥几人知晓未免可惜，嘿，虽然目前看来能奏完一曲《凤求凰》也绝非易事，看缘法吧，嗯，枣娘你也可以试试。”

    “我？”

    枣娘一愣，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先生说笑了，枣娘只懂得听先生箫音之美，自己却无这般能耐的，方才听完凤求凰，就是想轻声哼曲都做不来的……”

    “是尝试过了？”

    计缘也就这么随口一问，闹得从来都十分淡定的枣娘脸上一红，接着院中灵风带起自身长发遮掩，同时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马上问了一句。

    “先生，您口中的丹夜道友是谁啊？”

    计缘在指节上方转动洞箫，回答道。

    “丹夜道友，正是这《凤求凰》中所记的那一只凤，因其凤鸣才有这一曲《凤求凰》，此曲婉转动听变化无穷，且求凰之意多少也有情愫在里头，不用乐器而自己轻哼，难度其大不说，也是有点羞耻的，哼不出来很正常。”

    “嗯……先生说的是……”

    枣娘呼气轻微，尽量让自己自然些，但虽然表面上并无任何变化，可她还是觉得自己烧得厉害，差点就和火枣一样红了。

    计缘眉头微皱，转头看向枣娘，灵风稍有些乱啊，没有音乐天赋，不至于打击这么大吧？

    “歌乐就是多听多练，也不用气馁的！”

    计缘笑着宽慰一句，这会枣娘只是点点头。

    “吱呀~~”

    小阁院门打开，胡云和小纸鹤回来了，狐狸还没进门，声音就已经传了进来。

    “计先生，我已经将那两棵竹子接回去了，保证它们活得好好的！”

    而小纸鹤已经先一步飞落到了计缘的肩膀上。

    “做得不错，这么些年不见，你这狐狸还挺有长进的，就冲你刚刚砍竹又栽竹的两手，都能在陆山君面前小小显摆一下了。”

    计缘这么夸奖胡云一句，算是夸得比较重了，也令胡云心花怒放，凑近石桌笑嘻嘻道。

    “先生，我今晚能留在居安小阁吗，来回跑了几趟了，不想再跑了……”

    “随你了，想住屋里就睡客房，想睡屋外也可，嗬呼……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去睡了。”

    说着，计缘已经打着哈欠站了起来，抓着紫竹箫走向了自己的卧房，只留下了枣娘等人自行在院中，《凤求凰》这部书也留在了院中石桌上。

    计缘一走，没过多久院内就热闹了起来，枣娘带着书坐到了树上，而《剑意帖》中的小字们也纷纷从其中冲出，开始闹腾起来，小纸鹤自不必说，胡云就像是一个好事的宾客，不但看戏，有时还会参与其中，而金甲则默默地走到了计缘的卧房门前，背对大门站定，像个活脱脱的门神。

    之后的几天时间内，孙雅雅以自己的办法搜集了好一些音律方面的书，天天往居安小阁跑，和计缘一起研究音律方面的东西。

    所幸计缘的目的也不是要在短时间内就成为一个曲乐上的大师级人物，所求只不过是相对准确且完整的将凤求凰以曲谱的形式记录下来，否则孙雅雅可真是心里没底了，几天下来整个过程中她好几次都怀疑到底是她在教计先生，还是计先生通过特殊的方式在教她了。

    五天之后，天气晴朗的晌午，明媚的阳光透过大枣树枝叶的缝隙，斑斑驳驳地照射到居安小阁的院中，包括枣娘在内的一众人，有的坐在石桌前，有的围在稍远处，有的则悬浮在空中，全都安安静静的看着计缘落笔。

    笔墨纸砚早已备齐，手中狼毫稳稳在握，计缘落笔有神，此神是神韵是灵韵也是音韵，一笔一划时高时低，有时成字，有时确实高高低低代表声调起伏的线。

    落笔之前计缘就已经心无忐忑，开始落笔之后更是如行云流水，笔尖墨不尽则手不停，往往一页完成，才需要提笔沾墨。

    而为计缘磨墨的这个光荣任务则在枣娘身上，每次老砚台中的墨汁消耗过半，枣娘就会以指凝露，三指葱白滴露砚中，然后研磨金香墨，整个居安小阁飘荡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当计缘最后一笔落在了《凤求凰》的书页上，一直神情紧张的孙雅雅长长舒出一口气，仿佛她这个旁观者比计缘还吃力。

    而计缘然后将笔收起，轻轻对着整本书一吹，那些未干的墨迹迅速干涸，对着枣娘点了点头。

    “好了，可以不用磨墨了，这下《凤求凰》算是真的完成了。”

    手持《凤求凰》翻动，计缘脸上洋溢着明显的笑容。

    听凤鸣是一回事，以箫音模拟是一回事，将之转化为曲谱又是另一回事，计缘这也算是作曲了，而且脸皮稍厚地说，成就不能算太低了，毕竟《凤求凰》可不是普通的曲。

    枣娘的一双手才从老砚台旁撤开，一众小字已经围住了砚台周围。

    “大老爷，还剩下一些墨呢。”“对啊大老爷，金香墨干了会很浪费的。”

    “是啊是啊。”“大老爷，砚台也需要清理干净！”

    “没错！”

    计缘看得发笑，枣娘和孙雅雅也都以袖捂嘴双目如月，而一边的胡云愣愣看着砚台，想说却没说话。

    “不错，说得有道理，那你们帮大老爷清理清理吧。”

    “领法旨！”

    一众小字起身轻喝，然后瞬间化为一股黑风缠绕住砚台，不时传出“一字一口”、“留一口”、“别多吃，谁都不准多吃……”之类的话。

    而计缘此刻也抬头看向天上，走向小阁院门，拉开门出去，正好有一道于天空盘旋的剑光落下，飞到了他的手中。

    ‘飞剑传书？’

    手中是一柄刻满灵纹的木剑，原来它只找到了宁安县，却根本找不到准确的居安小阁所在，直到计缘开门显露一丝气息才直奔他而来，一触摸木剑，就有神念传向计缘。

    木剑所传的内容很简单，是那位计缘的“老迷弟”委婉但带着期盼的询问计缘，方不方便他再来拜访，其实也算是问计缘什么时候动身了。

    在计缘于门外收飞剑的时候，院中小字们把砚台都抬了起来，看着明明很有秩序，却好似争抢的模样，头一次见到这场景的孙雅雅笑道。

    “他们每次都这么乱哄哄的吗？”

    枣娘摇了摇头，伸手抚摸了一下胡云火红且柔顺的狐毛。

    “砚台中剩下的这半盏墨非同小可，是先生沾墨书道所余，其中道蕴深厚，小字墨感灵犀，所以才这么激动。”

    “是啊，我早看出来了，本来我也想要的，但他们比我更需要，也更合适要，就没开口，否则，以我和先生的关系，先生肯定给我！”

    胡云享受着枣娘的抚摸，嘴上稍显不服气地这么说了一句。

    一边小纸鹤站在金甲头顶，微微摇头，底下的金甲则纹丝不动，只是余光看着那一块被小字们纠缠而飞在空中的老砚台。

    “所得利者，以笔砚为最，只惜灵起而慧不生……”

    金甲沙哑的声音响起，居安小阁院中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就连一众小字也转移注意力看向他，虽然知道金甲不是个哑巴，但突然开口说话，还是吓了大家一跳。

    倒是金甲说的话大家并不意外，因为计缘以前讲过类似的。

    看到所有人都看向自己，金甲依然面无表情巍然不动，等了几息，大家情绪都恢复过来的时候，见院内长久寂静的金甲虽然依旧面无表情，却又突然开口解释一句。

    “不是我说的，是尊上说过的……”

第718章 专列

    计缘回到院中的时候，院中早已恢复安静，小字们也回到了《剑意帖》上，而桌上砚台却并非所有墨汁都被吃了干净，而是还残留一丝墨迹在砚池。

    “先生要离开了？”

    枣娘从桌边站起来，算是代表大家问出了这一句，计缘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示意了一下手中的木剑。

    “练道友确实挺着急的，上头说玉怀山的仙港建设得不错，这个上次倒是没提到，正好去看看。”

    没等院内的部分人露出失落的表情，计缘就紧接着笑道。

    “玉怀山也算是近邻地头了，若是有兴趣的，可以一起去看看。”

    这提议主要就是为枣娘考虑的，这姑娘从没有出过居安小阁的门不说，计缘是发现她真的连出居安小阁门的念头的都没有，哪怕现在出门对她来说并不困难，也从来没这么做过，不是不敢，真的没这想法。

    可能这就是树吧，计缘不反对枣娘宅，但觉得还是偶尔该走动一下。

    果然，计缘的提议大家都欣然接受，尤其胡云最高兴，虽然安于修行，但骨子里他还是比较好动的，有机会跟着计先生出去玩再好不过了。

    ……

    玉怀山隐藏在稽州连绵的玉翠山中，而仙港自然不会建立在玉怀圣境之内，而是在玉翠山寻找合适的山峰，顶多与玉怀山挨得近些。

    当天正午，计缘等人就已经漫步走在了山中。

    计缘没和玉怀山的人说他什么时候过去，只说不日便至，其实是带着枣娘等人飞临玉翠山脚下，然后找了一条灵气流动的山中道路步行。

    “先生，我们干嘛不直接飞去玉怀山呢，听说玉怀圣境风景很漂亮的。”

    胡云幻化的青少年这么问着，计缘却不急着回答，指了指前头。

    “过去看看。”

    一行人都不是普通人，行走山道如履平地，速度更不用多说，翻山越岭轻松迅捷，在越过一个小山头后，原本的密林宽松了一些，远远看到有一群人正在带着大包小包在赶路，有的甚至抬着大箱子。

    “咦，在这荒山野岭，还有人拖家带口带着行李赶路？越往前头走不是越去了玉翠山深处了吗？”

    “是啊，所以明显就不是常人嘛。”

    胡云和孙雅雅各自说了一句，看了看计缘，见没什么反应，就一起顺路往前走去，很快就赶上了前头的人。

    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前头的人虽然拖家带口还有许多行李，但身上的衣衫还算整洁，身上的汗也不多，听到后面有动静，见到计缘等人出来，这群人全都将注意力转移了过来。、

    其中一个看起来年长却身板笔直的老汉放下手中的扁担，往后几步对着计缘等人拱手行礼。

    “我等搬家前往玉灵峰，有玉怀山留书玉章，不知几位是谁，可是有事？”

    计缘浅浅回了一礼。

    “听说玉怀山将开仙港，我们与玉怀山有些交情，故先过来看看，然后再去拜访玉怀山。”

    老汉顿时精神一振，再行一礼。

    “原来是几位仙长，失礼失礼，你们快给仙长行礼。”

    “见过仙长！”

    老汉身后的七八老小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一起向计缘等人行礼，玉翠山就是玉怀山自家花园，计缘的话不太可能是撒谎。

    “都是修行人，无须多礼，方便的话我等同行可好？”

    “哦呵，仙长不嫌弃我等走路慢就好！”

    老汉笑笑，回到原本的位置，从自己挑的箩筐里取出几个大大的梨子模样的水果，捧到计缘等人面前。

    “几位请用，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灵果，胜在清甜。”

    计缘等人取用谢过后，双方一起赶路，聊着玉怀山和玉灵峰仙家渡口的事情。

    “早几年小老儿就听说玉怀山有心建设仙港，也早早的流传开来，玉怀山负责此事的魏仙长极为开明，只要是大贞极其周边的能有点名号的修行势力极其各支都通知到了，我等虽是精怪之声，但有通江水神保荐，更直接得到一块玉章，可前往玉灵峰选地立楼呀！”

    老汉说话的时候双眼放光，谁都听得出其话语中的憧憬。

    “嘿嘿嘿，本身能在仙港占据一席之地就极为难得，而如今修行之人多传，祖越为大贞所灭已成定局，玉怀仙港必然能沾新乾坤之灵秀！”

    “是啊，阿爹直接带着我们全家都赶来了这里呢。”“我长这么大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我们走了上万里才来这的，有玉章在，各处神祇盘查过后最终都行了方便。”

    胡云面色兴奋。

    “那什么玉章这么厉害吗，有了它神祇也不会为难你？先生，您说是不是我有了那玉章，就算没有真正化形，也能出去走一走了？”

    计缘笑笑没说话，一边的老汉则接口笑言。

    “是是是，确实如此！前提是你没犯什么事啊，不过看你气息清灵，应该是无事。”

    “啾唧唧……”

    小纸鹤飞到胡云的脑袋上啄了两下。

    “哎呦，你啄我干嘛？”

    胡云抱怨一句，挥手抓向头顶。

    “啾~”

    小纸鹤灵巧地躲开，然后飞到了计缘的肩头，不过看看计缘没说话，便也只是朝着胡云扇扇翅膀。

    孙雅雅这玉章也显得极为好奇，不由也说道。

    “确实是这么个理，若有这玉章在，应该会方便很多，我都想要了，先生，您和玉怀山关系到底如何啊，要是方便，就帮胡云要一个呗？”

    “啾唧~~~”

    小纸鹤又飞到了孙雅雅头顶，啄了一下这姑娘的脑袋，又迅速飞开。

    “哎呀，你干嘛呀？”

    不过小纸鹤已经再一次回到了计缘肩头，计缘只是笑着摇摇头，一边的枣娘也掩嘴笑着，早就清楚小纸鹤为什么啄胡云和孙雅雅。

    身后的金甲虽然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但始终一言不发也面无表情，只是对于那老汉之前显摆的时候掏出的所谓令牌留书玉章，眼神有些不屑，当然他始终都是一个表情，旁人也看不出来的。

    计缘很清楚小纸鹤为什么啄人，但他可不会给胡云写条子，这小狐狸如今灵性十足，更算是收心了，让他安安稳稳修出足够道行才是首要，若他计缘给写了个条子，以胡云的性格，肯定会忍不住出去乱晃悠。

    山中天黑得比较快，越是往里前行，山中偶遇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有的如同行老汉一众那样搬着行礼，有的则好似飘飘仙人，还有的干脆就没个人形，当然也有正儿八经的修仙之人，多为和玉怀山有些关系的散修或者家族。

    这些人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几乎都有玉怀山发的玉章，相互之间即便不认识，打声招呼也大多一起同行，对于他们这些算是能吃仙港第一波红利的人来说，个个都十分高兴。

    这可不光是身外之物的利益，更重要的是有机会拓宽仙道缘法，修行路上的福缘是可增的，有时候就看抓不抓得住机会。

    “唳——”

    天空中一声鹤鸣，所有人全都精神一振，这鹤鸣穿透力极强，一听就知道不是凡物，而计缘等人也明白必然是玉怀山的灵鹤。

    “玉灵峰此去向北二十里，大雾迷障，持玉章而行，所护人数仅限玉章所记之人！”

    灵鹤在空中盘旋几圈，传音完毕后又向着远方飞去，显然其他方向也需要传话。

    底下山中的行路者不管是不是真心，都对着天空方向微微行礼，然后才继续走去，果然十几里之后山中已经起了薄雾，后面雾气越来越浓。

    “这位仙长，您没有玉章，呃……”

    最开始的老汉转头想和计缘等人说一声，却发现计缘等人早已经不在身边了。

    大雾后边，魏无畏恭敬的跟随在计缘身边。

    “先生，您今天要来也不多通知魏某一声，我这边好早做准备啊。”

    “不用，我们就是过来看看，之后还要去玉怀圣境的。”

    “是，先生，还有几位，前头就是玉灵峰了，本不是玉翠山原生山峰，而是山中真人以**力将五山合一而成，先生请看。”

    此刻一众人穿过雾气，一座巨大的山峰展现在眼前，正是仙港玉灵峰所在，山峰有云雾，显得巍峨神秘，一头长着鳍状物的巨大妖兽横在山峰顶端，于云雾间若隐若现。

    “唔呜~~~~~~~~~”

    嘹亮的鸣叫声传来，震得周遭云雾都微微翻滚。

    “巍眉宗，吞天兽？这仙港还没完全建立，已然有摆渡前来了？”

    魏无畏一张胖脸笑容不改。

    “先生，这可不是有生意这么快来了，这吞天兽呀，是专程等着您的，天机阁面子极大，直接将天下最有名的界域摆渡借来于此等候呢。”

    ‘我的专列？’

    计缘愣了一下。

第719章 幼年吞天兽

    这里计缘以前见过吞天兽，而枣娘、胡云和孙雅雅他们全都是第一次见，也毫无意外的被吞天兽给震慑住了，站在这么远的距离，远方天空的怪物之巨堪比山岳。

    “先生，这是妖怪？”

    “这么大？和山一样大啊……”“是啊，这一口得吃多少东西啊？”

    魏无畏带着他那标志性的笑脸，向着计缘身边的人解释道。

    “诸位，这是巍眉宗的吞天兽，恰当点形容的话，它就是一艘夸张的大船，当然，这大船也是有自己的脾气和能耐的。”

    “魏家主，你说这船是专门来接先生的？”

    “正是，我玉怀山玉灵峰仙港还未完全成型，本是不会有界域摆渡来访的，此兽是天机阁的练前辈去巍眉宗带来的。”

    胡云若有所思的点头，心中闪过的却是计先生当年所授的《逍遥游》，显然这吞天兽是有几分像鱼的，不过他看向计缘的时候，见先生并无什么特殊的表情，也就没多说。

    “计先生，来都来了，还请参观参观魏某所负责的玉灵峰，给在下提供一点意见，请！”

    “意见算不上，计某也就看个热闹，请吧，魏家主。”

    “先生请！”

    魏无畏和计缘客套几句，领先带路前去，周围的雾气在他身边会自动分道，在一些山坑和陡峭处，甚至还会铺设出一条白茫茫的小道路，踩上去软绵绵的。

    玉灵峰五峰合一，到了近处之后看起来在高度和雄伟程度上远远凌驾于周围的其他山峰，算是生生造就了除玉怀圣境之外的玉翠山第一雄峰。

    登山过程中偶尔能见到一些其他的登山者，除了一些修士和精怪，居然还有普通凡人，不过本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原则，这些凡人中有不少和魏家有些关系。

    在吞天兽吼叫的时候，不光是登山途中的修士和精怪都会身体发紧，更不用说那些凡人了。

    “唔呜~~~~~~~~~”

    吞天兽又一声嘹亮的吼叫，震动得天际云层翻滚，而在这头震慑所有人的巨兽头顶位置，正有一名挽着拂尘的女子站立在这里，远看玉灵峰和和玉翠山的景致，着红丝发带的双鬓随着天际之风同拂尘的白须一起摆动，正是巍眉宗高修江雪凌

    这时候，有一名女修凌空虚渡而来，落在了江雪凌边上。

    “师祖，这玉怀山倒是出乎预料的不错，尤其是这五峰合一造就出一座玉灵峰为港，算得上是神通玄妙了。”

    江雪凌笑了笑，将拂尘一甩，华光从拂尘上挥洒而出，遥遥扫在吞天兽的一侧面颊上，让巨兽又平静下来。

    “玉怀山可算不得小门小派，当年听师尊说过，玉怀圣境很可能有真正的山岳敕封符咒，若有人能使出，可定一岳正神之位，再假以时日，此神即可毫无瓶颈地到达一岳真神之境。”

    一边女修诧异一下。

    “不是说那是谣传吗？”

    “嗯，以前我也以为是谣传呢，不过此番五峰合一宛若天成，不伤玉翠山一草一木，又与周围山势相融如水，除了作法那些人道行不可小觑之外，如此不着痕迹，或许也有敕封符召的作用在其中。”

    “师祖说得是，不过我觉得还有一种可能，这大贞稽州不是还有一位计先生嘛，若他出手，五峰合一宛若天成也不奇怪吧？”

    江雪凌看了她一眼，想了想道。

    “有道理。”

    “嘿嘿，哦对了师祖，玉怀山的人方才来说，我们不日就会启程了。”

    女修讲了这么半天，似乎才想起来是为什么来找自家师祖的，从性格上确实和师承有点像。

    “嗯，知道了。”

    江雪凌应了一声，视线扫过下方，忽然微微一愣，法眼一凝远望玉灵峰开辟的那条入山顶的大道处，她不能直接察觉到计缘的到来，但远远隐约能感受到玉灵峰上有一股清气上升。

    “他来了？”

    “师祖，您看到谁了？”

    女修寻着江雪凌的视线望去，山道入口处人影穿梭，凝神远望，也见不到什么特殊的，只是见到许多精怪和修士。

    “并未直接看到，但若我所料不差，应当是你崇拜的那位计先生来了咯。”

    江雪凌看了身边女修一眼，轻轻一跃，踏足在前方云雾中，犹如一只轻蝶朝下方滑翔而去。

    “计先生？大贞隐仙师计缘？哎，师祖等等我！”

    女子见自己师祖去得快，赶忙御风跟上，催动法力与江雪凌同行。

    玉灵峰顶上的仙港并非一块完整的平地，而是高高低低分有五片区域，正好暗合五峰合一，中间既有山道相连，还有多处云中悬石连接宽阔吊索相通，可用区域极大不说，更是很有仙韵。

    此时的玉灵峰上，各处已经有一些建筑存在，也有修士或者精怪施法，在立起一座座全新的建筑。

    计缘等人初临玉灵峰，就惊叹于其上美景。

    “计先生，玉灵峰各处布置，都有在下的设想，比先生所见过的各处仙港如何啊？”

    魏无畏很是有些自信地询问计缘，后者也不吝啬褒奖，点头认可道。

    “计某所见仙港，单论景致，以玉灵峰为最！”

    “哈哈哈，多谢先生夸奖。”

    这时候，计缘抬头看向天上，身边的人在慢一拍之后也望向天空，若隐若现的吞天巨兽那边，有云彩向着两侧排开，露出了吞天兽略显狰狞的前半部身子，一双巨大的眼睛似乎也正在看着玉灵峰。

    “果然很像鱼哎！”

    胡云忍不住惊叹一句，而计缘则法眼睁大一些，视线看着云中落下的两个女子，见她们似乎是朝着自己所在的位置飞来的。

    “先生，应该是有巍眉宗的女修下来了。”

    “嗯，我知道。”

    计缘这么一句话才落下，江雪凌的声音已经遥遥传来。

    “计先生，果然是你。”

    声音才至，江雪凌已经带着身边女修一同落下，前者打量几眼计缘，随后看向其身后悬浮在视线中若隐若现的青藤剑，然后在一一看向枣娘等人，计缘肩头的小纸鹤和身后的金甲也都没有落下。

    “计先生身边之人果然也都十分有趣。”

    江雪凌说着手持拂尘向计缘微微揖手，一边的女修也赶紧跟着行礼，小心看着计缘，口中说着：“见过计先生。”

    计缘对眼前的拂尘女子有印象，也知道对方道行很高，但他是真的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仙游大会也没如何接触过，但人家表现得好像很熟的样子，他这会直接问“你叫什么名”是不是有的不好。

    “呃，道友好！”

    计缘难得觉得有些尴尬，只能向两名女修回礼，然后他身边的枣娘等人以为是计缘的熟人，也纷纷礼貌行礼，唯独金甲依旧巍然不动。

    “计先生，晚辈巍眉宗周纤，这位是我师祖江雪凌，虽不曾当面正式相会，但我等久闻先生大名了。”

    一边的女修赶紧补上自我介绍，江雪凌则只是在一旁点头。

    “原来是江道友和周道友！”

    江雪凌手中拂尘一扫后挽在手中，直截了当地对计缘道。

    “计先生想必此番会与我等同行，我先来打声招呼，当初先生和几位道友一起在九峰山炼制法宝，将仙游大会的风头都抢了，我想与先生探讨一下炼器御器之道。”

    “有机会自当讨教。”

    “嗯，等启程了，带你看看小三。”

    “小三？”

    计缘微微一愣，但见江雪凌把手指向天空，所对的正是远方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巨兽。

    “吞天兽？”

    “嗯，还是个孩子，也不知多少年才能长大。”

    江雪凌带着笑意地说着，这话却令胡云瞪大了眼睛。

    “这还是个孩子？长大了难道真的是鲲？”

    听到胡云这话，边上大多数人都不甚清楚，但江雪凌却一下转头看向了青少年模样的胡云，只是双目微微一眯就移开了视线。

    “不打搅计先生游山雅兴了，启程之时再会，嗯，若是想找我，直接到小三身上来就行了。”

    江雪凌浅浅向着计缘行了一礼，然后带着身边本来很想和计缘多说几句话的女修一起踏风离去。

    人家一走，孙雅雅就问胡云了。

    “胡前辈，你说的鲲是什么？”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几千里也……先生讲的《逍遥游篇》，呃嘿嘿，不方便多说。”

    胡云朝着向他看来的计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说什么。

    刚刚江雪凌的动作也算不上多隐蔽，或者她可能也只是象征性的掩饰了一下，当然逃不过计缘的注意，对方既没有疑惑也没有询问胡云，看来对“鲲”这个名词并不陌生。

第720章 灵宝轩一百零八室

    飞向吞天兽的半空中的时候，江雪凌旁边的周纤频频回头望向后方，尽管这时候因为距离和云雾，已经看不见计缘了。

    “师祖，我们为什么才见到计先生就要离开啊，真就过去打了声招呼啊？”

    “人家只是来玉灵峰闲逛的，不必打扰他们的雅兴，去天机洞天的路上有的是时间。”

    江雪凌这么敷衍了一句，边上的晚辈明知道不是这原因，也只能“哦”了一声。

    “师祖，刚刚那是狐妖吧？明明没有修习仙法，却好灵秀啊，他口中的鲲……”

    “嗯，我巍眉宗的吞天兽，确实算是有一些鲲的血脉，本宗多年以来一直对细心照顾吞天兽，力求让其血脉能壮大，小纤，你以后也是要照顾吞天兽的，这事迟早会有所了解，但对外却不可随便说，即便是宗门内部亦是如此。”

    “是，师祖！那师祖，那狐妖也知道鲲？是计先生告诉他的吗？而且您还没说鲲究竟是什么妖怪呢？”

    江雪凌一甩拂尘，周围云雾翻卷，化为一道道如同巨型拂尘丝线的匹练，遥遥扫在吞天兽的一侧，使得吞天兽发出舒服的呜鸣声。

    “也只能是计先生说的了，至于鲲，我也不好形容，反正很大就是了。”

    “哦……”

    这边巍眉宗的两人飞天离去，那一边的计缘也若有所思。

    看来巍眉宗确实是在培育吞天兽，且江雪凌大概率知道“鲲”是什么，这一点还是令计缘十分意外的，要知道上古神兽凶兽之类的东西，他遇上过很多高人都不知道的，只此一点，计缘对巍眉宗的兴趣直线上升。

    所幸这次交通工具就是吞天兽，有的是机会和巍眉宗的人聊聊，这江雪凌道行高深，在巍眉宗地位似乎也不低，且对吞天兽绝对极为了解，正是再合适不过的接触者了。

    “计先生，我们接着逛逛吧，估计听说了您来玉灵峰，山门中很快会派人来的。”

    魏无畏作为玉灵峰建设的主要负责人，见到计缘来了后将这一情况通报山门是最基本的职责，所以才有这么一句话。

    “也是，我们去热闹点的地方赶个集，如今的玉灵峰，应该已经有不少店铺开张了吧？”

    魏无畏点头道。

    “不错，早有各方道友汇聚过来，自然各有所需，玉灵峰可以说已经准备好七成了，纵然是求仙问道，还是可以做一些生意的。”

    “玉怀山让你负责此事，真是找对主事人了！”

    计缘笑言一句，跨步朝着远方声源最热闹的地方走去，魏无畏向着身旁枣娘等人一行礼一引手，滴水不漏地带着众人一起跟上。

    建设玉灵峰当然不可能只有魏无畏这么个主事人，但其他几位虽然是真人，可主要心思还是在修行和自己感兴趣的事上，若是不得不上也就罢了，可魏无畏在这方面展现出惊人的才干，其他人也就乐得清闲了。

    所以计缘是说魏无畏是主事人，就连魏无畏自己都没有反驳，修仙问道贵在直视本心，事实如此就无需谦虚，哪怕问玉怀山几个真人也不会反对这话的。

    可以说玉怀山和魏无畏都是有些“野心”的，这玉灵峰被建设得井井有条，展现出来的已经是一种仙道文化下的城市规模了，在其他仙港，计缘认为只能是被动变化下初具雏形，而这玉灵峰的目的性就更明确一些了。

    魏无畏作为主事人，什么地方值得看，什么地方好，当然最清楚不过，带着计缘你等人都去游览，不光照顾计缘，也照顾到胡云和枣娘等所有人。

    在计缘身边的人，魏无畏一个都不敢怠慢，越是没见过或者不了解的越是如此，比如枣娘和金甲。

    而这两人也表现出极为特殊的性子，在魏无畏心中，温婉清丽的枣娘一看就是那种修炼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女仙，对一切都能淡淡一笑，凡事波澜不惊，如万古长青之木，平稳而恬静；

    那被计先生和旁人称作金甲的大汉，哪怕周围花花绿绿十分热闹也几乎目不斜视，就算看什么事物也几乎不会抬头或者低头，最多瞥眼斜视，目光冷漠轻蔑，似乎无任何事物能入得他的眼，不用多想，此人一定道行高得没边。

    远处，有一处高大的楼阁绽放着微弱的法光，除了楼前有匾额悬挂，楼阁顶上还有一面闪烁着淡淡金光的大旗幡漂浮。

    “灵宝轩？这地方好气派啊！”

    孙雅雅看着那旗幡就念了出来，一边的胡云也附和一句。

    “是啊，就冲他们这楼阁最张扬了，周围的楼都没法光呢。”

    “计先生，还有诸位，这灵宝轩在玉灵峰算是开张最早的仙道势力的铺子了，其中天材地宝奇珍妙物极多，这些年在修行界，灵宝轩的招牌很响亮，呃，不过这地方除非真的有东西要置换，否则不是能随便参观的，前头有一家不错的酒楼，我们可以去坐坐……”

    魏无畏说话的时候，计缘却从袖中取出了一块玉牌，背面刻满了灵文，正面则是“携玉灵宝”几个字。

    “这灵宝轩倒是挺会开分号的。”

    计缘把玩着手中的玉牌，虽然并无什么急需的东西，但心中也有进去看看的念头。

    “先生，您手上有灵宝玉令？”

    魏无畏微微错愕，但又马上恢复正常，眼前的毕竟是计先生，他身上有什么都不奇怪的。

    “听说这玉牌本身就是一件宝物不说，更是权能极大，谁若是出示这玉牌，灵宝轩会在生意之外尽力帮助对方。”

    “此物很难弄？”

    胡云这么问一句，边上魏无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非常难得，此地灵宝轩一位知事说过，此令有“飞回敕令”，夺之、遗之、和试图毁之皆会飞回，唯赠、借可离身，更有替命挡煞之神效，最近百年，仅仅送出去一块……呃，计先生，不会就是您手上的这块吧？”

    计缘笑着摩挲了一下下巴。

    “那估计便是计某这块了，既然如此，我们就进灵宝轩看看吧，枣娘、胡云还有雅雅，若是看上什么，先生我帮你们买这一次。”

    这小玉牌的作用计缘真没好好研究过，只知道这东西肯定挺正规，在灵宝轩会比较方便，上一次灵宝轩之人赠送他，估计也是怕落了俗套，刻意没有讲太细。

    灵宝轩大门敞开，计缘等人穿过楼阁阵法进入内部，立刻就有一名管事模样的人笑脸迎出来，见到这有大有小一小群人心中略微诧异，但却没表现出来，十分得体的先行了一礼。

    “诸位道友，不知有何需求，不妨说来听听。”

    “计某曾经去过一处灵宝轩，那里以天罡地煞为局，共有一百零八宝室，珍藏各种奇珍异宝，玉灵峰的灵宝轩新开不久，是何格局？”

    计缘的话一出，对面的管事眼睛微微一亮，来了个懂行的高人。

    “前辈，各处灵宝轩虽各有特色，但总体格局上顶多天罡地煞的分部方位不同，却都有相同数量的宝室。”

    “嗯，可否都让计某看看。”

    “前辈还是说想要什么，我们自会为您找寻送来。”

    管事说话客客气气，但拒绝的意思也很明显，不过计缘今天摆明了想看看手中的玉牌有什么能耐，所以也就大方拿了出来。

    “如此呢？”

    “这……灵宝玉令！”

    管事低头仔细看着计缘手中玉牌，再抬头看向计缘，发现对方发髻处的墨玉簪，也隐约间看清了那一双苍目。

    ‘是那位计先生！’

    这管事没有直接点破，也就是在见到玉牌又扫了计缘一眼这么一会功夫，当即再郑重行了一礼。

    “有灵宝玉令在身，区区小事自然算不上什么，请稍后，待我传讯楼阁另外三十五管事道友和知事真人，开启所有宝室路径！”

    这位灵宝轩修士说完朝着阁楼打出几道法光，在计缘以为需要等个一刻半刻的时候，仅仅几息之后，周围有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纹路闪烁而过，整个灵宝轩楼阁变得光彩熠熠。

    刷~刷~刷~

    一层层光芒由内而外，计缘环顾四周，脚下的地板、周围的墙壁、头顶的天花板，似乎都在无限延伸开去，本就宽敞的灵宝轩一楼大厅，正在变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亮。

    这种整栋房子在向着四面八方生长的感觉十分神奇，也十分震撼。

    而随着房屋延伸，身边的人也多了起来，有正在查看宝物的来访修士，也有灵宝轩本身的管事和普通修士，纷纷在这过程中被“包容”进来，他们大多数脸上全都带着惊愕的表情，并不知道灵宝轩发生了什么事。

    大约十几息之后，一切变化全都消失，许许多多的宝室全都中门大开相互连通，相互之间仅有一些透明的细细伦光相隔，并且四面八法各有路径，各处宝物本身的光芒和保护阵法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显得流光溢彩，将变得极为广阔的灵宝阁照耀得霞光阵阵。

    在这其中，最核心之处有好几件宝物十分瞩目，保护阵法也尤为厚重，计缘第一眼就看到了三枚悬浮空中的铜钱，一边的旗帜上标注着：“如意宝钱”。

    “计仙长，灵宝轩天罡地煞一百零八宝室，全数开启，请仙长过目！”

    计缘面上恬淡，但心中也觉得十分精彩，没想是这种形式。

第721章 祖越完了

    “哇，这就是阵法的特殊之处吗……”

    “确实令人敬畏。”

    在计缘身边，枣娘和金甲的性子摆在那里，没有多说什么，而魏无畏向来不动声色，也就胡云和孙雅雅毫无心理负担地发表感叹，也令一边的灵宝轩修士心中略有自豪，由于时刻留意计缘的目光，当然也大致明白他在看什么。

    “这如意宝钱真是宝如其名，无愧于如意二字，此前用途千变万化随心所欲，而有幸买去这如意钱的道友也只是少数，若非关系近需求也迫切，我灵宝轩不会主动提起如意宝钱的事，会寻找其他物品替代，而这如意宝钱，优先供给我灵宝轩内部。”

    这管事半是赞誉半是感叹地继续道。

    “可惜计仙长当年一共只给出两百枚如意宝钱，对于这等宝物而言绝非小数目了，但相对于其使用价值而言，实在是难求，如今只有一些位置重要的灵宝轩，才能有两三枚如意宝钱摆着镇场，以备真有高人寻求一些特殊奇物而不可得之时，拿出来提振我轩名号。”

    这玉灵峰的灵宝轩，还算是比较重要的，足足有三枚如意钱摆着。

    “先生，这如意宝钱该不会是您给的吧？”

    身边不少人都听出这灵宝轩管事话语中的言下之意了，胡云口快一步，先问了出来。

    “确实是计某当年给的，当然，我只是称其为法钱，没有灵宝轩道友的这称呼好听。”

    这一点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计缘也就大方承认了，而且比起当年，如今经历过计缘多次改进的法钱算才算是真正大成了。

    这会灵宝轩中的其他人也逐渐从灵宝轩的变化中缓过神来，开始带着新奇的神色到处顾盼，这么多相对很多人来说都算是奇珍异宝的东西出现，也令人看得眼花缭乱。

    一人身着深蓝色得体长袍，头戴一顶别着金簪的小冠，此刻正向着计缘等人所在慢慢走来，到了近前后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玉灵峰灵宝轩掌阁知事毕文，见过计先生和诸位道友！”

    在计缘等人回礼之后，这知事又快步接近，对着一边接待计缘等人的管事点了点头后，带着满面笑容道。

    “计先生来我灵宝轩，实在有失远迎，如今本轩所有宝室已开，诸位可随便逛逛，看看有什么心仪之物，我也会一并陪同诸位的。”

    “好，我们四处看看。”

    毫无意外地，一行人首要方向就是朝着灵宝轩最核心的位置过去。

    周围的宝物除了一些法器之流，一般都是天材地宝，有奇花异草，也有一些丹丸药材，还有的甚至看着十分不起眼，不是黑不拉几就是如同石块一样，但其上隐隐散发的气相却非同小可。

    周围的修士此刻也开始穿梭在各个开放的宝室间，灵宝阁的人十分大气，既然宝室全开，很大方的告诉有所人，可以任意看，至于看上什么宝贝，就得量力而行了。

    除了飞来飞去的小纸鹤，胡云和孙雅雅是最兴奋的，两人率先跑到摆放如意宝钱的法阵边上，之前那名灵宝阁管事则跟着两人。

    “雅雅，听刚刚的话，这如意宝钱好像是计先生给的？”

    “嗯，确实如此！”

    “那计先生身上还有没有这种铜钱啊？”

    一边的灵宝轩管事这时候插嘴道。

    “此宝乃是计先生炼制，他身上定然还是有一些的，二位看起来是计先生的晚辈，难道不曾知晓计先生的如意宝钱？”

    “先生很多时候都不在家的，而且我们怎么可能尽知先生的事嘛。”

    胡云随口这么答一句，一边的灵宝轩管事眼睛微微一亮，看似普通的一句话透露了两点信息，说话的人能常常去计缘的家，而且语气十分轻松随意。

    边上也有一老一小两个修士到了中间的宝室边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里的东西比较珍贵，即便没有与之匹配的等价物可换，来看看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来的老者慈眉目善身形消瘦，身边的则是一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简单的常服，头上有一支珠花。

    “如意宝钱，师父，这个是什么宝物啊，是不是什么法器？”

    老者当然不清楚，只得看向一边的灵宝阁管事，后者领会其意地解释道。

    “此宝名为如意宝钱，既然是钱，当然是用来买东西的，不过买的不是寻常衣食住行等有形之物，而是买一股助力！”

    “哦？还望道友详细说说！”

    管事看了一眼一边的胡云和孙雅雅后点头道。

    “直白的说，此钱蕴含一股近乎‘道念’的法力，正如其名，运使则随心所欲，可借之施法，亦可借之修行，更能助人抵御心魔虚妄，甚至能以此钱之力学法，以之施法道念自生，从而记住那种感觉，必然精进神速！”

    “这么神奇？”

    “不错，如意宝钱尚有许多神异之处未能发现，所以此物才极为珍贵。”

    小女孩极为心动，不由多问一句。

    “那贵宝轩如何才肯转让这如意宝钱？”

    灵宝轩管事上下打量了小女孩一眼，再看看一边的老者，掐指算了算后才摇头道。

    “两位，如意宝钱之珍贵，在我灵宝轩中也是排在前列，只作救急之物，遇上得缘法者才能转让，二位神清气朗，来灵宝轩也不是急求什么宝物，若只是本着以备不时之需想要得到如意宝钱，本轩是不会出让的。”

    修行人开店铺，到底和一般意义的经商有些区别，这位管事的话也听在不远处正把玩玉石的计缘耳中，他对此也十分认可。

    “先生，这就是您常说的缘法么？”

    枣娘早计缘身边，轻声问了一句，计缘转头看看她，笑了笑道。

    “是，也不是，灵宝轩的这个缘法，有那层意思，但除此之外，急求之人才卖合适的珍贵之物，人家才更加承你的情嘛，这缘法对灵宝轩更好一些。”

    一边的灵宝轩知事也点头附和。

    “计先生说的是，此合乎双方之望，当然是一种缘法。”

    计缘面上笑容不减，他法眼全开，扫视灵宝轩一百零八宝室，对比这里的诸多宝物，更吸引计缘的是灵宝轩这天罡地煞的阵势。

    其实计缘手上有一件十分特殊的阵法类宝物，正是他袖中的《剑意帖》，本身字帖加上其上的沾墨练过五次的字灵，已经能组合出一些极为特殊的阵法，此刻小字们也透过计缘的袖子在细细观察着灵宝轩的阵法。

    看了一会，计缘忽然取出《剑意帖》以及一串法钱，一起递给边上的枣娘。

    “此前说过你们可以买一点想要的东西，这便当是资费了，你拿着，我先出去一趟。”

    “嗯。”

    等枣娘接过了法钱，计缘便直接快步离去，走出了灵宝轩，而近处的几个灵宝轩修士早就将注意力全集中到了枣娘手上，这么一串如意法钱，怎么也有数十枚啊。

    不过灵宝轩的知事和魏无畏则是陪着计缘一起离开的，三人跨出灵宝轩的大门，内部旷阔的奇景顿时消失，回望也不过是一座还算高大的阁楼。

    “计先生，您修为通天法力无边，少有能事能难到你，但若有任何用得到的地方，皆可来灵宝轩会知一声，我等自当全力相助。”

    “能难到计某的事情可多了，毕知事这话是代表灵宝轩还是个人？”

    “哈哈哈，先生有灵宝玉令，自然是代表我们整个灵宝轩。”

    计缘点了点头就看向天空，那边天机阁的练百平和玉怀山包括居元子在内的几个真人已经飞来。

    “毕知事，我有一幅字帖，其上的字灵正在观摩灵宝轩大阵学习阵法，就在枣娘那，这算是观摩的费用了，若有不妥亦可制止。”

    计缘向毕知事递过去五枚法钱，后者小心收下并未有任何意见，本身只是正大光明地看，又不是偷取阵图或者破坏，能得如意钱那实在划算。

    也是此刻，练百平的声音已经传来。

    “计先生，晚辈久候多时了！”

    说话间，腾云而来的几人已经落到了灵宝轩外，向着计缘拱手行礼，一边的魏无畏赶紧推开，不敢受玉怀山门中长辈的礼，而玉怀几位真人看胖乎乎的魏无畏就更觉得顺眼了。

    计缘回了一礼，视线却看向东北方的天空，而玉怀几位真人乃至灵宝轩的知事也是如此，不止他们，整个玉灵峰上修为或者灵觉足够的修士也是如此，江雪凌和周纤也站在吞天兽背部望着远方。

    远方天际时明时暗，隐隐有风雷之声响起，又好似幻觉，但所有能观察到这一幕的修行人都知道这绝非幻象。

    “祖越国，完了！”

    练百平抚着长须，淡淡地说了一句。

    距此两万多里外的祖越国都处，祖越皇帝目光呆滞，披头散发地跪在皇城外的广场高台上，周围都是大贞的士兵，徐徐多多原本祖越的王公贵族，许许多多皇城的百姓，都在台下围观，神色略显茫然。

    区区一个皇室血脉，哪怕是在位的皇帝，本来也不足以完全代表一国国运，但此时此刻却极为特殊，算得上两相契合。

    一身甲胄的尹重与另外两位将军一起坐在高台靠里位置，中间一名老将朝外丢出一枚令箭。

    “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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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启程

    令箭落到地上，一名露出一身腱子肉的刽子手端起一碗烈酒，含了一口“噗”地一下喷在手中砍刀的刀刃上，然后在自己小抿了一口。

    “是咱陛下要杀你，不关我的事，一路走好了！”

    按照惯例，刽子手在行刑前低声在祖越皇帝身边这么说一句，但对方此刻一脸木然，对外界毫无反应。

    刽子手举起大刀，身上的肌肉绷紧，举刀停滞一息，然后面色狰狞地挥刀砍下，在刀光闪过之后，一道鲜血飙射，好大一颗头颅滚落到了台上。

    “哎呦……”“啊……”

    下方观看的所有百姓和王公贵族全都心头一跳，有的还下意识后退一步，看着曾经的皇帝人头落地，人们心中有惧怕也有迷茫，同时也有一股不可忽视的期待感。

    高台后方的老帅此刻对着一旁的一名文官点点头，后者定了定神站起来，双手小心的取了自己桌前的一卷黄绢圣旨，然后一步步往前走去，直到走到还在淌血的死尸边上，双手稳健地缓缓展开圣旨，面向下方万千祖越子民和贵族。

    说是文官，实则这名大贞官员也身具武功，他此刻深吸一口气，运气真气后开口，洪亮的声音传遍整片皇宫广场内外。

    “帝绍膺骏命，即日起，大贞军锋所致，与民秋毫无犯，但有所需物品照价购买，不毁田、不滥杀、不强抢、不霸女……命各部大贞军卒剿匪，以军中文士于各处设立政务堂，凡民之冤，凡民之忧，皆可前往相告，无需状纸，无需诉资……凡拥我大贞军民者，不论贵贱，依大贞律例保其钱产，凡拥我大贞军民者，依大贞律例保其周全……”

    先立威，后施恩，官员念诵圣旨的时候声音极其宏大，且换气很隐蔽，感觉就像是一口气念到了底，这圣旨就随着这官员的嗓音，震动到所有听闻者的心底。

    尹重和几位将军在开始念诵圣旨的时候就也一起站了起来，才听了几句，尹重就已经明白了这圣旨的高明之处了。

    京畿府这份圣旨一出，说是保民保产，但前提是拥护大贞军民，而且依照的是大贞律例。

    如果执行这一前提，那么拥的是大贞的人，行的是大贞的法，潜移默化之中会慢慢大贞化，尤其是当一段时间之后口碑发酵民心所向，归化就能取得巨大进展。

    百姓是很朴素的，受够了祖越的糜烂，谁对他们好，谁给他们一条活力，给他们一个能过好日子的希望，心中就隐约向着谁，如今虽然对大贞惧怕更多一些，但期待的种子早已慢慢埋下，这是大贞军士在长久作战中严守军规的作用，而此刻的圣旨更是一颗作用不小的定心丸。

    整篇圣旨念完，在场的民众随着那个长长尾音的“钦此”落下，心中却并不平静，官吏在原处站了许久，以备有人站出来询问什么，但并没有谁敢站出来说话，他才缓缓转身离去，随后就有军卒收拾刑场。

    其实整个祖越，除了一些比较冷僻的边角，以及中心位置少数一些地方还在抵抗，其他地方早已经全面被大贞占领，今天也就是挑选一个入冬前的合适时机。

    “硬仗大多在前半年，后半年开城投降的人太多了，很多时候简直就是一路行军过去，嘿！”

    听到边上的一个将军这么讲，尹重笑了笑。

    “祖越之地土匪多的是，有的是机会舒展筋骨，还有各个天师随军深入剿灭妖邪，那也是硬仗。”

    “哎，那种邪性的事情我可不想掺和！”

    “哈哈哈哈……”“你啊你哈哈哈……”

    “刘大人，随我等一起回营歇息吧，军中准备了烤羊呢！”

    “哈哈哈，也好，这祖越京师的客栈我还睡不惯呢。”

    尹重等人笑言着回营的时刻，之前圣旨上的内容早已经在各处开始施行，大量来自大贞内地有抱负和一定才学的读书人，经由考校之后，从军中陆陆续续在祖越各处“开堂”。

    这些读书人不是官员，却一定程度上做这官员的事，一些饱受国家糜烂疾苦的祖越之地率先感受到其中的好处，这些书官不但随身有大贞军士护卫，更是能依照情况求助大军，一些匪患往往就是几日就会被平定。

    在乡里作威作福无人能动的土匪，在士气高涨的大贞血战精兵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就算接着地利天险还有土匪想负隅顽抗，大贞军上头就有可能拍下来天师……

    “轰隆隆……轰隆隆……”

    祖越之地很多地方都有天空雷鸣，却并无什么大雨落下，此乃天变预地变。

    永定关边的廷秋山一峰顶端，山神洪盛廷遥遥望着祖越之地的方向，看着那天空隐雷，摇头叹息一句。

    “没想到祖越崩溃得这么快……”

    山神低头再望向永定关，即便此时，依旧有大批大贞军队从此关出发，前往祖越旧地，这些军士有很多根本没见过血，但训练有素士气如虹，其中还有一些佩剑的读书人，也都骑马的骑马步行的步行，随军一起行走，面色刚毅，见气相则心潮似火。

    山神洪盛廷再次一叹。

    “合该大贞兴盛。”

    ……

    玉翠山深处的玉灵峰，站在灵宝轩外的计缘收回了视线，练百平只比计缘慢了一步，而其他人则还在观察远方，也不乏掐指测算的。

    “计先生，我们何时启程合适？”

    练百平见计先生刚刚的目光，他隐约有种明白计先生些许挂念的感觉，在见到两国大势已定，才这么问了一句。

    计缘笑了笑道

    “这两日便可，看来居道友这次是也准备一起去咯？”

    计缘后半句话是对着也已经回神的居元子说的，后者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表情，坦诚笑言。

    “若先生不嫌弃的。”

    “你我之间也是老交情了，无需这般客气。”

    当初都一起炼制过捆仙绳，加上对居元子品性也有所了解，计缘算是把居元子算作玉怀山中唯二两个朋友之一，而他在玉怀山另一个朋友则是比居元子辈分低很多的裘风。

    听到计缘这话，居元子心有喜悦面色自然，点头过后也无需多言，友人之间自然无需太过谨小慎微，当然他对计缘的敬佩还是不见当初，反而愈甚。

    “先生，此番同游玉怀圣境如何？”

    居元子适时提出邀请，玉怀山很早以前就期盼着计缘到访，这一次计缘已经挨在边上不远处了，也该去一次了。

    “也好，我若带些人一同游览，玉怀山不会有意见吧？”

    “哈哈哈，先生且放心，莫说是人，就是山精鬼怪，您皆可带着同游玉怀。”

    于是乎，兴高采烈从灵宝轩买到些宝贝的胡云等人，才从灵宝轩出来，本以为游览仙港已经十分有趣了，没想到又沾了计缘的光，能去游览玉怀圣境。

    实话说，第一次到玉怀圣境，哪怕是计缘也是略觉震撼的，更不用说胡云和孙雅雅了。

    玉怀圣境虽然不算是真正的天外洞天，但绝对是当之无愧的仙修福地，内存四季之韵，夜汇星斗，日聚彩霞，藏灵风，纳仙韵，符合所有人对仙境的幻想。

    计缘在心中默默给玉怀山按上了一个“大贞著名仙道风景区”的名头。

    练百平自然是和居元子一样，全程都陪在计缘身边，还会很耐心的同胡云和孙雅雅这两个活泼一些的人聊几句。

    不过居元子在很多时候其实都有些心不在焉，因为魏无畏在私下里告诉了居真人之前他在玉灵峰招待计缘等人的事，其中就有胡云随口说过的“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几千里也……”

    居元子记得，当年计缘初见吞天兽，确实也讲过“鲲”，当时居元子追问，计缘也就说了是种大鱼，可没想到一个小狐狸精口中的《逍遥游篇》句词，竟隐射鲲可能有“不知几千里也”，实在是太过惊人了。

    ……

    三日后，玉灵峰最高处，云雾缭绕之中，吞天兽若隐若现，计缘等人在巍眉宗修士的陪同下一起踏着云桥登上吞天兽，而枣娘、胡云和孙雅雅则站在下方和魏家父子等人一起告别计缘。

第723章 如此之近的乾坤之势

    计缘登上吞天兽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出这巨大的妖兽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有时候眼睛开着，也未必代表真的醒着。

    整个吞天兽上，除了巍眉宗的人，真正的乘客就只有计缘一行，而吞天兽并非只有背部的一些建筑，更大的空间其实在腹中，可通过背部气孔和上方巍眉宗的阵法进入。

    尽管在计缘感觉中，吞天兽依然没彻底醒过来，但此刻的吞天兽明显已经开始活跃起来，身躯微微扭动，使得周围云雾如水浪般不断升腾又落下，计缘等人站在吞天兽背上，遥望下方玉灵峰，胡云等人还在挥着手，却因为云雾的变深更加若隐若现。

    轰……

    就像是一条巨大的鱼拍了一下水花，玉灵峰顶上的云雾一下子全都晃动着炸开，吞天兽带着云雾的层层波纹，朝着天际游去。

    这一层震动直接传导到玉灵峰上，下方之人的感受就是有一层层的风吹拂而过，很多灵觉出众的人还能在灵觉层面感知到一种心灵起落的感觉，就像是坐在晃动的船上，但仅仅一息不到就不再有感觉了。

    “巍眉宗的吞天兽，不管乘坐多少次，还是一样的震撼啊！”

    练百平看着在视线中不断变小的玉灵峰，感慨地说着，又将视线转到一边的计缘身上。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吞天兽背部的一个凉亭，虽然有御风阵法的作用不会让这里狂风肆虐，但依然有徐徐清风不断。

    计缘此刻既不看着远处的玉灵峰，也没有望向他处，而是双目微闭不知是思考还是感受，等到他双目缓缓睁开，练百平才询问一声。

    “计先生，您是第一次搭乘这吞天兽，可是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计缘看向同样在亭子中的几个巍眉宗修士。

    “这吞天兽一直在睡觉，嗯，或者确切地说，是一直没有真正醒的时候？”

    江雪凌挽着拂尘看看计缘，一边的周纤见自家师祖没说话，就赶紧开口道。

    “计先生您真厉害，吞天兽极为嗜睡，醒的时候非常少，小三尤其如此，我几乎都没见到过几次小三是醒着的状态，不是深睡就是半睡半醒呢！”

    居元子也略有恍然，看着始终围绕在吞天兽周围，连其游动中都不曾全部散去的云雾，若有所思道。

    “吞天兽周围缭绕的云雾，也是介于其睡梦与清醒之间所产生的咯？”

    “居真人您说的也对呢！”

    周纤笑笑，既是真的佩服这两个高人，也是为自家那有时候反应奇怪的师祖打个圆场。

    江雪凌这时候视线扫过居元子再看向计缘，开口问道。

    “计先生可还有什么更深的见解？”

    计缘笑容不改，只是摇了摇头，他哪有这么多所谓更深见解要说，只是好奇罢了。

    “计某不过好奇使然，并无什么深意。”

    “先生迟早会说的。”

    江雪凌罕见地笑了笑，朝着计缘点了点头之后就自行转身离去了，除了留下计缘等人站在亭子处，不敢一同离去的周纤则显得十分尴尬。

    “计先生、练前辈、居真人，师祖她性子率真，不是有意怠慢的，嗯，我会一直陪着诸位在吞天兽上行走，直到诸位熟悉为止的……”

    “无妨。”“多谢周道友。”

    所幸在场的仙修都是真正的仙道高人，不涉及根本道争的情况都是心胸开阔的，岂会因为一点小事介怀，所以并无任何不喜之色，也让周纤松了口气。

    “周道友，此兽既有吞天之名，胃口一定很大吧？”

    周纤不由觉得好笑，解释道。

    “计先生，吞天兽的名头主要是因为其庞大，最初定名之人惊骇于其体型而命名，实则吞天兽几乎主要是以吞吐日月精华和灵气为食，有形之物吃得不多的。”

    “嗯，计某听说过。”

    计缘再次笑了笑，也欲转身离去了。

    “我等去吞天兽身中看看吧，也让计某见识一下这腹内乾坤究竟如何。”

    “也好，那晚辈带路！”“诸位请！”

    “请！”

    周纤在前引路，几人在后跟随，居元子和练百平和计缘靠得较近，明显发现计缘在走动中已经缓缓将双目微闭起来，只是睁开了一条缝隙，但计先生某种意义上本就是一双失明之目，很多时候眼睛开得也不大，他们也没做多想。

    而计缘则在此时此刻，尝试了几回之后，也处于既醒着又睡去的状态，就如同吞天兽小三的状态一样，但睡深睡浅的程度却还是不同，计缘依旧在不断尝试。

    “诸位，我们这次就通过小三的气孔入内吧！”

    周纤带着众人到了吞天兽头背上方的一个巨大孔洞边，周围数条青石板路汇聚于此，在外围形成好几个圈。

    这巨大的孔洞平平静静无风无雨，加上吞天兽的厚皮，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天坑一样，偏偏其中有微弱的荧光闪烁，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这荧光好似汇聚成一条螺旋的道路，一直延伸下去。

    “诸位请，呃，计先生好像睡着了？”

    计缘没有说话，一边的练百平和居元子对视一眼，后者道。

    “不打紧，先生只是在闭目养神，我走吧。”

    周纤疑惑的看了看计缘，对方微微点了点头，她才带着笑容领众人下行。

    穿梭在吞天兽的这个大天坑内，并无任何阵法的反应和失重的感觉，但当走到下方连接的一条道路上时，前头已经呈现出一种白昼般的光亮，远处能见到一片特殊的天地，在周围茫茫雾气中有一座悬浮的岛屿，其上一幅山清水秀之景。

    而此时此刻，计缘不光是双目微闭随着众人行走，一缕念头也在天空遨游。

    一次，两次，三次……也不知道经过多少次的尝试，从没有如此困难的游梦，连展开书中世界这种看似荒诞的事情，计缘也是一次成功的。

    许久之后，计缘携游梦之意再次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都变了，自己正御风前行，身边是一条大鱼。

    这大鱼裹挟着层层雾气，在其中跳跃游窜，就如同在水中游动和跳跃一样，计缘自己正御风在追着这条大鱼。

    这大鱼正是吞天兽小三，但比起真实情况下吞天兽巨如山岳的身体，此刻的吞天兽在此刻的计缘眼中，不过就是半臂长的一条鱼，以鱼而论不算小，却绝当不上吞天。

    然后计缘视线瞥向周围和远方，才见群山峻岭在眼前不断划过，看着也不是如何雄伟，这一刻，计缘心中忽然一动，不是吞天兽小了，而是他计缘在这吞天兽的神奇梦中变大了，亦或者，是法相显现。

    “呜唔————”

    吞天兽朝前纵跃，发出欢快的鸣叫声，周身的云雾似乎也在此刻越铺越大，逐渐盖过下方的山河景象，化为一片云雾的海洋，这云雾真的如海洋一般，有浪花不断在上下跳动，有潮汐在翻卷。

    “哗啦啦……”

    吞天兽游动甚至带起一阵浪花的响动，而计缘始终闲庭信步般跟随着。

    “轰……”

    云雾海浪炸开一朵大浪花，一只看着就极其凶猛的四爪带鳞怪物从海中窜出，当然，在此刻的计缘眼中，这怪物虽然十分清晰，但显得稍稍迷你了一些，看着像一只老鼠，可对比自身，绝对也不是什么小兽了。

    “呜唔……”

    小三此刻似乎极为兴奋，奋力追赶这怪物，而后者似乎才发现吞天兽，吼叫一声之后仓皇逃窜，速度比吞天兽还要快，拉开的遥远的距离。

    “呜唔……唔……”

    “计某帮你一把！”

    计缘见小三似乎追不上了，便笑了一句，伸手舀起一掌云雾海水，踏云往前一步，将手摆在空中，小三见状奋起跳跃，一下跳到了计缘的手掌上，尾部在计缘手心和云雾中狠狠一击。

    计缘手掌一震，下一刻，吞天兽小三速度激增，化为一条拖着云雾的白虹，在急速靠近前方怪物，虽然依旧没追上，但似乎已经接近到合适的距离，随即张开了嘴。

    刷……

    前方旷阔的空间内，云雾倒卷犹如海洋倾覆，甚至连天光都翻卷过来，计缘只觉得周围天色一暗，吞天兽大口前方超过半圆范围的广阔空间内，更是显得一片昏幽。

    轰隆隆……

    轻微的震动感中，也就几息的时间，前方相当范围的一切都已经被吞入小三口中，自然也包括了那只怪物。

    “呜~~~~”

    吞天兽发出一阵愉悦的声音，而身后的计缘愣愣看着，似乎还没从之前的一幕中回神，这巨大的吞天兽，在计缘眼中，隐约间有一只衣袖的影子。

    一次次推演袖里乾坤的经历；老龙施展龙爪抓人的龙爪；老乞丐施法成山镇压狐妖；天倾剑势悬空携天地之位落下的锋芒；吞天兽腹内乾坤一口吞天的景象……

    “天倾剑势借天地乾坤之力以诛心，袖里乾坤借天地乾坤之力以收形……要运乾坤之力，须有乾坤之势……一口既开，天昏地暗……”

    从没有这么一刻，从没有如此时这般，让计缘觉得自己同袖里乾坤这门神通如此之近过。

第724章 有人卖福

    吞天兽体内，那悬浮在迷雾中的岛屿可不小，其上灵山秀水亭台楼阁样样不差，其范围简直如同一个小型宗门，若非巍眉宗一直以来都限制进入的人数，光小三这一只吞天兽就能支撑起一个小城。

    周纤带着计缘的人在岛屿上选择风景秀丽的地方逐一介绍，这些地方往往有阵法布置，隐射在周围的雾气上能看到外方的景色，能见下方群山大地，能见远方云彩阳光。

    在步入岛上的时候，周纤就一直在留心观察双目微闭的计缘，不只是她，居元子和练百平等人也总是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计缘身上。

    这计先生从之前上了吞天兽没多久，就感觉昏昏欲睡，虽然能走能听，但给人的感觉分明是神隐之中。

    “几位前辈，诸位道友，此处有一灵泉，同小三的身中灵脉相通，泉水之中灵气极为活跃，不论是用来烹茶还是用来炼制法水等物，都是十分出众的，闲杂人等是无法靠近的，诸位要用，可过来自取。”

    在众人注意力短暂放在周纤脚边的小小水潭上的时候，计缘却睁开了眼睛。

    “计先生，您回神了？”

    练百平在边上低声询问一句，计缘点了点头，对着周围人和周纤歉意地笑了笑。

    “小寐了一会，对了周道友，计某的客舍在哪里，有些许感悟，需要闭关梳理一下。”

    周纤心中一惊，不敢怠慢，赶紧道。

    “先生，在给您的那块船牌玉佩上输入灵气，自会有所感应，其中阵法也是以此玉佩操控。”

    “好，那诸位继续，计某失礼，先行告辞了！”

    计缘朝着周围拱了拱手，旁人自然是回礼连道“不敢”，等计缘转身，缩地而行离去之后，所有人面面相觑，都略有惊色。

    在场人心中对计先生是个什么道行都有自己较为清晰的认知，这样的人物突然心有感悟要闭关，可绝对不是开玩笑的小事了。

    “计先生，这是悟出了什么天道至理了吧？”“或许是神通精进了。”

    练百平既是好奇又面有忧色，看了一眼一旁正在抚须的居元子，带着惆怅道。

    “先生悟道自然是好的……可不知何时能出关啊……”

    居元子也微微一愣，代入天机阁一方一想，果然也觉得十分难办，计先生这等仙道高人，说闭关可能只是小睡一觉没几天功夫，也有更大可能是一闭关就不知年月了，若是过个一年半载还好，如果直接十年八载甚至几十上百年，那就不好办了。

    不过居元子对计缘更了解一些，安慰练百平一句。

    “道友无需担心，计先生自有分寸，不会让天机阁等太久的，以居某对计先生的了解，吞天兽到达天机洞天外之前，先生必然出关，居某此刻更好奇的是……”

    “计先生为何闭关？”

    “不错，练某也同样好奇！”

    周纤也望着计缘离去的方向，回神之后见眼前剩下的人似乎也兴趣缺缺了。

    “周道友，也无需介绍了，我等自行去往客舍吧。”

    “好，那晚辈就不叨扰了，诸位有什么需求，可告知就近的巍眉宗修士！”

    “嗯，告辞！”“告辞！”

    计缘一走，大家都在猜测计先生离去的原因，也无心在做什么游览，而同样有些心不在焉的周纤也自然乐得离去，巍眉宗从来不搞这种形式主义的客套，实在是天机阁和计缘太过特殊，这次才表现得热情些。

    练百平和居元子的客舍距离计缘最近，几乎是一左一右，间隔不足二十步，他们结伴回来的时候，计缘的客舍却并未开启闭关阵法，只是十分平常地关闭了院门，两人似乎隐隐能嗅到一股墨香，但却看不到院落的内堂。

    对视一眼之后，练百平和居元子还是没进去打扰计缘打算，相互拱了拱手就各自走向自己的客舍。

    岛屿某处的一栋阁楼上，趴在桌上小憩的江雪凌正听着晚辈的汇报。

    “计先生闭关去了？”

    “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关，之前还答应师祖交流炼器之道的。”

    江雪凌若有所思。

    “无妨，总会有机会的。”

    计缘的闭关当然不是许多外人猜测的那样，既没有大作也没有静定，只是在自己的客舍中摆开文房四宝，拿出那一张许久没有动静的袖里乾坤之术的推演卷轴，以他习惯的衍书之法开始细细推导，将游梦所得细化。

    这次衍书计缘落笔疾书犹如行云流水，不停往下书写的过程中，以前一些关键留白之处居然自己隐隐浮现金光，开始结合周围的文字演化出一个个金文，而计缘对此示弱不见，时而闭眼时而微眯，手上却从来不停。

    “所谓吞吐乾坤之法，自然要让人避无可避，袖展则天昏，法现则地暗，非日月无光，只是华光尽覆矣……”

    计缘此刻下笔如有神，此神非神道之神，而是自身元神及身中各灵天人交感。

    金甲依然伫立在院中，小纸鹤和一众小字安安静静的就围在桌案周围，十分认真的看着。

    ……

    两个多月过去，练百平打开自己的院门，在院中遥望计缘所在的院落，那股淡淡的墨香越发明显了，心有向往但不会去打搅，而是掐指算了起来，不过他算的不是计缘，而是已经离开的云洲。

    云洲南垂很多地方已经大雪纷飞，而在遥远的祖越旧地，东海边上的一个城镇中，一个油头粉面衣着华贵，约莫二十出头的男子正挑着扁担到了集市上。

    这集市显得十分有活力，络绎不绝的不只是百姓，还有一些大贞军士，而且周围百姓都不怕他们，反而都希望兜售东西给他们。

    男子将箩筐放下，立刻大声吆喝起来。

    “来来来，诸位大贞的军爷过来瞧瞧，我这可是有不少家中的好玩意，正适合带回大贞，价格绝对公道啊！”

    “来来，都来看看啊，全都是好东西啊！”

    男子吆喝了一句，但周围人至多看看他，围过来的不多，他想了下，干脆把其中箩筐里的东西都倒出来。

    乒铃乓啷一阵响过后，清空的箩筐被男子倒扣，先将地上的东西简单理顺摆好，然后从另一个落款里取一个卷轴出来，小心地将之展开，放在倒扣的箩筐上。

    “都来看看咯，玉雕玉钗，还有上好的字画和开过光的‘福’字咯。”

    摆弄正常了一些，终于也有人过来看了，箩筐上的那个“福”字一看就十分喜人，怎么看怎么舒坦，率先引人问价，是个提着菜的老农。

    “你这里东西多少钱啊？”

    “哎价格公道的！”

    “这‘福’字不错，写得挺好的，多少钱？”

    有人问价，男子张口要价就吓到了问价的人。

    “这字听我爹说是高人所赠，家中有家训，定要传承此字，若不是我此前手痒…..咳，反正，一口价，十两黄金！”

    “什么？一个破字，十两黄金？你还不如去抢！”

    “是啊，这价太过了。”

    “什么东西要十两金子啊？”“一个破字。”

    “我瞧瞧。”“哪呢？”“那呢！”

    十两黄金这句话一出显然起了效果，引得很多人围过来看，卖东西的男子心中微微一喜，他根本不指望谁会十两金买字，否则买的人是真的傻了，他就是要这个效果。

    “那你们还价啊，买卖不就是要讨价还价么，我还真就告诉你们，这字可真是高人开过光的，原本贴在我们家大门上，我小时候经常看，十几年都崭新崭新的，墨迹都不带掉色的，后来搬来这的大宅子，长辈就把字保存起来收好了，这又是这么多年，你们看，墨迹如新！”

    “哎你这年轻人，这不就是新写的嘛！”

    “就是，别以为我们好糊弄！”“是啊，你说二十多年的字，哪有这么新的！”

    在边上人起哄发笑的时候，远处一名姓陈的大贞军官听到动静却心中一动，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处，里头有一封家书。

    ‘真有人在卖‘福’？’

    “走，我们也去那边看看。”“好，去凑凑热闹！”

    军官提议之下，边上几个军士也一起往那边走过去，而那个卖东西的男子正在据理力争。

    “别不信啊你们，这字还真就这么神奇，而且啊新年快到了，家中请个‘福’字，讨个招财辟邪的彩头……”

    男子瞅见有军士过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诸位，咱们如今日子太平不少了，以后的变化也不会少，这就是福到了，这字不也应景嘛！”

    “那我们可以找个先生写嘛。”“就是。”

    “那不同啊！我这字是个宝贝啊，比我年纪都大呢！”

    陈姓军官这会也挨到近处，第一眼看到箩筐上的福字，居然有种字在散发淡淡光芒的感觉，闭眼再睁眼，这光又没了，但刚刚的感觉却无比真实。

    “这字怎么卖啊？”

    “哈哈哈哈，军爷，这人啊，想钱想疯了，卖十两金！”“对对，是金子，不是银子！”

    “十两？这么贵啊？”

    陈姓军官诧异一句，那男子不好意思地笑笑。

    “军爷，买卖就是讨价还价嘛，不过这字啊，确实好，您若是要，呃，八两金即可，就冲这字，虽无落款，绝对大师名家之笔！”

    陈姓军官几乎下意识就想张口答应，想到信中内容才强压住冲动，诚恳对着男子道。

    “你啊，把这字还是拿回家去，家里人知道你卖这个‘福’字不？既然你说是宝，为什么要卖？”

    “军爷……呃，您这……我，就是做个小买卖……诸位看不上这字，那买点别的吧。”

    男子支支吾吾一会，开始兜售摊位上的其他东西了，反正客人是引来了不少了。

    还别说，两个小箩筐随便装来，又随便摆在地上的东西，不少居然都十分精致，不是大路货，而且其他东西价格也算公道，摊位的销路也打开了。

第725章 两枚铜钱

    陈姓军官名叫陈首，原本他对于收到的家书将信将疑，但毕竟是随军出征并且经历过数场血战的老兵了，早就见识过大贞和敌方的天师，对此类事物也更加小心谨慎，而此刻已经见过那“福”字，陈首几乎能断定此物为宝。

    这还有什么话好说，陈首现在心中就一个念头，拿下这个“福”字，当然信中提到需要注意的地方他也不敢忘，但首先他得确保自己在能出手的情况下能拿下这宝贝。

    年轻男子的摊位前围过来不少人看着他的货物，有精美的雕刻，也有一些饰品，而陈首则退开一步，到了外围，几个同来的军士调侃着。

    “这人想钱想疯了，一张福字，敢要价十两黄金，这都够买一栋上好的宅子了。”

    “就是，十文钱还差不多！”“呃，这字看着确实像名家之笔，十文还是便宜了点吧。”

    “那就一百文，不能再多了。”

    陈首走近他们几步，看了看那边摊位，然后低声询问同伴。

    “你们有多少钱？能拿出来多少？”

    “啊？陈哥，你要买什么东西？”“要买啥啊，没带够钱？”

    “是啊，想起来家里要我带点东西回去，钱不太够。”

    陈首仔细想过了，自己身上现银大概有七八两银子和半吊铜钱，还有一张二十两的银票和一张十两的银票，但银票的钱庄不在这，短期内兑换不到现银。

    陈首一来大小是个军中都伯，二来平时为人不错，所以要帮忙的时候大家都乐意，纷纷查看自己现银。

    “我就带了二两。”“我这有四两银子一百多文钱。”

    “我这也有一两。”“都伯，我这有一块碎金，大概能有一两。”

    一众人凑了凑，不算银票，拢共现银能抵得上四十几两，陈首眉头皱起。

    “不够啊，还是不够啊……”

    旁人纳闷了。

    “陈都伯，这还不够？”“陈哥你要买什么啊？”

    “不会真的要买那个福字吧？”

    有人见到陈首视线频频瞥向那边的摊位，不由这么一问，陈首赶紧笑了笑摇头道。

    “那福字我确实喜欢，看着像名家之笔，不过十两金太过了。”

    “就是……”

    “走吧，我们附近逛逛。”

    陈首招呼一声，大家也往他处走去，但在离开前，陈首又靠近此刻人少了许多的摊位，那边正在清点铜钱的男子也抬起头看他。

    “军爷，可有什么看得上的，你要是想买，我就给你便宜点。”

    陈首摇了摇头，看向箩筐上的福字，看着真的如同新写没多久的。

    “这字……”

    “这字你要买？”

    年轻男子愣了下，下意识伸手按在福字上。

    “这字，你还是别卖了，不论它是不是开过光，就冲这书法，也该好好保存，带回家去吧。”

    见陈首不是要买，男子又大大咧咧起来。

    “这就不劳军爷费心了，我张率自有分寸，低了肯定不卖的。”

    果然姓张，陈首点了点头。

    “那就把字收起来吧，有道是财不外露，这字也是如此，对了你一般什么时候会来摆摊？”

    张率挠了挠头，这军士是怎么回事？但毕竟对方看起来是个军官，不敢怠慢。

    “这说不好，手气好的时候就不来，来摆摊的话，一般也是天近晌午。”

    “嗯。”

    陈首点了点头，再次看了一眼那福字，才和身边的军人一起离开了。

    张率又摆了会摊位之后，见没多少生意了，便也收起东西挑上扁担离去了，回去的路上口里哼着小曲，心情还是不错的，手伸到怀里掂量钱袋，铜钱和碎银相互撞击的响声比歌声更悦耳。

    “嘿嘿，今天卖了得有快一两！”

    张率视线瞥向其中一个箩筐内已经卷起来的福字，这字吧，他知道肯定是真的开过光的，从记事起这字就不曾褪过颜色，家里长辈也十分看重这福字。

    但张率觉得这“福”字也就是个稍稍避避邪的作用了，连蛇虫鼠蚁都驱不了，张家也只是比寻常人家稍稍家境殷实些，有个稍大的宅子，可也算不上什么真正锦衣玉食的大户人家，也从没听说家里遇上过什么横财，都是老一辈自己辛苦劳作节俭出来的。

    所以对于这个“福”字，在从小到大看了它近二十载的张率眼中，没那么玄乎，当然，这字自打张家搬家就不贴在外面了，而是藏家中柜子里了，这一藏就是快十年了。

    这些年家里一直过得不错，其实张家人都快把这“福”字给忘了，直到前些日子张率翻找东西典当的时候，这才重新发现了这张本以为早就丢失了的“福”字，但张率没声张。

    ……

    陈首回到军营中之后，开始变得心不在焉起来，两天时间里，满脑子都是那个曾经见过的“福”字。

    这两天他出操之后，都会去集市那边逛，但是却再也没见过那个叫张率的男子，更何况他还没凑够钱，这让陈首有些患得患失。

    今天再次从集市那边回来，陈首路过一个白色营帐，见里头的人正在写字，心里有事，便想着是不是写封书信回家去问问，但又觉得这一来一回的信件可能数月，实在是太远。

    帐篷中的主簿抬头看看外面，见陈首徘徊了一下要离去，便开口叫住了他。

    “陈都伯？你可是有事？”

    陈首顿住脚步，心中烦躁之下，想着这主簿学问好，自己和他关系也不错，说不定能排解一下苦闷，便走了进去。

    陈首先是拱了拱手，然后叹气道。

    “祁先生，我确实心有苦闷啊。”

    主簿名叫祁远天，本是京畿府人士，当初大贞和祖越才开战，和许多热血书生一样，提起三尺青锋，直接从军北上。

    祁远天起身回礼，然后示意陈首坐在一边的凳子上，自己赶紧将手上的书文结尾，又按上印章，才放下笔看向陈首。

    “陈都伯，何事烦闷啊？”

    “哎，我这看上……看上一件心仪之物，奈何太过昂贵不说，卖这东西的人最近也不出现，心里痒痒啊！”

    祁远天心下有些好奇了，这陈首他是知道的，为人不错，头脑也清晰，别看只是一队都伯，其实上头有意将之提拔为一曲军候的，而且上一场仗下来只是赏了军饷，功劳还没彻底归算，以陈首上次的表现，这提拔应该能坐实。

    “哦？是什么东西啊？”

    “是……哎，是个稀罕的东西，说不清，对了祁先生，你那有多少银两，可方便借我一些？”

    “我？”

    祁远天有些好笑，摸出自己的钱袋子往里瞅了瞅，除了铜钱，还有些银锭以及碎银子碎金子。

    “大概值纹银百两吧。”

    陈首一愣。

    “这么多？可否借我一些，借我三十两，三十两就够了！”

    “三十两啊？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祁远天笑了笑。

    “那，那祁先生借是不借啊？”

    “借，陈都伯的为人，祁某还能信不过？”

    这下陈首心情一下好了不少。

    “哈哈哈哈，多谢祁先生了，多谢了！唉，可惜光有钱还不够啊……”

    祁远天看看他，低头从钱袋里整理金银，他不似一些军士，有时候攻城略地之后还会去花天酒地发泄一下，很多犒赏都存了下来，加上职位也不低，所以余钱不少。

    在钱袋中挑拣几下，忽然，一簇金光闪过，令祁远天动作一顿，然后手指在钱袋中拨了下，里头有两枚铜钱似乎比其他铜钱都惹眼些。

    “祁先生？怎么了？”

    “啊？哦，没事，没事，三十两是吧，正好我这有银秤……”

    看着祁远天将完整或者散碎的金银拿出来过秤，陈首想着那个福字，忽然又问了一句。

    “祁先生，你说，什么才能算是有福呢？”

    祁远天其实每次取金银都在看钱袋深处，不过听到这问题还是觉得有趣，想了下抬头回答。

    “其实吧，依祁某之见，所谓有福，不是大富大贵，不是锦衣玉食前呼后拥。”

    “那是什么？”

    “记得还求学的时候，曾和邓兄讨论过这问题，什么是福呢？家境殷实、家庭和睦、无灾无劫、无病无痛，不仇恨他人，也不被他人所恨，总的来说就是生活顺遂，活得舒适安逸，并无太多烦恼，父母高寿，娶妻贤惠，儿孙满堂，都是福气啊，你看看这祖越之地，如此人家能有多少？”

    陈首听着深以为然，点头附和一句。

    “祁先生说得在理，以前的祖越，大富之家还容易遭人惦记，大权之家又身陷漩涡……”

    “是这个理。”

    祁远天这会也称量好了金银。

    “差不多三十二两，不太好分，陈都伯且先拿去用吧。”

    “哎，多谢祁先生！”

    陈首站起来行了一礼，才接过对方递来的金银，沉甸甸的感觉让他踏实了一些。

    “陈某告辞，祁先生有事可以来找我，能办到的一定鼎力相助！”

    “嗯好，不送。”

    祁远天也站起来回礼，等陈首走了，他立刻坐下来从钱袋中取出两枚铜钱，这钱一取出来，又看着只是普普通通，但那种感觉还在。

    “这钱是……对了！”

    祁远天忽然回想起来，当初从军之前，似乎在京畿府的一个茶馆中，一个颇有风度的先生留下过两文茶钱给他，只是仔细想想却也想不起那人长什么样了。

    ‘不对啊，当初从军不久，钱袋不是丢过一次吗，这铜钱也该一起丢了才对的……难道不是那两枚？’

    祁远天皱眉想了好一会，直觉告诉他，这两枚铜钱，就是当初那两枚。

    “呃，仗差不多打完了，也快过年了，我是不是也该去趟集市，买点什么？”

    因为陈首的话，祁远天也动了去集市的心思。

第729章 展乾坤以牵丝

    计缘、居元子和练百平相约去往吞天兽背部，自然也不需要告诉其他人，如今整个吞天兽内部除了不到二十个巍眉宗弟子，也就计缘他们一共七八个乘客，广阔的空间内才这么点人，使得这里显得极为幽静。

    三人一路慢条斯理地行进，并未撞上其他人，直接就顺着迷雾中连接岛屿的一条悬空道路走到了吞天兽那如同天坑般的气孔处。

    这会计缘细看了一下，发现这气孔位置居然还有一圈圈往上的台阶，绕着这个“天坑”周围盘旋而上，少说也得有个千级以上。

    “搭乘这吞天兽的，若是不会飞举之术，也得有个好脚力啊……”

    计缘这么说一句，边上的居元子则笑道。

    “先生此言差矣，也可借用巍眉宗的阵法送至下方的。”

    练百平则摇了摇头。

    “这阵法由巍眉宗的女修们看守，其实也并非人人可用，据说寻常凡人上了吞天兽，倒是可用阵法上下一次，但也只此一次了，若是还想出入，直接登阶上下咯。”

    不过吞天兽的性质比较特殊，加上巍眉宗给人那种比较生冷的感觉，在吞天兽身上常住的凡人是不多的，至少小三身上如今一个都没有。

    三人脚下生烟，被烟雾托举着缓缓上升，很快就来到了吞天兽体外，随后又慢慢落到了吞天兽背部的一处平台上。

    这吞天兽背部空间自然也不小，不过只有脊背中心那么长长一条带有建筑，哪怕只是这么一点，也依然不算少了，计缘等人所在的平台正是靠近中部的一处观星台。

    落在观星台上，三人静立片刻，居元子与练百平也随着计缘的视线一起看向天空。

    “静夜观星，仿若触手可及。”

    练百平这么感叹一句，并无施展什么妙法，但一缕细细的星光落下，就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一根银丝线，被他捏在手中，甚至还会如同丝线一般垂落。

    计缘被练百平的手段所吸引，低头看着其捏着的银丝，这拈住星光成丝的手段，算是他见过的除了自己之外，所见过的最细腻的星力运用了吧。

    不过计缘心中的夸赞才升起，练百平手中的这一垂星丝就立刻散去了，前后存在了不到一息时间。

    “练道友何不让那星丝多存续一会呢？”

    计缘这么问一句，练百平摇了摇头，如实回答道。

    “我这不过是水中之月罢了，留住其影却并无其形，除非我拿一根真的丝线为引，以之汇聚星力，才能炼成一根星丝。”

    一边的居元子抚须一叹。

    “若是如此，便也称不上真正的星丝了！哦，计先生，练道友，请坐。”

    居元子在练百平卖弄牵星为线的时候，已经摆好桌案并取出了四个蒲团，计缘和练百平十分自然的就各自挑选了一个蒲团坐下，似乎对多出一个蒲团并无任何疑惑。

    “请用茶。”

    “多谢！”

    桌案上清茶已经泡好，居元子提起茶壶为三个杯子倒上茶水，计缘拿起茶盏嗅了嗅，其内茶水中自有一股淡淡的灵韵升起，并不是那种所谓蕴含一点灵气的挂果能形容的。

    “好茶！”

    计缘忍不住赞叹一句，一边的练百平已经品了一口，也附和道。

    “不错，确实好茶，没想到玉怀山还有此等灵茶，可不是那些带了点灵气就自称灵茶的货色可比的。”

    这茶纯粹清雅，计缘就不打算拿出蜂蜜了，因为茶水无需再画蛇添足。

    “此茶可有什么名头？”

    计缘这么一问，居元子倒是笑了。

    “先生，您应该也听过，这茶名其实流传很广，就是稽州有名的春茶，当然稽州市井之中还分什么分明前春和雨前春，而玉怀山中不分这么细。”

    “哦？”

    计缘面露疑惑，这明前春茶和雨前春茶他当然知道，不说名气不小，只要他人在居安小阁，魏家必然会想方设法弄来品质最好的送至宁安县。

    “其实如今稽州的春茶，最早也是我玉怀山引出去的茶苗，经过数百年的培育，才有稽州各处栽种的春茶，也算是一桩有趣的典故吧……”

    计缘和练百平微微点头，还没说什么，那边已经有淡淡的女声随风飘至。

    “原来还有这么一桩故事，三位的茶局，可否容我也一起同坐？”

    来的有两人，一个是说话的江雪凌，一个则是跟随在她后面的周纤，风在她们脚下就如同一条丝带，带着他们滑到这如同篮球场大小的观星台上落下。

    计缘等人站起身来表示基本的礼貌，并拱手行礼的同时，居元子作为摆出桌案之人也已经出声相邀。

    “请坐。”

    居元子手引的方向不过只有一个蒲团了，但他却并未有再加一个的打算，不是他居元子不识礼数，而是在他看来，今夜品茶赏星之外，必然是一场论道的开始，周纤能旁听已然难得，坐下倒不是说没那个资格那么夸张，而是绝对根本坐不稳的。

    不过居元子还是看向了周纤，只要她敢要蒲团，那居元子就还是会给。

    一边的练百平也似笑非笑地看着周纤，若是这周纤坐下，他也不会有意见，但极有可能会在后面撑不住睡过去。

    周纤也机灵，赶紧摆了摆手。

    “晚辈就不用坐了，晚辈站在师祖背后就好！”

    说着，周纤赶紧跑到江雪凌背后站定，什么多余的话也不说。

    “好，两位也请用茶！”

    居元子依然亲自斟茶，给江雪凌和周纤都送上一杯，江雪凌只是闻了闻茶香，并未喝茶，而是看着计缘，而周纤小小喝了一口，也在偷瞄计缘。

    居元子笑了笑，嘀咕一句。

    “说是茶局同坐，却果然不是来喝茶的。”

    这声音虽小，但在场的都是什么人，当然听得一清二楚，江雪凌罕见朝着居元子展颜一笑，随后大方看向计缘。

    “计先生，当初你登上吞天兽，可是答应与我一论炼器之道的，如今你出关了，即便我让小三再三放慢速度，可这南荒洲也不算太远了，不至于当我等吧？下次或许得几十年了呢。”

    练百平摇了摇头，果然，他想着吞天兽速度有异，原来就是巍眉宗的人干的。

    计缘略带歉意地笑笑。

    “自然是不敢让江道友久候，不过论道倒是谈不上，权当做事交流吧。”

    说着，计缘也看向了练百平，之前他牵星引线的那一手，虽然是水中之月镜中之花，但却给了计缘不小的灵感。

    袖里乾坤虽然成了，但这门神通也需得有相应配套的器物，至少这袖子不能太普通了，否则收纳乾坤之术亦能为乾坤所破。

    “正巧，计某也需要收集一点与炼器有关的材料，就当是为今朝之论抛砖引玉了。”

    计缘再喝了一口杯中茶水，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心中也略有一些小小的激动，这将是他第一次真正施展袖里乾坤。

    压下激动，让心归于宁静，计缘微微抬头看向这漫天星空，负于背后的右手一甩，展袖于天空。

    下一个刹那，在场的另外四人只觉得天空星光为之一暗，恍惚间仿若看到计缘一只宽袖在甩过天空的这一短暂的时间内，在无限伸展，甚至遮蔽天空，而下一刻，计缘衣袖已经落下，星光天色却并未马上明亮起来。

    一丝丝，一道道，无穷星光隐隐约约浮现在天空，不是如雨而落，而是不断朝着下方汇聚，仿佛受到一种磁力的牵引，星光不断旋转，不断收缩。

    在众人眼中，仿佛有一团乱糟糟的线忽然旋转着往下扭在一起，并且越来越细，越来越亮。

    这过程看似缓慢实则却蕴含某种规律，等计缘的右臂缓缓落下的那一刻，一道细细的星线已经被计缘拈在手中，星光之明亮，将附近几人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辉之下。

    这一手袖里乾坤收万千星辉，再以之辅于妙化天书的器道，在这短短片刻，既然扭转汇聚为一根真正的星丝，一次成功，游刃有余，也令计缘心中喜悦。

    神奇莫测、惊艳莫名，众人心中惊叹的看着计缘手中的丝线，一端似乎已经在袖内，而手中拈着一段，向着计缘身旁垂落。

    练百平神情惊愕，下意识伸手去摸，捞到了计缘身旁垂落的星丝，那银辉迷人至极却并无任何冷热的感觉，而这丝线哪怕极细，却有一种厚实的触感，绝非水中之月。

    而周纤更是微微张着嘴，内心的心情更是难以形容，只是痴迷地看着那一垂星丝，这该是她见过的最美的东西了。

    “计某准备以此线编入身上衣衫，做一件法衣，这一条却是不够的，嗯，这高度最好也再上升一些。”

    计缘看了几人一眼，然后再次朗声发言，但这次却是对着吞天兽。

    “小三，我们飞高一些，去往罡风层之上如何？”

    江雪凌回过神来，笑言道。

    “计先生，想要让小三听话，非……”

    “呜唔~~~~~~~~~”

    吞天兽欢快的鸣叫声打断了江雪凌的话，随后吞天兽尾部一甩，将夜空拍打出一片波纹，一改前进的方向，骤然向着高空升去。

第730章 织男

    吞天兽的反应令江雪凌和周纤极为震惊，以至于江雪凌的脸上也第一次变了颜色，这吞天兽小三算是她从小饲养的，具体情况她再清楚不过。

    吞天兽与其说是性格难以捉摸，不如说是很少有人能真正接触到它们，因为同它们交流本身就是一个大难题，因为它们少有清醒的时候，且就算在做梦也不是能随意干涉的，巍眉宗也是通过长期努力，在漫长的时间中同饲养吞天兽，从而建立信任关系的。

    而计缘这绝对是第一次乘坐吞天兽，更是上来之后就一直处于闭关之中，无论如何都没有和吞天兽亲密接触的基础条件，却一句话就令吞天兽照做了？

    “计先生，您怎么做到的？”

    周纤忍不住这么问了一句，反正所有人都好奇的。

    “这便是妙不可言的缘法了，恰好我梦到了它，它也梦到了我。”

    计缘则神秘的笑了笑，然后抬头看向天空，吞天兽此刻速度极快，本就处于高空，现在更是在短时间内已经接近罡风。

    周纤皱眉看向自己的师祖，显然计先生的意思似乎是处于了吞天兽的梦中，可问题虽然不是没人以入梦之法进入过吞天兽的梦境，但入内不是见到一片混乱就是怪物林立极其危险，并且在那种紊乱的梦境中也无法久留。

    江雪凌看着计缘若有所思，并没有说什么，她心中想的是之前那小狐狸口中所说关于“鲲”的事情，或许计缘能与小三如此亲密并非是真的和吞天兽有过什么亲密接触，而是因为对“鲲”的了解等更深层次的原因。

    周围的风变得越来越狂野，风声也越来越大，小三再次一个甩尾，就如同鱼跃大海一般钻入了漫天罡风之中。

    吞天兽身上的那些巍眉宗阵法根本没有触发抵抗罡风，仅仅是小三自己身上带起的一层云雾和气流，就将好似金刀的罡风阻隔在外，罡风刮在吞天兽身边的雾气上，就好似扫在了棉花上，连声音也小了很多。

    “唔呜~~~~~~~”

    小三再次欢快地鸣叫了一声，震动得周围的罡风都支离破碎。

    “好，这个高度可以了，你就继续往前游吧。”

    显然计缘听得懂吞天兽声音中的情绪和含义。

    “先生，星丝织衣，可需要一双巧手……”

    练百平带着笑意说话，等引得计缘视线看过来的时候，刚要说话，一边的居元子已经附和着出声了。

    “不错，且此事多少也算是炼制之道，居某当年随计先生和几位道友共炼捆仙绳，也算有些心得，愿意出力帮忙！”

    “计先生，在下也愿帮忙。”

    “既然是交流炼器之道，那我也可以帮衬一下。”

    江雪凌见其他人都开口了，自己不说话也不合适，也就这么说了一句。

    不过计缘也只是说了一声“多谢”，并没有让旁人帮手的意思，这不过只是将星丝贯入，这些老仙的织衣水平说不定还不如他计某人呢，当初他好歹正经研究过的。

    “诸位，且先看计某牵星引线，所运用的器道之理其实十分简单，只不过是以神通辅助牵动万千星力收缩旋转到同一根中心的星丝上，才能凝聚成线。”

    说着，计缘再次小小施展袖里乾坤，下一个刹那，天上星光再暗，偏偏周遭的罡风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无穷星力就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道白银丝线，不断朝计缘汇聚，每当计缘一甩袖再落下的短暂时间内，总有一根心思被他捏在手中。

    仅仅半夜过去，被计缘收拢的星丝就越来越多，桌案上的清茶已经被挪到了桌角，一簇簇星丝几乎占据了桌案上不少位置。

    某一时刻，计缘低头看看桌案啊，点头道。

    “差不多够了。”

    其余几人一直都在细细观察计缘的手法，从其施展的神通到如何形成星丝都分外好奇，所幸计缘也不是埋头炼制星丝，在这过程中大家也有相互交流和讲解，当然了，计缘的那方法，核心要义就是需要一种牵动星力的强大能力。

    这一点在场之人努力一下并不是做不到，练百平就以计缘所讲的器道要义尝试了一下，也凝聚出了星丝，但他那星丝的星力太少，并且也不是丝丝旋转交汇，而是简单的以炼制太阴之力的手法融合，一根星丝虽然成型了，但黯淡无光，对比放在桌案上将整个观星台都笼罩在银辉中的星丝来说，实在上不了台面。

    “计先生，您这法衣炼制需要多久，若是需要很久，也可等到了天机洞天再动手不迟。”

    练百平还是很关心行程的，计缘才出关，若是炼制法衣需要很久也不合适，这都快到南荒洲了。

    “练道友放心，不过就是穿丝引线罢了，今夜即可完成。”

    说话间计缘已经重新坐了下来，桌边另外几人相互看了看，很好奇语气轻松的计缘打算如何炼制法衣，又会施展什么器道妙法。

    结果计缘只是从袖中取出了他另外一白一灰两件衣衫，然后一手提起白衫，一手捏起其中一根星线，做起了看似极为平常的针线活，一根星线顺着计缘手指所引，直接贯入衣衫中，和原有的布线结合在一起。

    眼前的一幕让练百平和居元子等人愣了好一会，就连练百平也从没见过，计先生居然会自己做针线活，哪怕明知道内在不简单，但视觉冲击力还是有的。

    不过他们很快收敛心思，凡事岂可着眼于表象，哪怕是针线活，也得看是谁在做，用的是什么材料。

    计缘手中的白衫经过他不断地穿针一线，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星光，奇怪的是，桌上的星线越来越少，而白衫却并未因为纳入的星线越来越多而显得更亮，使得观星台上的光芒也逐渐暗淡下来。

    计缘越来越得心应手，原本他是打算直接另织一件衣物的，但星线单独成衣其实也不是那么简单，可能编织之后又会马上散开，除非以**力长久炼制。

    反倒是直接用计缘那三身跟随他的日久的衣裳，本身这些衣衫也算不得凡物了，以星线融入再造衣衫，果然如同计缘想的那样，衣衫不破道蕴犹存，却能使得法衣不断升华。

    “计先生真是一位妙仙，我在漫长的岁月中，从没见过如你这样的仙人。”

    江雪凌看着计缘整夜都在穿针引线缝制衣衫，原本说好的讨论炼器之道，结果在场包括了周纤在内的人，却没有任何一个说什么多余的话，大多是在安静看着。

    “江道友言重了，巍眉宗不喜同外界交流，更不喜在凡尘游走，所以觉得奇怪，若是多出来走走，你也会看到一些如计某这般喜欢游戏红尘的修行之辈，或仙或佛或妖或怪，甚至还有喜欢当乞丐的。”

    江雪凌愣了一下，摇头笑了笑。

    “我知道计先生说的是谁，今夜也算是见识到了先生炼器之神奇，本以为还能探讨甚至见识一下那传说中的三昧真火的。”

    练百平眼睛一亮，心中也大为意动，但他知道今天计缘不可能动用三昧真火了的，而居元子则老神在在地笑笑，为众人添上茶水。

    “江道友，其实在计某眼中，炼器之道并非太过复杂，不论重‘炼’亦或是重‘器’都不算完全，私以为，有灵则妙，便是普普通通之物，也可能具备灵***道器道，有为之炼，无为之道也……”

    嗡…….

    居元子看向桌案的杯盏，其中的茶水表面都产生了细微的波纹，而众人体感也有轻微的电流般麻痒，这是一种极为纯粹又特殊的剑意。

    对于计缘这些话，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青藤剑，原生剑基虽然在凡尘是名剑，在修行界却算不得什么天材地宝，更无仙人施法千锤百炼，在岁月摧残下早已锈迹斑斑，但就是这样一柄剑，以青藤缠柄，最终化腐朽为神奇，成就仙剑之躯，所谓敕令之功却反倒是辅助了。

    青藤剑也明白计缘说的是自己，以一阵剑意相呼应。

    “好了，织好一件。”

    计缘站起身来，将此刻闪烁着星辉的白衫提起，抖了两下，一阵阵星辰碎屑落下，衣衫上的光泽顿时暗淡下去，重新化为了一件看似普通的衣物。

    ‘我这可不就成了一个织男了嘛！’

    自我调侃一句，计缘将衣服展示给旁人。

    “怎么样，诸位道友觉得如何？”

    “不错！”“先生炼制的法衣自然是妙的。”

    “计先生，您手真巧！”

    就连江雪凌眼中都是异样的光彩，哪怕这衣服此刻已经归于平常，但刚刚织好之时的美丽已经印在心中，这对女修的吸引力显然更高一些。

    旁人虽然夸赞，但计缘知道他们根本点不重题，不知道这法衣其实主要为了能更好的施展袖里乾坤。

第731章 一梦一醒

    计缘略施了一个障眼法，就像是一阵烟雾在计缘身前飘过，刚刚织好的那一件白色法衣已经穿在了身上，而原本的青衫则到了桌上。

    毕竟桌上的星丝本就是为了三件法衣准备的，自然要把计缘本来穿着的那件也算进去，当然，也不乏计缘迫切想要穿上试试的原因。

    新法衣在正常状况下，外观上与原本的法衣并无任何区别，也依然保留了那份计缘熟悉的感觉，不过穿在身上有些凉凉滑滑的，衣料上高档了不少。

    换好衣物并重新在位置上坐下的计缘，这才看向其他人。

    “诸位，尤其是江道友，计某以法衣为例，也算抛砖引玉了，还请诸位也浅谈几句吧。”

    看着计缘一边在那边穿针引线，一边带着微笑这么说，江雪凌也从之前对于那法衣的惊艳之中回过神来。

    “计先生的文炼之法果然非同一般，令雪凌长见识了，既然先生已经挑了文炼的头，那我们便也说说文炼吧。”

    江雪凌口中的文炼，通俗说就是一种不需要以什么炉子真火和对阵法禁制的反复祭练为前提，或者不是必须以此为前提的炼制手法；与之对比鲜明的是，当初捆仙绳就是属于武炼。

    武炼者道行有高有低，而文炼能成就一定高度的，则必然道行高深。

    “哈哈哈，有趣有趣，就以练某来说，正巧有一件代表法器。”

    练百平从袖中取出一个龟壳，用手轻轻一摇，还能听到里面叮当作响。

    “此物乃我早年龟卜所用，从未进过任何祭练，但如今已经是一件尚能入眼的法器，更是自有一丝灵性在。”

    “文炼之妙，正在于此，器物得法，所诞生的一些妙用之能也并不约束死，毕竟无禁制约束，变化的方向也值得期待。”

    ……

    这一夜所论，就如同是常人聊天，而且属于浅聊，主要领会的就是那一种感觉，以及看计缘编织衣物。

    在这过程中，计缘双目微闭，手上动作不停，却也再一次陷入了一种类似吞天兽那般半梦半醒的状态。

    在梦中，计缘还是随着吞天兽在遨游，但地点已经不再是海上，而是到了离地不远的空中，下方的大地看着显得有些荒诞，除了遍布各种怪物，各山各处看着也不正常，仿佛它们本身就是怪异的一部分。

    当然，并非怪物多到相互挨着，其实相互间距离也挺远，只是吞天兽速度快，计缘观察距离远，且这些怪物都是能引起计缘注意的，才产生了一种密集的假象。

    毕竟一山有百只兔子没什么，若是一山有四五只猛虎，那数量就很多了。

    这种感觉，即便是计缘，也有一丝心悸，就好像是常人处于一个比较可怕的噩梦。

    外部吞天兽背部观星台之上，几人围坐相论，计缘偶尔还能说两句话，谁也不知道计缘的一个念头正同吞天兽一起在何处遨游。

    这会，经过上次梦中的事，小三对计缘已经十分亲密了，此时的计缘也并非高大无比的法身，只不过是寻常大小，站在吞天兽头顶的位置，也是巍眉宗江雪凌等人最喜欢待的位置。

    周围的一切看起来该明亮的明亮，该通透的通透，但总给计缘一种感觉，似乎就连空气中都隐含一种不断变化且不太安分的气息，以至于有时候他看向大地都显得有些模糊，当然，这也未尝不可能是小三本身梦境的原因。

    计缘的视线主要斜着望向大地，下方的山峦河流，看着都比较昏暗，风很大，还下着小雨，但天空中却有太阳，只是光芒似乎不足，就如同灯泡瓦数不够一样。

    “下方这么多怪物，你应该不会真的见过，毕竟从小在巍眉宗长大，是你梦中臆想呢，还是流传在你血脉中的远古记忆？”

    计缘喃喃着，小三似乎也听到了计缘的话，张嘴发出一阵嘹亮的啸声。

    “唔呜————”

    这声音远比现身之中的吞天兽要响，震动得小三周围泛起一层层波纹，周围的风雨和各种气息也刹那间被震碎，一圈圈波纹朝着远方荡漾开去。

    “吼……”“呜……”

    “嗷……”

    各种各样的咆哮声在下方显得暗沉的大地上响起，声音有高有低，有的甚至有一缕缕强大的气息如烟雾般升起，计缘视线扫过，发现即便如此，发出声音的怪物可能只占不到他所观察怪物的十之一二，很多都是躲藏状态。

    “有点意思，你还蛮有能耐的嘛？”

    计缘对着小三夸赞一句，后者以一声更为嘹亮的呼啸回应，这声音震动得下方山野发颤，也震动得天际隆隆作响。

    计缘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吞天兽小三所过之处，哪怕下方的怪物鸣叫声再激烈，却没有任何一只怪物升空而起，这应该是忌惮小三，不太可能是因为它们不会飞。

    “呜唔——唔————”

    吞天兽似乎上了瘾了，口中的呼啸声根本不停，飞到哪喊到哪，连计缘都觉得这货是不是兴奋过度了点？

    忽然间，远方一处巍峨的山峦中部开始亮起光芒。

    “吼————”“轰~~~”

    在小三飞近之时，恐怖的吼声响起，山峦也在同时炸裂，漫天都是散乱炸裂的飞石，不少甚至都打到了吞天兽小三身上。

    一条浑身带着尖锐之感，双目泛着妖异光芒的怪物从山峦的缺口中缓缓游出，盘在山上望着天空，那一对眼睛犹如两个血色的巨大灯泡，奇怪的是周围的大片环境因为这怪物的出现而变得暗淡了不少。

    ‘龙？’

    计缘眼中，这怪物分明有**分像龙，只是感觉鳞甲都带着锐利，身形也更为修长，显得分外森然，但是它，依旧没有升空。

    吞天兽小三在怪物出现之后安静了一会，可是见对方没飞起来，又再一次大呼小叫起来，鸣叫声一次比一次响亮。

    是的，在计缘的感觉中，小三此刻就是一种耀武扬威般的大呼小叫，简直有点像……曾经某些时候某些状态下的胡云。

    而计缘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是，此刻他站在小三头顶的前端，虽身子渺小，但一缕缕清气却不断追随在其身边，更是隐隐约约朝着其背后和上空发散，隐隐约约间，有一片如同火焰升腾的光轮在计缘身后相当一片天空中浮现。

    只不过，这一切在看到那条龙形怪物的时候，计缘自己也慢慢意识到了，正是因为看到了那龙形怪物一双巨大眼睛中的倒影。

    这也让计缘有些哭笑不得，感情小三是借着他计缘在抖威风，真就狐假虎威呗。

    不过……

    计缘转头看向自己背后，在此刻的他眼中，自己身后并无任何异样，只能看到略显昏暗的天空和肆虐的风雨，以及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反常可见的太阳。

    观星台之上，计缘已经织好了第三件法衣，一只右手以拳支面，闭着眼睛靠在桌边。

    江雪凌等人的声音也在某一时刻逐渐减弱，计缘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先生睡着了……”

    练百平略感意外地低声说了一句，边上的居元子也缓缓点了点头，江雪凌则微微皱眉，这计缘在这种情况下也能睡着的？

    “夜织星羽困顿，遨游荒古神乏，小睡则安，且先如此吧……”

    计缘口中发出呢喃，声音很弱很低，在这安静的夜里却也很清晰，更不用说在场其余人都非凡人。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几句仿佛带着醉意，之后计缘的呼吸均匀气息恬静，真的沉沉睡去，好似对外界再无任何反应了。

    与计缘的反应相对的是，吞天兽小三此刻却更加活跃了起来，身体甚至开始产生一种轻微的震动感。

    “呜唔————”

    “师祖！”

    周纤忽然喊了一声，江雪凌也直接站了起来，低头看看计缘再看向吞天兽头部的前方，而练百平和居元子也感受到了某种变化，朝着四周望去。

    “雾气变淡了？”“不错，确实变淡了！”

    江雪凌此刻眉头紧皱，留下一句话就一步踏出观星台，朝着前方飞去。

    “小三要醒了！吞天兽醒必有蜕变，计先生也不知为何睡去，还请两位护法，我去去就来，纤儿留在这里。”

第732章 饿的吃土

    随着计缘的逐渐沉睡，吞天兽小三的逐渐苏醒，原本他们所处的梦境却在产生巨大的变化，吞天兽的身体正在越来越小越来越淡，而计缘的身躯虽然看似并无太多变化，其身上的神光却越发明显了。

    吞天兽之所以有变，是因为之前它假借计缘的威势，居然下降同那怪龙打了一场，而因为忌惮计缘，梦中那怪龙明前有些畏首畏尾，居然最后让小三给吞了。

    照理说梦中是虚妄，可也就是那时，吞天兽仿佛得到某种自我暗示，开始变得兴奋起来，在梦中则反而越来越小。

    这么个梦要消失了，计缘不知道吞天兽是要醒了，但他却绝对不想这个梦这么快消失，于是乎，他不得不施法干涉，以求自己能主动维持住这个本来属于吞天兽小三的梦。

    在此消彼长的变化中，最后，吞天兽在梦境中已经犹如一条手掌大的小鱼，甩尾荡起气流波纹之后，从计缘脚下游动上来，直接撞向计缘的胸口，在碰撞之后，计缘的胸口荡漾起了一阵水波般的涟漪，在这水波后方仿佛是无限星空，然后便再无吞天兽，只剩下了计缘。

    这更像是一种梦境的置换，计缘通过引导吞天兽，减慢了它苏醒的速度，从而慢慢占据这个梦境的主导，比起上次在吞天兽梦境的海上，陆地上的情况显然让计缘能看到更多更感兴趣的事情。

    在梦境状态置换的时刻，计缘在梦境中的自我存在感越来越强，眼睛也不再只作为一个旁观者，而是基由身上慢慢腾起的法力，睁开了自身那流转着阴阳二气的法眼。

    昏暗的山河变得更加清晰，下方的兽鸣也变得更加嘹亮，但周围的空气却在另一个层面不再算得上清晰，而是几乎被各种各样的气息占据，已经不是简单的邪气妖气仙气等了，反而如同交织在一起的混乱风暴，也只有那些极其特殊而强大的气息，才能在这种近乎混沌的状态用气息开辟出自己的一片空间。

    然后计缘再抬起头看向天空，发现天空各处甚至是自己远处的周围和脚下，其实难有什么天空的概念，都是各种驳杂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之前感受到的雨也并非是正常的云中所落，就像是高空随着周围的风暴一样凭空形成，且天上除了光线有些暗淡的太阳，其他星辰也在此刻计缘的法眼中有所显现，且感觉上讲星辰都很低。

    “有梦的荒诞不羁，也未尝没有真实的倒影。”

    计缘依旧在朝前飞去，此刻的他，身后神光越发明显，清气升腾神光散发，将计缘前后上下各方的一大片区域的浑浊感扫净，并且随着他的飞行轨迹一路延伸向远方。

    梦外吞天兽背部的观星台上，支在桌案边睡去的计缘一只手在迷迷糊糊中往地面一点，一缕若有若无的光从指间滑落，透过蒲团，透过观星台石基，融入到了吞天兽的身躯之中。

    “呜唔————”

    吞天兽再次鸣叫一声，声音比之前更嘹亮也更清晰。

    此刻的江雪凌已经来到了吞天兽头部的最前方，踏足了她经常来的地方，这里是距离吞天兽的眼睛很近的额前。

    江雪凌悬浮在吞天兽其中一只眼睛的前方，观察其那略显朦胧的双眼，巨大的眼睛中雾气和朦胧感正在逐渐减少，一层始终笼罩在眼珠上的厚膜也在缓缓打开。

    “小三，你真的要醒了？”

    江雪凌表情十分严肃，仿佛吞天兽的苏醒并不是一件万分喜庆的事情，反而有种面临某件需要严阵以待的大事的感觉。

    观星台上，原本注意力在计缘身上的居元子和练百平也抬起头来看向各处，发现巍眉宗的那些修士，有的从阵法中冒出来，有的从天坑般的气孔中窜出来，纷纷飞向巨大的吞天兽各处，再看看身边的周纤，神色似乎也有些紧张。

    “呃，敢问周道友，这吞天兽要醒了，难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我观江道友和你们巍眉宗的修士似乎很紧张？”

    练百平虽然是天机阁的长须翁，可也不是事实都知道的，吞天兽的细节是巍眉宗的宗门之秘，也从来不与外人分享的。

    一边的居元子就不用说了，同样一脸好奇。

    周纤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听到练百平的话才回过神来，有些欲言又止，可再看现在这状况，几息之后有些无奈道。

    “过不了多久，估计几位前辈就能亲眼看到了……晚辈也就姑且说一些外界不曾知道的……”

    周纤斟酌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计缘，才回答道。

    “之前师祖说了，吞天兽苏醒，必是蜕变之时，但其实还有一些事没点明……吞天兽真正苏醒，便会饥饿难耐，刚刚苏醒的吞天兽，其饥饿感是极其可怕的，会不顾一切的寻找东西吃……”

    居元子和练百平眉头一跳，相互对视一眼，前者不由地问道。

    “不顾一切地找东西吃？会失去所有理智？”

    周纤赶紧摆手。

    “并非如此，吞天兽毕竟是我巍眉宗驯养的仙兽，小三更是师祖从小带大的，有些事是刻在骨子里的，不会太出格，比如不会闯入人间国度大肆吞噬，可那饥饿感是实实在在的，小三已经两百多年没吃过东西了，吞天兽最好吃，且每逢苏醒必有蜕变，正是需要补充的时候……”

    一个吃货，两百年都靠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过活，然后在梦中满足口腹之欲，突然间醒了，并且没有处在巍眉宗专门设置的阵法区域内，会出什么事？

    练百平用自己的那个龟壳摇晃铜钱洒在桌上，然后再屈指一算，顿时一个激灵。

    “南荒！”

    周纤也是恍然。

    “对，南荒！那里有的山精魑魅，有的是妖魔鬼怪……两位前辈，还请看好计先生，我怕师祖没想到，过去说一声。”

    “去吧，计先生这我们会护法的。”

    得到居元子的答复，周纤这才行了一礼，赶紧朝着吞天兽头部方向飞去。

    才飞到前端，正看到江雪凌在眺望着远方，周纤还没说话，江雪凌已经开口。

    “我们虽处于罡风之中难辨下方景色，但也已经到了南荒洲地界，小三怕是会去南荒大山。”

    “师祖，您已经知道了？”

    “用不着算，那边强大的妖魔自身蕴含的力量对小三来说太有吸引力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引起南荒妖界的动荡，这倒还是其次，届时还得为小三护法……”

    “哎，先不想这么多了，做好准备，准备应对一下小三的起床气吧。”

    周纤闻言心中忧虑，也只能道了一声“是”，不过她随即又想到，如今吞天兽上巍眉宗虽然的人手少，显得有些势单力薄，可毕竟师祖在这，而且还有包括计先生在内的几位高人，正出了大事，他们应该不会不帮忙吧？

    “师祖，计先生他们？”

    江雪凌这才转头看向周纤，面上露出一丝笑容。

    “他们坐着我们的船，当然也逃不了干系，还能袖手旁观不成？”

    ……

    半日之后，吞天兽周身的雾气彻底消散，巨大的吞天兽眼睛散发出一阵混沌的光，而其上所有巍眉宗阵法全开，所有巍眉宗弟子严阵以待。

    “唔呜————”

    隆隆隆隆隆……

    吞天兽身体内外的各种建筑，哪怕有阵法稳固，都在隆隆作响不断震动，小三周围的罡风更是被彻底震碎，使得近处罡风层都有种风和日丽的感觉。

    哗啦啦……

    吞天兽骤然前窜，速度越来越快，身躯直往下方游去，破碎的罡风被拖动得发出一阵水声。

    呼呜……呼……

    此刻吞天兽已经脱离的罡风，但其身躯太大，速度太快，周身就好似裹着一层飓风一样，简直好似直直撞向下方一座高山。

    感受到天风紊乱古怪，高山一座山峰上，一个老头模样的精怪窜出地面，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但才出来就直觉“乌云”遮天，一抬头，就见到一只比肩山峦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朝山撞来。

    “娘哎！”

    老头赶紧窜入山中，急速遁走了。

    “小三！”

    江雪凌一声轻喝，吞天兽的动作明显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去势不减，片刻后撞在了下方一座高山之上。

    “轰隆……”“轰隆……”“轰隆隆隆隆……”

    一张巨口犁地般扫过山峦，所过之处除了有山峰倒塌，更是有大量植被和动物，以及更多的岩石泥土进了吞天兽的口中。

    居元子一手按着桌案，外界不管怎么颠簸，计缘依然稳稳睡在桌案上不曾摇晃，练百平和居元子都看着此刻的变化。

    “这吞天兽是在吃土？”

    居元子也明显愣了，这么问了一句，练百平点了点头。

    “现在是这样，但它更清醒一点就不会满足于此了，小三若是杀入南荒大山，那些蛰伏的妖王怕是会借机生事。”

第733章 进食陷阱

    正如江雪凌和练百平等人所料，横冲直撞导致地动山摇的吞天兽，在吃了一些土壤和植被为主的东西之后，当然不满足于这种口感。

    在将这一片山搅动得天翻地覆之后，吞天兽带着呼啸再次高飞而起，南荒洲各种各样的气息都倒影在吞天兽的眼中，在各种繁盛而混乱的气息中，就南荒大山方向的气息最吸引它，就犹如在饥饿之人远处拜访了一桌香气扑鼻的大餐。

    “呜唔————”

    隆隆隆隆隆……

    山峦依旧在轻颤，而吞天兽身上滚落着碎石，已经缓缓升起，这种状态下，让小三不吃无疑是没有作用的，反而还会十分伤感情，江雪凌和巍眉宗的人只能尽量去影响小三，让它维持基本的理智，不要飞向人间国度。

    在吞天兽飞离之后，崩塌了一小片山峰的那一处山上，一个老头模样的精怪再次浮现出来，心有余悸地看着飞天离去的怪物，更是隐约能看到怪物身上还站着人。

    “乖乖，这是仙兽啊？”

    精怪低头看看周围的山，倒塌了起码十七八座山峰，留下了一道巨大而深邃的沟壑，山中无数动物还有不少在向外惊逃，老头样子的精怪只能庆幸自己和山势地脉的牵连不算太深，除了被吓到倒也没什么事。

    南荒洲是一个妖怪数量极多的地方，但所谓两荒之一，并非指整个南荒洲，在真正懂的人心中，所指的主要是旷阔至极的南荒大山。

    毫无疑问的，虽然南荒洲各处的妖魔密度算是除了黑荒外最大的，但真正妖魔遍布的禁地就是南荒大山，而吞天兽小三此刻前进的方向也是那里，并且速度在越来越快。

    江雪凌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吞天兽身上了，而是眯着眼睛眺望远方的南荒大山，哪怕此刻的距离起码还有数万里之遥，但在其法眼中，仿佛已经能看到和感受到那成片的妖魔气息。

    “师祖，已经传讯宗门了，但宗门距离这太远了，就算派人前来也至少需要数月时间，师祖，我们是不是等于要带着小三攻入南荒腹地了。”

    周纤这么说着，即便修行了快两百年，还是紧张不已。

    江雪凌朝她笑笑。

    “可不就是嘛，即便我们自己清楚怎么回事，外人看到的可就不一样了，希望小三到时候下口有分寸一些了。”

    吞天兽的速度已经到达了它能达到的极致，若所经之处下方有凡人国度，人们往往能听到天际一阵闷雷般的响动从远到近，一片巨大的阴云在隆隆隆的响动声中到来，然后再次远去。

    几日之后，前方变得灰蒙蒙起来，下方的土地也显得越发荒芜，但在又飞过去一个多时辰，前方又再次清晰，仿佛穿过了一片沙城，映入吞天兽和站在其上之人眼帘的，是广阔无边的灵山秀水，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眼前崇山峻岭一望无际，远近山峰巍峨耸立，入目皆是一片郁郁葱葱，很难让人把这片地方和“荒”字联系在一起。

    “呜唔——”

    吞天兽兴奋地大吼，身后的尾巴狂拍，不断朝着大山之上窜去，此刻尚且处于外围，但已经能感受到其内有诸多妖气升腾。

    “小三，距离这一片不到千里就是衡山，你再饿也还是要收敛些，衡山山神乃得道真神，你……”

    江雪凌的话还没说完，吞天兽已经朝着远方的山冲去了，根本就克制不住自己的食欲。

    “哎……”

    叹了口气，江雪凌只得转身看向已经站在身后不远处的二十几名巍眉宗弟子，她们一个个全都严阵以待。

    “巍眉宗弟子听令，深入南荒，布置摄妖香，尽量挑选一些阴恶之处，不要同妖物交战。”

    “是！”

    包括周纤在内的所有巍眉宗弟子，齐声应和之后，纷纷飞起，驾着遁光朝着前方飞遁而去。

    周纤领头在前，已经将遁速驾驭到了极致，手臂婉转翻动，手心处已经出现来一节节晶莹秀珍的小香，随后也不见其施法，其中一支香已经自己燃烧起来。

    “去。”

    屈指一甩，点燃的摄妖香便朝着前方电射而去，直接没入了一座高山的山腹之中。

    吞天兽头顶，江雪凌把玩着自己的一缕鬓发，待巍眉宗弟子远去后，也神情严肃起来，开始不断掐诀施法，一片片朦胧的光从她身上升起，然后又被她打向四面八方的天空和大地，她这是尽力蒙蔽天机。

    远方，那些打入了摄魂香的高山之上，很快就开始腾起一缕缕雾气，更是有一种异香升起，好似上等仙丹出炉的奇香，又好似极品天地之宝成熟的香气，又犹如冰洁之躯躯壳的温香……

    种种神奇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彼此之间却并不相互干涉，并且以远超周围风速的速度传播开去。

    这种香气对于许多妖魔鬼怪来说都几乎算得上是难以抗拒，尤其是那些本身为了力量心智已经出现一些问题的。

    一阵阵妖气升起，那些不安分的妖魔几乎都已经闻到了摄妖香的香气，有些妖怪哪怕明知道有点不太对头，但依然无法忽视这种香味。

    一片山中幽谷内，盘腿而坐着五个女妖，中间一个显得风韵成熟，她左右四个则都比较年轻，甚至有的看起来稚嫩，却都是货真价实的化形妖物。

    而此时，哪怕幽谷内外已经设有禁制，但摄魂香的香味穿透力之强依然有余香渗透进来，以至于打坐的五个女子全都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娘！您闻到了吗？”

    “好香啊！”“这该不会是什么至宝吧？”

    最小的那个女子已经忍不住站了起来。

    “娘，我们去看看吧？”

    中间的女子也大为意动，但施法算了算，却发觉根本是混乱一片。

    “等等，我们不去！”

    “吼~~~~”

    一阵吼叫声传来，是同一片山中的一个妖怪的吼声，显然已经飞天离去。

    “娘，为什么？”“是啊，那狼妖都已经去了，宝物或许离我们不远，若是占了先机，未尝没有拿到的可能啊！”

    中年的女子有些心烦意乱，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面向身边的四个女儿。

    “你们忘了当年盗丹之乱？明明是一些个妖王所推，走后他们没事，死伤多少道友？修行苦些慢些，但我们自己也能成。”

    “可是连那狼妖都……”

    “他不过是一孽障，恶业极深，岂可同我们相提并论？坐下，今日气机紊乱，我算不出吉凶，最好还是别出门了！”

    四个女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得极为不甘心，但母命难为，只能叹着气坐下，但即便坐下了，心却静不下来了。

    第一支摄魂香所在的山峰，远远近近的天地间，一道道或隐蔽或强大的妖气正在快速接近，有的相互之间已经察觉到对方的存在，但依然方向不改甚至加速，而有的则变得小心翼翼，更有一些直接悄悄退去。

    可以肯定的是，没过多久，摄魂香所在的山边已经在不算大的范围内聚拢了大量妖魔，甚至不乏一些戾恶山鬼和邪物。

    所有妖魔的注意力都一半在周围，剩下的一半集中在那一座山峰中。

    “呵呵呵，宝物向来是能者得之，我等自然会比过一场，但这藏有宝物的山峰必然有蹊跷，让人先探探路吧。”

    说话的是一头巨大的白狼，其他妖物大多虎视眈眈地看着山峰，话没有多说，身上的妖气却越来越强烈，谁都知道若有真的有宝贝出来，必然有一番厮杀。

    隆隆隆隆隆……

    山中的植被枝叶在轻轻振动，天空有一片乌云在快速接近。

    雷？不对！

    飞在天空的一些妖怪率先转头看向乌云，庞大的阴影从高空正在慢慢压低，一种夸张的压迫也随之产生，好似面对天威，某种程度上颇有几分计缘天倾剑势的味道。

    “呜唔————”

    吞天兽的吼声中，乌云越来越清晰，阴影笼罩之下，一张弥漫着烟雾的吞天巨口展现在眼前。

    天空中的一些妖怪还来不及反应，已经直接被吞天兽一口吞入肚中，明明口未曾闭上，却好似凡人滚入了深渊，根本没有从口中飞遁逃离的。

    “吼……”“什么东西！？”

    “跑……”

    江雪凌站在吞天兽额前，法眼之下扫过诸多妖物，视线专门盯着那些妖气混杂戾气深重的，手中一柄小巧的银镖浮现。

    ‘留下一些吧！’

    嗖……

    银光飞闪，速度奇快，一些妖怪身上都有血光闪过，破去了逃遁的遁光。

    “呜唔……”

    吞天兽一张巨口扫过一片之后再次转头，乌压压的黑暗朝向逃遁妖物的方向，令众妖见之胆寒。

第734章 南荒妖王

    “什么东西？”

    “仙人？”

    许多道行高的妖怪哪怕第一时间被吞天兽计惊骇到，但看到吞天兽上居然有亭台楼阁，更见到江雪凌在施法，顿时明白这根本就是仙兽。

    “哼，纵然是仙人，见到宝物出世便豪夺，你修的哪门子仙？”

    有妖怪怒骂一声，居然直接飞向高空，和他同样动作的妖怪也不少，都是那种自持实力强大的，他们到了高空居然很有默契的冲向江雪凌这个施法中的仙人。

    有的妖怪化为一片妖光，拖着模糊的妖躯形体，速度奇快，有的妖怪则直接显出原形扑向江雪凌。

    江雪凌面上并无任何表情，轻轻一挥袖，一阵仙光变幻犹如纤云弄巧，仙光在变化中迎向妖物，又在接触前化为一条巨大的飘带。

    “砰……”“砰……”“砰……”“撕拉……”

    很多妖怪迎头撞上却感到虚不受力，纷纷被向外弹开，少数凭借自己的力量撕开了这飘带，后面见到的却是银光一闪，一根镖穿过，带起一蓬蓬血雾。

    “吼……”

    “不好，这婆娘道行高深！”

    “先撤！”

    有妖魔意识到情况不妙，那女仙轻描淡写的几下看似虚不受力却威能强大，道行实在难测，趁乱就往外逃。

    而那些被飘带抖开的妖物，本身还在晕头转向呢，还没稳住身形，就感觉到一阵风从上而下吹来，抬头是晴空万里，紧接着是一阵更为强大的吸力，一低头，吞天兽的黑洞洞的巨口已经越来越近。

    “啊……”“跑啊！”

    群妖妖气升腾，浑身妖力爆发，身躯周围好似在短时间内出现一道道烟雾，带着一片片细小的漩涡在往下流动，妖物不论怎么飞遁，怎么施法，始终离不开吞天兽巨口的范围，只有原本就处于最外围的那几个得以侥幸逃脱。

    “拼了！一起攻击那仙兽的嘴！”“对，看他嘴有多硬。”

    很多妖怪干脆调转方向，面向吞天兽的巨口，有的远程施法攻击，有的则是现形将原形鼓荡至最大，以锋利的爪牙打向吞天兽口中。

    但下一刻，那些冲向巨口的妖怪直接没入了巨口中消失了，没有爪牙攻击**带起的血光，甚至没有坚硬物体摩擦出的火花，妖光，锐气，灵光……全都在巨口内消失。

    这一幕看得一些妖怪毛骨悚然，拼命施法攻击吞天兽，但他们处于吞天兽巨口张开的近处范围，就像是处于什么诡异的阵法中一样，妖法打向吞天兽，至多在其上下唇外侧激起一些相抗的法光，打入其口中的则完全消失。

    在拼命逃遁和拼命攻击都无果的情况下，最终那些个妖怪也被吞天兽一口吞下。

    “呜唔……”

    这两口下去，吞天兽吃掉的山精妖魔至少有数十之多，而这一片山内外此刻尚存的妖魔鬼怪依然不少，有的已经悄悄逃走，有的依然不肯离去。

    但谁都知道这巨大的仙兽不好惹，众妖魔纷纷四散，不断变换方位，等着有人忍不住先去火中取栗。

    此刻有精怪以细腻的遁术偷偷遁入地下，来到了包含宝物的那一座山峰处，在山体内就能感觉前方的土石都在散发着层层光辉。

    ‘如果是丹药求抢一两颗就跑，如果宝贝，那实在不行哪怕看一眼也好！’

    但在遁入山腹中心的时候，见到的却只是一柱燃烧着的香，即便不认识摄妖香，但这既不像宝物也不可能是丹药的东西，还是本能地引起了精怪的警惕。

    片刻后，精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抓住摄妖香施法往上一丢，自己则赶紧外逃遁。

    摄妖香离开山体之后，所有妖魔的视线都看向了香味和宝光的来源。

    “这是什么？”“这是某种迷神香，上当了！”

    群妖惊愕之下，纷纷四散而逃，整个过程中江雪凌和吞天兽却根本没有停下，不断有妖物被江雪凌打飞，又被吞天兽吞下。

    在观星台上，居元子和练百平看着外界的这一幕幕战况，来的妖魔中虽然也不乏道行不浅的，但在江雪凌这等大修士面前实在不够看，还得加上一个骇人的吞天兽。

    “现在跑早就晚了。”

    居元子这么说一声，练百平也是抚须点头。

    “什么晚了？”

    计缘的声音传来，引得边上两人一下将注意力拉回到计缘身上，后者此刻已经缓缓抬起头，正在揉着额头，之前那梦还是有些费神的。

    “计先生，您醒了？我们正在说南荒妖物同江道友和吞天兽斗法的事情。”

    计缘微微一愣，他们不是要去天机阁吗，怎么和南荒妖物斗上了？

    也是这时候，计缘听到了一些妖物的咆哮和惨叫，也听到一些施法的风雷声，举目四顾，能见到妖气仙光不断交锋，但往往是妖怪逃遁，然后被小三追上一口吞掉。

    “这吞天兽怎么回事？”

    “先生有所不知，据巍眉宗说法，吞天兽一醒必有蜕变，也会大肆寻找食物吞噬，南荒妖魔众多，就把吞天兽吸引过来了，连江道友都没有办法。”

    计缘眉头皱起，也顾不上细品之前的梦境了，从桌案上站起来，走向观星台边沿，身边的居元子和练百平也一起跟上。

    在计缘眼中，视线所见之处，与其说是江雪凌和吞天兽一起迎战众妖，不若说是一边倒的碾压。

    就犹如一个满是小鱼的小池塘，吞天兽就好像是一个带着漩涡的巨大的抄网，不断抄来抄去，小鱼们奋力逃窜，却大多被一一抄入网兜中。

    很快，这一片山头就安静下来，不管是江雪凌故意放水还是确实不能全顾，能逃的妖怪全都逃了，而大部分留下的也已经进了吞天兽的肚子。

    一股淡淡的香味飘来，计缘眼神一闪，看向远处空中一节还在燃烧的残香。

    “此物名为摄妖香，算是迷神香的一种吧，很容易误以为这香气和异光是什么丹药宝物。”

    这里说着话，那边吞天兽还在鸣叫连连，吃了这么多妖怪，丝毫不见饱，又在江雪凌的引导下转向别处，远方还有巍眉宗弟子布置好的诱妖场地。

    江雪凌踩在吞天兽头顶，回头看看后方，轻叹一口气之后收敛自身力法神光，刚才那点东西，不过只够小三开开胃。

    “江道友，小三欲去往何处？”

    江雪凌侧目望向一边，计缘和居元子以及练百平已经到了身边。

    “哎，小三饿得狠了，哪里妖怪多就会去哪，我们也只能提前做好几个局，希望能让它吃几次就能恢复大部分理智，不将事情闹大……”

    “恐怕有点难度了。”

    计缘喃喃一句，他知道小三在梦中吃得越欢，醒过来体会的反差就越大的。

    仅仅两天时间，从吞天兽进入南荒大山开始，巍眉宗连续七次以摄妖香引诱妖魔前来，吞天兽也疯狂吞噬了数百妖魔，期间受的一些小伤对小三而言就是皮外伤，却令它越来越兴奋，完全看不到饱腹的迹象。

    第三日，吞天兽游曳在南荒大山深处的一片荒谷中，江雪凌则站在吞天兽顶眉头紧皱地看着周围。

    “没有摄妖香，也没有我巍眉宗弟子？”

    这里原本应该有几名巍眉宗弟子布置陷阱，引诱那些灵台不清的妖魔前来的，但此刻方圆数百里却显得异常安静。

    计缘和居元子坐在观星台上下棋，练百平则坐在一边看着，而感受到此刻的情况，三人全都抬起头来。

    练百平掐指算了一算，计缘则睁开法眼环顾四周。

    “有麻烦了。”“不错，本就不可能一直顺风顺水。”

    “计某倒是真想见识见识，所谓南荒妖王们的手段。”

    三言两语之间，三人似乎就已经讲出了吞天兽要面对的是什么，而江雪凌当局者迷，却还紧皱眉头。

    忽然间，荒谷外围大地震荡，下一刻，四周的山峦地壳居然翻天而起。

    “轰隆……”“轰隆……”“轰隆……”

    “隆隆隆隆隆……”

    足足有五块地壳在同一时间翻起，最大的一块上头还有十几座山峰，所有地壳将吞天兽小三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在计缘的法眼中，这些山峰地壳上光泽尖锐，绝非只是被撬翻这么简单。

    地壳就像是一片片盖落的花瓣，以绝快的速度袭来。

    “小三！”

    “呜唔——”

    吞天兽猛然摆尾，狠狠扫向最近一块地壳。

    “轰隆……”

    地壳一震，直接被扫得往后倒去，竟然没有直接破裂，而其他四块已经落了下来。

    “砰”“砰”“砰”“砰”

    烟尘弥漫碎石如雨，在荒谷地下，有两个人悬浮而起，一个穿着粗犷的兽皮衣衫大汉，一个则是穿着锦袍青年男子，两双妖目都看着正在倒塌压落的地壳，而在他们之后，荒谷周围满是各种各样的精怪和妖物，此前竟然都全无气息。

    “吞天兽？”“哼，巍眉宗那群婆娘？”

第735章 相斗

    整个吞天兽都笼罩在地壳之下，并且压下的地壳全都镀着一层光泽，显得极其坚硬，那些倒扣的山峰就像是一支支锋利的长矛。

    不过吞天兽小三虽然处于饥饿的状态，却并非没有任何理智，在带着山峰的地壳压下来的时候，本能地扭动身体，躲开了尖锐山峰掼落的位置，整个身躯被土石地壳压在荒谷地面之下。

    “呜唔————”

    “轰隆隆…….轰隆隆隆隆隆……”

    被覆盖在地下的吞天兽正在奋力挣扎，扭动身躯甩动尾巴，落下的几块地壳上上下下不断起伏，甚至有的开始产生龟裂。

    两个妖王就悬浮在空中看着这一幕，再回头看看足足数千善用土行之法的精怪和妖物，一个个全都奋力施法维持，口中念咒声一片，有的汗流浃背，有的身子颤抖。

    一个身后带着两只黑色大翅膀的妖修，扇动几下飞到其中那个锦袍青年妖王身边。

    “大王，他们撑不住了。”

    “嗯，一群废物也不指望他们能有多大作用。”

    说话间，男子看向不远处那身着兽皮衣的汉子。

    “如今巍眉宗的人无故过界，可不是我们挑事，巍眉宗纵容仙兽，屠戮我妖族，自然要付出代价！”

    那兽皮衣衫的汉子看似粗狂得很，但却只是笑笑。

    “那妙云妖王只管动手便是。”

    锦袍男子眯眼看向兽皮汉子。

    “怎么，你不动手？”

    “吞天兽思维幼稚难以自控，巍眉宗的人又孤独深入，妙云妖王带兵在外，想必可以轻松应对的，我就不献丑了。”

    “哼，那你便站在这看着吧！”

    被称为妙云妖王的锦袍青年也不多说什么，直接一掌妖风，飞向下方埋藏吞天兽并且不断震动的大地，而他身后的那个兽皮衣汉子在其离开后才大喊一句。

    “对了，那吞天兽头顶的女子可不简单，妙云妖王不可大意啊！”

    青年回头冷眼看了一眼高空中的兽皮衣男子，然后以更快的速度飞坠大地，仅仅不到两息时间，已经一脚踏在地壳上。

    脚尖才一触地，顿时有轻微的涟漪在脚掌外一尺的范围荡漾开去，然后这涟漪越来越大，最后堪称掀起风暴。

    “轰————”

    荒谷大地犹如被擎天巨锤砸中，方圆几里内都往下塌陷数丈，土石风暴以锦袍青年脚下为中心，不断朝着外侧扩散，而之前已经有龟裂的几片地壳瞬间又合拢了起来。

    “吼呜……”

    吞天兽首次发出痛苦的吼声，其背上很多建筑上的法光都破碎，不少亭台楼阁都轰然倒塌，江雪凌站在吞天兽额前位置单手掐诀，另一只手抓住自己的拂尘往天上扫了几下，使得下压的地壳势头减缓了不少，但依然压得吞天兽难受至极。

    吞天兽背部观星台是个很特殊的位置，即便周围有楼阁倒塌，但观星台这边依然没有任何影响，甚至计缘等人桌案上的茶盏内，茶水都没有荡漾起什么水波。

    “妖王以力为尊，虽心境不如我等仙修，但杀伐之力确实不可小觑啊！”

    居元子仰头望着已经压下来的土石地壳，对着计缘和练百平如是说道，而计缘则才从吞天兽头部方向移开视线。

    “妖王自有道路，否则也不可能有此般威势，且南荒是真正意义上的妖族和精怪地盘，魔也不在少数，虽不似黑荒那般混乱却绝非善地，我们随时做好出手的准备。”

    计缘这么说了，练百平和居元子当然是称“是”应诺，而练百平在应声后话语一转道。

    “不过计先生，我曾听闻吞天兽蜕变亦需要激发潜力，历劫而成，或许如今也算是吞天兽一劫，我等不宜过早插手的。”

    “有理。”“且先观望。”

    练百平的话本就是有道理的，何况还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本来江雪凌插手是不得已而为之，算是帮了吞天兽但也未尝不是加重了它成功的难度，计缘等人更不好随意出手。

    外侧，妖王一踏之下只闻吞天兽痛呼却不见其惨叫，悬空的另一只脚顿时再次重重往下一踏。

    “轰……”

    荒谷大地边沿和几块地壳压实的缝隙里，顿时又炸出无数碎石和烟尘。

    “呜吼————”

    吞天兽声音在痛苦中更多了一些怒意，在其额前的江雪凌依然只是甩动两下拂尘，仅仅分摊了部分压力，然后以略显清冷的声音道。

    “小三，人家都快要用山把你压扁了，若是让人家将地壳踏成一体，你就被镇压在地下了，纵然不死，也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出来了，更不要提什么吃东西了。”

    “呜唔————”

    轰……隆隆隆隆隆隆……

    吞天兽浑身都在抖动，并且越来越剧烈，计缘等人所在的观星台都开始出现龟裂，居元子只是往地面一拍，整个观星台居然脱离了吞天兽背部的基座，之前悬浮起一尺，并且裂开的部分也相互闭合，再次成为一个完整的方台。

    地下的剧烈震动当然也传导到了上方，更是震得妖王双腿发麻发痒，使得他脸上露出一丝惊色，吞天兽的力量之强果然骇人骇妖。

    “尔等精怪，用化泥之术！”

    “遵命大王！”“遵命！”

    妖王朗声传音，刹那间所有处在荒谷内外的精怪妖物全都听到了领命，纷纷领命施法。

    在呜呜泱泱的一片或怪异或尖锐的声音中，地壳下方，尤其是吞天兽身躯下方，土层开始软化，变得极为泥泞。

    “哈哈哈，离了坚实之地，我看你能使出几分力！”

    妖王在地壳上方嘲讽般笑出声来，随后脚下再次重重一踏。

    轰……

    地壳再次入地数丈，并且开始相互融合，周围无数精怪合声施法念咒配合，使得这种融合更加迅速，上方甚至土石堆积起一些山峦的雏形，很像是镇山法，有力的同时也更粗暴。

    江雪凌始终气息平稳，而计缘等三个观众更是还在倒茶，看到这一幕，计缘笑叹一声。

    “这吞天兽看着身如山峦也十分可怖，但可是有几分像鱼的，化泥为浆，吞天兽非但不是无处借力，反而是在助它！”

    “所以说妖物重力而难合道呢！”

    练百平也笑了一声，他们话音才落，就感受到吞天兽居然主动朝着变得泥泞的地下泥浆处潜落下去，从而使得立足地壳之外的妖王都感觉脚下一瞬间有踩空的感觉。

    ‘怎么回事？’

    心中这种想法才起来，又忽然听到某种水流滚动的声响自地底而来，下一刻，巨大的力量自脚底下爆发。

    “轰隆隆————”“哗啦啦啦……”

    地壳在猝不及防之间直接炸裂，无数泥浆混合着碎石土块呈现半球形往四面八方飞射，一条滚动在泥浆中的吞天大鱼扭动在泥水中，一举冲出了地底，一张幽暗如渊的巨口朝上吞噬而来，目标是谁不言而喻。

    妖王在这一个刹那就已经飞天而起，吞天兽吞噬的幽光虽然传来一股诡异的牵扯力，但还不足以将妖王彻底拉入口中。

    尽管如此，飞到天空中的妙云妖王依然是被吓了一跳，低头望去，只见许多被波及且没能及时退开的精怪妖怪们，正如同坠入水中漩涡的落水者，不断朝着吞天兽口中汇聚过去。

    “大王救我……！”“大王！”

    “啊……”

    妖怪们的呼救声对于吞天兽和妖王来说都只是杂音，看着他们被吞噬也对妖王丝毫没有任何影响，但吞天兽脱困却让他十分恼怒，转头看向天空另一端的那个兽皮衣男子，虽然对方没出声，但总觉得他在笑。

    “巍眉宗修士，你擅闯我妖族南荒，屠戮我妖族子民，难道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吞天兽身上的泥浆正在向着四方滑落，原本身上的一些看似可怖实则对本体而言可以忽视的伤口都在愈合，并且再次悬浮而起。

    江雪凌站在前额处朗声道。

    “我仙道与尔等妖魔本就两立，多说无益，你这妖王也不是耍嘴皮子当上的吧？”

    江雪凌这话听在计缘耳中也令他眉头微皱，不得不说，在整个大方向层面上，仙妖不两立是许多仙道人物典型的思维了，连江雪凌也不能免俗，此刻说出来简直如同天经地义，而在计缘心中，严格来说这次他们这边不占理。

    “你！简直找死！黄古妖王，还不出手助我，人家仙人都嗤笑我等妖族无人了！”

    那兽皮衣男子也没有继续旁观的意思了，此刻也是狂放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都说巍眉宗在仙道中也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看起来确实是真的，今日你自己寻死，就成全了你，吼————”

    吼声中，男子妖气几乎化为实质火焰，将整片天空都燃得如同火烧，兽皮衣开始不断延伸，身上的毛发也在不断长长，身躯更是向四方延伸膨胀，最终化为一只身躯百丈的巨大花豹，居然直接现出原形了，虽然比起吞天兽来依旧算是很小，可那恐怖的妖气席卷之下，气势比吞天兽强了太多。

    “这吞天兽如此巨大，杀了之后，足够方圆千里妖怪饱餐一顿，吞噬其身中灵韵精华，沾一沾仙气，哈哈哈……”

    “不错！”

    两大妖王一个显出真身，轰隆声中直接窜到了吞天兽的背上，挥爪就是撕裂出一片血光，让吞天兽扭动挣扎；一个则直接从身后化出一把剑，犹如流星贯地般冲向江雪凌，妖气被其凝练出凌冽剑光，去势如虹难以抗衡。

第736章 处境微妙

    江雪凌将手中拂尘一抖，甩动几下之后拂尘丝线凝聚一体，好似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剑，直接迎上了妙云妖王来势汹汹的剑招。

    “当……”

    拂尘尖端与妖剑相交，发出了一阵清脆而响亮的轰鸣声，更是震起一片狂风，反而将周围一切浊气和灰尘荡清。

    妙云妖王面上带笑，抽剑变招，身形如雾幻化在江雪凌身后，一柄柄妖剑也幻化而出，好似一瞬间从前后左右各个方向同时出现许多道剑光。

    江雪凌的拂尘甩动出一片白光，将浑身都笼罩在防护之下，同妖王的剑术进行了短时间内的密集交锋。

    这一幕没有气势恢宏，没有仙气飘飘，但闪动的剑光变化极快，剑气频频在吞天兽头顶割裂出一道道细细的伤痕，剑意更是冲击四面八方，使得吞天兽头顶部分的温度都在不断降低，江雪凌脚下身边更是结出一层冰霜。

    这妖王的剑气剑意竟然如此凌厉，也如此有章法，相比较如今一些专修剑术的常规意义上的剑仙，妖王的剑术有种武者剑法和修行剑诀相结合的意味，而江雪凌的应对也极为出众，同样像是一名剑客，而非手持拂尘仙气飘飘的女仙。

    这一幕看得计缘都眼前一亮，而一边居元子和练百平已经暗自鼓动法力了。

    另一边，豹子妖王咆哮着落到吞天兽背上，想要撕开它的皮肉，但吞天兽皮厚肉糙，背上受的那点伤根本不算什么，而且自身的灵光大盛之下，简直如同一座在空中不断抖动的金石之山。

    “哈哈哈哈，我看你肉厚还是我爪牙锋利，看你能撑得了多久！”

    豹妖王咆哮大笑，却抬头看向天空，有十几道仙光在空中带着流彩飞来，正是周纤为首的十几个巍眉宗弟子，各个修为不低。

    “孽障敢尔！”“受死！”

    周纤带领同门师姐妹，从天而降落入吞天兽背部，一声“布阵”之后，十几个巍眉宗弟子顿时借助吞天兽背部本来就有的阵法，在巨大的豹子身边来回穿梭以法相攻，和妖王斗在了一处。

    计缘一面观仙妖斗法，一面也扫过居元子和练百平，这次的情况有些特殊，如何出手对他来说都需要思量清楚的。

    “计缘，你倒地如何想的？”

    一阵细微沙哑的声音传入了计缘的耳中，他余光扫向居元子和练百平，而这皆没有什么反应，声音的来源当然是袖中的獬豸画卷。

    计缘嘴巴不动，声线却沿着原路传回袖中。

    “我说獬豸大爷，你应该不会看不出来，这吞天兽所含的鲲之血脉并不低吧，这小三的血脉，甚至比当初那巨鲸将军还要高一些。”

    “哼，答非所问，这本大爷能看不出来？你如果不出手，光靠巍眉宗这丫头，还有边上两个人，即便一时必保得住这吞天兽，可它狂性大发一定要在南荒吞噬，迟早惹出越来越多的妖怪，你可要知道，它的嘴现在是无底洞，永远吃不饱的，与其死在南荒，不如让我吃了。”

    你是鲲和饕餮的组合吧？计缘心中腹诽一句，同时对于此刻吞天兽根本吃不饱的事也是微微一惊，但他选择相信獬豸，只是嘴上还是传音回答。

    “那只能看它造化了。”

    计缘说完后袖中没什么声音了，他也就不多说了，计缘自然是心中有计定的，但此刻坐在这里远算不上气定神闲。

    在计缘看来，吞天兽醒来的饥饿感，未必就一定是要它吃饱肚子才能蜕变，所引出了乃是它的一道天道之劫。

    正如蛟龙欲化真龙需要借走水之力，走水是助力也是一劫，其目的不是发大水为祸人间，而是为了成就真龙；吞天兽此刻的情况也差不多。

    按照巍眉宗以往的情况，漫长岁月中有限几次吞天兽蜕变，都是将吞天兽保护在宗门大阵内护着，未必就是“真”，所以也都失败了，而獬豸口中更让计缘清楚认识到了这一点。

    而此刻的吞天兽，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基本处于发狂状态，只有江雪凌的话引导性的能听进去一点点，这便是吞天兽的一劫，过得去便是犹如金鳞遇风而化龙，过不去的话，吞天兽就此道陨的可能性也非常大。

    两荒之地是正道口中最为忌讳的地方，黑荒几乎完全是恐怖之域，南荒稍好，至少同各界还是有一些基本的默契在，名义上算是与黑荒划清界限，私底下不管，表面上同各道修行界算是互有协定。

    一些事也没有做得如黑荒那么夸张，但若说真有多好，实在好得有限，看看这满布南荒的瘴气和戾气就了解情况了。

    即便是计缘，也明白出淤泥而不染的概率，远远大于近墨者黑，即便对江雪凌所谓仙与妖魔不两立的“老旧思想”不能认同，但如今的情况，他们算是一条绳上的，巍眉宗不可能丢弃发狂中根本不可控的吞天兽，计缘三人也不可能直接一走了之。

    此刻真正和南荒的两个妖王对上，情况还是不可避免地变得严峻起来。

    这两个妖王当然算不上什么好货，这一点计缘的法眼一目可见，但他们属于一种代表，南方妖魔界的代表。

    在南荒这边的妖魔还是自有一些规矩和默契的，上一次打破默契是有大妖盗取天机阁珍贵的仙丹，又引出大量妖魔出南荒祸乱，长剑山和天机阁联手屠妖，更有衡山山神震怒出手，南荒一些老妖和妖王都算是相对保持沉默的。

    而这次打破默契的是吞天兽了。

    计缘的一个后手的核心，是寄希望于吞天兽能成功蜕变，亦或者哪怕不成功但被打醒理智，这样一切都还有得补救，哪怕和南荒妖王也还有的谈，否则施展袖里乾坤将吞天兽装走都不行。

    因为一个十分要命的现实是，吞天兽绝对是极个别能短时间挣脱袖里乾坤之术的生灵了。

    这会恐怖的法力消耗只是其次了，袖里乾坤妙法内核源自吞天兽，而吞天兽体内自成世界，虽然很小却真的存在，袖里乾坤以计缘展袖为界困人，却无法限制能某种程度上自成“世界”之人，吞天兽境界是不高，奈何天赋底子好，至少如今的计缘自己掐算一下，困不住发狂的它，除非它恢复理智能配合。

    只要吞天兽能配合，实在不行将之装入袖里乾坤，然后同江雪凌等人一起冲出南荒，计缘自问也应该能做到。

    ……

    一个精怪在极度绝望的情况下，落入了吞天兽的口中，前方的光慢慢消失，后方吸力传来的方向是无尽的黑暗，虽然不是什么血盆大口之内，也没有尖牙利齿来撕碎身躯，但入了黑暗之中就浑身法力也好似被冻住一样。

    ‘完了，这下死了……’

    黑暗中，一片片白雾在身边出现，恍惚间精怪好像看到了其他一些同样被吞入那巨大怪物口中的妖魔精怪，有的是巨大的狼，有的是鸟，有的如猫，有的则还是人形……

    精怪能看到这些妖魔全都悬浮在这一片雾气之中，周围尽是黑暗，唯独雾气带着光，之前被吞天兽吞噬的数百妖魔鬼怪几乎一个不少，看着像是都死了，但精怪感觉好似又都或者，他感知自己，发现自己也是一动不动闭目蜷缩在云雾中，和其他妖魔精怪一个样。

    ‘我没死？’

    精怪心中这么想着，但兴奋感很快就又被无聊和恐惧冲淡，在这里好似没有时间的概念，他觉得自己似乎才进来没多久的，但又好像过了好几年。

    精怪能感觉到身上的灵力和其他妖怪身上的妖力，以及魔头身上的魔气，都一丝丝一缕缕地在挥发出来，是的，挥发，出体之后就消失，而这一片云雾却在缓慢壮大。

    隐隐约约间，精怪明白，这个过程将会极为漫长，可能漫长到意志自然消散的尽头，他不清楚别的妖魔精怪是不是也有这样的觉悟，反正他只能感知到他们一动不动却还活着，相互之间无法有任何交流。

    ‘还不如直接吃了就将我嚼碎呢……’

    在这一片雾气中，偶尔会有轻微的震动感，这时候雾气就会翻腾一下，几下翻腾之后，隐约间，精怪似乎感觉到在雾气深处，竟然有一座巨大的岛屿。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可见过两次之后却能见到上头有亭台楼阁，也有仙光熠熠生辉，只可惜他不能喊也不能叫，更是距离那仙岛似乎极为遥远，别说找仙人救他，就是让仙人杀他也自觉无法。

    ‘谁来救救我啊，我虽生在南荒，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没做，只是跟着大王来打秋风的……’

    小纸鹤此刻正绕着吞天兽体内仙岛到处溜达，这会岛上一个人都没有，全岛就只有它小纸鹤一个活物，四处乱闯也没有巍眉宗的修士来喝止，其实感觉还挺有趣的。

    忽然间，小纸鹤好似听到了什么，脑袋一歪看向岛外的云雾，雾气比以往浓郁了一些。

    ......

    ps：作者朋友新书《明朝航海王》，喜欢看种田发展经济、科技、民生，大航海时代的，可以看看。

第737章 南荒妖族的变化

    两个妖王分别在吞天兽的背部和额前同巍眉宗的人交手，最不好受的当然就是吞天兽小三，此刻的吞天兽头背都感受到一阵阵攻击，有些痛苦就像是细针扎在身上，不致命却十分刺痛。

    “呜————”

    吞天兽痛呼不断，暂时顾不上什么吃了，不断上下飞动，脱离荒谷地区，在山脉中横冲直撞，

    轰……轰……

    有的山峰被撞倒，有的则是被吞天兽的尾巴给扫倒，但对于头部和背上的人来说这根本毫无作用。

    “呜唔……”

    吞天兽猛然朝天加速，然后身形剧烈翻转，直接以背向地，向地面斜冲下去。

    轰隆隆隆隆……

    吞天兽背部着地，在周围一片地动山摇中，背部摩擦着地面，不断朝前游动窜动，周围不断有山体被扫塌有岩峰被撞碎。

    这种恐怖的场景对于普通妖魔精怪来说实在太骇人了，所以大多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妖族强者为尊，但大家还是惜命的，妖王没让上，自然跑得远远的，可以借口说这种交锋他们根本帮不上忙。

    原本吞天兽背部的亭台楼阁早就被毁坏的七七八八了，此刻吞天兽背部贴地，隐藏在太虚之法下的计缘三人并无影响，巨大的豹子则以三爪死死抓着吞天兽背部，将自己的妖背贴近吞天兽，另一只手则依然和巍眉宗弟子交手。

    而吞天兽额前的两人则更是毫无影响，交手频率丝毫不减，所有碎石泥块冲击过来，都会在剑气和仙光之下提前粉碎。

    那位使剑的妙云妖王剑术极为精妙，连计缘都不得不在心中赞叹其剑法，但江雪凌应对起来则显得游刃有余，一把拂尘在其手中似剑似刀，能接妖王剑术，也能横扫退敌。

    剑光和拂尘荡起的白光在吞天兽头顶荡漾起一层层美丽的光辉，但这光辉之中杀气逼人锋锐非常。

    皮厚肉糙的吞天兽头皮部分都有无数表层碎屑飞起，表皮也频频被割裂，但这些对于吞天兽来说算是细小的伤口表面会有雾气悬浮，往往伤口就犹如昙花一现，在雾气散去又消失不见，好似刚刚都是幻觉。

    吞天兽不可能一直摩擦地面，一直撞山也让他有些头昏脑涨，最终还是再次飞起，这使得背部的交锋更加激烈。

    妙云妖王此刻脸色远比江雪凌要严肃，从交手刚开始以来就神色凝重，他本来还要保持几分所谓风度，想让所谓仙人看看自己的剑术，但此刻的表情却越来越狰狞了，尤其是当他看到江雪凌居然在和他对抗的过程中，还掐诀施法，以一指银光打向了吞天兽背部。

    刷……

    一道银光一闪即逝，原来是一只游走在天空中几乎不见踪迹的银镖，此刻飞出则直奔显出原形的豹妖王。

    原本豹妖用尾荡开了三名巍眉宗弟子的合击，正一爪扫向周纤，利爪带起无道模糊的光，其上还带着冤魂的呼啸，令周纤心头猛跳暗道不好。

    也就是这时候，一道银光一闪而逝，直接“噗”的一下在巨豹的爪心带起一蓬血光，也让被称为黄古的豹妖王动作一顿，将爪子收回到嘴边舔舐伤口，视线的盯着空中不断变幻飞舞的银镖，余光看向吞天兽的头顶。

    “妙云，你竟然都拖不住一个婆娘？”

    黄古妖王只是轻飘飘一句话，却让正在和江雪凌交锋的锦袍青年瞬间双目赤红。

    “吼……你这么久却连几个仙修小辈都决绝不了，还有脸说我？”

    妙云一边怒吼，一边快速运剑，手臂上竟然开始结出一层层带着幽蓝光芒且泛着寒霜的鳞片，出剑的速度越来越快，更是有一层幽蓝的光弥漫在两人周围。

    江雪凌眯眼看着眼前的这个妖王，一只手抽出了绑在鬓发上的一条红丝绑带，令其一端缠绕在左手食指之上，另一端化为长带，在拂尘挡住一剑的时刻，长带一抖打在了锦袍青年的身上。

    “啪~”

    发带击中锦袍青年的声音极大，就好似被金属鞭打中一样，锦袍青年胸前的衣衫全部破碎，胸口一道长长的红肿伤口也随之出现，整个人躬起身子，如同炮弹一般飞射出去。

    “嗯？妙云？”

    那巨大的豹子还在和巍眉宗一众布阵的弟子纠缠，骤然看到原本还和女仙打得有来有回的锦袍青年，在一瞬间被对方击飞，顿时心中一惊，知道之前应该是错过对方实力了，见江雪凌击飞妙云之后朝自己看来，巨豹干脆直接微微屈腿，然后一下跳出了吞天兽的背部。

    巍眉宗的修士也全都缓了过来，纷纷来到江雪凌身边。

    “师祖，怎么办？”

    江雪凌低头望向吞天兽。

    “小三似乎比之前清醒了一些，不过也确实麻烦了。”

    远方的空中，两个妖王再次聚集到了一起，那怒火中烧的冲天妖气，将大片大片的天空染黑，远方也各有妖气甚至魔气相呼应。

    吞天兽再次因饥饿而显露疯狂，朝着远方飞离，而观星台上，小纸鹤飞到了计缘的身边，并且停到了桌案上，在计缘等人都低头去看它的时候，小纸鹤化出鹤嘴，到计缘的杯盏上点了一下，一道水线飞出，化为一片雾气，这雾气中更是隐约有一些妖怪的轮廓。

    “哦？被吞下去的妖魔其实都还存在？”

    居元子不由这么问了一句，而练百平已经开始掐算，小纸鹤显化的内容十分易懂，他们看得明白，计缘当然也看得懂。

    “果然，那些妖魔都在吞天兽腹中世界的雾中，不在此方亦不在彼端，更像是……”

    “在吞天兽的梦中？”

    计缘这么说了一句，练百平一愣，然后点头道。

    “不错，确实有几分这种感觉，但又不全是，而且此刻的吞天兽却是醒着的，若要说的话，算是以自身天赋开辟虚实之界。”

    计缘点头，不过这些妖魔没直接死并不算一件坏事，说不定还是一个能够同南荒妖族妖魔交涉的条件。

    “轰隆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吞天兽所过之处，天上全都是电闪雷鸣乌云密布的状态，但计缘等人知道，那雷是真雷，但乌云却是大量妖气魔气以及邪气汇聚的。

    频繁有妖魔出现，虽然不再有妖王亲自动手，但许多强大的大妖都出手攻击吞天兽，并且找到吞天兽相对迟缓的弱点，只攻却不正面硬碰，对于巍眉宗的女修也只是缠斗为主，主要目标还是吞天兽。

    再皮厚肉糙的怪物，也挡不住这样的轮番攻击，吞天兽身上不能恢复的伤越来越多，并且在之后的几天里什么都没吃到，饥饿感已经逐渐开始被恐惧感占据。

    江雪凌和巍眉宗的弟子一直盘坐在吞天兽额前位置，只有妖魔踏上吞天兽的身体才会出手，其余情况也没有太多余力。

    周纤等弟子是心急如焚，而江雪凌则隐约也察觉出吞天兽身上一些特殊的气息，那是一丝天道劫数的感觉。

    “江师祖，这么下去小三会死的！”

    “师祖，我去求求计先生他们出手吧，我们没办法将小三带出去了！”

    “对啊，同属仙道，他们不会见死不救的。”

    江雪凌摇了摇头，提起手中一根已经显得有些破碎的发带，轻柔地将之扎绑到胸前一缕鬓发上。

    “他们不是不出手，而是不能出手，我两日前已经传音三位道友，叫他们不用出手，哪怕小三即将身陨亦是如此。”

    “什么？”“为什么？”

    “师祖？”

    “呜呜————”

    不光巍眉宗的弟子惊愕，就连她们座下的吞天兽同样发出不可置信的悲鸣，显然此刻它的理智已经能听清这句话了。

    江雪凌露出一丝笑容，以手触地，轻轻抚摸吞天兽的皮表。

    “小三，我巍眉宗饲育吞天兽已有近两千年，从未有吞天兽蜕变存活下来，哪怕我们将历代吞天兽的身躯封印保存在山中，作为吞天兽蜕变的‘助力’……而今我忽然明白，所谓劫数难逃，以往不过是逃劫，吞天兽这般妖兽若是渡劫，必然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说到这里，江雪凌顿了一下，侧目轻声道。

    “三位道友，是也不是？”

    “然也！”“江道友所言既是我等所推测的。”

    计缘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巍眉宗修士身边，居元子一挥袖，一道轻柔的光从其袖中荡漾而出，如水波般荡过巍眉宗弟子。

    下一刻，除了江雪凌，所有巍眉宗弟子全都已经消失不见。

    计缘一双法眼望着远方重新汇聚的妖云。

    “如今小三渡劫自然是一件重要的事，只不过，计某有些疑惑，南荒妖族不是一盘散沙吗？为何攻击进退有度，如此有章法？”

    江雪凌点头道。

    “不错，确实不像是印象中的南荒大山，其中一些妖怪，有些过于默契了，我动了几次杀心，居然不是次次建功，数次都被他们联手化解了……”

    计缘脸色不太好看，这可不是简单一个妖王麾下的妖怪如此。

第738章 以指对剑

    计缘等人的气息在此前一直没有显露出来，此刻出现了也同样是气息全无，就好似江雪凌身边站了三个普通人一般，也就江雪凌从始至终都没有收敛自己的气息。

    南荒群妖之中不算一众大妖和其他妖魔，此刻一共有七位妖王也围在远方，其妖气普遍要远超寻常妖物，将天空渲染出厚重的颜色，虽然这七个妖王的实力有高有低，但场面还是得做足的。

    这七个妖王，除了最开始的妙云和黄古之外，其他五个妖王都是各自占据一片方位，手下也有数名大妖和更多化形妖物，在方圆数十里的范围内，这么多道行不浅的妖怪聚集在一起，即便是南荒也算得上是夸张了，更何况中心包围着一头山脉般巨大的仙兽。

    一个猛虎妖王遥远悬浮空中，虽然是魁梧的人形，但额头的那个“王”字却依然存在，一双虎目遥视远方巨大的吞天兽，在其身边有两道幽光射来，很快就化为了两个男子。

    这两个男子一个身穿云纹黄衫玉面斯文犹如书生，一个华服着身俊美异常，甚至显得有些妖艳。

    “哈哈哈，两位使者来了？看，这便是天下各方有名的稀罕仙兽，名曰吞天兽，乃是仙道高门巍眉宗宗门之宝，更是天地间最有名的界域摆渡之一，如今却发了疯一样自己闯进了南荒，这可怪不得我们了！”

    俊美妖艳的青年眉头一皱，看了一眼身边的黄衫书生后才看向近处的妖王。

    “吞天兽？那上头有巍眉宗的仙人咯？”

    妖王咧嘴露笑，口中尖锐的獠牙散发着寒光。

    “那是自然，有一些个巍眉宗的婆娘，不过此番她们已经在劫难逃，嘿嘿，兄弟，这次说不定能让你尝尝这仙人血肉了，也算招待周全了吧？”

    猛虎妖王口中的“兄弟”，不是指那个俊美的青年，而是另一边的黄衫书生，此刻听到妖王的话，书生看了他一眼，目光扫向远方的吞天兽。

    “我听过巍眉宗，宗门高人应该不少，那吞天兽上的女仙也不简单，另外几个妖王依然貌合神离，不肯自损元气去攻，看来得拖一阵子了。”

    俊勉青年眼睛一眯，开口道。

    “此事要么不做，要么必须雷厉风行，迟恐生变，一头落入南荒腹地的吞天兽，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虎狂妖王，还请务必速速拿下！陆兄，你说呢？”

    黄衫男子正是陆山君，如今的名字却叫陆吾，听到俊美青年的话，他眼神也冒出一缕凶悍妖光，然后又淡下去。

    “速速拿下当然是好的，但若虎兄长主导猛攻，势必折损严重，此前可是已经被斩了一个大妖了，其余妖王怕是也盼着呢。”

    “不错！兄弟说得对！本王下死力气，让他们得大利就不划算了，而且那巍眉宗的婆娘可不简单，一根发带打伤了妙云，看他那脸色苍白的样子，似乎可不是轻轻一下那么简单，还得再看看！”

    听到妖王这么说，俊美青年不由眉头一皱，看向身边黄衫男子，并传音道。

    “陆吾，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赶紧让这蛮虎上去，否则拖了久了夜长梦多，吞天兽对巍眉宗极为重要，她们不会放任不管的，而且那个女仙上方百丈清气自流，绝非简单仙人，一定要缠斗拖垮她才行。”

    黄衫男子摇了摇头，低声道。

    “有些不对劲，那巍眉宗的仙人，太过沉着了，而且吞天兽如此重要，忽然就发狂进了南荒？巍眉宗的人会犯这等低级错误吗？虎兄长贸然上去能拿下还好，万一……”

    猛虎妖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巍眉宗仙道名门，连我都听过名头，而且我不动手自然有人会动，你们看，那边妙云就忍不住了。”

    正北方，妙云妖王麾下五个大妖有一个现出原形，是一只背上满是疙瘩的巨大妖蟾，其余四个站在那妖蟾头顶，一起冲向吞天兽，另外各个方向的妖王也都各自至少有两名大妖出手。

    甚至妙云妖王自己也再次亲自出手，身上和脸颊上也全都是青鳞，一把妖剑已经满是寒意，剑光依然直取江雪凌。

    妙云早就等着这一刻了，如今那巍眉宗女仙在几日里斗争不休，虽然看似并无什么伤痕，但应该已经消耗了大量法力，而他妙云则一直调息复原养精蓄锐，为的就是一雪前耻。

    “臭婆娘，我们再来一较高下！”

    在妙云持剑率众来攻的时刻，也正是计缘等人现身的时刻，在居元子用玉怀太虚藏形法隐藏巍眉宗弟子之后，吞天兽头顶就只有江雪凌和计缘等四人。

    “嗯？”

    妙云心头一惊，但此刻收剑未免令其他妖怪耻笑，索性运足了妖力以更猛烈的势头朝吞天兽头顶刺出这一剑。

    计缘等人此刻也刚刚结束短暂的谈话，自然也望向来袭的一众妖怪。

    江雪凌根本站都不站起来，只是看向计缘。

    “久闻计先生剑术通天了。”

    短短一句话什么意思谁都清楚，而计缘也并没有退缩的打算，青藤剑自动飞到其右手，但他却并未持剑相迎，反而右手持剑负背身后，一道剑意和剑气化为一道波浪在计缘身中扫过，随后将剑意剑气汇聚于左手，把袖一展，以剑指朝北天点出。

    剑术剑诀可以说就是计缘最熟悉的妙法，也是从最开始阶段一直到现在的安身立命之法，剑意早已化入元神融入意境。

    此时此刻的剑指虽不是剑气无双，但剑意却极为纯粹强盛，更无意间以袖里乾坤的意境施展，可以说这一指力虽不强，却极尽锋芒。

    只是法眼一扫，计缘就能看出这妙云攻来的一剑，妖力强大剑势迅猛，但强而不凝，光中有暗，甚至让计缘有种“不过如此”的感觉。

    没有太过夸张的力法神光显现，没有夸张的剑光和剑气显化，但计缘这一指点出，妙云只觉得仿若周围的一切都淡化了，甚至连原本指向的目标都不由自主的从江雪凌身上转移，变得直指计缘。

    仿佛有一种玄奇的汇聚力，强行将这剑势和妙云的注意力拉扯过来。

    这当然令妙云大感不妙，但这会面对那两根手指已经令他提起了十二位万分精神，在心神层面有种避无可避绝不可退缩的压抑和紧张。

    “吼，找死！”

    大吼一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妙云疯狂催动妖力，不断融入剑中，他越是如此疯狂，在计缘眼中，这妖王那一剑就越显得不纯粹，以至于计缘都微微摇头。

    ‘明明此前剑术精妙，此刻却越发落得下乘。’

    计缘的动作更像是一种藐视，在妙云来不及升起愤怒或者恐惧的时刻，妖剑同计缘的剑指碰撞在了一起。

    “波~”

    同所有旁观者预料的不同，接触的那一刹那，光线仿佛微微暗了一下，发出几乎细不可闻一声，好似气泡被戳破。

    下一刻。

    “轰隆隆隆……”

    庞大的妖光妖气爆发，如同炸弹爆炸一般冲击四面八方，光芒耀眼巨浪翻滚，但其中有一道细微的剑光却在这妖光中一闪而逝。

    妙云妖王抓着妖剑的手已经彻底麻了，自身则借助这爆炸般的冲击快速飞退，一瞬间就已经退开数百丈。

    这种情况下，其他正准备进攻的大妖也都停下了攻势，近一些的更是运起妖力防护，因为刚刚爆发开来的，混合着庞大妖力的剑气和剑意锋锐非常，冲击力可不小。

    妙云的右手臂上的衣衫已经全都碎裂，露出满是青鳞的手臂，抓着剑柄的虎口处，少量鳞片已经崩裂，有一丝丝血液溢出，并且凭借妖躯强大的恢复力都居然不能马上止住。

    尽管妙云手臂还一直发麻着，也下意识用左手扶着右臂，但他的视线却顾不上自己，而是惊骇的看着吞天兽头顶的四人，确切的说是看着刚刚以剑指和他交手的那个仙人。

    ‘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

    计缘笑了笑，视线余光扫过自己左手指尖，和他想的一样，并无什么伤口。

    “剑气和剑意都不错，在妖族中算是难得，可惜你只是用剑，而非出剑。”

    这不是计缘狂妄自大故意贬低妙云，而是真的这么觉得。

    这时候，妙云才看清了计缘，这是一个身穿白衫的长发仙人，但一双眼睛却是看似无神的苍色，而计缘背后居然握着一柄剑。

    ‘他刚刚根本没用剑，而且是左手……’

    “你是谁？巍眉宗不该有男仙的，也不可能有你这等剑仙！你是谁，长剑山的？不，长剑山绝对没有你，没有你！”

    妙云心情恐惧中居然带着亢奋，而在其他妖怪仅仅是停留在震撼层面的时候，猛虎妖王身边的俊美青年在看到计缘出剑的那一刻，瞳孔就剧烈收缩，他看向身边的陆吾，发现对方也是脸色剧变。

    “北魔，他就是计缘吗……”

    “别说出来！”

    北木想要阻止陆吾说出来，但对面陆吾已经“口快”了一步，然后他再看向吞天兽方向，心中猛然一凛。

    果然，原本在看着妙云妖王的计缘，一双苍目已经朝向了这一边，哪怕相隔十几里之外，北木也几乎可以肯定对方在看这里，计缘道行玄妙莫测，这么近距离谈及他的名号，果然天人交感。

    ‘这下可大事不妙了！’

第739章 坑妖坑魔陆山君

    计缘心有所感，顺着感觉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陆山君，在看到陆山君的这一刻，原本需要他自己观想的那种对于棋子的那种微妙感应，也立刻强了起来，而见到陆山君之后，计缘自然更加注意陆山君身边的人。

    虽然距离不算近，但落在计缘法眼中却显得格外清晰，视线中，陆山君身边两人，一个是身穿锦袍的俊美男子，一个是额头有“王”字的妖怪，看那嚣张的妖气，自然是妖王之一。

    ‘天启盟在这？’

    计缘思绪一闪，一阵轻微的剑鸣声打断了他。

    “嗡……”

    负在背后的青藤剑发出的一阵清亮的剑音，声音虽然不响，却极具穿透力，淡淡的剑鸣声好似压过了妖魔乱舞的状况，传遍了吞天兽周边，使得周围短暂为之一静，也让激动中的妙云妖王下意识闭嘴，他似乎能感觉到一阵寒意袭来。

    青藤剑刚刚主动飞到计缘手中，本以为计缘会用它出剑，但不过是调用了部分剑气和剑意，以剑指点出，青藤剑觉得换成自己，绝对能一剑斩了那妖物。

    但青藤剑不会对计缘有任何埋怨，它只是以这种方式展现自己的剑意。

    “莫急莫急，自然有你出鞘的时候。”

    计缘这么说着，左手已经负到背后，右手又悄然将剑送至左手，而下一刻，右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江雪凌、练百平和居元子三人也为之侧目，实话说计缘刚刚那一道剑指已经惊艳到他们，此刻自然也十分想看看计缘出剑，而如今的局势，难道有缘能见到计先生的天倾剑势？

    比起他们，妙云妖王更是浑身汗毛倒立，或者说鳞片都有些鼓起来了，刚刚那仙人只是一指就轻松破掉了他带着冲势攻去的一剑，现在是准备斩了自己吗？

    但显然计缘的目标并不是妙云妖王，只是余光扫过了戒备异常的妙云妖王而已。

    从计缘看向陆山君到他于背后一手扶剑一手握剑，不过也就是一眼过后又一息的功夫，而此时也正是魔头北木心中升起‘大事不妙’的时候。

    北木看向同伴陆吾，对方看起来在话语出口的时刻也已经后悔了，但此刻显然为时已晚，因为北木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埋怨同伴的反应，下一刻已经警兆狂升。

    计缘左手扶着剑鞘，右手轻轻一抽剑柄。

    “铮——”

    剑音轻鸣好似无视声音传递的规则，瞬息已在耳中，而伴随着剑鸣声起，一道淡淡的银色雾气，恍若凭空出现在远方吞天兽额头和北木等人所处的空中之间。

    随后就是好似虚幻般看到计缘抽剑往前一点的动作，这动作有种视觉和心神上的诡异交错感，看似动作轻柔缓慢，实则剑光只是一瞬。

    有就是警兆狂升来不及做出反应的同一个刹那，那明明在一瞬间凭空出现，却有好似在之前缓慢弥漫的银色雾气骤然一亮……

    有些虚幻，有些淡薄，甚至都不算是直线，但当雾中生剑光的那一刹那，锋芒挡无可挡，亦或者根本来不及抵挡。

    刷……

    “呲……”“呲……”“呲……”

    就是什么东西漏气一样，一片雾状血光在剑光末端撕裂开来。

    计缘这一剑从根本上产生了缓慢与极快的感知错觉，尤其是对方对计缘不够了解更毫无防备的时候，直到这一刻，其他妖王和大妖们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那仙人挥出了可怕的一剑。

    原本陆山君和北木以及猛虎妖王所站立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片血雾，但堂堂妖王和陆山君以及北魔，怎么可能被计缘意全力不全的一剑直接斩杀呢。

    在两妖一魔之前站立的上方空中数十丈的位置，北魔难以抑制心中的惊惧，胸口微微起伏喘息，他身上的衣衫在腹下被撕裂开一个口子，此刻衣衫已经慢慢恢复了，但那伤口却情况不妙，哪怕魔头千变万化，但腹下的位置魔气不论怎么扭转，剑气都始终不散。

    而原本气息嚣张的猛虎妖王此刻已经脸色惨白，脖颈和肩膀连接处有一道细细的口子。

    口子很浅很浅，连一个指甲盖的深度都没有，但依然不断有血雾从中喷涌出来，哪怕明明以自身狂野的妖气阻隔了那一剑的威力，但妖王依旧有种从鬼门关边转悠了一圈出来的恐怖感觉。

    因为那一剑的剑意实在太可怕，压迫感也太强了，犹如引颈就戮死囚临刑一刻感受到的刀光。

    陆山君同样脸色极为难看，抬起自己的一只右手，上头有透着幽光的锋利指甲，只不过现在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已经被彻底削断，显得光秃秃的，两节断裂的指甲正被他握在手中。

    “嗬……我的指甲……”

    陆山君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痛楚，这是真的痛不是装出来的，哪怕明显感觉到那一道剑光斩到自己的时候，剑气已经收缩，但那一剑的剑意还是触碰感受了一下，所幸他觉得自己的指甲还能抢救一下在炼化接回来。

    听到陆吾痛楚中说到自己的指甲，北木气不打一处来，他知道那是虎妖王无意间帮陆山君挡了不少剑气。

    ‘算你他娘的运气好！’

    “好可怕的剑诀，这仙人究竟是谁，巍眉宗的？”

    “咳……咳……”

    北木咳出几团黑血，居然在这些血中有少量剑气，脸色虽然依旧很差，但比刚刚好受了一些。

    “嗬，虎大王，刚刚那可不是什么剑诀，恐怕对那位先生来说，只是随手往这边指了一剑而已，他的剑诀我可不想再见一次……大王，此人不可力敌，让其余妖王拖着便是，你最好苟且一些，还有陆兄，我先走一步了呵呵呵……”

    北木露出苍白的微笑，对着陆吾不怀好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身上开始浮现一片淡淡的黑色魔气，身形也开始扭曲变幻起来，最后消失于无形之中。

    真正的魔头可以有形又趋于无形，北木此刻彻底消失，也不知道是以遁法脱走了，还是依旧藏匿在附近，只不过陆山君可不认为北木能简单在自己师尊面前简单脱走。

    计缘出了一剑后直接将青藤剑还剑归鞘，抬头看着远方天空，带着笑意扫过天空群妖，清朗中正的声音在他开口的一刻传递开去。

    “计某这一剑算是浅尝辄止，既然有人背后议论计某，想来也是认识我的，今时吞天兽入南荒确实有错在先，不过群山地貌可施法恢复，所吞妖魔亦非直接毙命，今日计某不想为此动杀念，更不会不管巍眉宗道友，我们止戈相商如何？”

    计缘话虽这么说，但视线却频频扫过那虎妖王身边，眼神微微眯起，也算到这妖王代表着什么，而那消失的北魔他也不想放过，遂低声传音练百平。

    “练道友，可不要丢了那魔头的踪迹。”

    “先生放心，晚辈不会出差错的。”

    计缘这话音才落下，没想到此刻猛虎妖却骤然爆发一声怒吼。

    “吼……”

    虎啸声带起一阵狂风，席卷广阔天野，此前脸色发白的猛虎妖此刻因怒意而双目赤红，他既怒于被偷袭，更怒于之前自己的恐惧。

    陆山君赶紧伸手拉住猛虎妖王。

    “虎兄长，切莫冲动，此人仙法高绝，你胆怯并不可耻啊……”

    “吼——胆个屁怯！”

    陆山君有些添油加醋的这么一句，令猛虎妖怒气直接爆炸了。

    “卑鄙剑仙，竟敢仗着剑术偷袭本大王，我南荒妖魔无数，岂能容你这仙修在此放肆，日后岂不是被各界耻笑！纵然你是真仙，难道不可杀得？”

    虎妖身上的妖气已经如同火焰，脸上更是出现了一道道猛虎的斑纹，手上的利爪也已经伸出了指尖，不过怒气冲霄之下，战斗的本能依然使得他并未显出原形，反而不断凝练妖躯。

    刚刚那一剑确实可怕，但身为强大的妖王并不是毫无招架之力，而对付修为高绝的仙人，灵活性比杀伤力更重要。

    “哈哈哈哈哈……今日所有仙人都得死，兄弟，你若胆怯便自己逃吧，若是还认我这大哥，你我兄弟就带领众妖去撕了这仙人！”

    虎妖王此刻已经完全化为一个虎面人身，带着浑身斑纹且手脚都有利爪的存在，一身妖气如同实质，只是豪言才落下，却发现身边的陆吾不见了。

    “嗯？”

    “虎兄长，我说了此人不可力敌，兄长若要去战，我只能祝福兄长了，小弟我还是胆怯逃遁吧！”

    陆山君面无表情，眼神深处却带着诡异的光，看得猛虎妖怒气更是蹭蹭蹭往上窜。

    “你，你！一个个都是懦夫，混账，吼————”

    猛虎要的妖气和怒气之强，已经令周围的妖怪都产生恐惧，甚至让不少妖怪的心绪，从对计缘那一剑的惊愕转变到对妖族强者的心悸中来，当然清醒的也有，比如妙云和一些个机敏的妖怪。

    居元子等人也看着远方的猛虎精，看着那堪称恐怖的妖气，可即便如此，居元子还是下意识错愕了一句。

    “这虎妖疯了？”

    “呵，或许吧。”

    计缘一笑，他相信自己的徒弟，既然陆山君觉得这虎妖王该死，那就去死吧。

第740章 风涨火势

    虎妖王刺客的怒气夸张得不正常，并且也很显然对计缘产生了一些误判，那一剑虽然惊艳，但实质上伤害并不大，只能算是破了点皮，连后遗症都没有，这是南荒地头，周围妖魔无数不说，自己也还能被他们跑了不成？

    让自己在众多妖魔面前被耻笑，虎妖王不杀了这些仙人难解心头之恨，等杀了他们，再去找那魔崽子和陆吾。

    此刻看到自己的妖气强大到令其余妖王都侧目吃惊的地步，虎妖王怒意不减的同时狂傲之气也已经提到了高点。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计缘看着这猛虎妖夸张的妖气，居然涨到了这个地步，也不由微微皱眉，倒不是怕了，而是此前正没想到这妖王的妖气能如此夸张。

    “这猛虎妖不简单啊，难怪敢如此嚣张。”

    居元子脸色也凝重起来，若是以如此妖气来看，确实有嚣张的本钱，而边上的练百平则看着妖王身后的方向，掐算了一下也眉头紧皱。

    “比起这妖王，练某倒是更关心刚刚他身边的两个妖魔，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计缘看了一眼练百平，视线再次回转到远方天空，那里妖气已经和火烧云一样了。

    “还是先对付眼前难关吧，这虎妖明显不太正常，众多大妖群起而攻，我等或许走脱不成问题，但小三就不好说了。”

    江雪凌眼神凌厉地看着周围群妖。

    “那就还请计先生看在我巍眉宗专程送你的情况下，不要顾虑什么，至少出手将那虎妖王拿下。”

    “就是我不动手，他也不会放过我的。”

    计缘话语平静，却已经动了杀心，他不打算用捆仙绳，否则即便直接将妖王捆了，在南荒群妖环伺的情况下，反倒未必适合再杀了他了，所以直接在碰撞中，用剑斩杀或者用三昧真火烧死，都是能死得干净的那种，哪怕后面还要和南荒妖族缓和下气氛，也能说斗法凶险不好收手。

    另一边慑于猛虎妖王的气势，周围所有妖魔的妖气邪气都收敛了一些，算得上是默认支持妖王要戮仙的举动。

    也只有妙云他本能的认为，哪怕此刻这头蛮虎实力似乎暴涨一大截，但和那位剑仙对上绝对逃不了好，搞不好是会死的。

    妙云妖王虽然算不上和猛虎妖王关系很好，但如今可算不上是一个妖怪的事，而是南荒这一片区域内都有关系的事，甚至往高了说也是妖族脸面的事情。

    “戮虎，这仙人不可力敌，你难道没看见我和他对了一剑的情况吗？”

    猛虎妖王听到耳中的传音，就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片刻后才转头轻蔑地看向妙云，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就是看待弱者的眼神。

    “今日我就尝尝剑仙之血，纵然你是真仙又如何，众妖魔，随我上！吼——”

    到了此刻，猛虎妖王反倒像是冷静了下来，话音落下，整个人已经消失在原本的空中。

    呼……呼……呼……

    整片区域此刻都像是台风过境一般，狂风肆虐天际也是雾蒙蒙一片，没有阳光也没有闪电，更看不清那妖王身在何处，各种各样的妖魔悬浮在空中，那妖光魔光仿佛成了唯一的光源。

    计缘四人站在吞天兽头顶倒是还没什么，但被玉怀的太虚藏身法藏在他们身后的一众巍眉宗弟子可紧张坏了，不知道自家师祖和几位长辈如何应对。

    但下一刻，计缘等人忽然全都看向下方，随后就是“轰隆……”一声巨响，众人脚下一阵剧烈一震。

    “呜唔……”

    吞天兽痛苦的吼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而计缘则直接纵身一跃跳出了吞天兽额头，袖口一扫再伸手一抓，就好像抓住了一道风，在狂风之中握住了一条龙卷，朝着下方一抽。

    “轰……”

    气流对撞之下，虎妖的身形也显露出来，此刻他好似同狂风融为一体，妖风中满是他的妖气，利爪疯狂挥动，无尽妖风带着狂野的力量，就好似一道道刀光朝计缘打来。

    但面对如此密集且如此可怕，称得上是风刃的攻击，计缘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这种没有附存什么真意的攻击对他来说根本毫无威胁，不用什么剑法抗衡，也不用什么护身秘法，直接口含敕令轻声说出一个“散”字。

    下一刻，所有“刀光”到计缘面前全都化为一阵微风，徐徐吹拂过衣衫长发，除了清凉没有任何感觉。

    “哈哈哈，果然有些门道，都说仙者得“真”则明晰道妙，哈哈哈，能杀个真仙实在太好了！”

    虎妖狂笑，而在这期间，徐徐多多妖魔也纷纷冲上来，重新开始攻击吞天兽，数量和密度都远超之前的那次，甚至还有两位妖王也一起出手，主要目标就是吞天兽头顶的剩下三位仙道大修士。

    这可不是寻常的群妖，甚至都不是寻常的化形妖物，虽然没有号称尽数大妖那么夸张，但道行都不算差了。

    哪怕是江雪凌、居元子和练百平这等修为，面对数以百计的这种妖怪，也同样感到十分头大，更何况还有两个妖王，只能提起浑身法力相抗。

    “轰……”“砰……”“轰……”

    不得不说空中的猛虎妖王确实很不一般，他的遁法似乎融入狂风之中，又无影无形，每一次现身施展的妖法却势大力沉，仿佛将成吨的妖力不要钱一般倾泻出来。

    咆哮天音，利爪锋芒，甚至是偶尔出现在计缘身边直接四爪相击和扑咬，很朴实的攻击手段，很类似于原本野兽的手法，但其中蕴含的威能，就是计缘面对也眉头直跳。

    只不过自袖里乾坤真正完成之后，计缘发现只要自己存想展袖而不出的状态，自己面对这一切力量夸张的妖武之法攻击，一双大袖就能让他却显得游刃有余，宽大的袖子一扫一甩，虎妖王所有攻击就像是常人拳打飘舞的床单，虚不受力。

    并且还有种奇特的体验，虎妖或许感受不到，但计缘却感觉自己精神上更为高大，仿佛甩着袖子看着一只小巧的老虎不断朝他扑打，又不断撞在他的袖子上。

    攻击开始不过十几息时间，虎妖攻击了起码上百次，每一次顶多将计缘从空中悬浮的位置逼退几丈，看着计缘好似一颗在风中到处飘摇的蒲公英种子，但实质上虎妖没有一次攻击真正建工。

    这令虎妖怒火越来越盛，也越来越急躁，每一次都在加重威力，他知道这仙人绝对用出了什么高深的御敌仙法，仙人法术，一为力，二为境，既是境界也是心境，须得乱了他的心境。

    “你畏畏缩缩只守不攻，真仙就只有此等能耐？怕不是要为你那些仙人道友收尸吧！”

    虎妖怒骂连连，既然自己暂时拿计缘没办法，能让他分心最好，不行就等着弄死其他仙人和那一头吞天兽，再来堆死计缘。

    计缘的视线扫了一眼吞天兽的方向，十几息的时间，已经令身如山岳的吞天兽皮开肉绽，大地好似下起一片血雨，而吞天兽额前的仙光也在恐怖的妖光之下若隐若现。

    计缘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再拖就不是吞天兽历劫渡劫了，而是直接死于劫中了，所以将视线再次回转到正攻击过来的虎妖，面上露出一丝笑容。

    这常人看着十分温和的笑容在虎妖看来却令他猛然心悸，下意识就放弃了即将尝试的又一次进攻，遁入狂风中退开，看来这剑仙终于要出剑了。

    “其实就妖怪而言，你确实厉害，只不过计某正好有一些手段克制你……”

    计缘话音一顿，然后声传四方。

    “还不停手？”

    当然没有谁听计缘的，群妖不会理会他，而江雪凌等人迫于自保也不可能收手。

    计缘早料到如此，脸面礼数也给足了，计缘面上卷起一阵淡淡的红晕，张口就喷出一道红灰色的火焰。

    虎妖遁法特殊且迅捷无踪，运剑未必能直接锁定气机，但用三昧真火就不同了。

    “所谓风涨火势，你这是自取灭亡了。”

    计缘这话说得很轻，伴随着话音的是那一簇火焰迎风狂涨，迅速席卷猛虎妖王裹挟的暴风，因为风力太强，仅仅一瞬间几乎漫天红灰，一种直面死亡的悸动瞬间在除了计缘之外的所有人心中产生，包括吞天兽和三个仙修。

    ‘御火？’

    猛虎妖王心中犹如临渊摇晃，哪怕已经提前退开了，但一瞬间前后左右都是火海。

    ‘不行，得速走！’

    明知危险，狐妖一咬牙就打算冲出去，脚下一踏狂风，炸开一道巨大的气浪，身形如梭穿刺入火海，只是身子撞入火海中，意识就被剧烈的痛苦给淹没了。

    “呃啊…….啊……”

    轰……

    或许是燃烧了强大的妖气和妖力，三昧真火更是爆炸般向着四面八方铺开，这一刻，所有意识到不好的妖魔全都朝着远离火海的方向逃。

第741章 谈以止戈

    如今计缘对三昧真火的操控算得上是比较随心了，虽然三昧真火依然一等一的危险，但至少对于计缘本人而言不算什么了。

    所有妖魔都能跑，身体已经残破不堪的吞天兽却无法跑赢三昧真火之海，甚至无法及时做出反应，但计缘站在空中一甩袖，猛烈爆发的真火就自动在接近吞天兽的位置开始左右分路，绕过吞天兽才继续向远处爆发。

    虎妖王一身修为当然不是等闲，即便染上的三昧真火，依然能在火海中痛苦地翻滚，凭借这强悍的妖躯和浑身妖力，硬是顶着真火想要逃离火海。

    “轰……”

    一座山峰被虎妖王直接踩得粉碎，无尽碎石和尘土荡起一圈圆环，而妖王借着反震力配合遁术爆发出绝快的速度，居然真的窜出的三昧真火的范围。

    “啊……火，火，烧死我啦，烧死我啦……”

    “轰隆隆……”

    天空雷霆炸响，有妖魔施法，本就乌云密布的天野忽然“哗啦啦”地下起了大雨，无数雨点落下，还没碰到虎妖王就已经化为水汽。

    “轰……”“轰……”“轰……”

    妖王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一连撞碎了好几座山峰，如同一个燃烧的火人，发出痛苦的咆哮横冲直撞。

    计缘对于妖王脱出真火的范围完全不担心。只是静静伫立成片三昧真火之海的中心，在这可怕的红灰色火焰环绕的中心却因此清气自升。

    计缘的视线淡漠地看着在几息之间碎石裂山的虎妖王，而所有逃离的群妖群魔则骇然的看着位于火海中仙临凡尘的计缘，以及痛苦无比的妖王。

    有好几个妖魔都试图施法去救虎妖王，但几乎都没有什么效果，甚至起到反效果，而且燃烧中的虎妖王冲来冲去，好几次差点碰到了其他妖魔，那短暂的一瞬间，所有面对的妖魔都感觉到死亡的靠近。

    计缘视线一直关注着虎妖，负背在后的手中，左右手一手持剑身，一手握剑柄，随时都有出剑的准备，而与之相对的，在下方山野有一团痛苦咆哮的人形火焰。

    计缘本以为这妖王的妖法强大，说不定能设法付出些代价抗衡或者挣脱三昧真火，那他会再补上一剑，只是现在看来，用不着动用青藤剑了。

    虎妖王最后的动作，就是不顾一切地冲入了一条山野河流之中，但除了听到“噗通”一声，身体在河中滚动依然燃烧不止，痛苦更是侵入神魂好似分尸。

    河水开始沸腾起来，三昧真火可阴阳转化，此时的真火以炙热为主。

    “嗬啊啊啊——”

    滚滚沸水中，有一头猛虎妖魂想要脱壳而出，浮到水面的时候妖魂上竟也有腾腾火焰在燃烧。

    也不知道是这虎妖身上没有特别的保命之物，还是说有但没有起到效果，总之在被三昧真火彻底点燃后，不了解三昧真火特性，原本有机会抵抗一下的虎妖王反而几次助长火势，致使妖躯和妖魂都被燃烧。

    冲入山谷河中之后更是使得整条河都泛起了火光，但都没有作用，又过去一会，河中的火光逐渐暗淡下来，但谁都知道这不是火被妖王灭了。

    又过去一会，一头焦黑的老虎浮出了水面，顺着因为大雨山洪而水位暴涨的山谷河流，缓缓向着远方飘去。

    虎妖王痛苦的过程算不得太长，但比以往被三昧真火缠上的妖魔要长得多，期间妖王在极度痛苦中尝试了各种方法想要逃命，但痛苦经受了更多，最终的结果大家也都看得一清二楚，令妖魔心中悚然。

    此刻的计缘微微张口，环绕天野的三昧真火全都一道道回流，很快就再一次汇入了他的口中，天上的大雨也得以顺畅落下。

    被三昧真火烧过的天空，显得如此澄清，一切妖邪气息荡然无存，雨幕划过美如琉璃，而计缘站在天空中，清气流转同雨幕相容相洽，哪怕这雨本是妖法所引，此时也是一片道法自然的感觉。

    “现在诸位可以停手了吧？嗯，倒是计某多嘴了。”

    不用计缘说，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一个妖魔精怪不是离得吞天兽和他远远的。

    计缘缓缓飞回了吞天兽额头，此刻的吞天兽依旧悬浮在空中，意识也早已经不再疯狂，身上虽然止血了，但残破的身体看起来极为凄凉骇人，甚至有一些地方已经能见到笼罩着雾气的骨骼了。

    计缘再三扫过吞天兽，此刻的吞天兽并没有睡去也并没有昏迷，但意识有种趋于淡化的感觉，这不是因为精神虚弱，而更像是修士修行中的一种状态。

    随后计缘环顾远方几乎是一圈小黑点的妖魔们，这会原本那些妖气撑天的妖王们全都收敛了气息，变得和周围的妖怪没多大区别，但计缘还是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在哪个方位，最终看向了妙云所在的位置。

    “诸位妖王，诸位南荒妖族，今次我等并非是有意挑起争端，吞天兽骤然发狂不受控制，随后冲入了南荒，而巍眉宗道友确实算是有错在先，以摄妖香引妖魔前来……此事无需计某赘述，想必诸位也都明了。”

    江雪凌朝着计缘方向侧目一眼，并未多说什么。

    计缘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被吞天兽吞噬之辈其实并未真正死去，不过是损耗了一些元气，这样吧，我可让吞天兽将这些妖族吐出来，巍眉宗道友赔偿这些妖魔每一个一枚固本培元的丹药，药效绝对超过其损失，我们就此休战如何？”

    说着，计缘像是才想起了被他用三昧真火烧死的虎妖王，视线朝着山谷河道中看了一眼。

    “至于此獠，难听人劝，命有此劫，没能渡过实乃天意。”

    计缘的话平静淡漠，并无任何调侃的语气，但听者心中难免有种古怪的感觉，人家妖王死都死了，你说天意那就是天意了呗。只不过没有任何人出言反驳计缘，江雪凌等人自然不会，而众妖魔还没从刚刚的震慑中缓过来。

    自顾自说完这些，计缘发现没有哪个妖怪精怪作为代表说话，便望着妙云道。

    “阁下应该是妙云妖王吧，剑术精妙令计某难忘，你我交过手，也算是认识了，计某提议，还望阁下能考虑考虑，帮忙促成，若还有其他要求，只要不过分也可提出……”

    说着，计缘环顾所有妖魔，才继续道。

    “若再相斗下去，我等要闯出南荒必然要再斗过数场，也不知多少安稳修行之辈会身陨其中了。”

    最后一句话计缘声音依然不大，但在众妖魔心中的声音却最为响亮，之前都知道这仙人是剑仙，但刚刚那御火神通可怕的超出认知界线了，“真仙”的恐怖，都一次为一些妖魔清楚的认识到，话语的分量自然没妖会忽视。

    妙云深吸一口气，朝着计缘拱了拱手。

    “我会与他们商量的，仙长剑诀玄妙，法力通玄，妙云佩服了，多谢手下留情。”

    南荒大山妖魔众多，其中强者难以计数，内部更是一个混乱制衡的状态，也是个很现实的地方，此前虎妖王不论势力多强威望多大，这会死了，也就没多少人在意他了。

    妙云话音落下，群妖中几道妖光就一起遁出远方聚到了一起。

    看到这一幕，江雪凌等人明白，这难关基本就过去了，江雪凌转身面向计缘，郑重地向着他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计先生出手解围救下了小三，如今小三反倒是因祸得福，成了我巍眉宗历代吞天兽中最有希望蜕变成功的了。”

    “江道友和巍眉宗不责备计缘擅自做主同南荒妖族谈条件就好了。”

    计缘笑了一句，江雪凌也面露笑意，食指转了一下发带残破的鬓丝。

    “与结果相比，若能如此解决，此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没过多久，妙云就同剩下的几位妖王一起靠近了吞天兽所在，还是妙云上前说话。

    “计仙长，我等商议过了，希望巍眉宗也向我等提供一瓶丹药，需要能对我等修炼有作用的，并且也需要问过那些被吐出的妖族，若他们同意作罢，此事便作罢了。”

    南荒大山什么时候这么皿煮了？当然不可能，这不过是走走过场，让妖王们脸面更好看一些，计缘当然欣然同意。

    结果毫无悬念，吞天兽口中吐出一阵阵雾气，里头有好一些悬浮昏厥的妖怪，都在接触山中灵气后缓缓苏醒，一说条件，无一不诺。

    开什么玩笑，不同意你还想咋地？再和这仙人做过一场？拿了仙丹了事吧，说不定还能借此精进呢。

    在吞天兽口中和倒豆子一样吐出妖魔的时候，妙云妖王却小心翼翼的靠近了吞天兽额头，江雪凌等人对其视而不见，计缘则对着他含笑点头。

    见此，妙云心宽了一些，他听到这些仙人都称呼计缘为先生，便也犹豫着开口道。

    “计先生，你为何能简单一指，就破了我那一剑，论及威势，二者……”

    “论及威势，二者不可相比，只不过你运剑心思并不纯粹，虽然在妖族中已经十分难得，但还是差了不少意思，当然，很多时候你的剑术在计某看来都已经十分惊艳了。”

    “纯粹？”

    妙云面露疑惑，他为了练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这样还不纯粹？没等他问，计缘就自己开口说了下去。

    “身为妖族，又处于南荒，同时还是妖王，难免为邪气和乱欲所扰，恶业障心，魔行其道，灵台晦暗，练剑再勤心思不纯……”

    计缘话音顿了一下后，口含敕令而不发，淡淡一句话语扣击心弦。

    “计某问你，为何练剑？”

    计缘这么一问，妙云恍如灵台被人以指节扣了一下，身形都有轻微震荡，口中不假思索就说着。

    “当然是……”

    但话到这里，心灵震荡使得妙云元灵清明，思绪联系最纯粹的本心，话忽然说不下去了。

    为了变强？为了从妖族中脱颖而出？为了捕杀血食？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妙云喃喃着就问了出来。

第742章 北魔的猜想

    计缘倒也没让妙云自己瞎想西想，直接开口道。

    “如果心乱，也可能是你已经达到了最初的目标，干脆就抹去那些杂乱的干扰，别去想什么复杂的了，就当是纯粹喜欢剑吧。”

    计缘也不再和这妙云妖王多说什么，视线看向了远处。

    这边吞天兽将吃进去的妖魔都吐出来，另一边也有妖怪将之前抓住的巍眉宗弟子送回来，这会抓住他们的黄古妖王倒是有些庆幸当时没有直接吞了她们，本来是打算套一些仙道之理，或者慢慢汲取她们的精气的。

    被放回来的巍眉宗弟子一共有六人，几乎个个都受了伤，但伤得并不重，只不过之前使用的法宝已经没了，就连最外面的法衣也被收走，至使以纳物神通藏在法衣袖内的东西也没了，而妖魔显然不打算交还。

    这对于江雪凌等人来说倒也无所谓，反倒是几名失踪弟子还能活着算是意外之喜了。

    哪怕往日里清冷高傲，几名巍眉宗的女仙此时得以回来，心里也不免激动异常，身体还虚弱就迫不及待从看押她们的妖魔面前飞回吞天兽。

    “师祖！”“师祖，师姐！”

    “回来就好，慢慢疗伤吧。”

    巍眉宗弟子当然看得到吞天兽的惨样子，但此时也顾不上这么多，都纷纷回到吞天兽背部唯一还算完好的观星台上恢复元气，至于吞天兽腹中的岛屿暂时是进不去了，因为吞天兽自己伤得太重封闭了，也幸亏里头没人了。

    巍眉宗这边是仔细看过，知道并没有缺了谁，而南荒妖族那边就更没那么讲究了，基本上吞天兽吐完之后，他们点都不点一下，完全顾不上是不是缺谁少谁，既不知道数量也完全不在意数量，要的只是个过场和脸面。

    不过这些元气有损的妖魔精怪出来之后，也没能马上就离开，而是全都站在了吞天兽宽阔的头顶部位，同剩下的几名妖王和少量大妖站在一起，一个个显得心有余悸又惴惴不安。

    “嘿嘿嘿，你们怕个什么，这算你们大难不死的后福，一会那边仙人会给你们固本培元的丹丸，保证你们不吃亏，这种丹药，凭你们自己的话，这辈子都得不到的。”

    一个大妖阴恻恻地在边上提醒一句，只是他嘴吻狭长，加上语气阴森，使得附近妖怪都忍不住产生惧意，只是回神之后，又隐隐期待起来。

    几名妖王现在站在计缘等人面前，一个眼睛狭长的妖王带着阴森的笑意对江雪凌道。

    “好了，你们巍眉宗的弟子一个不少地回来了，该履行剩下的事了，我们的丹药呢，记住，可得能对我们也能有药效的。”

    “不错，若是无用之丹，可不作数！”“对，别拿没用的丹药糊弄我们！”

    妖王只是一种称呼，代表不了妖族的境界，但不可否认，能当妖王，绝对要超出寻常大妖许多，妖躯强盛当然不必多说，很多丹药即便是仙人所炼也未必有效了。

    江雪凌只是向着练百平拱了拱手，后者对着妖王们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从袖中取出一些小玉瓶，然后将之交给江雪凌，后者郑重朝着练百平行礼致谢。

    “多谢练道友借丹，我回去之后会找齐材料，补偿道友的损失的。”

    “免了免了，此事因我而起，就当是我的补偿吧。”

    江雪凌笑笑，再朝着边上的计缘点了点头，才走近几个妖王，将这些小玉瓶递给他们。

    妖王拿了玉瓶后，有人拔开塞子嗅了嗅，顿时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飘出，香气并不浓重，似乎不像是什么了不得的仙丹，只是香味沁人心脾，哪怕盖上了塞子也久久不散。

    “这是什么丹药？真的有效？”

    黄古妖王这么一问，练百平顿时不高兴了，不屑地说道。

    “没见识，这是我亲自炼制的明灵丹，听名字就知道，是对元灵极好的，正好对着你们的短板，至于有没有效果，堂堂妖王刚刚嗅的那一下，难道闻不出来吗？”

    妖王们此刻面上不显，心中已经乐开了花，轻轻摇晃一下就知道一小瓶里头得有十几枚丹药，这丹药对于他们来说可难得了。

    “嗯，咳！不错，这丹药甚好，此事就了了，你们可以走了！”

    其中一个妖王迫不及待地说了一句，还是后头有大妖提醒。

    “大王，他们还没给那些小的们固本培元的丹药呢。”

    “呃哦，不错。”

    不过话虽如此，妖王们却个个对此不太上心了，还是仙修自己记得更清楚一些，轻易不会不遵守自己的承诺，所以江雪凌早就准备好了十几瓶丹药。

    江雪凌将其中一个瓶子的塞口拔开，再用手一扇，一股浓郁的丹香就飘至群妖当中，不少妖怪甚至开始下意识咽口水。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丹药的药效虽然比不上明灵丹，却更全面，尤其是养足元气方面更是如此，极为适合实力高不成低不就的妖魔。

    “此丹名为固生丹，就是我巍眉宗正传弟子都不能随便拿到，以此补偿，人手一枚。”

    说着，江雪凌一甩袖，悬浮在面前的十几瓶丹药的瓶塞一下子全都打开，其中的丹药化作一道道玄光飞出，飞向了站在后方的妖魔，他们下意识接下丹药，只觉得握住来的一块烧红的炭火，显得极为烫手，但却并不痛苦，手中的丹药在散发着一阵阵红光。

    ‘好宝贝！’

    这几乎是所有看到这丹药真容妖物的第一念头，也就几个妖王还能淡定点。

    “好了，我们两清了。”

    “嗯，那么妖族诸位，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还望信守承诺，放我等离去。”

    计缘施礼发言，几位妖王心下忌惮也相对礼貌地回了一礼。

    “那是自然，都可以走了。”

    妙云也对计缘道。

    “计先生，我等告辞！”

    说着，妖王们陆续升空离开吞天兽，大妖们也跟随他们身后，而那些被放出来，刚刚得到固生丹的妖魔慢了一拍之后，也意识到自己该赶紧离开，纷纷离去，要么直接从吞天兽上一跃而下，要么架起妖风。

    “几位且慢离去。”

    计缘的声音传入一些个精怪和妖怪耳中，令他们下意识顿住脚步，回神的时候，周围的妖魔都已经走光了，只剩下十几个还在吞天兽上，顿时紧张不已。

    这些妖精看了看远去的各种妖光妖风，没有任何人还在意吞天兽上的他们。

    “呃，仙长，可还有什么事？”

    说话的是一个长相普通的精怪，声音中带着忐忑，而计缘脸上则是露出一丝微笑。

    “诸位莫怕，计某专程留下你们并非想要加害，这固生丹江道友给的简单，可丹药却是极好的，南荒大山是什么地方就不用计某多说了，看你等并无邪气，计某帮你们一把。”

    计缘也不过多解释，袖中旋转着飞出一支狼毫笔，也不引动墨水，而是有一抹水汽在计缘面前凝结，他手持狼毫点在汇聚成一小团水珠上，然后以水为墨，在空中写出两个字，正是：“灵藏”。

    两个字在空中就犹如流动的一片水波，其上灵光轻微却熠熠生辉，然后计缘再一挥袖，水光一分十几道，纷纷打入这些妖怪和精怪的身上，把他们都吓了一跳，纷纷四下检查自己有没有事。

    “好了，只要你们自己不做得太夸张，三年内服用此丹应该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动静，找个安静的地方炼化吧。”

    这些妖怪精怪心下恍然，各自再朝着计缘行了一礼。

    “多谢仙长赐福！”

    礼毕，剩下的妖精也纷纷遁走了，他们也清楚，在南荒大山这种地方，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之前这么多妖魔得了丹药，有几个能安安稳稳自己享用的呢？

    等吞天兽身上安静下来，计缘才面向道友。

    “我们也走吧，练道友，那魔头的踪迹如何了？”

    练百平早就等着计缘这句话呢。

    “西南方千二百里，已经慢下来了，大概觉得安全，准备疗伤了吧，只是那妖光诡异的妖怪，行踪有些飘忽，难以确定。”

    “嗯，知道那魔头也够了，我们走。”

    “好。”

    巍眉宗一众修士结阵完毕，将整个吞天兽都笼罩在内，然后一起遁起仙光飞走，方向是南偏西侧，很快就消失在暗中监视之妖的眼中。

    西南方向的一处怪石林立的山丘坑洞内，俊美的青年正在压制自己的剑伤，面上是真的一阵青一阵白，这剑伤看着不严重，却令人极为痛苦，纯粹的痛到了一定级别，也是让魔都忍不了的，而且他毕竟不是真魔，还做不到真正魔躯无影无形，痛觉承受也是有极限的。

    “嗬……嗬……终于好受些了……”

    剑伤的痛苦减轻了一些，北木也得喘息，低头看看伤口，剑气已经被他磨掉许多，但剩下的一些剑气附有剑意，就是水磨工夫才能消除的了。

    ‘不知道那妖王和陆吾死了没，陆吾八成是死不掉的，这家伙阴沉得很，比寻常魔头还难捉摸，怎么可能口误？难道我之前哪里得罪了他，亦或是那妖王得罪了他？’

    从很多可能中，北木忽然想到一个场景，那妖王满口“贤弟”“小兄弟”，从接触开始就把陆吾当成晚辈来拿捏，陆吾这家伙虽然面无表情，可心中怕是阴狠到借计缘的手来了这么一下。

    虽然有些荒谬，甚至可以说这种不顾大局的可能性很小了，但北木想到陆吾那阴晴不定的性格，却诡异的觉得这种可能性或许最接近真相，能在天启盟的，实话说没几个正常的。

    越想，北木反而觉得有这种可能，而且陆吾甚至不惜自己可能被计缘盯上的风险。

    北木打了个冷颤。

    ‘这个疯子……’

第743章 都想吃

    北木正在这边咬牙切齿地愤恨，反正最终不管是什么原因，这次他终究是因为陆吾的关系才受了剑伤，并且使得那虎妖王也落入险境，只不过北木对那虎妖也不太看得上眼。

    虽然对陆吾十分气愤，但北木同时也对真身不明的陆吾更加忌惮了，这家伙本来就给人一种直觉上的危险感，现在明白对方还可能是个疯狂的家伙，哪怕他是魔。

    “希望陆吾这家伙直接死了。”

    北木这么喃喃一句，刚刚站起身来的时候忽然心神猛地一跳，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又说不上来。

    “糟糕，那一位不想放过我！”

    意识到不好，北木立刻遁走，化光飞出藏身之地，不断变幻自己的魔躯，急速朝着远方飞去，同时以自己的方法测算此时面临的情况。

    得到的结果是没有任何结果，而这一点却更加令北木心凉，平常得到这种反馈还好说，这会他反而更加确定是计缘盯上他了，哪怕已经逃出千里驻外，但这在此刻就没多少安全感了。

    为了保险，北木散出去大量魔气，分成九路，朝着不同的方向飞遁，有的上天有的入地，也有的融入山风，更有藏在一些隐秘之所，并且即便依旧看不到有追兵，但每一个魔气所化的北木都逃得十分卖力。

    不过这对于计缘和练百平来说并无什么作用，毕竟他们感知掐算的就是计缘那道剑伤，而且伤在青藤剑之下，自有剑意纠缠，不是那么好逼出去的。

    追出千里之外的时候，计缘和练百平已经脱离了吞天兽，驾云而追，吞天兽则早已飞入罡风层之上的极高处，以避开南荒大山大部分危险，毕竟虽然和几个妖王达成协议，但他们只能代表自己统御的那一小块，代表不了旷阔的南荒大山。

    在北木出逃的那一刻，计缘和练百平距离他其实已经算不上太遥远，也都已经心有感应。

    “计先生，此魔开始逃遁了。”

    “嗯，现在逃遁就晚了一些了。”

    计缘之前的那一剑也是有点门道的，重意不重力，所以此刻气机纠缠之下，哪怕直接让青藤剑前去，也能斩了那魔头，但没那必要。

    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已经看到了北木分出的其中一团魔气，居然直接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逃遁，虽然看不到藏形天际的计缘和练百平，但也看得两人面露古怪之色。

    当然这团魔气两人并不理会，哪怕魔气在变化之中，两人直接在高空掠过，继续朝前追去。

    “计先生，您打算如何抓住那魔头，此魔逃得干脆，却也不如表面那么简单，他千变万化极擅逃遁，似乎背后还有牵扯，您可是要用那捆仙绳？”

    计缘摇了摇头。

    “试试袖里乾坤吧。”

    ‘袖里乾坤？’

    练百平没听过这个名词，只能猜测计先生说的大概是一种神通，只是他从没听过这名头。

    也就是练百平在猜测袖里乾坤是什么的时候，北木终于确认了计缘已经追来，他根据的并不是什么卜算和感应，而是根据自己身上的剑伤中的剑意，在剑意变得更活跃的时候，他就明白仙剑到了附近了。

    哪怕此刻还看不到，北木也知道绝对危机已经降临，也顾不上许多了，用左右手的指甲将左右小臂从关节处到腕部，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黑紫色的魔血不断涌出，将他浑身笼罩在魔气血光中。

    天魔血遁**，此法一出，下一刻，北木的魔躯就化为一片幻影，随后一闪消失在已经处于上空高处的计缘和练百平的眼中，这速度甚至比寻常剑仙的飞剑还要快。

    “先生？”

    “想走可没那么容易了。”

    魔头遁速虽然快，但这一瞬间可不足以脱离计缘的神念感知范围，更何况魔头的气机早被他锁定，也就是下一个刹那，计缘出手了，右手从负背状态往前一送，袖口迎风伸展，好似被风吹得鼓起。

    呼……呼……

    在练百平眼中忽然产生一种玄奇的感觉，视线中计缘的衣袖好似除了鼓起并无太多变化，可在神念感知层面，仿若看到计先生的袖口在这一瞬间无限伸展，仿佛要将天地都装下，袖口的阴影更是遮天蔽日。

    也就是练百平遵循感知而猜测的时刻，天际也随着计缘的动作昏暗下来，大地上有一层浅浅的暗影，仿佛一只无边无际的大袖，无视了时间与空间，在一瞬间追上了速度奇快北木。

    正处于天魔血遁**之中的北木只觉得天色忽然暗了一下，更有一股说不上强大，却让他无处着力的牵引力不断拉扯着他，就好似宇航员太空舱外行走时一样。

    心有所感之下，北木下意识回头望去，却错觉般看到计缘伸展的一只袖口罩落，内部除了看到袖内衣料，更仿佛有其中还有光影流转有气机扭曲，有雷霆有雨落……

    “这是什么，啊——？”

    “这是袖里乾坤。”

    计缘的声音随着袖口的出现而一起传来，在听清楚计缘的声音之后，北木再无挣扎的余地，刷的一下直接被收入袖中。

    随着计缘将袖口收拢，原本变暗的天色也恢复了正常，好似刚刚仅仅是错觉。

    一边的练百平看着计缘依旧有些鼓鼓的衣袖，面上的表情极为精彩，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神通妙法，连类似的都没见过，哪怕有一些能收人的法宝也与之相差极大。

    “用袖口装人？袖中有乾坤，乾坤可收人，真的是袖里乾坤……计先生，这神通……”

    看着练百平这惊愕的样子，计缘顿时觉得袖里乾坤修成的成就感更重了好几分，半开玩笑地突然笑着说道。

    “威风吧？”

    “呃……自然是仙威浩荡，可震群魔！”

    “嘿，你这人啊，和居元子一样，毫无幽默感，老乞丐就比你有趣得多。”

    计缘笑容不减，拍了拍自己右手的衣袖。

    “抓住咯，好了，我们去同江道友他们会合吧。”

    袖里乾坤修成和成功施展，似乎又让计缘找回了一丝当年看西游记的童心，心情也不由愉悦起来，装星光哪有装这魔头有感觉啊。

    “计先生，那另一个妖怪呢，那妖怪可同样不简单的。”

    练百平提醒计缘一句，让他注意同样逃走的陆山君，计缘点头后就问了一句。

    “那练道友可算出他逃亡何处了？”

    “呃这，有些奇怪，原本我能确定他也逃往了西南方，但到了此刻却又模糊起来，委实难定了。”

    计缘笑了笑。

    “计某也算不到，南荒大山不宜久留，走了。”

    练百平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计先生在他心中地位崇高，法力无边道行无顶，在这么短时间的事，怎么可能算不到呢，除非是不想抓。

    “是，听先生吩咐！”

    两人驾云回转，追另一个方向的吞天兽去了。

    而已经被撞在计缘袖中的北魔此刻除了心如死灰，周围是一片梦幻般的微光，好似繁星的光聚拢在了一起，但这种星光般的边界又只能看到，永远也达不到，他飞了很久很久都摸不到什么，只能在一片幽暗中独自漂流。

    北木知道自己在哪，他在计缘的袖中，这虽然荒谬，可毕竟事实摆在眼前，同时他的怨念也越来越强，最恨的当然就是那陆吾。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陆吾你也别想好过，我能被抓住，你也肯定逃不了，逃不了的，你很快就会来陪我的，会来陪我的！”

    北木当年是见过计缘天倾一剑的，知道这外表平和的计先生动了杀念会有多可怕，这次被抓住，基本十死无生了，那陆吾最好一起死，也一定会一起死的！

    “嘿嘿嘿嘿……”

    一种沙哑而恐怖的笑声忽然在无边无际的幽暗虚空中传来，使得北木猛然一惊。

    “谁？还有谁在这？你也被计缘抓了？”

    这会已经被抓了，北木就不忌惮提计缘的名字了，但没想到换来了一阵更加肆无忌惮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这大笑声过后，忽然出现了一片嘈杂而细小的声音，无一例外全都在笑。

    “哈哈哈哈……”“嘿嘿嘿…..”

    “这个傻缺，骂了这么久哈哈。”“是啊，浪费力气哈哈哈。”

    “大老爷会怎么处置他呢？”“应该会杀了吧？”

    “他黑黑的，做成墨吧？”“哎呀，魔气这么臭，做了墨我才不吃。”

    “你不吃我吃，臭豆腐知道不，霉苋菜知道不，大老爷可喜欢了！”

    “那我也要吃！”“我也是！”

    听到小字们的争论，另一个属于獬豸的声音笑得更夸张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也想吃！”

第744章 天启盟究竟想干什么

    北木虽然还没修到真正意义上的真魔，但好歹也是入魔成魔之辈，更是已经超越寻常大魔的境界。

    计缘上辈子的世界有句网络玩笑话叫做黑化变强洗白变弱，应对入魔之辈其实有一定道理，不论是人是妖，入魔越深乃至成魔之后，是会比远比原本的修行路数要强一些的，心思会变得狡诈而极端，但心境上的破绽也会小很多，毕竟本就是魔了。

    这不代表北木不会产生恐惧，哪怕真魔也会有惧怕的东西，何况是他，如计缘这等道行高到无法抗衡的正道之士，魔一般都很怕，而有一种惧怕来得比较诡异，北木成魔之后也只遇上过两次。

    第一次是和陆吾成为搭档之后逐渐感受到的，北木无意间发现有时候陆吾露出某些气息的时候，他居然会在心中有惧怕感，仿若身旁的妖族是什么更可怕的怪物，只是北木从不会当着陆吾的面表现出来。

    第二次就是现在，也就是听到那个沙哑的笑声的时候，这种惧怕的感觉，居然有点像面对陆吾的时候，但又有很大不同，并且程度比之前和陆吾在一块时隐隐约约的感觉要强烈太多了，强烈到仿若自己还是凡人的时候面对山中猛兽一般。

    “你们究竟是什么？何不现身一见？”

    北木的吼声在空旷的幽暗环境中传递，但那些声音却又陆续消失了，刚刚的声音堂而皇之讨论吃了他，这种事本该是邪魔外道之中才会有的，却在计缘这么一位仙人的袖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一片幽暗的环境中忽然迎来了亮光，一侧的天地忽然就好似出现了一条光亮的裂缝，然后这裂缝越来越大，光线也越来越强。

    北木下意识遮住了眼睛，随后才看到一侧已经能看到外方的景色，能见到蓝天白云，也能见到远方的山水景色，不过视线的边界被一个形状不太规则的椭圆所限制，并且这形状还在不断摇摆。

    ‘计缘的袖口？’

    北木心中升起明悟，同时他也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居然有时候也在翻滚，每当袖子晃动，他的视角就换偏转，天地之间的位置也对调了，之前没有光和金色，幽暗中的星辉边界也完全一致，更没有任何身体和精神上的感触，以至于没能发现自己简直和碗中的筛子一样颠簸。

    然后在北木还处于短暂的愣神当中时，下一刻，北木就看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脑袋出现在光亮方向，遮住了大片的光影，这脑袋白须白发，明显是一个老者，但因为太过巨大和不断转动的视角，而显得有些惊悚。

    这脑袋的主人正是居元子，此刻计缘放开袖口，他好奇的朝里张望着，看到了一个冒着魔气的小人在袖口内，时不时随着计缘袖口的翻卷而滚来滚去。

    “咦，还真的有个小魔头在袖子里，不过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端的是神奇啊，计先生，此神通名为‘袖里乾坤’？”

    居元子一边好奇地看着袖子里的北木，一边询问计缘，后者的声音也传来。

    “不错，居道友觉得如何？可还能入你法眼？”

    “计先生说笑了，听之前练道友的描述，再加上此刻眼见您袖中之魔，此等神通妙术简直惊世骇俗，乃居某平生仅见啊！”

    居元子听到这话不由莞尔，站直身体摇头笑言。

    在居元子的头移开的一刹那，北木精神一振。

    ‘好机会！’

    这会哪里还顾得上是不是在计缘眼皮底下，直接运转法力，奋力想要飞出这袖子，只是飞行过程虚不受力十分难受，好不容易飞到了袖口位置却发现最后这一段距离根本可望而不可及。

    然后突然开始天旋地转，并且有强大的牵引力从外传来，北木一下随着一阵风扑出了袖口，迎面是一片大地的黑影。

    “砰……”的一声过后，北木被计缘甩出了袖子，落到了吞天兽的背上。

    哪怕已经出了袖子，北木依然感觉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看一切事物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直到看到计缘等人的脸才慢慢恢复过来。

    这会北木已经恢复了常人大小，也回了神，看到计缘和身边几个大修士，升起一阵凉意的同时也清醒了许多，此刻他所站立的也不是什么褐色大地，而是吞天兽身上，一边站立着居元子、练百平、江雪凌和计缘，全都在看着他。

    北木心下发寒，赶紧站起来，先行弯腰向着计缘等人行礼，仿佛只是一个修行中的晚辈见到长辈。

    “在下北木，见过计先生和几位仙长！”

    计缘上下打量北木，良久之后才说道。

    “计某似乎是在哪见过你吧，但却印象不深？”

    北木抬起头来，妖异的脸露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容。

    “当年在云洲北境，有幸见过计先生天倾剑势之威，只是那会在下早已离去，先生可能是远远瞥见过我的魔气吧。”

    “哦，原来如此，那次果然也是天启盟吗？”

    “是”

    北木尴尬笑笑，点头回答一声，这会他光棍得很，这种无关痛痒的问题回答得也干脆，同时也在苦思怎么才能应付计缘之后可能会问的问题。

    “你们天启盟到底准备做什么？”

    果然，计缘还是问了这么一个问题，边上的另外三位大修士也侧耳倾听。

    “这个……其实我们就是想要四处谋求一些利益，所以才会引动一些乱象……”

    “是吗？”

    计缘笑了，若有所思一会之后，忽然道。

    “计某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只要你全盘托出，我帮你摆脱索命之劫，断了和那尊真魔的联系！”

    北木心头猛然一惊，一下子抬头看向计缘，面上的表情古怪惊愕又带着三分激动。

    “这……”

    话才吐出一个字，北木又赶紧收口，生怕招来什么，倒是一边的计缘笑笑，宽慰道。

    “你放心，他听不到的，而且至少几十年之内，他不愿意出现在计某面前。”

    原来此前计缘觉得北木有点熟悉，其实并非真的是当年见过北木，而是因为那一尊当年被他和老龙赶出大贞的真魔，而这所谓北魔，其实算得上是那尊真魔的一个身外化身。

    当年北木入了魔道再逐渐成魔，也是出自那真魔手笔，这种有自主意识的化身在必要的时刻，也算是保命的后备手段，但对于后来逐渐意识到真相的北木来说就时刻不得安宁了。

    “我曾立下重誓，不得背叛天启盟，不过誓言虽重，对于我这等魔头而言也是可以避重就轻绕漏洞的…..”

    北木眼神一闪，看向计缘。

    “若计先生信得过我，可先放我离去，然后我去寻找我那位同伴，他姓陆名吾，虽天赋卓绝，但如今尚不知我天启盟的核心秘密，自然也没有发过血誓，我将此事告诉陆吾，我也就只做这些，至于如何寻到又对付陆吾，就看先生自己了……如此我虽然也会付出点誓言的代价，但也勉强能承受得住。”

    可以，这时候还不忘把陆山君卖了，看来确实恨之入骨了。

    “对了，先生切不可在我身上下什么手段，只能让我如此离去，否则我可是不会对陆吾说什么的。”

    一边的江雪凌听着都笑了。

    “有意思，你这算盘打得真好，如你所说，一切皆由你定了，我等岂知你这魔头没有骗我们？”

    北木摇头，笑容古怪道。

    “还真没办法，而且我亦不能对着你们立誓保证。”

    计缘沉思片刻，随后定睛看了北木几息，那一双苍目好似看透一切，令北木心中发紧。

    “你不骗我？”

    “在下如何敢骗计先生啊，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

    半天后，随着吞天兽外伤部分收拢，速度也越来越快，也早已经远离了南荒大山的范围，朝着天机洞天所在的位置飞去，计缘同练百平和居元子三人再次回到了观星台下棋，江雪凌和巍眉宗修士则在吞天兽各处忙上忙下。

    “计先生，放那魔头离去真的好吗，魔言无信，怕是难守诺言。”

    “嗯，我知道。”

    “那先生您还放走他？不留约束，还不如直接将之诛杀。”

    计缘看向一边说话的居元子，笑了笑道。

    “谁说计某没有留约束了？只是那北魔自己不知道而已。”

    之前那些话，北木自认没有真正立誓，但在计缘面前立下的承诺却未必真的是空头承诺，一张獬豸画卷一直都在计缘袖中展开的，在獬豸面前说的承诺，成不成誓言由獬豸说了算。

    也是计缘下棋这会，獬豸的声音还传到了计缘耳中。

    “计缘，我敢打赌，这小魔头还是会进我的肚子。”

    “进就进吧。”

    计缘淡淡回了一句，再抬头时，已经能见到远方有一片烟雾缭绕的高山，隐约能见雾中山峦高低起伏极有规律。

    “先生，我们到了，天机洞天就隐藏在这蒙山之中。”

第745章 天机殿开

    练百平的话让计缘确认了天机阁所在，实话说这一片山虽然人迹罕至，可和计缘想象中的天机洞天所在相差甚远，既没有九峰山的巍峨壮观，也没有玉怀山的秀丽，在南荒洲这种山峦遍布的地方，简直可以说是显得有些普通了。

    “计先生，这里是天机洞天随卦流转的其中一个入口，我天机阁不敢说修行绝顶，但论对洞天的操控，在当今修行界可算得上数一数二，本阁宝物天机轮能调转洞天乾坤，在洞天世界延伸的相当区域，转换洞天入口，就是有时候麻烦了点。”

    计缘也觉得有些吃惊，洞天入口不说绝对不能换，但也是极为关键的地方，也是洞天大阵的核心，也亏得天机阁能经常换。

    “既然这么麻烦，何必要多此一举呢？以前你们天机阁对外口径都是只有三个入口，开闭由天机轮控制，没想到还带骗人的，到底是计先生面子大啊。”

    江雪凌在边上这么说一句，练百平只是抚须笑笑。

    “所谓天机不可泄露，若要泄露自当对着天人！”

    练百平作为天机阁长须翁，这马屁拍起来也不同凡响，计缘也只是咧了咧嘴，对于马屁这种他可不太受用，前者此刻掐算一下，才又道。

    “好了诸位，洞天内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进去吧。”

    话才说完，原本那一片山的云雾已经开始往外漫延，云雾虽然看起来稀薄，但笼罩的范围却越来越大，并且从中心开始变得浓稠，很快，山外相当区域也全都被白雾笼罩，直接将吞天兽也罩在了内部。

    这时候，有光线从山中某处亮起，这光呈现圆环，是一个在微微旋转的巨大八卦，且这八卦还在不断变大，逐渐到了能容纳吞天兽经过的宽度。

    不用练百平提醒，江雪凌已经示意吞天兽朝前游去。

    这次和上回去九峰山不同，计缘并没有一种经过护山大阵的强烈感觉，就好像真的是坐着吞天兽穿过了一道门，然后直接到达了另一端，那一边同样是雾气缭绕，甚至感觉和外头的就是一体的。

    八卦门在背后直接消失，雾气也在同一时间迅速消散，面前的环境却已经和之前的群山大相庭径，展现在眼前的居然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水域，然后紧接着看到的就是一艘飞舟飞到了眼前。

    这飞舟通体扁平，无桨无帆，看似有翠竹构成，其上站立了数十人，大多看起来年纪不小，最年轻的一个看着也有五六十岁，并且全都留着长长的胡须，有的须发皆白，有的则是灰色须发。

    练百平已经从吞天兽上飞到了扁舟旁，落到了最前头一个长须翁身边，在其耳旁低声诉说了一些事情，那长须翁听闻面色又惊又喜，然后郑重面向计缘。

    “天机阁玄机子，领天机阁七道十三岛掌事人，拜见计先生！”

    “拜见计先生！”

    这长须翁声音极为洪亮，甚至有些震耳欲聋，领着众人一边出声，一边对着计缘纳头就拜。

    所谓“拜见计先生”可不是嘴上说说的，所有扁舟上的天机阁修士都是拜行大礼作揖至膝前，把计缘和居元子、江雪凌以及巍眉宗的一些弟子都吓了一跳。

    而练百平也同样如此，哪怕明明一路上和计缘已经很熟了，此刻依然随同门修士行大礼。

    计缘稍觉尴尬，赶紧郑重回了一礼。

    “计缘见过天机阁诸位道友，能来天机阁也是计某荣幸，诸位不必多礼。”

    玄机子领天机阁修士起身，然后在飞舟上往前一步。

    “计先生，诸位道友，还请移步舟上，吞天兽此番受伤极重，已经疲惫不堪，就入水休息吧，我等已经在附近水域设好聚灵阵法，正好助其疗伤，洞天中无邪魔滋扰，也可让其安心参破收获，至于巍眉宗后续前来南荒洲的道友，我等也会接应，让她们不必再去南荒大山搅合了。”

    天机阁将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大家当然没有意见，在留下一大半巍眉宗弟子照顾吞天兽之后，计缘等人就上了天机阁修士的扁舟，而伤痕累累吞天兽小三则缓缓落下，在荡起的一片片碧色波浪中沉入了水域。

    很快，扁舟就朝着水天相接的远方飞去，天机洞天的情况还是稍稍有些出乎计缘的预料的，水域四面八方看不到什么陆地，扁舟速度奇快，飞了好一会才看到了一片建筑群，但依旧是孤零零出现在平静无波的水面上。

    这些建筑虽有雕栏玉砌，是好似架在水面上方一尺的水乡建筑，在小河沿岸当然正常，可在这种一望无际的水域中，这类建筑就显得有些突兀了，只能说这水域恐怕是真的不会有什么大浪的。

    当然虽只见到这一处水阁一样的地方，但之前听闻还有什么十三岛，想必远方还是会有岛屿的，就是不清楚这天机洞天有没有陆地。

    水阁建筑群落十分宏伟，规模当然不小，但天机阁修士并没有带着所有人闲逛的意思，只是为计缘、居元子和江雪凌等人安排了修行和居住的场所，然后一众天机阁修士引计缘前往天机殿，留下居元子和巍眉宗修士独自在一处阁楼天台上饮茶品果。

    居元子和江雪凌对坐在桌前，其余巍眉宗弟子则另外坐了几张桌案，二人都望见天机阁修士和计缘的队伍远去，几名长须翁陪在计缘左右，后方还有两列辈分不低的天机阁修士列队整齐地跟着。

    “居道友，这天机阁的道友，见了计先生，怎么跟晚辈见了老祖一样？听说计先生久居大贞稽州牛奎山脚下，同你玉怀山交情深厚，道友可否为雪凌解惑？”

    居元子对计缘的了解多一些，但这会同样摸不着头脑。

    “我玉怀山虽与计先生相交甚密，然对先生的了解远算不上彻底，计先生法力通玄，来历神秘，在我们知晓他存在之前，就已经在宁安县生活，或许更是在牛奎山中居住了不知多久了……或许先生同天机阁真的有些渊源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江雪凌若有所思，也不再多说什么。

    另一边，计缘在天机阁修士的陪同带领下，很快见到了所谓的天机殿，不过此刻计缘等人不再是处于水阁之上，而是到了单独一座山峰的平顶高山脚下。

    在计缘感知中，来到这里穿过了起码六七道阵法，最后一道甚至挪移转境，离开了看似无边的水域，到了不知何处的陆地，现在回望，已经看不到后方的水阁了。

    山不高，不过台阶千级，天机殿是一座白墙黑瓦大殿，门外十分空荡，并无任何守卫，一众天机阁修士到了大殿的平台石阶外就停了下来，玄机子面向大殿，高声宣喝。

    “天机阁弟子叩首！”

    嘹亮的声音落下，所有天机阁修士就如同朝圣般朝着天机殿行礼拜下，不论辈分高低，动作都相差无二，先长揖而下，然后伏地而拜。

    “二叩首，再叩首……”

    一边的计缘就有些尴尬了，跟着一起行礼吧，人家也没叫上他，而且他也不习惯下跪，不做吧，大家都作揖甚至伏拜，就他站着。

    所幸这尴尬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多久，玄机子站起来之后，伸手一引对计缘道。

    “计先生，还请开门。”

    计缘眉头一皱，看向左右和四周，包括练百平在内的所有天机阁修士，都手持揖礼，敬畏地看着他，根本没一个要动的。

    “我去开门？”

    计缘伸手指了指自己，确认性地问了一句，玄机子缓缓点头。

    “还请先生前去开门！”

    “请先生前去开门！”

    一众天机阁的弟子也齐声相请，声音虽然不带任何逼迫，但这种极为认真的态度，也是令计缘有些压力山大，不由抬头看向天机殿的大门，心中思量着一些可能性。

    这过程中，没有天机阁的修士催促，只是恭敬地站在一旁，计缘渐渐舒展眉头，他又何必苦恼，开门之后自有分晓，就算他计缘打不开门又能有什么损失。

    “好。”

    淡淡应了一句，计缘迈步沿着最后的大殿台阶往上走去，和天机阁修士那躬身敬畏的态度不同，他计缘沿阶而上抬头挺胸，只是心中留一份敬意罢了。

    走到天机殿朱红色大门前，计缘还是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虽有两丈高，却不见神光，不见玄法，不过才这么想着，却发现两扇大门上，忽然各自浮现出一幅画，确切地说是人像。

    左侧一人金盔金甲身系飘带，正身肃立与门同高，右侧一人同样着甲，左手扬符，右手玉圭，脚下还踩着一只玄甲龟。

    在计缘看着两幅画像皱眉的时候，两幅画上的“人”见到他，却微微后退一步，躬身行礼。

    ‘门神？倒是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有门神呢……’

    计缘这么想着，回头望了一眼台下的天机阁修士，发现他们一个个面色敬畏地看着他，有的惊，有的喜，有的甚至微微张嘴。

    ‘什么鬼？至于么？难道这门有古怪，很难上来？或者这两个门神轻易不让人进？’

    心中胡思一通，计缘知道天机阁的人不可能害他，遂将一切思绪抛之脑后，先向着门上两尊门神拱了拱手，然后双手轻轻往大门推去。

    “咯吱吱吱吱……”

    门枢发出一阵咯吱声，随着计缘的手劲转动，计缘只是用力推开了一丝缝隙，随后两扇大门就自己往后缓缓打开，一道道黑白相间的气息从门内流转而出，在周围不断环绕。

    “开，开了……”

    练百平结巴地说了一句，一边的玄机子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连话都说不出来。

第746章 天机殿内有天机

    而练百平和玄机子他们这种长须翁还算好的，一边的很多天机阁修士比他们还不如，面色早就都绷不住了，更有甚者甚至身子在微微颤动。

    这会计缘也顾不上台下天机阁的人了，门中黑白二气不断溢出又汇拢的情况下，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内。

    随着天机殿的大门缓缓打开，内部除了弥漫的黑白二气，大殿内部不论是立柱还是墙壁，全都笼罩在七彩的光芒之中，但于计缘的法眼中，另一种形式的呈现。

    在计缘眼中，大殿内部的一切景物，都呈现出另一种特殊的信息态，在有规律的变化之中，但却十分混乱，因为这种变化正是殿内七彩光芒的来源，光芒全都混杂在一起，预示着变化的信息也全都混杂在一起。

    这就好比一张白纸上你画一幅画我画一幅画，一幅幅画重叠了无数次，只剩下了一片浓重的颜色而再也看不出任何一个人画的是什么。

    不过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不要紧，计缘至少知道这是画，是很多幅画，只要能清晰地筛选出其中完整的一幅画，就能得到那一部分的信息。

    计缘在门口愣愣的站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外头的天机阁的修士大气也不敢喘，只是抬头看着黑白二气流出绕着计缘流转之后再回去，以及张望着天机殿内部的七彩光芒。

    半盏茶工夫过后，计缘动了，他迈开脚步，缓缓朝着里面走去。

    计缘一进去，外头天机阁的众人一下就紧张起来，有的面面相觑，有的略显急躁。

    “计先生进去了！”“那我们怎么办？”

    “玄机子师兄，我们也进去吧？”

    “进去？会被荡秽二神打出来的，他们能集洞天之力，这一金鞭下来轻则削去你一层玄光，重则半条命都没了！”

    “这……”“可是门都开了……”

    “计先生都进去了，我们在这干看着么？”

    “师兄你说呢？”“师兄！”

    “玄机子师兄！”

    玄机子眉头紧皱，眼睛死死盯着天机阁高台上的大门，在计缘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十几息之后，才一咬牙做出决定。

    “我先上去，如果我没事，你们就也上来，不要一窝蜂一起，两人为组并列而上，懂了吗？”

    “懂了！”“好，就按师兄说的做！”

    “对，师兄保重！”

    “师兄珍重！”

    若计缘在这，看到这群天机阁老翁此刻的样子，一定会觉得这些被修行界普遍敬畏的修士还是挺可爱的，场面着实有些有趣，但对于这些天机阁修士来说，这会上去是真的冒风险的。

    玄机子整理了一下衣冠，定了定神，往前一步，朝上抬起脚就要落在台阶上，不过马上又顿住了，转头看向练百平。

    “练师弟，若我有什么不测，就有你代行理事之责，诸位师弟切记互帮互助！”

    “师兄，你放心吧！”

    一个长须翁嘴快说了一句。

    “嗯，师兄你放心去吧！”

    这句话让玄机子脸色一黑，边上的几个长须翁也都看向那人，后者赶紧摆手。

    “师兄放心，虽然我等不能枉算天机阁之事，但师弟我忽有预感，此次定然没事，毕竟计先生在天机殿内呢！”

    “嗯！”

    玄机子点了点头，身中法力已经运转起来，双目更是死死盯着天机殿两扇朱红色大门，如有任何情况，都会最快速度施展防护神通，并快速后退。

    玄机子一只悬着的脚慢慢地落到了台阶上，整个紧张的身躯顿时轻松了下来。

    “没事！”

    “师兄勿要松懈，到大门前才算真的成功！”

    “对对，师弟所言极是，各位稍等，我先上去看看！”

    玄机子心情已经轻松了不少，正常情况下，台阶都轻易踩不得的，为此他脚步也轻快了起来，登登凳地就直接上了大半台阶，然后正准备上门台的时候又被吓得慢了下来，因为门上二神转头来看他了。

    此时此刻，不知吉凶的玄机子急中生智，朝着天机殿喊了一声。

    “计先生，晚辈玄机子上来了啊？先生~~~~”

    计缘此刻已经到了巨大的天机殿内部，正在浏览殿内的环境，听到外头玄机子的喊声，回头望了望，回应了一句。

    “道友说笑了，这是天机阁的地方，道友只管进来便是。”

    玄机子点了点头，再次平复气息，小心地迈出最后一步，门上二神只是看着他，并无任何过激反应，让玄机子稳稳站在了门前，等他回头看向台阶下的时候，天机阁修士全都激动非常。

    玄机子传音给自己的师弟们。

    “就和刚才商量的那样，慢慢上来，不要拥挤不要喧哗，对了，上台最好前朝里喊一句，像我这样会知计先生一句。”

    说完这些，玄机子已经迫不及待地迈入了自他在天机阁修行以来，五百多年不曾迈入一步的天机殿。

    天机殿门外台下，所有天机阁修士商量几句之后，也纷纷照着吩咐一组组往上走，到了台前，朝天机殿喊一声。

    “计先生，晚辈成阳子上来了啊？”

    “计先生，晚辈练百平上来了啊？”

    ……

    计缘皱起眉头，转头再次望向外头，见到玄机子已经进来了，但外头的人每次都来会知他计某人，或许只是过分的礼貌，或许是另有隐情，说不定就和两尊门神有关，当然计缘还是不厌其烦的一次次回应外头的人。

    没过多久，所有在场的天机阁修士都已经到了天机殿内，包括玄机子在内，全都如痴如醉的看着天机殿内的各种光色变幻，甚至计缘还看到，有长须翁泪流满。

    “玄机子道友，看起来，你们平常应该是很难进入这天机殿的咯？”

    这些人这种表现，计缘也不难推测出这一点，而玄机子也不瞒着，点头坦诚道。

    “回计先生的话，确实很难进入天机殿，我天机阁有记载以来，进入天机殿之人屈指可数，并且这少数几人，不是在短时间内暴死，就是离开天机阁再无音讯……”

    计缘不由诧异地看向玄机子，然后再看向周围包括练百平在内的天机阁修士，他们这激动的样子不太符合玄机子的说法啊。

    “这么危险，那你们还进来？”

    玄机子笑笑，一边痴迷地看着一条立柱上的光，一边回道。

    “计先生岂不闻，朝闻道夕死可矣，入天机殿窥得真正天数，乃是我天机阁修士的梦想，亦算是所求之道的一种体现。”

    计缘笑着点了点头，修士求道，有这一份心真是难能可贵。

    “放心吧，今日你们不会有事的……”

    计缘说着，抬头看向最前方的巨大墙壁，这片墙的光线最模糊，也是最亮的，犹如琉璃粉末笼罩流动。

    “计某原本来天机阁不过是撞个运气，看来是能得到个惊喜了，诸位道友，可否助计某看清这些墙壁，其上信息有些模糊了。”

    “先生正是那个能领我等参读天机之人，我等自当全力相助！”“不错！”

    玄机子话音才落，看向各个门中修士。

    “诸位师弟，而今时机已到，随我施法，恭请天机轮！”

    诸多天机阁修士纷纷走向殿内几个方位，这时候计缘才发现，地面上居然有八卦刻印，而天机阁修士正分八个方位走到刻印之中，最后纷纷盘膝坐下。

    天机阁修士一个个朝天空打出一道法光，形成一个光点，随后天机殿内的黑白二气纷纷汇拢过来，围绕着这光点旋转起来，形成了阴阳之鱼的形态。

    “恭请天机轮！”

    天机阁修士齐声恭请声音发出，屋顶上方就有强烈的波动传来，有光纷纷透过天机殿的瓦片进入大殿内部。

    下一刻，好似一层透明的光影从天机殿上方穿顶入内，缓缓落到了天机阁修士所围位置的上空，光影慢慢旋转，最终化为一个周边刻满天干地支等图形文字的磨盘大的圆盘。

    嗡……

    计缘背后的青藤剑微微颤动，让计缘更确定了心中的明悟，眼前的天机轮是一件真正的仙器，而且是那种久经时间考验，容大道于无形的强大仙器，某种程度上说是相当于一位真仙也不为过。

    “天机轮转，方显我道！”

    天机阁的修士不断朝着天机轮打出自身法力，后者只是缓缓在天机殿中旋转，随后拖着光芒绕着天机殿的立柱和各个墙壁飞来飞去，最后才来到了计缘面前停下。

    计缘郑重地朝着天机轮拱手行了一礼，在他眼中，这可不仅仅是一件仙器，而是一位可能历经数千年近万年时间之久的老前辈了。

    下一刻，天机轮直接飞向天机殿高处，其中黑白二气不断释放，然后融入殿中墙壁和立柱内，七彩的光芒开始慢慢减弱，但那种琉璃质感却越来越强。

    一幅幅、一张张、一片片……

    墙壁上、立柱上、地面甚至是穹顶之上，各种似雕似涂的图样开始出现，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密集有的稀疏，有山有水有人有兽，无一例外的是，信息极为丰富。

    神人金锤子生霹雳……漫天兵甲立云头……天上有宫阙，幽冥有黄泉……

    而这些本来已经很震撼的画面居然仅见是诸多画作中的一小部分，在他们之外，是更加夸张写意的画作。

    九天腾龙相争斗……神牛单足而鼓雷……一片翎羽汇风云……日月张牙生华光……各气纠缠牵动天地风云裂变……

第747章 囚笼

    天机阁的修士们此刻也纷纷站立起来，带着惊色望着出现的种种画面，他们中虽然并非每一个都是在天机阁地位崇高修为深厚的长须翁，但全都精修天机阁仙道法脉，自然理解能力也强，能推敲猜测出很多东西来。

    而长须翁这等修为高深的修士，光是看有些图像，就能自动生出一些特殊的画面延展，画卷从展露一角到缓缓拉开。

    至于计缘，则远比天机阁的修士体会得更深，他虽然不是天机阁修士，但看着这些画面，带着心中联想，好似画面就在一双法眼之下活了过来。

    那些天上宫阙和神人的场景，应该就是真正的天宫，但和计缘上辈子记忆中的天宫有很大不同的是，许许多多带甲神人虽然看着是人躯，但脑袋却是顶着一个妖颅，哪怕那些完完全全是人形的，画面上大多也散发着妖气。

    幽冥则差别更大，看着并无所谓的地府，而是有一条条泉水汇聚成巨大的河流，其上有密密麻麻皆是幽魂，众生鬼魂皆在河中挣扎。

    不过天宫地府的场景虽多，计缘也就只是短暂停留，主要注意力还是集中到了其他更宏伟也更夸张的画面上。

    那些画面上一些夸张的怪物，便同计缘一直偶有发现的蛛丝马迹联系起来了，正是众多强大的远古异兽，有很多计缘耳熟能详的神兽和凶兽，也有很多只是看着眼熟但说不上名字的，更有不少根本不认识的怪物。

    这些怪物有的十分神圣，有的张牙舞爪，有的争斗在一起，还有的仿佛在撕扯苍穹，图像上散发出的气息也十分恐怖。

    计缘视线一刻不离各处墙壁，面上的表情也带着惊色，心中更是思绪万千，很多画面并不算连续，但这些画面已经足够全面了，足以铺设出一张相对完整的历史画面，或者说是历史演变过程的画面。

    其实有些画面，之前在两杆星幡遥遥相见的时候，计缘就已经见到过一些了，算是有一些心理准备。

    ‘果然这世界曾经也是有不少洪荒异兽的，只是……’

    计缘思绪沉重了一些，视线主要看着那些对着苍穹怒吼，或者干脆攻击苍穹的凶兽乃至神兽，星幡中的漫天星辰仿佛也随着计缘的视线覆盖到一些图上的画面，那些星空的残缺处，很多都能对上一些凶狠异兽对苍穹的攻击。

    曾经衍棋三年中所见的景象，也一丝丝与天机殿内的事物有所重合，这种仅仅是计缘脑海中的联想，却带动了天机殿的又一重演化。

    光色再起，天机殿的墙壁好像在无限延伸，在九幽和天阙中间，仙、佛、妖、魔、鬼、怪、人……既出现了如今的众生。

    ‘天地的界限要比已知更大，灾劫灾劫，亦灾亦劫，如今的天地星空……是桃园，也是囚笼啊……’

    思绪万千的计缘转头看向一边天机阁的修士，他们大多已经站了起来，离计缘最近的玄机子愣愣看着眼前的画卷，着重盯着的是苍穹上的大日，而这光芒万丈的大日之中，仔细看能看到一只展翅三足巨鸟。

    “这是太阳，这是太阳，是太阳……”

    玄机子反复喃喃着，计缘走到其身边，淡淡道。

    “这大日中的，乃是三足金乌，太阳真灵是也。”

    “三足金乌？”

    玄机子转头看向计缘，此刻的计缘已经恢复了镇定，所以玄机子看到的计先生依然脸色淡然。

    “嗯。”

    计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看着眼前的画面，再看向一道道立柱，这些立柱上也有画面，但更多是一种象征，各个立柱有的金碧辉煌，有的残破不堪，不少都好似充满裂纹。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计缘和天机阁一众修士一起走出了天机殿，大门在他们出来之后，就在一阵“咯咯吱吱”的声响中慢慢自动关上，门上的两个门神也依然肃立，一动不动好似画像。

    待计缘等人一起下了天机殿的高台，两尊门神也逐渐消失在大门上，只留门色朱红。

    计缘的面色和进入天机殿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而天机阁所有修士则和之前相差极大，不论是玄机子练百平这等长须翁，还是其他修士，一个个面色忧郁，几乎都把忧心忡忡或者茫然无措写在脸上。

    计缘看着他们这样子既觉得有趣，却又笑不太出来，其实天机阁的人即便看了天机殿中的事物，也并不能领会天地劫数的事情，但不代表他们不明白处境的好坏，而且就算从看到的画面来说，得知还有这么多恐怖的“妖兽”也是坐立难安的。

    “计先生，此事，先生有何看法？”

    玄机子犹豫再三还是询问了计缘，后者想了下，直接低声道。

    “计某只能说，或许会比你们想的最坏的情况，还要坏上不知道多少倍，此乃大恐怖之事，难以明言。”

    话音虽轻，但并非传音，在场都是仙修之士，当然全都听到了。

    玄机子心中一振，赶紧回应道。

    “是是，先生所言我等自然明白，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没有谁比我天机阁之人更能明白此言之意了。”

    “先生可有什么能教我等？”

    本来天机阁对计缘的期待值就很高，现在更是明白计先生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夸张，在初见一部分夸张至极的“天地真相”之后，天机阁的人都有些手足无措，也只能求教计缘了。

    计缘摇了摇头。

    “好好修行，做好准备，嗯对了，天机阁的诸位道友可擅长杀伐攻坚之法？”

    “呃……我等自然有些神通防身，只是阁中修士，大多心醉参悟天机窥探大道，亦善运筹天机化入丹中，至于攻伐之力，算不得威能强悍……”

    话说到这里，玄机子语气一转又道。

    “但我天机阁素来与诸多仙修正道交好，若阁中有事需要帮忙，各方道友都会卖天机阁一个面子。”

    “行，这就够了。”

    计缘点点头，见一众人都不移步，便提醒似的说了一句。

    “计某乏了，若无其他事，可否找个地方小憩？”

    “噢，是我等施礼，师兄，我带计先生去休息？”

    “理当如此。”

    “嗯，先生请！”

    练百平赶紧和玄机子说了一声，然后伸手引请计缘，后者点头过后，随着练百平一起朝着天机阁所在的屏障外走去，他回头望了一眼，玄机子等人依然在天机殿外没有挪步，只是朝着他的方向微微躬身。

    天机阁内部自然应该是要商量此事，计缘不会也没兴趣唐突打扰，只是随着练百平一起离开。

    出了天机殿的数道阵法屏障，计缘的心情也稍稍放松了一些，练百平看起来也是如此。

    “呼……计先生，您真是出人意料，不，应该说实至名归。”

    “嘿。”

    计缘轻笑一声没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前行。

    ……

    南荒洲一处还算繁华的人间城市之中，一名身穿灰衫的文雅书生正驻足在一个沿街摊位边，看着其上的文玩字画和书籍，就如同一个普通书生一样，又摸又看，细细观察字画的好坏，看到不错的，还会面露喜色。

    正当书生提起一幅画细看的时候，一名穿着白色锦缎的俊美公子哥慢慢也走到了摊位边上，扫了一眼身边依然看着字画的书生。

    “找你还真不容易，没想到躲到这来了。”

    书生放下字画，看向公子哥露出笑容。

    “这里热闹，方便躲藏，倒是你，居然还能回来，我还以为你死定了。”

    “哼！怎么，居然没穿你最喜欢的黄色衣衫了？”

    书生笑出了声。

    “哈哈哈，在这块地方，黄色乃是帝王之色，庶民岂可随便衣着此色？”

    一边的摊主这会也嚷嚷起来。

    “这书生，你看了这么久，到底买不买啊？还有这位客官，您看看这些东西，都是好东西啊，买点回去？”

    俊美公子朝着摊主笑着摇了摇头，而一边的书生指着刚刚的那幅画道。

    “给我包起来，要它了。”

    “呦，书生有眼光，这可是前朝名家赵唤的真迹，五两银子绝对童叟无欺啊！”

    店家麻利地包好，然后接过了书生的银子，随便称了下哪怕见到缺了一丝丝重量也笑容连连，目送书生和那俊美公子离去，心中喜不自胜。

    俊美公子和书生，正是北木和化名陆吾的陆山君，前者看着陆吾抓着画，好奇地问了一句。

    “五两银子，真迹？”

    “嗯，真迹。”

    “嘿嘿……”

    北木笑了一声，心中已经决定马上使个手段让摊主知道是他自己看走眼，误卖真迹。

第748章 野心十足天启盟

    北木和陆吾一魔一妖，相互之间都看不顺眼，走在这热闹的市井街道上就像两个关系很好的朋友。

    北木看着陆吾拿着那张字画，心中不由冷笑，他作为一个魔头，哪怕从外面看陆吾似乎很小心地拿着字画，但从感受上来说，根本感觉不出陆吾对手中的字画有多么喜欢。

    “我说陆吾，你要这些书籍字画有何用？你真的很喜欢？”

    陆吾拍了拍手中的字画，边走边斜眼看了一下身边的北木，皮笑肉不笑道。

    “喜欢。”

    北木冷哼一声，这陆吾也就是装装样子，毕竟平常都是个书生面貌，为了装一下样子能做这么多无用且无聊的事，并且还装得这么认真，而这种人往往做事极端认真，也极端难缠，且尤其记仇，动起手来不择手段，而那虎妖的事情就说明了这一点。

    两人若无其事的走到了城中比较僻静的地方，北木这会才冷笑着继续说道。

    “陆吾，你那位虎大哥可是死了，听说是死在了那一位先生的三昧真火之下，神形俱灭了。”

    周围无人，陆吾一张嘴，手中的字画直接以穿破喉咙的姿态塞入了口中，看得一边的北木嘴角微抽，等藏好东西，陆吾才转头看向北木摇了摇头。

    “哎，虎兄长死得惨啊，贤弟我是没办法给他报仇了，倒是你，跑得最快，居然还有胆子回去打探到这消息？”

    “哼，我既然为魔，自然有自己的办法知晓，倒是你这做兄弟的，对于那妖王的死可并无什么悲伤的样子。”

    “这你可不要乱说话，虎兄长下场如此，陆某可是很伤心的，而且他一死，很多事白忙活了，虽然陆某也不觉得忙这些有什么用就是了。”

    两人话语各带讽刺，但终究算是同伴，也没有撕破脸。

    “陆吾，我看我们之间共事，应该是不太合适，下回还是各行其道吧，你这样的我可管不住你。”

    “哦？原来你这么讨厌我，实话说在魔头中，陆某还挺喜欢你的，你这么说话，委实令我心伤，但做什么事怎么做事都无所谓，陆某只关心如何踏破修行的桎梏，以及……长生不老！”

    陆吾很认真的看向北木，让修行不再有桎梏，让大家能长生不老，这可是当初天启盟拉他和牛霸天的时候说的，不得不承认算是极有诱惑力。

    北木微微眯起眼，在他看来，似乎这陆吾对于天启盟承诺的这两项有些不信任了，也难怪，这两项确实有些夸张了。

    “你陆吾天赋出众，这一点我也不得不承认，不过你此前的举动太过莽撞极端，本来现在还没有资格知道。”

    “哦，那不说就是了，所谓修行桎梏，陆某自己也能突破。”

    陆吾这臭屁的自信样子，让北木心中暗恨，却又在心中莫名觉得这是真有可能的，因为陆吾在某种程度上，或许是真正意义上属于“我自修行为我道，善恶生杀不违道心”的妖怪。

    也就是说，陆吾这种妖怪，不用寻道求道，而是心中自有其道，或许不同于正道邪道常规意义上的道，但却能始终贯彻其道，本质上没有任何邪恶善良的概念，是个很纯粹的修行者，同时，有仇未必怨恨，但眦睚必报，有恩未必感激，但恩惠必还。

    陆吾表现出来的这种纯粹，使得陆吾的潜力哪怕在天启盟高层中，也是公认的高，而且真身神秘，虽曾经表现出虎形却似有隐藏，如这种妖怪，往往也是妖族中真正能够修行到登峰造极境界的。

    思绪在心中闪动，北木略一犹豫还是再次说话了。

    “话虽如此，但我觉得其实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以你陆吾的资质，不久的将来肯定亦是我天启盟高层之一，说不定能在天启之后占据要职，凡人有句话说得好，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天启之后？陆山君敏锐抓住了北木话中的要点，心中微动的同时面上并无任何表情，只是冷漠的看向北木。

    “多个朋友多条路？哼哼，即便你北木再做什么，我陆吾也不会把你当朋友的，只不过若是对我有些恩惠，陆某也不会忘了。”

    “哈哈哈哈……陆吾，我虽然大多数情况下很讨厌你，但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性格我还是喜欢的，走走走，找个合适的地方，我来好好和你讲讲，可不要被吓死！”

    ……

    身在南荒洲，因为南荒大山中妖族和其他一些原因，使得这里即便是凡人的国度，妖魔鬼怪的密度也远比其他地方要大。

    北木和陆吾此刻所在的是一间城外官道远方的土墙草棚小茶馆，可这茶馆内居然就残存着不少妖气和斗法的痕迹，或许在不久之前有修士同妖怪在这里动手，也有可能是妖怪私底下动手，倒是这茶馆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比较神奇。

    茶馆里生意十分冷清，负责招待的店伙计也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上了茶水和茶点之后就趴在土柜台上睡着了，除了北木和陆吾在一边靠外坐着，整个草棚茶馆都没有第三个客人。

    此刻听着北木叙述天启盟的一些事，哪怕是陆山君心中也是惊骇不已，以至于脸上都绷不住一直以来的冷酷，显得有些惊愕。

    北木对于陆吾的表现十分满意，看到这家伙现在这种表情的机会可不多。

    陆山君微微吸气，定了定神之后再一次眯起眼睛。

    “此言太过荒谬，又是从你这魔头口中说出来，实话说陆某开始并不太相信，但你也没有什么理由来骗我……”

    陆山君沉默了好一会，才看着北木的眼睛说道。

    “天启盟所谓的踏破旧疾建立新序比我想象中的更夸张，以妖族为首群魔为辅，建立天上之宫，夺天地造化，领万物众生之生灭？天上之宫……这也太过，太过天真了吧？”

    北木此刻的眼神冒出精光，身为大魔的表情居然有一丝狂热，看着面前的陆吾道。

    “陆吾，你可知晓，在遥远的曾经，本就有天上宫阙，更是主要以妖族为主，如今人族自诩天地之灵，可对于当初的妖族而言又算什么！”

    陆山君虽然吃惊于天宫的事情，但看着北木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滑稽。

    “纵然妖族曾经执掌天上宫阙，你这成魔之辈又算什么？”

    “哈，陆兄，常言道妖魔不分家，所谓邪魔歪道，不过是如今的正道锁定，天地秩序一变，谁拳头大谁说了算，成魔之道未必不能成正道。”

    陆山君并没有多说什么，魔道那些玩弄人心诡变阴险的道道，如今的正道不喜，妖族中不喜的人也不少，本就在相当程度与秩序这个词是反义的。

    看到陆吾久久不语，北木为自己和陆吾倒上一杯茶，喝了一口道。

    “怎么，还是难以置信？嘿，有你信的时候，压制人道扰乱人道，更压制众生愿力，人间天灾、**、疫病以及怨愤，将人道扯得支离破碎，人道为主的格局自然动摇甚至破碎，两荒之地以及天下各处的妖魔只需伺机等待便可，我天启盟就是运筹帷幄，慢慢推动天地变迁的力量！”

    “当然，陆兄前途远大，将来定是高居天官之位的。”

    北木又看着眼前的陆吾笑着说了一句，同时在心中补充一句：‘当然，你也得能活到那时候了。’

    “陆某承认听到这个确实十分吃惊，只是当今所谓正道岂是摆设？就是一个计先生，天启盟中有谁能抗衡？”

    北木眼神微微一缩，低头端起茶碗。

    “天地大势难以抗衡，他纵然道行高绝，也不可能有逆天之力，一人敌不过他就十人，十人不行就百人、千人，而且那一位是真仙，难道就没有强悍的妖王乃至天妖了吗，没有真魔了吗？”

    不过北木却发现，陆吾的眼神忽然看向了另一侧，他下意识回头看去，发现原本已经睡着的茶棚店伙计，此刻已经单手支着脑袋看着他们了。

    “你们这两个妖孽，口中说的东西倒是蛮能唬人的！”

    北木心头微微一惊，他居然没发现这个店伙计不是凡人，而看情况，陆吾刚刚也没发现，这实在是一件比较恐怖的事情。

    “陆吾，此人不简单，若事不可为，先走为上！”

    “用你教？”

    两人相互传音完毕，却也已经做好了全力出手的准备，即便是陆山君，出现情况也不会随便留守的，他很清楚，除了在自己师尊面前，其他情况下遇上正道高人，以他现在的状态，多半就是当妖邪诛除为先的。

第749章 招请护法

    “此处太过靠近凡人聚居之处，全力出手会伤及诸多凡人。”

    “嗯！”

    北木这么说当然不是因为他虽然为魔但还有人性，而是他们这等妖魔和寻常不懂事的妖魔已经不同了，知道大量伤及凡人不但犯忌讳，而且人道众生的反噬之力也不可小觑，严重时可能引动劫数。

    私下通气过后，二人决定还是退了再说，但面上还是不改颜色，北木看着那边的茶棚店家笑道。

    “我说怎么坐下来之后发现这里居然残存着丝丝妖气，原来是有高人坐镇，想来之前是阁下让他们在这倒了大霉了吧？”

    陆山君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面无表情，眼神毫无波动，既无杀气也无神光，仿佛暴风雨前的平静。

    陆山君和北木属于是内心已经微微紧绷，做好应对的准备，表面看起来却不以为意，而站在茶棚灶台那边的看似朴实的店家小伙子却是真的内外淡然，

    “我可从来没有让谁倒过大霉，所谓福祸无门惟人自召，这霉运都是自己攒下来的。”

    说着，店家已经从灶台后面走了出来，拿着肩膀上那块脏兮兮的抹布拍打着身上的灰尘。

    “怎么说，是你们自己跟着我走，还是我‘请’你们走？”

    店家这个“请”字说得特别用力，表情也是似笑非笑的，陆山君眼睛一眯，一手端起一只茶盏微微品茶，一边问了一句。

    “去哪？”

    看到陆吾的动作，北木心中也暗暗做好了准备，他和陆吾之间再相互不对付，但也还是有过好几次合作的，默契还是有一点的。

    店家依旧是好言好语的样子，将抹布重新搭到肩上后慢悠悠地回答。

    “去见衡山之神，把你们刚刚说的东西，再说一……”

    店家话音还没完全落下，陆山君猛然就将手中茶碗内的茶水往店家身上泼去，刹那间杯中的茶水化为一片滚烫的巨浪，沸腾中冒着气泡朝着不到一丈外的店家冲去，而一边的北木则直接一跺脚，下一刻这一代地动山摇，卷起一道土浪升天。

    “走！”

    “哗啦啦……”“轰隆隆……”

    整个茶棚在顷刻间直接被前后的水土巨浪碾碎，而水土巨浪也并未就此消失，而是越变越大，带着浩大的声势冲向道路后方，至于陆山君和北木则已经化为两道难以察觉的遁光急速飞走。

    “两个孽障！我的茶棚又给毁了！”

    那店家单手朝前刺出，滚烫的水浪和翻滚的土浪就好似被他一只手剖开，从他身体两边排开滚向后方，带着一丝怒意，店家“咚咚”跺了跺脚。

    “轰隆……”

    店家所站的地方和身后至少好几里长的地面瞬间崩塌，一个长长的窟窿黑咕隆咚不知多深，滚烫的水浪和土浪也在同一瞬间落到了窟窿里头。

    “咚”

    又是一声跺脚，隆隆隆的声响中，大地重新愈合了伤口，甚至之前后面的官道也依然出现在地面，只是道路稍稍破损了一点点。

    从陆山君泼茶到地陷又恢复，这一切不过短短一息之内就结束了，店家看看身后那些茶棚的破碎木片和茅草，冷哼一声之后，一道灰色气息从其鼻中喷出，化为一道柔风卷向身后，而他自己已经骤然飞射而出，朝着陆山君和北木追去。

    在店家走后，原本他所站的位置，一间土墙和草棚构成的小茶馆已经重新立在了那里，和之前那一间并无太大的差别。

    远天之上，陆山君和北木遁速极快，一个御风已经到了踏步狂风超风而行，一个则无形无影恍若伴随陆山君击飞。

    “北木，我们分开跑如何？”

    “不行，那人敛息之法确实厉害，但道行未必高到不能对付，若走不脱，我们联手更合适些，我来扰乱他视听，你带我一程！”

    相较于陆吾那种妖气，北木知道自己的魔气更显眼一些也更招人恨，不过他不同意分头行动，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和计缘的约定，身为真魔外身的他，此刻隐约感觉到之前虽然没立誓，但似乎若是他没做到，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所以他必须确认陆吾会被计缘抓走。

    而陆山君也不废话，说了一声“好”之后，施法拖动北木，后者则开始向着周围打出一道道魔气。

    这些魔气在空中就化为一道道犹如实质的幻影，分成多个方向朝远方飞去，这种逃跑方式虽然很老套，但不得不说有时候简单的招数才是最有用的，只要量变引起质变。

    此刻足足有上百道魔气射向远方，有一些化为幻影，有一些则是纯粹魔气。

    后方的一道遁光在见到如此多混淆视听的气息远走各方，也是不由略微停顿了一下，暗道那一魔一妖似乎比想象中的更不简单，主要是因为这些气息居然一时间难辨真假。

    但这一位店家男子也不急躁，把手一挥，一股柔和的风就吹向下方山野。

    “山林草木助我窥真！”

    口中念念有词之际，一丝丝一缕缕的反馈信息也汇聚到了店家男子身上，隐约间看到那一个魔头分出魔气，看到妖魔离去的方向。

    “嘿，还嫩了点！”

    依然穿着一身帮工粗衣的男子立刻朝着认定的方向追去，同时也朝着各方打出十几道法光，照着那些比较粗大的魔气打去，主要是为了消弭魔气，省得这些魔气附着到什么人身上。

    只是追了有一刻多钟，追到最后却追上一团黑云，看到这一团黑云，男子当即意识到不妙。

    “不好，中计了！”

    ……

    两刻钟之后，远方的天际，北木和陆山君还在继续飞遁，但到了此时二者已经放松了不少，前者更是笑道。

    “我就知道这店家定是南荒洲问灵一路的修行者，最擅长借灵借神之力，图方便定会借助山灵草木来‘看路’，陆吾，我这一招移形换影如何？”

    “哼，还算不错，我们落到这山上，你再和我说说刚才的事情。”

    陆山君难得夸奖北木一句，后者面上也带了一丝笑容。

    “那自然可以，今日我敞开心扉和你好好说说，日后我二人共事，也好更有默契一些。”

    “哼，再说吧。”

    陆山君回了一句，挤出一个笑容给北木，二人缓缓落到下方就近的一座小山头上，似乎只是从茶棚换了个地方说话而已，不过他们这边开心了还没多久，天空一道霹雳就落了下来。

    “咔嚓轰……”

    雷霆猝不及防地轰落，直直打向陆山君和北木，但前者只是抬起手朝天一挡。

    “轰隆隆……”

    “滋滋滋……”的电流声响起，雷光在陆山君手上窜动，然后下一刻居然直接被他甩开，打到了远方的山体上，带起一阵破坏性的电弧。

    “你们两个孽障，倒是挺能耐的，耍得爷爷我团团转！”

    之前在茶棚中的店家男子的声音由远及近，骂骂咧咧地就以极快的速度飞来了，他手中托着一个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精致怪物，几分像人几分像猴但有爪无尾鼻子粗大。

    “哼哼，跑啊？接着跑啊？”

    男子悬浮在半空中，手中的小怪物此刻化为一团烟雾消失在了他的掌心，使得男子双手叉腰地看着山顶的一魔一妖。

    陆山君和北木对视一眼。

    “看来此人还有手段寻踪，此战不可避免了。”

    “嗯，本来他就听了不该听的，确实应该解决。”

    北木和陆山君这话说得平静，并无任何寻常妖邪的嚣张之色，也让修士男子皱起了眉头，心中忽然灵台之中已经微微预警。

    ‘看来他们不简单！’

    这念头落下，原本山头上站立的那个魔头已经消失了，就好似眼花了一下凭空蒸发，而那个书生模样的妖怪已经卷起了袖口，眼中露出诡异凶光，一瞬间居然让修士莫名心颤，深处一股恐惧感。

    这恐惧感一升起，修士就暗道不好，浑身法力一挣，强烈的灵光如同风暴般从他周身闪现，同一时刻出现了四尊散发着白光的魁梧身躯。

    “有请吾身护法现身！”

    “砰……”

    其中一个白光护法双拳打出，刚好击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边的一道魔气，将北木的身形打出，但仅仅是一个翻滚，后者就带着嘲讽的笑容再次消失了。

    两尊护法白光大盛，身形如电，追着魔气狂大。

    “轰……”“轰……”“轰……”

    雷霆，烈火，刀兵，各种攻击一气呵成，犹如两尊斗神，战斗声势浩大。

    在修士注意力集中在变幻莫测的魔头身上的时候，身边忽然气流巨震。

    “轰隆……”

    冲击波将修士震得飞退，两尊护法紧随着他，转头望去，另有两尊护法挡住了冲来的妖怪。

    陆山君一手抓住一尊护法，将他们缓缓往后退去，两尊护法皆双臂攻出，一个用拳一个用剑，但全都被陆山君接住，身上的白光也在不断闪动。

    “咯吱吱……”

    有种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起，陆山君双目妖光一闪，其中一个护法居然微微抖动了一下，然后被陆山君引动得以法剑打向身边，就像是被武功的柔劲改变的攻击轨迹。

    “砰……”“轰……”

    下一瞬间，两尊护法撞在了一起，更有一道虚幻的巨尾虚影扫在两尊护法身上，将他们一并打向远方，而陆山君已经快速接近那修士，这一下完全以技取胜，以至于两尊护法看似被轻描淡写给驱离了。

    但那两尊护法快速回护，又和那妖怪斗到一起，只是战斗起来天雷地火齐现，却往往几个照面，两尊护法就会被甩飞，显得有力用不出，反倒修士被妖怪越来越靠近。

    “落雷！”

    修士手诀一起，用出自身法决中最刚猛的天罡之雷。

    “轰隆隆……”

    雷霆打落，打在那妖怪身上打出滚滚雷光，其身上的妖气猛然炸裂般升腾，背后浮现一只可怕的妖怪虚影，而这雷光好似只是挠挠痒一样，后者只是扭了扭头，并无任何痛苦之色。

    “嗬，比天劫之雷差远了！”

    那修士心头狂跳，那种心慌感也始终挥之不去，他知道自己太托大了，这妖怪比想象中强太多了，而那魔头消弭在周围也很危险。

    “天地自然，万物灵秀，招请灵神，助我戮邪……”

    修士快速结成手诀，法力不要钱一样疯狂灌入手诀之中，这是准备请动相当范围内能充当护法的任何正修存在，一般是神灵，这手诀也是相当神异的异术，功能上有些像拘神，但也有极大区别，比如并不强制。

    修士希望能招来附近那座大城的城隍，并且对方能携阴司各神一起出现。

    “原来是个样子货，亏得我们两个还这么郑重，哈哈哈哈……”

    北木的笑声刺耳了起来，那修士耳窍颤动，知道对方在乱他心神，在一层护体灵光的护持下飞速后退，口中法诀不断。

    “招请护法，招请护法！”

    紧张时刻，修士心中忽然有一道金光闪过，城隍没感觉到，却好似隐约看到了几尊金甲巨神。

第750章 金氏四护法

    修士此刻心中着急，虽然对出现在感知中的神将并不认识，但越强越显的道理是这一门秘法神通的基本要义，他先看到的金甲巨神的法相也代表着其很可能强于城隍。

    修士法诀一变，神念融入其中，加大了法力的调动，先把那金甲巨神请来再说，只要对方应邀，那某种程度上就算是达成了一种约定，也就有了助力。

    “招请护法神现身，招请护法神现身！”

    计缘身在天机洞天没有出来，但小纸鹤却已经飞出了洞天，并且已经寻着计缘给出的大致方向不断靠近陆山君。

    如今的小纸鹤已经不再是完完全全的纸鹤形象了，也不再是只有头部能化出鹤形，而是全身都化出的鹤形，只不过大小还是不足一个手掌的迷你小鹤，但白鹤虽小五脏俱全，红顶长喙鹤爪白翅一个不少。

    而小纸鹤如今也不是单独出门的，而是在翅膀下面藏着几张金甲力士符，除了金甲，还带上了金乙、金丙和金丁，当然最厉害的只是金甲，真正诞生自我的也只有金甲，只不过其他金甲力士们纵然没有真正的自我，也已经被计缘强塞了名字，知道自己叫什么了。

    大老爷计缘给小纸鹤指派的任务，就是到陆山君身边，等陆山君传讯，如果北木根本没有交代什么内幕，那届时自然有獬豸会对付北木。

    小纸鹤身躯虽小，也称不上有什么强悍的法力，但身明灵法，驾驭灵风以展翅，翅膀一扇则瞬息能跨越相当的距离。

    但这会，小纸鹤忽然觉得翅膀下面有点痒痒，于是便在天空悬浮，两只翅膀一抬，几张卷起来的力士符就全都掉下来了。

    其中一张力士符立刻化为一阵金色光粉，在小纸鹤面前变化成一尊对于小纸鹤而言魁梧巨大的金甲力士。

    此刻的金甲也同样有了一些长进，不再是凌空就会往下坠，能够悬浮在空中，但长进也算不上太大，他的飞举也就只能做到自己不往下掉了，真正在空中移动若是要提速，或许还要运用身体力量空爆几次。

    除了金甲化出本尊，其他三张力士符全都有金色光辉在闪动，但并未化出力士之身，只是悬浮在空中。

    “啾？”

    小纸鹤落到了金甲头顶，疑惑性地叫唤了一声，金甲微微抬头，眼珠朝上望去，低声道。

    “似乎，有人，在请我和兄弟们过去……”

    “啾！”

    “嗯，吾去也。”

    金甲沉声回了一句，然后微微闭目，下一刻他头顶的小纸鹤就飞了起来，而金甲也在小纸鹤面前变得模糊起来，与此同时，小纸鹤也飞到另外三张力士符边，用嘴快速啄了每一张力士符一下。

    鹤嘴落下，三张力士符也化为三尊金甲力士，同样变得模糊起来，然后在几乎同时一起和金甲消失。

    数百里之外的小山中，正在和陆山君和北木交手的修士已经汗流浃背，他的四尊护法已经完全支撑不下去了，哪怕他自己也不断涌出风火雷电等各种神通法术，还借山灵之力帮助，依然支撑得十分勉强，但偏偏他相当于部分法力都涌入了唤神异术之中，这种不可逆的感觉应当是已经经由对方同意了，只是还没来。

    “吼……”

    猛虎般的吼声从陆山君口中爆发，挡在修士面前的一尊白光护法身上的神光都不断颤动起来，居然直接僵住不动了，不光如此，一直利用山中复杂地形逃遁中的修士自己也仿佛受到了某种震慑，身上的法力都显得凝滞了一些，或者说不是法力凝滞，而是元神受到了袭扰。

    “招请护法神现身，招请护法神现身！请快快现身啊！”

    ‘再不来老子就要交代在这了！’

    修士的双目瞳孔一缩，一只黑漆漆的魔抓忽然穿出一侧的山体，距离他已经不足三丈，以此刻的状态，护体之法怕是会被直接穿透……

    不过也是这一刻，修士心中也突然一动，自明妙法已成。

    ‘来了！’

    修士心中念头闪过的同时，眼前出现了一阵金光。

    “轰……”

    在金光出现的同时，三丈外的那一处山体骤然破碎在一阵金色的残影之中。

    北木的身影渐渐在陆山君身边变得清晰起来，脸色凝重地望着远处灰尘中的金光和不断有碎石飞溅的破损山体。

    “陆吾，有什么东西被他请来了？”

    陆山君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看刚刚瞬间爆发的力量和北木这家伙逃离的速度看，这次的所谓护法神应该比那几个冒着白光的家伙厉害多了。

    “难道是真的是哪一位大城隍被他招来了？”

    “不对，没有阴气和那一股子檀香味的香火气。”

    淡淡的灰尘中，金光已经慢慢显露出它所代表的形象，由于修士唤神时的状态不好，使得金甲力士出现的时候身子不稳，此刻在修士最前面缓缓站正身子的，是身着金盔金甲，前后有黄巾飘带飘荡的威武神将，而在这神将身边，也有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威武神将缓缓站定。

    每一尊金甲神将此刻都比常人高出两个头，身子壮好几圈，虽然没有带任何兵器，却自有一股威严在，四双漠然中带着蔑视眼神的眼睛，都看向了呼唤他们的修士。

    那修士此刻有些震撼，这四尊临时召来的护法神，反馈的气息实在有些惊人，站在眼前仿若站立着几座高山一样，带来极其沉重的压力，而他们一出现，周遭的地灵就几乎主动向他们亲近。

    “汝乃何人？”

    金甲淡淡开口询问一句，他们被唤过来的时候就知道对方诉求是“护身护法荡邪”，但还不知道对方是谁。

    “在下昆木成，长年在衡山修行，吃饭遇上厉害的妖魔不能力敌，遂请诸位神将暂为护法，请问诸位神将何名？自何方而来？”

    四尊金甲力士居高临下地看着昆木成，随后动作极为一致地缓缓转身，望向稍远处的北木和陆山君。

    “吾名金甲。”“吾名金乙。”“吾名金丙。”“吾名金丁。”

    “为尊上大老爷护法。”

    四个金甲力士开口说话的神态和动作甚至话语几乎完全一致，除了名字差了一个字，算得上真正意义上的异口同声，连昆木成都差点没听清楚他们叫什么。

    在金甲力士开口的时刻，远处的北木和陆山君也看着这边，好似在评估新出现的护法神将，只是二人内心都处于一种亢奋之中，北木是恐惧中带着兴奋，陆山君是兴奋中带着喜悦。

    北木身为天启盟的老成员了，怎么可能不认识特征如此明显的金甲神将，几乎在金甲力士才出现的时候，心中的恐惧感已经升起了，他可是听说过金甲神将的厉害的，没想到居然这等可怕的护法居然有四尊一起出现。

    北木强忍住才没有立刻逃遁的冲动，因为他知道这绝对是那一位计先生的手段，说明对方来抓陆吾了，他得稳住陆吾。

    而陆山君更不用说，这是自家师尊的金甲力士，他还能不认识？金甲力士出现，也不知道是不是师尊就在附近？

    二人心中各有盘算，所以就这么诡异地没有逃跑，反而相互欺骗。

    “陆兄，又出现了四个新的护法，之前那些银灿灿的，这些个金灿灿的，看来他也只有这招拿得出手了。”

    陆山君听到北木这么说，也笑笑道。

    “不错，我们再将其击垮便是，正好多活动活动手脚。”

    “陆兄神通广大妖气弥天，还是和刚刚一样，我隐遁你去攻吧！”

    “正有此意，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双方两边几句话落下，再没什么废话，先动手的反而是陆山君，他直接卷起妖风化为残像朝着前方扑去，打算切实感受一下金甲力士的实力。

    “吼……”

    陆山君眼中带着妖异之光的吼声中更带着震慑，连身后的北木都觉得犹如心遭击鼓，知道陆吾动了真格。

    可惜四尊金甲力士却对此毫无反应，根本不存在任何恐惧的情绪，见妖怪冲来，第一个照面的就是金甲。

    “妖孽，受死！”

    简简单单只是一拳挥出，周围的气流在一瞬间就被金甲的拳头带得好似九天罡风，也一瞬间让扑来打算硬碰硬一下的陆山君瞳孔剧缩。

    ‘不能硬接！’

    刷……

    千钧一发之际，陆山君朝一侧避开，一爪抓在金甲手臂上，化出一串火光，然后在对方另一拳朝下打来的时候猛然窜开。

    “呜……”

    “呜……轰……”

    地面一阵晃动，金甲第一拳带动狂风，第二拳根本没有砸到地上，却让他剩下地面凹陷一个龟裂的大坑，更有一阵冲击卷动灰尘和碎石漫天爆射，而两拳根本没有任何施法的迹象，是纯粹的力量。

    陆山君额头微微见汗，这就是师尊的护法？他记得应该是用纸剪的？而且，有六个？

    身为召唤者的昆木成同样有些呆滞，自己这他娘的招了什么恐怖的神将出来？

    “嘿嘿嘿……陆吾，你这就退了？那护法这么厉害，把你吓得都说不出话了？”

    北木阴恻恻的声音在陆山君耳边响起，刻意显得极为刺耳，更隐约有一丝丝不明显的魔念影响。

    “哼，我岂会把他们放在眼里！”

    听到陆吾带着怒意的话语，北木心中已经偷偷乐开了花。

    ......

    ps:推荐幼幼新书，《原来当神也不难》：路离魂穿到了一个名为五曜界的世界，寄生于某座“神像”上，受人朝拜。

    他惊讶的发现，自己可以“进入”别人的身体！

    夺舍，刻不容缓！

    只是，我该怎么告诉他们，能不能给我整个童男，最好是具热腾腾的尸体，别再给我献祭什么童女。

第751章 抗不住抗不住

    北木对于陆山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自然开心，不论陆吾是被那位计先生抓走还是直接被金甲神将所杀他都很乐于见到，而且被抓走多半也回不来了。

    “那我就等着看陆兄你旗开得胜了，若是真的不敌，再跑就是了。”

    陆山君冷眼看向一边的北木，眯起眼道。

    “怎么，你不上？”

    “怎么敢打扰陆兄的雅兴呢！我去对付那个姓昆的修士吧，这等护法心如金铁，我的魔道手段还是用在修士身上更合适些。”

    说完，北木也不废话，身形直接隐去，陆山君也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对上那修士，又什么时候会动手，不过只要那修士身处四个金甲神将的保护之下，想来就算是北木这魔头也找不着什么机会，正好是个不动手的借口。

    抛开心中的杂念，陆山君也郑重的看着前方四尊金甲神将，没错，那个昆木成和他原本的四个白光护法差不多完全不在他眼中了。

    四尊金甲力士视线也逐渐都聚焦到了陆山君身上，他们并不认识陆山君，但看得出这妖怪身上的妖气好似要沸腾起来，一丝丝一缕缕在外的妖气也十分浓重诡异。

    不过即便如此，四尊金甲力士看向陆山君的眼神，依旧是居高临下的“蔑视”，哪怕金甲是真正有自我的，也从来不会觉得自己该多此一举地改变这一点。

    “好久没全力动手了！”

    陆山君此刻的声音略显沙哑，心中更是存了一个小小的念头，和这些金甲力士对上一场，也算是他们替师尊考教自己的修行了。

    从金甲力士现身到此刻陆山君准备动手，也不过是短短两息的工夫，陆山君在此时此刻已经抛去了一切杂念，心中是纯粹斗法的胜念。

    “吼！”

    “诛妖！”

    陆山君的虎啸和金甲低沉的吼声一起响起，下一刻，陆山君身上狂野的妖气刹那间冲天而起，身形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地面炸裂起一片片碎石和泥土，一种恐怖的呼啸声在顷刻间接近金甲面前，那是光从声音中就能听得出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声音。

    ‘早闻金甲力士力大无穷，我今天就来领教一下，正面硬撼你这擎天巨力！’

    念头才落，陆山君的一只拳头已经到了金甲面前，而后者似乎已经看穿了眼前这妖怪的企图，一只右臂已经伸掌挡在了前头。

    在巨大的红色手掌衬托下，陆山君的拳头显得小了很多，在拳掌接触的那一刻。

    “轰……”

    周遭空气荡漾了一下，然后猛然向着四周爆发超越飓风的风力，甚至周围有一些树木都地下根茎的咯吱撕裂声中被连根拔起。

    呼……呼……呼……

    这一瞬间带起的狂风，在接近交手的中心地带已经几乎能撕裂皮肉，而在陆山君攻过来的时候，昆木成就已经带着自身的护法后退了，只要能对付得了这个妖怪，自己的四尊护法防住那魔头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不过这后退的过程就有些脱离昆木成掌控了，几乎是被狂风推着飞速后退，差点撞上身后的一处山体，猛然跺脚飞起后直接连同自己的四尊护法被吹得飞出百丈之远。

    远方山麓位置，金甲双脚下陷半尺，但身形却并未有丝毫后退，另外三尊金甲力士则站正身体左右缓缓排开。

    陆山君一击没能见效，算是预料之中，刹那间已经脱离开去，知道自己凭借单纯的力量对拼确实很难撼动金甲力士。

    脚下连连点出十几步，陆山君已经飞退到了一处山坡顶端，身上强烈的妖气也一刻不停地弥漫出来，在此时已经将周遭的天空全部遮蔽。

    “轰隆隆……”

    乌云遮天起雷光，闪电亮起的下一刻，伴随着“哗啦啦”的声响，倾盆大雨已经落下，而陆山君也再一次消失在了山坡上。

    四尊金甲力士根本巍然不动，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全都瞬间发力而动。

    “砰”“砰”“砰”“砰”……

    地面震出四声巨响，四道金光向着差不多的方向跑出，但那看似沉重的步伐，却并未使得山地和岩石有任何破碎。

    大雨在四尊金甲力士过境之时，被穿透出四道水幕，甚至能看清金甲力士撕碎水幕带起的动作。

    金丁出拳，金乙出脚，金丙掌刀，金甲双掌擒抱。

    “轰……”“轰……”“轰……”“啪……”

    陆山君伸掌为爪，避开拳打脚踢，实在避不开的就借力对拼，漫天大雨在爆炸般的声响中，随着山石和泥沙一起炸开。

    最后金甲的擒抱，陆山君避开得比较勉强，是以爪借着金乙的脚力躲避，那红色的一双巨掌擦着头皮而过，贴近的气流仿佛要将他如铁似钢的头皮都撕扯下来，而“啪”的一声一下使得陆山君耳中“嗡嗡”作响。

    “轰……”的一声，还没稳住身形的陆山君忽然觉得脚下一软，下方因为金甲一脚踩下塌陷出一个深坑。

    ‘不好……’

    陆山君头皮发麻，浑身汗毛竖立，眼中已经有一个披着金甲的红色拳头不断放大。

    “呜……砰……”

    金乙一拳正中陆山君交叉防护的双手，瞬间撕碎其身上的防护妖力，打在铜皮铁骨的身躯上，一拳圆环的雨幕在接触面炸开，而陆山君就像是被炸飞的皮球，承受着撕裂般的痛苦被击飞。

    ‘嗯？力道不对！’

    这一瞬间，陆山君顿时感觉出了一丝不同，这一个金甲力士没有最开始那个的力气大，要只当刚刚看到这拳头袭来，差点以为要被打没半条命，结果现在痛苦虽然强烈，却并不算是伤太重。

    但只是这一转念头的功夫，往后被击飞的陆山君脚脖子一紧，强烈的惯性撕扯下，他收缩的瞳孔已经看到了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脚。

    “吼————”

    妖吼声声浪如潮，卷动天际风雨，一下子“轰隆隆”雷声炸响，多道落雷劈下来。

    “轰”“轰”“轰”……

    雷霆浇灌着金甲力士，陆山君明显感觉到抓住自己脚脖子的那一个动作有略微的变化，力量似乎也松了一丝丝，但也明显感觉出四个金甲力士中有一个对雷电毫无反应。

    只是不及陆山君多想，强大的力量再次从腿部传来，他被提着直至砸向一侧山体。

    “轰……”

    岩石山体在接触面直接粉碎，剩下的则炸裂出无数碎石，哪怕陆山君如今妖躯强悍，且抓住他的只是金丙，但这么一砸也痛苦不已，只是还没等他缓解痛苦，身体撕扯感再次传来，他被拖出碎石，然后重重砸向另一侧的山体。

    “轰隆……”

    山体炸裂的同时，金甲已经到达跟前，右臂上扬，拳头上细细的电流跳动，朴实的拳头朝碎石中落下。

    ‘不能中！’

    陆山君整个人犹如过电，仿佛能从那拳头中感受到极为恐怖的气息，犹如当年渡劫时面对天威。

    “吼……”

    吼声中陆山君也顾不了这么多，腿部肌肉暴涨，毛皮利爪浮现，一根钢鞭一般的黄黑尾巴打在金丙手臂上，千钧一发之刻强行挣脱了束缚。

    “轰隆……”

    金甲的拳头没能砸中陆山君，但原本半毁在陆山君一砸中的岩石山体，在这一拳之下彻底四分五裂，声音之响盖过天上雷霆，整个山体开始在“隆隆”声中倾斜倒塌。

    远方的高空中，昆木成脸色凝重中带着震撼，远远看着那边的交战，而在稍远处，游荡在空中并不现身的北木也看着远处的交战。

    交战双方速度极快，远远看来，就是金光闪动中神将不断落拳落掌，而陆山君的动作看不清，只能凭借妖气变化判断，但用来分辨被击中的那几下还是很明显，尤其是连山峰都塌陷了。

    ‘啧啧啧……看起来那几下可真够受的了，不过这陆吾也确实厉害啊……’

    哪怕没有亲身参战，北木还是能瞧出来一些端倪的，陆山君是不断极限变招，根本不敢和金甲神将硬碰硬，想要凭借着超乎寻常的速度和灵活性克敌制胜。

    只不过，那些利爪落在金甲神将身上，大多只是带起一串火花，连他们的身子都没动一下，就连落在那看似裸露的红色皮肤上，照样是一串火花。

    “吼……吼……”

    陆山君的吼声震动天野，身形也在不断膨胀，并且毛发不断延伸而出，很显然是要现出原形了。

    ‘陆吾要现原形了！他的真身究竟是什么？’

    面对陆山君的原形，北木也好奇不已，只是没想过或许见到他真身的第一面就是最后一面了。

    想当初为了救涂思烟脱困，那一个金甲神将都难缠得离谱，这次可是有四个，这么短暂的接触陆吾就被逼得显出了从没露出的真身，而北木自己会在必要的时候“帮衬”一把，只要能摆脱在计缘面前立下的约定，牺牲一个不顺眼的陆吾算什么。

第752章 比怪物更怪物

    不过很快，北木就顾不上想别的了，随着陆山君渐渐显露真身，北木的嘴也微微张大，神色骇然的看着远处山上的一幕。

    黑色烟絮不断朝上升腾，在山脊上空形成好似火焰灼烧的景象，但这黑色烟絮不是正常意义上的妖气，甚至根本不是妖气，而是陆山君此刻妖气所衍生变化的产物，一看就极端特殊，显得诡异非常。

    陆山君的身躯已经膨胀为一只远比妖气更诡异的怪物，身上的衣衫颜色先化为黑黄，随后贴于皮表化为毛皮，手脚筋骨凸显，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巨大，肩膀扩宽变大，背部一节节脊柱隆起，身形越来越高。

    一阵阵浓烈的妖气好似模糊了空气的热流，在视线略微的扭曲中伴生出那种黑色烟絮。

    整个显露真身的过程看似缓慢实则很快，此刻的陆山君已经化为一只楼宇般大小的怪物似虎非虎，似魔非魔，巨虎身躯之上，细看亦有人面之像，身后的尾巴扫过则会带起一道道虚影，好似有多尾闪动。

    无尽妖气冲天而起，引动视觉上产生种种异像，妖气流动中好似无穷火焰向着八方蔓延，恍若烈焰漫天黑风缠绕。

    陆吾真身。

    哪怕陆山君如今的修行还远称不上什么完满，但这一真身亮出来，见者心惊而神骇。

    北木远处天上都不由定神凝视，陆吾这妖躯真身他从来都没见过，但看着就是极端恐怖的存在，这种已经不是寻常生灵修成妖怪了，按照天启盟内部一些知情者的说法，怕是上古异种，而且已经血脉浓厚到形变了。

    那边的昆木成同样被吓到了，悬浮空中愣愣看着远方立在山脊上的妖怪。

    “乖乖，这是什么凶狠的妖怪啊……”

    唯一对陆山君的变化并无什么反应的，也就只有四尊金甲力士了，在别人还在惊愕中猜测陆山君的真身的时刻，四尊金甲力士的下一轮攻势就已经到了。

    因为陆山君现出原形妖躯变得巨大，四尊金甲力士也不约而同地伸展身躯，成了四个高大的金甲巨人，仅仅脚下一踏，并未损坏山石基础，却带着一股狂风冲向了那看似可怕的妖怪。

    “喝——”“哈——”

    金甲力士口中暴喝，身上的黄巾飘散延长，顷刻间已经从四个方向围住了显出原形的陆山君，四肢发力，一瞬间已经高高跃起，御风高飞。

    刷~刷~刷~刷~

    四道黄巾犹如四道黄光，纷纷射向陆吾之躯跃起的方向，所过之处带起的声响沉重无比，以至于陆山君只是快速闪避之后接连窜动几个山头。

    金甲力士不善飞遁，这一点陆山君是知道的，但他可不想直接飞了逃跑。

    ‘我们继续！’

    在避过黄巾缠绕的时刻，陆山君心中这么想着，四足轻轻踏到一座山坡的顶上，只是望向远处却发现金甲力士少了一尊。

    也是同一时刻，陆山君身侧已经有金光弥漫，他双目瞳孔一缩，一侧余光已经看到一尊金甲力士身上带着丝丝紫色雷光出现在身旁，速度之快比刚才何止强了数倍，此时此刻金甲力士右臂正高高扬起，带着撕裂般的力量和强大的风压往妖躯上拍落。

    ‘来不及跑！也不能跑！’

    这是陆山君心中的第一念头，此时非但逃跑不能完全躲开这一下，而且一逃怕是要直接被拍死，根本顾不上许多，陆山君浑身滚滚妖气汇聚起来，一条拖着一道道残影的巨大虎尾在这一刻甩向陆山君身侧，那八道残像也在这一刹那同虎尾重合。

    金甲带着丝丝紫雷的红掌同陆山君陆吾之尾在这一刻接触。

    “卒……轰……”

    气流短暂地一震，光线也在这一刻为之一亮，随后山脊大地骤然向周围撕裂，爆裂的狂风更是轻而易举掀起了层层破碎的山石，更是将周围数十丈范围内的大树轻松连根拔起。

    这一击带来的冲击，使得哪怕是金甲也不能立刻做出反应，而是站在原地稳住微微向后滑动的身躯，而陆山君尾巴发麻，整个妖躯更是借力的同时驾驭这一阵爆裂的狂风飞快退走。

    只是这狂风还在不断向外撕扯，陆山君飞退的后方，已经有三尊金甲力士赶来，他们好似双足粘地，狂风和此刻还没消散的震动丝毫不能影响他们的行动，拦在陆山君妖躯飞退的路径上，就是三只右臂朝上扬起，然后往下劈落，招式同之前金甲那一招如出一辙。

    哪怕明知这三个金甲力士肯定远不如刚才那一个变态，可看到这三只落下的右掌，陆山君还是觉得心中微抽头皮发麻，没有硬接，前肢狠狠一拍山体，整个陆吾妖身重新朝天跃起，更是借着这一踏的力量震动山脊，让三个金甲力士脚下的山石崩裂不稳。

    只不过哪怕是这三个金甲力士，都拥有强大的天生战斗本能，陆山君一跃而起的时刻，金甲力士身后的黄巾已经扎在大地上做了支撑，而身前的黄巾飘带电射而出，缠住了三只爪子。

    “吼……”

    身躯被从空中拖下来，陆山君挥动利爪，强烈的妖力带着冷光和夸张的力量打向缠绕住的黄巾，但却感觉滑腻非常，根本虚不受力，陆山君眼中冷芒一闪，顺势将利爪打向三尊金甲力士。

    “砰……”“砰……”“砰……”

    利爪扫过三尊力士，火花四溅中炸开炮弹落地般的声音，三尊金甲力士各退后半步，缠住陆山君的黄巾也得以微微松开一丝，使得他得以逃离。

    “呜……”

    风声在一侧响起，陆山君心中一凛，不用看也知道最可怕的那个金甲力士重新到身边了，刚刚打出一击收回来的右爪顺势抽向后方，同金甲举起的左臂接触。

    “砰……”

    “吼……”

    同一时刻，陆山君翻身凌空后跃，跳到了金甲身后，顾不上右臂的疼痛，双臂抓住金甲的肩膀与头颅，血盆大口直接一口咬在金甲肩头。

    “咯吱吱……咯吱吱吱……”

    狂野的妖气越来越浓，妖力越来越强，预示着陆山君所发挥的力量在不断提升，他能感觉到牙齿咬了进去，但金甲的力量实在太夸张了，手臂一点点一丝丝摆开了陆山君的爪子，角力的过程让陆山君感觉自己在推整个山脉。

    更可怕的是，黄巾飘带已经缠绕过来，被这东西缠上，恐怕就很难跑掉了，陆山君不得不放开金甲，奋力向后跃开，同时以尾巴前抽，打在金甲的背部。

    “咚——”

    能震得人耳膜生疼的一击巨响，金甲的身体只是微微前倾，然后就转过了身来，另外三尊金甲力士也走到了金甲身侧，四个金甲力士一字排开，看着远处的妖怪。

    这一刻，哪怕是金乙、金丙和金丁，都好似隐约明白眼前的妖怪十分不简单，金甲更是难得微微眯起眼睛，做出了不同于他那三个兄弟的更人性化的表情变化，也是陆山君今天看到金甲力士唯一一次有表情变化。

    在另外三尊金甲力士都维持不动的情况下，金甲的头颅微微抬起，正在重新衡量眼前这一个妖怪。

    天空中的北木早已经说不出话来，看着之前电光火石之间的交手，那破坏的数片小山，以及此刻同四尊金甲神将对峙的陆吾妖躯，心中的震撼可想而知。

    ‘这陆吾……厉害得太夸张了……难道是，这神将根本没有传言中那么厉害？’

    北木这么一想，倒是觉得还真有可能，或许金甲神将的厉害被夸大了，以此来掩盖去营救涂思烟之时那群人的无能，而涂思烟身为八位狐妖，那会被镇压山下元气大损不说，很可能已经被吓破了胆，不敢对抗，所以……

    想到这，北木打算自己试试，扫了一眼远方不敢轻举妄动的那修士昆木成，然后魔躯遁向下方。

    也是这一刻，另外三尊没有自我的金甲力士再次爆发，冲向了远处的陆山君，身前黄巾飘荡，身后的黄巾则几乎贴地拖行，无穷地力汇聚到他们身上，使得他们身上的金光也越来越盛，也只有金甲站在原地没有动。

    “陆兄，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剩下这个交给我！”

    北木的魔音似有似无，却显得异常刺耳，既然三个金甲力士冲向了陆吾，他当然是去试试还站在原地并且刚刚似乎被陆吾咬过的那一个，相对也更安全一些。

    而金甲就好像没有听到魔音，依然眯眼看着远处的陆山君，只是在那一团浓烈的魔气接近的时刻，一只眼睛的余光才扫了北木一眼。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轻蔑、傲然，更是寂静中一种带着淡淡杀意死气神光。

    “滋啦啦……”

    下一个刹那，金甲动了，速度比和陆山君之前交手更快了数分，瞬间已经贴近到北木的魔气跟前，一只右臂就好似是带着金光和紫电的残像，一瞬间刺入了魔气之中，然后手掌呈爪。

    “噗……”

    “呃嗬……”

    魔气从虚实之间强行被拖回现实，化为北木的身躯，金甲此刻巨大的右掌从北木身体中段竖直穿入，捏住了他半边身躯。

    直到此刻，金甲的头颅才微微转向北木，视线一如既往地轻蔑。

    “咯啦啦……”

    北木此刻浑身动弹不得，双目睁得滚圆，拼劲全力克服恐惧，以最快的反应，在金甲捏碎他之前，自己爆了自己的魔躯。

    “砰……”

    无穷魔气在金甲掌中被电光消散，一小缕魔气得以借着冲击散到天上去，在数十里外才从乌云中重新凝聚出脸色苍白满身是汗的北木。

    “嗬……嗬……嗬……陆，陆吾究竟是什么鬼东西，以一敌四，和这种比怪物更怪物一样的护法斗法对战……”

第753章 什么来头

    这一刻北木再一次庆幸魔躯带来的强大保命能力，虽然如今的他在某种程度上，面临着将来可能失去了自由乃至自我的风险，可没有如今的道行，早就死了很多次了。

    被金甲神将这一爪，对于寻常妖物来说绝对是会死透的，对于北木来说暂时就像是去了半条命，虽然他恢复起来算不得很慢，但这会相对之前，是真的孱弱无力了，不敢再动插手的念头。

    北木远远的看着下方正在和三尊金甲力士缠斗中的陆吾，越来越觉得这陆吾的妖躯真身不简单，金甲神将那种夸张的破坏力，有时候避不过去了居然还能接住，北木很难想象换成自己被合围会是什么情况。

    陆山君此刻一对三对上三个金甲力士，实际上也算不得很轻松，哪怕这几尊金甲力士没经过那特殊的天劫洗礼，更没有诞生自我，可长久以来经常被计缘拿出来祭练，力量也不可小觑。

    但即便如此，陆山君还有相当一部分注意力在留意着另一个站在稍远处的金甲力士，那一个才是最可怕的，也是陆山君渴望与之酣战一场的，不过他找了一下金甲周围，没发现北木的影子，想来刚才那一些确实不轻。

    正在此时，金甲开始动了，以小跑的姿态缓缓朝着不远处的战团冲来，这让陆山君心头直跳。

    “北魔，你不是说来助战吗？人呢？”

    陆山君妖躯吼了一声，算是故意恶心了一下北木，然后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准备应对金甲的攻势。

    陆吾真身浑身妖力蓄势待发，更是扫尾暂时逼退了另外几个金甲神将，但下一刻，陆山君感觉早自己眼睛似乎花了一下，那远处的金甲力士身形好似无视了距离，一步跨出就跳过了行动轨迹到达了跟前。

    ‘师尊的武法缩地！？’

    陆山君瞳孔再次为之一缩，对方一只左手已经呈爪朝他的妖躯脊柱为之抓来，没有力劈和拳打的摇摆动作，直接抓取反而令人更难反应，若是抓实怕就是脊背粉碎了。

    “吼——”

    即便吼声震慑已经证明了对金甲力士无效，陆山君依然经由这爆发性的一吼提振气势，一只饱含妖力的右爪斜侧一挥，打向金甲力士。

    “砰……”

    这一次居然都没带起什么狂风，更没有地动山摇，接触的声音也比较沉闷，金甲的手与陆山君的爪子一接触就好似一条滑腻的游蛇，在刹那间划过一个斜角，绕上了陆山君的爪子，并抓在了陆吾真身前肢的关节上。

    ‘武道缠丝手擒拿鹰爪！？’

    陆山君只来得及这么想，就已经被金甲那完全例外于正常金甲力士标准技法动作的招式抓住了右肢，然后整个妖躯一下失去了重心，被一股巨力往前拖去，两根黄巾更是已经缠上了陆山君的身躯，一根缠肢体，一根缠尾巴，让他妖躯难以动弹。

    “死！”

    金甲低沉地吼了一句，一只膝盖已经带着可怕的力量斜着顶向陆山君妖躯的肚子，那路径就是要击碎妖躯内部，顶碎脖颈更击穿头颅……

    远方天空的北木看着这一幕也好似心脏被人抓紧了一样，任谁都看得出这一刻对于陆吾来说已经极端危险。

    ‘陆吾要完了？’

    昆木成踏着两尊白光护法的肩头，也遥遥眺望着这一幕，双掌更是狠狠一拍，这下这妖怪死定了！

    “吼……吼……”

    陆山君也自知到了极端危险的时刻，心中更是电念急转，真正面对了死亡的压力，就仿佛当如在牛奎山面对那真正要置他于死地的天劫，而这一次没有师尊出手。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不能死！也不能说出师尊名号，不能……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

    记忆中，计缘念诵《逍遥游》的声音仿佛回荡在耳边。

    ‘劫数！安能奈我如何？’

    “吼————”

    砰……轰……

    陆吾真身原本已经浓厚如焰的妖气，在这一刻就如同滚油爆裂火药爆炸，一张虎首人面的巨大虚影在妖气中构成，瞠目欲裂妖光滚滚。

    陆山君背后在这一刹那又生出二尾，带着幻影，一条打到了金甲的膝盖上，一条打到了金甲的胸前。

    下一刻，妖气再爆裂一层。

    轰…….刷刷刷……

    妖气如电四射，妖风如刀切割，而金甲更是被妖尾扫得踏地后退，强烈的妖气竟然震开了两根缠绕的黄巾，另外三尊才过来打算再度合围的金甲力士也身体微微前倾，被妖气顶得往后滑去，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呼……呼……呼……”

    陆山君站在四周已经削秃了好几层的山脊上，剧烈地喘着粗气，刚刚距离死亡真的仅仅一线之隔，好在突破了……他微微回头，此刻背后有三条实质虎尾在轻轻甩动，另还有一些幻影般的残像。

    ‘是老天爷给师尊的面子……’

    哪怕是现在，陆山君心也是微微发颤的。

    而天空中的北木更不用说了，身为魔头却已经在短短时间内呆过很多回了，看到陆吾这样子，任谁都明白，这是道行突破了，这可是妖修，很少存在瞬间开悟的情况的，往往是时间捶打修行，可现实就是这么荒谬，或者说可怕。

    此刻北木再看陆山君，那种偶尔给予他的心悸感觉更强烈了，尤其是陆吾身前妖气中，还有一张放大的虚幻之面，其上人脸表情不怒而威，十分骇人，直到几息之后这人面虎首的妖面才慢慢收回到陆吾妖躯的脸上。

    昆木成眉头直跳，哪怕身为正道，心中也起了退堂鼓了。

    ‘乖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凶狠的妖怪，这金甲神将还顶得住吗？’

    场面上，为一或者确切说为四对陆山君的变化心无波澜的，只有包括金甲在内的四尊金甲力士。

    四尊金甲力士站直身躯，再次走到了一条线上，平视前方目光“轻蔑”，任你鬼魔老妖又如何，力士可诛妖可擎天。

    “啾~~”

    清脆的鸣叫声忽然传到了金甲和另外三尊力士的耳中，也传到了陆山君的耳中。

    双翅拍打得都快看不见的小纸鹤，终于到了近处。

    北木和昆木成都没有发现小纸鹤，更听不到它的鹤鸣声，而四尊金甲力士在听到小纸鹤声音的这一刻，有了一个明显的放松过程，虽然外表上看不出来，但陆山君能感受到那种必杀的气势锐减，心中也不由松了口气。

    ‘呼……看来终于结束了……’

    陆山君这会心中也有些庆幸，还好是这小纸鹤到了，否则他或许只能强行逃跑了，这会小纸鹤应该是到附近了，也正好让它和师尊带话。

    四尊金甲力士杀意减弱了，陆山君也有闲暇精力观察四周了，余光扫过周围，在远方一朵白云后面看到了一只伸出来的小翅膀，并无任何气息，也就是在相同底色的云层中朝他晃动了一下。

    ‘在那！’

    陆山君心中明悟，腹部有一根毛发脱落，然后射入地面消失不见，而身子则微微挺起，看向四尊金甲力士就是一声大吼。

    “嗷吼——确实有些本事，今日就先放过你们！”

    陆山君故意看了一眼昆木成的位置，后者身为修为不俗的正道修士，虽然没有退怯，但也有些外强中干了。

    而四尊金甲力士听了陆山君的话，却再次迈步，好似又要冲过去，陆山君四足用力，踏得山头微微一震，四尊金甲力士“一时不察”，没能再次缠住对方。

    “妖孽休走！”

    金甲、金乙、金丙、金丁异口同声暴喝一句，个个微微屈膝，似乎准备一跃而起，这一刻，昆木成赶紧掐诀，断了召请之法。

    这下，金甲力士最后一声暴喝成了雷声大雨点小，站在山头上不再有动作，目送陆山君离去。

    陆山君驾着妖风飞上天空，低声咆哮着。

    “北木，北木？速速随我离开，我受伤了，那些金甲怪物追来定是撑不住的，快！”

    “好，快走！”

    北木这会也显出身形，魔气遁入妖风，一起施法向远方逃遁，这会他的魔躯比陆吾的妖躯伤得只重不轻，不可能做什么了，而且也不敢……

    昆木成见妖风遁走，然后在天际消散，显然是匿藏身形逃离了，也微微松了口气，摇摇头苦笑。

    “向我昆某人斩妖除魔无算，今日居然真的感到怕了，实在是丢人……这妖怪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如此可怕……”

    这么喃喃着，昆木成看向下方的四尊金甲神将。

    “这四尊金甲神将又是什么来头，也厉害得紧……”

第754章 志气不小

    但妖魔已走，昆木成就得赶紧把异术剩下的阶段完成，于是在片刻后确认妖魔真的远去了，他才从空中下来，落到了四尊金甲力士身边。

    对比四尊此刻高如楼宇的金甲神将，昆木成自己身边的四个白光护法虽然看着也很威武，并且手中各有法器，但实在是相差极大。

    即便是此刻，四尊金甲力士看昆木成也是给他一种“蔑视”的感觉，但见识那似虎非虎的可怕妖怪，又过这四位的能耐，昆木成面对金甲力士的眼神也丝毫不恼，只是双手掐诀念咒送神。

    “风云归天，尘土归地，谢君相助，送神归还，昆木成择日奉供致谢。”

    这种很有仪式感的手诀口诀过后，四尊金甲力士金光一闪，直接消失在原地，也让昆木成从刚才开始一直负担的心神压力减弱了不少。

    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昆木成的异术虽然很神奇，但来不来别人定，且有时候请来的未必就会完全遵照吩咐做事，就算完事了，想送走也得费心，尤其是这次来的看着这么恐怖，还是平常凭法借一些小神或者山灵草木之灵的，倒是用起来方便。

    “这几尊神将这么厉害，看起来虽然冷漠威严，但似乎也好说话，得好好设坛供一下，试试看能不能确立一个道约！”

    这等厉害的神将，不知道是何人自身的护法还是说本就是哪方供奉的神明，但依照异术的能力，是可以探一探约定的，若是成了，将来又是请来也会比较方便，哪怕距离远得超出限制了，只要不惜代价，也是可能请来的。

    “也该去问问衡山之神，那妖怪到底什么来头。”

    自语一句，昆木成收起自身的护法，再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小山，再度掐诀施法，抬头跺脚牵引灵气，周围的山峦就在一阵隆隆声中渐渐恢复，虽然没有完全复原，但至少不是随处山峰崩裂倒塌了，复原了大约有七八成的样子。

    拍拍手点点头，昆木成摸了摸下巴上还没半根手指长的短须。

    “不错，差不多了。”

    下一刻一道遁光从山中升起，昆木成也驾云飞走了。

    直到这会，小纸鹤才从远方躲藏的白云中飞了出来，四张力士符也已经全都回到了翅膀下面，它绕着山脊飞了几圈，然后落到了一处刚刚恢复的山头上。

    “咚咚……”

    小纸鹤的鹤嘴就像是小鸟啄食，在山体上啄了几下，顿时一股细微的灵气从山体内溢出，然后有一片微弱的风从山体内吹出来，带出了几根又长又软的白色毛发。

    “啾~”

    小纸鹤带着喜悦叫了一声，右边翅膀像手一样抓住了毛发，往自己身上一按，几根本来很长的毛发就收缩起来，化为了几片鹤羽。

    拍打几下翅膀，小纸鹤从山中飞起，悬于空中朝着两个方向看了看，一个是陆山君他们离去的方向，一个是昆木成离开的方向，然后直接然后朝着一个方向急速飞去，很快来到了那间路边茶棚的位置，只不过现在这里空无一人，倒是有几个路过的人坐在无人的茶棚桌前休息，并抱怨着没个店家招待。

    小纸鹤在茶棚的一根梁柱上啄了两下，低头好奇地看了一会几个休息聊天中的路人，听不出什么感兴趣的事情才飞离的茶棚，直径往计缘所在的方向飞走了。

    远方天际，陆山君和北木早已经选择消散妖风魔气，以更隐蔽的方式飞遁，这会陆山君的心情是十分亢奋的。

    刚刚同金甲力士对战，居然有种渡劫的感觉，而此刻渡劫成功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但自身精进的感觉也十分畅快。

    ‘师尊曾说过，渡劫未必就是挨雷劈，哪怕**争端亦可能是劫，没想到今日这劫会应在师尊护法身上！’

    如今算是有了三条实质性的尾巴，但陆山君知道这不代表自己就能暴涨数倍的实力，只不过是拔高的上限，之前突破的瞬间逼退金甲力士已经算是幸运。

    ‘不过，修行几年，再和老牛比过一场，未必就会输给他了。’

    陆山君明白自己进步很快，但他更清楚牛霸天同样进步不慢，这老牛领了师尊的任务之后就像换了头牛，一改以前的散漫，修炼变得越来越勤快，也把处于苦寒之地时没法逛窑子的精力全都投入了修炼，当然若是逮着机会，老牛还是会快活个够。

    “陆吾，你脸色这么阴沉，是受伤太重吗？”

    北木忽然对陆山君变得关心起来，也不知道是意识到对方或许十分特殊也十分重要，还是因为对陆山君更加惧怕了。

    陆山君以一贯冷漠的表情看了一眼这魔头，本来还在想这家伙为什么忽然告诉自己那么秘密，听小纸鹤方才的传神之声讲来，原来是被师尊抓过，那么现在的北木在他自己看来，实际上是没能完成和师尊的约定的，一定会有些畏首畏尾心神不定。

    想到这，陆山君心中有了计划，对北木的态度也忽然好了一些，难得露出一个笑脸。

    “呵，没什么，只是在想，今日我临危突破，虽然受了伤，但等下回养好伤再遇上老牛，看能不能把他狠狠打一顿。”

    北木之能咧嘴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这会他在陆吾面前不由就矮一截。

    遥远不知距离的位置，一个避风雨的山洞中，老牛和另外几个妖怪坐在弄内，汪幽红用桃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其他妖怪在盘膝修炼，老牛则捧着一侧春宫百美图正津津有味地看着。

    忽然间，老牛感觉到鼻子巨痒，怎么止都止不住。

    “啊啊啊……啊秋——啊秋——”

    呼……呼……

    老牛的喷嚏打出来，带起一阵狂风，在山洞内部肆虐，卷得洞内飞沙走石，一切缓和下来已经是好几息之后了。

    “你怎么了？”

    汪幽红看看老牛，这蛮牛有时候不讲理也憨了些，但道行是高的。

    牛霸天一脸莫名地抬头看看周围。

    “娘的，肯定是哪个窑子的妹妹在想我老牛了，可怜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见不着我老牛一定甚是心焦，哎……”

    其他几个妖怪只是看看老牛，甚至有一个婀娜火爆的女妖舔着嘴唇似乎想靠过去，却被老牛冷眼扫来，那不屑的寒意就如同冰水浇身，吓得那女妖不敢动弹。

    “哼，你身上的臭味隔着老远就恶心得我老牛饭都吃不下，若非是同伴，早就一拳锤烂了你，少他娘的在我面前作骚，我那些个妹妹们一个个可香呢！”

    老牛虽然好色，但也不是什么食都吃，妖精鬼怪中的姑娘有的喜欢有的哪怕再好看也十分厌恶，和其灵性清灵程度有关，而他最喜欢的还是凡人女子，仙修则不太可能有正当的机会。

    汪幽红也是朝着那女妖不屑地笑了笑，然后看向老牛。

    “哪怕真有那个女子想你，也是想你的银子，而不是你这头蛮牛。”

    “嘿，那又如何？老牛我愿意！”

    老牛揉了揉鼻子，确定不会再打喷嚏了，就又手指沾沾口水，翻阅其手上攥着的春宫册，很认真地研究着上头的高难度动作。

    ……

    小纸鹤速度绝快，一只纸鹤所化的仙鹤，速度却及得上一些传书飞剑，在罡风层中能瞬间找到合适的风，并随心所欲借用其力，很快就回到了天机洞天的某一处入口外。

    如今的天机洞天已经不再是封闭状态了，而是毫不声张的情况下，在隐蔽之处又有开启的入口，小纸鹤也得以飞入其中。

    计缘此刻正侧卧在一座阁楼中休息，房间内还摆放着天机阁送来的灵果和点心，忽然间心有所感，计缘睁开了眼睛，也是这一刻，翅膀拍打飞快的小纸鹤从窗户处窜了进来。

    计缘坐起身来伸出手，小纸鹤正好落到他的掌心。

    “回来了？”

    “啾~”

    小纸鹤身上的几根羽毛落下，在计缘掌心化为几根长长的虎毛，陆山君的神念也从中延展而出。

    良久之后，计缘轻笑一声。

    “哼，想要立天宫，分天道之权而辖天地，志气倒是不小啊！”

第755章 茶棚借灶

    陆山君给出的信息当然就是北木说的，计缘相信这肯定不算是说全了，但肯定说了个大概。

    “这天启盟应该也是知道一些事情的，只不过肯定没有天机阁这边这么全面。”

    计缘沉思着，回忆不久前在天机殿看到的种种景象，目前天机阁的那些修士都在推算其上的种种意义，而天启盟所知的事应该不会比天机殿内呈现的内容要多。

    “啾啾~~”

    小纸鹤见计缘的注意力从陆山君的毛发上移开，又叫唤两声，然后轻轻啄了一下计缘的手，四张力士符纷纷从翅膀下头飘落，回到了计缘的手上。

    然后小纸鹤啄了啄陆山君的毛发，再翘起鹤尾，用一只小翅膀拍了三下尾巴。

    “啾~啾~啾~”

    “哦？陆山君又有突破？已修成三尾？”

    计缘精神一振，弟子修为精进当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好事，然后小纸鹤又拍了一下其中一张力士符，顿时，一道金粉光芒落到地上，化为一尊正常大小的金甲力士，正是金甲。

    “尊上！”

    金甲一丝不苟地向着计缘行礼，然后才慢慢直起身子，而小纸鹤顺势飞到了金甲头顶，一只爪子抓着陆山君的毛发，然后啄了一下金甲的金盔，两只小翅膀相互之间又捶又打。

    “他们打了一架？”

    计缘抬头看向金甲。

    “金甲，之前和这毛发的主人斗过一场？详细说说。”

    金甲视线上移，伸手接住了小纸鹤此刻丢下来的一缕毛发，然后才看向计缘开口回答。

    “遵法旨，此前，有一人，施法召请我等前去助阵……”

    金甲语速虽然慢，断句有时候也会比较怪，但将整个过程表达清晰不成问题，也让计缘了解到了一场精彩的对决，虽然很危险，但结果还是不错的。

    听完金甲的描述，计缘盘坐状态摆在膝盖上的右手一翻，拈出一粒棋子，然后左手掐算一番。

    “陆山君此番倒是渡劫生尾了，不错。”

    正这么喃喃着，计缘袖中又有沙哑低沉的声音传出。

    “计缘，怎么样，该处理掉那个小魔头了吧，细究而言，他可并不算达成了约定，至少我觉得去吞了他没有什么问题，在你这这么久，也该帮你做点什么，我就勉强耗费一点法力帮你解决了这小魔头吧。”

    “慢着。”

    计缘等獬豸说完就直接叫住了他。

    “留着这北魔吧，他现在对此约定心有忌惮也是好的，而且陆山君现在也知道那北魔的情况，说不定将来就会有些用。”

    “啊？放过他？”

    獬豸的声音错愕中带着些许不满。

    “不是放过他，只是暂时不动他，他如今算是陆山君的搭档，又是真魔外身傀儡，在天启盟的地位也不算太差，暂且留着比直接诛除合适。”

    “合适个什么合适，我看不合适，还是去吞了他合适些！”

    獬豸的声音再次传出来，计缘就感觉到袖子开始微微发热甚至发烫，更有一丝丝的烟絮状物质从衣袖的缝隙中溢出来。

    计缘皱了皱眉头，左手一弹右袖，顿时微光一闪，一切变化全都戛然而止。

    “计缘，你干什么？”

    “你又干什么，怎么老想着吃？”

    计缘这么说了一句，獬豸反倒不说话了，但他能感觉到袖口内部依然发烫。

    这么沉默了一会，计缘尝试性说了一句。

    “上次随着龙族探索荒海，还有一些不知是不是畸形虎蛟的妖兽躯体，我留下两具研究，剩下的就给你了。”

    獬豸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计缘袖口的烫感明显降低了一些，于是计缘又笑着补充一句。

    “那次练道友给的鱼还剩下两条，今天我下厨做了，一起吃？”

    “嘿嘿，好好，那自然好的！”

    听到计缘的话，獬豸的语调都不再低沉，几乎在计缘话音刚落就立刻出声，哪怕金甲都能感受到其话语中明显的喜悦，更别提计缘和小纸鹤了。

    “那好，计某马上就……”

    “等等！”

    计缘眉头皱起。

    “又怎么了？”

    计缘袖口已经不烫了，不清楚獬豸到底搞什么鬼，而后者语调有些古怪地问了一句。

    “计缘，在这里做鱼，你该不会要叫上姓练姓居的姓江的，还要再叫上个天机阁的掌教和长老什么的？”

    “呃……倒是不会叫太多，但计某在这烧鱼，总不好吃独食，相熟的几个道友还是得叫一声，他们来不来是他们的事，我这边总得有些礼数。”

    “嗯，那这样吧，我就先吃了那些个怪模怪样的畸变虎蛟，这鱼，等离开这边你再做，就是你独自游历或者在家的时候。”

    獬豸的意思计缘懂了，也有些哭笑不得，这上古神兽有时候也实在是有些可爱。

    “好好好，就依你说的办行了吧，獬豸大爷？”

    “嘿嘿嘿，咱两之间，就不用这么客气了，‘大爷’二字从你计缘嘴里说出来还是怪别扭的，该怎么叫我就怎么叫我吧。”

    “嗯，那便如此吧。”

    计缘轻笑一声，但觉得和獬豸的关系倒是不知不觉拉近了许多，不得不说这是一件好事，有时候他问獬豸事情对方不一定说，或者干脆装没听见，或许以后会好些，毕竟吃人的嘴软。

    ……

    自从看到天机殿的事情之后，天机阁的一些辈分高的修士就经常聚集起来参议要事，更有长须翁频频闭关，为的就是参透天机殿中一些内容的玄机，并不时有练百平或者玄机子等人亲自到计缘的屋舍前来拜访，但频率也在降低，因为有些事计缘不知，有些事则是不能说，这一点天机阁的人也是心领神会的。

    所以计缘慢慢从参悟天机的参与者，变成了等待者，等待天机阁的这些大修士能详解天机殿的画面。

    此后又有巍眉宗的一批女修赶到，也被天机阁修士接入洞天，然后一同为吞天兽小三的变化做准备，忙于布阵和疗伤等事。

    反倒是计缘和居元子有些闲了下来，在天机洞天逛了一大圈，虽然地广，但里头并无任何人烟，于是在小纸鹤带回陆山君的消息后一个月，计缘在獬豸的催促下，准备暂时出一趟天机洞天，居元子其实也想跟着，但在獬豸暗中的强烈要求下，计缘只能婉言谢绝。

    ……

    南荒洲中部偏西南位置的鹿良国，靠近陪都江口城的一处荒郊山岭之中的官道上，有一个身着青衫，髻别墨玉簪又有长发披散的男子，正慢慢沿着官道靠南的方向慢慢走来。

    计缘在沿途的官道上并没有看到多少人烟，走了这么一阵，视线中也出现了一座茶棚。

    ‘就是那了。’

    这么想着，计缘脚步稍稍加快，但速度依旧不夸张，很快来到了茶棚内，只不过这茶棚内部并无客人也无店家在，视线粗略扫过茶棚内外，有凳子翻倒，灶台那边也比较乱。

    计缘慢慢走到了茶棚内，一些桌上还摆着几只茶碗和茶壶，有个茶壶盖子开着，里头还有一些已经有些发霉的茶叶渣子，看起来倒像是一些路过的客人见茶棚无人，自己动手泡茶解渴的，只不过走的时候既没有收拾，也不可能留下茶资。

    “看来是还没回来。”

    计缘将身边的一条翻倒的凳子扶起来，又将一张桌子摆正，随后将附近桌上茶壶茶盏都收拾一下，放回了灶台那边，又顺手将灶台收拾干净。

    “不错，这地方正好，计缘，这里有炉灶，又没有什么人，我看就在这里把鱼煮了。”

    “嗯，也好，正好这两个灶炉连一起，先煮一锅水泡茶，另一个锅用来烧鱼。”

    计缘这么回答一句，袖中的獬豸就“嘿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灶台边的水缸已经快要干涸了，还有一些灰尘落叶在里头，计缘也不用这里的水，而是取出了一个翠绿的竹筒，既然要再把和獬豸的关系拉近一些，还是要下一些本钱的。

    “今天就用它烧水做鱼吧。”

    “那山神给的山灵之泉？好好好，不错不错，我都开始咽口水了，计缘你可弄快一些！”

    计缘摇头笑了笑，一挥袖，两个不算干净的锅就被清洁过了，然后拔开竹筒的塞子，不断往其中一个锅中倒水。

    “今天就两条鱼身红烧，两个鱼头炖汤，如何？”

    “嘿嘿，没意见没意见，你看着办！”

    计缘便也不理会獬豸了，开始关注灶台。

    远处的官道上，小纸鹤在山间飞来飞去，偶尔抓了虫子去找鸟窝喂幼鸟，偶尔又会到处乱窜，然后它忽然就飞回了官道，看着远处有一支两辆马车和一些骑手组成的队伍慢慢往这边行来。

    车马队伍前头，领头骑马的一名黑衣汉子着小冠劲装，远远望着道路尽头，然后回头喊了一句。

    “前方有炊烟，或许是到了有人烟的地方了。”

    汉子驾马靠近前头一辆马车，然后低声复述自己的发现，车内的几人听了似乎很兴奋。

    “有人烟了？”“太好了，快到陪都了吗？”

    “江口快到了？”

    “快，走快一点，我们过去看看，今晚应该有床睡了！”

    马车内有人下令，外头的汉子在马背上微微欠身称“是！”，然后传令队伍快速前进。

    ......

    ps：大家有空可以参加一下青藤剑和陆山君周星耀值活动，前五有粉丝称号的，似乎没啥竞争压力。

第756章 心有不安

    正烧开了水的计缘这会抬头看了看道路远方，本并不在意，但想了想还是掐指算了算，微微皱眉之后，计缘一挥袖，将边上水缸内的脏东西全都扫出，然后再朝着水缸内一点，顿时水汽凝聚之下，水缸内的水从无到有，然后水位线缓缓上涨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才停下。

    这会獬豸画卷就挂在灶台边的木柱上，画面一动不动，但却有种视线注视着锅内的感觉，看到计缘让水缸蓄水的举动，獬豸也是笑了一声。

    “你倒是心地好，可你又不是这茶棚的店家。”

    “我也没说我会招待他们啊。”

    计缘心中有事，再向道路尽头看了两眼后随口回了一句，开始整理自己的茶具，在水壶中放入茶叶，再加入些许蜂蜜，然后将烧开的泉水引入茶壶之中，不多不少，刚好一壶，一股淡淡的茶香还没溢出，就被计缘用茶壶盖子盖在壶中。

    画卷上的獬豸看着计缘手中的茶壶，忽然喃喃道。

    “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这句话是计缘衍书袖里乾坤的纲要，他当然不会不知道，遂看了一眼獬豸，带着几分自豪地问一句。

    “如何，计某这袖里乾坤，可入得你獬豸的法眼？”

    “嗯，十分了得。”

    獬豸这回答，算是给予了袖里乾坤极高的肯定了，计缘欣然接受，并且倒上一杯茶水递给獬豸，后者直接从画卷上伸出一只带着丝丝烟絮般妖气的爪子，抓住了茶杯，然后移动到嘴边小口品了品。

    “不错，味道还行……锅空出来了，该做红烧鱼了吧？”

    獬豸提醒一句，计缘看他这么急，也不拖着，将喝了一口茶水的茶杯方向，开始着手准备。

    两条大鱼裹着一层水汽从计缘袖中被甩出，悬浮在灶台之上的时候，两条鱼居然还没死，依旧活蹦乱跳地摇头摆尾。

    “鱼头炖汤，鱼身红烧，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你做主就成，肯定都很好吃，嘿嘿！”

    獬豸见识过计缘做菜，只是以前拉不下脸来，现在和计缘熟了许多，也已经拉下脸来，就只剩下期待了，而且计缘这么一位仙人专门别具匠心做出来的菜，本身就提升了菜品的层次。

    这两条鱼不需要很复杂的处理，计缘只是荡去其上的一丝丝浊气，然后用刀身轻轻在两条活蹦乱跳的鱼头上一拍，顿时将两条鱼拍晕，然后手起刀落，两条鱼就身首分家了，只是根本没有鱼血。

    这不是普通的鱼，所以计缘也不需要先把鱼头煎一下，直接丢入水中，再放入一些材料，盖上锅盖炖煮就行了，关键在于他施法定住鱼形稳住鱼鲜，否则煮出来就是一锅水。

    然后他又开始处理剩下的鱼身，做饭也是一种很好的放松和娱乐的过程，计缘其实挺享受这个过程的，切块和整理都做得一丝不苟，他处理好鱼块的时候，远处的车马队伍距离茶棚也近了。

    车马队处，骑马的众人看到是个茶棚，多少还是都有些失望的。

    “哎，是个茶棚，根本不是村落啊。”

    “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队伍里的人相互说着，而领头的骑手再次靠近马车，将这消息告诉内部的人，然后有一个男子掀开马车车窗探出头来看，显然也略显失望，但还是平心静气地说了一句。

    “靠过去吧，在那休息休息也好。”

    “是！”

    领头骑手快速回到前头，引领着车队靠向不远处路边的茶棚，同时很多人也都在细细观察这个茶棚。

    这茶棚看着不大，但有八张桌子，其中还有三张是八人大桌，以这鬼地方的情况来看，已经很可以了。

    到了茶棚边，所有人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下人在马车边放上凳子，让里头的人慢慢下来，而因为马匹太多，茶棚后面那个小马厩根本塞不下，所以车马都在路边聚堆，有专人看管。

    计缘在灶台上忙自己的，看似根本就没正眼瞧这些人，但其实也大致扫了一扫，哪怕不望气，两辆马车上的那些个人脸上就等于写着“达官贵人”的字样，只是隐隐有一股诡异的晦暗之气缠身。

    “哎，店家，你们两个怎么都不来招呼一下？”

    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遭受冷落，在马车上的人于茶棚靠外桌子上坐下之后，领头的护卫朝着灶台方向喊了一声。

    之所以问两个人，是因为獬豸此刻也因为计缘的幻术，此刻有一个人身轮廓，只是面部是一张展开的画面，但旁人是看不穿的，只道是茶棚内本就有两人。

    实际上这些护卫早就看到计缘和獬豸了，但对他们有些戒备，毕竟两人都穿着一身儒雅的衣衫，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茶棚干活的人。

    “喂，那边的店家，和你说话呢，耳朵聋了？”

    有护卫靠近灶台，戒备地朝里头张望一眼，首先注意到的是计缘手上的菜刀，边上也有护卫从另一个方向靠近，二人扫视一下，没发现其他兵刃。

    獬豸自然没有说话，就是靠在灶台边立柱旁动都懒得动，计缘则抬起头看看他们，摇头道。

    “耳朵没聋，不过你们叫的是店家，而我并不是店家，只是借灶台做个饭而已。”

    “不是店家？”

    领头的护卫上下打量计缘，这衣裳确实有一定说服力。

    “那店家去哪了？”

    计缘摇了摇头，这店家也算个道行不浅的修士，去哪了也不好预测。

    “我来的时候茶棚就没人，店家去了何处，却是不知道了。”

    领头的护卫将手按在刀柄上，眼神来回在计缘和獬豸身上扫来扫去，尤其是一言不发的獬豸。

    “那店家怕是被你处理了吧？”

    计缘根本不理会，虽然知道对方这种警惕性是好的，但还是喃喃一句。

    “被迫害妄想症。”

    然后计缘放下菜刀，将灶台上早准备好的菜籽油放入热锅中，然后将砧板上的鱼块全都倒入锅内。

    “滋啦啦啦……”

    顿时，一股油香伴随着声音飘散开来，獬豸的眼睛也一下张开，认真的看着锅内。

    那领头的见计缘和獬豸无视他，脸色有些难看，正欲怒言，身后却有声音传来。

    “好了，不得无礼。”

    一名中年儒士模样的男子从后边桌前站起来，向着计缘的方向微微拱手。

    “是家仆无礼了，两位先生还请见谅。”

    獬豸依然什么反应都没有，而计缘点了点头，回了一礼后指向身边。

    “这水缸中有清水，灶台边的柜子里还有一些茶叶，茶具都是现成的，至于茶点则全都没了，也没有米，你们自便，嗯，等我先烧好这锅鱼。”

    说完这些，计缘就专心地拿着锅铲翻炒锅中的鱼了，边上的小碗中放着酱油，计缘从蜜罐中倒出一些蜂蜜和酱油一起倒入锅中，还用千斗壶倒了一点酒水，那股混着一丝丝焦褐的香味弥漫在整个茶棚，就连坐在外侧的那些个富贵人都偷偷咽了口口水。

    “那位先生，你这一锅菜，我们买下如何？”

    领头的护卫忍不住问了一句，至于有没有毒，自然会小心鉴定。

    “抱歉，这鱼肉给多少钱都不卖。”

    这下獬豸终于开口了，而且是抢在计缘前头，低沉沙哑的声音也令人下意识会戒备。

    “十两银子也不卖？”

    “就是十两黄金都不会卖的，计某并不是那么缺钱。”

    计缘看了獬豸一眼，然后看向那领头护卫和那边似乎颇为期待的几个富贵人一眼，摇摇头继续做菜。

    计缘本来想说自己并不缺钱，但考虑到实际情况，还是降了一个层次，他手上动作不停，顺手盖上了锅盖，顿时所有香气都被封了起来，然后炉中火焰跳动剧烈，燃烧远比正常柴火猛烈。

    听到计缘不为金银所动，獬豸莫名松了口气，而计缘则是眉头一跳，感情这獬豸以为他很财迷咯？

    “那你占了两个灶，什么时候用完？”

    护卫语气比较重，计缘看了一眼灶台，回答一句“还需二十息即可。”

    结果真的只过了二十息，计缘就从灶台旁的橱柜中取了碗盆，然后两个锅盖一起打开。

    在那么一瞬间，有奇异的香气弥漫在整个茶棚，令闻者心醉，只是这香气持续了两息就迅速减弱了下来，虽然依旧十分诱人，却也不是能迷得人欲罢不能了。

    “终于好了终于好了，嘿嘿，端桌上，端桌上！”

    獬豸迫不及待地将鱼头汤端上桌，计缘则端着一大盆鱼肉，那盆完全是一个脸盆，满满一盆都是红烧鱼肉。

    “这么多……他们吃不完吧……”

    “是啊，咕……”

    计缘取了一只干净茶杯，倒了一杯茶水，然后亲自走向那边的儒士模样的男子，却被护卫拦下，于是将茶水递给护卫。

    “这茶算是计某请你喝的，至于鱼肉，看似多，实则不经吃，我要是送你们一些，有人就不开心了，这鱼非鱼，不可轻售，君所愁非人事，自不能轻治。”

    “哼！”

    獬豸冷哼一声。

    “计缘，跟一群凡夫俗子说这么多干什么，快来吃鱼了，不然我就自己吃光了！”

    “来了。”

    计缘离去，在那边位置上落座，而獬豸的话却令儒士心中一震。

    ‘难道这两个是什么隐士高人？或者说，根本不是凡人？所求非人事……’

    而在那一边，拿起筷子咀嚼着鱼肉计缘，心中的不安感也在逐渐加强，视线那模糊的余光不时就会看向那边的儒士老爷，对方只是个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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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7章 不详之根

    那一边的獬豸丝毫不跟计缘客气，那句“不然我自己吃光了”似乎也不是开玩笑，计缘就离开这么一会，再回去就发现鱼肉明显少了一些，幻化的男子脸上，画卷上獬豸的口腔不断在蠕动，幻化出的手用筷子又夹了一块大的鱼肉，一下塞进画中。

    “不错不错，闻着香吃着更香，计缘你这厨艺也是一项了不得的神通了，平平无奇的一条水之精粹所化的鱼，在你手中简直化腐朽为神奇，只可惜这神通不能收人，但也是好，非常之好！啧啧啧……呜呜……”

    獬豸赞不绝口，自如地操控着幻化出来的手不停夹鱼肉，在口中品了味道再快速咀嚼才咽下，不断含糊地重复“好吃，好吃”之类的话。

    计缘面色带笑，心中暗道：‘谁说这做菜的神通不能收人？’

    “觉得好吃就行，计某还怕这手艺上不得台面，被你獬豸嫌弃呢，不过你这动作也该缓和一些，也得有个吃相啊……”

    “哈哈哈哈……我管他什么吃相坐相，你计缘也是被这些条条框框束缚，哪那么多规矩。”

    计缘越是说，獬豸下筷子就越是勤快，往往两三块大大的鱼肉入嘴之后才开始快速咀嚼，而筷子已经又伸向盆中。

    计缘看这情况不对头，也加快了速度，他吃相虽然看着斯文，但下筷子的速度可丝毫不慢，这可是练过的，虽然今天主要是请獬豸吃鱼，但计缘可没打算少吃的。

    只不过计缘的注意力，始终有三分在留意那边看着富贵的儒士和其他人，所以相对也就没法全力发挥。

    “好吃好吃，我再试试这鱼汤！”

    獬豸口中咀嚼着鱼肉，伸手打开了一边还盖着的大砂盆，盖子一掀开，就好似打开了什么封印，一股浓郁的鲜香涌出，好似带着错觉般的微光弥漫在砂盆周围。

    “妙啊！原来真正精华都在这一锅鱼汤里头呢！”

    獬豸迫不及待地端起碗，用汤勺满满撑了一碗，更是用筷子掐了鱼翅和下面连着的一大块肉，以及其中一个鱼头脸颊上的活肉。

    计缘眉头一挑，不由看向獬豸。

    “你这家伙，沉睡了这么久，倒是还蛮会吃的！”

    “嘿嘿，过奖过奖！”

    獬豸回答一句，滋溜溜地喝了一大口汤，面上的画卷上，那画中神兽居然升起一股淡淡的红光，神兽面上更是露出一丝陶醉。

    “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之一，真不错……若囚困于此只为今朝，似乎也是有一些值得的！”

    计缘咧了咧嘴，也说了一句“过奖”，然后才补充道。

    “我可只有这两条鱼了，你就算是奉承我也没用。”

    “哈哈哈哈哈哈……”

    獬豸大笑起来，笑得十分开怀，他对于鱼肉鱼汤的味道非常满意，但更对计缘对他獬豸的这个态度感到愉悦，换成他人，谁敢说他獬豸奉承人？

    “我说计缘，区区两条水精凝萃所化之鱼，你已然化腐朽为神奇，将来我们抓个更了不得一些的东西，我来动手，你来下厨，岂不快哉？”

    计缘愣了一下，看向獬豸画卷下意识问了一嘴。

    “什么更了不得的东西？”

    画卷上的獬豸好似走近画框，一张威严的兽脸贴在画纸上。

    “比如说，鸾鸟之卵，天龙之筋，山膏之蹄之舌，鹿蜀之腿，犰狳之肉……”

    即便是如今的计缘，听到这话也忍不住暴汗，若非定力奇佳又加上身魂控制如一，说不得就冷汗留下来了。

    “这些东西就算了，且我与应老先生是至交，龙筋岂可吃得？且我有一曲《凤求凰》，乃凤鸟所馈，鸾卵又怎么取用？”

    獬豸很认真地看着计缘，点了点头。

    “有道理，那龙凤之属便不予考虑！”

    计缘只能摇头笑笑，结果低头一看，鱼肉又肉眼可见的少了相当一部分，感情这獬豸嘴上话不停，吃肉的速度也不减下来。

    另一边，除了有几个护卫在收拾本就已经很干净的灶台，也忙着从马车上取下粮食和菜品准备做饭，其他人包括那儒士和另外几个眷属，全都被计缘和獬豸那边的鱼香吸引，不少人频频咽着口水。

    而獬豸说话也口没遮拦，嘴里一些话也传到了旁人耳中，什么水之精粹之类的完全听不定，可生猛吃龙吃凤的真就有些吓人了，并且那一大盆子鱼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减少，而坐在桌前的计缘与獬豸两人，却连肚子都不鼓起，也是十分骇人。

    “老爷……此二人，若非高人，恐是异类啊……是否立刻开拔？”

    护卫头领之前对计缘和獬豸脾气差一点，可现在当然也回过味来了，眼前这二人明显有很大古怪，而且其动作丝毫不像是武者，在南荒洲这地方，妖魔鬼怪这种虽然也不是天天有，但正常人都还是知道一些的，也有一些规避的土法，最常见的就是装作不知远离。

    那儒士手中还端着计缘送过来的一杯茶，茶水余温未消，正是适饮的时候，他摆摆手示意护卫稍安勿躁，他之前心中正忧愁着呢，这会见到这两人也不想直接离开。

    “我观那二位先生定是高人，一会我还要求教呢，对了，去把我们备着的好酒取来，一会将昨天所猎的鹿肉好好处理一下，也请他们尝尝。”

    “是！”

    护卫头领只能领命，然后继续对计缘和獬豸小心戒备，哪怕眼前二人可能是高人，但遇上恶徒的可能性更大。

    “对了老爷，您稍等。”

    护卫快步走向马车方向，不一会提着一个用布罩着的东西走了回来，将之放在一侧被桌子和人遮挡的地上，掀开布罩，里头是一个鸟笼，笼子里有两只金丝雀。

    护卫从笼门处快速伸手，抓住一只金丝雀，然后以一根银针点了点儒士手中茶杯内的茶水，将之点到金丝雀的嘴上，小鸟几乎是闻到茶香就迫不及待地张口含住了银针，将茶水吮吸入口中。

    这边喂金丝雀尝茶水的时候，计缘和獬豸都注意到了，只是不屑侧目而已。

    金丝雀本身就是灵性很高的一种鸟，对气息尤其敏感，能用来辨污秽识毒性，这两只更是尤其如此，有法师专门训练过的，而它们辨别的方式也很简单，就是以身试毒。

    等了一小会，被放回笼子里的金丝雀毫无异样，甚至感觉它双目明亮十分欢快。

    “老爷，这茶水应当没问题。”

    那儒士就等着这一句话呢，听完就轻吹茶面，然后抿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直接将茶水一饮而尽，在茶水下肚的那一刻，就感觉有一股暖流随着茶香一起入肚，然后汇入四肢百骸。

    “好茶啊……”

    喝完茶，儒士几乎已经能肯定自己遇上高人了，说不定这高人就是专程在这里等他的，之前有法师说，真高人难寻，市井能见者十有**道行不够，还有相当一部分则是专门行骗的。

    儒士心中直觉强烈，直接站起身，快步来到了计缘和獬豸的桌前躬身纳头便拜。

    “在下黎平，曾任阳山郡守，如今是辞官白身，正有苦恼经年未决，今日得遇两位高人，还望两位高人指点！”

    计缘转头看着这个儒士还没说话，獬豸倒是先冷笑一声。

    “你当没当过什么大官有必要告诉我们？”

    这句话说得儒士微微一愣，然后有些尴尬，还是计缘替他解了围，抓着筷子坐在凳子上随意回了一礼。

    “先生不必多礼，快起来吧，你有什么事，还等我们吃完鱼再说，也不急于这一时。”

    “不错，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獬豸附和一句，但嘴上和手上都没停。

    “是！”

    儒士又退了回去，坐在靠得更近的桌旁候着，边上有护卫过来也只是摆手示意。

    计缘又吃了一会，动作缓和了一些，只是再喝了两碗就放下了筷子，让獬豸独自解决，自己则起身来到了那儒士身边，候着已经赶忙起身行礼。

    “计某坐这可以吧？”

    “先生请随意！”

    “嗯，说说吧，究竟何事？”

    计缘在桌边坐下，伸手往边上一招，那摆在鱼盆边上的茶杯茶壶就自己缓缓飞了过来。

    儒士略微收心，赶紧娓娓道来。

    “先生，我黎家几代单传，到了我这一辈，迟迟没有诞下子嗣，一妻三妾先后怀胎几次，却频频流产，家中请过诸多高人，做过许多法事，也曾有能呼风唤雨的神仙前来，皆言我家福泽深厚，本无大碍，说不出无子无女之根……”

    计缘微微皱眉。

    “我观你气相，如今该是有子孙气存在的啊。”

    “对对，先生说得是，如今家中妻子确实怀有身孕，可这身孕……别人怀胎十月，我妻已然怀胎快三载，已然不见胎儿诞下呀……”

    计缘之前的那种不安感一下子又强了许多，不用掐算也知道，这胎儿恐怕十分不详。

第758章 黎府胎气

    “三年都没生下来，那岂不是鬼胎了？”

    獬豸见计缘没有和他抢了，吃得也不是那么快乐，咀嚼着鱼肉还留意计缘这边的动静，自然也听到了那儒士的话，但他可不会顾及对方的感受。

    黎平听到獬豸的话，脸色当然不太好看，但也不敢发怒，只是看向那边不停夹鱼吃的獬豸，解释道。

    “这位先生所言差矣，夫人身边多有名医看护，胎脉一向平稳，更请过法师来看，皆言夫人状态不差，腹中胎儿亦是健康，只不过，只不过……”

    “只不过迟迟不降生？”

    计缘接口这么一问，黎平便也点了点头。

    “是啊，迟迟不降生，这可如何是好，眼看已经快三年了，夫人这肚子虽然不是一直在变大，但全家人都越来越忧心，不但遍访名医法师，此前我更是奏请京师，只是没有回音，此番我准备进京，去当面求见圣上，恳请圣上看在我为朝廷效力半辈子的份上，让国师摩云圣僧来看看。”

    计缘闻言再次打量了一下这名为黎平的儒士，确实他虽然官气暗淡似乎是已经没有官职在身了，但官气始终不散，说明很大可能会再次为官，也说明对方在皇帝心中还是有一定位置的。

    “这么说黎老爷这是在进京的路上？”

    “不错，路途遥远，已经走了半个月了，如今接近了陪都江口，估摸着至少还得要一个月才能到京城，不过今日得遇两位高人，或许可以免了我此次进京之事……”

    说到这里，黎平的声音低了一些，小心地询问计缘。

    “不知先生，可愿去在下家中看看？”

    “你就确定计某能看得出你夫人的情况？兴许我去了什么用都没有呢。”

    黎平心里想的是此去京城八成是连皇上面都见不到，希望十分渺茫，见到面前两位算是死马当活马医了，但嘴上不能这么说，面色十分郑重的看着计缘，站起身来。

    “先生说得哪里话，在下见二位先生就知晓绝非凡俗，方才先生那一手隔空取物更是仙来之笔，比在下见过的大多数法师都要举重若轻了，还请先生救救我黎家，不论成与不成，必有厚报！”

    黎平一边说，一边向着计缘再次行大礼，话语和礼数算是做得无可挑剔。

    计缘想了下，看了看那边虽然吃着鱼肉，但注意力摆在这边的獬豸，再回头看向黎平，伸手将他的身子扶正。

    “黎老爷不必多礼，计某也确实想要去你家中看看，等你们吃完午饭，我们就启程回你家中。”

    黎平大喜过望，赶紧再次躬身行礼。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我黎家必有厚报，若是能成，必不忘两位先生大恩。”

    “嘿，是计缘愿意帮你，和我可没什么关系，不用算上我。”

    獬豸轻笑一声，继续大快朵颐，而黎平只是尴尬笑笑，獬豸这么说，他也不能说什么，只是感激地看着计缘，至少这面上的感激，在计缘看来还是有几分真诚的。

    “好了，坐吧，喝茶，这茶水也是珍贵之物，常人难得几回尝。”

    计缘提着茶壶为黎平续上一杯茶水，后者赶紧坐下，细细嗅着茶香，这茶水刚刚喝过，现在还浑身暖洋洋的，消耗比起一些法师仙师炼制的丹丸更强。

    不过计缘也就为黎平续上了一杯，之后哪怕黎平茶杯空了，也再没给他倒过，黎平当然也不敢自己拿着边上的茶壶倒茶，这茶水非同一般，周围是个人都知道了。

    没过多久，那边已经准备好的菜食，虽然没有计缘做的鱼香，但也算是丰盛，有菜有果也有肉。

    “老爷，饭做好了，还请移步用膳！”

    下人将饭菜都放到边上的一张桌上，然后才来汇报，黎平当然邀请计缘和獬豸一同用餐。

    “二位高人，我们这边还有好酒好菜，再来吃一些如何？”

    计缘只是微笑摇了摇头，起身坐回了獬豸所在的桌边，那边的鱼肉已经所剩不多，而獬豸更是对黎平他们的饭菜没有任何兴趣，连回应都欠奉。

    既然高人没兴趣，黎家一行当然就自己吃了，而计缘和獬豸就在自己的桌前吃鱼，到了快吃光的这会，獬豸忽然也斯文起来了，一块肉得细嚼慢咽好一会。

    计缘看看獬豸这样子，恶趣味地猜测着是不是他不想自己吃光了看着别人吃饭。

    黎家车队的人这次吃饭当然也顾不上细嚼慢咽了，众人只是匆匆吃完，就准备启程了，那边的护卫则早已经在商量这事，等老爷吃完了就凑上来说。

    “老爷，既然我们要立刻返程，那下午快马加鞭沿着原路返回，应该能到我们上一个宿营的地方，会方便一些，两位高人若是没有行礼，可选择骑马，或者坐在后面那辆马车上，也宽敞一些。”

    护卫头领还是不希望这两个在此处撞见的高人和自家老爷同处一个马车，不过计缘却站起来笑了笑道。

    “不用这么麻烦，回去也要不了多久，既然你们吃完了，那我们现在就走。”

    说着计缘看向那边的马匹和马车，随手一挥袖，大袖仿若错觉般不断延伸，一阵清风过后，两辆马车和十几匹马全都被收入了计缘的袖中，看管在马车边上的护卫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而其他人则已经全都呆住了。

    “实不相瞒，你家夫人腹中的胎儿，计某十分在意，早些去看看为好。”

    黎平愣愣看着计缘。

    “先生，我们的车马，都去哪了？”

    “黎老爷放心，车马皆在计某袖中，完好无损，嗯，诸位可准备好了？”

    一边的护卫统领下意识问了一句。

    “准备好什么？”

    “呵，自然是准备好随风而去，若是感到心慌就闭起眼睛。”

    说完，计缘也不等这些人回答，再一甩袖，在众人感受中，只觉得一道清风拂面，吹过茶棚里里外外的众人。

    然后下一刻，所有人脚下一轻，伴随着微微失重的感觉，全都双足离地飞天而起，随着计缘一起奔向天空。

    “啊啊啊~~~~”“娘啊，我下不去了！”

    “飞，飞了！”

    一些人大呼小叫，一些人神色激动，还有一些人则干脆闭上了眼不敢看，因为这拔升速度非常快，短短的时间下方茶棚已经变得很小，往下看也变得极为恐怖。

    “仙长，仙长……小心些飞……”

    黎平心中极为激动，但此刻也非常心慌，连连叫唤着。

    “安心站稳！”

    计缘心念一动，众人脚下弥漫起雾气，随后快速生成一片白云，让他们脚下又有了落足的地方，虽然感觉软绵绵不受力，但比刚才好多了。

    獬豸姗姗来迟一步，从下方飞起，也落到了计缘身边的云头，只不过他懒得看后面那些满面激动不已的人，身躯化为青烟散去，而画卷自动飞向计缘，最后飞入了袖中。

    “仙，仙长，我家住葵南郡城，距此近千里之遥……”

    “嗯，知道了。”

    计缘应了一声，也不见他掐诀施法，心念所动，带着众人自驾云向着葵南郡城的方向而去。

    黎平等人小心地看着天际的景色，更看着下方移动的山河，心中的激动难以表达，只是在后面不时会抑制不住的议论途径了哪里。

    黎平心中也升起极大的希望，知道今天是遇上真正的仙人了，心中的希望前所未有的强烈，本想多和计缘搭搭话，但一方面恐高，一方面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在身边两个护卫的搀扶下激动的看着前方，也听着后方下人关于飞天的激动情绪。

    在高天之上看大地移动似乎并不是很快，但实际上速度超乎黎平等人的想象，他们不一会就会讨论到了哪里，之前用了多久，并且根本没感觉过去多久，就已经见到了葵南郡城。

    白云的高度开始慢慢下降，而速度感也越来越强，没过多久，计缘直接就带着众人落到了黎府外的大道上，周围来往的人仿佛看不到这一行这么多人从天而降一样，该走走，该逛逛，就连黎府大门前的两个家丁也对他们视而不见。

    计缘再一甩袖，之前被收入袖中的车马全都从袖中飞出，落到了府外的空地上，车辆完好，倒是那些马匹似乎微微受惊，不停顿足显得有些不安，有几个护卫几乎是处于本能地快步向前，去牵住缰绳安抚马匹。

    黎平也好似还在梦中，左右看看再看向黎府匾额，确认是已经回到了家中。

    “黎老爷，还不去叫门？”

    计缘的声音传来，黎平才如梦初醒。

    “对对对，仙长稍等，仙长稍等，我去叫门，呃对了，另一个仙长呢，我看他上了云彩就消失了……”

    “不用叫我仙长，如之前那般叫我先生即可，至于那位道友，他不愿管这事，睡大觉去了，黎老爷不必挂心。”

    “是是，如此在下便放心了！”

    黎平点头过后，擦了擦之前天上紧张出来的汗水，亲自都在府门前。

    “你们在干什么？没见到老爷我回来了吗？还愣着干嘛？”

    这么几句话下去，守在黎府大门前的家丁闻声愣了一下，仔细一看府门前的大道，好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车有马，站了好些人，正是自家老爷和出门的府内人。

    “还愣着？刚刚打瞌睡了吗？”

    “哎哎，老爷！”“老爷回来了！”

    “老爷，是小人之过，没见着您回来，但刚刚可没打瞌睡啊……”

    “好了好了，大开正门，再去府中通知一声，一起收拾东西，让家中准备设家宴！”

    “是！”

    见老爷不怪罪，两人赶忙领命，然后一起推开大门，黎平则赶紧回到计缘身边，伸手往府内引请。

    “先生，请！”

    “嗯！”

    计缘苍目睁开法眼如镜，看着整个黎府气相，更能见到后院一股浓厚的胎气，见此气，仿若能看到一个粉嫩可爱的婴孩蜷缩着。

    只不过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没有任何邪祟的感觉，却令计缘产生强烈不详感。

    ‘果然是这孩子有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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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9章 想活

    “先生，快快请进！”

    黎平又重复了邀请了一遍，计缘这才动身，随着黎平一起往黎府大门走去，身后的众人除了一部分需要赶马车的护卫，其他人也紧随其后。

    哪怕黎平现在并不是什么大官了，但贵人二字还是称得上的，府邸是高门大院，不过此刻黎平自然是没心思带计缘逛逛的，在进了大门之后就试探性地询问计缘的意向。

    “先生，可是先等厨房准备膳食？”

    计缘看看黎平，不久之前才吃过午饭，这么问当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走，去看你夫人要紧，计某来此也不是为了吃饭的。”

    “是是，先生请随我来，你们，快去夫人那边准备准备。”

    黎平对着身边跟随的下人吩咐一句，然后带着计缘直接往后院方向走。

    在经过后院与前院相连的花园时，得到消息的黎家妾室也出来迎接，一同出来的还有下人搀扶着的一个老夫人。

    “老爷，您回来了！”“老爷！”

    几个妾室行礼，而老夫人则在下人搀扶下走近几步，黎平也快步上前，搀住老夫人的一只手臂。

    “儿啊，京师路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黎平向着几个妾室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自己的母亲。

    “娘，孩儿这次回来，是因为在中途遇上了高人，我去京师也是为了求圣上请国师来相助，如今得遇真高人，何必多此一举？”

    老夫人听闻点点头，看向稍远处的计缘，这先生气度确实不凡，而且其他都是自家下人，想必儿子说的就是他了，遂也微微欠身，计缘则同样微微拱手以示回礼。

    只不过老夫人在礼貌性地向着计缘行礼的时候，也低声询问着自己儿子。

    “儿啊，你确认这是真高人？”

    “娘，您猜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见母亲看来，黎平没有多卖关子，指了指天上。

    “我们是随着计先生一起腾云驾雾飞来的，去时半月有余，回来不过瞬息，千里之遥片刻即归！”

    老夫人微微一愣，看向自己儿子，见到了一张十分认真的脸，心中也定了一定，微微用力推开自己儿子，再次向着计缘欠身，这次行礼的幅度也大了一些。

    “我黎家几代单传，玲娘腹中胎儿是我黎家如今唯一的血脉延续了，还望先生施以妙法，只要能保住胎儿顺利降生，黎家上下必然竭力相报！”

    老夫人年岁很高了，行大礼显得有些颤颤巍巍，不过这次计缘没有回礼，只是法随心动，自有一股气流将老人托起，而计缘此刻平和而略显淡漠的声音也在众人耳边响起。

    “只是保住胎儿么？”

    计缘声音很轻，也没有什么后文，似乎也无什么情绪，但黎平和其母却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计缘已经重新迈步向后院方向走去。

    黎平和老夫人反应过来，这才赶紧跟上。

    “先生，且慢行，我来带路！”

    黎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计缘只是淡淡回道。

    “我知道在哪。”

    黎府虽大，但格局周正，一般正妻所居位置还是能推断的，而且此刻的情况也不需要计缘做什么推断，那股胎气在计缘的法眼中如黑夜中的明火一般强烈，不存在找不到的情况。

    绕过几个院落再穿过走廊，远处拱门内院的地方，有诸多下人随侍在侧，想来就是黎平正妻所在。

    “先生，就是那。”

    黎平赶紧加快脚步上前，那边的下人纷纷向他行礼。

    “老爷！”

    “嗯，闲杂人等都退下。”

    计缘之前一段时间脚步较快，这会也就黎平和几个护卫跟得上，那老夫人和三个妾身都甩在身后呢。

    一些侍卫和男仆都听令退开，剩下几个丫鬟和一个背着木箱的郎中模样的人在门前，两个丫鬟轻轻推开屋舍内的门，计缘耐心等候在门外，双目随着大门打开微微张大。

    室内点着的烛火因为推开门的风吹拂进去，显得有些跳动，里面窗户都闭着，有一个丫鬟陪在床前，那股胎气也在此刻更加强烈，但计缘注意点不完全在胎气上，也着眼于床上的那个妇人。

    因为胎气的关系，即便妇人是个凡人，计缘的眼睛也能看得十分清晰，这妇人脸色暗淡发黄，面如枯槁，骨瘦如柴，已经不是脸色难看可以形容，甚至有些吓人，她盖着微微鼓起的被子侧躺在床上，枕着枕头看着门外。

    “嗬……嗬……老，老爷……”

    计缘回头看向黎平，再看向远处刚刚到达院子拱门位置的老妇人，黎平脸色有些惭愧，而老夫人为了快速跟上则有些气喘。

    难怪这老夫人口中一直请计缘保住孩子，看这母亲的样子，人们多会以为肯定是挺不过分娩阶段的。

    即便有些怕计缘的目光，黎平还是硬着头皮接近解释道。

    “先生，玲娘这状况绝非我等有意为之，府上名贵药草滋补食材从来不断，更是从一些有道高人处求来过灵丹妙药，都给玲娘服用过，但怀胎三载，还是渐渐成了这样……”

    计缘的目光看不出变化，只是回头看向室内，一言不发地跨入显得有些昏暗的里面。

    “门窗为何不打开？”

    黎平看向身边的郎中，后者赶紧回答。

    “黎夫人身体虚弱，易受风邪，遂闭门不开，不过在天气晴朗无风之日，还是会想法让她晒晒太阳的，只是这半年来，黎夫人身体越来越差，行动也多有不便了。”

    计缘也不作什么回应，直接走到了妇人身边，那守着的丫鬟被计缘背后的黎平挥退，而妇人此刻也明白计缘应该是老爷请来的，不是什么名医就是什么法师。

    “先生……”

    “黎夫人不必开口。”

    计缘上下打量妇人的话，着重看着裹着被子的地方，如今的天气已是初夏，虽然还不算热，但绝对不冷了，这妇人裹着厚重的被子，鬓发都搭在脸上，显然是热的。

    床沿边上挂着很多配饰，有符咒有红线，其中部分还有一些常人不可见的微弱的灵光，显然都是黎家求来护持的。

    “方便的话，我想看看黎夫人的肚子。”

    “是！”

    黎平回应一句，亲自上前走到妇人床边，伸手轻轻将被子往床内侧掀去，露出妇人那隆起幅度稍显夸张的肚子。

    看这肚子的规模，说里头是个三胞胎常人也信，但计缘知道只有一个孩子。

    在计缘眼神落到妇人肚子上的时候，甚至能见到胎儿在腹中动，将黎夫人的肚子撑得微微变化，那股胎气也变得尤为强烈。

    如此近的距离，计缘甚至能感受到胎气中孕育的那种不详的感觉几乎要化为实质，好似一种不断变化的极光，深邃诡异而不可捉摸，却令如今的计缘都有些悚然。

    有那么一瞬间，计缘几乎想要一剑点出，但胎儿的本质却并无任何善恶之念，那股不详不安的感觉更像是因为本身有些超出计缘的理解，也无恶意丛生。

    “獬豸，感觉到了吗？”

    计缘以呢喃的声音询问一句，袖中獬豸低沉的嗓音也传到了计缘耳中。

    “到了这儿怎么可能还感觉不出来，我就说你对那姓黎的这么在意是为何，原来你早看出问题了。”

    “可知这胎儿的情况？”

    计缘这么问，獬豸沉默了一下，才回答一句。

    “看不透，看不清。”

    计缘闻言沉默不语，一边的黎家人也不敢打扰，倒是床上的妇人说话了，他身体虚弱，说话声音也低。

    “这位，先生……我，我还有救吗……”

    计缘看向妇人，对方眼角有泪水溢出，显然并不好受，而且似乎也明白在老夫人眼中，自己这个媳妇不如腹中古怪的胎儿重要。

    计缘能察觉出这妇人对自己腹中胎儿的恐惧，或许她能一天天一点点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被吸收。

    “放心，有救！”

    计缘的声音中正平和，带着一股抚平人心的力量，让床上妇人闻言感到莫名安心，呼吸也平静了许多。

    “先生，当真？可，可是能母子平安？”

    黎平也听到了计缘的话，略显激动地问了一句，计缘看了他一眼。

    “计某自当……”

    计缘的话还没说完，一声洪亮的佛号就传遍了整个黎府，也传到了后院。

    “善哉大明王佛，老衲摩云，前来拜会黎大人！”

    “摩云圣僧？国师！”

    黎平一愣，然后惊呼出声，然后赶紧对计缘道。

    “先生，国师来了，我去迎接！您……”

    计缘摆摆手，却连头也不回，依然看着妇人隆起的肚子，那一声佛号是洪亮，但道行高低也闻声可辨，主要是佛号中禅意虽有却达不到某种高度，那佛法自然也是如此，至少还达不到令计缘能侧目的程度。

    黎平没多说什么，快步离开屋舍，而妾室和黎家老夫人自然也得一起去迎接，屋内一下子只剩下了计缘和妇人，以及那个贴身丫鬟，当然屋外还有不少护卫和那个郎中。

    此刻床上的妇人眼泪再次从眼角流下，嘴唇微微颤抖。

    “先生，求您救我……他们肯定是要您保住孩子，可我想活，我也想活！”

    “放心，你死不了的！”

    计缘叹了口气，话虽如此，若这胎儿降世，妇人在生产那一刻几乎必死，但他计缘两辈子可都没有违背承诺的习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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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0章 真高人当面

    另一边，黎平和黎家人也纷纷急匆匆赶往大门方向，这速度比之前跟随计缘一起往后院走只快不慢。

    来到正门的位置的时候，两次快步甚至小跑赶路的黎平已经满脸是汗，而黎家老夫人居然也没落下太远，在黎平整理衣冠的时候也匆匆跟了上来。

    几人将衣冠整理好了再用手绢粗粗擦去脸上的汗水，才从门旁走到门口，第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站在门外慈眉目善的老和尚，老僧穿着一身红文金线的袈裟，正手持念珠微微垂目诵经。

    “老爷……”

    一旁门边的下人行礼后想说些什么，被黎平抬手制止，然后看了一眼身后的老母亲和妾室，微微拉起衣衫下摆，跨过门槛慢慢走到外面，直到从阶梯上下来，到了老僧面前两步之外。

    “草民黎平，拜见国师大人！”“民女拜见国师大人！”

    在黎平的带领下，黎家上下包括下人在内全都躬身对着老僧行大礼。

    这时候老和尚才抬起头来，看向黎家众人。

    “善哉大明王佛，黎大人还有众位善信，快快请起，老衲摩云，自京师而来，皇上请我来医治一下令夫人的病。”

    “圣上还记得我，圣上……黎某一介草民，还能承蒙圣上厚爱，万死不足以报啊！”

    黎平情绪激动，拱手朝着京师方向再三作拜，然后以袖拂面，擦擦眼角的泪花后看向老和尚。

    “国师大人，您来了，那我夫人和孩子就都有救了……”

    说着，黎平赶忙招来一个下人吩咐道。

    “快，让后厨多准备一些素菜。”

    “是！”

    摩云和尚此刻口中依旧经文不断，眼神却也在看着黎府的情况，见黎家气相升腾极为恢弘，尤其是那一股子孙气旺盛热烈，恐怕这孩子十分了得，之前听皇帝说黎夫人怀胎三年，摩云和尚本以为是假的，如今一看倒是有几分可信了。

    “国师大人，请随我进府，我先安排国师大人住宿。”

    “不急，先去看过令夫人再说，皇上可是叮嘱老衲，务必保住你家妻小的。”

    黎平赶紧再次伏身下拜。

    “国师大人慈悲，请随我来！请！”

    黎平在前引路，老和尚也慢悠悠跟随，这次速度十分正常，众人无需紧赶慢赶了。

    距离自己正妻所在的院落还有一段路的时候，黎平像是才想起来，一拍脑袋对身边的老和尚说道。

    “对了，国师大人，黎某之前遍寻名医和高人为夫人治病，此刻在夫人屋内正有一个请来的高人在查看夫人的情况，国师大人一会不要见怪。”

    老和尚双目下垂，始终提着念珠念经，一会后才和善地回答。

    “无碍。”

    黎平微微放心但又想到什么，又对着一边的护卫统领眼神示意一下，后者心领神会，快步先行离去了。

    黎夫人的贴身丫鬟已经帮她小心擦干了眼泪，也是这会，护卫统领快速来到黎夫人的屋舍院落，然后在门口张望一下才放慢脚步进去，那国师到底如何他只听过传闻不清楚事实，而眼前站着的这个怕是真神仙，他可不敢怠慢。

    “计先生，外头莫云圣僧来了，他是我朝国师，奉旨来医治夫人的，他现在过来看看夫人情况，不知方便不方便？”

    计缘回头看了护卫统领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后者见这位高人没有什么反感情绪，也心头微松。

    护卫统领退去之后，计缘继续看向妇人。

    “黎夫人，心可平静一些了？”

    “嗯！刚刚哭泣失态，让先生见笑了……”

    “无妨，我知道你十分痛苦，给，吃掉果肉，将核含在嘴里。”

    说话间，计缘已经从袖中取出了一个青中带红的大枣子递给黎夫人。

    “这是，枣子？”

    这枣子很大，卖相极佳，并且一直以来已经没有什么胃口靠着强迫自己灌食维持的黎夫人，在看到这枣子的时候也咽了口口水，更是下意识伸出虚弱的手去接。

    计缘示意一边想要帮忙的丫鬟别动手，将枣子塞入黎夫人手中，后者握住枣子，就感觉到一股微微的暖意，然后放到嘴边啃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黎夫人牙关间响起的同时，一股清爽的香气也从破碎的枣面上飘荡而出，引得一边的丫鬟看着这枣子频频咽口水。

    “好甜，好脆……”

    黎夫人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几口下去就将这么一个鸡蛋大的大枣子啃了个干净，咀嚼着果肉咽入腹中，顿时有一股暖意和清气散入身体，沉重的负担和痛苦似乎也缓解了不少，而枣核吮吸在口中依然有丝丝甜意和清气不断。

    黎夫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了一些，虽然依旧十分枯瘦，却意外地不是很骇人了。

    “多谢先生，我，好受多了！”

    “嗯。”

    计缘随口应了一句，一双苍目看着黎夫人的肚子，心中沉思的是如何让这个婴儿以相对安全的方式降生下来。

    观察了这么久，计缘又多看出一些门道，这胎儿给他的感觉虽然有些不详，但也算是本能地在保着自己母亲了，否则妇人早就被吸干了。

    当然，这一切也有可能是因为胎儿太过的话自己也会没有了依托之处，但至少计缘还是更愿意往好的方向去想。

    “国师，请，我夫人就在屋中！”

    黎平的声音先从外面传来，然后是他的身子进入屋内，率先向着计缘行了一礼。

    “计先生，我朝国师摩云圣僧到了。”

    说着，黎平再侧身后向摩云和尚一引计缘方向。

    “国师大人，这位是计先生，也是来为我夫人治病的高人。”

    “大师好。”

    计缘向着这国师点了点头，后者也是一声佛号回应。

    “善哉，计先生好。”

    不过在和尚心中，这计先生只怕是沽名钓誉之辈，毕竟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看来都是一介凡人，只是他也没有当面拆穿让对方下不来台。

    而在计缘眼中，这老和尚的力法神光还是比较通透的。

    两人相互礼貌了一下之后，老和尚运起自身法目望向黎夫人，看其气色微微点头，然后看向其腹部，眼睛微微一亮，下意识走近几步。

    “好胎相，好胎相啊！此子降生注定不凡！”

    国师这么说，黎家人自然是很高兴的，但黎平也没有昏头，带着忧心看了看计缘再看向国师。

    “国师这么说黎家自然是高兴的，可是我夫人她已经太虚弱了，而胎儿迟迟没有出生的迹象，这可如何是好？”

    “嗯？令夫人虽然消瘦，但气色不错，只要辅以足够的食补，再结合药补，定然能补足元气的。”

    气色极佳？

    黎平和黎老夫人愣了下，走近看了看床上妇人，后者面色恬静，难得没有什么痛苦，且脸色也比较红润。

    妇人口中还含着枣核，这会也顾不上口中含物说话怪，轻声说道。

    “老爷，是计先生施药救我，我才好过了一些，刚刚还是十分痛苦的。”

    妇人一说话，口中枣核的异香就有些散溢出来，让闻者精神一振，更是让老和尚也侧目，妇人口中的异香如此特殊，灵韵溢而不散，除了被人吸入鼻腔中的一丝丝，还会回转到妇人口中，随着津液吞咽下去，绝非简单之物。

    这枣子是计缘特别挑了一颗分量足的，并且早就穿透了枣核，令内部特殊的灵气能缓缓流出。

    老和尚心念急转，一下抓住了关键，立刻转身面向计缘，双手合十躬身下拜。

    “小僧有眼不识高人，还望先生见谅，善哉大明王佛！”

    计缘微微拱手。

    “大师本就并无任何冒犯失礼之处，不必如此。”

    黎家人面面相觑，不敢搭话，但心中的激动加深了不少，一边的护卫统领更是心中暗想，果然还是这位先生高明，虽然他不知道这国师一开始为何没分辨出来。

    “先生打算如何救助黎夫人？”

    计缘视线看向黎家众人，老和尚心领神会，转身道。

    “黎大人，黎老夫人，我与先生要商议一下，尔等先退出去吧，留一个丫鬟照顾黎夫人就够了。”

    “呃，那，我等先出去了……”

    黎平和其他人当然很想留着，但也不得不从命，不提对方仙佛高人的身份，就算是国师的官位也是能压死人的。

    等人一走，老和才再次看向计缘，低声询问。

    “先生，这胎儿之事很棘手？”

    既然对方道行高到莫云开始都误以为是个凡人，那方才在那皱眉沉思，又在妇人身上用了灵丹妙药，肯定是胎儿棘手。

    “嗯，此腹中胎儿的胎气太过强盛，已经很危险了，不能拖太久，最好是能早点出生，否则都有危险，而且我观黎家人是注重保小不保大，黎夫人这……”

    “呜……呜……”

    计缘话说到这里，黎夫人腹中的胎儿竟然透过肚皮发出了一丝丝声音，隆起的肚子上有两只小手印了出来，强烈的胎气甚至在黎夫人的腹部弥漫起一层淡淡的烟雾。

    “呜哇……呜哇……”

    这烟雾形成一个胎儿模样，还能发出两声啼哭，然后才升腾而起。

    计缘和老和尚都严肃地看着这一幕，而一边的黎夫人和贴身丫鬟则相互抓着手，早就吓得缩在了一起。

    “啊……啊……呃啊……先生，先生，我肚子好痛，好痛啊……”

    刚刚还好好的黎夫人，此刻忽然觉得肚子钻心地痛，死死抓着丫鬟的手臂开始挣扎起来。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计缘和老和尚一下走到床边，前者伸手在妇人身前虚点，以灵气封住她的要穴。

    “要生了？为何是现在？”

    老和尚这么一句，计缘眯着眼睛却似乎想到一种可能，或许正是因为他那一颗枣子，让黎夫人的状态变好了，不至于生不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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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1章 胎动邪灵

    “胎动得厉害，确实是要生了，不能拖下去了，计先生以为如何？”

    摩云老和尚的话打断了计缘的思路，而床上妇人虽然因为计缘的虚点封穴减轻了痛苦，但依然冷汗之流，确实也不适合多想，也更不可能对胎儿下狠手。

    不过就算黎夫人要生了，就算计缘和莫云和尚在，但他们两也不是挥挥手就能让胎儿诞下的，尤其是黎夫人肚中的这个，还是以更自然的方式降生比较合适，就连黎夫人身上都不可以太过施法刺激。

    屋舍外头，因为莫云老和尚的手段，等在外面的黎平和黎老夫人等人并没有听到刚才屋内妇人的惨叫，此刻还不知情况，甚至不敢到半开的门口张望，生怕触怒了国师和计缘。

    正在众人好奇屋内如何了的时候，屋内的丫鬟“砰”的一下拉开门一下冲出了门口。

    “老爷，老夫人，夫人快要生了，计先生和国师让你们将产婆找来！”

    黎平还没说话，站在一群仆人中间的一个老妈子就挥起手来。

    “哎哎，在呢，产婆在呢！”

    自从一年多以前，每当黎夫人状况比较差的时候，这老妈子就会被招到黎家来，很多时候一待就是几天，为的就是那个可能的万一。

    来来回回钱没少拿，忙一次都没帮上，产婆心里也挺在意的，这会听到终于要生了，赶紧站出来，本就是农家人，连原本背熟的黎家规矩都忘了。

    不过这会哪怕是治家很严的黎老夫人都没心情怪罪产婆了，黎平更是赶忙道。

    “那还不快进去！”

    “是，对了，热水、毛巾、铜盆、剪刀……快准备好，马上都送来！”

    黎平立刻看向身边下人。

    “还愣着干什么，去准备！”

    “是！”

    产婆和几个丫鬟一起进了屋子，更多下人则手忙脚乱地散去，各自去准备东西。

    黎平这会也想进去，立刻被原本坐在一旁的黎老夫人拉住。

    “你干什么？”

    “孩儿也进去啊！”

    “你懂不懂规矩，里头现在开始就是阴房，看皇上专程派国师过来，或许是要恢复你官职，本来就进步的，现在更是不可进了！”

    黎平一拍脑袋，只能在边上干着急，他现在可没那定力如母亲那样能坐在廊道侧板上。

    没过多久，一桶桶热水和诸多毛巾以及干净的剪刀都被陆续送入屋内，屋门也被从内关上。

    外头的人在干着急，屋内的人同样紧张不已，甚至可以说被吓坏了，就是接生经验丰富的那个老妈子也被吓得不轻。

    在他们面前，黎夫人的肚子正在不断隆起收缩，隆起又收缩，更有一些人手人脚的形状浮现，还带着一丝丝诡异的光亮从内透出，让他们能看到腹中胎儿的样子。

    “这……这……”

    老妈子吓得在一边不敢上前，计缘朝她点了点头。

    “稳婆莫怕，就算有什么事，计某和国师也能保你周全，尽量不要伤及他们母子，尽你所能接生吧！”

    “哎……知，知道了……”

    老妈子硬着头皮也得上，先是将准备好的大块红盖头盖在黎夫人的腿上。

    莫云和尚更是在此刻念珠甩了甩，令床边帐纱撕下一块，落到床面上撑开罩住了黎夫人的半个身子。

    产婆先是自己在热水里洗手，然后开始安抚产妇。

    “夫人，曲腿……不要这么快喘气，喘几口气再憋气使劲……”

    “啊……”

    黎夫人再次惨叫起来，仿佛腹中胎儿也知道此刻准备差不多，产婆迅速帮黎夫人脱掉睡裤，已经能见到羊水在迅速流出。

    “啊……”

    黎夫人惨叫声中，一阵红光在腹中变换，将产婆煞白的脸色都照红。

    “噗……”

    一片血雾飚出，产婆下意识伸手阻挡并闭上眼睛，但脸上和身上不可避免的被溅了血，连莫云施法遮挡的沙帐都染红一片，但稳婆这会反倒不慌了。

    “快，毛巾！”

    见丫鬟被吓傻了，稳婆直接自己走到脸盆那边揉毛巾，然后给妇人下身擦拭血迹，然后再换洗毛巾，边上妇人的贴身丫鬟也反应过来，赶紧一起过来帮忙。

    “啊……”

    妇人一声痛呼，口中的枣核都差点吐了出来，计缘干脆伸手虚空一点，只见将枣核粉碎，一股灵气迅速溢出进入妇人口腔，而枣核碎末则全都从口中飘出。

    “心明心清观自在，忘愁忘忧念安定，相中安，相中稳，色身不灭，神魂安宁……”

    莫云老和尚不断拨动念珠，淡淡的诵经声回荡在整个屋中，为众人和产妇带来安宁，计缘则再取出一个枣子，直接将枣子整个粉碎，抽出其中灵气，裹挟着果肉一起送入妇人口中。

    屋外的黎家人早就焦急坏了，而且一直能听到屋内妇人的惨叫声，时不时还能见到丫鬟出来倒水，全都是被血染成鲜红，令观者以为这一盆全都是血，很多胆小的小人看得都有些晕眩。

    “出来了出来了，夫人用力啊！”

    稳婆见到孩子的头出来了，赶忙伸手去拖住，然后让妇人继续用力，只要出来再多一些，她就能帮着助力一把。

    “呜哇……呜哇……呜哇……”

    血淋淋的婴孩忽然开始大声啼哭，声音尖锐刺耳，仿佛要炸穿所有人的耳膜，不过计缘反应更快，几乎在同一瞬间就已经施法圈住了这声音的一部分威能，所以就连最近的稳婆都只是觉得耳朵嗡嗡作响，除了最开始一声刺耳，后面至多觉得有些吵，并无什么身体伤害。

    但这啼哭最开始的一声已经随着穿透性极强的声浪传递出去，仿佛穿越了九天。

    “轰隆隆……”

    天空一声沉闷的雷响，计缘和摩云全都抬头，看的自然不是天花板，而是仿佛穿透屋顶看向天空。

    只不过计缘看的是九天之上，而摩云更多着眼于黎家府邸上的气相，在老和尚眼中，黎家大吉大利的气相正在隐约改变，变得晦暗不明，吉凶说不准，但这孩子绝对不凡倒是更确定了。

    外头的黎家人也全都激动起来，听声音显然是已经顺利生产了，至少孩子是没事，只是却没有人立刻从里头出来报讯，也不知道生男生女。

    而屋内的人，除了计缘和摩云和尚，再次被吓住了，稳婆脸色苍白，捧着才被剪断脐带的婴孩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婴孩明显是男孩，比寻常孩子大了一圈，带着一头浓密的红发，也不知道是不是血染的，而且生来便张目，一双眼睛睁大，在此刻沾血的婴儿身体上显得有些骇人，边哭还边无意识地看向室内所有人，关键产婆还感觉到手中的婴儿一阵热一阵冷，变来变去十分诡异，简直不像是人。

    接触这婴儿视线的人，除了计缘和摩云都心头发憷，哪怕是婴儿的母亲黎夫人，此刻感觉去了半条命后终于解脱了，看到自己的孩子望来，心里有的不是慈爱，而是恐惧。

    “小孩子，还是多睡一下比较可爱。”

    计缘平和的声音响起，伸手轻轻抚在不断“哇哇”啼哭的孩子额头。

    下一刻，孩子蹭了蹭头，声音开始安静下来，然后慢慢闭上眼睛睡去。

    只是即便如此，产婆还是身体僵硬得很，好一会才缓和过来，小心地简单清理一下，将婴儿放到黎夫人身边的时候，却吓得黎夫人抖了一下，被折磨了快三年，没有谁比她这个做娘的更能感受到这个孩子的恐惧了。

    所幸黎家这种大户人家是肯定会有乳娘的，不用黎夫人自己喂养。

    没过多久，一个丫鬟很快冲出了屋子，告诉黎平和老夫人。

    “夫人生了，夫人生了，生了个男孩！”

    “生了，男孩？”“男孩？”

    “太好了！太好了！苍天有眼啊！”

    “太好了……”

    外头的人之前听到婴儿啼哭，早就已经等不及了，此刻听到消息也是神色激动，黎平更是直接吩咐。

    “让稳婆把孩子抱出来给我看看！”

    丫鬟点点头就进去了，一会之后稳婆才略有紧张地抱着孩子到了门口，强颜欢笑道。

    “恭喜黎老爷，恭喜黎老夫人，是个男孩……”

    “好！好！重重有赏！”

    老夫人笑得面容起皱，拍着手直叫好，黎平也略显激动，只是当他伸手接过孩子，顿时感觉到一阵凉意从手臂上窜入全身，令他打了几个寒战，然后又是一阵热流涌动。

    “黎老爷稍安勿躁，此子怀胎三年才降，自然有些不凡的……”

    摩云老和尚的声音传来，他同计缘也一起到了门口，后者看着孩子，淡淡道。

    “这孩子马上就要饿了，快给他准备吃的，最好直接准备好鲜奶用碗喂他，不要直接让乳娘抱着喂，会吸干的……”

    计缘尽量说得委婉些，一边的摩云老僧也直言补充道。

    “黎大人，这孩子不可等闲视之，随便让乳娘喂养，会出人命的。”

    “哎哎，好！”

    黎平不敢怠慢，将孩子递还给稳婆，吩咐下人操办眼前事去了，而计缘则皱眉看向屋外天空，在他看来，黎府气相更为诡异了，更是隐约能感觉到天边有一股躁动的气息。

    天空开始昏暗起来，那是乌云急速汇聚。

    “轰隆隆……”

    又一声雷鸣过后，哗啦啦的大雨就落了下来。

    “咔嚓……”

    一道落雷直接劈落在黎府周围，将府上的人都吓了一跳，摩云老和尚口中佛经不断。

    “善哉大明王佛，计先生，刚刚小僧好像察觉到邪气和灵气都在汇聚……但再看却并无变化，可否是小僧道行不够，所以产生了错觉？”

    计缘看看身边的和尚。

    “并非错觉，这孩子天生食气，灵邪不忌，汇邪聚灵，精怪妖魔都会被引来的，而且似乎会先来一个老相识……”

    计缘眯眼看向天空，此刻虽然并没有瞧见什么，但心中天人交感，隐约间好似能预见什么，背后的青藤剑更是已然轻颤。

    “嗡……”

    这种剑鸣声极低，却让摩云老僧有种浑身汗毛过电的感觉。

第762章 玩弄人心还是玩弄魔心

    这种汗毛过电的感觉对于摩云老和尚来说算不上什么不适，却也由此进一步感受到一股锐意，他知道这是属于比较锐利法器所散发的锋锐之意，往往非刀即剑，也代表着强大的杀伐之力。

    在这种感受之下，摩云老和尚汇聚神光定睛看向计缘背后，也是青藤剑此刻锋芒微露，才让摩云老和尚看到了那一柄缠着翠绿青藤的长剑。

    只不过仅仅是汇聚神光细看了一会，就让摩云老和尚感觉到眉心微微刺痛，心头微微一凛，知晓此剑非凡还要超乎想象。

    “计先生，您所说的老相识是？”

    若是朋友前来，怎可能会有这等锐意无双杀伐强盛的法器显形，所以那所谓老相识，只怕是个仇人。

    果然，计缘回头看看他，面色带着严肃道。

    “来的应当是计某认识的一尊真魔，但也只是心有所感，距离他来应该还有一阵子，想来他也不知道计某在这。”

    计缘觉得或许是因为之前自己抓住北木的关系，也或许是他道行愈发长进，也或许是真魔身中的才有刚刚那灵犀一动的感应。

    这念头只是在计缘脑海中想想，而他眼前的摩云大师却已经因为听到“真魔”二字，面色再也无法平静。

    “摩云大师，佛门最讲降魔，又如何露出这种神色呢？”

    摩云和尚还摸不准计缘的道行，只知道他道行高出自己不知凡几，但即便此刻听计缘说真魔的口气不算沉重，但也还是无法将计缘同真魔这种高度对等。

    “计先生，佛门确实多讲降魔，但小僧道行低微，面对真魔，佛门禅意反有可能为魔所趁，破我禅心毁我佛法……”

    计缘点头道。

    “那这样吧，不若大师先行离去？”

    “这……”

    摩云老和尚知道后内心挣扎一下，面露苦色之后还是回答道。

    “小僧若是此刻离去，怕是就会种下心魔了……善哉大明王佛。”

    摩云和尚最后的这一声佛号已经平静下来，是真的从心态上放松，这倒是让计缘有些许的歉意，刚才说的话虽然看似没什么，但对于眼前的和尚来说意义不同，还是有些随意了。

    “是计某之过，不该提到‘真魔’二字，让大师处于两难，不过……”

    计缘认真地继续道。

    “只要计某在这，可保大师不生心魔，亦不会为那真魔所害，嗯，真魔千变万化，若见到一位有德高僧守护黎家，大师以为，此魔会如何应对？”

    摩云老和尚皱起眉头，又回头看看房内的黎夫人和下人的情况，再看看左右其他黎家人忙乱中带着喜意的行动，甚至能看到不远处三个妾室在那扇着团扇面上僵笑的模样，一切的动作在老僧眼中似乎都很慢，然后他才转头看向计缘。

    “不是还有计先生您在么？”

    “哦，假若计某不在呢。”

    摩云老和尚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计缘此言何意，但还是尝试性回答。

    “真魔强势且千变万化，玩弄人心散布污秽，若真有魔前来，其来此的目的定是为了黎家小公子，可若只有小僧在此，依照魔头性子，自认万事尽在掌握，定会以滋扰小僧为乐，破我禅境，令我堕落。”

    计缘点点头。

    “然也，那如何破你禅境？”

    摩云和尚看了看计缘，这种低级问题肯定不是计先生真的不知道。

    “真魔千变万化，擅长玩弄人心，常言道所谓魔由心，生魔念，魔念起，当然也可自外入内，要破我禅境以此为乐，只是在外在破我法力毁我法体是无多大效果的，定会入我心念染我灵台，真魔变化随心，自然可化入心魔，小僧道行低微，怎能抵挡……”

    身死道消固然可怕，但真要赴死，摩云和尚也不是没有面对的勇气，可是一想到自己禅境被破，毕生修佛而堕入魔道，心中就不由恐慌起来，现在的自己如何面对可能的那个自己？

    这恐慌是因为真魔实在可怕，摩云和尚知道自己大概率不敌，可正因为如此生出恐慌，也让面对真魔的可能性越发低微，这是一个死循环，并且越坠越深。

    看到摩云老和尚的样子，计缘轻轻挥袖，带起一阵清风，将其身上的晦暗之色拂去，也带给对方一阵暖意，这样下去，真魔还没来，摩云和尚自己的心魔倒是真的可能起了。

    “大师说得不错，想取黎家小公子，必要过你这关，而化为心魔入你心间则是真魔最喜欢的事……”

    说到这，计缘走到走廊靠外的位置，把手伸入雨中，雨水打落在计缘的手上，溅起一粒粒水花，然后再顺着手背落下。

    “真魔变化万千难以捉摸，但当他化为心魔入你心中，也是对自己的约束，是个合适的地方！”

    计缘把手伸回来看向身后的摩云和尚，后者愣愣看着计缘，然后视线移动到计缘的手上，有一滩雨水化为了冰晶被计先生捏在手中，再不能如雨水那样从指间滑落。

    “先生的意思是……”

    摩云和尚这么一问，计缘才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倒是他袖中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奸诈的笑意响起。

    “嘿嘿嘿，你这小和尚，怎如此的愚钝，计缘的意思，当然是给那真魔设个套让他钻，当他乐在其中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处境堪忧，啧啧啧，那真魔岂不是被咱们玩弄了魔心，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什么声音？

    摩云老和尚心头一惊，若非声音从计先生袖中响起，差点以为是真魔已经到了，但回过味来也慢慢理解了那声音话语中的意思。

    “设套，也就是说小僧我……”

    “不错，你就是那个麻套！嘿嘿嘿嘿……”

    计缘看摩云老和尚的脸色又开始绷不住，赶紧安慰一句。

    “大师放心，真魔入心也算是一种如鱼得水的环境，但比拼心神，计某还没怕过谁，定是能护住你心境不破的，嗯，獬豸，你也要掺和一脚？”

    獬豸刚才说的一句“被咱们玩弄了魔心”，就证明他也想参与，果然，听到计缘这么问，獬豸赶紧道。

    “那是自然，如此好玩的事情可不多见，对了，这真魔，我能……”

    “吞了？”

    计缘都已经知道獬豸想问什么了，这货简直是和饕餮置换了灵魂。

    “哈哈哈哈，都被知道了，不过以我如今的状态，想要吞了真魔还是太勉强了，自然得你计缘帮一手，可别下手太重直接给斩了！”

    计缘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而是再次看向摩云老和尚，后者这会也平静了不少，他没问计缘袖子中的是谁，但能带着如此轻松的语调和计缘讨论怎么处置真魔，也让摩云老和尚心中安宁了不少。

    “小和尚，这次我和计缘以你为套算计那真魔，其实也等于是算上了你一份力，在你心中伏诛真魔，对你将来的佛法修行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助力，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獬豸的话真是计缘想要说的，只不过计缘的话会委婉鼓励为主，但被獬豸这么说，也没毛病。

    “善哉大明王佛，既然计先生有计策，小僧就舍命相陪了。”

    摩云和尚微微闭眼双手合十，以一声佛号回应，却是让计缘微微点头，这反应可比激动不已或者过分紧张要好太多了。

    毕竟摩云和尚对计缘的了解不够，更不知道獬豸，能不能对付得了真魔尚属未知，能保持这样的心态已经难能可贵了。

    这一会，黎平和一个护卫又匆匆跑来，到了摩云和尚身边。

    “先生，国师大人，三个乳娘可够了？呃……国师大人，先生呢？”

    黎平到了摩云老和尚身边，左右看看却看不到计缘在那，再看屋舍内也没有，而走廊外是一片雨幕。

    “善哉大明王佛，先生世外高人，既然令夫人已经顺利诞下子嗣，先生自然就离去了，念忘是空，空无所念，黎老爷，勿念先生了！”

    老和尚的声音带着一种禅意，回荡在黎平的耳边，也响在黎平的心中，实际上更是也响在黎府上下众人的耳中。

    这一刻开始，黎府上下对于计先生的印象开始模糊起来，继而淡忘，被藏在了脑海深处，这是摩云和尚自身从佛法中领悟忘空神通，也是很神异的。

    这显然有助于补足圈套的漏洞，也让已经藏于太虚之中的计缘暗自点头，这摩云和尚反应过来之后还是很开窍的。

第763章 中计

    黎家上下，除了原本经历过生产过程的黎夫人、稳婆以及那些帮忙的丫鬟，其他人黎家人大多沉浸在小公子顺利降生的喜悦之中，当然，三个妾室心中那股酸味当然也退不下去。

    而摩云老和尚则成了黎家最尊贵的座上宾，不提在黎家眼中这圣僧使得黎夫人顺利生下了萧公子，就是那国师的身份，也是尊贵无比。

    不过摩云老和尚并没有去黎家的客厅休息，就坐在同院落旁边的厢房中，那本是丫鬟住的，此刻短暂充当了和尚的禅房，摩云的意思是念诵佛经驱散秽气。

    这会黎平和黎老夫人同样也没心思去前院，占了另外一间厢房在里头休息，隔壁有什么情况都有下人立刻来汇报。

    这不，还没到傍晚，三个乳娘就带着不自然的脸色在黎府管家的带领下走了进来，正在喝茶的黎平和黎老夫人精神一振，后者赶紧问道。

    “怎么样，我孙儿可是喝奶了？”

    这三个乳娘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胸前都颇有规模，只是脸色都称不上多好，听到黎老夫人的问话，其中一人强打精神回答。

    “呃……回老夫人的话，小公子他，他胃口很好……”

    “是是，小公子胃口极好。”

    “嗯……”

    三个乳娘还是不敢在黎平和老夫人面前说什么关于小公子的坏话，哪怕刚才着实有些被吓到了。

    “下去吧，帮着看顾小公子。”

    “是！”

    黎平打发了三个乳娘，等到三个乳娘出去，屋内的母子算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苍天庇佑我们黎家啊！过几天为娘一定去各个庙里面还愿。”

    “也代孩儿上柱香。”

    桌上茶水点心丰盛，两人也有胃口吃了。

    不过比起黎平和母亲的放松，此刻坐在临时禅房内念经的摩云和尚却并不淡定。

    房间内，中间的桌子被撤去，只是在原来桌子的位置摆着一个黄色蒲团，摩云和尚就盘坐在上头念经，声音虽然很轻，但即便默念也是禅音阵阵，隐隐稳定住黎府的邪气，让黎家小公子接触的以灵气为主。

    只是已经过去快半个时辰了，摩云和尚还是依然无法进入静定之中，反倒是额头微微见汗，以袖口轻轻擦拭汗水，老和尚再次尝试静定，但依旧无法如同以往一样平静。

    “哎……善哉大明王佛！”

    老和尚双手合十，念诵一声佛号，将脖子上的法器佛珠摘了下来，放到了蒲团旁边，再将手中的那串小念珠也取下，然后是怀中的一只金刚杵，一同放在了蒲团边上。

    最后，摩云老和尚解开胸前绳扣，将身上的袈裟法衣也解下，折叠完整之后，整齐摆放在蒲团身边，将念珠和金刚杵等物都放到了袈裟之上。

    “佛法慈悲！”

    摩云和尚再次低声念诵佛号，然后在外头的雨声中，合十双手闭目入了静定，舍弃毕生修持的佛门法器，没有了任何外在防护，但这一次，摩云和尚转瞬禅定毫无杂念。

    黎家前院一处屋顶挑檐的一角，借太虚玉符之力加上自身的隐匿之法，几乎真正藏形太虚的计缘，正单腿盘坐在飞檐上，一条腿则荡在檐角下。

    哪怕是最熟悉太虚玉符的玉怀山修士，也没有几人有能以此在真魔面前遁形的底气，但计缘却可以，前提是动用过分的法力，也不做什么过分的动作。

    此刻的计缘手中拿着的是那一本《凤求凰》曲谱，在摩云和尚所有法器离身的那一刻，计缘侧目望向后院。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摩云大师倒是好禅境，便是真魔不来，这次他也能有精进了。”

    “地狱？”

    獬豸知道曾有过天宫，倒是没听过地狱，但这不影响他领会计缘话中的意思。

    ……

    天色很快变暗，距离黎家小公子出生仅仅不到一个时辰，太阳就下山了，仿佛今日天黑得特别快。

    早就开始准备的厨房已经做好了晚宴，原本为计缘和国师摩云和尚准备的接风宴，此刻除了原本的功能，更是还有黎家诞子的庆生宴，当然，现在黎家人暂时很难想起有计缘这么一号人了，至多能隐约感觉到自己忘了什么事，也属于那种等着自己想起来的心态。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甚至还开出了太阳。

    某处屋檐挑梁上，计缘用千斗壶往嘴里倒了一口酒，看着西边的一抹残阳，不见天空风雨，也没有因为雨后的夕阳带起彩虹，黎府汇聚的那些邪气已经被摩云和尚的经声驱散，更无什么明显的妖气魔气，但就是知道时候差不多了。

    “来了。”

    计缘喃喃一句，从屋檐上站了起来。

    老和尚的临时禅房外，一个下人走到门前，收拾了一下心情，轻轻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国师大人，老爷说晚膳好了，请您去膳厅。”

    摩云老和尚缓缓睁开眼睛。

    “好，你去告诉黎大人一声，老衲这就过去。”

    “是，大师您出来的时候让外头的下人带您过来就行。”

    来传讯的下人看向守在门外的一个丫鬟点点头，然后才转身离去。

    远处屋檐上，计缘袖中的獬豸发出低沉的笑声。

    “这小和尚，在你面前是‘小僧’，到了黎家人面前就是‘老衲’，嘿嘿，真是有趣。”

    对于獬豸的笑点计缘并不在意，只是看着天空，虽无魔气，但他却能感受到一点熟悉的感觉，背后的青藤剑更是微微颤动，那是一丝青藤剑留下的剑意。

    这充分说明了真魔已经接近了，并且当初的剑伤还没好，至少还没好利索。

    此刻，摩云和尚打开临时禅房的门，走到外头，一名丫鬟正在等着他。

    “国师大人，请随我来。”

    “嗯。”

    摩云和尚看了一眼屋内的袈裟和念珠等物，并没有选择穿戴就将门关上，才走几步脚步却微微一顿。

    “国师大人，您怎么了？”

    前头带路的丫鬟见老和尚没跟来，好奇回头，却见后者正在看向不远处黎夫人的屋舍。

    在摩云和尚耳中，屋舍方向，黎家小公子正在笑。

    “啊啊，嘻嘻嘻……哈哈哈哈……”

    “我先去看看小公子。”

    摩云和尚心中已经隐约有感，但还是硬着头皮往那边屋子走去，身后的丫鬟好似没跟过来，他越是靠近黎夫人的屋子，周围就越是安静，直至他贴近门前，屋里头除了黎家小公子稚嫩的笑声，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

    “吱呀~~”

    摩云和尚连朝里问一声都没有，直接推开了房门，一眼就看到了东倒西歪的下人们。

    床上的黎夫人似乎也陷入了昏迷，床边的襁褓中，黎家小公子的手已经伸出了襁褓，笑嘻嘻地挥动着，而在床边，唯一站着的人，是一个老和尚不认识的男子。

    这男子身着黑衣却镶有一缕缕金线，一头长发无髻，就这么披散在身前身后，正伸手逗弄着黎家小公子。

    “善哉大明王佛，阁下是何人，对黎家人做了什么？”

    “我？”

    男子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幽光，似笑非笑地看向门口的和尚。

    “我是游荡之人，是逍遥也是自在，是你大和尚向往的成佛之道，也是你大和尚心中难以断尽的**，我是你所喜之事，亦是你所惧之物，大和尚，你说我是谁？”

    哪怕之前挺怕的，但经过那次禅定，摩云和尚已经抛开生死，自然“演技在线”，此刻双目瞪圆，目露威严。

    “何方孽障，胆敢在老衲面前猖狂，明王诸法，助我降魔！”

    “降魔……降魔……魔……”

    威严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屋舍内，老和尚几乎一步就到了屋中，伸手抓向床前的男子，一双肉掌镀成金色，佛音阵阵佛威浩荡。

    “噗……”

    佛掌一下穿透了男子，使得虚不受力的老和尚微微一愣，难以置信地看着依然面露微笑的男子，想要抽手却发现身体难以动弹。

    黑发黑衣男子丝毫不在意被穿透的胸口，面部贴近老和尚，能看清老和尚脸色从震惊到略微带着一丝恐惧，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你……”

    “我即是你心中之魔！”

    男子的话音十分低沉沙哑，然后整个身子就这么崩裂了，化作一阵黑色烟雾飘向摩云老僧，从其眼耳口鼻七窍渗入身中。

    在这过程中，摩云老僧七分真三分装地露出了恐惧和惊骇的表情。

    也就是在魔气全都渗入摩云和尚身体的那一个刹那，一条金色的绳索忽然出现在老和尚身边，瞬间将老和尚的身子上下捆住。

    “嘿嘿嘿嘿……捆仙绳就是牢笼枷锁！”

    獬豸的奸笑声响起的同时，计缘的身子也从门外走了进来，在他的视线中，摩云和尚此刻脸色铁青双目紧闭，好似昏死过去。

    而那真魔才入了和尚心中，这会怕是还不知道和尚的躯壳已经被捆仙绳捆住了。

    “我们也跟上！”

    计缘这么说一句，挥袖关上屋舍的房门，然后一大部分强大的神念游梦而出，携一幅模糊的画卷入了老和尚心关。

    不过真魔毕竟是真魔，在捆仙绳才缠上老和尚的时候，心中忽然有强烈的不详产生，几乎一瞬间就不顾一切往外遁去。

    “砰……”

    光怪陆离变幻莫测的心中世界边界，一缕诡异的魔气忽然撞上了一片金光，被狠狠弹了回去，真魔在这一缕魔气中隐约显出一张烟雾人脸，看到那金光上有一条条纹理，更有阴阳五行之气环绕，如天地连接之墙，如盘踞天地的金龙……

    ‘什么？这……难道是……糟糕！是捆仙绳！’

    真魔思绪变化极快，几乎在被捆仙绳弹回来的同一瞬间，就以最快的速度遁入摩云老和尚心中深处。

    真魔深知这会他决不能杀了老和尚，否则老和尚一死，捆仙绳直接就能捆住他魔躯真身，他再自信，也不敢赌自己能挣脱只听过传闻的捆仙绳，更何况捆仙绳在此，计缘岂能不在？

第764章 内心之争

    此刻由不得真魔不想到捆仙绳和计缘，而就算不是计缘不是捆仙绳，起码也是一个可怕的对手，有着一件能强行将他捆住的厉害宝物。

    而在真魔遁入摩云和尚内心深处的时候，计缘和獬豸就显得比较从容了，哪怕踏入摩云和尚心境之内也是如闲庭信步。

    “计缘，你倒是真不担心那真魔鱼死网破杀了摩云和尚？”

    “那真魔岂会这么愚蠢呢，而且，捆仙绳此刻锁住了摩云和尚的心神，想要强行动手也不是那么容易能得逞的，至少不再是能随手捏死。”

    计缘此刻行走的环境是一片漆黑的环境，只有自己的身躯很分明，其他地方看不见任何东西，也好似空无一物。

    这不代表摩云和尚心中就空无一物，只是因为这里是心间地带，计缘几步之间看似一点都没有移动，实则已经跨过漫长的距离，目标则是远方一个小小的光点。

    前方就是摩云和尚的内心深处，当计缘接近光点一步跨入其中的时候，就仿佛跨入了一扇门，世界也从黑暗状态化为白昼，化出万物。

    计缘出现的位置，是一条宽阔的街道上，周围人声鼎沸，摊位、游人、卖货郎，小姐、公子、读书人，一片好不热闹的繁荣景象。

    “这里是？那真魔搞的？”

    獬豸虽然明辨善恶是非，但却从没有钻入人心的经验，看着周围的一切，还以为是真魔的手段。

    计缘倒是很清楚，摇摇头道。

    “非也，此处既然是摩云大师的心中，这一切自然是他心中之景，或许是一种心念的想象，也或许是一段曾经的记忆，并且摩云大师自身一定也有化身在其中。”

    “那真魔呢？我还以为能直接撞上死斗一场呢！”

    “自然会斗的，不过他现在在躲着我，躲入了摩云大师这内心深处，应该是想要用摩云大师做文章，从而摆脱如今的困境。”

    摩云大师的心中世界越大，遁入其中的真魔就显得越小，既能够藏形也不可能坐以待毙。

    计缘不会看轻自己的对手，何况是千变万化的真魔，虽然此刻似乎暂时找不到，但有一点是十分明确的，应该先找到在这里的摩云和尚，也就是摩云和尚心中的自我化身。

    “脆梨，卖脆梨咯！先生，买些个脆梨吧，只要五文钱一斤，可甜呢！”

    一个叫卖声打断了计缘的思绪，令后者略显诧异的看向身边挑着扁担箩筐到跟前的农家汉子。

    “你可是在和我说话？”

    卖梨的农家汉子放下箩筐，用挂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脸，笑着对计缘道。

    “看你说的，自然是在和先生说话了，我这梨啊，是自家的几棵果树上产的，品相虽然差了些，但是滋味可好得很呢！”

    在摩云和尚的内心深处，计缘隐匿好似也失去了大部分作用，周围的人都能看到计缘，当然他们看不清之前计缘怎么出现的，会很自然的以为这位先生本就在这。

    计缘仅仅是一瞬间就回了神，笑着朝卖货的农家汉子点了点头，伸手往袖中一摸，脸上的笑容就僵了一下。

    此刻神念所游自然是没钱的，倒是法钱能摸出来，但这钱显然不会用来买梨，于是计缘只好摇了摇头，向着卖梨的汉子拱了拱手。

    “不好意思，今日出门忘了带钱，不能买了。”

    卖梨的农家汉子略感失望，这大先生居然没带钱，本来以为这单生意准有了呢。

    “哎，不碍事不碍事。”

    农家汉子这会也算休息了一下，重新挑起扁担，带着特有的节奏轻微晃动着朝前走去，一路上还是不断叫卖。

    这只是这条街上的一个缩影，真实无比的缩影。

    “既然如此，那真魔在这世界，应当也是不能运法太过。”

    计缘这么喃喃自语着，獬豸的声音倒是又响了起来。

    “你不会幻化几个铜钱买一些梨啊？这么点法力不算太过吧？”

    “凡事有所为有所不为。”

    计缘留下这么一句话，踏着轻快的步子，顺着街道一端，朝着人流密集的方向走去，既然是在摩云和尚心中，那当然是要去波动最剧烈的地方。

    “哎，这里的人又不是真的，你变几个钱又能怎地呢？”

    “那这里的梨也不是真的，你还惦记什么？”

    獬豸这种神兽怎么可能在嘴炮上斗得过计缘，两句就被怼了回去，让袖中安静了下来。

    周围有很多民众都和此刻的计缘沿着一条道前进，前头的声音也更为热烈，计缘不问什么行人，跟随着人流往前，看到远方变得空旷起来，出现了一片较大的广场，而广场前头则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

    到了近处，计缘看清了情况，这是一座新寺庙落成开放的首日，而且这寺庙规模不小气势恢宏，文人墨客和一些个达官贵人也都来捧场，也算是争夺一下这真正意义上的“头柱香”。

    庙门位置此刻正是人挤人的状态，让看了一眼的计缘不由想着会不会出现踩踏事件，也不知道这庙里的泥塑会不会保佑这些热情的信众。

    “直接去庙里找和尚，那真魔一定也在附近。”

    计缘随着人流一起往前，低声喃喃道。

    “你确定是和尚？”

    獬豸不解道。

    “摩云小和尚不就是和尚么？”

    计缘笑了笑再次以呢喃之声笑道。

    “和尚也是普通人出家的，摩云大师在外虽是佛修，但在这里可未必，曾经的他可能还没出家呢，是孩童是青年，亦或是年长之辈，皆有可能。”

    獬豸沉默了一会才又有声音发出。

    “这全无气相气息可寻，这么多人，怎么找？”

    “凭感觉找呗，我运气一向不错，至少绝对比那真魔好，我不急。”

    计缘外松内紧，语气略显轻松，而且这会一身法力的感觉远比在外要模糊，很有种相对而言体会曾经的感觉，仿佛再次成为了一个没有修仙的普通人。

    在这里待了片刻，计缘已经逐渐明白，恐怕此刻的真魔比他好不了多少，他们二人在这里的斗法形式也会有些不同了。

    简单来说，除非粗暴撑破这世界，否则二者动用的法力十分有限，计缘得让这世界排挤真魔，才能将之斩杀甚至擒拿，否则可能就连同摩云的心一起斩了；而真魔则不然，想尽一切办法搞定摩云和尚是关键。

    在心念灵犀而动的情况下，计缘想通这一点并不困难，也并不惧怕，他的自信是长久以来积累起来的。

    当然，哪怕“普通化”了，计缘依然有游刃有余地随着人流前进，入庙的时候别人挤破头，而他则十分轻松，总能踏入相对宽敞的位置，而宽敞的庙内各院直接分流，也使得行人之间逐渐有了比较充裕的空间。

    “哎，你，就是你，站住！你这人怎么这样，刚刚你踩到我的鞋子了！”

    “啊？这……失礼了失礼了！”

    那边角落有一个女子追上了一名书生，并朝着这名书生怒目而视，其中一只脚上只剩布袜并无鞋子。

    书生并没有否认，显然是刚才踩到人的时候也有感觉，这会显得有些慌乱。

    “失礼有什么用？这么多人，把我鞋子都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

    “这……姑娘，我赔给你一双新的可好？”

    书生相貌堂堂，但似乎也没单独和女子多聊过天的经验，尤其是这女子身材凹凸有致得甚至有些火爆，声音更是酥魅，虽无任何搔首弄姿的媚态，却依然让此刻的书生脸色微微涨红。

    “好，你说的，一定要给我买新的！”

    女子挺胸叉腰，这动作更是让书生有些呆。

    稍远处，计缘刚刚走到这一处院落的门口，视线就下意识被这一幕吸引过去了，在和计缘混熟之后显得有些多话的獬豸，声音也在这一刻再次响起。

    “难道这书生是摩云和尚？看不出来还挺俊，还在庙里装桃花。”

    计缘的视线在书生身上停留了一会，然后很快转移到了那女子身上，并且微微皱起了眉头，这女子看似举止都很正常，但那白皙的皮肤和火爆的身材，已经那贴身的甚至有些紧绷的服饰，加上一只缺了鞋子的光洁脚丫，简直是在各个方面诱惑那书生。

    “书生未必是摩云，但这女子却有更大古怪。”

    话语间，计缘已经几步接近女子和书生所在，女子正和书生说着话，余光忽然感觉到什么，转头就看到了计缘，顿时瞳孔一缩。

    但女子装作只是转头又回转视线，指着书生道。

    “可不许反悔！”

    说着还要靠近一步，但似乎地上的一块尖锐小石头硌了脚。

    “哎呀~~”

    女子尖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一下扑到了书生怀里，也将他带倒，整个人骑在了书生身上，身上的柔软触感和相对的四目，都令书生既惊愕又惊喜。

    “计缘，快动手，若摩云神迷**自然没有难有佛念，心中无佛自然无法修佛，这不就……”

    “这书生确实与众不同，但不是摩云。”

    计缘几步间来到了倒地的两人身边，看女子嘴角带笑依然和书生摩擦在一起，他比计缘早进来片刻，可在这心中这么点时差已经被放大到了半个月，自然也早就摸清楚了情况。

    计缘虽然厉害，但真魔却并不担心对方这会会一剑斩出，那就暂时不用怕，在真魔的想象中，计缘应该是会和他争夺找到摩云，二者的目的则是相反，这最简单粗暴，且行之有效，而这会，真魔自觉占了先机，哪怕这书生不是摩云，计缘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这“弱女子”怎么地？

    不过计缘面色严肃，直接快步走到了地上男女身边，然后一把拉起了女子，在后者还没说话的时候，狠狠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啪~~”

    这一耳光很响，连附近的人都听到了，更不用说本来就有一些人注视着这里。

    一耳光令女子脑中嗡嗡响，也有些发懵，计缘打算这么和自己打？

    结果下一刻，一声怒吼就从计缘口中爆出。

    “贱人！你相公辛苦养全家生计，你却在外频频偷人，这会又勾搭上了！”

    计缘的声音字正腔圆且震耳欲聋，在女子捂着半边脸的时候，又是一个耳光狠狠打在另一边。

    “啪~~”

    “简直不知廉耻！”

第765章 比武功你可不是我对手

    计缘这两个大耳刮子可不是轻抚轻摸，那是用了狠力气的，换成边上任何一个人，只怕是一耳光下来连头都得转一百八十度，第二个耳光下来，头颅就该离体了。

    此刻吃了这两耳光的女子不是常人，但在如今的情况下，也是很不好受的，一张俏脸迅速就肿了起来，捂着脸带着惊色看着计缘。

    计缘骂完两句，后面的话紧接着跟上。

    “怎么？还敢瞪着我？说你不知廉耻还说错了？换个知道廉耻的，即便是偷人，这会也该哭两嗓子了，今日更是在这佛门圣地做出如此放荡之事，以为在外乡就没人认得你了吗？”

    一边之前被女子扑倒的书生也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悄咪咪往人群里缩，所谓怜香惜玉在这种时刻可是要不得的。

    周围的人则对着捂着脸的女子指指点点。

    “哎呀，原来这女的做出这种是啊?”

    “真的假的啊，她这么放荡？”“还能有假，瞧那样子……”

    有些上年纪的女性香客更是尤其见不得这种女子，在一边指点冷言。

    “看刚刚她扑向那书生，分明是故意的。”“对对，我也看到了，可真是不害臊！”

    “呵呵，没听到那大先生说嘛，她偷人不是一次两次了，看这胸脯，家中应该也有孩子吧。”

    “也不知道以后那孩子怎么看待这娘亲！”

    周围的人有的说话很难听，有的只是数落，甚至还有那好事和好色之徒视线盯着女子上下游曳。

    仅仅几息时间，这氛围就变成了这样，女子一开始还有些不明白计缘居然和她来骂战，但现在也隐约有些反应了过来，被周围人指指点点，甚至让他感觉到一种如同普通人被孤立的感觉，这很不正常。

    “你血口喷人，看你也是堂堂读书人，竟然如此污蔑我一个良家弱女子，我分明是黄花闺女，却被你如此污蔑清白！你，你，你…..你枉为读书人！”

    女子手指要戳到计缘的脸上来了，但计缘直接往侧面一闪躲，右手就是一个掌刀朝女子脖子上挥去，那风的撕裂声传到女子耳中就知道这招的厉害。

    几乎是条件反射，女子甩头一避身体往后跃翻，一条长腿从裙中踢出，直接招架住了计缘的手刀，另一条腿顺势扫踢计缘头部。

    计缘手刀被挡住，身体往后一避，躲开了真魔所化女子的一踢，然后立刻指着女子朗声道。

    “大家都看到了，这是一个良家弱女子该有的样子？刚刚她赤着脚路都不会走，一不小心就扑到了那个书生的怀里，现在身手却如此矫健，分明是武功高强之人？刚刚那娇弱的一倒还能不是装的？”

    计缘双手负背再次走进那真魔所化的女子一步，对其怒目而视，令对方心有忌惮的对方下意识后退一步。

    “此等谎话连篇又不知廉耻之人，在此简直玷污佛门圣地，你家里人托我拿你回去，还不束手就擒！”

    计缘这几句话令女子难以辩解，同时右手呈爪，直接抓向女子的脖子。

    这会女子也演不了了，向后飞退再用力一跃，直接好似高明武者施展轻功，一跃跳到了一座佛殿屋檐之上，然后再一跃跳了出去。

    “计缘，在这里我可不怕你，自律敌不过诱惑，人心如此，你又能奈何？摩云迟早落我手里！”

    女子声音远远传来，身影已经在几个纵跃之间逃离。

    计缘并没有追去的意思，反而看向了周围的群众，人群在刚才双方开始打斗的时候就后撤了不少，但看热闹的天性使得他们并没有撤开多远，此刻依然围着不少人呢。

    计缘朝着周围人群拱了拱手，朗声道。

    “此女性格极其顽劣，早已嫁为人妇却不思安分，到处勾搭男人，从不及弱冠的少年到已为人父的男子，都行过不贞之事，见异思迁已是家常便饭，更是喜欢毁坏他人家庭，与采花贼无异！”

    周围好多人都面面相觑，一些女子更是觉得不可思议，而年长之人更是有些义愤。

    “如此不知羞耻败坏门风之人……”

    “应该浸猪笼！”“对，应该浸猪笼！”

    “大家注意着点，以后见着这人可得躲远点。”“是啊是啊，她还会武功！”

    当然，有些男子表面上气愤，心中却涟漪不平，不过这也不影响计缘想做的事，他口中很快就说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讲了那女子叫什么，嫁人多久了，出轨了多少男人，祸害了多少家庭，而那女子的正牌夫君还苦等她回心转意云云……

    等等一系列的事情在计缘口中说得头头是道，关键计缘一脸严肃的表情和那大先生的外表，使得话特别有说服力，哪怕他没说出具体的地点细节，只是提了不让苦主男方难堪。

    到后面，庙里的和尚和一些入庙烧香的达官贵人也有相当一部分来听了，就算没来听的，也很快从别人嘴中了解到了这件事，还有人找到那个书生询问，更是得到了侧面佐证。

    所以一个叫“甄陌”的女子的事情，就很快传开了，可以预见的是，这件事必然也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传得更远更广。

    半个时辰之后，计缘才从寺庙中出来，獬豸这才询问他道。

    “你花这么大力气，那真魔变化一个形态不就白费了吗？纵然在这里他不可以动用太多法力，改个样子总是不难的。”

    “他即便变化了，这影响可不会一点都没有，否则我费这么大力气干嘛。”

    计缘出了寺庙之后脚下不停，十分有目的性的在街上前进，不时就从某个巷子拐道，很快来到了一处小酒楼，之前那个书生就在那里和友人吃饭。

    “你不是说那人不是摩云吗？”

    “确实不是，不过摩云和尚一定离他不远，否则这书生也不会给人如此特殊的感觉，那真魔更不会认错他了，这人一定给曾经的摩云留下过极为深厚的印象，也对他有非常深的影响。”

    计缘到小酒楼门口的时候，里头的年轻人显然也看到了他，神色显得有些慌张，而他边上的友人则没注意到这一点，还在那边调笑。

    “哈哈哈，李兄，那你也是艳福不浅啊！”

    “是啊，听说那女子虽然不知廉耻，但姿容身材着实出众，李兄那会一定是很享受吧？”

    “对对对，哈哈哈，定是很享受吧？”

    书生咳嗽几声，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等读圣贤之书，所思所想怎能如此不堪，我刚才只是窘迫，如何还有其他多余想法呢，两位兄台看轻我了！”

    饭桌上两人笑嘻嘻的，一个举着杯子用手肘杵了杵书生。

    “别装了，那天去怡春院，你可是放得最开。”

    “咳咳咳……”

    正喝了一口酒的书生顿时酒水呛喉连连咳嗽，而计缘也在这时到了他们身边，以平静温和的声音开口道。

    “三位，不知计某是否能同席而坐，嗯，没有别的事，只是向这位李姓书生请教些事情。”

    “你是？”

    友人疑惑询问，而李书生赶紧站了起来。

    “这位就是刚刚和那贱妇打斗的先生，先生请坐！”

    “多谢！”

    计缘道了声谢就坐下，视线扫了一眼桌上之菜和桌前之人，然后环顾整个酒楼内外，并无看到什么特别的人。

    “先生，请问您想知道什么？”

    “哦，只是问问你如何遇上那甄陌的，此人十分危险，且不达目的不罢休，说不准还盯着你呢。”

    听到这话，李书生心中莫名一喜，但面上却十分严肃甚至表露出忧虑。

    “这，这可如何是好，那女子好像是个武功高手，我手无缚鸡之力……”

    计缘理解地笑了笑。

    “即便被那妇人抓着了，她要做什么，你依她便是了，也就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危，你先说说如何撞见她的，再说说你平常的生活习惯和个人细节，我好推敲她为何找上你。”

    “哎好！”

    计缘的样子看着就像是大有学问之人，更是隐有一股大院夫子的感觉，书生对计缘并无恶感也无什么戒心，将如何同女子撞上讲清，又如同面对夫子询问一样讲自己的学问深浅，讲自己的家庭和求学经历。

    面对计缘，李书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连边上另外两个书生也会偶尔补充，就像是在夫子面前回答问题一样。

    不多时，在计缘了解了足够之后，一个孩童抱着几本书匆匆从外头跑进酒楼。

    “爹，我回来了，咦，李哥哥，你从书院回来了啊，太好了！”

    从孩童身上的服装看，应该是某个城中学堂的学生，那李书生同他显然关系很好，直接就抱着孩童坐到腿上。

    “嘿，小杜，你李哥哥今天差点被女贼害了！”

    “啊？女贼？”

    “那是，那女贼专食男色，一个不好，你李哥哥可能被一起浸猪笼的。”

    孩童看看李书生。

    “我听说了，就是那个不守妇道专害别人家庭的甄陌对不对？老方丈说的真没错，果然女色害人，善哉大明王佛！”

    计缘抿着李书生为他倒的酒，看着这小孩嘴角扬起，然后抓着筷子的手往一侧上方一甩。

    嗖~嗖~

    两只筷子如同两道流星，射向了屋顶。

    “当~”“当~”

    “砰~~”

    屋顶直接破开一个大洞，一名抓着两柄短刀的女子一面格开两根筷子，一面直接从洞中落下。

    “原来这书生不是摩云，还好我跟得紧，计缘，咱们今日事今日了！刚刚让你得了些嘴上便宜，但这里不以法力神通为先，比武功你可不是我对手，光有些蛮力可没用，哈哈哈哈……”

    ......

    ps:按之前联合活动约定推书：重生在封神大战之前的上古时代，李长寿成了一个小小的炼气士，没有什么气运加身，也不是什么注定的大劫之子，他只有一个想要长生不老的修仙梦。

    献祭书名《我师兄实在太稳健了》

    那煌煌天雷劈下来的都要先看几眼，谢谢大佬了(?)！

第766章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屋顶破洞吓了原本在小酒楼内的食客一跳，很多人下意识四散躲避，而计缘则直接抓了桌上筷筒里头的筷子，一甩臂投向了落下的女子。

    “叮.…..叮……当……当……”

    ……

    女子手中的短刀舞出一片刀光，将打向她的筷子暗器纷纷格飞，然后直接干净利索地一刀斩向计缘。

    “砰……”

    在计缘避开这一式力劈之后，身前的桌子直接被一分为二，桌上的碗碟纷纷落到地上摔碎，汤汁流了一地。

    “哎呀杀人啦！”“快跑快跑啊！”

    “走走走……”

    小酒楼内人也都被吓得四散而逃，小酒楼掌柜更是一下抱住自己的孩子，一齐缩到了柜台后面，而那三个书生也纷纷逃到了这里，同父子两缩在一起。

    女子落下的位置靠近大门，此刻双刀乱舞，根本无人敢往酒楼外逃，各自找角落缩起来。

    计缘则直接和真魔所化的女子斗在了一处。

    此刻的真魔气势与之前遇上计缘的时候大不相同，显得凶悍无比，双刀在手招招致命，上下齐攻对同计缘展开搏杀，两人交手速度极快，但基本都是真魔在舞刀狂攻，计缘在招架中不断后退，形势在旁人看来就是计缘处于弱势。

    “你不是很能吗？你不是真仙吗？你不是追击吗？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真魔怕计缘已经怕了很久了，今天趁此机会手脚攻击，嘴上也不停，能骂就骂，只是真魔也隐约发现虽然自己不断逼退计缘，但对方的步伐却一点都没有乱，并且这步伐极有章法，看起来好似是一种武功身法。

    心中隐约又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升起，真魔视线的余光已经留意到了柜台后面躲着的人，干脆猛烈朝计缘劈出几刀，准备去抓走那个书生和那个孩童。

    只是这几招本来应该逼退计缘的刀法，却忽然令真魔双手挥刀的运行路线顿住了，计缘左右两只手分别捏住了两把刀，让真魔不断舞动的双手一下静止了。

    “这套刀法计某倒是恰好认识，似乎是叫断竹斩吧？”

    计缘问了一句，然后根本不等对方有什么反应，下一刻双手一扭再攀住刀背一扯一抓，在一股角度回旋的巨力之中，真魔几乎抓不住刀柄，手上一松之后就发现双刀脱手，直接被计缘抓在了手中。

    “这招叫缴兵擒拿，大贞的捕头几乎每一个都需要苦练，在手无兵刃的情况下有时会有奇效。”

    说话间，计缘已经动了，他并没有用刀，而是丢弃双刀直接以鹰爪擒拿朝着真魔所化的女子猛攻，招式极其刚猛，爪功挥动撕裂空气发出一阵阵呼啸，威势比之前女子舞刀更强，节奏也更快。

    这下子轮到女子节节败退，不是没了武器就没法对抗计缘，而是被计缘真的会武功这一事实有些惊到了。

    仙人会用一些武功其实不奇怪，也有一些猎奇的会偶尔对所谓“凡间小术”好奇，但却都不纯粹，更多是以法力模拟，看似差不多其实似是而非，但计缘这是实打实的硬功夫，甚至其中都有一股刚猛狠厉的武道之意，简直如同一个擅长凶悍武功的武林宗师。

    两人交手碰撞的声音震得旁人耳膜作痛，带起的风声更是在小酒楼内呼啸，期间真魔数次想要直接转向李书生和小男孩，都被计缘直接挡下。

    不过计缘此刻也并没有办法一击制胜，獬豸也因为顾忌这心境天地的环境，而被限制在画中，真魔表现出的武功也是一个顶尖高手，虽然被计缘压在下风，却并不至于会惨败。

    在比拼了百余招之后，真魔自知在武功上也拿不下计缘，更无法在计缘看护下抓走书生和那孩童，只能找个机会和计缘对拼一脚之后，借力往小酒楼外退去，然后一下跃上对面屋顶，朝远方逃走。

    外头原本早就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都是远远张望不敢靠近，见到女子退出来，一下被吓得作鸟兽散，直到看见女子跳上屋顶逃走才又围了上来。

    “计缘，你又放走他了？”

    獬豸的声音传来，计缘微微摇头，呢喃着回道。

    “这可不是有意放，是现在真的拿不住这他。”

    说着计缘转头看向小酒楼内，原本躲在角落的人也纷纷出来了，缩在柜台后面的五个脑袋也慢慢伸了出来。

    “先生，那个凶悍的女人走了？”

    “嗯，走了。”

    问话是小酒楼的东家兼掌柜，说话的同时还心疼地看着内部一地残破器具，小酒楼的桌子凳子被打坏了不少，一些廊柱上也有损伤痕迹，屋顶更是被破开了一个大洞。

    计缘顺着对方的视线扫了周围一眼，指向地上的两把护柄宽厚的刀身纤薄却坚韧的短刀。

    “掌柜的，这两把刀不简单，你拿去典当了，应该能修缮店面，或许还够本值回期间的营业收入。”

    “啊？可那女的要是知道我当了她的兵刃……”

    计缘心中道：她都盯上你儿子了，没当这双刀也会找上这孩子，而且她也不在乎兵刃。

    不过嘴上却不能这么说，于是计缘点头道。

    “那计某去当了，来赔偿掌柜你的损失好了。”

    言罢，计缘就走到了门口，对着围拢的人群和姗姗来迟的衙门捕快朗声道。

    “方才就是那不知廉耻的女贼来袭，非但想要置我于死地，更是恼羞成怒想要杀了之前没有得手的那个书生，以及边上无辜之人，此等人不分男女，皆好淫成性蛇蝎心肠之辈，前一刻还能与人偷欢，后一刻可能一刀削首，视人命为草芥，人人皆对之不齿……”

    围观人群中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凶的贼人，还是个女人，一些原本对此感兴趣的男人都心中发凉，不太想有这艳遇了。

    在围观之人的议论声中，计缘看向几个正在例行公事询问店掌柜的捕快。

    “诸位差爷，此女武功奇高，且好淫好杀，还望官府能张贴告示警告百姓要小心。”

    “呃，就是那个荡妇甄陌？”

    一个捕头这么问了一句，计缘身后已经将惊魂回神的书生先一步道。

    “没错，就是她！”

    “可曾记得样貌，我让衙门画师前来作画。”

    “不用，计某记得她的样貌，也略懂丹青之术。”

    计缘说着，回到酒楼内，借了纸笔，直接在白纸上提笔就画，很快画出一张栩栩如生的画像，这画像有别于寻常告示画像，显得生动许多。

    计缘挥笔极快，看似一笔一划，实则用时不长，在短短时间内变戏法一样画出了二十几张画像，全都是那个真魔所化的女子，却附着了一丝丝神韵在上头。

    “差爷，这就是那女子的样貌，还望张贴告示广而告之，提醒民众小心，应当张贴在各条主街与几处城门，也当派人去各坊各地通告情况……”

    “呃，好……”

    计缘说话声音清朗响亮条理分明，更是安排好了诸多细节工作，明明不是官府的人，但表现出来的气度居然令几个捕快大话也不敢多说一句，只是连连称好，然后在了解酒楼的情况后，拿着计缘给的画像匆匆离去。

    做完这些，计缘才看向了坐在柜台那边的男孩，对方也一脸好奇地看着他，刚刚经历的打斗似乎并没有带给这孩子多少恐惧。

    “计缘，你再怎么宣扬，也不过是告知了这一城百姓，如何能真的令真魔被这世界排斥？难道你得在这世界一直陪着真魔周旋下去？我看还不如现在带走摩云，保住他的这一缕真灵，然后直接施辣手对付真魔，大不了你再想办法帮摩云重塑道基嘛。”

    对于獬豸的提议，计缘连反驳都懒得做，这货还真当他计某人无所不能啊，就算他可以找老乞丐做到这件事，可那得费多少事。

    “很快就会见分晓的，你看着好了。”

    低语一句，计缘对着酒楼掌柜和几个书生点头示意，越过他们走到那名孩子身边，半蹲下来看着他手中始终抱着的几本书。

    “能否让我看看是什么书？”

    孩子看看自己父亲，将怀中的书展开，分别是两本一看就知道是启蒙读物的书，和一打叠起来的白纸，根本没装订成册，最上头一张表面写着《悟禅经》。

    “这佛经是那老方丈给你的？”

    孩童想了下，摇了摇头。

    “老方丈只教我们读书写字，这佛经是我自己写的。”

    “自己写的？”

    计缘也愣了一下，这么小的孩子自己写？

    “嗯，就今天，坐在老庙那边的学堂上，忽然就想写了，于是就写出来了。”

    “那能让我翻看一下吗？”

    计缘这么一问，孩子直接把一叠纸递给了计缘，后者接过之后一张张翻阅，纸页上的内容绝非一个孩童能写成，甚至寻常僧人都难以书写，更像是摩云和尚自身的佛法领悟，有的浅显有的高深，禅思深刻独蕴佛理，几乎是一部能传世佛门的经典，也可见摩云和尚本身对佛法的理解其实比计缘想象的更深。

    只不过，计缘见此却觉得还是差了点什么，是了，佛理虽深而杂，悟透佛法却悟不透佛心，有欲度世人之志却无度世人之决心，回想老和尚之前得知要面对真魔时的前后变化，计缘忽然笑了笑。

    计缘看了看眼前的孩子，将这叠纸放到柜台上，再次拿起笔，在最后写下了一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放下笔，计缘吹了吹墨，将这一叠纸还给孩童，后者好奇翻了翻才收了回来。

    屋外的天空上，已经有层层乌云密布，滚滚雷鸣在天边作响，计缘见此只是微微一笑，速度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快一些。

    獬豸神兽不懂人道之情，会有些不理解情况，但计缘是清楚的，摩云这么小的时候，这个生活的城市，就是他世界的全部，所有儿时的记忆全都集中于此。

    当真魔被这一城里里外外的人和理法所不容，也被这孩子排斥的时候，就等于被世界所排斥。

第767章 天穹现子

    在孩童从计缘手上拿回那一册纸张之后，没过多久，天空的闪电开始频繁起来，雷鸣声也越来越响亮。

    天空很快昏暗下来，但却光打雷不下雨，而计缘就在这小酒楼中，同三个书生一起帮着酒楼掌柜父子和一个店小二一起收拾酒楼内混乱的厅堂，丝毫没有动身去追查那女子的打算。

    而在城中各处，衙门的人难得十分有效率的在各处张贴贼人的画像和公告，除了计缘给的那些贴在关键之处，更有衙门画师多临摹一些，在更广范围内张贴，也有当地武林人士自发动员起来调查“武林败类”。

    “咔嚓……轰隆隆……”

    闪电就像是直接劈到了谁家的屋顶或者院子里，引得远方隐约有尖叫声在计缘耳边响起，正坐在收拾干净之后的小酒楼内喝茶的计缘也闻声站起身来。

    “轰隆隆……”

    计缘往小酒楼外看去，天空的闪电化出一道道明亮的轨迹劈落在城中。

    同时刻，城内东南角的一处院落内，一名衣着朴素的老汉被落雷正正劈中，直接趴倒在了地上。

    “啊……爹爹！”“老头子！”

    “爹，您怎么样？”

    边上的家里人惊慌间聚拢过来，却眼见又有一道落雷正正劈落，也打在正要站起来的老汉身上，将他整个人劈得一片焦黑。

    老汉整个过程既没有惨叫也没有惊呼，只是愣愣抬头看向天空密布的乌云和窜动的闪电。

    “怎么会？为什么会劈我？在这计缘应当也不能御雷才是的？”

    在老汉的惊愕声中，燕某倒映了更多的雷光，他几乎在同一刹那就立刻起身狂奔。

    “咔嚓…..轰隆……”“咔嚓…..轰隆……”“咔嚓…..轰隆……”……

    老者速度奇快，穿屋翻墙一气呵成，一道道落雷几乎追着老汉劈，有的直接砸在他身上，有的则被屋檐大树等物挡着，但也很快会把屋顶劈穿把大树劈开。

    ‘为什么计缘能御雷？为什么？’

    见到这雷霆几乎跟踪着自己撵着劈，变化为老汉的真魔几乎已经认定是计缘施展的御雷了，这状况令他十分难以接受，凭什么他只能尽力改变外貌还且还不能随心所欲，而计缘却已经能调用天威了，且因为这里的局限，这看似普通的雷也造成了真魔相当的痛苦。

    如今的状态，纵然是真魔，纵然天上的落雷看似比较普通，但落到真魔身上还是令他非常痛苦，难以承受太多。

    这种情况下城内根本待不了了，认定这城不宜久留，真魔不敢过多停留，在途中顶着被劈几次的痛苦往城外突去，暂时离开此地，然后另定妙计再回来。

    城中各处都张贴着对毒妇“甄陌”的通缉告示，作为最热门的话题，各处街坊上都会有人在讨论那个蛇蝎心肠的事，令真魔更加感觉不安，只是弄不清楚计缘到底在干什么。

    但正所谓走为上策，只要能躲过被计缘制住的危险，真魔有耐心在这世界耗着，而计缘则未必，哪怕这里不过是在摩云和尚内心深处，时间对于外界而言算是流速极快，但也是耗时的。

    城内的布防对于真魔而言形同虚设，他没走城门，直接翻越城墙而过，朝着城外远方狂奔，过河，穿林，过村，进山，翻山……

    一天之后真魔所化的老汉愣愣地站在一座山的某处山脊上愣愣地看着远方，山外远处只是灰蒙蒙的一片，模模糊糊的有着一些远方的景色，但好似遥不可及，充满了不真实感。

    “轰隆隆……”

    头顶的雷声惊醒了真魔，他抬头望去，乌云已经延伸到了这里，雷光在云层之中纵横。

    同时，真魔的耳中也隐约有各种窃窃私语和呵斥怒骂声出现，而更令他受不了的是一种诡异的念经声，好似有大大小小许多个和尚围着他在念诵各种经文。

    “生而知善为福，善哉大明王佛……”

    “好恶者当遭三灾九难，善哉大明王佛……”

    “魔乱人心当诛，魔祸世间当除，善哉大明王佛！”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善哉大明王佛……”

    “轰隆隆……”“轰隆隆……”

    一道道落雷再次劈下，打在真魔身上，让他痛苦不已，但比起身体上的痛，那种声音带来的烦躁感更令真魔受不了，甚至他身上都开始弥漫起一阵阵黑气，也不知道是被雷劈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啊……别念了，别念了，死秃驴别念了，啊——”

    真魔抱着头跪在山头，天空一道道落雷下来，仿佛不再是电光，而是一阵阵诵经声钻入脑中，身前身后的景色也开始逐渐撕裂扭曲起来。

    远方的城中，计缘在酒楼门口抬头望着真魔所在方向的天空，然后转头看向趴在厅内柜台上看书的孩童。

    “摩云，计某先告辞了。”

    “先生要走了？可您那双刀还没送去当呢。”

    孩童的名字不叫摩云，但这计大先生一直叫他，他听着也不觉得多排斥。

    听到对方还在惦记着酒楼毁坏设施的赔偿，计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计某有事，这刀还是就请你代为典当了。”

    “哦……”

    计缘说完点了点头，直接一步跨出小酒楼，往街道远方走去，天空的雷霆咆哮中，周围产生了一阵阵细小的撕裂，他回头看去，越来越暗的小酒楼那边有一阵阵金色的佛光在弥漫。

    这个世界消弭于无形了，计缘再次回到了那一片黑暗之中，不过这次并不孤单，一个缠绕着魔气却有些摇摇晃晃的模糊身影就在计缘的对面不远处，在他的腰部，真有一道道细小的剑意在始终割裂着魔气。

    “嗬……嗬……嗬……”

    真魔像是受到了某种创伤，状态显得非常糟糕。

    “计缘，你施得什么法？”

    计缘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真魔，开始他也不清楚对方为什么看着承受了超出他预料的打击，但马上就想通了什么。

    “佛门讲究降魔，既降服外魔也降服心魔，你刚刚被摩云在心中以降魔之法创伤了。”

    虽然是计缘出手帮忙了，但他说的也算是事实。

    真魔此刻他面目十分模糊，仿佛形体在不断微微扭曲，听到计缘的话，猛然抬头，脸上双目呈现紫红色。

    “不是你？是那个小秃驴？我杀了他！”

    真魔自知此刻情况已经糟透顶了，也就不在乎摩云这个容器帮他挡住捆仙绳的束缚了，反正情况这么坏了，那直接杀了摩云泄愤好了。

    “嘿嘿嘿……来不及了……”

    一阵沙哑低沉的笑声伴随诡异的嗓音响起在真魔背后响起，后者微微侧身看向身后，只见茫茫黑暗之中，一只巨如山岳的怪物伫立在背后，一双如同九幽之泉的眼睛正冒着寒光看着他。

    “什么东西？”

    真魔几乎下意识在这无空间感的心神间隙内逃跑，但同时刻，计缘探手一挥，真魔身上的剑意随之不断震动汇聚，化为一柄青藤剑模样的剑影，带着一道剑光割裂真魔身躯。

    “噗……”

    大量魔气被剑意撕裂，不断散溢出真魔的身躯，在真魔痛呼都来不及的时刻，背后在黑暗中连外貌都看不清的巨兽已经伸出脖子张开了恐怖如深渊的巨口。

    “吼……”

    因为在摩云心灵深处被伤，再加上计缘此刻从真魔身体内绞杀而出的一剑，此刻遭受重创的真魔还来不及以魔躯之法恢复，就被獬豸的巨口吞下。

    “砰……”

    獬豸巨口合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随后是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更像是口中尖锐牙齿之间磨牙的声音，嘴唇齿缝中更是不断有扭曲的魔气散溢出来，但往往獬豸狠狠一吸，就又会被吸入口中。

    “这就解决了？”

    计缘好奇问了一句，獬豸难得翻了翻白眼。

    “怎么可能，好歹也是个真魔，得嚼上好一阵子了，可惜真魔这种东西化身极多，也不知道这次吃的能否将其灭了。”

    计缘咧了咧嘴，看着獬豸。

    “那补不补？”

    “嘿嘿嘿嘿……补！”

    ……

    没过多久，站在摩云老和尚身边的计缘便睁开了眼睛，而仅仅慢他片刻之后，摩云和尚也清醒了过来，却发现自己被一根金色绳索五花大绑。

    “呃，计先生，这是？”

    “哦，没什么，现在已经没事了。”

    捆仙绳被计缘收走，摩云在挣脱了束缚之后也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有些发生在内心深处的事他并没有多少记忆，却也有隐隐约约的感觉留存。

    “善哉大明王佛，计先生，这黎小公子怎么办？”

    给真魔设套，在摩云的内心世界过去两天，在外不过片刻，黎家人依然昏迷一地，但那床上的婴儿却咿咿呀呀在挥动着手脚。

    “这婴儿的出身似乎大不简单，否则也不可能引真魔即刻现身，此事我……”

    计缘话还没说完，忽然心中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升起，这感觉熟悉又陌生，令他心绪不宁，几乎下意识就分神内观身中天地。

    意境山河的苍穹之上，有诸多星辰在闪耀，其中一些散发着特殊光芒的星辰正是代表着那一枚枚成形或不成形的棋子，成棋或不成棋的有缘人。

    可在远方了一侧天空上，有一颗从没见过的星辰出现在那里，正散发着灰蒙蒙的光。

    “棋子！”

    计缘的法身不由在身内无尽山河之间发出震惊的声音，浩荡之音在天地之间不断回荡，犹如滚滚雷声。

    法身法天象地，瞬息靠近那一片天空，死死盯着天际的那星辰。

    计缘的意境山河隐隐与外天地有所交互，而颗星辰也好似只是模糊投射在他身内天地之中，但计缘可以确认那正是一枚棋子，这棋子，不是他计缘的。

第768章 执棋者不唯一

    计缘有那么一个瞬间，计缘的法身想要摘下这一枚星辰看看，但手伸向天空却停住了，不光是有一种遥不可及的感觉，也不想真正抓住棋子。

    意境山河的天空中一颗颗星辰璀璨，其中代表棋子的那一些在计缘看来尤为显眼，包括新出现的那颗陌生棋子。

    这颗棋子究竟怎么回事，是自己出现的，还是说是某个人所执之子，如果是自己出现的又是为何，如果不是，那是不是代表还有另外的执子之人？

    原本计缘自认为他既可持黑子又可持白子，意境山河又隐与天地相合，能在意境之中看出这天地棋盘，应当是唯一的执棋之人。

    但现在计缘忽然觉得，或许事实未必如此。

    计缘的法相只是摇头看着这颗代表棋子的星辰，感知它的构成，并且尝试通过感知，了解到这一枚棋子是什么时候落下的，下在了什么地方。

    同时，一种淡淡的焦虑感也在计缘心头升起。

    ‘这棋子为什么这个时候出现，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计缘分神两用，法相在意境之中看着天空棋子，而外界的双眼则看向昏迷的黎夫人身边，那个“咿咿呀呀”中的婴儿。

    ‘是因为他？’

    计缘快步走到了床边，视线扫过昏迷的黎夫人和趴在床边的一个丫鬟，最后才落到了这个婴儿身上，这婴儿十分壮实，精力也非常旺盛，见到计缘过来，还好奇地伸手朝着计缘空抓。

    “咿咿呀……阿……”

    计缘身后的摩云老和尚见计缘之前的反应有些反常，便也紧张地问了一句。

    “计先生，可是有什么不对？”

    计缘没有回头，只是回答道。

    “恐怕这黎家小公子的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棘手万分。”

    说话间，计缘已经翻手取出了狼毫笔，玄黄之前含而不发，口含敕令，手中的笔尖也汇聚了一片片玄黄之色。

    在酝酿了一下之后，计缘挥毫书写，在距离婴儿一尺上空之处，狼毫笔一连写下了九个“匿”字。

    这九个字从上而下形成一条竖直向下的金线，计缘的狼毫笔此刻轻轻在最上方的笔上一点，口中则发出敕令。

    “敕令，移星换斗。”

    婴儿身前的一片区域都在刹那间变得明亮起来，所有“匿”字归为一体，随着计缘的敕令一起融入婴儿的身体，而计缘口中敕令绽放出一阵特殊的光晕，在整个黎府内外弥漫开来，同黎家的气相融为一体，然后又迅速消散。

    计缘身后的摩云和尚整个身子都紧绷了起来，刚刚计缘的声音如天威浩荡，和他所了解的一些敕令之法完全不同，不由让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过在意识到真魔已经被计先生降服之后，摩云和尚对于计缘的道行已经拔升到了相当高度，对于计缘用出什么玄妙的神通都不会惊讶了。

    在受了计缘的敕令之法之后，婴儿现在整个身子都散发淡淡的荧光，好一会才渐渐消退下去，而那婴儿也已经沉沉睡去。

    “我以敕令之法藏匿了这孩子自身特殊的气相，也封住了他相当一部分的天赋，短时间内应当不会暴露。”

    说着，计缘转身看向摩云和尚。

    “摩云大师，从今往后，尽量不要泄露黎家小公子的特殊之处，皇帝那边你也去打声招呼，不用什么都抹除，就说黎家生了一个有灵性的孩子，仅此即可。”

    “善哉大明王佛，小僧明白了！”

    摩云和尚一声佛号，表示会按照计缘所说的去办，而视线的余光则小心看向床边的婴儿，这婴儿此刻依然有一些灵光，但看着不再给他一种邪异的感觉，也没有同时自发吸引邪气和灵气的状态。

    计缘暂且定了定神，揉揉额头，思维不断发散着，黎家夫人怀胎三年当然是怪事，但毕竟还局限在人间，甚至没有流传在主流官场，人间流言这种相对而言问题不大，而他又不惜耗费玄黄之气和大量法力扰乱天机，应该能很大程度将这孩子藏起来。

    目前情况看，那真魔并非之前就候在黎家，否则计缘来的时候就会撞上，哪怕那真魔本来就对黎家观察已久，这敕令之法也有作用，再说，那真魔也算倒霉，这次再次遇上计缘，直接被设计来了个瓮中捉鳖。

    计缘在心中默默为这个真魔献上祝福，由衷地希望这真魔被獬豸吞了之后彻底死透。

    墨云和尚低声念诵经文，柔和的灵气扫过黎府内外，原本昏厥过去的黎家人也在之后陆续醒来，不过这次醒来之后，摩云和尚直接向黎家人辞行，计缘则早已消失不见。

    ……

    一个月之后，还是葵南郡城，暂时借住在城中一座名为“泥尘寺”的老旧寺庙内，庙里的老住持专门为计缘腾出了一间干净的僧舍作为住宿，并且吩咐他的两个徒弟不准扰计缘的清静。

    老住持对徒弟只言计先生是贵客，却没告诉徒弟这位先生是国师摩云大师亲自领路上门的，且国师对着先生极为礼遇，甚至到了毕恭毕敬的地步。

    寺庙虽然破旧，但里里外外收拾得十分整洁，整个寺庙只有三个和尚，老住持和他两个年轻的徒弟，老住持也不是一位真正的佛道修士，但佛法却算得上精深，早晚念经之时，计缘都能听出其中禅意。

    此刻，计缘躺在禅房中闭目养神，心神则沉入意境山河之中，不知道第几次观察天空中来历未知的棋子了。

    这棋子此刻光辉明亮，看不出黑白，但却给计缘一种厚实的感觉。

    ‘如果我能看到这枚棋子，如果有其他执棋之人，那他，甚至是他们，能否看到我的棋？’

    忽然，计缘心中一动，睁开眼睛朝禅房的窗户看去，天际隐有流光划过，他掐指算了算便坐起身来。

    没过多久，一名白发长须的老者就落到了寺庙外，抬头看了看寺庙陈旧的匾额以及半开半掩的寺庙大门，想了下推开门往里看了看，正巧见到一个年轻的和尚在扫地。

    寺庙大门开合会发出略显刺耳的咯吱声，扫地的和尚自然也就寻声看去，看到了外头的老者。

    “施主，请问有何事？若要上香的话请自备香烛，本寺不卖的。”

    不光这寺庙里不卖，周围也没有什么商贩，主要是这地方太偏也少有什么香客，商贩大多聚集在几处香火旺盛的大庙前街处。

    “哦，这位小师傅，你们庙中是不是住着一位姓计的大先生，我是来找计先生的。”

    扫地的和尚挠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这老者，点了点头。

    “是有个计先生住在庙里，要我带你过去吗？”

    “那再好不过了！”

    老者跨入寺庙，向着和尚致谢，虽然已经知道计缘在庙里，但计先生所在无法度测，到了庙外都感觉不到什么。

    在和尚的带领下，老者很快来到计缘暂住的僧舍，计缘正坐在屋前的一张小马扎上等着。

    “练百平见过计先生。”

    老者向着计缘行礼，后者拍了拍身边的一条小马扎。

    “练道友请坐，多谢小师傅了。”

    “不客气，两位慢聊，我还要打扫寺院就先走了，有事招呼一声。”

    和尚留下这句话，就匆匆离去了，寺庙人手少地方大，要打扫的地方可不少。

    等和尚一走，练百平就走到计缘身边，坐到了小马扎上，然后开门见山道。

    “计先生，一月之前，我等按照您的传讯，施法请天机轮衍算天际，我等在旁施法协助……但天机却一片黑暗且混乱，似乎十分不妙，师兄让我亲自来向先生您说明结果。”

    “嗯。”

    计缘早有预料，但紧接着练百平就又道。

    “对了计先生，半月前，乾元宗传讯来我天机阁，希望天机阁洞天重开，能请师兄出手衍算天机占定乾坤之位，他们似乎正同什么邪魔外道交手，且乾元宗九鸣大钟已经敲响，所有在外乾元宗弟子全都召回，其下属的九派十三洞二十二岛修士也全都归位了，绝非小事了。”

    “嗯？”

    计缘皱眉看向练百平。

    “乾元宗地处何方？”

    “地处海中御元山，在天禹洲边上，宗门修士心性喜好恬静，很少理会外事，同外界的纷争也不多……”

    练百平说得比较详尽，而计缘一边听，一边用手指轻轻在膝盖上反复轻扣。

    这么一会的功夫，计缘却觉太阳穴微微胀痛，收神内观不见身体有异，在神回意境，抬头就能见到那一枚“外棋”正处于大亮之中。

    ‘有人动手了！’

    计缘心中犹如电念划过，这一刻他无比确定，这棋子背后绝对代表了一个执棋之人！

    “嘶……”

    越是看着，计缘头痛的感觉就越是加剧，甚至带起轻微嘶气声，但计缘却并未停止对棋子的观察，反而断绝外界的一切感知，全身心地将一切心神之力全都投入到意境法相之中。

    “法天象地——”

    意境山河之中，计缘发出震动天宇的声音，法相不断伸展，好似顶天立地，身躯越来越凝实，日月星辰山川水泽好似汇聚在法相身上，云彩和玄黄之气环绕在周围，同山水一起成为了法衣。

    这一刻，计缘的面部好似已经与星辰齐平，一直半开的法眼猛然张开，神念直透棋子幽光。

    ‘神……游……’

    恍惚间，计缘的只觉好似穿越了无穷距离，又好似穿梭了无穷的时间，不知身处天地之内还是天地之外，只觉四处流光和混沌，各种画面闪过，好似是谁的思绪和记忆。

    在计缘几乎头痛欲裂的那一刻，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个模糊的声音，那是一种怀揣着激动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多少年了，多少年了……这该死的天地终于开始不稳了……我还以为我会永远睡死过去了……”

    “不急，且试上一试。”

    “手中所存闲子寥寥，岂可轻试？”

    “当年所留还有残余，值得落子一试！枢一。”

    说话的声音有些模糊有些断断续续，隐约能听到不止一人，而在那“枢一”两字落下，计缘仿佛看到了模糊之中有幽光汇聚，一片扭动的光影中出现了一枚星辰。

    “嘶…….啊……”

    剧烈的头痛终于令计缘再也忍受不住，直接抱着头睁开了眼，把一边的练百平吓得够呛。

    “计先生，您，您怎么了？”

第769章 老乞丐回救

    计缘本就在天机阁修士心目中地位不低，这次到了天机阁带领众修士进入了天机殿，更是使得他在整个天机阁修士的心目中地位崇高，至于道行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此刻见到计缘露出痛苦的神色，自然让练百平十分不安，他刚刚就在计缘身边却察觉到为何会发生这种变化。

    到了计缘这等修为的仙修高人，很难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他，一旦表现出什么难以克制的身体变化，那必然是大事。

    在询问计缘情况的同时，练百平手上也没闲着，一个龟壳甩手而出，瞬间化为一道淡黄色的光晕笼罩在计缘和自己身外几尺处，光芒之上龟甲分明既有层次感，且法光如水流动，显然是一个坚固全方位防护也能集中防护一点的宝物。

    “计先生，可是有什么强敌来袭？”

    练百平尽力使自己声音平静一些，但不可避免地带着些紧张。

    计缘的头痛平复一些之后，看向练百平摆了摆手。

    “并非是有什么强敌来袭，是计某自己的原因，嗯，练道友可以理解为计某方才强窥天机。”

    强窥天机，练百平几乎下意识就职业病上身一般问了出来。

    “先生窥探到了什么？呃，是在下冒昧了，想来应该是很严重的事情吧，或许与乾元宗之事有些关联？”

    但说完立刻意识到开始那么问有问题，遂改了一种提问方式的，光是窥探就已经令道行冠绝仙道的计先生发出痛呼，说出来岂能不元气大伤？

    计缘不便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虽不中亦不远矣，练道友也不必紧张，撤去这防护吧。”

    “是。”

    练百平伸手一招，两人身外的龟壳状光轮也消失不见，化为一个小龟壳飞回到了练百平手中，又被他收入袖中。

    “对了，乾元宗只是传讯，没有派人过来？”

    “当然不是，只是灵书飞遁比较快，乾元宗修士过不了多久也会到我天机洞天对外公开的一个入口处。”

    “那天机阁是否会帮助乾元宗？”

    练百平并未多想，点头道。

    “我天机阁素来主张与各宗各派都算是交好，乾元宗道友有事相求，想来纵然天机阁如今洞天封闭，也还是会帮上一帮。”

    “如何帮？”

    计缘已经完全从头痛状态恢复过来，刚刚那种痛苦虽然极端到以他如今的忍耐力都不由痛呼出声，但实质上给计缘带来的损伤并不大，虽然心神消耗也十分巨大，但对于计缘来说属于能快速恢复的，所以此刻的计缘已经完全恢复的状态，重新在小马扎上坐正了身体。

    听到计缘这么问，加上之前的情况，练百平也明白计先生对乾元宗，或者说乾元宗遇上的事极为关心，于是沉声道。

    “本来的话，应该是会领乾元宗前来的道友进天机洞天，再由阁中道行高深之辈为乾元宗卜算一次，但见先生的反应，此事就需要更加重视了，我会建议师兄亲自卜算，并派遣至少两位长须翁前往乾元宗。”

    只要不是短板特别明显，仙道中人都是会有一些天心感应继而能自我掐算一下的，但这肯定都及不上已经将衍算天机当成修行根本的天机阁。

    听到练百平的话，计缘点了点头。

    “务必让玄机子道友重视此事，留心一些乾元宗修士容易忽略的细节。”

    “先生您不随我一起回天机阁，等待乾元宗道友前来么？”

    练百平见计缘如此关心此事，加上之前那种窥探天机的反应，本以为计缘会和他一起回去，但计缘微微皱眉，想到了黎家那个孩童，还是摇了摇头。

    “我暂时还不能离开这里。”

    练百平点点头站起来，向着计缘行了一礼。

    “在下明白了，计先生且在此安坐，练某先回天机阁了，若乾元宗道友到达天机阁，可否带他们来此拜会先生你？”

    听到这话，计缘露出了笑容，点了点头。

    “好，练百平告辞！”

    得到计缘的答复，练百平朝着计缘躬身行了一礼，后者起身拱手回了一礼之后，目送对方离去。

    寺庙前院之中，那年轻和尚还在扫地，扫把将落叶枯枝全都扫到一处，打着哈欠扫入簸箕之中。

    “嗬……呼……困呐……嗯？这位施主，这么快就离开了？”

    看到练百平出来，和尚好奇问了一句，实际上如练百平这样胡子这么长的人平时也是不多见的，看着就特别有气质。

    “是啊，谢过小师傅了，我先告辞了，哦对了，这是香火钱，请收下。”

    练百平走近那个扫地的和尚，直接从袖中掏了掏，送到和尚面前，后者下意识摊开手掌，然后一粒小小的碎金子就出现在掌心，虽然只有半个小核桃这么大，但却沉甸甸的，也是和尚这辈子目前为止看到的最大的金额。

    和尚看着掌心的金子愣了一小会，回神之后赶紧推辞。

    “这……施主，太多了，太……”

    抬头的时候，和尚才发现练百平已经到了已经走到了院门口，一步就跨出了院外。

    “收下吧小师傅，寺庙里的米缸快见底了，哈哈哈哈……”

    “哎哎哎，施主！”

    和尚提着扫把就追了出去，只是冲到门口的时候，那个特征显眼的老先生已经不见了，左右两条狭窄空旷的老街道上也并无对方的身影。

    “不会吧，走这么快？这么多金子啊……”

    这么一小块金子兑换成银子的话，只怕是得有一大把，再兑换成铜钱的话，只怕是得有几罐子了。

    “不对啊，他怎么知道米缸快见底了？”

    作为寺庙里经常做饭的人，两个年轻和尚自然晓得寺庙里面的米缸存货不多，所以最近一段时间，师父和师兄才经常外出化缘，有时候会带些化来的米回来，有时候是些许面粉或者馒头，即使稍稍有些馊了也并无大碍。

    想了下，和尚还是觉得拿着这么多钱心有不安，再三考虑之后，还是带着钱到了计缘所在的院落中，毕竟刚刚那老先生是认识这位借宿的大先生的。

    只是和尚才跨入院落，坐在屋前闭目养神的计缘睁开眼看了和尚一眼，然后不等他说话，就淡淡道。

    “收下吧，就当是计某借住期间的食宿费了，今天的斋饭，可否加一些菜？”

    早听师父说过这借宿的先生绝非凡人，这会和尚也隐约意识到了这一点，也不多说什么点头称是之后才缓缓告退。

    计缘重新闭上眼睛，口中喃喃着。

    “乾元宗，好像是鲁老先生的本宗啊，九鸣震山大钟敲响，凡一切乾元宗弟子皆有感应，也不知道鲁老先生会不会回去，应该，会吧……”

    培养出老叫花子这等高人的乾元宗，掌教据说也是一位真正踏足洞玄之妙的真仙，宗门中高人当然也不会少的，能令他们钟鸣九响召集所有弟子，需要应对的事情自然会相当棘手。

    计缘当然很想了解，尤其是在知道那绝对是某个存在的一步棋之后，但他此时又自知不能轻易下场，因为那一步棋似乎是对方的一种试探，并且对方绝对不是他计某人的同道中人。

    可换种角度，也是计缘了解那背后存在的一个机会。

    当初计缘觉天地大劫可能还有千年，这是依照天地自然变化的情况，若不是自然变化恐怕就不同了。

    ‘且先将黎家那孩子稳住再说，纵然出现棋手落子砸盘，至少我比他们多下了许多手了。’

    ……

    遥远不可计数的远方，一道遁光急速在天空飞行，光芒中是踩着云彩的三个人，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一个穿着补丁服饰的年轻人，一个是同样穿着补丁服的中年男子。

    哪怕驾云御法急飞了好些日子了，老乞丐的脸色依然严肃，沉重的心思体现在脸上，令他两个徒弟也心中担忧。

    “师父，您的路偏了！”

    鲁小游忽然发现师父的遁光转向了，下意识出声提醒，而老叫花子则沉声道。

    “我灵台有感，似乎远方有乾元宗修士急行，正好可以寻去问问，乾元宗开宗立派以来，震山钟从未一鸣九响，难道是遇上了生死存亡的大事？”

    哪怕有再多的介怀，老乞丐岂能不回救乾元宗？

    鲁小游与杨宗对视一眼，也不再多说什么，而是抓紧时间自我调息，师父早说了这次去绝非是游山玩水的清闲事了，所以能提高一些是一些。

    云霞之下是茫茫大海，云霞之上是天象变化，半日之后，急速飞遁的老乞丐等人见到了天际的数道流光，而在那些流光背后，居然紧跟有一大片乌压压的黑云，其中电闪雷鸣不断，更有无尽黑风不时从黑云中吹出，冲向前头的仙光。

    “不好，小游小宗，做好准备，随为师上！”

    老乞丐身中法力疯狂涌动，脚下遁光催动，刹那间化为一道流星追向前方，光芒未至，其威严的声音已经响彻天际。

    “天地无量，乾，元，化，法——”

    乾元乾元，意味天道伊始，以真言驾驭有莫大威能，不惜法力之下，老乞丐声出如雷，一道道流光自天空落下，自海面上升起。

    “锁天，穿云！”

    “哗啦啦啦啦……”

    海中巨大的水浪一道接着一道，结合法光如同一道道利剑，直刺那一片乌云，最前头的海浪更是化为一片片冰棱，有无穷光芒在其中绽放，而天空中的光芒犹如一道道锁链，自上而下罩向那乌云。

    原本正在逃遁中的仙光速度不减，但明显所有人全都朝着远方侧目，眼中满是惊喜。

    “是我乾元宗高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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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0章 叫花子发威

    这一手乾元化法平时老乞丐是不用的，不是因为要作为压箱底的手段，而是离开乾元宗之后就不想用了，而这会用出来不光是顺手，也是告诉前头的仙光自己的身份。

    这种级数的妖邪之云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妖法，能助妖邪之类调用天威增强法力，更有极强的压迫感，老乞丐这一手就是要碎了这妖云基础，将内部的邪祟打回现实。

    海浪升腾过程中从顶端开始晶化，天空散发着白光的龙卷化作锁链，顷刻间风云变幻，带着老乞丐充满震邪之力的滚滚雷音，一起压迫向那数道逃遁仙光后面的乌云。

    不断有闪电打在下方升起的海水晶体上，将一些晶柱直接打碎，但升腾的晶柱数量极多，配合天际的锁链，呈现上下包夹之势，刹那间夹击了乌云。

    “轰隆隆……轰隆隆……咔嚓……轰隆隆……”

    所有海浪构成的尖锐冰晶全都染上了云中的雷霆，绽放出一阵阵光芒，但老乞丐所施之法已经形成了两片合拢的荆棘，势要将庞大的乌云搅碎。

    “吼……”“啊——”

    乌云中有疯狂的吼叫声和刺耳的尖叫声传出，一道道黑烟从乌云中散出，数量越来越多频率越来越快。

    “啊……”“好痛苦……”

    “哈哈哈哈……”“呜呜……”

    ……

    有呼喊有嚎叫，有癫狂大笑有崩溃哭泣，各种怪异的声音在这些黑烟中，响起，交织在一起显得极为混乱和刺耳。

    高明的施法之人对自身所驾驭的妙法是有相当感应的，有时候甚至犹如肢体的延伸，此刻的老乞丐就是如此。

    天上地下合击而起的力量就好似他的一双手，绞入乌云中的感觉却让他眉头猛跳，非常迟缓，也带给他一种恶感。

    “给我碎！”

    “轰轰轰轰……”

    法光亮起，将整片乌云照射得透亮，随后冰晶在云中爆炸，刹那间将整片乌云搅碎，仿佛无穷无尽的怨灵随着爆炸倾泻而出，这乌云的本质居然不光是一片妖邪之云，其中有大半构成居然是怨灵。

    这一片片怨灵数量以十万记，并且浑身黑气索绕，更比一般的鬼魂要大得多，飞行的时候身后至少拖着三丈黑虹，使得扩散开来的时候好似周围天域全都是怨魂，与寻常鬼魂不同的是，这些怨魂没有多少理智可言，只有对痛苦的记忆和对生人的嫉妒。

    乌云搅碎的这一刻，也有几道妖光随着怨魂一起遁出，游曳在漫天怨灵之处，见方圆数十里全都笼罩起来，老乞丐三人所处的白云上下四方也一下子变得昏暗起来。

    老乞丐面露惊色，有这么多怨灵，便有这么多生灵惨死且被人施法收走，而老乞丐身边的两个徒弟也皆是头皮发麻，鲁小游就不说了，即便杨宗当皇帝那些年里掌握万千黎民百姓的生杀大权，也只是坐在金殿上发号施令，哪怕战争时期也从没见过这么多怨愤而死的生灵。

    远方的数道仙光此刻也接近了老乞丐三人所在，老乞丐并未施法阻拦他们，任由他们接近，遁光在几丈外停下，露出其中的人影，乃是一女二男三名身着乾元宗服饰的弟子。

    “乾元宗弟子，见过我宗前辈！”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请问前辈是我宗哪一辈高人？”

    三人看到站在云头的是一个邋遢乞丐和两个衣着也不算体面的人，但心中并无半点轻视，行礼也毕恭毕敬。

    老乞丐点了点头，视线注视着漫天的怨灵。

    “那几个妖邪借着怨气掩护遁入其中，不可不除，只是这么多怨灵究竟是如何汇聚起来的？”

    老乞丐避开了对方询问他乾元宗身份的话，而是将焦点引到了目前的情况上，而三个乾元宗弟子当然也不敢追问。

    中间那名女子听闻老乞丐的话，也不由恨恨道。

    “这些皆是天禹洲生灵所化，若非是怨灵汇聚怨念和污秽之力太强，在近距离扰乱我等元神，我们怎么会被撵着跑，我们自御元山出发共有八名师兄弟，如今到这的只剩下我等三人，若非前辈出手，只怕我们也走不脱！”

    这话半是气愤也带着一半的后怕，仙人并非没有七情六欲，只是所欲所惧与常人不同，情绪也显得淡一些。

    “你们要去何处？”

    老乞丐随口一问，也没浪费时间，手中已经开始掐诀施法，这些怨灵没有散去也没有攻来，说明那些妖邪自己也在犹豫，摸不透新来仙人的底细不敢贸然上前，但又不甘退去，这倒是正合了老乞丐的心意。

    这么多怨灵老乞丐不想放走，也不想令隐藏其中的妖邪走脱。

    边上一个净面无须的微胖修士回答。

    “回前辈，我等奉命前往天机阁，本该踏足南荒洲了，没想到这些邪物算到我等行踪，在半途埋伏，影响了我等行程……”

    去天机阁的？老乞丐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也对局势更显担忧，以掌教师兄的道行，居然要借助天机阁的衍算之力？

    “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老乞丐突然这么大嗓门一句，把三个修士吓了一跳，相互看了看，再向老乞丐行了一礼。

    “前辈所言极是，我等这便去了！”

    “慢着！”

    老乞丐心思一转，又叫住了三人，暂停上的法诀，将法光掐在左手指尖隐而不发，光是这一手举重若轻的控制力就令人叹为观止，常人施法哪能中途暂停的。

    而此刻老乞丐的右手则伸入露出小半胸膛的乞丐服内，像挠老泥一样挠了挠，然后抓出一块小巧精致的羊脂玉符，其上背面满是灵纹，正面则刻着“太虚”二字。

    “给，暂借你们一用，之后回乾元宗再还给我，有了这个，可保你们前往天机阁的中途无恙。”

    毕竟被截杀一次，万一有第二次，可能就真到不了天机阁了。

    “这是……”

    中间的女修小心接过玉符，上下打量却看不出特殊之处。

    “嘿，这是好东西，玉怀山的太虚玉符，藏匿神效天下少有，罕见得很，我玉怀山一名好友所赠，只不过用它的时候除了维持太虚境，就不能动用太多法力了，飞得会慢些，自行灵活善用，去吧！”

    “是！晚辈告退！”“晚辈告退！”

    三人再行一礼，也不多废话，驾起遁光就朝外飞走。

    这一刻，有许多怨灵起了反应，卷成黑色狂风想要追去，却别在飞出一段距离之后仿佛撞上了什么屏障，被弹了回来，而那几道仙光却能无碍遁走。

    “想留人，先问过我老叫花子同不同意！”

    原来之前的乾元化法破去邪云后并不算彻底消散，老乞丐此刻一心两用，有一半神念以心御法，维持着一层不算强的禁制笼罩着方圆数十里的怨灵。

    若其背后的妖邪强突，这禁制是不够看的，但单个甚至一小片怨灵则无法突破，有实效也能唬人，毕竟对方不知道，也不敢贸然暴露行踪。

    见果然如老乞丐所料，暂停的法诀又续上了，手中印诀瞬间变化多形，一股隐晦的燥热感在老乞丐手心处产生。

    “师父，这么多怨灵超度不过来啊。”

    鲁小游这么说了一句，而杨宗已经知道老乞丐要干什么，便接了一句。

    “急时行急法，万事不可能尽善尽美，送他们归于天地，好过害人，那些妖邪会随同陪葬的。”

    漫天怨灵原本各自乱飞，但在意识到有屏障之后，许多怨灵开始朝着老乞丐三人所在的白云冲来，那种饱含各种负面情绪的叫喊声就像是破损了声道的喇叭，显得极为刺耳。

    鲁小游和杨宗连忙出手，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施法撑起屏障，挡住无穷怨灵的冲击。

    老乞丐根本不急，他当然不会在意怨灵的冲击，但是能锻炼锻炼两个徒弟。

    “身边这些交给你们两了。”

    留下这句话，老乞丐的身影就在两个徒弟面前逐渐淡化乃至消失，一时间好似失去了他的存在，但鲁小游和杨宗一点也不急，只是专心对付眼前的怨灵，没有动用什么法器，单纯以自身一双肉掌和法力神通对敌。

    而在怨灵最为密集的中心，有一团火苗突兀地出现在这里，一只怨灵经过这里，怨气侵袭到火焰上，刹那间就被火焰引燃，将怨灵化成一个移动的火球。

    “啊……”

    “哗……”“哗……”“哗……”“哗……”……

    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怨灵被细微的火星引燃，火焰以夸张的速度不断往四周蔓延，几乎顷刻间使得方圆数十里化为一片火海，无穷怨灵在其中哀嚎，只是怨气太过浓烈，一时半会还不能燃尽。

    并且这火好似只对怨灵有效，在越来越多的怨灵被引燃乱飞之后，隐藏其后的几道妖气邪气终于变得明显起来。

    其中一个怪物就连老乞丐都没见过，好似乌漆嘛黑的一滩烂泥，边上还有几个妖怪环绕，此刻那烂泥一般的怪物往外喷出无穷无尽的黑水，就像是沼泽的污水，且带着浓烈的恶臭，水过之处，沾着的怨灵身上的火全都熄灭，但怨灵自身的惨叫却更加夸张了。

    下一刻，那怪物再次吸气，狂风席卷之下，无穷无尽的怨灵急速朝它汇聚过来，统统汇入其口中，令它的身躯越来越大，其上怨气和煞气在这瞬间呈现几何倍数上升，已经到了老乞丐都不得不正视的地步。

    “什么鬼东西？”

    老乞丐喃喃一句，看这情况也不免惊愕，而那种自身气机被锁定的感觉也令他不能分神。

    而那几个妖怪似乎传音说了什么，那污泥一般的怪物就朝着一侧吐出一道黑水，瞬间就冲开了老乞丐本就不算多严密的屏障，然后一道道妖光刹那遁走，只留下那污泥怪物在原定锁定老乞丐的气机。

    在老乞丐正要留下那几道妖光的时刻，那污泥怪物已经带着越来越多的怨魂，携无穷恶臭朝老乞丐冲来，看似臃肿庞大却速度飞快，并且范围极广。

    “轰隆……”

    一瞬间污秽就盖过老乞丐，将其彻底淹没其中。

    “师父——”

    鲁小游惊叫一声，一边的杨宗则立刻接管白云，驾云往高远之处飞遁。

    “师弟，你疯了？快回去！”

    “师父神通广大，怎么可能有事，我们在这反倒会令他投鼠忌器！师兄，你静下心来感觉……”

    鲁小游缓和情绪，平心静气之后忽然一愣，远方漫天污浊之中，师父的气息确实感觉不到了，却能在心灵中有另一种感觉，而每次他和杨宗犯了错面对师父，就会有这种感觉，当然这次针对的不是他们师兄弟。

    “蜉蝣之辈，安敢猖狂——”

    随着老乞丐震怒的威严之声响起，污秽中心一阵白光骤然亮起，一道道光线穿透污浊，仿佛里面包含了一个小太阳。

    “砰……轰……”

    漫天污浊在火焰和白光之中刹那间被蒸发，只留无穷白气不断朝天升腾，而中心的老乞丐整个人包裹在无穷白光之中，目生白电，好似一尊暴怒的天神。

    在消解怨灵的同一刻，更有一道道白虹好似有灵性一般朝着远方打出，追向之前逃走的妖光。

    “老叫花子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小游，小宗，我们走！”

    “是！”

    打出白虹之后，老乞丐不再理会那些逃走的妖气，招呼徒弟一声，鲁小游和杨宗则立刻驾云回来，在接近白光中的老乞丐身边时，瞬间被光晕所包围，刹那间化为一道流光，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星驰天禹洲。

第771章 安静的地龙

    鲁小游和杨宗作为老乞丐的弟子，在这过程中也并不询问之前逃走的那几个妖怪如何了，因为那些妖怪本身遁速极快，且逃遁的方向可能也使得自己师父仅仅只是打出一击法术之后，就不会过多理会了。

    两个弟子没说话，老乞丐也没心情多说什么，心中不断思索着事情，思索的除了这些妖魔居然想得到也有能力做出截杀这种举动，更是为那数以十万记的怨灵感到不安。

    但这种情况下，老乞丐掐指来算天禹洲和乾元宗的情况，得到的却仅仅是略有曲折，这显然是一种绝对不正常的情况，也难怪掌教师兄要派人去天机阁了。

    “师父，天禹洲有名有姓的正道修行道场还有哪些？他们应该也不会没有反应吧，乾元宗也应该会告知他们一些情况的吧？还有各处神道和山水之灵。”

    杨宗毕竟是当过皇帝的人，且除了年老的时候有些喜怒无常，为帝一生可不昏庸，所以喜欢以统筹全局的方式来看待问题，哪怕知道修行中人都比较佛系，各大修行势力平常除了仙道大会也都懒得来往，但毕竟算是同属正道，若真的危机强大也不该一盘散沙。

    “嗯，天禹洲有名有姓的正道势力不少，有许多更是与乾元宗有渊源或者以乾元宗为尊，其中就有九派十三洞二十二岛，分布在天禹洲各处，其他正道也多会卖乾元宗一个面子，若乾元宗震山钟九响，他们势必也都会收到通知。”

    “好了，你们两也不必忧思过重，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这次或许真的遇上什么难事，但乾元宗也顶得住！就看是什么东西作祟了。”

    老乞丐脑海中再次划过那汇聚怨灵的怪物，然后抛开杂念，带着两个徒弟在天际疾驰，没有遁入罡风层也没有做任何隐匿，就是身上散发的光芒也不收敛，就是要以这种状态一路冲回天禹洲。

    沧海茫茫的景色好似一成不变，在老乞丐不惜法力赶路之下，一个多月时间已经接近了天禹洲，直到这一刻，他才找了一处不起眼的荒岛落下来，在两个弟子的护法之下稍稍调息了一下，等恢复了一日又立刻在昏暗中随着朝阳一起飞到了天禹洲最近的大陆上。

    看着远方不见边际的陆地，确认那绝非海岛，鲁小游看向身边依然仙光熠熠的老乞丐。

    “师父，我们去乾元宗？”

    “不急，来时我已经有所感应，乾元宗山门暂时无恙，出问题的应该是天禹洲，容我去看看再说。”

    既然海中御元山没事，老乞丐就不想这么和师兄见面，选择去天禹洲看看。

    之后老乞丐收敛起身上那张扬的仙光，带着两个徒弟飞入了天禹洲，只是才飞入天禹洲数日功夫，老乞丐和身边的两个徒弟就感觉到不对头了。

    混乱，几天时间急飞而过的各个人间国度都是一片混乱，水灾、蝗灾、旱灾、瘟疫各有所见，并且大多都处于动乱之中，有好几个国家都在打仗，与邻国对战或者国内内乱。

    用肉眼看就能见到这难以想象的混乱，而种种气机交织在一起，给哪怕是老乞丐这等高人都带来一种烦躁的感觉。

    三人不下降高度，视线也尽量扫略所见山川，但几乎难有多少安稳土地，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当然也会滋生妖邪或者吸引妖邪，所以在凡尘一般意义的天灾**的苦难之下，还有妖邪祸患。

    又是一连飞了数日，期间老乞丐三人也见到有仙光划过，或者有神光亮起，代表着正道人物的干涉，但三人始终并未落足大地。

    “天又要黑了。”

    鲁小游天际落山的太阳，晚霞的霞光虽亮，但大地已经笼罩了阴霾。

    “嗯。”

    杨宗应和一声，看向视线中暗得最快的一些地方，那里邪气滋生得也最快，甚至已经有一些鬼火开始冒头，而偏僻一些的百姓人家早就已经进屋熄灯，在外晃悠的人几乎没有。

    “小宗，你如何看？”

    杨宗毕竟有当过皇帝的经验，看人间乱象应该会有一些独到见解。

    “师父，如今这列国纷争的情况，处于人间国度的角度看，有些像是有一些国家想要统一天下，但站在仙道的角度看，又不止如此，应当是有邪物隐藏背后挑动事端。”

    “嗯，说得有理，不过还不止如此，不只是挑动事端那么简单！”

    老乞丐又想到了那次截杀，显然乾元宗也是意识到问题甚至可能已经与真正幕后正主有过交锋了，所以才会出现修士被截杀的情况。

    “师父，那边！”

    “嗯！”

    鲁小游指向远方一片早已被黑暗笼罩的区域，老乞丐点了点头，带着两人缓缓朝那边飞去。

    本身他们会选择在这里暂停，也是因为老乞丐看出这一片区域的山脉虽然不是多雄伟，但地下的山脉延续却极为壮观，同周边几国关系极大，通俗的讲就是与各国龙脉都有瓜葛。

    而此刻那一片区域也远比其他地方黑得早，更是附近方圆千里之内邪气比较浓烈的地方。

    三人悄无声息地落到一处山头，周围的邪气虽然浓烈，但似乎还没滋生出什么妖邪，老乞丐视线在周围扫了几下，落在一处山坳位置之后目光为之一凝，伸手往那边一指。

    “小宗小游，去那边掘地三丈，挖个东西上来。”

    “是！”

    两人听到师命并无废话，也不问是什么直接朝那边飞去，反正挖到三丈一定就看到了，以引土之法翻动山石和泥土，有土石如流沙般陷落，但却不断往边上扩散。

    很快，一个三丈深水缸那么宽的大坑出现在鲁小游和杨宗面前，里头是一片反射着微光的东西。

    鲁小游伸手一招，这东西回旋着飞起来落到了鲁小游手中，然后被两人带回了不远处山顶，交给了老乞丐。

    这是一枚土黄色的鳞片，大约有常人两个手掌那么大，触感滑腻但看着却好似干裂枯黄。

    “师父，是龙鳞？”

    杨宗好奇地问了一句，当皇帝那会一直被誉为人间真龙，也知道帝王确实有一些龙气，所以看到与龙有关的事物总是会多关注一些。

    “嗯，地蛟之鳞。”

    “地蛟？”

    杨宗和鲁小游对视一眼，没怎么听过这种龙属。

    “地龙翻身总听说过吧？”

    这个谁都听过，两人当然是点头，老乞丐看着手中鳞片，淡淡道。

    “所谓地龙翻身指的是地力巨变的力量产生的破坏力，但其实在一些山脉之气较为浓郁的地方，有一些懒龙会喜欢在此修炼，尤其是一些所谓的龙脉所在更是如此，常年一动不动几乎和山势相合，慢慢就衍化为地龙之属，但偶尔翻个身就能牵动周围地力，也是地龙翻身的由来，只是这一条……”

    老乞丐看看这地方，邪气如此浓重，龙属中虽然也有邪龙，但地蛟可不太喜欢这种气息。

    “走，下去看看！”

    说着，老乞丐带着两个徒弟直接没入山头，以土遁入了地下，直接凭着感觉遁走某个方位，只是半刻钟之后，三人就来到了地下近千丈深处。

    一片山川纠缠的间隙之中，三人身上带着土遁的灵光停了下来，鲁小游和杨宗愣愣看着前方，而老乞丐脸色也不太好看。

    一条巨大的地蛟安静的趴在这里，身长足有二三十丈之长，身体更是壮硕无比，只是此刻的地蛟安静得过分，连同外界的气息交换都没有。

    “师父，这地龙死了？”

    “哼，死透了！”

    老乞丐双目闪烁着淡淡法光，这地龙不但死了，而且龙尸上怨气极重，源源不断朝外散溢着戾气和邪气，浸染了周围的山势和龙脉。

    “师父，这条地龙这么大，应该道行不浅吧？”

    “嗯，龙属虽然不完全以体魄论高下，但以这条的体型，修行肯定不能算太差了，起码得修了有千几百年了，即便地龙比寻常龙属弱一些，也不会比真正大江的水蛟差了。”

    杨宗面色同样凝重，知道师父话里有话。

    “如此蛟龙，居然悄无声息死在地下？谁动的手？”

    “哼哼，反正不可能是正道！也难怪周围几国的皇室都失心疯一样。”

    “那我们处理掉这地龙尸骸，是不是就能令他们止戈？”

    鲁小游这么一问，老乞丐却微微摇头，而一边的杨宗叹气道。

    “师兄，兵事一起，很多事就没有选择了，尤其是杀疯了，怨念相互纠缠，而且这事明显不只是一条地龙的问题，整个天禹洲不知道还有多少事呢。”

    “小宗说得不错，不过此事也不能不理，我们先封住这龙尸，再这么下去，这龙要尸变了！”

    尸变？

    地龙尸变令鲁小游和杨宗都为之一惊，想想都觉得可怕，而且这种事绝对是触怒龙族的，哪怕这地龙可能只是一条“孤龙野龙”。

    “若龙族再搅和进来，怕是局势会更乱，藏在后头的黑手很厉害啊，比大片妖魔为祸更阴险。”

    鲁小游也皱眉说了一句。

    “而且恐怕妖魔也不会少的。”

    “不错！”

    不过此刻，老乞丐还是觉得凭借乾元宗和天禹洲正道的强大底蕴，还是能够化解一切危机的。

    “咕噜噜……”

    龙尸中忽然有细微的声响传出，在安静的地下，一下被三人捕捉到，立刻让他们意识到其中还有问题。

第772章 地龙尸变

    “师父，这龙尸有变！”

    “嗯，你们后退。”

    老乞丐伸手往后推了推，让鲁小游和杨宗往后退了几步，也不退远，只是刚好到老乞丐背后几步的位置。

    在刚才细微的怪声之后，龙尸又恢复了安静，好似方才只是错觉，但对于老乞丐等人这类修仙之辈而言则不会相信什么错觉。

    “藏头露尾的，给我现行！”

    此刻处于山脉地下，老乞丐也不掐什么法诀，直接伸手按向地龙龙尸方向，隐隐空手一爪。

    隆隆隆隆隆……

    周围产生轻微的震动的同时，有大片淡黄色的光芒好似一道道地力构成的小溪，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顺着老乞丐手握的方向聚拢在地龙尸体周围，更是向着龙尸鳞片等处渗透进去。

    “咯啦啦啦……咯啦啦……”

    一种岩石摩擦的声音在地龙尸体上不断响起，周围的轻微震动也始终不间断，大约十几息之后，地龙尸体的眼耳口鼻处居然开始溢出淡淡的黑色烟雾。

    说是烟雾，但这黑色的物质更像是能漂浮在空中的一缕缕黑色污水，哪怕散溢出来也弥漫在地龙尸体周围并不散去。

    “嗯？”

    老乞丐眼角一跳，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妙，但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眼前的地龙忽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并且同时也张开了嘴。

    “昂吼——”

    龙吟近距离爆炸般响起，一张布满利齿獠牙的巨大龙口朝着老乞丐噬咬而来，龙族的咬合力可是相当惊人的，即便修为高出好几个层次的仙修，没有及时正确应对时被龙咬住都极有可能被撕裂身体。

    老乞丐在这一刻有了相当程度的危机感，几乎是本能反应一般暴起法力，在体表形成一片白茫茫的屏障。

    “砰……”

    仙光屏障好似一颗滑腻的光球，同龙嘴一触即分，老乞丐也在这一刻飞速后退，双手一左一右抓住自己两个徒弟，也带着他们一起飞退。

    “轰隆隆隆……”

    “隆隆隆隆隆隆……”

    地脉开始变得严重不稳，就连老乞丐和两个徒弟的土遁遁光都好似一个处于大风中的气泡，显得摇摇晃晃。

    “昂吼——”

    龙吟声在不远处不断爆开，一道道混合这地力的污浊幽光不断在周围扫过，所过之处岩石崩裂岩浆浮现，甚至有地下雷霆产生，产生了种种毁灭性的力量，令老乞丐也觉得惊骇，这不光是地龙的力量，而是大地的力量。

    “地力已乱，地底于我等不利，走，我们上去！”

    这种情况比较危险，而且考虑到两个徒弟就在身后，老乞丐也需要顾及到他们，于是直接拉着两个徒弟朝上窜去，土遁的速度几乎赶得上飞行，短时间就已经越过深层的泥土和岩石，从山坳处窜了出来。

    在老乞丐三人这一团仙光飞上天空的时候，放眼望向下方、周围以及远方，到处都是一片“隆隆隆……”的震动，视线所及之处都是地动山摇的景象。

    “师父，那地龙尸变了？”

    其实刚刚最心惊还是鲁小游和杨宗，生怕自己师父被龙口咬住，但一切爆发得太快，都来不及提醒，老乞丐已经快速脱离并带着他们从地下窜出来。

    “说是尸变也不尽然，应该是害死这地龙之人的手段。”

    杨宗在边上代替自家师父说话，同时面上惊愕也难以掩饰。

    “看来这些家伙连龙族也不忌讳，杀死地龙也就罢了，居然还玷污龙尸，简直胆大包天了！”

    老乞丐余光瞥了两个徒弟一眼，淡淡道。

    “你们两个躲远一些，现在可不是讨论是不是玷污龙族的时候，为师同那尸地龙得有一场好斗了！”

    鲁小游和杨宗对视一眼，二话没说，直接一起朝天际飞去，只有老乞丐一人处于相对较低的空中。

    周围大地上地震从狂野阶段逐渐变得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有余震晃动，只是现阶段老乞丐师徒三人是没有多余精力顾虑这场地震给人间带来了何种苦难，而是专心着眼于山坳之下。

    就连鲁小游和杨宗都时刻装备出手，虽然对自家师父很有自信，但也汇聚起一片风云准备随时支援师父，哪怕起不了决定性作用也能干扰一下。

    “昂吼——”

    龙吟声不断在地下响起，但老乞丐左等右等却不见地龙出来，反而之前已经平息下去的地震开始再一次变得猛烈起来。

    在大地的轰鸣之中，下方有一些山体都开始崩裂，一些巨大的裂缝往四面八方撕裂，同时也不断有污秽之气从各个裂缝中溢出。

    “只在地下作乱？以为这样我就奈何不得你吗？”

    老乞丐怒极反笑，身体于空中微微前曲，身上法力升腾却不见仙光浓烈，反而好似热流入扰乱光线，在其周围尤其是上空产生一片片扭曲视线的感觉。

    下一刻，老乞丐双手猛然往下一插，一股玄之又玄的气息骤然从天空蔓延至地面。

    “轰隆隆……”

    大地无雷而起雷鸣，周围的地力在这一刻引起一片共振，老乞丐双掌外翻，好似虚抓住大地的裂缝，一双苍老好似握住什么沉重的东西，缓缓往两侧掰开。

    “给我开——”

    隆隆隆隆隆……

    大地震动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是大范围的震动，而是这一片山的震动，大片大片的泥土和岩石层被撕碎，山势都因此崩坏，老乞丐也顾不上许多，将下层一片片土石往左右分开，同时将地力收于两侧。

    就如同高明的御水避水之法能分断江河海中开道，老乞丐这一手以莫**力，在远比水流更坚固难动的大地上迅速分开一片四五丈宽的区域，下方隐约能见到一条嘶吼中的地龙。

    几乎在大地被分开的同一个瞬间，老乞丐右手猛然成爪，抓向地下。

    “缚地擒龙，给我上来！”

    “轰隆隆隆隆……”

    在老乞丐遥爪擒龙的那一刻，刚刚被分开的大地从下方开始迅速合拢，几乎就如同配合老乞丐的擒龙将地龙挤压上来，老乞丐竟是在地力运用上占据了上风。

    “昂吼……”

    “叫个你娘个棒槌！”

    老乞丐怒骂一声，另一只手的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高高扬起，在这一瞬间骤然朝下挥动，一阵隐隐带着微光的狂风朝下扫去。

    “砰……”

    地龙的龙嘴位置被狠狠扇了一耳光，打出一片漆黑污浊的龙涎。

    “起——”

    随着老乞丐一声怒喝，一条二三十丈长的巨大地龙就这么生生拽出地下，大地的裂缝也在这一刻缓缓合上。

    “哼哼，果然不过是尸傀，地力运用同真正地龙相差不知凡几，只懂蛮力破坏。”

    这样的地龙，既然已经被抓离地底，在老乞丐面前，哪怕在地面也掀不起多大浪。

    “吼…….吼……”

    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擒住脖子，地龙不断甩动身体想要挣脱，而老乞丐也不如脸上讲的那么轻松，一只右手上也暴起了一些青筋，毕竟隔空同龙角力不是他擅长的。

    “让你再死一次。”

    “吼……”

    尸地龙忽然扭转脖子，朝上喷出一口污水，冲天恶臭刹那涌现，其中更是有一些细小扭曲的物质在蠕动。

    这气味就是老乞丐闻了也一阵作呕，手上的力道倒是没松，擒拿地龙的法光似乎被这污浊冲得松动，也使得地龙得以挣脱，朝着前方飞去。

    老乞丐挥袖带起一阵狂风，将污浊气息吹散，脚下在云上一踏，带着仙光就朝前追去。

    “想跑？问过我老叫花子没有？”

    老乞丐后发先至，仙光一闪已经追上了前头的地龙，整个人在地龙头顶数十丈处现身，呈现头下脚上的倒立状态，右手出掌，以蜻蜓倒点之势猛然落下，一只肉掌在地龙额头处打下。

    “砰……”

    整条飞舞中的地龙微微一震，老乞丐已经化光窜天而起，而地龙七窍处爆开大量污血，整条龙变得摇摇晃晃但依然往前急飞。

    “嗯？没有坠落？”

    老乞丐略觉诧异，照理说刚刚那一掌他用力不小，这地龙应该坠地才对，可他马上回过味来，尸龙虽然没有活的地龙那么神奇，可耐力也变高了。

    ‘一掌不行，那就再来一掌！’

    “砰……”“砰……”“砰……”

    老乞丐没有只来一掌，而是一连三掌，哪怕尸龙有所闪避却根本躲不过，只能以不断涌出的污秽和龙气抵御，竟然生生撑住了。

    更是有一次居然受了一击之后迅速盘龙而起，想要缠老乞丐，龙爪龙尾的扫击更是裹挟着龙卷风不曾停下。

    老乞丐明白了，这地龙虽死但似乎龙珠尚存遂精元不散，而这精元此刻不要本钱地散溢出来，几乎是生生拿千年修行的积攒，从开了闸的水泵冲出来和他斗法。

    “咔嚓轰……”“咔嚓……轰隆隆……”

    天空有雷霆不断落下，劈在地龙身上，这是鲁小游和杨宗在施法，但龙属本就对天雷有较高的抵抗力，哪怕地龙死了且满是邪气，这种雷霆打在身上也没多大效果，只是让地龙看起来被雷光缠绕而已。

    “师父，远方人火气盛，怕是快到人间聚居之处了！”

    老乞心头一惊，忽然意识到这尸变地龙若不是还有相当智力，就是有谁在这一刻远程操控甚至近距离操控，这是有意识的往人间冲的。

第773章 山雨欲来

    老乞丐惊过之后就是生气，甚至到了怒极反笑的地步。

    “哈哈哈哈，好，好得很啊！”

    这种情况，老乞丐觉得对方是觉得他道行高却依然看低他了，不由就有些怒意上涌。

    “真被你这尸龙冲到人间，我老乞丐的脸往哪搁？”

    老乞丐也不劈掌了，直接遁术一展，刹那间再一次追上尸地龙，以超乎寻常的灵巧落到了尸龙的头顶，立于两只龙角之间。

    “昂吼——”

    尸龙疯狂甩动头部，但老乞丐双脚就像是在龙头上生根了一般纹丝不动，周围那些污浊的气息和浪潮也完全被他的仙光所驱离，不能浸染他分毫。

    “哼！”

    冷哼一声，本就不在乎什么形象的老乞丐直接抽出了自己的裤腰带，然后重重往龙头上一甩，裤腰带迎风变长，甩过一个弧度直接从龙头下方勒过，从另一端返回来，被老乞丐的左手抓住。

    下一刻，老乞丐双手爆发巨力往上一提。

    “吼……”

    龙头在嘶吼中直接被这种力量带得往天空扬起，紧接着整个龙躯都往高空拔升，并且速度比之前前行的时候还要更快更猛，整条地龙居然绷得笔直，好似直接被老乞丐往天空中提了起来。

    “徒儿看好了，老叫花子我今天就教你们什么叫举重若轻。”

    说话的同时，老乞丐手中的裤腰带微微一松，直接随着他的身子一起顺着龙脖子往下滑落，直接到达身体中上部的位置然后再次收紧。

    不过这一次收紧，远比上一次更加剧烈，地龙的身躯在这一段都被勒得细了夸张的一圈，老乞丐手中更是扬起白光，将整个裤腰带染成一条死死勒在龙身上的光环。

    “起！”

    轰……

    天空一声轰鸣，“白色光环”在老乞丐手中骤然上提，甚至将不少龙鳞都直接翻起，光环也在这一瞬间回到龙颈部。

    “砰……”

    一片污水好似井喷，从笔直的龙躯上涌向龙口，最终从龙嘴里爆发而出，一同出来的还有一枚闪烁着淡黄色光芒的大珠子，正是地龙的龙珠。

    老乞丐面无表情，手中裤腰带成了一根鞭子，这一刻再次朝着天空一甩，将龙珠抓住，然后带到了手中。

    “昂吼……”

    这一切不过在短短两息之间完成，堪称电光火石，尸龙的龙吟声依然嘹亮，但身躯的力量却在这一刻下降了不止好几成，老乞丐一手拿着龙珠，另一手直接再次加力往龙头上一拍。

    “砰……”

    这一下，尸龙直接被从天空打落，顷刻间已经坠地。

    “轰隆……”

    地面暴起一片污水和浊气，当然也少不了一片冲击波和滚滚烟尘，虚弱的龙呼声在烟雾中不断响起。

    老乞丐伸手往下方烟雾一按，庞大压力从天而降，一刹那就将所有烟雾和污浊全都压在地上，烟尘彻底消失，清晰露出了砸出一个深坑的尸变地龙。

    而直到此刻，不少带着污秽浊气的地龙龙鳞还在周围如雨而落，并且三三两两地散落到了周围的大地上。

    隆隆隆隆隆……

    尸变地龙龙身周围逐渐呈现出一片片凹陷，从高空看，那是一个巨大的掌印，并且还在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老乞丐抬起左手，看着手中这一枚龙珠，刚刚从龙口中出现的时候大约有脸盆那么大，到了他口中已经被他施法驾驭，成了鸭蛋大小。

    这龙珠晶莹剔透犹如上等琥珀，其中有一缕缕土黄色的光晕如烟雾般在流动，证明龙珠至少没有完全被污秽浸染。

    一般龙族死后，只要不是龙珠在死前已毁，大部分元气都会汇入龙珠，也使得龙珠更加不凡，只不过老乞丐手中的龙珠所蕴含的力量显然已经不匹配那龙尸的体魄，在之前被释放了相当一部分。

    “哞……哞……”

    下方的尸龙还在不断扭动，妄图想要挣脱束缚，但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老乞丐一只手还虚虚按着能，根本不可能被尸变地龙挣脱。

    老乞丐看似在注意龙珠和尸变地龙，实则眼神的余光一直在留意着周围，同时也在以龙珠起卦，默默施法推算是否就有害死这地龙的黑手在附近，而且两个徒弟就跟在高空云层之中，也已经在老乞丐的传音下做好了相应准备。

    半刻钟后，老龙抬头看了看天上，然后缓缓往下方落去，鲁小游和杨宗也很快驾云跟上，三人几乎是一起落到了此刻正在微微抖动的地龙边上。

    “师父，没找到？”

    “嗯，应该是跑了，见事不可为便直接走脱了，不过这地龙身上的这些恍如活物的污秽，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老乞丐记得当初和计缘以及老龙应宏在一起的时候，听他们提到过一件事，就是广洞湖墨蛟之死，当时计缘也从墨蛟体内驱除了类似的东西。

    ‘只是如今远在天禹洲，和云洲距离极其遥远啊……’

    老乞丐显得有些心烦意乱，手持龙珠走到挣扎中的地龙前方，口中轻轻一吹，一股火焰从他嘴里喷出，绕过龙珠之后迅速变强，并且毫无排斥地从尸龙的眼耳口鼻各窍，以及那些失去了鳞片的身体创伤部位渗入龙身之中。

    “哞……哞……吼……”

    地龙原本好似滚在污水中的土黄色身躯逐渐泛起一阵淡淡的红色，周围的温度也在不断升高，随后整个龙躯都呈现出一种火红色，尸变地龙的挣扎也开始剧烈起来，也嚎叫不止。

    又是半刻钟之后，老乞丐放开了自己的镇压之法，但地龙也早已经停止了挣扎，身上不断有火光溢出，浑身被烧得通红。

    很快，火光开始从龙尸上流出，转向周围，将老乞丐师徒三人身边的污秽也一同灼烧殆尽。

    老乞丐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龙珠，将之粗粗封了一下后收到了怀中，如今他和一位龙君也算是好友，根本不担心在龙族面前解释不清。

    “尘归尘土归土吧。”

    在老乞丐叹息的声音中，地龙逐渐恢复土黄色的龙躯一点点渗入这个大坑之下的地面，泥土就好似流沙不断滚动，将这龙尸一点点吞噬下去，这龙躯虽然还维持着龙形，但经过龙珠同化的火焰灼烧，实则已经极为脆弱，在地下只是勉强保持心态，一旦再有人要动它就会立刻崩碎。

    随后，三人再次驾云而起，飞向了原本尸变地龙想要前往的方向，那是人火气较为旺盛的方向。

    即便三人飞行速度并不是很快，但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也已经看到了视线中的各个村落和城镇。

    这些地方刚刚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难，正是之前地龙引动地力从而爆发的地震，一些房屋倒塌，一些人被压被砸。

    不过因为是白天，且地震因为老乞丐的及时介入并不算很大，持续时间也不长，所以灾害规模不算太夸张，到处有人合力帮助伤者或者清理一些碎片；而在常人视线看不到的地方，也有土地鬼神等地祇正在出手相助。

    但即便如此，在老乞丐眼中，似乎也到处都是哀伤和躁动的戾气，阳火也不算旺盛，似乎人心也似乎处于一种恐慌之中。

    “年轻人不多。”

    杨宗突然这么说了一句，将老乞丐和鲁小游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师弟，你什么意思？”

    杨宗认真地看向自己师傅和师兄。

    “阳火弱，一面是人心不稳，一面是因为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少了许多，当是朝廷征召去打仗了，人心惶恐不光是因为天灾，也是因为兵灾。”

    毕竟当过皇帝，如今以旁观者视角来看问题也更加清晰。

    老乞丐只是摇了摇头，哪怕明知道是有人挑起的事端，但事已至此，人间人道将不得不面对考验了。

    老乞丐视线扫向四面八方，尤其是西南方向，明明是正午，却给他一种在白日里也有些昏暗的感觉，这并非是视觉误差，而是这是他这种仙道高绝之人灵台上自然而然的感应，预示着天禹洲山雨欲来之势。

    老乞丐脸色淡漠，这一刻他眼中仿佛倒映这蒙蒙灰暗，好似在遥远的南荒洲一间小寺庙中，计缘的一双苍目一般。

    不过此刻计缘的双眼却在看着自己借住屋前的小桌上的棋盘，上头的棋子不多，数十颗，摆动的位置也不像是黑白子在厮杀，往往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显得杂乱无章也并无多少连通。

    小院外拱门处，一个和尚匆匆跑来。

    “计先生，上次那个老施主又来看您了，这次还带了四个人来，您要见见么？”

    计缘只是颔首并未将视线移开棋盘。

    “劳驾小师傅带他们进来。”

    “嗯。”

    和尚转身离去，没过多久，就带着练百平和玄机子，以及乾元宗的三个修士一同进入了小院。

    乾元宗三人在入了小院就一直在小心打量着那个头也不抬看着棋盘的青衫先生，相互之间对视了一眼，明白大家确实都看不出此人一丝一毫的修行气息，根本就如同一个凡人。

    计缘的大名在一些一部分仙修高人中比较响亮，相对中低层的则未必听过，更别说见过了，而且来之前两个长须翁根本没说这里的人是谁。

    三人心中都是类似想法：‘这就是玄机子前辈说的绝世高人，他是谁？’

    众人还没走到计缘近前，玄机子和练百平已经朝着另外三人使了个眼色，然后率先一丝不苟地躬身向着计缘行礼。

    “晚辈练百平。”“晚辈玄机子。”

    “见过先生！”

    师兄弟异口同声皆称晚辈，三个乾元宗修士则只是行礼。

    计缘手中正拿着一枚灰色石头研磨的棋子，将之摆在棋盘的某个位置，双眼中所识的并非简单的棋格子，而是恍若观天地万物，良久之后才看着缓缓抬起头来，看向来者，只是此刻那一双包容天地的苍目，亦有着包容天地浩渺，令见者犹如面对天地，只觉自身渺小。

    好在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息不到就在计缘的眼中消失，才使得对面五人从略显僵硬的状态缓过来。

    “过来坐吧。”

第774章 就是冲天地来的

    练百平和玄机子再次对视一眼，然后向着边上的三个乾元宗道友点了点头，一起走到计缘桌前。

    在这个小小的棋盘桌前，摆着的是几个四角小木凳，而对面计缘坐着的也是类似的凳子，玄机子等人当然也不会挑三拣四，各自在凳子上四平八稳地坐下。

    不过坐下之后，计缘的视线又重新注视着眼前的小桌子，这就使得练百平玄机子以及乾元宗三人也不由将注意力放到了棋盘上。

    这显然不是什么厉害的法器，至少他们看不出来，而若说棋局精妙则也算不上，棋子杂乱无章就不说了，居然还有一枚灰色的怪子，怎么看怎么不和谐，但计先生一直在看啊。

    ‘难道是什么仙招妙局？’

    练百平看向自己师兄，而玄机子抚须点了点头，好似不用经过传音就知道自己师弟在想什么，师兄弟两相互就能通心了。

    只不过乾元宗的几个修士没法这么淡定下去了，即便修仙者向来讲究恬静自然，可这会毕竟事态紧急，在等了一会之后中间女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这位前辈，我们三人是来自天禹洲海中御元山乾元宗的修士，这次前来天机阁求助，又经天机阁两位长须翁前辈引荐，特来拜会前辈，希望前辈不吝赐教。”

    计缘抬起头微微颔首。

    “不好意思，计某过于入神了，几位请喝茶。”

    计缘一挥袖，桌上的棋盘就消失不见，同时一共有六只杯子就飞到了棋盘桌空着的边沿，随后手中出现了一把茶壶，亲自为众人倒上热气腾腾的茶水，然后随手将茶壶放在矮桌中间。

    练百平赶紧补充一句。

    “几位道友不要拘谨，计先生和贵宗一位高人可是好友。”

    “呃，不知是我宗哪位高人？”

    计缘笑了笑。

    “是鲁念生鲁老先生，一位喜欢游戏人间的仙修，同你家掌教本是师兄弟，但或许是有一些误会，独自行走在外。”

    “原来是鲁长老，早听闻门中有一位高人在外，是与本宗掌教是同辈师兄弟，那先生可能联系到他，如今乾元宗正值多事之秋，若他老人家能够回去……”

    计缘奇怪的看了三人一眼，在他法眼中，三人身上分明有老乞丐的气息。

    “你们已经见过他了，却不认识？”

    “啊？”

    乾元宗三位修士面面相觑，显得莫名其妙，那女修忽然想到什么，从袖中取出了一枚晶莹剔透的小玉牌。

    计缘看到这玉牌就点了点头。

    “嗯，不错，这太虚玉符当是鲁老先生给你们的吧？”

    “原来那位老前辈就是鲁长老，当时真是眼拙了。”

    有这么一层关系，乾元宗三人自觉同计缘这位神秘的高人距离感也就拉近了一些，而计缘也直接开门见山了。

    “乾元宗的事情此前已经听练道友说过了，今日你们来了，那就先讲讲乾元宗，嗯，或者说天禹洲如今的情况究竟如何，天机比较混乱，还是你们亲述好一些。”

    “对了，此前贵掌教的传书给天机阁道友的事，计某也已经知晓了。”

    乾元宗女修浅浅尝了一口茶水，回味无穷的甘甜咽下之后，平复了一下心情道。

    “既然如此，我等也不保留什么了，如今天禹洲邪气丛生气数大乱，从而也波及人道，使得人间大乱，天灾**不断，天禹洲却是各处妖邪频频现身为祸人间，人间各国也都起了乱象，短时间内发生各种灾祸死亡的人不知凡几，怨念滋生邪魔乱舞，人道气数起伏不定……”

    原来天禹洲人间本来虽然也不算完全天下太平，但至少大部分地方还算安稳，可是最近几月以来因为妖邪和各种巧合，短时间内爆发了各种灾害，天灾**不断，各国有的人心惶惶，有的起了贪婪恶念，不少更是起摩擦动刀兵。

    乾元宗本来已经通知游历弟子留意，并派遣弟子下山查探，但尚不清楚其中利害，而掌教作为真仙高人，本处于闭关修行感悟天道之中，忽然心有所感出关，留下一句话后亲自出山过一趟，回来之后就同山中各长老商议半天，然后直接敲响镇山钟。

    “当日镇山钟一连九响，可谓是震惊乾元宗上下所有弟子，然后我们皆知出大事了，宗门弟子和各方都有随后分成各队，前去掌教指出的一些气数要穴所在镇守，同邪魔歪道爆发数次大战……”

    听乾元宗修士娓娓道来，计缘眉头也频频皱起又放松，放松又皱起。

    光听乾元宗修士形容，似乎乾元宗掌教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严重问题，可能是在修炼中天人合一，有所交感，但显然因为天机紊乱，乾元宗也摸不清脉络，所以前来求助天机阁。

    “如今天机阁道友已经答应助阵，不过几位道友又带我等来见先生，先生可有什么见解？”

    计缘点了点头，这会也不是他谦虚的时候，看了一眼练百平和玄机子，然后才看向三个乾元宗修士。

    “回去请告知贵宗掌教真仙，妖魔冲击正道妄图统领天禹洲大势，此不过是表象，其背后另有目的隐藏。”

    “什么目的？”

    计缘看着提问的女修，想了下缓缓开口道。

    “计某以为，天禹洲总体上依然是正道强而邪道弱，背后的邪魔之辈恐怕不是冲着动摇天禹洲正道根基来的，而是……为了毁去人道之基，甚至是直接毁灭天禹洲人道。”

    计缘话音一顿，才将顾虑引到了人道上，这听得对面五人都微微皱眉，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略显疑惑。

    不过计缘不是信口开河的，他站的高度不同，看到的也就不同，之前尽力窥探到那一枚陌生棋子落子时的一丝旧日时景，意识到是其背后的执棋者落下这子引动的这次变数。

    而这次变数为了什么？为了对抗乾元宗？恐怕不是的，乾元宗这等大宗门，掌教是一尊真仙，宗门中其他高人肯定不少，山门定然固若金汤，这样的一次“试探”意义何在？

    要知道计缘可是清楚那执棋者要试探的是天地，而非如今修行界广义上的“正道”，正所谓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计缘代入对方思维，若要试探一片相当范围的天地，最显著的就是从如今修行各界主流公认的“人族大势”上开道，比如伤残甚至完全覆灭天禹洲人道，以此再来看天地的反应。

    在计缘的思维中，整个乾元宗和其下辖或者天禹洲其他正道，恐怕就是天地本能反应的一种象征，而且反应还极为敏感且激烈。

    乾元宗掌教或许不清楚具体发生何事，但天人交感之下的人危机肯定是实实在在的，否则也不会果断让镇山钟九响。

    “毁灭人道？先生的意思是，他们还会直接冲人道出手？”

    计缘想了下，简洁直言。

    “无所不用其极。”

    “可，可这当为天地所不容，引导此事的向来也不是什么不知天数的小妖小邪了，难道就不怕天谴吗？”

    计缘笑了，只是笑容并无什么喜意，随后开口的声音也显得低沉淡漠。

    “天谴？想来是不怕的。”

    同时计缘心中补充一句，他们这本就直接冲着天地去的，怎么可能会怕呢，至多算是有所忌惮，可再不济也不过棋子沦为弃子，因为真正的幕后黑手，根本就不在这一手局中。

    “对了，你们去天禹洲的时候若是遇上鲁老先生，替计某带件东西给他，也捎一句话给他。”

    说到这，计缘伸手解下了右手腕部环环缠绕的一根金丝线，这金丝线显得极为精致，首端的细细苏绒前头还有一块白色小玉，上头有一种有别于常规文字的特殊灵文。

    “这是……”

    练百平差点惊出声来，但看到计缘神色，连忙压下声响，看了玄机子和三个乾元宗道友一眼后，他主动伸手拿起捆仙绳。

    “就由在下暂且收着，届时亲手交给鲁道友。”

    “那先生还要带什么话？”

    女修询问一句，计缘笑了笑道。

    “我还是告诉两位天机阁道友好了，并非计某有意隐瞒，只是天机不可泄露。”

    说着计缘传音玄机子和练百平，二者频频点头然后微微一惊，对视一眼之后才点头表示了然。

    “好了，你们速去天禹洲，今日就出发。”

    “是！”

    听闻计缘有送客的意思了，玄机子和练百平应声之后，将杯中茶水喝干，带着乾元宗三人站起来，向着计缘行了一礼，然后匆匆离去。

    而计缘则在三人走后再次搬出棋盘细观起来。

    出了寺庙，玄机子严肃的表情有些绷不住了，直接看向练百平。

    “师弟，也给师兄我看看啊。”

    “呃，好，咱们一起看。”

    练百平和玄机子边走边凑在一起，前者掌心摊开，露出刚刚的金丝绳，白玉上的灵文刚刚没看懂，此刻借助起卦的力量参悟，顿时明白就是“捆仙绳”之意。

    “果然啊！”

    “两位长须翁前辈，这是什么宝物？”

    “咳，这个嘛，没什么，一件护身之物，要交给鲁道友的。”

    两人卖了个关子没说透，带着乾元宗修士驾云升天离去了。

第775章 砸盘护盘

    计缘虽在坐在僧舍前没动，但在隐晦的仙光腾空而起的时候，也下意识抬头看向了练百平玄机子等人的去向。

    就如同龙女这样道行深厚且和计缘关系匪浅的螭蛟都难以挥动青藤剑一般，也不是谁都能用得了捆仙绳，更不用说用的好了。

    相对来说，从道行和关系上讲，一同参与炼制捆仙绳的老乞丐，显然就是那在计缘允许的前提下，能用得了且用得好捆仙绳的人，所以计缘才让玄机子和练百平将捆仙绳带给老乞丐。

    这捆仙绳的作用嘛，一方面算是一种助阵，在老乞丐手中或许会有奇效，相比不懂剑术且难有人能操控的青藤仙剑，捆仙绳更有妙用。

    另一方面，除了带给老乞丐的那句话，计缘在捆仙绳上另有后手，若是老乞丐真的能遇上那一颗棋子，说不定有机会直接捆了，那时有乾元宗的真仙，也有天机阁的长须翁，或许能借他人之手，得到一些关于执棋者的信息。

    当然了，作为棋子，未必就知道自己是棋子，但从一些关系上推导还是没问题的。

    计缘眼中的仙光并没有去往天机洞天的方向，显然并不多耽搁，直接就往天禹洲去了，等仙光消失在视线中，计缘才重新低头看向桌上的棋盘。

    看了一会之后，计缘视线微微上台，看着棋盘的另一面，好似愣愣地看着那几张空凳子，像是上头坐着什么人一样。

    计缘深思自己历年来流传在外的一些名声，范围并不算太广，且基本标签可以定位一个道行高却喜好长期独居的仙修，做事不拘一格，师承门派未知，虽然神秘但也就是一个经常游走人间的修士而已。

    那么另外的执棋者是谁呢，会不会也同一些上古神兽异兽有关联呢，是否也会同他计缘一样频繁走动呢？

    计缘想到了当初引导祖越国变化那几个修士，想了下又摇了摇头，时间信息对不上，而且。

    ‘他们也还不够格，充其量有棋子的可能。’

    慢慢收回发散的思绪，计缘重新将全部注意力聚焦到棋盘，他看着以手指敲击着棋盘的一角，除了棋盘上看得见黑白子和那枚灰子，在计缘眼中另外还有许多若隐若现的子，这些都是他计缘的有缘人。

    计缘回忆之前拼力神游中窥听到的那句话，那些人等着天地不稳才醒来，也期待着天地不稳，和他计缘也不是一类人。

    “若是如此的话……”

    计缘伸手在棋盘的灰子上隔空轻轻一点，下一刻，这枚棋子看似并无多大变化，却产生了一种厚重感。

    “咯啦啦……咯啦啦……”

    棋盘发出一阵轻微的咯吱声，那灰色棋子所处位置甚至产生了细微的裂缝。

    计缘微微皱眉，念头一动就撤去了影响，然后拿起灰色棋子，再伸手往棋盘上一抹，抹去了一些细微的裂缝。

    抬头看向天空，天地在计缘视野内好似无边无际，天阳在计缘眼中正大放光明。

    ‘你，或者说你们，又是哪一边的？’

    收回视线的计缘忽然从袖中取出了獬豸画卷，将画卷展开，上头的獬豸一动不动，计缘就这么盯着看似平平无奇的画看了好久。

    “我说，计缘，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獬豸，你是哪一边的？”

    计缘忽然没头没脑地这么问了一句，画卷上的獬豸舔了舔爪子，眼睛眯成一条细线，似乎在皱眉中带着疑惑。

    “什么哪一边的？”

    计缘笑了笑。

    “没事。”

    说完，计缘就伸手整理棋盘了，三三两两将上头的黑白子捡起来放入棋盒中，而画卷就摆在棋盘一边，画上的獬豸同样也看向棋盘，似乎才发现棋盘上居然有一颗灰子。

    “计缘，你这有一枚棋子不太搭呀。”

    “是啊，不太搭啊，所以还是从这棋盘中扫出去吧。”

    计缘一边说，一边伸手以手背轻轻一扫，灰色的棋子就被扫得滚落棋盘，掉到了地上。

    “这灰子又重又糙，这棋盘还是当初尹夫子送的，用了这么多年可不能坏咯，否则棋盘上这么多子往哪摆。”

    “神神叨叨地说些什么呢……”

    獬豸嘀咕了一句之后便不再说什么，画像也不再动弹，就在计缘将棋盘收拾妥当的时候，獬豸却再次说话了。

    “计缘，该什么时候出去一趟了，那些什么楼什么阁的似乎有挺多菜的，这破庙，尽吃素……”

    “哈哈……”

    计缘笑了，听到獬豸这句话，他忽然就对獬豸有了无比信心。

    “好，听说这城里有一家逸轩阁，菜品冠绝一方，计某出点血，今天去尝尝。”

    “带我一起？”

    计缘看了看獬豸画卷。

    “我有这么说？”

    “嘿，计缘，这你就见外了不是，刚刚你问我站哪边，我自然站你这边咯。”

    计缘收敛笑容，心中思索着獬豸是不知其所以然呢，还是随口一说，但也没多说什么，收起棋盘棋子，抓着画卷站起身来就往寺庙外走去。

    寺院冷冷清清，出去的时候三个和尚一个都没碰上，到了寺院外头，偏僻的街道上也是并没有什么人走动，计缘才一抖手中画卷，一阵淡淡的烟雾被抖了出来。

    下一刻，一个脸上以画为五官的男子就出现在计缘面前，比起之前粗糙的将獬豸画卷贴在脸上，此刻至多是五官有些深邃偏水墨，但总体还是人的轮廓。

    “啧啧啧，这次你倒是舍得帮我弄得像样了一点，上次你怎么不给我弄好一点？”

    獬豸上下前后看了看，又转了一圈，再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对着计缘这么问了一句，后者摊了摊手。

    “那你上次也没提呀，计某嫌麻烦，就直接把画挂上了。”

    “那你这次怎么就不嫌麻烦了？”

    计缘没回答，率先迈步离开寺院门口，一句淡淡的话飘回后方。

    “这么多话，你走不走？”

    “走走走！”

    獬豸赶紧跟上计缘，他现在就是一幅画，对别人两说了，对计缘也懒得计较那么多。追上计缘之后，前头两人的背影又聊起天来。

    “对了计缘，你那两个小跟班呢？”

    “什么？”

    “就是那两个你用纸折的，那小白鹤和那个力士，吃了那真魔我整天昏昏欲睡，没留意他们去向。”

    獬豸知道此刻纸鹤不在计缘胸口，而力士符也没在袖中。

    “哦，在黎家那边转悠呢。”

    ……

    南荒洲的一处海边，陆山君和北木正坐在一处山崖边，陆山君面无表情地盘坐着，而北木则兴致勃勃地拿着一根长长的鱼竿垂钓，长长的鱼线一直延伸到了崖底。

    “滴哩哩个啷当哟~~嘿！嘀哩个啷当哟~~”

    陆山君缓缓睁开眼睛，看了身边俊美得不像话的北木一眼。

    “闭嘴。”

    “哎我说陆吾，兴致高一点，兴许我一会就钓起来一条大鱼呢。”

    陆山君眯眼看着北木。

    “你这段时间好像很高兴啊？”

    “有么？”

    北木笑嘻嘻的看着陆吾，心情好就连陆吾看着都顺眼，而陆山君咧嘴笑了笑，闭上眼睛没兴趣多说。

    “我开心得有这么明显吗？”

    陆山君还是不理他，但北木这会却起了兴致，半开玩笑地悠悠说道。

    “陆吾，我北木看人还是挺准的，你将来有登峰造极的潜质，不过我北木也不差。”

    这听得陆山君倒是笑了，重新睁开眼睛。

    “嗬，看不出来。”

    这句话陆山君根本没掩饰轻蔑，不过北木丝毫不恼。

    “嘿嘿，有一群小孩，上头有一个可怕的父亲，这父亲厉害得很，可以控制每一个小孩，随便吃了小孩，甚至可以借小孩重塑自我……”

    “这种爹看来也是只有你们这魔头才有，妖怪都好很多。”

    北木笑了笑。

    “总之，这些孩子之间也没什么兄弟姐妹情谊，但有一个共通之处，都怕那个无所不能的爹，可是有一天，你猜怎么着？”

    “难不成那爹死了？”

    陆山君随口回答一句，北木满脸笑意的看着他。

    “所以我现在开始喜欢你了陆吾，说得不错，突然有一天，小孩们忽然升起一种感觉，好似那无所不能的爹，出大事了，甚至很可能是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爹死了，但还是有家产的，其中强壮一些的孩子，以后或许就能得到家产，变得无所不能！”

    北木看着陆山君，而后者眯起了眼睛，听懂了对方言外之意。

    “帮你我有什么好处？”

    “聪明人！你我互为盟友，好处不言而喻，将来你我二人修为通天，合力可以办成任何事！”

    陆山君眼神一闪，重新闭眼打坐。

    “想得倒是不错，但你那无所不能的爹还不是没了。”

    这话说得北木话语一滞，嘻嘻笑了一会，继续抓着鱼竿钓鱼，陆吾没直接反对，就很有戏了。

    “天禹洲的事推脱不了了，我们两也得去。”

    “嗯。”

第776章 这才几个月

    陆山君倒是觉得这北木有点犯贱，或者可能所有魔头都是犯贱的主，他从相当一段时间以来对这家伙的态度就是鄙视轻蔑，开始还掩饰一下，现在更是毫不遮掩。

    可这北魔对陆山君的态度反而好了不少，哪怕陆山君知道这家伙是敬畏实力的，也不由鄙视，当然天启盟中外在的陆吾高傲冷酷甚至残酷，但这也算是一定程度上附和一些本身性格的伪装。

    哪晓得现在这北魔倒是对陆山君有那么点真诚的味道起来了，虽说魔头之言不可信，但受过计缘教导，让陆山君明白这种直觉层面的东西还是很玄乎的，即便诱因是陆山君的实力。

    对于北木的事情，陆山君只是随意想了想，主要思绪其实一直都在此刻天启盟要他们去天禹洲的事情上，而既然北木提到了，陆山君片刻后还是开口问了问。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北木乐呵呵的提了提鱼竿，看了看山崖底下才出水面的鱼钩，然后又将鱼钩甩回海中。

    “不着急，等我钓完了鱼再动身，去那可是苦差事，搞不好会送命的。”

    陆山君咧了咧嘴，他知道自己虽然被天启盟里的一些人看好，但知情权还是比较少。

    “少在这给我卖关子，陆某自问有信心问鼎修行之巅，虽然有时候看不惯你，但你北魔确实也是魔中翘楚，既然你说将来你我二人合作成事，那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告诉我就是了！”

    听到陆吾这么说，北木眼睛一亮，转头看向这高傲的妖怪。

    “不错不错，你说得对，其实去天禹洲这事，咱两也得合计合计！”

    北木说着将鱼竿往地上一插，就走到更靠近陆山君身边的位置盘腿坐下。

    “其实要去天禹洲的可不止我们，好多人都要去，这次的动作大得很，甚至让我觉得简直不可理喻，同时奖赏和惩罚也大得夸张，关键是，我觉得这事根本不可能做到，完全不符合我天启盟历年来的行事准则。”

    “不可能做到，什么事？”

    陆山君皱眉询问，北木则冷笑一下，低声回答道。

    “下头的一些人不知情况，只道是要搅乱风云，而据我所知，这次的目的……”

    听北木悉悉索索说了不少，陆山君心中有些惊愕，但面上只是眯眼点头。

    “哦……原来如此。”

    “陆吾，你反应能大点不？这次，很容易使得我天启盟元气大伤的，也可能送命的！”

    “那你是更怕天启盟元气大伤，还是送命？”

    北木咧了咧嘴。

    “那当然是更怕送命！”

    “我也是！”

    二人相视笑了笑，一个继续钓鱼，一个继续打坐，不过似乎都各有心思，只是直到三天后二人出发，一个始终没能够不依靠任何法术钓到鱼，一个也没法直接离开给计缘带信。

    在陆山君和北木离开许久之后，才有几根毛发随风飘走。

    又过去三天，正坐在寺庙僧舍门口静坐看书的计缘随便伸手一抓，就抓住了随风而来的三根毛发，似乎是三根细细的绒毛，但一入手计缘就知道这是陆山君的。

    因为怕被北木发现，陆山君几乎没动用什么法力，所以毛发上信息不多，甚至显得有些零碎，但计缘本就已经有了猜测，陆山君这只是帮他印证了一些而已。

    “不过，倒是没想到会是天启盟……”

    计缘手指一捏，手中的三根绒毛已经化为粉尘消失，手指轻轻拍打着膝盖，视线依然看着书本，心中则思量不断。

    天启盟计缘早就知道了，但没想到这次依然会是天启盟挑事，可这又违背了天启盟一贯比较小心谨慎的准则，毕竟正道势大，人道昌盛更是大势，哪怕天启盟之前设想立天宫，也没想过要灭绝人道，而是更倾向于借天势利用。

    所以果然是因为那一枚棋落下，从而使得天启盟一改行事作风。

    不过确切知道主要靠的是天启盟，对计缘来说还是有收获的，一来是不至于太过抓瞎，二来是虽然天启盟底蕴也很可怕，但他计某人也埋了几个卧底了的，说不定关键时刻能帮上一手。

    正在这时，寺庙门前少有的变得热闹了一些，打破了这座寺庙的安静，让此刻老和尚念经声和院内院外的鸟鸣声都短暂停止。

    寺院前门处，正有一些家仆模样的人走进来，中间簇拥着一个走路一蹦一跳的小孩。

    “咚咚咚……庙里有人吗？咚咚……”

    一个家仆上前敲门，喊了一嗓子再敲第二次的时候，门已经被他敲开了，所以干脆“吱呀”一声推开寺院的门朝里张望了一下，只见偌大的寺庙院中落叶随风卷动，各处景象也显得十分萧瑟。

    “呃，少爷，是不是搞错了？”

    家仆口中的少爷，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看起来不过两三岁大，走路却十分稳健，甚至能蹦得老高，且平衡极佳不见摔倒，胖乎乎的身子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衣裳，脖子上肚兜的红线露得十分明显。

    “没搞错，就是这！”

    小孩声音稚嫩，指了指寺庙内，然后率先向里头走去，边上的六个家仆则赶紧跟上，不过这些家仆虽然唯这孩子马首是瞻，却都和孩子保持了两步距离，似乎也不想太过接近，更不用说谁来抱他了。

    六个家仆前后各两人，左右各一人，始终围在孩子身边，这么一群人进了庙之后，一个年轻和尚才从里头小跑着出来，看到这群人也挠了挠头。

    “各位施主，来我泥尘寺所为何事？”

    中间那小孩盯着这年轻和尚看了一会，不知为何，和尚被瞧得有些起鸡皮，这孩子的眼神太过锐利了，加上这么个身体，这反差显得有些诡异。

    “这里是寺庙，我听说寺庙都是喜欢让人上香的，我们来上香不行么？”

    听到这么个幼儿说话而其家仆全都没吱声，和尚心里嘀咕一句奇怪，然后双手合十行佛礼。

    “善哉大明王佛，诸位并没有带香烛过来，如何上香呢？我泥尘寺可不售卖这些。”

    孩童当即看向其中一个家仆。

    “你去外头买一些。”

    “是是！”

    家仆立刻转身离去，而孩子则对着和尚笑了笑。

    “这下行了吧？现在没有香烛，我在庙里转转可以吗？”

    “呃……”

    和尚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便只好依了。

    “几位若是想逛，自然是可以的，就由小僧随同吧。”

    “你还怕我们偷东西啊？”

    “呃呵呵，自然不是！”

    小孩“哼”了一声，自顾自在庙中到处逛了起来，首先就是到了一座大佛堂前，见到了一个老和尚和另外一个年轻和尚坐在蒲团上，年轻和尚好奇站起来询问自己师弟，老和尚则自始至终都没起身没开眼，一直默默念经。

    小孩主动跨入大殿，没理会两个说话的年轻和尚，视线在大殿中游曳了一番，扫过陈旧的明王大佛雕塑，扫过各个角落，最后在老和尚油光的脑袋上停留了一会，才走出了佛堂，家仆和两个和尚都一起跟了出去。

    老和尚在他们走后才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那个离去的孩子，默念一句佛号。

    “善哉大明王佛！”

    小孩带着人在寺庙里绕来绕去，越看他这样，两个和尚就觉得这孩子根本就是在找东西，不是来上香的。

    走到种着几颗老树的后院的时候，孩子正盯着树梢看来看去，刚刚去买香烛的家仆回来了。

    “少爷~少爷~香烛买来了，香烛买来了！”

    家仆气喘吁吁地回来，显然路上不敢耽误事，这地方偏，没什么香烛店，也亏得他回来这么快。

    “小施主，既然有香烛了，该去上香了吧？”

    “哼！”

    孩童冷眼看向那个买回来香烛的家仆，后者接触到这视线，面色一下惨白，身子都哆嗦了一下，手上一抖，提着的香烛篮就掉到了地上，里头的一把香和几根蜡烛也摔了出来。

    “哎呀，落地香烛染尘埃，夫子说此为不敬，不能用来上香，再去买。”

    “啊？”

    “还不快去。”

    “是，是是！”

    家仆挥袖抹了把汗，不敢多说什么，怎么来的就怎么往回跑，连地上的篮子都不捡起来。

    两个和尚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师兄正要开口讲点什么，那孩童却忽然指着稍远处道。

    “那边是哪？我再去那边看看！”

    “不可！”

    两个和尚异口同声，然后还是那师兄道。

    “小施主，我寺中各处都可由你随意参观，但那一处是客舍，住着寺中客人，师父说了，不可扰人清静。”

    小孩咧了咧嘴，直径就往那边走。

    “你们师父和你们说的，没和我说。”

    “哎小施主。”

    两个和尚想要阻拦，却被边上几个仆从格开。

    那一处院内僧舍门前，计缘伸手轻抚肩头小纸鹤，后者在那伸展翅膀又啄弄羽毛。

    “他看得到你？还想追你抓你？”

    小纸鹤将其中一只展开的翅膀收起来，对着计缘点了点头，然后另一只翅膀指向院门方向。

    计缘早已经听到了那孩童的声音，更是知道对方是谁。

    “这才几个月啊……”

第777章 黎丰

    这段时间有小纸鹤和金甲在看顾，加上自身的感应在，计缘也几乎没有亲自去黎家看过，以至于看到这孩子的情况也愣了一下。

    计缘略微掐算，顿时心中明了，黎家这孩童几乎是在出生后十天就已经长到了现在这么大，之后就维持了如今的状况，倒像是把怀胎过长的这段生长时间给补了回来。

    在计缘自语掐算这会，外头的人已经走到了院门处，家仆簇拥下的那个孩童也走了进来，两个和尚根本就拦不住这么一群人，只好快一步走到院子里。

    “善哉大明王佛，计先生，这群人一定要进来，我们拦不住，先生见谅啊……”

    两个和尚对着计缘连连行礼致歉，而本最该致歉的人却只是在院中逛游着看来看去。

    “无妨，计某没那么小气。”

    计缘对着两个和尚点点头，然后看向那边正在院子里到处看的孩童，这孩子即便看起来幼小，但绝对不像是个才出生几个月的，不过这种事发生在这孩子身上，似乎也并不算多奇怪。

    “你是黎家的孩子吧？”

    抓着书的计缘这么问一句，将那孩童和几个家仆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了计缘身上，那孩童走近几步看看计缘，粉嫩的脸上偏偏长着一双目光锐利的眼睛。

    甚至因为神光太盛，导致给常人一种骇人的感觉，不过在计缘面前当然不算什么。

    “你是谁啊？知道少爷我？”

    “我不但知道你，还知道你在找什么。”

    计缘话音落下，小纸鹤就已经从计缘背后飞了上来，落到了他的肩膀上，当然，如今的小纸鹤早已不是纸折的模样，就是一只半掌大小的迷你小鹤，但绒毛也比正常白鹤更加蓬松一些，显得尤其可爱。

    “啾~”

    “在这！就是它！”

    孩童指向计缘的肩头，露出一脸的兴奋，但身边的几个家仆和两个和尚则面面相觑，很明显孩童指的不是计缘，那就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了。

    在旁人看来，计缘的肩头空空如也，而在他后方似乎也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呃少爷，您指什么？”

    孩童听到旁人的问话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也懒得解释什么，直径走到计缘面前几步外，指着计缘肩头的小纸鹤道。

    “我要这只小鸟。”

    计缘看了一眼肩头的小纸鹤，笑了笑道。

    “只要它愿意跟你走，你随时可以带走它。”

    “好，这是你说的！”

    孩童看出来这只鸟和眼前的大先生关系不一般，也隐约明白这鸟和这人都不是同寻常，但他一点都不怕，直接小跑着朝计缘冲去，身后几个家仆赶忙跟上。

    孩童直接到了计缘你跟前，小小的身躯居然已经有了不错的弹跳力，一下就跳起比他人还高的距离，伸手抓向计缘的肩头。

    “啾啾~~”

    小纸鹤直接飞了起来，让孩童的这一爪抓空，孩童抓不到小鸟，身体失去平衡撞向计缘，后者在这一刻放下手中的书，伸手托住了他。

    “少爷！”“少爷您没事吧？”

    “给我，给我，给我小鸟！”

    孩童在计缘跟前扑腾几下，还想挠小纸鹤，但此刻小纸鹤已经飞到了屋檐处一块挑开的木雕上。

    “给……我……下来！”

    计缘正觉得这胡乱扑腾的孩子好笑呢，忽然发现孩童的气息骤变，居然牵动周围一缕缕灵气，使得周围一下变得十分压抑，上头的屋檐哒哒哒直抖动，不断有灰尘落下，好似有沉重的压力在从上往下压落。

    周围那些家仆早就在这一刻被吓得退开好几步，那两个年轻和尚也是如此，只觉得这个孩童一下子给人带来一种可怕的压力，莫名其妙有种令人害怕的感觉，就好似独自面对一头凶猛的野兽一样。

    只不过计缘在孩童背上轻轻一拍，立刻就将那种压抑的气息拍散，顺手也将这孩子拎了起来，放到了身前。

    孩童这会反而安静了下来，愣愣的看着计缘，似乎此刻他才发现眼前的大先生，有着一双深邃无比的苍目，正静静的看着他。

    “黎家书香门第，可曾有礼教于你？”

    这孩子言行举止别说是才出生几个月，甚至远超其外表看起来的两三岁，而黎家也是有人教的，不过计缘也不是真想和孩童谈教养。

    “刚刚那种感觉，你是不是常出现，也常用？”

    孩童皱眉，嘀咕一句。

    “关你什么事……”

    计缘记得自己曾经在这孩童还是婴儿之时就施展了敕令之法，照理说应该会让他只是个普通孩子的，现在看来，竟然无法完全做到隔绝，只不过敕令之法是完好无损的，所以刚刚也只是牵动了一些灵气，但比较粗暴。

    ‘看来是堵不如导。’

    计缘念头一闪，直接回答一句。

    “当然关我的事，你刚刚可差点吓到我了。”

    “吓到你？”

    孩童看着计缘一脸淡然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被吓到过。

    “嗯，而且吓到小纸鹤了，你刚刚那种力量不加收敛不会善用，会吓到很多人，甚至可能吓到你的娘亲和父亲的。”

    计缘带着笑意这么补充一句，谁成想他这句话才说出来，刚才一直显得蛮横无礼的孩童，此刻却瘪嘴了，低了一小会头然后立刻抬起头来继续看向上头的小纸鹤。

    “我才不管呢，我就要这小鸟！你怎么才肯给我？”

    计缘微微皱眉，看着这孩童奋力仰头的样子，虽然竭力掩饰，但孩童眼中分明有一些泪光，见计缘的视线扫来，孩童干脆别开视线退后了几步。

    “我可以出钱，我知道人们都喜欢银子，喜欢金子，我可以买！”

    计缘没有说话，一直看着这个蛮横无礼且强硬的孩童，此刻他从这孩子身上感受到一种淡淡的哀伤，很淡也很隐晦。

    计缘此前太过着重于这孩童对于执棋者的意义，但却忽略了一点，就算这孩童的降生再特殊，就算他再不同常人，但始终是一个幼儿。

    之前在婴儿降生前后，计缘是见过黎家人的，知道这一家人的一些情况，一家之主黎平本来给计缘的感觉还行，现在以平常心推算，怕是也根本顾不到太多，甚至可能更糟。

    如此情况，计缘再一掐算，基本就明白了情况，这孩子降生之后确实被黎家所重视，但经历最初十天的惊人成长，以及有时候一些骇人的时刻之后，黎家上下少有人敢接近孩童。

    黎平好一些，但比较严苛，而最怕孩童的则是本该最亲的娘，父亲的几个小妾则尤其喜欢在背后嚼舌根，有一个小妾居然因为孩童的一次悲愤失控而被吓得精神失常了，这导致了孩童的处境更加古怪，两个启蒙夫子也先后辞别离去。

    只有什么玩伴更是没有，几个乳娘自己的孩子都是婴儿呢，且她们自己都怕黎家少爷，当然也从来不会带自己孩子到黎家少爷身边来。

    了解了这孩童的处境，计缘顿时有些同情他了。

    “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喜欢用钱解决问题？你觉得这小鹤是用钱能买到的吗？”

    “你很有钱？”

    孩童的话让计缘不由笑了笑。

    “肯定没你有钱，但再穷也不会卖了它，不过你要是真的喜欢它，可以常来寺院里，正好我也可以教你一些读书识字和礼教方面的东西。”

    孩童睁大眼睛看着计缘。

    “你想当我夫子？”

    “那我可没想担此重任，可你要这么理解，也不能说错了，不过你家中有夫子吧？”

    黎家肯定是请了私教的，不过孩童咧了咧嘴。

    “之前有过两个，不过都跑了，你要当我夫子，也得看你有没有学问，之前那两个都说做学问很厉害的，你比他们强吗？”

    计缘想了下，摇了摇头，朝着孩童露出和善的笑容。

    “那我可不敢打包票，但我这有小纸鹤啊，而且我不怕你呀。”

    本来还打算说点什么的孩童听到计缘这话，再看到他的笑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就这么盯着计缘的脸，尤其是那一双平静的眼睛。

    计缘见这孩子瞪大了眼睛愣愣呆呆的样子，笑着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孩童一下捂着脸后缩了一步。

    “我，我回去问问爹……”

    孩童犹犹豫豫这么说了一句，刚刚那种嚣张劲仿佛在计缘面前一下弱了不知道多少筹。

    “那去问吧。”

    “呃，哦……”

    孩童又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带着几个家仆要往院外走，但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计缘，视线中这位大先生坐在屋前小凳上，边上大树树冠上透过斑驳的阳光撒到他身上，也同样在看着孩童。

    “你会在这等着的吧？”

    “我会在这的，对了，你叫什么？”

    计缘笑着回答一句又补上一个问题。

    “我叫黎丰！”

    孩童叫嚷着回答一声，然后蹦蹦跳跳跑出了院子，小纸鹤则赶紧振翅飞起追了过去，也让计缘听到了院外传来的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不过计缘视线回转，发现几个黎家家仆还神色不自然地缩在一边。

    “怎么？不去追你们家小少爷？”

    “啊？哦哦！”“对对对！”

    “少爷，等等我们！”

    一众家仆如梦初醒，赶紧往外追去，而两个和尚也微微松了口气。

第778章 天象反常

    虽然来到人世才短短几个月，但黎丰却拥有惊人的理解力和敏锐性，所以也远比寻常两三岁的孩童要聪明，自从降生一个月之后，就已经感觉到了黎家上下对于他这个尊贵少爷的过分敬畏。

    再特殊，黎丰始终是一个孩童，看似拥有想要的一切，但有些渴望的东西他却始终得不到，甚至有点嫉妒一些普通人家的孩子。

    不过今天狂奔出泥尘寺的黎丰，脸上露出了少有的兴奋之色，甚至比之前看到小纸鹤的时候还要强烈一些，他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在兴奋什么，但就是很想马上回府去和爹说。

    才冲出寺院，黎丰就看到寺外不远处，一个家仆正提着一只香烛篮坐那休息，显然是根本没有入寺的打算。

    “哎少爷，您走了？那这香烛……”

    “你，带着东西在这待着，本少爷会回来的。”

    黎丰匆匆说完这句话就往来时的方向跑去，然后寺院门口另外几个家仆也急匆匆跑了出来去追他。

    不过一回到黎府门前，黎丰脸上兴奋的表情立刻就收敛了，看着自己家的大门都觉得里头有些压抑，进入府内，不论家仆还是婢女都小心谨慎又毕恭毕敬地称呼他小少爷，但在离开他身边之后脚步都会快一些。

    不过今天黎丰也没觉得多不爽，一来是差不多习惯了，二来是现在心情不错，他走在通往父亲书房的廊道的时候，抬头往外头一看，就能看到一只小鹤在空中飞着，顿时嘴角一扬。

    还没到书房呢，正巧碰到黎夫人过来，她身旁跟随的丫鬟端着一个托盘，上头还有一个瓷盅和碗勺。

    “娘亲~”

    黎丰远远叫了一声，黎夫人下意识抖了一下，寻声望去，黎丰正小跑过来，身后两个略微气喘的仆人则亦步亦趋。

    “丰儿啊……”

    黎夫人尽量掩饰自己神色的不自然，勉强带着笑容这么叫了一句，小黎丰步伐变慢了一些，挠着头接近自己娘亲，踮起脚瞅了瞅一边丫鬟端着的东西。

    “娘亲，这是什么啊？”

    “呃，这是为娘给你爹准备的参茶，你爹最近勤读各地政史，为娘怕累着你爹。”

    “哦……”

    黎丰扭捏了一下，装作不知道黎夫人的不自然，就和她同路慢行去往黎平书房走去。

    “娘亲，你怎么不问问我来干甚呀？”

    黎夫人这才顺着黎丰的话问了一句。

    “是啊，为娘正要好奇呢，丰儿今天来找你爹爹干什么呢？”

    黎丰一下露出兴奋的神色。

    “娘，我自己找了个夫子，就在泥尘寺中，是个很有学问的大先生，我来和爹说一声。”

    “哦，那真不错……”

    黎丰本以为娘亲会怀疑一下泥尘寺那位大先生的学问，或者说一些类似怀疑的话，但只是这个反应，多少让他有些失落。

    “娘，你走得太慢了，我先去找爹了……”

    “嗯……”

    黎丰说完就直接小跑着离开了，身后两个仆人向着黎夫人行了一礼也赶忙追去，之后黎夫人和身边的丫鬟才轻轻松了口气。

    黎平的书房此刻正开着门，黎平在里头挥笔写着什么，黎丰冲到门口刹住脚步，到门上“咚咚咚”地敲了几下。

    “哦，是丰儿，来此所为何事？”

    黎平抬头，看到是自己儿子，露出一丝笑容。

    “爹爹，我自己找了一个新夫子，就在泥尘寺中，是个很有学问的大先生，爹爹，我可不可以常去找这个大先生读书啊？”

    黎平持笔在桌上的书文处写下落款，然后将笔搁在笔架上才再次看向黎丰。

    “泥尘寺？还有这么一座庙？”

    “有啊！就在城南角，偏是偏了点，但是很安静的，我觉得比大庙要好。”

    “哦，你说的夫子，是个和尚？”

    黎丰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不是不是，那是个穿着白色衣衫的大先生啦，头发长长的，爹，我偷偷告诉你，你别说出去啊……”

    黎丰走近自己父亲，踮起脚双手框着嘴小声道。

    “那姓计的大先生有一只巴掌大的小白鹤，可有趣了，我今天其实就是追这小白鹤才找到那破寺庙的。”

    黎平本来还皱着眉头，忽然听到黎丰这一句顿时微微一惊，赶忙问道。

    “你说那先生姓计？”

    计姓是个相当罕见的姓氏，至少在黎平这辈子接触过的人当中只有一个姓计，而且还是个高人，见黎丰点头，又追问一句。

    “那姓计的先生，头顶发髻上是不是别的一支墨玉簪？”

    黎丰一下瞪大了眼。

    “爹爹，您认识那个大先生？他头上好像是有一支簪子，看着好漂亮的，爹爹，您是不是认识他啊，我能不能找他教我读书啊，我就要找他了，别人我都不要！”

    黎平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头，眼中神思闪动后再次看向儿子。

    “你想找计先生，可计先生同意么？”

    “哈哈哈，就是他让我来问爹爹的！”

    “噢……”

    黎平了然地点了点头，面上露出笑容。

    “好好，这再好不过了……”

    “爹您同意了？”

    “当然同意，对了，你去和计先生说一声，改天我们提着拜礼和一应物件，去他那边行拜师礼如何？”

    黎平这话听得黎丰直挠头，之前那两个夫子也没这么搞啊，但还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爹，对了给那先生多少薪资？”

    黎平愣了一下，他都没想过神仙中人会在意这个，但想了下还是道。

    “那就和之前的夫子一样如何，每月白银十两？”

    “嗯，我这就去告诉大先生！”

    等黎丰兴冲冲从书房冲出来，又正好遇上黎夫人，前者只是叫了声娘亲，就带着笑容跑开了。

    根本等不及到第二天，黎丰在问过父亲之后，直接就跑出了黎府大门，和精力无限一样用跑的一路跑向泥尘寺，可累坏了一直跟随的家仆。

    连黎丰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为了能和小白鹤玩，还是更在意那个带着温暖笑容伸手捏自己脸的大先生。

    一路冲到泥尘寺，黎丰直径就去往计缘所在的院子，这回没有和尚阻拦了，而这次他也没让家仆跟着，进到院子里的时候，计缘还是坐着看书，只是坐到了僧舍门口干净的木地板上，好似才听到动静般抬头看他。

    “问过你爹了？”

    “嗯！问过了，我爹同意的，还有薪资，我爹说一个月十两，先生要是觉得不够，我还可以拿钱给您的！”

    计缘闻言大笑，这孩子其实蛮懂事的，估计以前学的那些礼教还是都记着的，只是选择性用罢了。

    “哈哈哈，十两就好，过来，坐我边上。”

    计缘拍了拍身边，招呼黎丰过来，后者快步走近计缘，扭捏了一下才坐到计缘身边隔着半个身位的地方。

    看到这孩子有些扭捏矛盾的样子，计缘笑了下，再招呼一声。

    “坐近一点。”

    听到计缘这话，黎丰于是又往计缘身边挪了半个屁股，结果被计缘左手一揽，赶嘴直接把黎丰揽了过来。

    黎丰有些兴奋和紧张，甚至微微脸红，但并不抗拒计缘的这种亲昵举动。

    “夫子，今天就开始教了么？”

    “不用叫我夫子，听不习惯，叫我先生好了，嗯，今天先不急教什么，一起看看书，这可不是在郡城能买到的书。”

    计缘手中的书并非什么高明的天书，正是尹兆先的《群鸟论》，而小纸鹤此刻也落到了计缘的肩头。

    黎丰一改在黎府时给黎家上下的印象，安安静静坐在计缘身边，听着计缘讲书，偶尔问点什么计缘也是耐心回答，有时候还和黎丰煞有其事地讨论，这也令院门位置的几个黎家家仆有些惊愕。

    “少爷怎么……”

    “怎么就和一个普通小孩一样啊……”

    “是，是啊！”

    几人讨论着的时候，一个家仆忽然觉得后颈一凉，伸手一摸是一些水渍，再一抬头，神情更是微微一愣。

    “下雪了？”

    “哎？”“真的啊！”

    “这还远没入冬吧？”

    几个家仆纷纷抬头，天空此刻正飘下来一朵朵雪花，虽然雪很小，但确实下雪了。

    计缘将书放在膝上，手伸向屋檐外，一朵晶莹的雪花落在手心，然后缓缓融化。

    “入冬了？”

    ……

    而天禹洲的一些地方，如今可享受不到什么宁静，在洲大陆西侧，漫长的西海岸的气候，在这个本该是秋季的时刻，已经结成了长长的冰封带。

    以往哪怕在冬季，海岸都不太会大面积结冰，可如今是大片西海岸呈现万里冰封的状态，海边的渔民不光打不到鱼，更是饱受天寒地冻之苦。

第779章 天禹乱象

    陆山君和北木经过长途跋涉来到天禹洲之时，看到的正是西海岸延绵不绝的冰封景色，并且整个海岸线靠外相当一段距离都保持着冰冻状态，不要说渔船，就是寻常大楼船都根本无法航行。

    二人来时当然没有乘坐什么界域摆渡，更无什么厉害的御空之宝，完全是硬飞着过来的，所以实际上在还没到达天禹洲的时候已经隐约有感了，似乎是真的开始入冬了，到了天禹洲则发现这里尤为夸张。

    此刻陆山君和北木落在一处海边已经有一会了，两人都看着苍茫大海的方向，许久没有说话。

    “有意思，做到这种程度了吗？”

    北木看着冰封的海岸，有些疑惑地说着，而陆山君则一直微微皱眉。

    “这恐怕不是随便施展什么神通术术能做到的吧，四季天时乃是天数，谁能有这么强大的法力？”

    这可不是简单的降降温，下下雪，陆山君深思许久，甚至不确定就算是自己师尊全力出手，是否能做到真正意义上的改变天时，而且就算改变了也绝对会背负不小的业果。

    当然，在凡人理解意义上的天时改变则很简单了，六月飞雪晴空骤雨都能算。

    “这倒是，毕竟已经不是简单一城一地的变化了。”

    这会正是茫茫大雪的时候，两人站了将近半夜，身上已经堆满了积雪，动身移动的时候随便一抖就是哗啦啦的积雪往下滑。

    因为下着雪，有云遮蔽天空，半夜的海边显得有些昏暗，不过陆山君和北路两人走了一会，还是看到远方有火光跳动，这火光不是在岸上的方向，而是在海岸线之外。

    两人也没什么交流，自然而然就朝着那火光的方向走去，二人皆不是凡人，脚力当然也非凡，仅仅片刻，本在远方的火光已经到了近处。

    朝结冰的岸边海面看去，那火光周围似乎影影倬倬有着不少人，陆山君和北木直接跨上冰面靠近，在数十丈开外停住，看着人群忙碌。

    那边一共有二十多人，全都是男性，一些人拿着火把，一些人扛着架子端着铁盆，旁边还停着马拉的板车，上头有一团团不知名的东西。

    “嘿呦……嘿呦……”

    “咚咚咚咚……”

    一群人手中拿着长杆铁锹，不断使劲在冰面上凿，累了则旁人替换，忙活许久，厚厚的冰面终于被众人合力凿开一个不大不小的洞，众人尽皆兴奋。

    一个年长的男子用系着白飘带的长杆伸入冰窟之中，感受到长杆上轻微的水流阻力，看到白色飘带被水流慢慢带直，脸上也露出一丝喜悦。

    “合适，可以下网了！”“好！”

    “太好了，从白天一直忙活到晚上，千万要有鱼群啊！”

    众人带着兴奋和期望开始更加忙碌起来，平板马车上放的原来是一张张团起来的渔网，这会也被全都搬了下来，有序地往冰窟窿里一点点放网，船不能出海，过冬的粮食也不算充裕，只能这样碰碰运气了。

    “嘿呦嘿呦”的号子此起彼伏，忙活了许久，最后往几个弄好的冰窟里面回填一些雪，防止它在短时间冻上之后，一群汉子才干完了今晚上的活，开始频频朝着海上拜拜，嘴里嘟囔着“龙王保佑”之类的话，希望能够上鱼。

    直到众人准备回去，忽然有人发现稍远处似乎站着人。

    “那边好像有人啊？”“哪？”

    “是哦，哎呀，这，不会不是人吧？”

    “说，说话啊！你们是谁？”

    一群汉子紧张起来，如今可不太平，全都拿起车上的铁锹和钢叉，对准了远远站着的两个人，领头的几人更是拽出了胸口的护符，不断对着护符祈祷。

    这一刻，那些护符居然开始散发淡淡的光辉，令一众渔民精神一振的同时也不免更加紧张。

    陆山君和北木两人都没出声，只是淡淡的看着那群人，那些护符虽然不算多强，但的确是真东西，北木此刻正准备抬手，陆山君低笑一声，先北木一步已经转身离去，后者看了看陆吾的背影，也放下了手，转身跟上。

    那二十多个渔民紧张地握着手中的工具和火把，看着黑暗中那两道身影慢慢离去，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声响，许久之后才渐渐放松下来，赶紧收拾东西离开，希望等来收网的时候能有好运。

    陆山君和北木在冰面上行走，顷刻间就已经远远将那些渔民甩在身后，虽然只是观看这群渔民打鱼，但也能看出很多东西了。

    “那护符可不像是几个渔夫能得到的东西，更不是寻常世俗法师能轻易炼制的。”

    “嗯，他们能在此整夜打鱼，看来冰下或者近侧妖物不多。”

    “是龙族介入了吗？”“有可能。”

    当然，陆山君心中还想到，这些渔民家中怕是余粮不多，否则如此天寒地冻，谁会晚上出来撞运气。

    不过两人正想着事情呢，忽然感觉到冰面底下有异样，二者对视一眼，看向远方，在两人眼中，海面冰层地下，有一条蜿蜒黑影正在游动，那黑影足有十几丈长，偶尔摩擦到冰层则会使得冰面发出“咯啦啦啦”的声响。

    黑影速度极快，不断左右游曳，很快从冰层地下游到了陆山君和北木所站的位置，二人几乎在黑影到来的时刻就一跃而起，踏着寒风往上飞。

    黑影就在陆山君和北木脚下停住，似乎也在感受着空中的二者，一股淡淡的龙气伴随着龙威升起。

    ‘蛟龙！’

    陆山君和北木同时心中一动，已经明白冰下的是什么了。

    “尔等何人，来此何事？”

    冰层地下的蛟龙发出一阵低沉的问话声，语言中蕴含着一种令人压抑的力量，不过对于陆山君和北木来说并不算很强。

    陆山君懒得说话，北木则先一步发言，从空中缓缓落下，对着冰面带笑拱手。

    “我与陆兄只是路过，久未出山却发现天候异常，请问阁下，这是为何？”

    北木当然是知道一些天启盟内部在天禹洲的情况的，但来之前了解的不算多，而这蛟龙明显有些偏向于正道，所以也正好套点话。

    不过蛟龙显然也没简单就信了这两人，那一股妖气虽然很淡，令他隐约有些忌惮，这两人怕是不太简单。

    “哦，这天候变化确实反常，除此之外并无什么大事，此去往北就会好一些，四季如常，二位可以去看看。”

    往北？

    陆山君在空中眺望北方，那边似乎万里无云，但在平静之下，虽然看不到任何气息，却仿佛能感受到淡淡的道蕴，这是一种灵台的反馈，犹如暗示烛火微微波动。

    陆山君是在计缘身边待过的，所以对这种感觉也算熟悉，心中明悟，那种道蕴背后代表的，怕是法力通玄修为通天之辈的存在。

    “北魔，那边当有强大仙道力量所在，或许还有真仙。”

    “什么？”

    听到陆山君这么直白的讲出来，北木微微一惊，低头看向冰层下的蛟龙阴影，但也就是他低头的一刻。

    “昂吼——”

    “轰……”

    龙吟声起，冰层骤然炸裂，从下往上炸起万千海水，狂野的龙气喷涌而出，巨大的龙吻自下而上噬咬上来，龙爪也朝天挥击。

    “砰……”“轰……”

    周围冰层不断炸裂，妖光魔气剧烈碰撞，引得天边产生一片极光变幻。

    这声音显然吓到了那些近岸的渔民，回家的加速走动，在家中睡觉的被吓醒，缩在被子里不敢动弹，只有少数人在心惊胆战之余，还能透过窗户见到天边美丽的极光。

    一切在一刻多钟之后安静下来，一道妖光一道魔气朝着天禹洲内陆的方向急速遁走，而在岸边海面上，除了一片片碎裂的冰面，还留下了一条几乎没有生息的蛟龙，龙血流下冰层破碎的海面，顺着海流飘得很远很远。

    飞遁途中，陆山君面色冷酷，但心中的思绪却转动迅速，如今天启盟像是吃错药想转到明面，一些搏杀碰撞怕是在所难免的会频繁起来，同这蛟龙的正面交锋不过个开始，只希望有些抉择师尊能够认得下。

    两人急速飞遁的时刻，能感受到有些方位有浓重的怨气戾气，更有许多阴气汇聚，甚至两股阴气相冲，却并无神光亮起，显然两者都是幽魂厉鬼之流。

    这阴鬼地面相争，预示着至少所经之地这边阴司在相当程度上已经崩坏。

    忽然间，一片妖云在远方划过，而两道仙光追逐在后，相互之间有法光闪耀，显然是处于追逃交锋之中。

    “陆吾，我看我们还是躲远点。”

    “嗯，有道理。”

    陆山君和北木简短交流达成共识，暂时根本不想主动蹚浑水，御空方向一转，又降低高度隐蔽遁走。

第780章 陆吾你这丧门星

    陆山君和北木当然不是来天禹洲闲逛的，实际上来之前还有限定期限和汇合地点，他们时间还算充裕，但如今也不打算在混乱的天禹洲乱逛了，如今各方人员交错，指不定就出什么意外了。

    二人直接照着原本的计划不停飞向内陆深处，并没有飞往邪气更重也更混乱的地方，反而飞往了一个相对比较稳定的区域。

    八天后，在陆山君和北木的眼中，下方的区域各种气息已经相对平稳，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看似还算祥和的大城轮廊，这正是此行天启盟一部分的汇合之地，选择一个安稳的市井城市而非什么凶险阴邪之地也颇有种反向思维的意思。

    现在正是早晨，整个城市逐渐开始焕发出活力，喧嚣声一点点从无到有，无论是高宅大院还是市井小院，是街头巷尾还是城门高阁，各处都充满了市井生息的气息。

    因为计缘到了一座新城，一般而言喜欢从城外慢慢走入城内，以这种方式感受城市风貌，所以陆山君也比较喜欢这样，而北木对这种事向来无所谓，所以两人就这么落到了城北外侧。

    顺着入城的人流一起走入这城中，守门兵卒偶尔会向一些看起来稍稍富贵一点的人多盘问几句，或者刻意刁难几句，为的就是能收点好处，当然如果看起来实在不该惹更不好惹的则选择无视。

    不过陆山君和北木两人显然是比较适合的盘剥对象，一个书生，一个嘛……

    一名守门士卒拿手肘杵了杵身边的同袍，凑过来道。

    “哎，你们看那边，那书生边上。”

    “哎呦，这书生本来挺俊朗的，可和身边这位一比，就又差了一截啊，这也太……”

    “搞清楚点，那书生边上怕根本不是男人！”

    几个兵卒相互聚头又偶尔窥探不远处。

    “你的意思是，女扮男装？”“没错！”

    “有道理！”“确实，这么说来真的越看越像！”

    “这可真俏啊，换上红妆还得了？”

    “比梦春楼的花魁如何？”“嘿嘿嘿……”

    “嘿嘿嘿嘿……”

    等陆山君和北木接近，几名士卒干咳一声，就准备去阻拦了，只不过其中一人伸出去阻拦的手还没完全抬起，就已经看到了北木妖异的眼神。

    几个士卒纷纷愣住，双眼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住，从有神慢慢转变为无神，直到陆山君和北木从身边走过好一会了，几个士卒才清醒过来，纷纷相互看看，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穿过城门门洞的陆山君侧目看向北木。

    “北魔，你倒是变得心善了嘛，居然没有直接动手取了他们的性命？”

    “嘿，几句话而已，对于我来说根本无足轻重，而且此处还是不要起太多波澜为好，当然，他们也活不久，三五日之内就会慢慢失魂散魄的。”

    两人走入城内，和城门外一样，内侧的告示张贴处也贴着征兵征粮之类的告示，显然这里的平静也并不是长久之安了。

    一直到入了城中繁华地段，除了城隍庙方向的神光，陆山君和北木居然都没有感受到明显的特殊气息，就仿佛真的只是一座普通的人间城市。

    “看来大家都藏得挺深的，此城中还没感觉到什么妖气邪气。”

    “那可未必。”

    陆山君随手一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北木看到了叼着一根牙签从街对角某处出来的一个汉子，而对方出来的方向不远处，正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楼，匾额上写着“梦春楼”。

    “嘀哩个啷当，嘀哩哩个呛~”

    老牛此刻显然非常惬意，浑身都透露着舒坦的感觉，好似早就知道陆山君和北木来了，就是顺着道路朝他们走来，同不远处的两人伸手打个招呼。

    “哈哈哈，陆吾，挺久不见了嘛，还有你这呃……陆吾，他叫什么来着？”

    “鄙人……”

    老牛挥手直接打断了北木的话。

    “行了，你叫什么不重要，走走走，陆吾，随我一起去那梦春楼，里头的花魁和几个当红姑娘都可喜欢老牛我了，我介绍给你认识认识哈哈哈哈哈……”

    陆山君冷笑一下，避过老牛搭过来的手臂。

    “你这蛮牛看来是比我们早到了不少，就带我们去集会所在吧，也可以讲讲天禹洲如今情况，究竟发生了何事？”

    牛霸天看了一眼北木，他知道这家伙阴险着呢，但也同样明白这类魔头最是欺软怕硬，对他好一些反而更易被利用，所以也懒得和北木拉什么关系，反正是陆山君的事。

    “哎，你们还真着急。”

    “我是一点都不急，不过陆吾看来是很感兴趣就是了。”

    北木也不恼老牛对他的无视，还自顾自插话，对于这种热脸贴冷屁股的行为也让老牛丝毫不买账，只是拉着陆山君自顾自走。

    “既然如此那便走吧，你边上这阴阳人只怕是早知道一些事了，还故意瞒着你，陆吾，像这种东西，找个机会吃了便是了，我如今可是明白了，咱们天启盟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更进一步也是得看位置的，将来的好处更是了不得。”

    老牛说话的时候还带着笑意看了北木一眼，在北木的感觉中，和陆山君通常比较冷淡不同，这蛮牛虽然满是笑意看着很憨厚，实则目光深处全是森然，也让北木意识到这蛮牛的话恐怕是认真的。

    陆吾和牛霸天这两个妖怪，修为不俗潜力更是恐怖，为天启盟上层所重，如今时间久一些了更是让一些接触多的人明白，这两一个比一个危险。

    不过北木如今就算被牛霸天这么鄙视也依然很高兴，因为他知道这陆吾和蛮牛虽然一直相互较量，但关系其实是真的好，这二人即便再不对付，也是少有的会在关键时刻互助的，而他北木如今和陆吾是同盟，等于以后也能得到这蛮牛的助力。

    只是在他们悠闲地于城中走着的时候，天色忽然开始变暗，三人和其他百姓一样下意识抬头望去，天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正在快速汇聚风云。

    “有人施法！”

    陆山君脸色凝重地低语一句，老牛在一旁点头。

    “不错，而且施法之人道行高深莫测，雷云汇聚竟好似自然天象所聚……”

    这城市本就是天启盟聚会的一个地方，所以施法的几乎不可能是天启盟自己了。

    边上的百姓们则是在短暂愣神过后，纷纷呼喊着回家或者找地方避雨，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要下大雨了，可能还会有落雷，所以纷纷四散而逃，就使得站在原地看着天空的陆山君三人显得尤为突兀。

    在雷云汇聚的短短几息之内，城中的城隍庙处有神光升起，一脸茫然和惊愕的城隍站在庙檐上看着天际风云，那滚滚乌云牵动汇聚，好似乌云中心有一个可怕的风云之眼，还没有雷霆升起，但已经感受到浩荡天威。

    “何方高人在此施法，我乃本城城隍，还望高人赐见！”

    城隍的声音传递出去，天空中还没有声音回应，城中却又升起一股恐怖的压力，这是一股令城隍骇然的可怕妖气，就好似一片虚无的火焰猛然朝天窜起，同天空风云的压力撞在一起。

    “城中，竟，竟藏有这等妖怪……”

    城隍自知绝对插手不了这等交锋，赶紧隐遁入了庙中。

    天际云层之上，此刻出现了数十道声音，一部分仙光熠熠，还有一小部分散发着一种特殊的妖气，乃是龙族的龙气。

    领头的一人是一名头戴紫金冠的羽衣老者，其人双目如电，眼中藏着浩渺道蕴，看向下方城池。

    “妖孽~你藏到哪里都无济于事！”

    仙人之声如雷，带着云中电闪向城中压下来，到了地面之时，听在普通百姓耳中已经只剩下隆隆隆一片，但在陆山君等人耳中却震耳欲聋，同时心中不由自主地发颤，这并非单纯的惧怕，而是本能的预警。

    “哦？哈哈哈哈哈……道元子，这可是人间城池，其中凡人万千，你敢在这里和我动手？”

    地上略显尖锐的声音呼应着天际雷声而起，听在凡人耳中就好似凌冽北风的呼啸，好似带着可怕的寒意。

    “万物皆有生灭，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死在这场浩劫中的人不知凡几，结束这场浩劫才是人间福德……”

    浩荡之音回荡天地，其中之意已经不言而喻了，对付道行已至绝巅的妖怪，要有诛之必除的决心，不能动摇心神，上一次就是因为顾忌太多，反而死了更多人和仙修。

    下方街道上，陆山君还是那张脸，老牛和北木却同时脸色大变。

    “要遭！”

    老牛更是直接拉起陆山君就走。

    “陆吾你这丧门星，一来就让我倒大霉，快走快走，之前两场真仙级数大战，间接或直接使得乾坤震荡天地季变，我们留在这十条命也不够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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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1章 不可能

    不过老牛拉扯了一下陆山君却没有立刻拉动，后者依然注视着天空，看向老牛和北木。

    “恐怕不是随便想走就能走的。”

    话虽这么说，陆山君还是收回了视线，和老牛与北木一起往城中某个方向快步行去，沿街店铺内还有许多准备躲雨的行人以及商家，街上还有快速跑动的百姓和收拾小摊快速移动的小贩，他们脸上都有着对天威的惊慌，这样的雷云汇聚对于凡人而言大多是见所未见的。

    到了此刻，城中的一些妖气和魔气也开始逐渐弥漫起来，因为已经失去的隐藏的必要，虽然依然有如陆山君等人一样隐藏气息的，但即便是现在这样也已经让城中犹如群魔乱舞，气息的数量或许不多，但个个都不容小觑。

    若非城中还有数万百姓在，光看着妖气魔气邪气交织的样子，真好似这是一座妖魔之城。

    老牛带着陆山君和北木一路急行，一座客栈门口，少年模样的汪幽红正和另外两个妖怪站在客栈门口看向天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汪幽红的目光看向街道尽头，第一眼就看到了急速行来的老牛等人。

    ‘陆吾，北魔？’

    老牛行如风火，还没到客栈前已经朝着汪幽红呼喊。

    “姓汪的，想想办法怎么脱困，这种情况，不至于要我们大家共存亡吧？”

    话音开始的时候老牛等人还在街口，话音最后一个字落下，三人已经到了客栈门前，看到这一幕的沿街百姓都目瞪口呆，只觉得这三人行如狂风，不过如今这情况老牛觉得也没必要在凡人面前装什么。

    “哼哼，他们要共存亡我还不乐意呢。”

    手拈着桃花枝的少年冷笑一句，手中桃枝已经顺势插入客栈地板，枝条上开始伸展出一些根须，其上的几个花骨朵也缓缓绽放。

    一片片盛开的桃花如血，在最娇艳的时刻，花瓣纷纷脱落，飞到了就近的人身边，牛霸天和陆山君等人每人皆接住了一片花瓣。

    还有很多花瓣飞到了客栈掌柜和伙计，以及一些其他住客和附近百姓身上，这些人看到美丽的花瓣飞来，下意识就伸手去接，美丽的桃花花瓣就在瞬间融入了他们的身体，令他们好奇又诧异地上下查看也看不出什么。

    “你这是做什么？”

    陆山君眯眼这么一问，汪幽红笑了笑，指向天空。

    “上头的仙人话中虽然决绝，但绝不会真的完全不顾凡人死活的，用不着拼命逃遁，我们继续躲藏在这客栈中便可。”

    客栈掌柜这会也绕出柜台走近这边，好奇地看着地上的一棵小桃树。

    “这，客官难道是懂得法术的高人法师？这桃树？”

    北木抢先一步说话，拿出一锭银子递给客栈掌柜笑道。

    “我看八成是了，对了，掌柜也给我们开两间上房。”

    “呃，好。”

    说话间，外头“轰隆隆……”的雷声响起，吓得掌柜一哆嗦，嘟囔着这奇怪的雷云就去记账了。

    天上与地下的气息碰撞则在此刻愈演愈烈，哪怕常人，这会也开始感觉到十分气闷，气闷到呼吸困难，哪怕已经回到家准备躲雨的人，也不得不打开一些门窗或者站在门口透气。

    “哗啦啦啦啦……”

    瓢泼大雨终于落下，但在十几息之后，站在城门口的士兵全都被吓得瘫软在地，远处居然有好似大江倾覆的恐怖洪水朝着城池方向席卷而来。

    “昂吼——”“昂……”

    “吼……”

    伴随着低沉的嘶吼和龙吟，洪水之中有许多龙影若隐若现，在一些城墙上或者屋顶上的妖光展现时刻，大洪水已经以夸张的力量冲入城中。

    城中一些百姓看到漫天洪水越过城墙冲来，很多人第一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人力怎么可能抗衡这样的洪水。

    轰……轰……哗啦……

    城池的城墙直接在洪峰中倒塌，仅仅几息时间，大片房屋就被冲毁，洪水简直势不可挡，不论前方是阁楼还是平屋，是宅院还是街巷，一切建筑都在洪峰冲击之下毁去。

    “啊……”“大水来了……”

    “跑啊！”“老天爷！”

    百姓们惊慌失措地叫喊着，恐惧冲击着所有人的心弦，凡人哭喊奔逃，但不论在屋中还是屋外，都无人可以跑得赢洪水，纷纷被夸张的洪流所笼罩。

    而在洪水冲击整座城池的这一刻，一道道妖光邪气和魔气纷纷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化为一个个天启盟的妖魔，其中更有一些存在的妖气如火焰燃烧，甚至有的本身就汇聚风云。

    陆山君和牛霸天等人在洪水袭来的一刻，本来也下意识想要飞天而起，尤其是这洪峰中有许多蛟龙身影浮现，但在即将飞起的那一刹那，汪幽红却制止了他们。

    “别动，就在客栈内待着！”

    “什么？你脑子坏了？”

    老牛心思一动，明明已经看穿了汪幽红的想法，却双目赤红十分暴躁地咆哮一声，似乎想要立刻冲出去，而一边的陆山君则直接挡在他面前，一把扣死了他的肩头。

    “蛮牛，你想死我可不拦着你，但别拖累我们，记住别挣扎！”

    汪幽红看陆吾拦住了牛霸天，才这么幽幽讽刺加嘱咐一句，不过他也只来得及说这么一句，甚至老牛回骂的机会都没有，只开口说了一个“你”字，漫天洪水就冲了过来。

    “轰隆……”

    整个客栈都被瞬间冲毁，洪峰的高度居然起码有二十几丈，远远超过城池中最高的一座塔楼。

    强大的水流撕扯着所有人，老牛做出想要暴起的样子，但立刻被陆山君、汪幽红和北木三人联手抓住，另外两个妖怪则缩在一边不敢有多余动作。

    “昂~~”“吼~~~”

    一条条巨大的龙吟从客栈废墟中穿过，哪怕没有细数，眼中过去的起码有数十条巨大的老蛟，堪称恐怖。

    一些同样在洪水中没有及时飞起的妖魔，在水中的妖光魔气几乎瞬间就被蛟龙锁定，合力搅水或者张口吞噬，可怕的力量将这一座毁在洪峰中的城池几乎搅碎。

    但也是这时候，陆山君等人发现，出来开始的难受，他们的身躯居然没有再受到太多的撕扯，只是顺着水流被不断冲击向前，但速度却并不夸张。

    汪幽红指了指周围，双目依然赤红的老牛似乎也“才”冷静下来，在他们视线中，客栈掌柜和一些凡人都被水流冲刷着前进，和他们一样被卷入了一个个水底的巨大漩涡之中。

    这些凡人明显都已经昏迷过去，当然也有死亡的，但怎么看那种身躯并未受创过重的死去都像是被吓死的。

    陆山君等人就如同凡人一样“随波逐流”，在大漩涡中不断旋转，同时不起妖光不动魔气，看着水底的一场场水中斗法，他们不知道是不是也有人如他们一样聪明和幸运，但至少可以肯定九成天启盟的同伴都为了躲避来势汹汹的水行攻击，都下意识选择飞上了天空。

    完全被水流冲毁的废弃城池上空，妖光魔气弥漫，为首的是一名带着面纱的白衣女子，正低头看着下方的滔天洪水，原本的城市除了一些城墙残存在水下，大多数建筑的废墟也随着洪水被冲向了遥远的方向。

    此刻原本城池的方向，举目望去已经全是浪涛滚滚的大水，就像是人为创造一片海洋，可见受灾的根本不止这一城范围，而在这一片“海洋”中，有许多龙影游曳，龙气冲天好似形成地面包围。

    “轰隆隆……”“轰隆隆……”

    天空中的云层里，闪电不断跳动，几乎在同一时刻万钧雷霆自天而下，一道道雷霆居然呈现各种色彩，打向天空中一个个妖魔。

    “伏诛受死！”

    天空中如浩荡天威的声音盖过天上的雷霆和地上的洪流，也盖过万千百姓的呼救声和哭喊声，而随着一道恐怖妖气率先迎接天雷，正邪交锋也在天空中展开。

    “哼，想得倒美！”

    白衣女妖厉啸一声，直接迎着天雷冲天而起，带着滚滚妖气冲向云层中心，而天空中有一道耀眼的雷霆也在此刻从中心落下，隐约可见雷中站立一人，好似随着雷霆甩袖而击。

    轰——

    天地一片惨白，雷光在天空排山倒海一般滚向四面八方，就如同天上由雷构成的巨大波浪，冲击波下探地面，更是激起万千水滔，若无这“海洋”在，怕是地面不但会地震更是会被从上到下碾碎。

    那些空中的妖魔本事都不小，这一刻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却根本无法站立在交锋中心，只能顺着冲击远离，否则硬抗是真的会受重伤的。

    一道道龙影和仙光也在外围出现，同那些被冲击卷过来的妖魔交手。

    其中一个关键方位的空中，老乞丐独自站在狂风骇浪之上三丈，手腕上缠着捆仙绳，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和水面的战况。

    ‘能同师兄硬碰硬交手，是不是这个孽障呢？嗯！？’

    原本正在思量着事情的老乞丐忽然瞪大了眼睛，他看到那个正在同自己师兄交手的白衣女妖此时面纱脱落，居然是自己认识的。

    ‘涂思烟？这孽畜真的是九尾了？不可能！’

第782章 如此不堪？

    老乞丐再三确认远方和师兄道元子斗法的究竟是不是涂思烟，哪怕外貌相差无几，气息也比较相近，但也不敢肯定就是当初那个八尾狐妖。

    要知道涂思烟当年可是被他老乞丐亲手镇压过的，狐妖修炼到八尾虽然也是十分了不得的大妖，但一尾之隔天差地别，此刻这妖孽能和师兄道元子斗这么久，不太像是强提修为上去的样子。

    老乞丐眉头皱成了川字，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哪怕涂思烟真的修成了九尾狐妖，那也没过去多少年才是。

    城市废墟所在的“海洋”上空，道元子和白衣女妖斗法的范围已经没有其他人敢靠近了，除了二者斗法碰撞的妖气和仙光，其余妖魔都想尽一切办法躲避二者交锋的余波。

    即便如此，依然有不少妖魔承受不住这种交锋的冲击从而受到损伤。

    这种感觉对于很多妖魔来说极为诡异，并非是真的因为真仙同九尾狐妖之间的斗法造成了强大的威能冲击，而是不论他们如何躲避如何逃窜，并且明明已经躲开了余波，却依然有种波纹一样的感觉袭来，整个身魂就好似喝醉了酒一样摇晃。

    一些妖魔变得有些昏沉，有的干脆重新掉入水面，这时候水中蛟龙就会群起而攻之。

    至于天空云层之上的仙修和一些龙族，则早已离得老远，不敢随意涉足这种层级的交手，当然也会时刻注意着准备逃出来的妖魔。

    敢站在这种冲击中不为所动的，除了老乞丐，在场还真没有多少，哪怕看似影响不大的也绝对不是真的没影响，因为已经身处道意的冲击之中，某种程度上比单纯面对真仙造成的危机还要诡变难料。

    轰……刷……

    天际又带起一片极光，这光色变幻好似身处真仙与九尾交锋中法力的纠缠，身处波及范围的人竭力想要逃出去却好似被卷入巨浪中的小船，只能随着巨浪颠簸，并运用自己的一切手段稳住小船，不让自己“摔入”巨浪之中，看似没有直接受到攻击却凶险异常。

    “师兄，不要和这妖孽缠斗，与其硬撼，她或许撑不久。”

    老乞丐在远方传音给道元子，以他的修为，当然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斗法中依然细腻地传音过去。

    道元子此刻正引动雷霆同妖气剧烈碰撞，每一道雷霆中都蕴含着充满杀意的法力，听到自己师弟的传音，身为真仙的他依然眉头一跳。

    ‘我这样还不算硬撼？’

    不过即便如今已然是真仙修为，道元子也依然在这一刻回想起当年师兄弟相互比较的那些年岁，身上又升起一股气势。

    道元子抬起右手，天空雷霆也在此刻落下。

    “轰隆隆……轰隆隆……”

    数道雷霆没有劈向妖怪，反而是直接劈落到了道元子的右手上，其手臂虚握，雷霆在其手上好似化为了一柄电光交织的长剑，颜色在紫青二色之间不断变换，将整个天空照耀得一片透亮。

    “孽障，叫你领教一下老夫御雷之法的高明！”

    这既是雷法也算是剑法了，这一式神通连老乞丐都没见过，在紫青雷剑出现在道元子手中的时候，直面锋芒的狐妖只觉得身上的头发都被雷霆所扰，仿佛要翘起来。

    这是一种强烈的警示，之前的雷霆浇身都不能令身上有什么异常，而这会雷法还没落下，毛发却已经感受到雷霆之意。

    “吼——”

    见到道元子祭出杀招，狐妖当然不敢轻视，否则绝对是自取灭亡，扬天狂啸一声，身后原本一直由妖气构成的九根虚尾在这一刻纷纷化为实质。

    “道元子，不是只有你会剑术！”

    狐妖冰冷的声音响彻天地，她根本不管也顾不上其他妖魔，伸展双袖，其中飞出数柄规格不同的长剑，右手抓住一柄纤细的黑剑，其余长剑汇聚在周围，有种特殊的御剑之法的味道。

    二者在天际施法不过短短几息，直接以踏碎风雷之势迅速接近，这对于正等层次的修行之辈来说极少短兵相接，但此刻二者却不约而同近身而战。

    “妖孽受死！”

    “那就看你本事了！”

    这一刹那，紫青雷剑和纤细黑剑，两两剑锋尖端相撞。

    “当——”

    一丝幽暗弧光在剑锋相交之处闪过，同一瞬间好似向着远方无限延伸，尖锐异常的金铁之声响彻天地，除了当事双方，哪怕是很多身处外围的仙修都忍不住皱起眉头，有些人更是不由自主捂住耳朵。

    天空的雷云都在这一刻剧烈震荡，一大片乌云在这种碰撞下被撕裂，一片片阳光透过云层挥洒下来，好似驱散了黑暗和寒冷，实则这天地间的寒意却更甚了。

    不同于真正的剑客过招要比拼身法和各种招式，道元子和九尾狐妖运剑斗法，本质上用的是御雷和御剑的法诀，相互之间移动迅速，总在电光火石之间交错掐诀然后运法相攻，带起一阵阵如同浪涛的威能余波。

    美丽的极光追随着交锋双方，但这一份美丽也代表着恐怖的死意，余波范围内的妖魔乃至不小心卷入其中的仙修和龙族都竭力躲避。

    “轰……”“轰……”“咣……”

    法力碰撞的声音已经远超雷霆，实际上此刻不光雷霆已经停下，天上的乌云也成片散去，所有的雷霆之力全都汇聚在道元子手中。

    “吼……”

    白衣狐妖此刻眼起兽瞳嘴露獠牙，手上更是起了利爪，除了没直接现出原形，已经将妖力提到极限，但这种状况，现出原形反而对她不利，只能拼尽全力和道元子对攻。

    又一次相攻交错，狐妖手中的黑色细剑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咯啦啦……咯啦啦……砰……”

    黑色细剑直接炸裂，其中剑意飞出，立刻被狐妖吸入口中，而身边另有一柄剑飞到手中替换。

    而道元子手中以自身法力道蕴和天雷汇聚的紫青雷剑却毫发无损，他气息稳定如常，眯眼看着妖气强盛但有一丝不和谐的狐妖，面色意味深长。

    “孽障，常言道剑修练剑如练己身，剑非剑，我非我，法剑如我，我亦如剑，你竟然不爱惜手中之剑？”

    “废话真多，你一个法修也配在我面前论剑？”

    狐妖双目呈现异瞳，背后几条长尾甩动，敲击在周身几柄长剑上。

    “砰……”“砰……”“砰……”……

    数柄气息不凡的宝剑居然接二连三地在狐尾敲击下粉碎，剑意被狐妖吸入口中，剑气和碎片围绕着她的右手一起化入手中长剑，形成一柄璀璨异常的华丽法剑，以这种方法疯狂提升剑意和剑气。

    “哼，歪门邪道！”

    道元子冷声讽刺，在对方还处于意气汇聚之刻，已经挥动紫青雷剑，踏破天际风雷急速接近。

    “那就让你死在我这歪门邪道之下！”

    狐妖也不敢分神万一，提振所有力量迎击，哪怕心里已经不太有底，但嘴上气势依旧不落下风。

    只是到了这一层次的交锋，除了法力强弱和神通莫测，心气同样是极为重要的一层，这心中一弱，剑法锋芒也受到影响。

    狐妖这一剑刺出，光擦过紫青雷剑，擦着道元子的身躯而过，直接将天空残存的乌云射出一个巨大的窟窿，剑气剑意直达九天之外，撕破罡风穿向星月，但道元子的紫青雷剑却直接点在了狐妖的眉心。

    “轰隆——”

    九尾妖狐从眉心开始粉碎，在一瞬间就被紫青雷霆的力量浇灌完全，身躯炸裂九尾纷飞，身体中已经被引动的妖力更是化为一股可怕的冲击，携带着雷霆之力，向四面八方扫去。

    刷……

    天空净白万里无云，阳光挥洒大地。

    刷……

    下方的“海水”直接被压力扫净，露出城池废墟。

    刷……

    天启盟的妖魔完全失去对自身法力的控制，如同风中落叶被卷走，一些天际的龙族和仙修同样好不到哪去，而下方水中的龙族早已随着水流被卷走。

    此刻就算是老乞丐，也同样鼓荡法力，不再如刚才那么悠哉，而道元子则左袖挡在身前，运气周身法力猛然一扫，将身前一片区域的暴动元气扫净。

    “死了？这九尾妖狐有些徒有其表了！”

    道元子喃喃一句，斜眼望向自己师弟的方向，这句话也带着一丝自傲的意味。

    而一直死死攥着捆仙绳的老乞丐也飞到了道元子身边，皱起眉头看着空中一缕缕残破的碎布，能在这种情况下还有碎布片，说明原本法衣的强大。

    “难道真的死了？如此不堪？”

    道元子眉头一跳，难道不能是他这师兄修为力压对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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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3章 白玉传信

    不过不管自己师弟说些什么，道元子依然着眼于整个战场，至少目前看他此刻已经没有对手，这对于残存的妖魔都是巨大的威慑，不用动手就能定鼎这一次的战局，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威能。

    天启盟中有能力的妖魔绝对不少，在这一场遭遇战之前处于城中的也有很多，虽然真正厉害且头脑出众的一部分，如汪幽红和陆山君他们已经算是遁走，可这毕竟只是很少一部分，剩下依然有数以百计的妖魔被困。

    这种时刻，老乞丐在思量着涂思烟的事情，手中取了一片对方法衣碎片，以神念感应细微变化，反正这里大局已定。

    到了此时，乾元宗弟子和其他仙修之人也驾驭着仙光出现，同诸多已经损伤了元气的妖魔斗在一起，龙族也同样加入战局，并且龙族的主要攻击对象是妖族，尤其是天启盟中也有龙蛟之流的时候，就会被众蛟群起而攻。

    在声声龙吟中，战局看似混乱，但上下风已然十分明显，道元子也难得心情好了不少，尤其是还在自己师弟面前显露了一把威风。

    “这群藏头露尾之辈，今日定是将他们打痛打狠了！”

    老乞丐看了一眼身边仙光熠熠的道元子，将手中几条碎布收入自己衣衫的破布口袋里。

    “师兄，你是久不食人间烟火了，以天禹洲如今的情况……”

    道元子看向老乞丐，等候这位起码百年未见的师弟的话，老乞丐顿了一下，心中想到了计缘。

    “我有一位好友，同我一样喜欢游戏人间，不过我是纯粹游戏，而他却善于观察人间变化，如今天禹洲的情况，正如其人曾言的兵道之况，已然是四面烽火的态势，纵然这九尾狐妖涂思烟真的死于你雷法之下，接下来怕是直接由侦测袭扰转为大军压境了。”

    道元子眉头紧皱，视线看向天地各方。

    “你竟然认识那狐妖？听你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觉得她还死不了？”

    “老叫花子我确实认识她，而且和她还有过交手，当初的涂思烟不过是区区八尾妖狐，却已经手段不俗，更是能短暂借助外力获得九尾的力量，如今她的状态比起当初强了不止一筹，不可小觑。”

    道元子点了点头。

    “你那好友是计先生吧？”

    “嗯。”

    二者视线内的斗法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残存的妖魔都在拼尽全力想要获得一线生机，只是抗衡的力量越来越微弱。

    ……

    一场大水终有退去的时候，这一场大水对于原本安静生活的百姓来说是一场灾难，许多人浑身颤抖着清醒过来，发现原本的城池已经被毁，彻底沦为了一片废墟，许多人都躺在大水退去的废墟中不知死活。

    寒风一阵阵袭来，将越来越多的人冻醒，身上湿透了，天气又如此冷，大部分人身上还有伤，家园也被毁了，这现实无疑太过残酷。

    “嗬……嗬……我的客栈，客栈呢？”

    原本客栈的掌柜从一堆碎木中醒来，距离自家客栈不知道有多远，也不清楚是不是在同一个街区，房屋都毁了，有的完全倒塌，有的破损严重，只有街道的石板还算完好。

    “家人，家人呢？”

    店掌柜有些浑噩又猛然惊醒，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跑动起来，和他同样状态的人也不少，脸上都交织着茫然和惊慌。

    汪幽红、牛霸天、陆山君和北木四人也从一片废墟中站立起来，只有他们四个，原本和他们在一起的另外两个妖怪并不在此，也不知道是在别处还是运气不好死了，不过显然在场四人没谁关心那些所谓同伴的死活。

    迎宾楼客栈的招牌就在陆山君脚下不远处，他低头看着这张勉强还算完好的招牌，举目望向城中各处，少有完好的建筑，就连四面城墙也就残存一些城垛子，但怪就怪在本该全城损毁，如今居然有近半建筑没有坍塌。

    “糟糕！”

    老牛突然惊叫一声，引得另外三人高度警觉。

    “怎么了？”

    老牛咬牙切齿，望着城中某个方向。

    “那梦春楼不知道怎么样了，毁了的话，楼里的那些姑娘不知道怎么样了？好不容易品着滋味啊！”

    陆山君眉头一跳，当做没有听见，北木咧嘴笑笑。

    “我看周围的凡人真正死亡的不多，那些女子都比较年轻，想来也是不会有大事的，只是这青楼应该是保不住了。”

    汪幽红从地上拾起自己的桃枝，上头的花朵已经去了三分之一，甩了甩其上的水珠后冷笑着看向老牛。

    “你该不会还想去看看吧？”

    老牛咧了咧嘴，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没有说话，脚步也没动弹。

    周围声音越来越嘈杂，越来越多的百姓在寒冷中醒了过来，就如今的情况，若持续发展，怕是躲过了正邪交锋和大洪水的洗礼，依然有无数人要被冻死饿死。

    不过天空太阳正好，在这已经入冬的寒冷中，居然散发出不同以往的热力，没过去多久，原本还都被冻得直哆嗦的百姓，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因为身上的衣服竟是在活动中干了，只是此刻心情焦急的人们大部分没留意到这一点。

    “诸位乡亲，诸位乡亲……我们现在慌乱没有用，大家互帮互助，安排人手一起找家人，一起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一个苍老但嘹亮的声音在城中响起，其中明显蕴含法力，使得周围听到声音的人下意识被吸引，陆山君远远瞧了一眼，就知道这人是土地公变的。

    类似这样的人在城中还不止一两个，有土地有阴司鬼神，也有直接是仙修所化，在城中引导人们相互救助，也开始修缮起一些房屋，城中官员似乎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内幕，对这些人言听计从。

    而一条过城河中陆续飘来许多粮食，也引得城中之人各自组织起来打捞。

    陆山君等人在天将入夜的时候悄悄离开了城池，他们远远看着此刻已经起了灯火，虽远不如往日繁华，但生息却已经在快速恢复中。

    “呃，你们说，涂思烟真的死了吗？”

    牛霸天忽然这么来了一句，离他最近的是少年模样的汪幽红，忍不住冷笑一声。

    “怎么？你连她的身子你都敢惦记？”

    老牛嘿嘿一笑。

    “只是觉得这狐狸比较命硬，至于惦记身子，我老牛也不是饥不择食的主！”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

    陆山君看了老牛一眼，见到后者露出意味深长的隐晦眼神，冷静地出声提醒众人，几人也没有什么异议，低空飞掠远离此地。

    ……

    那座经历了洪水的城池之中，梦春楼的姑娘们当然也在洪灾中倒了霉，她们衣着穿得比较单薄，原本梦春楼完好的情况下，里头都有暖炉，现在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都被冻得发抖。

    而且这些姑娘都是青楼勾栏里的女子，平日里男人去梦春楼都是心肝心肝的叫，这会却没多少人真正在意她们，甚至还有人借机想要在散落在城中的姑娘们身上占便宜。

    所幸青楼的东家也不愿意让这群摇钱树受到什么损害，派人四处在城中寻找，下了死力气寻找，算是将大多数姑娘找了回来，然后让他们蜷缩在几间还算完好的屋子里取暖。

    一个梦春楼的当红花旦和自己姐妹依偎在一起，摩擦着自己略显冰凉的胳膊，然后伸手到胸口，捏住红线将埋入胸口的一块圆润的环形白玉拽出来，轻轻抚摸感受着白玉的温润。

    “姐姐，这玉真好看。”

    “嗯，这叫平安扣，没有精雕细琢，玉质却十分考究。”

    “姐姐，这是谁送的啊，这么让姐姐难忘？”

    这类东西一般都是客人送的，但大多装箱里，不是真的喜欢不太会带在身上。

    听到边上姐妹调侃性的问话，女子脸上却微起红晕，送给她白玉的是一个看起来朴实如农人的结实汉子，却十分令人难忘。

    “他，力气很大，也很温柔……”

    正说着，女子忽然觉得手上微微一烫，不伤手却感受明显，下意识低头一看，却发现这白玉居然在微微发光，但边上的姐妹似乎无人可以看到，玉佩上浮现“勿惊”两字，然后眼前一花，手中的玉环居然不见了。

    女子微微愣神，然后一按胸口，再四下看看，都没发现白玉，只留下一根红绳在脖子上。

    “怎么了姐姐？”

    “我……没什么……”

    不知为何，女子心感安定，并没有声张。

    城池中心的一个拄拐老人正在指挥着一队青壮搬运木板修缮房屋，忽然间感觉到了什么，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手中多了一块圆环白玉，其上浮现出一圈细小文字。

    ‘乾元宗鲁念生亲启……’

    “嘶……”

    老人手一抖，赶紧攥住了手心的白玉，所有看了看没察觉到什么，对着面前的青壮道。

    “呃，入夜了，老夫有些乏累，你们忙完这些快去吃饭，吃完休息明天继续，老夫年岁大撑不住了，先去休息一下。”

    “哎。”“刘大爷您快去吧。”

    “要我搀扶您吗？”

    “不用不用，还没老得走不动呢！”

    老者拄着拐杖拐入小巷，然后在无人注视的时候黄光一闪消失在原地。

第784章 不顾天数了

    作为本方土地，也是最先在水灾后的城池中出现的神祇，老人当然能找得到乾元宗的修士，他直接以土遁穿过大半个城，来到了残破的城门外。

    四个城门的门板都被找到了，并没有碎，如今都被扶起来暂时挡着城门，虽然没办法灵活开合，但好歹防个野兽之类的，起一点保护作用。

    而就在城门外的城墙脚下，有两名仙修正在盘膝打坐，地上泥沙微微摆动，一道烟絮从地底冒出，拿着拐杖的土地公也从地下出现。

    “见过二位仙长。”

    土地公朝着两位仙修拱手行礼，这两位都是乾元宗上仙，来头大，修为也深不可测。

    打坐的两人睁开眼看向面前的老头，其中一人道。

    “土地公不必多礼，不知来此所为何事？”

    老头也不绕什么弯子，从袖中口袋里取出之前的那枚环形白玉，然后双手递上。

    “此物突然出现在小老儿手中，小老儿见此不敢怠慢，立刻送来给两位仙长，若贵仙府真有这位鲁仙长在，还请代交。”

    两位修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站起身来，走到土地公面前先行一礼，然后接过其手中的平安扣。

    “这是……”

    这名修士话才露头就止住，另一人也上前查看白玉后连忙向土地公追问。

    “收到此玉可有什么其他气息？”

    “并无。”

    土地公如实回答，看两位仙修的表情，白玉上显示的应该确有其人。

    “嗯，你且回去继续主持城中局面，此玉我等会处理。”

    “好，小老儿告退。”

    土地公丝毫不多话，行礼之后直接消失在两人面前，两名修士等土地公一走，留下其中一人继续在城外打坐，另一人则直接一跃而起，踏着风飞遁而走。

    半日之后，这名乾元宗弟子从天上落到一座小山上，这座山虽然不大，但在这寒冬时节依然植被茂盛尽显苍翠，更有灵泉流淌奇花盛开，山上各处都有乾元宗弟子盘腿打坐，山外也有隐有禁制，乃是乾元宗的一件宝物。

    小山中间有一片还算精致的建筑，但屋舍不过几间，楼阁也并不高耸，这些屋舍里乾坤，更是乾元宗几位高人临时休息的地方。

    这名修士步伐轻缓地走到中间位置，那庭院中，老乞丐、道元子以及练百平和天机阁的另一个长须翁坐在院中桌前看着桌上几枚铜钱，修士见里头的人都不动不说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向着内部郑重行礼。

    “弟子古堂求见掌教真人和鲁长老。”

    老乞丐和道元子转头看向院外。

    “何事？”

    “弟子转交此物，上头要鲁长老亲启，也不知何人所留，是直接出现在那城中土地公手中的，除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并无特殊气息残留。”

    “给我的？”

    老乞丐看了道元子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那修士近处伸手拿起了玉佩，上头果然印着“乾元宗鲁念生亲启”的字样。

    “师弟，你的行踪也算隐秘了，几次交锋也都没让你直接出手，这送信的会是谁？”

    “看看便知。”

    老乞丐拿着玉环端详一阵，凑到鼻前嗅了嗅，咧嘴笑了笑。

    “此物怕是出自女子之手，有一股凡尘中淡淡的胭脂味。”

    说着，老乞丐凝神感受白玉，念头一冲就将其内部简单的禁制冲破，一道若有若无的神念从中延伸而出，展现了牛霸天留下的信息。

    良久之后老乞丐才皱眉看向道元子。

    “师兄，此信是可靠之人所留，内容不多但确实有些骇人，看来这天启盟是真的不怕遭天谴了。”

    “此话怎讲？”

    老乞丐没有明说什么，只是朝着院门口的修士推推手，后者识趣一声“弟子告退”后离开之后，老乞丐才回到院中桌前，将手伸向桌上的铜钱阵，并将其中南侧两枚铜钱翻了个面，又将一枚铜钱立了起来。

    “嘶……”

    “竟敢如此……”

    练百平和另一个长须翁直接站了起来，道元子坐在桌前也眯起了眼睛，天人交感之下，看到这改变之后的铜钱，他的感受反而比两位长须翁还要强烈。

    这根本用不着问老乞丐什么“当真”之类的话，这铜钱改变，之前模糊的天机也清晰不少，加上天人交感灵台反馈，基本就能认定事实。

    “多说无用，妖魔行事本就不可以常理度测，况且这天启盟本来也就不止一个九尾狐妖，之前那一站没能遇上反倒是可惜了。”

    道元子视线瞥向自己师弟，他可是知道师弟手中那一件至宝的来历，此前还想借来看看的，可惜这老叫花子只是拿在手中让他看，连把玩的机会都没有。

    道元子说完这些，直接踱步走到院外，朗声下令。

    “乾元宗弟子听命，无需顾忌在凡人面前显踪，所见妖孽魔头皆可就地快速诛杀，通知各派各宗各岛各洞，务必派遣弟子增加沿海巡查，也向凡尘诸国派遣使者，以此为令。”

    声音传遍整片小山，同时道元子手中有一道道光线流向山中各处，都是掌教御令。

    片刻之后，小山上仙光四起，一道道流光射向天际，然后向着各方散开。

    牛霸天和陆山君当然是清楚老叫花子这么一号人物的，并且此前也有天启盟的人说遇上过一个厉害的叫花子，凭借特征基本一猜就中，遂将自己的任务和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即便那人不是鲁念生，多半白玉也回到乾元宗高人手中。

    牛霸天此前得到的任务，是和一些同伴一起建立“接引大阵”，这些年天启盟也偷偷借助界域摆渡在各方搅事，也摸清一些合适的界域间灵穴所在，更是同两荒之地都有联系，暗中算是组成了一片妖魔邪道之网。

    本来时机当然是不成熟，但如今竟突然要在天禹洲孤注一掷，准备提前代天而启，所谓洗净天地污秽再造乾坤，说得好听，实则要引渡包括两荒在内同天启盟建立纽带的各方妖魔，让其中相当一部分来到天禹洲。

    不用顾忌什么天数和天谴，想做什么做什么，不论用何种方法都要将大地上的气数从羸弱的人族手中夺过来，都要代天行令了，岂用在乎？

    当然，因为身在天启盟也有顾忌，老牛不可能在白玉平安扣中讲得十分清楚，但大致表达出了相当程度的警示，以仙道高人的能耐应该也能推算出不少。

    ……

    十几日之后的清晨，天禹洲南部某个凡尘国度的国都，皇宫大殿上正在进行早朝。

    一国之君坐在王座上揉着额头，看着下方争论不休的群臣，战争、天灾、瘟疫，甚至还有各处一些闹妖怪之类的邪异事情，已经搅得帝王久难入眠，他自问也不算什么昏君，为何今年事端如此之多。

    “陛下，如今内忧外患，当暂止兵戈赈灾派粮以抚民心，调养生息之后再战不迟。”

    “陛下，老臣以为陆大人所言有一定道理，但同时也当再征新兵加以训练，如今内忧外患，强敌在侧，不是我们想止战就能止战的，而且内部动乱四起贼匪横行，甚至还有妖怪，军力不足何以保障安全？”

    “这……”

    “言之有理……”

    “荒谬，如今在外军队撤回，足以拱卫国土，我们占优，主动谈和自然能成！”

    ……

    下面大臣们又吵了起来，皇帝揉着额头，他当然清楚如今这样下去会越来越不妙，但实在是难有两全法，而且敌国状态更差，说不定就能将他们压垮，靠掠夺对方来缓解国内的忧患，否则这仗不是白打了。

    “尔等不用吵了。”

    一句洪亮的话语突然出现，将大殿内所有的声音都压了过去，众人的注意力全都落到了大殿门口，附近的侍卫也全都心头一惊，下意识握住刀柄。

    “尔等何人，胆敢金殿门前喧哗？”

    一名侍卫喝问一声，直接逼近来者身前，但后者只是看了侍卫一眼，就有一种骇人的威慑力将他震慑在原地。

    “我乃是海中御元山乾元宗仙修，特来告知陛下和诸位大臣，就此止戈，国中大军当全力扫荡国内污秽，平贼寇、诛妖邪、灭淫祠……”

    一句话由远及近，来人行走如叠影，直接到了大殿中心。

    “同时，还请陛下昭告天下，设坛请命国中一切正神偏神鬼神土地，暂且搁置人神干涉界线，同听我乾元宗号令，同扶人道！”

    殿中所有人又是惊愕又是摸不着头脑，但来人已经一甩袖，一张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卷轴飞出袖口并展开，其上仙光普照，直接飞到了皇帝手中。

    “持此书设坛请命一国天下之神祇，自有回应！”

    传讯仙修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说完这句就脚下生云，直接飞出大殿升天而去，只留下满殿大臣和其他所见之人惊呼神仙，而皇帝抓着卷轴则愣愣不语，上头有神意传来，让他明白不少事情。

第785章 人道并不羸弱

    仙修离去之后，皇帝拿着手中带着光辉的卷轴，在愣神片刻之后，脸上浮现微微激动的神色，手中这张是仙人所赐的天榜金书，上头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了皇帝一个道理：他作为一国之君，居然是能够对国中鬼神也下令的！

    “朕帝王之威，再加上这仙人赐书，竟然能号令鬼神？”

    下边朝臣当即有人拍马。

    “陛下乃天子，携有天威，理当如此！”

    几名武官立刻借此机会再度进言。

    “仙人赐书，证明我朝当兴，区区敌国断不能与我朝抗衡，陛下，我等当早日击溃敌国，好回师国境荡寇！”

    “是啊陛下，还需征召新丁加以训练补充兵员，此事刻不容缓！”

    几名谏官则对武官怒目而视，直接越众而出对着龙椅行礼谏言。

    “陛下，当务之急应当是止战！”

    “不错，陛下，仙人赐书前曾言需要设坛请命并昭告天下，更需要回师国中荡平污秽，此固国固基之法，应当先行此法！”

    皇帝带着笑意看着手中依然散发着淡淡光辉的卷轴，对于殿中的争执充耳不闻，良久之后才直接对下方下令。

    “朕已经有了妙计，现有战兵不攻亦不退，再召新兵加以训练，用来扫荡国中之患，同时命礼部准备法坛，广招京都及近侧各路法师前来准备。”

    “陛下！难道您不准备停下战事？”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看着殿中几名谏官和一众大臣。

    “我朝退兵，那帝国呢？他们可不会听我们的，若趁机反攻又如何是好，到时候放弃大好局势又如何抵挡？好了朕意已决！”

    皇帝一通话，下头的大臣被怼得暂时失了声，倒不是真的没人说得出反驳的话，而是皇帝心意已决了，而且皇帝说得也确实算是目前的折中方法，有一定道理。

    在这边大殿上帝王下达决策的时候，正有诸多仙修之士在各方赶路传讯，乾元宗负责部分，其他各宗各派各个仙府也负责一部分，力求短时间内顾及到一切能照顾到的国度。

    这可不光是传个讯送个仙文就行了，也还得有一部分修士帮助，尽力引导鬼神相助，否则就算皇帝设坛请命对鬼神有影响，也不是谁都会为此现身的。

    这过程当然并非一帆风顺，一则是人间本就复杂，人心则更是如此，朝堂之事本就没那么简单，各国掌权之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多少人自以为得到千载难逢的机会而怪招迭出，多少人因此也**膨胀，更别提什么希望得长生法得长生药的君王大臣。

    二则，随着陆续有一些国家的国君设坛祭祀天地请命鬼神，从而一定程度上引动人道气数，其动静自然也很快被天启盟察觉，妖魔的袭扰活动自然愈加频繁，不论是对凡人还是对仙修都是如此。

    ……

    由于今年天候的改变，这个冬天比往年更长也更寒冷，时至腊月，气温已经寒冷到了常人在家中都更喜欢裹着被子的地步。

    而在这种天寒地冻的情况下，以包括了神道、仙道乃至部分佛门力量的正道势力，在以乾元宗为领袖的前提下，数月时间斩杀妖魔不计其数。

    并且凡人国度虽然很多时候表现不堪，但也有不少血战精锐之军表现出了超乎想象的力量，在持有一定数量的护符和加持了正法的情况下，百战精兵的军魄血煞之气契合人道之力，表现出了惊人的威力，竟然能正面抗衡相当数量的妖魔，若是有军中有修为高深的仙修坐镇，能爆发出更加惊人的力量。

    只是天禹洲的状况似乎并没有太过好转，最初乾元宗打破陈规直接干涉人道和之后的应变速度确实令天启盟吃了一惊，但这也就是麻烦大一些而已，天地之大，总有顾此失彼的时候。

    天禹洲不断有新的妖魔出现，有的是天地乱象滋生，有的是外方引渡而来，有的则是自己来凑热闹的，大多极为分散而且妖无好妖魔皆戾魔，只要一有机会就会肆意宣泄自己的戾气和**。

    哪怕在正道诸多努力和人道之力自身的抗争之下，保证了相当一部分人道国土不被妖魔大肆摧残，但整个天禹洲也不可避免的呈现一种正邪乱战之中，呈现出妖魔乱天下的局面。

    一洲之地实在太过广阔，纵然有为数不少道行高深的正道修士也不可能兼顾，更何况对手中修为不俗之辈同样不少，掩盖蒙蔽天机的能力也不差。

    或许最大的好消息就是，经历过长达半年的摧残，人间各国之间此前哪怕再有恩怨也都暂时收敛了起来，全部精力都用来抗衡妖魔。

    ……

    南荒洲，计缘所在的寺庙中，一道剑形之光破开天际罡风从天而降，一闪之下落到了计缘所在的僧舍范围中。

    此刻计缘正靠坐在院中一棵树下翻阅书本，剑光笔直落下，倒像是要直接把他给斩了，不过他左手一抬正好接住了剑光，计缘视线一瞥，自己的左手正攥着一把透明的小剑，随后其上神意流转，被计缘所接收。

    此剑来自天机阁，乃是天机子所送，上头所传神意正是天禹洲近况，是练百平通过天机阁秘术传讯到天机洞天，然后天机子再施法传递给计缘的。

    良久之后，计缘解读完透明飞剑上的神意，将飞剑丢回天上，同时也对天禹洲的情况更多了几分了解，总的来说也证明了计缘心中设想，即人道并不羸弱。

    牛霸天这内鬼虽然仅仅送出过一次消息，但这一次消息是最关键的那一次，否则人道极有可能会在陷入如今的焦灼之前遭受重创。

    “人道之力自身果然亦能同妖魔抗衡，若有更得当之法，必然更为出彩……只是，也不知那些人试探出什么没有？”

    前半句自语是计缘对天禹洲中人道应对妖魔表现的肯定，并没有如同有一些修士所猜测的那样，遇见妖魔只能任其屠杀，虽然个体上差距依然巨大，但至少结成军阵再得到一些配合，在不超出极限的情况下，竟是当真能抗衡相当数量的妖魔。

    后半句想的则是那下出一步棋的执棋之人，所谓的“试探”究竟出没出结果。

    以乾元宗为首的天禹洲修行各道，基本都自认能控制局势邪不压正，毕竟天禹洲中一开始自顾静修的一些修行大派也陆续出山，加上鬼神之流，某种程度上说，算是前所未见地出现了一洲正道势力联手。

    在这种情况下，那执棋之人是否会知难而退呢？还是说，对方本就能预见到这种结果？若是止步于此，计缘可以预想，天禹洲的正道会一点点稳定局势，这当然是好事，但此刻的计缘对此还是有些矛盾的。

    计缘思绪飘远，看着枝头的雪花，同时也听到了寺庙中的动静，正有人快步朝这边走来。

    比起半年前，黎丰长了些个头，但基本依然处于三岁小孩的范围内，长个的速度同常人看齐，这会他抱着两本书，低着头快步走着，心情似乎有些低落，但在看到泥尘寺之后就明显高兴了很多，步伐也变快了不少。

    “先生，我来啦~~”

    黎丰小跑着踏入院子，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树下的计缘，后者也见到冬日里被裹得胖了好几轮的孩子。

    见孩子站在院门口，计缘就如同往常一样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仿佛就在等着计缘笑脸招手的这一刻，见到此景，黎丰欢笑着赶紧朝着计缘跑过去，边跑还边从臃肿的衣服口袋里掏东西，那是包裹着点心的手绢。

    “先生，我给您带点心了！”

    黎丰兴冲冲跑到计缘面前，将书本放在一边的地上，然后双手展开手绢，里头是已经被压成小碎块的酥饼。

    “嗯，挺香的，那我就笑纳了。”

    计缘从孩子手中接过手绢，将书本放在膝盖上，用手拈着酥饼碎粒就吃了起来。

    黎丰就一直蹲在边上看着，看计先生吃光大块的酥饼，又将碎末抖到一起送入口中，最后才将手帕抖干净还给他。

    “先生，您就不怕我醒过鼻涕啊？”

    计缘将手帕塞给孩子，伸手敲了一下他的小脑门。

    “走吧，进屋子里去，这里冷。”

    “哦……先生，您为什么老喜欢坐在树下？”

    “嗯，或许是因为家中也有一棵树，在家时喜欢在树下……”

    计缘低头看向黎丰，摸了摸孩子冻红的小脸。

    “又不开心了？”

    “没有……也，还好……”

    黎丰抬头看着计缘，随后又低下头。

    “先生，我娘又有喜了，她笑得好开心……我，从没见过呢……我爹也很开心，府里的下人也是……”

    “那你呢？”

    听到计缘的话，黎丰立刻咧嘴露笑。

    “我也很开心！”

    计缘微微皱眉后摇了摇头，揉了揉黎丰的头发。

    “别憋着。”

    僧舍门被推开，进屋的时候，计缘能明显感觉到身边孩子的身体一抖一抖的，一股淡淡的戾气也在这一刻消散不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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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6章 应运还是牵运

    计缘将僧舍的门关上，领着黎丰走到屋内小桌前，桌下点着一圈软软的棉垫而非蒲团，既能当坐垫用还十分暖和，尤其是计缘围着桌子还放了两床旧棉被，使得他们坐着也能暖脚。

    “坐吧，我给你点个手炉。”

    计缘让黎丰坐下，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泪痕，然后到屋角鼓捣炭火和手炉。

    这手炉纯铜所铸，还是黎家送的，一般人家别说纯铜手炉了，连炭也不会轻易用在这种地方。

    匀点炭灰在放点碎炭，用小柴枝引燃，计缘念头微微一动，手炉内的碎炭就一一点燃，提着手炉走到黎丰面前的时候，后者刚用之前吃干净点心后的手绢擦完脸醒完鼻涕。

    见计缘火来，黎丰赶紧把手绢收起来，还对他报以一个露齿笑。

    “先生，之前手绢可没醒过鼻涕哦。”

    “捧着，马上会暖起来的。”

    计缘将手炉递给黎丰，坐在了他对面，不过黎丰接过手炉之后犹豫了一下，十分小声地问了一句。

    “先生，您，能坐我边上么？”

    计缘没说什么话，站起来挪到了黎丰身边，伸手搓了搓他小手的手背，将书本翻开。

    “我坐到这，一会考教你功课的时候，可不能偷看书本。”

    “嗯！”

    黎丰显得很高兴，比起家里，他更喜欢来这个泥尘寺，喜欢来这一处僧舍，尤其是今天，黎丰非常想要逃离家中那个十分喜庆又和他无关的环境。

    “先生《议谦子》我已经全都会背了，我背给你听！”

    不等计缘说话，黎丰就已经开始背诵起来，计缘翻阅一下书文前面几页，然后就将手按在书上静静聆听。

    即便是今天这样算是受到了打击的日子，黎丰在背诵文章的时候依然表现出了十足的自信，可以说在计缘接触过的孩子中，黎丰是最为自我的，很少需要别人去告诉他该怎么做，不论是对是错，他更愿意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

    这种性格对于一个成人来说是好事，但对于一个三岁孩童来说却得分情况看，能影响到黎丰的估计也就只有计缘了。

    “先生，先生，我背完了！”

    黎丰背诵完全篇，看计先生似乎有些出神，拉了拉他的衣袖。

    计缘低头看向黎丰，微微颔首。

    “不错，很有长进。”

    黎丰开心地笑起来，又看到了小纸鹤也落到了桌面上，遂忍不住小声问一句。

    “先生，您什么时候教我法术啊？”

    黎丰当然不笨，知道计缘不是常人，从父亲那边也知晓计先生可能很厉害很厉害，说来也讽刺，如今父亲关心他最多的点，反而是通过他来询问计先生。

    “你想学法术？”

    计缘皱了皱眉才继续道。

    “计某确实会一两手微末伎俩，虽然微不足道，但常言道法不轻传，不合适随便拿出来说道，你也还小，不要想那么多。”

    “哦……”

    黎丰看着桌上梳理着羽毛的小纸鹤，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不过计缘接下来一句话却让他心情峰回路转。

    “不过你自身本就有些天赋，我虽然不教你什么法术，却可以教你怎么引导控制，多加练习也是有好处的。”

    计缘深知堵不如疏的道理，干脆改了今天的课程。

    “今天计某教你静心打坐之法，可以收敛性心陶养情操。”

    “收敛性心陶养情操……先生，这有什么用么？”

    “当然有用，比如这样。”

    计缘知道吸引小孩子这方面，讲大道理不如实际行动，便直接伸手在黎丰捧着的手炉上一点，然后再一勾手往上拉。

    下一刻，许多火星子从手炉的洞眼中冒出来，顺着计缘手指的轨迹飞舞，跟随着计缘的手指在空中画圈，变化出蛇形又变化为蝴蝶，最后在翅膀的扇动中慢慢消散。

    “哇，好漂亮，我要学！”

    “嗯，你能控制自己的心神，就能凭借念力做到这些。”

    计缘说得直白，这纯粹就是念力牵动一丝灵气了，甚至都不算引灵气入体，但却让小孩子如同看到新玩具一样兴奋。

    “我来试试！”

    黎丰深呼吸几口气，然后屏住呼吸，聚精会神地看着手炉，身后伸手在手炉上点了点，也尝试往上一勾。

    只有几颗火星飞了出来，却没有如同计缘那般星火如流的感觉，可这已经看得计缘有些吃惊了。

    并且周围的灵气自发的向黎丰汇聚过来，若非敕令之法在身，恐怕此刻黎丰身上的性光也会越来越亮，在一些道行高的存在眼中就会如黑夜里的灯泡一般明显。

    “做得不错，那好，先放下手炉，和计某学打坐，把腿盘起来。”

    “好！”

    凝神静气，放空思维，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这是计缘教黎丰的初步静坐方法，而计缘就在边上看着这孩子盘腿而坐闭目收心。

    不得不说黎丰天赋卓绝，安静下来没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一次就进入了静定状态，虽然没有修行任何功法，但却让他身心处于一种空灵状态。

    计缘看着黎丰微微点头，但没过多久却见黎丰开始频频皱眉，双眼眼皮剧烈跳动，脸上甚至开始见汗，并且在极短的时间内汗如雨下，可在计缘的感应下，周围一切气息都与黎丰是断绝的，连灵气也被计缘可以阻挡在外。

    不容计缘多想，他在见到黎丰呼吸节奏紊乱，且面部开始呈现出一种痛苦的表情的时候，就果断出手，以食指轻轻点在黎丰的额头。

    “砰……”

    计缘的手指居然感受到了微弱的反震力，不过他的一缕清气也已经点醒了黎丰，后者也像是受力躺倒在地板上，喘着粗气，小肚子一起一伏。

    “呼……呼……呼……先生，我刚刚感觉好奇怪，好难受……”

    计缘将黎丰扶起来，严肃地看着他。

    “方才你感觉到了什么？”

    黎丰只是一个劲摇头。

    “我什么都没想，眼前只是一片闭眼后的黑暗，但总是感觉十分可怕，就像是我在不断下坠，不停下坠，我好像感觉不到身体了，又觉得我的被拧成了麻花，而且有时候好冷，有时候又好热，我想要醒过来，可怎么也醒不过来……”

    黎丰说话的时候还哆嗦了一下，有些语无伦次，讲不清太具体的情况，却能记得那种恐怖的感觉。

    “先生，学法都这么可怕的么……”

    “也不是，你挪个地方，先把衣服脱一脱，都被汗打湿了，躲在被子里，我给你烘干，嗯，喝杯糖水吧。”

    计缘安慰黎丰一句，帮黎丰将棉衣和内衬脱了，棉衣还好，内衬已经被汗水打湿，计缘瞥了一眼黎丰之前坐过的位置，让他换个方位，然后拖过被子把他裹起来，手炉则成了烘衣服的工具。

    然后计缘用桌上的茶盏倒出热气腾腾的白开水，再取出蜜罐往杯中滴了几滴，立刻就令裹在被子中的孩子面露欣喜。

    只是黎丰这孩子暂时将刚刚的感觉抛之脑后，计缘却尤为在意，他在边上一直看着，可刚才却毫无感觉，有心想要以游梦之术一探究竟，但一来有些不忍，二来黎丰现在精神不稳。

    打坐的方法计缘先不教了，只是教了黎丰几个提升注意力和控制情绪的方法，然后再次将今天的内容引导到读书上，很快屋中就响起了郎朗读书声。

    黎丰从上午过来，一起在寺庙中吃斋饭，然后一直待到下午，才起身准备回家。

    “先生，那我先回去了！”

    站在门口的孩童向着计缘躬身行礼，他已经换上了烘干的衣服，计缘看着黎丰微红的小脸，皱眉的同时伸手在其额头一摸，入手触感滚烫，竟然是发烧了，只不过看黎丰的状态却并无任何影响。

    “受凉了啊，回去让家里给你炖点姜汤，晚上泡了脚再睡。”

    “知道了先生，丰儿告退！”

    再行一礼后，黎丰才带着书离开了僧舍，院外的家仆早已经从休息的僧舍，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等黎丰一走，计缘立刻转身，走到了黎丰刚才打坐过的地方，那棉垫被他用半边被子盖了起来。

    此刻计缘一把掀开被子，双目直视棉垫，见其上居然缔结出一层霉白，伸手一摸，起初触感有些冰冷，到后面却越来越刺骨，令计缘都微微皱眉。

    只不过经过计缘这么一摸之后，这霉白也慢慢消散，就好似白霜融化一般，但计缘清楚刚刚的可不是冰霜。

    ‘这孩子，是应运还是牵运？刚刚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787章 计缘棋动

    对于方才黎丰身上发生的事情，计缘虽然不清楚，但对于黎丰他向来十分重视，自然不会忽视这种状况，而且本能的认为黎丰不该继续追寻刚才的感觉，想来刚才对于这孩子来说挺不好受的，应该也不会乱来。

    想了下，计缘打开门走到外面，抬脚轻轻在地上一踏，一片淡淡道蕴如水波荡漾，口中也在同时开口作请。

    “请本方土地前来一见。”

    计缘话音落下，身边石板地上顿时冒出一股青烟，一个面貌精瘦微微驼背的小老头出现在计缘面前，头上一顶员外帽，一身衣裳看着不华贵，但剪裁得体。

    不过此刻这小老头正面露惊愕看向周围环境。

    ‘这是，泥尘寺？’

    然后土地公猛然回过神来，转身后看到了身边的计缘，立刻纳头便拜。

    “小神拜见上仙，未知晓上仙召见所为何事？”

    土地公其实早就知道泥尘寺里头住着一位高人，是那个道行不浅的国师大和尚毕恭毕敬送来的，一直不敢打扰，没想到今日以这种方式见到。

    这土地身上地气浓郁，不似鬼神但也没多少精怪的痕迹了，具体道行或许不算太高，但想来修行是有些年岁了。

    “土地公不必多礼，鄙人姓计，称我先生即可。”

    “是，计先生！不知计先生有何吩咐？”

    土地自知面对的一定是个超级大佬，他连自己怎么到这的都没弄明白呢，所以显得有些紧张。

    “土地公不必拘谨，也不是什么大事，此间有一黎姓大户，有一子名为黎丰，我希望土地公能够看着他。”

    原来只是照看一个人，这类事情不是什么难事，土地公也就心下微宽。

    “那小神会时常留意的。”

    计缘看着土地公，眼神令后者又开始心里打鼓，难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不是时常留意，计某的意思是，时刻看着寸步不离，但也不得轻易现身，若他要行修炼之事，设法打断！”

    “啊？这……上仙，我身为本方土地，还有诸多民愿和杂事，小神法力低微神通浅薄，分身乏术啊。”

    正神土地当然有自己神职的能耐，处于地下能感知地上之事，往往所辖的广大范围，只要事先留过心，很多事都逃不过他的感应，比如能同时“看到”村尾洗衣和村头打架，但土地公也明白眼前这位高人的意思可不是这种广泛式的感应，而是得细致入微且不能放松。

    计缘点了点头。

    “计某知道你的难处，这差事确实不太好办，但也唯有你最合适，你且放心，办好了这件差事有你的好处的。”

    说着，计缘直接大方的取出一叠法钱，足有十二枚，没有什么耀眼华光，有的是厚重的旧痕铜黄，可这比寻常铜钱稍大的法钱一出现，土地公眼睛就看直了，这钱币上居然有一种“道”的气息。

    “此物我叫做法钱，嗯，在修行界某些人口中也被称为‘如意钱’，对妙法施展乃至自身修行皆有妙用，哪怕去到一些仙家铺子，也能值得上价，当然，计某并不建议将此物作卖，近来计某炼制不算太多，这些请土地公收下。”

    眼前的法钱虽然没有华光，但在土地公眼中那道的气息简直璀璨无比，双手不停地在自己的衣服上搓揉，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去借。

    “多谢上仙，啊不，多谢计先生，多谢计先生！”

    什么“使不得”之类的矫情话是凡人才会有的，土地公这时候更愿意务实一些，这钱币一入手就感觉十分沉重，仿佛有千钧之力压下，但再一感知又仿佛错觉。

    “那计先生，小神这就去黎府看那孩子了？”

    “嗯，去吧。”

    计缘点头过后，土地公一声“小神告退”，化作青烟遁入地下，反正从此刻开始，土地公已经将看住黎丰作为自己的首要任务，至于神位上的一些琐事，也不是真的无法兼顾，再不济也还有下辖的一些小精怪。

    看土地公离去，计缘这才算是放心了一些，他毕竟不能时时刻刻看着黎丰，而土地公就方便多了，并且他计缘毕竟大部分时间还在这泥尘寺内观察，黎丰这里应该是暂时无忧的，需要顾虑还是天禹洲中对手的那一招棋。

    也是这时候，计缘心中忽然灵犀一动，神回意境山河，法相观天，隐约有几颗原本有些虚无的星辰微微亮起，若说是自动亮起，不如说是应计缘心绪而起，星位代表的正是燕飞和左无极等人。

    “如此的话……”

    计缘轻声自语话意不尽，回忆着之前玄机子飞剑传书的内容，思量许久之后立刻回屋取出笔墨纸砚，挥毫留书一封，然后出门了。

    泥尘寺中，今天是两个年轻和尚中的师兄在打扫庭院，见到难得出门的计先生出来，赶紧放下扫把向着计缘行礼。

    “善哉大明王佛，计先生，您今日要出门？”

    计缘笑着点了点头，走到和尚近处，将书信交给他。

    “我离开几日，快则三天慢则五日必返，若小丰过来找我，可将此书给他，让他在我房里自己看书便可。”

    “是，小僧定会转达。”

    “嗯，有劳。”

    计缘留下书信，直径走出泥尘寺，快行几步已经在片刻间远去，随后脚踏清风飞上了天空。

    待到高空之处，同计缘心意相通的青藤剑一声轻鸣落到计缘脚下，下一个刹那，仙剑仙光如流星赶月般向天机洞天而去。

    计缘不是简单的御剑飞行，而算是剑遁，速度非常之快，并且他也不需要飞去之前到天机阁的那个位置，只需要去天机阁其中一个洞天入口就行了。

    在计缘剑遁而走的时刻，天机阁内的天机轮就似有感应，自动旋转起来，这连玄机子都不知道。

    一天一夜之后，天空中的计缘心念一动，直接下降高度，下方是一片深山老林，视线过处看到一片微弱的反光，乃是一处山中天潭。

    计缘收起仙剑，一挥袖直接头下脚上倾身而下，带着流光跃向山中天潭。

    “噗通……”

    这一刻，有物体入水的声音响起，引得在附近吃草的一只野兔受惊抬头，但奇怪的是潭水却纹丝不动，别说是浪花了，连波纹都没有，只有波光粼粼般的淡淡光晕晃荡几下很快消失，如同幻视幻听。

    天机洞天由天机轮完全掌管，计缘明明是在遥远位置入的洞天，但到了洞天这一头，视线中却直接能看到海中楼阁了，这中间显然差了何止万里之遥。

    “这倒是省事了，可惜不能覆盖天地，只有在小一部分南荒洲有用……”

    边飞边想，计缘暂时将对天机轮的思绪抛到脑后，直径飞向那延绵一片的海中楼阁，也是这时候，玄机子才忽然察觉到什么，然后心念一动，知道是计缘来了。

    不过计缘可不是特地来见玄机子的，两刻钟之后，简单和玄机子交流了一番之后，两人一起来到了原本计缘暂住小屋边的一处小阁前。

    两人一到阁前，内部原本盘膝打坐的人就睁开了眼睛，随后站起身来走到阁前打开了门。

    “计先生，我还以为你把居某给忘了呢。”

    小阁内的人正是居元子，在天机阁这里独自修行了大半年了。

    “居道友说笑了，计某断无此意！”

    “计先生，玄机子道友，里边请。”

    居元子一笑，伸手引请两人，区区半年对于他这等修士而言根本不算什么，等同是闭目打坐修行了一小会而已。

    其实暂留天机阁的不止居元子，还有巍眉宗的一票修士，不过她们另有原因，是因为吞天兽蜕变不宜多动，干脆就在天机阁洞天借地布阵准备了，没有个一年半载甚至三年五载都不会轻易离去。

    三人进屋之后，多是计缘在说，居元子和玄机子在一边听着，良久之后计缘说完，居元子才沉声开口。

    “计先生的意思是，让居某回云洲找到他们，略微试探过后，小小推波助澜一把？”

    “不错。”

    “那居某何事动身好呢？”

    计缘不暇思索道。

    “越快越好。”

    居元子带着笑意看了看玄机子再看向计缘，两手一摊。

    “可是南荒洲距离云洲远隔重洋，千山万水不足以测其距，居某脚程再快也需一两月才能到的，更别提还有之后之事，最后涉足天禹洲就更晚了，不若以我玉怀山天魂灯秘术，感应传讯如何？”

    计缘也是笑了，这居元子如今都会和他开玩笑了。

    “居道友既然有此秘术，何必戏弄计某，早说便是，如此当然最好了！”

    “哈哈哈哈哈哈……”

    玄机子见居元子在那笑，不由微微摇头。

    “居道友，你都快一千岁的人了，居然还使个小性子，你呀……”

    居元子只是笑笑，已经开始准备秘法了。

    这天魂灯秘术，顾名思义就是涉及天魂，在玉怀山中还有一种说法就是命灯，通常是在外弟子身死道消则灯自灭，用来提醒山中同门有人亡故，有时还能交感一些气息回来，除此之外本该是并无他用的。

    但到了居元子的道行，玉怀山的命灯小术，在他手中也能发挥出一些特殊作用，比如这次这样传递一些讯息，虽然有一些局限，且也绝对不能多用，但也足够了。

    “居道友，此术对你可有什么影响？”

    计缘这么问一句，居元子收敛笑意，摇头道。

    “些微影响也就是那居某那天魂灯变得不太灵敏而已，可能居某死了它抓不到什么气息回山，甚至还会亮好久，等居某日后回山去天灯阁施法修补天灯就行了。”

    那就没问题了，计缘也放心了。

第788章 树欲参天毕经风雨

    居元子施术的过程极为简单，也不需要计缘和玄机子回避什么，只是闭目静坐即可。

    在计缘和玄机子看来并无任何灵气和法力的波动，甚至感觉居元子像是睡着了，但在同时刻的玉怀山，可吓坏了看守天灯阁天机阁真人。

    看守天灯阁的修士本静坐在阁前修炼，忽然感觉到一丝异常，睁眼抬头，发现居然是最高处那些天魂灯中，代表着居元子的那一盏灯在剧烈跳动。

    “什么！难道居道友他遭遇不测了？”

    修士站起身来，却见这天魂灯只是不断在跳动，却并没有熄灭的意思，他轻轻一跃，凌空虚渡到达天魂灯附近，见到这灯火跳动且不熄灭，但却有信息传回来。

    这还是头一回在天灯阁见到这种情况，一般是有玉怀山修士死的那一刻有信息被秘术抓回，这会灯不灭却抓回了信息。

    “这……这也行？”

    半刻钟后，修士传唤来自己的弟子暂时看顾天灯阁，自己则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离开了阁楼。

    ……

    计缘回到泥尘寺的时候，正好是离开过的四天后，和寺庙的老方丈在寺院门口照了个面，后者当然知道计缘是高人，但面对计缘却能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心平气和，以佛礼相迎。

    “善哉大明王佛，计先生，黎小公子在你那院中待了许久了。”

    “计某已经知晓了”

    计缘回了一礼，留下话之后就往寺院中走去，行至自己居住的院中，见大冷天的日子，僧舍的门却有一扇开着，里头的小桌正对着房门，桌后有一个孩子裹着旧被子捧着手炉在看书，时不时就吸一下鼻涕，正是黎丰。

    “嘶嘶……”

    黎丰再次吸了一下鼻涕，翻了一张书页背诵一会，然后习惯性地抬头看向院门方向，当看到计缘站在那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再看，不是幻觉，计先生正朝着院落中走来呢。

    眼睛红了一下，黎丰赶紧站起来。

    “先生，新书第一本我已经会背了，本来昨天就想背给你听的！”

    计缘走到屋前，进了屋内后把门关上。

    “你这是埋怨先生我昨天没有回来吧？”

    计缘话语带着笑意，黎丰也笑了起来，使劲摇头。

    “没有的没有的，先生说了快则三日可没说一定是三日的！”

    计缘揉了揉黎丰的脑袋，走到屋角给已经快要熄灭的炭炉里添了几块炭，很快屋子内的温度就暖和了起来，他知道黎丰与其说是怪他回来晚，不如说是很怕他再也不回来了。

    “先生，您去干什么了呀？”

    “没什么，托人带了个信而已，应该已经带到了。”

    计缘说话的时候若有所思，而他思绪飘远的地方正是故土云洲，如今的新大贞，随后喃喃一句。

    “树欲参天，必经风雨。”

    ……

    原本的祖越之地已经是大贞皇朝新的疆土，被编为新的六州，为了彰显大贞原本的威仪，硬是将本来比大贞小不了多少的祖越只编成六州，当然原本的一些地名称呼的关键字是依然保留的，只是末端级别都换成了大贞一贯的府县制。

    中湖州主要包含中湖道以及以西北部洛庆城为主的旷阔区域，而燕飞如今正好暂住在洛庆城边，正是他和老牛曾经住所，同在的还有陆乘风与左无极。

    今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燕飞抓着长剑正从一栋颇为气派的楼阁出来，只是这楼阁虽然华贵却始终弥漫着一股粉脂气，迎着来往路人尤其是男子不由自主瞥过来的眼神往上，能看到一个大大的金字招牌，名曰“春杏楼”。

    看燕飞这样子，在外头来往男人的眼中，完全就是一夜**之后从里头出来的，只不过楼阁内有些姑娘看着燕飞这个饱含魅力的沧桑剑客，眼神都含情脉脉，却没人出声喊什么大爷下次再来之类的话。

    燕飞当然不会理会其他人的看法，更何况这里也没认识他的熟人，但还没走多远，边上小巷中忽然有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没想到名震江湖的飞剑客也是风流人物呢~~”

    燕飞眉头一皱，看向一侧，那里站着一个面色白皙的年轻人，衣着虽然不华贵但料子显然不差，身上几乎一尘不染，关键是这年轻人在开口之前，燕飞居然没有察觉对方有什么异样，可此刻一看却觉得对方不简单，哪怕被自己直视都能面不改色，武学造诣怕是不低。

    “你是谁？”

    “我姓魏，专门来找你的，幸亏没有晚上来，否则打扰你好事了，哈哈不说笑了，燕大侠，我知道你昨晚没在这过夜，是早上才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的。”

    燕飞眉头一跳，以前长期受到老牛耳濡目染，导致这眼前人的话怎么听着都不太像是好话。

    “谁让你来的，找燕某何事？”

    “嗯！你猜谁让我来的，至于什么事嘛，我想先找燕大侠切磋一下，不知可否？”

    魏元生话音才落，袖中就滑出一柄精致的小剑，看着并非是那种短剑，反而像是一把长剑整体缩小了一圈，但其上锋锐异常，在他提剑的一刻就带着幽光朝着燕飞刺来。

    ‘好快！’

    燕飞心头一惊，知道来人不简单，几乎在对方攻来的那一刹那就运转身法拔剑应对，能在一开始就让他拔剑，武林中没有多少人的。

    “叮~”

    两剑交击的同一刹那，燕飞手腕一转，剑如臂展动如灵蛇，仿佛活化一般随着身法变化再度刺向魏姓年轻人，这一变化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并且毫无杀气和念头，只是在剑尖出现的时刻才有一抹锋芒带着摄人心魄的气势展现。

    那年轻人一看到这一剑仿佛吃了一惊，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在燕飞眼中简直是“死人的反应”，但就在剑尖距离年轻人不足一掌距离的时候，对方身上却浮现一阵模糊，形如鬼魅一般后退了足足一丈，躲开了剑锋的杀伤范围。

    “呼……呼……呼…..好吓人啊……”

    燕飞皱着眉头持剑站在原地，哪怕对方刚刚这样躲开，其实他依然能够追击，只不过他没有选择跟上，而是眯眼看向一丈外的年轻人。

    “你不是凡人？”

    魏元生拍拍胸口，刚刚是真的吓到他了，并且他能感觉到即便自己躲开了，燕飞的剑意却依然贴着他，就像是一柄剑抵在眉心，送不送出这一剑由不得他魏元生。

    ‘武功到了这种地步，也好可怕！’

    压下心惊，魏元生再次走近燕飞一步，拱手郑重行礼。

    “小子魏元生，见过燕飞燕大侠，燕大侠的本事小子见过了，果然和计先生说的一样厉害，人间怕是难有对手了。”

    “谬赞了。”

    燕飞点点头，听到计先生三个字，至少表面上的气氛就缓和了。

    “大侠，找个方便的地方说话吧？”

    燕飞顺着魏元生的视线回望，因为他们两人在小巷口过了一两招，这会街边也有一些好事者在看着，虽然他们没继续打下去，但那些好事者暂时可没散去的打算。

    “嗯，去城外吧。”

    ……

    左无极身体壮硕结实面部却依然显得有些稚嫩，此刻正穿好衣服从自己的房间内出来，在小庄园内四下看了看，那对夫妇正在晾晒衣服，而陆乘风则冬日里只穿着一件短褂在外头开阔地带打拳，每一次出拳都好似能震动一大片空气，打出一阵爆鸣。

    片刻后，陆乘风缓缓收敛气息，随着身内真气平息，身外一阵阵白茫茫的蒸汽腾起，让他显得有些像云雾缠绕的仙修。

    “哎，所谓武煞元罡果然是绝世之功，可惜对我来说有些晚了……”

    “四师父，大师父呢？”

    左无极的声音传来，打断了陆乘风的思路，他面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燕兄去洛庆城内了，听说是以前有位兄长嘱托过，再来洛庆，要帮忙去几个相好那瞧一眼。”

    几个相好？有很多个？

    左无极挠了挠头，将这思绪抛到脑后，因为四师父已经提着两个大石锁朝他走来。

    “好了，准备站桩，我让你停才能停，至少半个时辰之后才能吃早饭！”

    “是！”

    左无极不敢怠慢，舒展筋骨再运转真气，然后从陆乘风手中接过两个百斤重的石锁，抓着石锁的双臂一左一右平行大地，身子则呈现马步桩形态，没过去多久，他身上就腾起一片片白色蒸汽。

    而边上的陆乘风已经提起地上的一个酒葫芦抿起酒来，仿佛他只要喝酒就能解渴。

    但左无极大约站了快一个时辰的时候，一边抱着酒葫芦躺在树下闭着眼的陆乘风依然没有叫停的意思。

    左无极嗅着远处厨房的香味，余光看着一边的陆乘风。

    “师父，四师父，绝对远远超过半个时辰了……”

    陆乘风肚子起伏均匀，不睁眼不吱声。

    “四师父，您不会喝醉了吧……”

    陆乘风依然没动静，但哪怕双臂酸痛得快要裂开，左无极也不敢放下石锁。

    忽然间，陆乘风睁开了眼睛，纵身一跃就跳到了树顶，看到了燕飞和一个生人走来，不过仔细看，这生人又似乎有那么一点眼熟。

    显然魏元生也发现了陆乘风，远远已经摆手了。

    不认识魏元生但笑面虎魏无畏在江湖上也是有名气的，加上计缘这层关系，很快几人就了解了魏元生的来意。

    “你是说，远隔重洋之地，人与妖魔的混乱纷争，正死斗不休？”

    陆乘风抿了口酒，眯眼这么问一句，燕飞没说话，左无极则不停往嘴里塞着肉包子。

    魏元生点头道。

    “不错，人道之势乃是天地大势，武道本该是属于人道之力，几位大侠武功卓绝，但不得突破，或许是少了什么条件，正所谓压土为砖锤铁炼钢，若妖魔乱大地，人间当如何？若正道敌不过邪道，又当如何？”

    燕飞笑了笑，将手按住桌上长剑。

    “别说是能磨砺武道，纵然不得寸进，燕某也会去的。”

    “陆乘风武功低微，但也想去见识见识。”

    “我我我，我左无极是要成为天下第一高手的，我也去。”

    “你？”

    魏元生眉头一皱，刚想说话，陆乘风和燕飞却同时开口。

    “不错！”

    在两人看来，他们已然有局限所在了，但左无极是武道的希望，这希望可不适合在暖阁之中，是苗子岂能不经历风雨，哪怕是可能夭折的狂风暴雨。

    然后左无极略显兴奋地又问一句。

    “什么时候走？怎么去？还有别人不？”

    魏元生看着这个看着魁梧如成人，但年纪绝对不大的少年，他相信燕飞和陆乘风的魄力，但这少年不知道妖魔与凡人是何种恐怖，只是点头道。

    “时间不好拖了，两日后一处仙港有一艘宝舟会回天禹洲，这宝舟是天禹洲泰云宗的宝物，这次收回去是准备作为法宝应对危局的，相当时间内也不会有界域摆渡去天禹洲了，我们最好今天就出发。”

    本来是想要再去看看当初九少侠另外几个的，但魏元生掐算一下，觉得来不及了，反正在他看来，最重要的是燕飞能去。

第789章 武道的造化

    既然魏元生这么说了，那燕飞和陆乘风等人自然也没有什么意见，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气概，不会婆婆妈妈的，倒是左无极想到了什么，赶紧道。

    “那我给二师父和三师父写一封信，然后我们就立刻出发吧？”

    “也好。”

    陆乘风对此表示认同，左无极不写他也会写的，王克和杜衡共同代表大贞朝廷和武林斡旋于原本的祖越武林，忙得不可开交，留书告诉他们去向就好了。

    原本在厨房边忙碌的夫妇两正好也提着新泡了茶水的茶壶走过来，听到这忙不迭问一句。

    “燕大侠，你们要走？”

    燕飞点了点头，对着夫妇两道。

    “若午饭已经做好，劳烦快些准备一下，我们可能立刻就会走了。”

    “哎哎，饭已经做好了，马上端上来，马上！”

    “对，几位大侠稍等。”

    夫妇两不敢怠慢，赶紧往厨房走，走入厨房的时候那妻子似乎松了口气，低声对着丈夫道。

    “燕大侠他们走得可真匆忙啊，还没来几天呢，看来不是来……”

    “说得什么话，这庄园本就是燕大侠交给我们打理的，就是还给燕大侠也是应该的，不说了，赶紧把饭菜端上去。”

    这丈夫话虽这么说，但语气显然也是轻松不少的，想想屋内还在睡着的婴儿，这庄园对他们太重要了。

    魏元生带着一丝玩味地转头看向厨房方向，然后再回转视线看向燕飞和陆乘风，二人一个端茶杯一个提茶壶，表情毫无异样，可武功到了这等境界，肯定能听见厨房那边的话。

    “人啊！”

    魏元生这么叹了一句，然后转念一想又笑道。

    “若非如此反倒也不真实了。”

    燕飞喝了一口茶，笑了笑道。

    “本就送他们了。”

    ……

    吃完午餐，又将左无极写的书信送到洛庆城衙门交由邮驿递送之后，魏元生找了个相对不显眼的角落，带着三人坐上了一艘白玉小船腾空而去，他的飞举之功带着三个武者就快不起来，还是得仗着法器的助力好一些。

    左无极坐在白玉小舟上显得十分兴奋，攀在船舷上看看前方又看看下方，身处高空的感觉令他有些微晕眩但感觉又十分奇特。

    “洛庆城越来越小了，那边的山看起来好近啊……咦，那条大江怎么……”

    左无极看到远处一条在高空看依然很旷阔的大江，他知道那正是通天江，但以前经过的时候没觉得有这么宽的。

    不光是左无极，燕飞和陆乘风，乃至魏元生的注意力也被通天江吸引。

    “确实是通天江，似乎流域有所变化。”

    燕飞说着的时候，飞舟已经飞入了通天江流域的范围，天色也一下暗了下来，不是因为天要黑了，而是因为这一边乌云密布，正在下着不大不小的雨。

    “哗啦啦……”的雨水落下，不过都会从白玉飞舟两侧滑落，魏元生看向头顶天空，这乌云远比寻常云层要高得多。

    “通天江的水确实宽了好多，此去也不知道何时再能看到通天江了。”

    陆乘风抿了一口酒。

    魏元生低头看向通天江，带着一种奇妙的情绪道。

    “听我师父说，自大贞彻底打下祖越之地，编各道为新六州之后，通天江的沿岸就一直有半数以上的江段在下雨，地段会变，这雨却一直没有停过，很多地方的河堤都被淹了，只是速度不快，沿岸一些小码头都能够及时撤离或者改变船泊位置。”

    “是么？魏大哥可知道是为什么？”

    左无极好奇的询问魏元生，这个仙修平易近人，就像是个大哥哥，所以他也不叫什么仙长，而魏元生也很乐意左无极这么叫，看燕飞和陆乘风应该也有好奇，便笑着坦言。

    “我也问过师父，他说，应该是通天江的应娘娘，准备走水了，大贞水脉之气都会汇聚，乃是水族盛事。”

    “应娘娘？走水？”

    左无极依然好奇，而燕飞则若有所思道。

    “听说是那通天江女神，沿江颇多江神祠庙，至于走水，曾听闻此乃化龙之术，是万千水族向往而敬畏的时刻。”

    “正如燕大侠所言！”

    魏元生附和一句，左无极则略显不可思议地看着通天江。

    “原来是这样啊……真是超出我等凡人想象之外啊。”

    陆乘风抿了口酒，看了一眼不喝酒的燕飞，将酒壶递给左无极，带着淡然的语气道。

    “若我等要面对的妖魔也有这般伟力，你的拳头你的扁杖，还挥得出去吗？”

    “啊？不是吧，这么厉害的妖怪我都不够格站在他面前吧……”

    左无极看着浸润在雨中显得朦胧的通天江，很难想象自己同一个引动天地之力的妖怪该怎么斗。

    “哼，气盛煞强纵死不惧，以我武魂炼铸元罡。”

    燕飞低沉着说了一句，然后闭目调息，陆乘风则摇晃了一下酒葫芦，听到酒水不多，就按上塞子收好，躺在船上打盹，就左无极坐着有些出神，而一边的魏元生则看着三个武者若有所思。

    ‘炼铸元罡？什么功夫？’

    作为一名既有天赋的仙修，魏元生修为虽然不高但灵韵天成，隐隐感觉到燕飞、陆乘风和左无极身上，此刻有种奇特气息，这只能凭借灵觉感应一丝，却无法用神念感受用法眼看到。

    等魏元生想要再感受感受的时候，三个武者一个似是已经酣睡，一个似乎处于静定状态，哪怕左无极靠在船舷上看着下方状若出神，但身上的气血却呈现内敛，气息仿佛只是个没习武的普通少年。

    按理来说，这三个都是武者，而魏元生是个常人眼中的仙人，但现在他却觉得这三个武者比他这个仙修还要有修行的味道，果然计先生看重的人都不可以常理度之。

    白玉飞舟速度不慢，不过与其说是魏元生带着三人去仙港乘坐泰云宗的宝船，不如说是追赶那艘宝船，因为还没到仙港魏元生就忽然算到宝船提前起飞，想来是泰云宗修士急于回天禹洲的缘故。

    魏元生费了好大劲，才勉强驾驭着白玉飞舟在千钧一发之刻追上了宝船，否则一旦宝船开始提速，以他的道行驾驭白玉飞舟是根本追不上的。

    宝船名曰泰云飞阁，上头只有泰云宗的修士，根本没有任何其他乘客，更不用说凡人了，但魏元生有玉怀山给的证明，也让宝船上的知事答应载三个凡人一程，而魏元生则回玉怀山复命去了。

    处于泰云飞阁上的三个武者，并没有如同开始乘坐白玉飞舟时那样对飞行充满好奇，也无过分拘谨，而是一有空就练武，就连左无极也很少为了看风景上甲板。

    三名武者每天都会在甲板上练武打坐，魏元生更是会借自己带着的玄玉等极为沉重的物件给他们，帮助他们练功，也引得泰云宗的修士对几个武者略微好奇，但彼此之间并无什么交流，毕竟就连魏元生在宝船上的所有泰云宗修士眼中也不过是个真实年龄和外表一般无二的小辈。

    两个半月之后，泰云飞阁终于到了天禹洲，也能看到那冰封并未化解的海岸。

    才练完武的三名武者就站在船舷边看着冰封的海岸线和一片雪白的大地，尽管天气寒冷，但左无极赤膊上身，金刚一般的体魄上腾起一丝丝蒸汽。

    泰云宗许多修士也站在甲板上，知事真人也眯着眼看着苍茫大地冷笑出声，然后看向不远处三名武者。

    “好个妖魔混乱之世，没想到我天禹洲竟然有这么一天！三位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啊。”

    “仙长无需挂心，将我等在合适之地放下便可。”

    知事真人点了点头，人各有志，他如今也没心思过多顾及这三个武者，但还是递过去三张小巧的符箓。

    “此乃正阳符，不是什么贵重物件，能驱邪气避瘴气，也能抵御一些阴灵滋扰，收下吧。”

    “多谢仙长。”

    燕飞三人同声道谢并收下了符箓。

    又过去半日，有泰云宗修士御风送三人到达一处小镇外，然后又飞天而起，泰云飞阁也自行远去。

    燕飞三人站在这陌生的大地上，呼吸着远比云洲更寒冷的空气，燕飞面无表情，陆乘风晃荡着手中的酒葫芦，似乎在琢磨着怎么买点酒，他的酒早喝光了，在泰云飞阁上又没处买，那些仙长高冷得很，连提供三餐都是丹药了事，也只有左无极显得有些亢奋。

    “走吧，还好带了些银两，可以先去买点酒。”

    “太好了，吃丹药虽然不会饿，但我快要淡出鸟来了，这神仙当得真没意思！”

    左无极表示强烈赞同，推着两个师父一起往前头小镇走去。

    只可惜他们想得太美，因为害怕妖魔变化，这小镇拒绝一切陌生人进入，只是给三人指了一处城外的废弃破庙，收了三人一两银子后给了他们两床破被子和一壶浊酒几个包子。

    ……

    千山万水之外的夜里，计缘侧躺在僧舍中微闭双目，意识陷入恍恍惚惚的状态。

    以游梦之念驾自身之梦，在似梦非梦之间，计缘仿佛能听到一些声音，这声音起初微弱，随后逐渐清晰了起来，但双目却犹如灌铅般沉重，身体也好似不能动弹，仿佛当初才至荒山破庙中那一夜，除了听声无能为力。

    这像是一种错觉，因为计缘知道只要他想睁眼，立刻能睁开，也立刻能起身，但这又不只是一种错觉，心耳所听，皆是远方之音。

    类似感应远方相关者的情况曾经也出现过几次，但每次都不太一样，并不完全由计缘的意志所转移，不过如今随着衍算之功和修为提升，计缘稍稍摸出点感觉来了。

    “叮~”

    左无极用一柄剖肉短刀敲击了一下手中的馒头，发出的声音就像是在打石头。

    “这冻得也太结实了吧……”

    陆乘风直接抓过一个馒头，啃在嘴里“咯吱咯吱”如同嚼冰，还不忘抿一口酒，燕飞则看向左无极。

    “给我烤一下。”

    “是大师父，我马上生火！”

    万千里外的计缘嘴角微微浮现一丝笑意，似乎能想象出三人此刻的状态，可惜片刻之后这种感觉就渐渐淡了，就像是石入水中的波纹，终有平静的时刻。

    ‘又是破庙，怕是他们今晚不得安宁呢……’

    每次计缘遇上和破庙就准会出事，这次哪怕只是遥遥感应，他也觉得一定会有事发生。

    燕飞等人才到天禹洲，计缘就觉得他们的棋子就从模糊状态而凝成虚形，可见这一步并没有错，剩下的就看他们，也是看武道的造化了。

第790章 不堪大用？

    打火石是江湖人必备的，左无极当然也带着，三两下点着一些细枝，然后直接用庙里面的一把烂椅子和一些捡来的柴枝当燃料，用不着用刀劈，直接用手捏碎木头掰下来就行了。

    镇上巡逻的人给的食物，说是包子，其实主要还是馒头，真正有馅料的不多，好在这硬邦邦的想要馊也不容易，生火之后烤一下变软，还是散发出一股面香，总比吃丹药要有食欲多了。

    “大师父给。”

    “四师父，再吃一个吧，这个有馅。”

    左无极给燕飞和陆乘风一一递过去最先烤好的两个包子，最后才给自己烤，这么一小袋馒头包子对于他们三个来说要吃饱是不太够的，但垫一垫肚子是没问题了，左无极还想着明天打个什么野猪野鹿吃吃。

    左无极吃东西是三个人里头吃得最香的，陆乘风永远就是喜欢就着酒而燕飞吃东西基本没多余的表情，也就左无极大口大口十分满足。

    “哎还是太少了。”

    左无极吃完最后一个包子还有些意犹未尽，但也准备铺床了，这庙里还是有不少干草的，不过燕飞看了一眼外头看了陆乘风一眼后对左无极道。

    “无极，今晚不要睡着了。”

    左无极动作一顿，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大师父，您的意思是会出事？”

    先天高手本来就会有一些特殊的直觉，而燕飞则更加出众，他是没发现什么问题，但总觉得，陆乘风也皱了皱眉头，看向庙门口那破损不堪的大门，就这几扇烂木板根本毫无防护作用。

    “看来我们是得自求多福咯，嘿，无极，来一口？”

    “好！”

    左无极笑着接过陆乘风的酒壶猛灌了一口，酒水下肚带来一阵暖意，虽然是浊酒可滋味并不算太差。

    庙内三人只有陆乘风和左无极裹着被子躺下了，燕飞则一直盘坐在火堆边，在庙里人休息的时候，小镇边缘巡逻的一队人也正远远地望着破庙方向的火光。

    “这些外乡人口音极为怪异，连比划带猜的才勉强搞懂一些，也不知从哪里来的。”

    领头的是一个官差，他的话身旁的人也听到了，嘀咕着道。

    “或许真的是妖怪变的呢？”

    “妖怪倒是不像。”

    “那也有可能是帮着妖怪的人奸，听说有些地方就出过几回这样的事，那些人奸混入城镇，帮着从内部坏了法师高人设的法阵，害了大半城的人呢！”

    官差点点头。

    “这倒确实有可能，所以没让他们入城肯定是对的，别说他们，就是当地口音的都得小心，今晚巡逻归巡逻，但这破庙也得盯紧点。”

    “知道了！”“放心吧林哥。”

    “我会打起精神来的。”

    “这就好！”

    巡逻的人这会分成三队，虽然在城外，但距离城墙并不是很远，并且始终有一队的视线不离开那破庙，城里也同样有人整夜巡视，还有两个法师坐镇。

    夜逐渐深了，破庙内的篝火也变得越来越弱，陆乘风的酒壶摆在一边，早已起了微弱的鼾声，左无极也罩着被子呼吸均匀，燕飞盘坐在篝火边姿势，长剑横在膝上，始终纹丝不动。

    “呜……呜……”“啪嗒啪嗒啪……”

    夜晚的风大了起来，破庙的门被风吹得直作响，燕飞刹那间睁开眼睛，双目之中闪过一丝精光，躺在一边的陆乘风身体则越发放松，但随时可以暴起，就连左无极一只手也已经摸在了自己的扁杖上。

    但风声就持续了一会，很快就变弱了，燕飞看着门口方向，许久之后再次闭起眼睛，左无极低声嘀咕一句“扫兴”就继续睡去。

    在这之后整夜没有什么特殊的动静，似乎这一晚就能安稳过去，但在黎明前，燕飞再次睁开眼睛，陆乘风稍晚半息也从铺盖上坐起来，左无极则是听到两位师父的动静也坐起身来。

    “陆兄。”

    “嗯，血腥味……”

    左无极心头微微一惊，静下心来使劲嗅了嗅味道，片刻后，确实闻到一股非常淡的血腥味，而且他年纪不大但经历过大贞和祖越的残酷战争，知道这种味道很新鲜。

    燕飞朝着两人微微点头，然后慢慢起身，陆乘风和左无极先后跟上，两息之后，三人以武煞元罡之意收敛气息，凭借轻功悄无声息出了破庙，寻着血腥味往一侧快步走去，仅仅三十丈距离外，三人看到了一片野草地前的死尸。

    “两个……”

    陆乘风眉头紧锁，地上的两人死相极惨，半边脸都没有了，胸口也塌陷下去且有一个大窟窿。

    “看来是心被吃了，血也少了很多。”

    左无极本来没觉得如何，但听到陆乘风这句话，一下子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灭祖越之战的时候虽然听说敌方也有法师甚至妖怪，但基本和他们这些江湖人很少照面，绝大多数情况都会被大贞高人解决，和眼前的情况是截然不同的。

    “那边还有。”

    燕飞率先跑过去，左无极和陆乘风赶忙跟上，果然在二十多步外的下土坡杂草丛后又发现了一个人，同样死相很惨。

    “是巡逻队的？”

    “嗯，错不了。”

    陆乘风抬起头来看向远处，正有一队提着灯笼的人沿着城外固定轨迹行进。

    “走，去问问。”

    三人轻功卓绝，如同草上飞腾，几下就跳跃到了巡逻队面前，把那些人吓了一跳，纷纷举起手中兵刃。

    “是人是鬼？”“什么人？”

    本地方言有些难懂，但大致能明白他们说的什么，陆乘风赶紧带着比划解释。

    “几位莫慌，我们是借助在破庙中的外乡人，你们巡逻队中有人死了，有人死了！”

    陆乘风将从死者身上取来的物件递给一脸戒备的人，是一个沾了血的胸口挂饰，巡逻队的人却不敢接。

    “别靠近，丢地上。”

    陆乘风眉头一皱将手中配饰扔在地上，巡逻的人用灯笼一照顿时脸色大变。

    “刘老三的链子！”“他出事了？”

    “林哥，这怎么办？”

    领头的官差愣了下后忽然警觉。

    “不对，你们三个有问题，后退后退！放法箭，放法箭射他们！”

    “射他们！”

    这一批一共十几个巡逻的人，后头有五人直接搭箭就射，看似毫无章法的箭一射出来居然散发荧光。

    刷刷刷……

    五支箭刹那间接近燕飞三人，三人纵跃躲过之后居然还会拐弯，带着破空声一直跟着他们躲避的身法，速度也越来越快。

    “铮……”

    燕飞不得已拔剑，长剑在其手中化为一道银光，剑光闪动几下？

    “当当当当当……”

    五支法箭全都被扫中，在它们速度变慢的时刻，陆乘风瞬间接近，双掌如若幻影连出，将五支箭牢牢抓在手中。

    这些箭在陆乘风手中依然不断扭动，好似灵蛇，并且力量极大，陆乘风冷哼一声，身上气血罡气猛然爆发，身体发出一阵“轰隆”闷响。

    “咯啦啦”，五支箭光芒闪动几下之后彻底失去了动静。

    “再射，再射，我们撤！”

    巡逻之人见法箭居然被“妖魔”收了，惊慌之下赶紧退走，并且还想要再次射箭，燕飞三人则已经施展轻功离开老远。

    “我们不是妖怪！小心你们见过的那个刘老三，他已经死了！”

    陆乘风当年曾被誉为云阁君子，极为擅长各种江湖社交，语言学习能力也极佳，短短交流已经摸出一些当地方言的感觉，这会吼出来的声音居然有三分方言味道，也令那些人都听懂了，人虽然在退，可第二波箭并没有射出来。

    “我们不是妖魔，乃是远行的武者，不论人还是妖魔，为恶方杀，小心那个刘老三，用你们那种箭对付他们！”

    陆乘风朝着巡逻队退走的方向吼着。

    “四师父，他们已经逃远了。”

    巡逻的人也都不是普通百姓，都是会武功的，执意想逃的话速度当然不慢，而且似乎身上有一些其他东西，使得他们逃走速度快得更夸张，在左无极视线中也就剩下一点灯笼的火光了。

    “信鬼怪而不信人！”

    燕飞冷声一句，脑海中则短暂回想到了当年他们九人在山神庙中遇见计缘的场景，颇觉得有些讽刺。

    “大师父，四师父，我们怎么办？”

    燕飞侧目看向左无极。

    “我们来干嘛的？”

    留下这么一句话，燕飞和陆乘风立刻施展轻功朝前跃去，左无极则扛着自己的扁杖赶紧跟上。

    三人身上有别于寻常武者的强大气血此刻也逐渐散发出来，燕飞更是将自身元气和天地元气隐隐沟通，应环境之激有了一种奇怪的感受，仿佛隐隐能感觉到一股微微带臭的压抑气息。

    “嗷呜——”

    远方隐约传来一阵嘹亮的狼啸声，城中似乎也有惨叫声传来。

    “轰隆隆……”

    一声轰鸣伴随着轻微震动，在燕飞的视线中，原本在黑夜中显得有些亮堂的城镇似乎一下暗了不少。

    “城镇变暗了？”

    “啊？什么暗了？”

    左无极好奇问了一句，燕飞摇了摇头没说话，三人快步接近城镇，接着轻功跃上城头，说是城墙其实也就是一道土墙，几乎站不了人，但对于武林高手来说当然没问题。

    城中依然显得比较安静，哪怕惨叫声也显得悠远，但三人能看到一些城中兵丁之类的人物正在奔波，很快声音就嘈杂了起来，是一阵阵的尖叫呼喝和惨叫，以及某种怪异的嚎叫。

    “走！”

    燕飞一声令下，身子已如轻燕掠去，陆乘风和左无极当然也在身后。

    “无极，一会跟紧我们，妖魔不同于武者，务必倾尽全力不可留手，常人致命伤对于它们而言未必致命，下手要狠要重！”

    “知道！”

    三言两语之间他们已经接近妖魔所在，一道道妖光随着妖怪的利爪在变化，人群皆在惨叫，那些兵丁不成章法的攻击根本对处于阴影中的妖魔无效。

    “嗖嗖嗖……”

    几支法箭射出，化光打在阴影中。

    “吼……”

    阴影骤然突进，爪子扫过那几名射箭的人，瞬间连人带弓都撕裂，城中土地手持一根发光的树根杖，正舞动中和另一个妖怪交手，看到此景顿时怒极，木杖一扫就将身前妖物打飞。

    “该死的孽障……”

    “吼……”

    但立刻有三四只妖怪扑上缠住土地，另有妖怪翻城而入，城中两个法师则毫无动静，数百手持武器的人同土地公一起拼力抵抗。

    “跑啊妖怪来了，快跑啊，不跑都得死！”

    “跑啊……”

    兵丁中有人心态崩溃，率先转身逃跑，这引发了连锁反应，一时间同逃者越来越多。

    “混账，别跑，回来！有土地爷在别……”“噗……”

    领头的将官怒吼声还没完就被掏心而死，这下连将领身边的人都纷纷溃散，好几个妖怪追着他们杀，而人数最多的方向则是一团不断有锐光撕扯人命的阴影。

    “哈哈哈哈，让我等来领教一下妖怪的能耐！”

    陆乘风大笑间，和燕飞左无极一起从一侧屋顶跃入战团，直接撞上迎面而来一团阴影，也不理会四周溃逃的人，燕飞拔剑突刺，陆乘风拳掌如风，左无极扁杖舞动，三人合力朝阴影攻去。

    “砰”“砰”“砰”“噗”“噗”……

    攻击密集落下，扫得妖气震荡。

    “吼……”

    阴影中一声怒吼，仿佛狂风呼啸，令三人不由被逼退，燕飞退后三步才止住，陆乘风退了四步，而左无极退后六步后用扁杖顶在后面，三人视线看向目标。

    “什么？”“嗯？”

    眼前是一个魁梧到不像话的怪物，如同一只人立而起还披着甲的豹子，拳掌、扁杖，甚至是燕飞的剑，引以为傲的武功，只是在妖怪身上留下不算严重的痕迹，别说致命伤，流血的口子都已经止住了。

    左无极心下震撼，下意识看向陆乘风和燕飞，见二者也是面色凝重，不由握紧了手中扁杖，额前见汗背后滚烫

    “武者，没有开光的武器？不错嘛，嘿嘿嘿嘿……”

    妖怪的声音沙哑，带着强烈的戾气和压迫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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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1章 煞起武兴

    哪怕最开始的几招有试探的成分在里头，但眼前这种状况，显然也出乎了燕飞等人的预料，实际上燕飞并不是没有杀过妖，也对妖物有过一定的了解，长剑入手的触感和这妖怪开口的语气就立刻让燕飞意识到不好。

    “陆兄，无极，这不是寻常妖物，已经炼化了横骨且筋骨不凡，小心不可大意！”

    燕飞知道就算是妖怪在同境界也是有极大差异的，而这豹子显然是其中的佼佼者，对于他们三人来说很大程度上够得上致命的威胁。

    “嗯！”“知道了大师父！”

    三人都没有退怯的意思，哪怕是有些冒冷汗的左无极也是如此，这倒是令打量着三人的人立豹精露出玩味的表情。

    “有点意思，看起来你们竟是自觉能赢我，也好，今晚我就先吃了你们再找童男童女。”

    豹子精最后一个“女”字还未落下，整个魁梧庞大的身躯已经撕扯出一道狂风攻向燕飞，这三人刚刚的攻击，对他威胁最大的当然是燕飞，而且并不是因为对方拿着剑的缘故。

    虽然嘴上轻蔑，表现出来的也是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可这三个武者其实都不简单，动作迅捷出招狠厉，且刚刚割在身上的那几剑，刺痛感尤为明显。

    ‘要先弄死这个剑客！’

    “吼——”

    豹妖猛烈的咆哮声带起一股夹杂着腥臭味的狂风，燕飞脚下点着碎布，提着剑飞快后退，妖物一动他就知道对方目标是自己。

    陆乘风和左无极则在同一时刻一左一右接近豹妖，一个抽起扁杖点向豹妖脚爪的落点，一个则侧身贴靠接近，右手以横扫之势扣击妖物脊骨。

    “找死！吼……”

    豹妖崩盘奔跑方向不变，一根尾巴化为残影抽向威胁更大的陆乘风，后者瞳孔一缩，双手如幻变拳为爪。

    “砰……”

    陆乘风拼力扣抓住了那甩来犹如钢鞭的豹尾巴，身躯随着尾巴甩动的幅度向后以柔劲退去三步，然后立刻扎马扣死豹尾，虽然马上又被无可比拟的巨力带飞，但竟然将豹妖前冲的势头短暂遏制一瞬。

    ‘好机会！’

    左无极手中扁杖舞出半月残影，在扁杖绷直的一瞬间又犹如钢枪，同陆乘风配合无间，正好在豹妖动作因为前者拉扯而失去刹那平衡的一刻，点在了豹妖人立双足右侧小指。

    这一刻，左无极面露狰狞，自身武煞也随武技短暂化为罡气。

    “咔嚓……”

    以己之长攻敌之短，一瞬间的接触，豹妖右后爪小指头碎裂，一节带着爪钩的指头也沾血脱落。

    “吼——”

    正所谓十指连心，放在人身上是如此，放在妖物身上也差不多，而且左无极的武煞元罡虽然远没有到成熟的时候，可那罡气煞气已然显露，那一瞬间带给豹妖的痛苦极为强烈，让他忍不住发出惊呼惨叫的痛呼。

    这一刻，不断后退的燕飞双目精光一闪，几乎在下一个刹那就顿足屈身，正好是豹妖吃痛将注意力短暂转移到左无极身上的时刻，燕飞不退反进，浑身真气结合气魄，武煞元罡带起强烈的煞气汇聚于剑。

    豹妖赤红的双目正怒转左无极的那一刻，忽然感觉到一阵心悸吗，转头那一刻已然见到燕飞身如残影般贴近。

    “啊？”

    下一刻，燕飞剑尖送出。

    “噗……”

    剑尖从豹妖下颚刺入，犹如烙铁穿奶油，直接点向颅内。

    “吼——”

    生死存亡之刻，豹妖爆发出无穷妖气，以压迫自身修为的方式带起一阵气浪冲击。

    “噗……”

    血光乍现，燕飞长剑穿颚而过，裂唇碎梁，刺中一只眼球后，被豹妖在千钧一发之刻挣脱，以倒扑的形式硬生生脱离了长剑范围。

    “吼……啊……我的眼睛……啊……”

    豹妖在后倒的一刻，几乎立即飞窜，真是连滚带爬疯狂脱离三位武者合击范围，一只爪子捂着右眼位置，鲜血不断飙射出来，更有一种刺骨灼魂的痛楚挥之不去难以忍受。

    “砰……”

    在强烈的痛苦之下，豹妖直接撞碎了一堵墙，竟然显得有些慌不择路。

    燕飞、左无极和陆乘风三人根本没有什么言语交流，几乎在豹妖逃离的一瞬间同时跟上，这种机会怎么可能放过，今天一定要将这妖怪杀了。

    在城中一片混乱的情况下，这一幕依然被一些逃窜的士兵和武者看到，也令他们有些难以置信，因为这三个高手身上并无任何符咒的样子，是真的以自己的武功将妖物逼退，不，甚至是追杀妖物。

    “吼……找死！”

    豹妖在痛苦难耐之下，感觉到背后破空之声，愤怒之余竟然有一丝惊慌，惊慌于三个纯粹的凡人，运起身中妖力，朝后胡乱挥爪。

    但带着撕裂力量的爪风并不能对燕飞和左无极三人造成太大影响，他们都知道这妖怪爪光已经乱了，就要趁他病要他命。

    “喝……”

    动作最快的居然是左无极，他从碎裂围墙的灰尘中一跃而出，身躯重心向下，滑动如蛇，身上罡煞爆发，带着扁杖趁乱狠狠点在豹妖受伤的那一只脚上。

    “咯啦啦……”

    而豹妖吃痛之下，陆乘风已经躲开对方胡乱挥动的爪光，带着寸劲之拳点狠狠点在了他伸展长臂和身高所及的极限，也是豹妖咽喉。

    “咔嚓……”

    坚硬妖物喉骨发出一声脆响，哪怕没有被击碎也绝对极为痛苦，使得豹妖刚刚想要嘶吼的声音硬生生化为一阵呜呜。

    也是这一刻，燕飞用最危险的方式，在空中无处借力的时刻飞身而至，左无极忙站到豹妖正前方，燕飞也正好在左无极肩头借力。

    “铮……”

    长剑发出一阵轻鸣，燕飞持剑白虹贯日，在豹妖瞳孔剧烈收缩的这一刻，点在了他剩下的那一只眼睛上，犹如烙铁入奶酪，阳春化残雪，长剑在这一刹那没入妖目只剩剑柄，随后燕飞又在下一刻抽剑而出身躯飘退。

    “噗……”

    相比三个武者来说魁梧无比的豹妖身形摇晃，双目窟窿里都喷出大量妖血，身体四肢在剧烈抖动，然后缓缓倒下。

    “砰……”

    妖躯落地带起一片尘埃，躯体还无意识地抽动了几下，但妖魂已经被燕飞那一剑的武煞元罡所搅碎。

    “呼……呼……真刺激……”

    左无极胸口剧烈起伏，交手时间不能算多长，但心理负担和消耗的体力却不少，燕飞和陆乘风虽然表面上看好得多，但心跳也比平常快了何止一倍。

    燕飞平复一下气息，冷眼看了看地上的豹妖。

    “这妖怪在妖界还算不上多厉害，走，我等今夜戮妖，杀个痛快！”

    “走！”“杀个痛快！”

    陆乘风和左无极同样心生豪气，所谓妖物也并非无敌，武道想要突破，自然需要有与之匹敌的对手才是。

    三人施展轻功又向城中他处而去，哪里有哭喊和尖叫，哪里就是他们的方向。

    后边一群武者兵丁这时赶过来，同附近百姓一道看见那着甲的恐怖豹妖已经倒在了血泊中，不少人顿时士气大振，这妖怪来袭者中比较厉害的，竟然不借助外力直接被武功剑杀。

    “走！跟上三位大侠！”“走！”

    “杀妖！”

    群情激荡之下，一股炙热阳火和煞气也凝聚起来，顺着左无极、陆乘风和燕飞三人离去的方向跟上，有的施展轻功有的陆地狂奔，一些溃散的兵丁和武者也重新被汇聚起来。

    武煞元罡是极其消耗体力真气和精气神的，哪怕是燕飞这个创始人也依旧在不断完善和适应中，不可能随意使用，但今夜，燕飞和陆乘风以及左无极三人却越战越勇，身上精气神简直要沸腾。

    燕飞等人施展轻功赶去的方向正是城中关键方位，几座庙宇所在，身后则跟随着数量越来越多的武者，遇上妖物就会一起围杀，有这些人身上的一些小灵物配合，加上这些妖物很多只能算妖兽，围杀起来也轻松的多。

    “今夜我等凡人猎妖，杀个痛快！”

    燕飞和陆乘风还没说话，左无极经过小半夜拼杀已经兴奋到了极点，看到前方庙宇神光忍不住大喝出声，在见证了三人不假外物，纯粹以武功杀妖，身后武者无人不服，哪怕已经折损不少也依然群起响应气势如虹。

    “杀妖！”“杀个痛快！”

    一股炽烈阳火在武者之中升起，前头武煞犹如利剑，就连寻常妖怪见之都要避其锋芒心中生骇。

第792章 武道

    城中进入的妖物数量看似不少，但入城之后有一大部分缠住了橙黄土地等鬼神，剩下的那些对比于凡人武者和官兵的数量当然算是很少，只是妖物太过恐怖，凡人见到从心态上就难以产生抗衡的勇气。

    而且这小城中没有什么顶尖高手，之前凡人武者和官兵见到超出心里承受数量的妖魔，也很难有正面抗衡妖物的心气。

    但燕飞三人的出现就如同蝴蝶效应，带给了其他武者勇气也带动了整体的抵抗情绪，跟随在他们身后的武者和官兵越来越多。

    一些武艺高或者轻功高的武者跟随最紧，看向前头三个高手的眼神已经满是憧憬，这三位陌生高手一个用剑，一个用拳掌，一个则居然用一根扁杖，没有任何护符加持，面对妖魔却毫不胆怯，以武艺战而胜之，怎能不让人敬畏。

    “哈哈哈哈哈，痛快，痛快，与江湖人对垒，哪有同妖怪搏杀来得畅快，谁有酒？”

    陆乘风兴致大起，一摸腰间的酒葫芦摇晃一下，发现自己这葫芦里面一点酒水都没了，又见后方跟着众多武者，不由朗声询问。

    这会一众武者已经跟随三人杀了至少六七个看着恐怖的妖物了，虽然自身也有折损，但气势正是高涨的时候，听闻前头大侠询问，顿时有数人响应。

    “大侠，我这有酒！”“大侠，我也有！”

    “我这是惠天楼的佳酿！”

    “哈哈哈哈哈，丢过来！”

    在左无极眼中一向算是少言寡语的四师父这会兴致格外高，而陆乘风话音落下，好几个酒壶都朝着他掷去，他手如灵蛇，在施展轻功的同时空中转身，一下接住三个酒壶，将第四个酒壶以柔劲点回原处。

    “哈哈哈，光闻味道就是好酒！”

    陆乘风拔开三个酒壶，在脚下轻功不停的情况下，每一个酒壶的酒都尝了一口，留下自己最喜欢的，将口感细腻的丢向燕飞方向，将最烈的酒丢向左无极。

    “燕兄，无极，接酒！”

    哪怕是一向不怎么喝酒的燕飞，此刻也受到陆乘风的豪气感染，伸手接住了酒壶，而左无极也是如此。

    燕飞看了陆乘风一眼，虽然论武功其实几个陆乘风一起上也不是他对手，但不得不承认此刻的陆乘风更有气概。

    “喝酒！与诸位壮士共饮！”

    陆乘风提着酒壶，不但招呼燕飞和左无极，同样持酒回头向身后跟随的江湖客和官差示意，后者群起响应，哪怕有的人功夫还不到施展轻功的同时能开口说话的地步，也会兴奋地挥手示意。

    有酒之人相互传递，哪怕没有喝到酒的人，闻豪语酒香同样醉人。

    哪怕是很少喝酒的燕飞，此刻也与众人同饮酒，而年纪不大的左无极早就已经激动不已，大口往嘴中灌酒。

    “今夜杀他个痛快！”

    豪言壮语之下，哪怕诸多公门官差也同样受到这洒脱江湖气感染，变得更加激动，一众人似乎连轻功都变得更加惬意，无需全神贯注，仿佛意之所至就能踏步只瞥过一眼的落点，熊熊武煞之火好似融成一处。

    这座城虽然有一定规模，但城中鬼神力量其实不算多强，道行最高的反而是城中土地，因为城隍早就在很早以前陨落，百姓不知，依然参拜，但还没有新神凝聚。

    此刻在庙街那边，土地公和一些阴司残存鬼神一起抗衡诸多妖魔，虽然没有什么道行夸张的存在，但也让鬼神感受到了极大压力，而城中那几个看顾阵法的方士迟迟没有动静，想来早已出事。

    只是正在这一刻，城中另一头居然弥漫起一片火光，这不是真实的大火，而是一股气血和煞气汇聚的光芒，如同灼热大火不断蔓延过来。

    “还有妖物，今日叫他们有来无回！”

    “有来无回！”

    几名手持特殊弓弩的公门差人一左一右先行摆开架势，将所剩不多的开光箭矢搭在弓弦上，但并不射出，一众武人则随着燕飞三人一齐翻越屋顶冲来，气势和之前知道妖怪入城的慌乱截然不同。

    “杀！”“诛杀妖魔！”

    “土地公我们来帮你啦！”

    武者们大吼上前，最前面的当然是燕飞、陆乘风和左无极三人，他们身上并无任何符咒和特殊物品，依赖的就是自己的本事。

    “惬意凌云踏白鹤，醉挽剑歌舞白虹！”

    燕飞持剑率先从一侧屋顶跃下，脸色微红口念诗篇，好似一名剑仙，陆乘风和其他人只是放声大笑，带着武者狂放的气势从屋顶和墙头纷纷跃出，仿佛面对的不是妖魔，而是一些江湖匪寇。

    一些妖物其实更怕集群的百战精锐军队，但此刻这些江湖客和公门人物散发出的血煞融合在一起极为骇然，甚至有妖物连连后退。

    “这人间，是我们的人间！”

    左无极怒喝一声，一根扁杖在手中划出如同弯弓满月的弧度，带着自身武煞罡气，狠狠打向最近的一个山精，扁杖几乎和破空声同时而至。

    “砰……”

    重重一扁杖打在山精侧颅，武煞元罡的威力不是山精能想象的，痛苦的同时，就好似被人用铜钟罩住脑袋狠狠敲了一杖，魁梧的身躯从头到脚的整个都麻麻的僵化了。

    这一刻，左无极自身的武煞罡气也短暂在山精身上流转，仿佛就好似看穿这山精的一切，借着这扁杖的力，在扁杖由弯绷直后翻越山精而过，随后持杖如捅枪，狠狠往山精后颈连脑处点出。

    “喝！”

    “砰……咯啦啦……”

    一击过后，左无极借山精肩头越过，他身后的武者冲过来对山精刀兵相向，魁梧的山精只是胡乱挥动双臂，身体摇摇晃晃，随后轰然倒下，双耳不断有血溢出。

    左无极如此，燕飞和陆乘风这另外两个“箭头”在一众武者的配合下当然也不会差，一些手持特殊弓弩的武者在射出箭矢之后，甚至能轻松跟上在妖物尸体上回收箭矢。

    “杀！”“宰了这群妖怪！”

    本方土地不同于大多数成为土地神的精怪，身材比较魁梧，手持一根老藤杖独挡四五个妖怪，此刻见到后方一众武者，尤其是当头三个，心中也直呼厉害。

    “尔等且去城中扫荡突入的妖魔，勿要使得妖魔害了百姓，这边我与阴司诸神挡着便是！”

    土地公还是更关心普通人，在妖魔面前，普通百姓根本毫无抗衡之力。

    不过显然土地公的担心是多余的，武者队伍中一名官差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土地爷请放心，外围妖物已经被我们除尽，只剩下这边这些了！”

    “铮……”

    燕飞的剑鸣声从土地公身旁响过，这名留着美髯的儒雅剑客恍若剑仙，轻鸣的长剑镀上一层恍若青光的煞气，直直刺入一个山鬼口中，剑上那层罡煞爆发，瞬间将山鬼鬼气搅碎。

    ‘好厉害的武者！’

    土地公当然看得出来这剑客这一剑完全是自身的武艺，根本没有什么外力，对方身上一股先天之气在，这种先天境界的武者虽然能对抗一些妖魔，但这一个是他见过的武者中最强的。

    随后土地公发现还有两个武者也同样出众，甚至后来觉得这一群武者的状态都远超寻常。

    有了助力，土地公反而退后施法，不断以地陷土墙等法术相助，剩下的妖魔纷纷在武者和阴司鬼神的配合之下被斩杀，甚至少有逃离的。

    最后一个最后一个虎头人身的妖怪倒下，众官差和侠士全都爆发出欢呼，而这一次欢呼比此前任何一次防范妖魔都要强烈，因为这一次他们是主力。

    “呼……嘶……呼……”

    左无极头顶冒着一丝丝白烟，这是真气运转过度的体现，调理气息之后经脉才好受不少，随后看向两位师父，燕飞和陆乘风都笑着向他点头，眼中露出少有的欣慰，纵然是四个人共享这个徒弟，但能将左无极一人教导成才，也足以传承武道精神。

    “三位大侠！多谢相助！”

    “多谢三位大侠相助！”“大侠，在下马远风，仰慕三位武艺！”

    “在下李红……”“在下刘讯……”

    “客气了客气了！”“不必多礼。”

    近处的武者们纷纷过来拜见燕飞、陆乘风和左无极，就连土地公等神祇都对三人好奇不已。

    “年轻人，好武艺啊！而且你们似乎不是城中之人啊？”

    土地公过来上下打量三人，此刻更加确定三人身上根本没有任何特殊加持，甚至陆乘风还是一双肉掌，而左无极居然用的是一根扁杖，燕飞的长剑特殊些，但也至多是起了一丝灵煞的凡兵。

    “见过土地公！”

    三人问礼，也由陆乘风笑道。

    “我等远游至此，以妖魔锤炼武道，确实不是本城之人，然今日与诸位共同戮妖屠魔，亦是平生之幸事！”

    “也是我等幸事！”“大侠谬赞了！”

    ……

    周围江湖客和公门人物纷纷激动回礼，而燕飞笑着在左无极耳边嘀咕一句。

    “你四师父早年应酬的功力还是没减啊。”

    土地公问过三人来历在略一测算确定后，也笑着退出了激动的人群，没有掺和凡人江湖客此刻的热情，但也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三位远来的武者。

    其人口中所谓“武道”的这个“道”字，搁往常是武者的凡尘术语，在修行者眼中根本碍不着“道”的边，毕竟“道”之一字分量极重，但此刻土地公却莫名对这个词有了强烈的灵觉感应。

    ‘这几个武人了不得啊！’

    ......

    感谢书友回放假期、上仙齐天的盟主打赏。

第793章 文武双全之像

    今夜力战妖魔过后一众武者虽然激动，但之后还是不得不面对现实，之前打败妖魔的热烈气氛也很快冷却下来，城内转而被一股悲伤的氛围所笼罩。

    不论战果多么辉煌，不论这一晚的死斗对于凡人来说有多重大的意义，但今晚毕竟涌入了不少妖魔，城中百姓受害者此刻依然没有计数，只知道在城中宣告妖魔被彻底驱逐或者诛杀之后，城里陆陆续续响起了哭声。

    燕飞、陆乘风和左无极三人并没有在之后就选择休息，而是和城中的武者官兵以及一些胆大的百姓一起清理妖魔尸骸。

    一只魁梧黑熊精妖的尸骸边，一辆平板牛车已经就位，左无极和陆乘风一左一右，双手各持一根大竹杠，下方用绳索系在了妖尸上。

    “一二，起！”

    “嘿呦！”

    粗麻绳被妖怪尸体下坠的力量绷紧，两根竹杠一下弯曲了一个可观的弧度，然后妖尸在陆乘风和左无极共同运力的情况下轻轻离地，然后再将这起码千斤的熊怪尸体抬到了牛车上。

    “砰……”

    整个牛车都震动了一下，赶车的老车夫愣愣地看着熊怪尸体那咧开的嘴，最长的利齿比他小臂都长。

    “哎呦，这妖怪真吓人……”

    摇摇头咽口气，老汉赶着牛车缓缓离去，这些尸首都要拉到庙街去，土地爷和阴司大神们施法的同时也请人再驱邪，然后会有药房的医师来“取药”，而一些皮子之类的东西，能用则用绝不浪费，如果土地爷说不详的也绝对不会用，统一拉到城外一把火烧了。

    如这边这样搬运妖尸的工作，城里还有二三十处，地上的要血也会有人撒上石灰粉冲干净，导致很多地方显得有些烟雾缭绕。

    忙活了好一会，燕飞、陆乘风和左无极三人才再次聚拢到一起，城里最好的客栈特意给他们腾出三间上房，不用再回到城外破庙里去了。

    “哎，只此一役，城里死伤百姓不知凡几啊。”

    燕飞这么叹了口气，陆乘风则拿着之前不知道哪个武者给的酒壶抿酒，左无极也皱着眉头看着街边，一些住宅围墙塌了，里头有人新死，家人就或跪或瘫坐在尸首身边哭泣。

    除了在家中哭泣的，还有人就站在路口撕心裂肺地哭。

    “当家的，当家的，你记得回来，要回来啊……呜呜呜……别迷路，别迷路……”

    “爹……”“娘您哭了半夜了，娘您别哭了……”

    “李婶节哀啊……”

    那一群人还在哭泣，并不是有人要出门远行，而是这户人家的一家之主命丧妖口，连尸首都没了，只能在路口叫魂。

    左无极随着两位师父一起经过这一处路口，所见所闻让他死死握住了自己的那根扁杖，而见到这三个武者，那几家人的哭泣声一下就小了很多，他们的视线也都落在了三名武者身上。

    这三位武者步伐稳健且身上浴血，一看就知道是之前屠妖之人，几家人眼神复杂的看着三人，没有大声哭泣，也没有向他们行礼的意思，只是这么看着他们远去。

    这气氛让左无极有些压抑，在远离了那个路口之后，忍不住看向燕飞和陆乘风。

    “大师父，四师父，他们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们？”

    左无极不指望人人向他们致谢，可刚刚那眼神让他有些难受。

    “或许他们在想，为什么我们这些人没能挡住妖魔，没能在妖魔入城之前就做些什么吧。”

    燕飞这么说了一句，一边陆乘风也摇头一叹。

    “无极，来道谢的人够多了，不能指望家里出事的也都上前恭维你，人命就是这么脆弱。”

    左无极微微皱眉，回头遥望那个路口，哭泣声又隐隐约约传来，他握了握拳头，关节发出一阵“咯吱”响声。

    “无极！”

    燕飞忽然沉声一句，左无极下意识回应。

    “在！”

    “练好武功，将武道发扬光大。”

    “无极知道了！”

    一边的陆乘风将酒壶递给左无极，看着对方喝了一口才笑道。

    “走吧，去那客栈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练功。”

    城内一处高楼上，阴司一名夜巡游站在屋顶看着燕飞三人走向客栈，这三名武者哪怕在鬼神眼中也足以当得起“强大”二字，城中鬼神但有路过者都会下意识多看两眼。

    随后夜巡游的视线转向庙司坊，那里正有一具具妖魔尸骸被运送过来，其实在凡人肉眼之外，阴司的阴差和鬼神也正用勾魂索从一些魂魄尚在妖魔尸骸上勾出妖魂，然后押解入阴司。

    夜巡游看了一阵之后，还是在屋顶跳跃几下，落到城墙边巡视，今夜只有他独自巡查了，同僚已经魂飞魄散。

    ……

    而此时此刻，远在南荒洲那间泥尘寺寺院中的计缘，也有所感应，他仿佛在半梦半醒之间看到了武曲星，睁开眼拉开僧舍的门，走到廊道上看向夜空，可惜今夜这里有一层浅浅的云遮挡，看不到什么星星。

    但计缘也并没有施法驱散云层，只是看了一会天就走回了屋内，仿佛心中已经有了明悟，躺回屋内的时刻已经内观意境山河。

    意境之中，计缘法天象地独立世间，看向天空那璀璨又朦胧的星光，能感受到那一枚枚或实或虚的棋子，但不论虚实，此刻最耀眼的星辰处于何处还是很明显的。

    意境之中的计缘一步踏出，已经来到了这世间最高的山旁，法相之躯堪比这顶天立地的山峦，而山巅之上有一座宏伟的丹炉，炉眼之内是滚滚燃烧的三昧真火。

    法相将手伸向丹炉，随手一抹然后朝天一引，下一刻，无穷白气从丹炉的炉眼之中溢出，化为成片成片的烟云缠绕在法相之臂的周围，飞舞几周之后，随着法相一指，烟云立刻飘荡向天空，融向天际那几颗星辰。

    计缘丹炉的丹气偶尔才会泄出一些被诸多“星辰”吸收，如这次这样引动大量丹气的次数可不多。

    这些丹气到达天星位置，迅速融入这几颗星辰，只是其中几颗吸收了一部分丹气就无法再接纳更多，剩下的丹气则全都被中心最亮的一颗全数吸收，这情况，只能说在计缘的预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而在同一时刻，遥远的大贞并州云山之上，云山观新的星殿之内，两面星幡都在散发着光芒，实际上自从好几个时辰之前，这光就已经出现了，而青松道人也守在这两面星幡之下大半夜了。

    星幡的一切变化是计缘特意叮嘱过需要留意的，所以青松道人不敢有丝毫怠慢，也一直在星幡下方守了大半夜，同时手中偶尔也会掐算一下。

    直到此刻，星殿大顶似乎也笼罩了一层朦胧的光，青松道人本来正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测算状态，却忽然间在此刻惊醒，他抬头看向殿堂大顶，然后直接从蒲团上起身，纵身一跃就到了大殿外，然后再抬头看向天空，手中掐算连连时刻不停。

    某一刻，青松道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眼神方位锁定天空某一处，心中升起一种明悟，一言不发地慢慢走回了大殿内，再次抬头看向星幡。

    隐约间，好似见到其中一面幡上的某个星位有光芒闪过。

    ‘武曲？’

    心中存思的时刻，青松道人也看向星殿里侧墙上悬挂的两张画像，一张是道门界游神君秦子舟，一张是道门大老爷计缘，两张画像一张笑容慈祥，一张恬静若思。

    看到这两张画像一副淡然的样子，青松道人心头也安定下来，恭恭敬敬对着两张画像行了一个揖手，然后走到在星幡正下方。

    那里有一个小鼎，青松道人从一边小桌上抽出一根香，双指一拈就点燃了檀香。将香插到香炉上之后，青松道人才再次坐回了星幡下方的蒲团，闭上双目开始打坐。

    香炉山这一支檀香烟柱笔直向上，到达平行于星幡的位置却又没有继续上升，而是歪歪扭扭拐弯，全都绕向其中一幡，汇于北斗武曲之位。

    某一刻，香炉上的檀香烧完，青松道人也在此刻睁眼，抬头看向顶上的星幡，武曲微亮，而不远处文曲亦是有光。

    青松看着星幡刚刚低下头就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猛然站起来看向门口，然后向着门前行道门揖手。

    “秦公！”

    原来不知何时，秦子舟已经站在门口，视线的落点也在星幡之上，听到青松道人的问候才对着他摆摆手。

    “不必多礼，青松道长，常言道文武双全，这倒是文曲武曲相呼应了……你说计先生知不知道？”

    “呃，贫道不知。”

    “依老夫看，他应该是知道的。”

    说完这句话，秦子舟转身迈步离去，几步间身影已经如雾般散去。

    ‘秦公真是越来越像神君了……’

    如今青松道人的道行慢慢上来了，可面对秦子舟，早已没有当初那么放松了，不只是他，清渊也是如此，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秦子舟现身的也少了。

    ......

    ps:感谢书友小蓝田的盟主打赏。

第794章 妖魔掳人

    这一夜，青松道人时刻注意着星幡的变化；

    这一夜，远在南荒洲那间小寺院中的计缘睡得安稳；

    这一夜，燕飞、陆乘风都自觉经过半夜同妖魔的激战，似乎一定程度上突破了自身的一些枷锁，不但武功有进步的迹象，就是对武道的感悟也更上了一层楼；

    这一夜，远在东土云洲大贞国土上，神捕王克深夜奉诏入宫，拜见当今大贞皇帝，兼受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法衙门巡察使，因三司法衙门各有两门，遂圣旨册封六扇门总捕头，可设门府；

    这一夜，杜衡持刀静坐通天江上游一处河流入江口，观滚滚江涛翻滚，同时也心有所感，于江堤上夜舞狂刀；

    这一夜，左无极却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同妖魔的搏杀，以及街角那些因为妖魔而死去家中顶梁柱之人的眼神，时刻在他脑海中浮现，最后左无极干脆掀开被子套上裤子，手持扁杖来到下榻客栈的后院，就这么赤着膊在冰天雪地里疯狂舞棍。

    “嗖…..嗖……呜……呜……呜……”

    一根扁杖在左无极手中化为一片残影，扁杖之下是棍法、枪法、剑法甚至是锤法，手脚之上是拳法、爪法、掌法、腿法……

    一切早已锻炼得如同本能般的武技都在左无极手中轮番使出，卓绝的天赋让他能对着一切融会贯通。

    一直疯狂舞动半夜，左无极依然没有力竭，最后扁杖在头顶翻旋数周，握于手中狠狠杵在身侧之地。

    “砰……”

    脚下被冻硬的泥地被扁杖戳出一个浅坑，左无极赤膊的上躯犹如金刚，一片赤红之上是滚滚翻腾的蒸汽，就连手中的扁杖也已经变得滚烫。

    客栈后院马场近半场地洁净如无比，厚厚的积雪以左无极为中心被扫净，只在外围圆面之外才有残雪。

    左无极就这么手持扁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黑夜的天空被云罩住，天空也又开始下起雪来，雪花落到他身上则立刻被融化……

    客栈二楼位置，燕飞和陆乘风同样一夜未睡，左无极在客栈后院练了多久的武功，他们两个师父就暗暗站在各自房间的窗边看了多久。

    下方的左无极虽然还略显稚嫩，却已经不止一次展现出武道上的惊人天赋，燕飞看着静立在雪中的左无极，看了一眼手中的长剑，居然生出一种淡淡的挫败感，但也只是这么一瞬，就咧嘴露出笑容，回到床上去睡觉了。

    另一边房间的陆乘风也看着左无极，眼神复杂又欣慰，然后拔开手中酒葫芦的塞子，正想饮酒却止住了嘴，瞅了瞅葫芦里头，再摇晃一下葫芦，大概只剩下满嘴一口酒了。

    想了下，陆乘风在手中抛了抛酒葫芦，然后朝窗外一丢，酒葫芦划过一道弧线，然后轻轻落到了左无极身前一丈外，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一丁点声响都没有发出来。

    做完这些，陆乘风捏了捏拳头，也躺回了床上。

    黎明时分，天际出现朦胧的光亮，城内一些角落，被妖物吓得一夜瑟瑟发抖缩在鸡笼中的那些大公鸡，在这一刻又趾高气昂地窜了出来，迎着远方才显露的朝霞引颈啼鸣。

    “喔喔~~~~喔——”

    鸡叫声接二连三此起彼伏，晨光照射到左无极脸上，其双眼也缓缓睁开，抖了抖身上的积雪，低头一看，不远处有四师父的酒葫芦。

    “嘶……正好觉着有些冷。”

    左无极活动了一下手脚，走上前去低头拿起酒葫芦拔塞就往嘴里灌，但只是咕噜一口，立刻就断了酒水。

    左无极摇晃了一下酒葫芦，在对着葫芦嘴望了望。

    “不是吧，就一口？”

    摇了摇头，左无极将手中已经饮尽酒水的酒葫芦往身后一甩，然后一踢身边的扁杖，使其翻转间到达肩头，葫芦也在此刻空中翻滚几周，其上的麻绳正好挂在了扁杖末端。

    扛着扁杖挂着酒葫芦，左无极充满悠哉地走向了客栈楼房。

    ……

    南荒洲泥尘寺，晨光照脸的计缘缓缓睁开眼睛，从地铺上坐了起来，没有马上折叠被褥，而是在原处静坐了许久，良久后，计缘右手轻轻抬起，做出执棋状在身前虚无处轻轻一按。

    “卧泥尘小庙之中，成棋于千山万水之外，所谓神来妙手，不为过吧？”

    喃喃一句之后，计缘才起身穿戴起来。

    ……

    燕飞三人才到天禹洲的这一夜，对于计缘、云山观和左无极等当事人来说，当夜在城中发生的自然是一件大事，可对于整个天禹洲正邪局势来说，至少在正邪双方眼中只能算是一朵小浪花，甚至不能被留意到。

    凡人自有凡人的苦难和挣扎，但在凡人眼中居于云端的仙人同样有自己要面对的困难。

    泰云飞阁回到天禹洲之后，整个泰云宗也在天禹洲越发活跃起来，这个仙道宗门在天禹洲曾经有用不次于乾元宗的名望，如今虽然不如乾元宗在仙道界叫得上号了，但依然是仙道名门。

    同处天禹洲地界，泰云宗当然也没有置身事外，同天禹洲一些个站出来的仙佛宗门一起对抗妖邪。

    “轰隆隆……”

    天空又响起雷声，已经到了春雷炸响的时节，天禹洲大地各处却依然没有化冻，所幸气温比起严冬时刻似乎有所回升，寒冷应该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加上也卜问过庙中神祇，也让大地上的人们松了一口气。

    十几名泰云宗修士此时正驾云飞行，他们共同站立一朵法云，飞行在云层之上，能看到云中闪电翻腾，这雷是春雷，并非任何人施法。

    “春雷应时响起，说明节气天时开始逐渐归于正常轨迹了。”

    一名中年模样的泰云宗修士这么一句，旁边也有一个稍稍年轻一些的修士应和。

    “不错，不过真仙那等层次的高人全力斗法也当真可怕啊，也不知道我何时能修到真仙境界……”

    “你？”“师兄，你……”

    “哈哈哈哈……”

    边上几个泰云宗修士有的想笑，有的已经笑了，那修士倒是不恼，只是看着身边同门淡淡说了一句。

    “没有成道之心，何来成道之实，你们这些人，两百年之内就会被我甩得没影。”

    “是，师兄志向高远！”

    “受教了！”

    “好了，注意些，快到地方了。”

    驾云的中年修士一出声，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前头出现了一片小山，山后面有成片的乌云，云压得很低，所以使得驾云的泰云宗修士们看不清山那边的情况。

    仙光很快飞过小山，之前那位立志修成真仙的修士掐诀施法，调动浑身法力，随后双手合掌伸直向前，凝神一息开口。

    “分云散雾。”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修士合十的双手左右分开，而远处下方的乌云也受法牵引，开始缓缓向两侧分开，并且在这过程不断消散。

    天际的阳光顺着乌云分开消散的位置照射下去，泰云宗的修士却在其后一言不发，所有人站在云上，沉默着飞向那个方向。

    在泰云宗修士眼中，下方有个规模不算太小的城池，此时已经是天光大亮的时间，但城中却死一般寂静，别说街头巷尾的人声鼎沸，就连一声狗叫也无。

    即便在高空看来，这城池都显得有些残破了，不少高阁倒塌，城中的街道和各处房屋，有不少地方被染上了一些红色，这些颜色怎么来的，泰云宗的修士都十分清楚。

    “没有尸首……”

    “下去看看，诸位师兄师弟，我们各自查探周边。”

    “好。”“嗯。”

    简单回应过后，原本踏在同一朵法云上的泰云宗修士各自散开，或驾云或御风，向着城中各方飞去，也有人直接落到地面，踏上了城内街道。

    原本驾云的那个修士则和剩下的一男一女一起飞到了城隍庙所在的位置才降落下来。

    眼前的庙宇早已经残破不堪，入内走动几步，就能看到一尊尊东倒西歪的神像，或断手断脚，或碎颅裂身，没有一尊完好。

    “哎，看来妖魔来得不少，最近整个小城皆被妖魔残害的例子越来越多了……”

    “可，可此城起码有好几万人啊！这等大城……”

    两名修士在震撼和叹息中时，那名立志修成真仙的修士却皱眉沉思不语，良久后才道。

    “这城中数万人，短时间内，妖魔都吞噬了？恐怕不可能吧！”

    妖怪魔头又不是真的肚子是无底洞，就算是吃人也会有饱腹感的。

    “师弟，你是说……”

    “恐怕有很多凡人是被掳走的。”

    “掳走？”

    那看似年轻的修士点了点头继续道。

    “最近的妖魔可能和黑荒有关，这些人或许……”

    话音到这里没有继续下去，反倒是一边的女修咬牙切齿地接了话。

    “人……畜……国！”

第795章 伏杀

    泰云宗也算是修仙大派，天禹洲也算是仙道较为昌盛的大洲，泰云宗修行年月比较长的修士中还是有一些人知道某些比较骇人听闻的事情的，人畜国就算是其中臭名昭著的一类。

    听到同门女修的话，看似领头的泰云宗修士脸色也不大好看。

    “如今天禹洲妖魔乱舞，若没有护持任由妖魔作乱，再多凡人也不够妖魔祸害，未必是行‘人畜国’之事。”

    听到领头修士这么说，女修脸色微微一变。

    “师兄，你这话什么意思，此事究竟如何，掐算一番多少也能得出一些讯息的。”

    说话间，女修手中掐算动作不停，边算边继续道。

    “此城百姓有极多存活，虽不知去向，但显然不是直接被群妖分食，妖魔桀骜难驯，寻常行掳人之事也就算了，数万凡人这么消失，且此次来袭妖魔以黑荒妖魔为主，难道还可能有别的原因？”

    “师妹！现今只是说有可能有黑荒妖魔大举进入天禹洲，但并没有实证！”

    女修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个师兄。

    “没有实证？”

    “好了师妹你少说两句，我们先看看此地阴间是否封闭。”

    毕竟是同门师兄妹，三人的争论暂且平息下去，从残破的庙宇中出来后运转法力念分阴阳，直接踏入了阴司地界。

    能直接踏入阴司，说明鬼门关根本没有隐遁，否则寻常手法是进不了阴司的阴间地界了的。

    “走，希望阴间还有鬼神在！”

    周遭阴气极为浓郁，呈现出一片迷雾遮蔽视线，这不是因为阴司的力量变强了，只是因为死的人太多了而已。

    三人脚下行进飞快，不多时已经看到了鬼门关，只可惜现在鬼门关大开，更无任何阴差守卫，再往内部一探，阴间各个殿堂全都空空如也，鬼神踪迹全无，神位上也无什么香火气息，各殿全都是一副混乱的样子，阴司卷宗散落一地。

    走了一圈之后回到阴司各殿外的位置，领头修士摇头叹息一声后说道。

    “走吧，此地阴司已毁。”

    “师兄且慢。”

    另一名男子似乎刚刚发现了什么，又再度回了判官殿，从门角的位置捡起一本书，正是诸多阴司簿册之一。

    “这是？”

    “这是一本阴司监管凡人生平之书，俗称判官账。”

    拿着书册的修士边说边翻开了簿册，发现这书居然隐隐散发出光芒，显然判官在遭遇不测之前在书上留了手。

    这书上的光来源于一个个书上凡人的名字，观其上名录就知道这本书上的凡人大多数都还活着。

    想了下，手持书册的仙修向书中度入自身法力，仙修法力蕴含着纯正的仙灵之气，受此法力书册光芒大亮，下一刻，判官殿书架角落同样闪烁起一道华光。

    “刷……”

    一支判官笔飞了过来，落到了翻开的书页之上，书册也开始自动翻页，最后正好翻到一个名为“牛淼田”的人，判官笔自动在这人后方平生事迹上写了下去。

    “四十有六抱孙儿，同年春遭逢妖魔之乱，陷入平生至此最大劫难，受制于妖魔北去……”

    判官笔不断书写这个名为“牛淼田”的凡人的事迹，总结起来的意思就是，他和诸多百姓还没死，也能知道大致方向。

    “师兄！”

    女修看向领头的师兄，那个拿着阴司簿册的修士也看向领头修士。

    “师兄！”

    领头修士眉头紧皱，手上不断掐算，但却无法算出更多讯息，这令他心中有些举棋不定。

    “先出去。”

    边上两个男女修士对视了一眼，只能随同师兄一起出去。

    出阴司后不久，领头的修士就在以神念传讯召集了这城中的同门，将阴司书册展示给众人看。

    “此城百姓尚有大半存活，如今正陷入妖魔之手，阴司判官临终之际施法指点明路，我等身为正道仙修，自当救苍生于水火。”

    “师兄，怎么做？”“我们追过去？”

    “当然不是就这么追过去，我等不过寥寥十几人，纵然能抗衡破城之妖魔，也难以在对方手中护住城中百姓，当通知宗门派人前来相助。”

    泰云宗修士纷纷点头，随后祭出一柄飞剑，立刻升天而去，而这十几名修士也没有原地等着，先是合力在这座城池的方位设下阵法，引动广泛范围的灵气流动，正道许多卜算高人也是通过灵气流的变化判断妖魔是否通过，算是压缩妖魔活动范围。

    做完这些，泰云宗修士才遵循手中阴司簿册和判官笔的变化，慢慢顺着指点的方向追去。

    在大约一天之后，陆续有上百道仙光急速路过之前那座荒城，并且很快就追上了在前头的十几名泰云宗修士，泰云宗内百余名仙修一起朝前追去。

    天禹洲乱象持续有一段时间了，泰云宗作为天禹洲数得上的名门，还没有在此期间有什么大的作为，前头真正发挥作用的也就是以乾元宗为首的那一系仙道法脉。

    修仙界也是要讲究名望，而这一次泰云宗料定涉及妖魔肯定不少，想要一战诛妖除魔，让天禹洲正道看到泰云宗动作，也让妖魔鬼怪领教泰云宗的仙威。

    在一道道仙光划过天际的时刻，下方某处小山上一处残破的山神庙中，斑驳的神像微光一闪，一名怪模怪样的精怪现出身形，悄悄望向天际一道道仙光，然后悄无声息地遁入地下，到了地底一间空腔起居室内，一张石桌上的木盒内摆着三枚颜色不同的圆珠，这精怪直接抓起最左边的红色珠子，咔嚓一声将其捏碎。

    同一时刻的万里之外，地下一个光线黑暗的岩洞内，一块黑石上同样的木盒中一枚红色珠子自动碎裂，早已等在黑石周围的几个男女纷纷露出笑容。

    “嗬嗬嗬嗬……”“来了。”

    “希望来的是乾元宗的。”

    “那就不好说了，嘿嘿嘿。”

    一个女声笑了两句后又话音一转说道。

    “你们久不出黑荒，还是小心些，这些仙人可不好对付。”

    周围几个人都虽然长相各异，但看着都是穿戴整齐的人，此刻听到这话却全都笑得诡异。

    而之前出声提醒的那个女子，手中正旋转把玩着另一支判官笔。

    ……

    根据之前那座城池内留下的痕迹，泰云宗估算了一下袭击之前那座城池的妖魔数量和修为，然后派遣了近百名仙修一同出手，其中有数十名包括真人在内修为不俗的修士，更有为数不少缺乏历练但潜力十足的弟子随行作为锻炼。

    这股力量别说是诛除推算中那些袭击城池的妖魔，就是多上几倍也不够看，更能在相当程度上保障那些百姓的安全。

    如今天禹洲虽然大乱，人道遭受了莫大的浩劫，但人道展现出的韧性也再一次令天禹洲修行正道刮目相看，一些宗门已经开始更加深入接触人道，考虑更多“入世”的问题，泰云宗当然也有此思量，不能让乾元宗完全盖过风头。

    领头的泰云宗修士乃是一名在宗门中颇有威望的长老，踩着法云领队在前，根本不用看那本阴司簿册，此刻已经能用法眼看到那一片片移动中的人气。

    “好一群孽障，竟然没有收敛住凡人的气息，当真大胆，诸位泰云弟子，随我降妖伏魔！”

    “是！”

    数百道仙光骤然提速，朝着前方疾驰，远方视线所及都是乌云密布，而乌云还在不断移动，领头修士冷笑一声，手中法决一转，率先飞到乌云之上，双臂笔直合掌向下，然后猛然分开。

    “分云开道！”

    成片乌云在仙修法力下被撕裂，向着两边不断溃散，逐渐露出下方的情况，只是这一刻，这名老仙人双目瞳孔为之一缩。

    在这乌云散去的那一刻，强烈、驳杂、混乱而夸张的妖魔气息冲天而起。

    ‘不好，中了妖魔奸计了！’

    此前天禹洲的是混乱，但正邪厮杀多是斗法，但妖魔怎么可能不用诡计，只不过在泰云宗修士心中不好的念头才升起，已然生出变数。

    “轰隆……”

    下方一片山体炸裂。

    “吼——”

    首先是一条巨大的地龙从地底现身张口朝天扑来，随后是成片成片的妖光从地上升起，全都会飞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第796章 坐不住

    ‘给我止住！’

    泰云宗长老运起浑身法力，在这一刹那双手结印，化出一片法光阻挡化为飞吞之势而来的地龙。

    “所有弟子，布泰云大阵，吉星方位在北，走！”

    才这么吼出一句，下方最先接近的地龙，其口中突然吐出一颗光芒四射的龙珠，龙珠速度极快，瞬间就接近了泰云宗长老，后者在这一刻已经意识到不好，只来得及祭出一片轻纱，龙珠的光芒就已经耀眼起来。

    “轰隆隆隆……”

    地龙的龙珠直接自爆，带起无穷光亮和恐怖的冲击，龙炎裹挟着巨量的元气以毁灭性的力量席卷天际，首当其冲的泰云宗长老被光线吞没，而上空诸多泰云宗真人和弟子刚刚打算缔结的大阵也被这一片冲击毁去。

    哪怕龙珠爆炸是在高空，下方的山域依然地动山摇，就像是遭遇了一场十二级以上的大台风，相当范围内狂风和一阵阵模糊的气息让人都睁不开眼。

    下方刚刚升天而起的群妖群魔只是在这狂风中显得飘摇，但上方直面龙珠自爆威力的泰云宗仙修可是倒了大霉。

    泰云宗长老双臂不断颤抖，双掌维持着撑向下方的姿态，手中一面轻纱已经呈现一种焦褐状态，整个手掌到小臂的皮肉全都一片焦痕。

    下方升起的妖气魔气已经遮天蔽日，那状态诡异的地龙已经带着龙吟声扑来，正面抵御这么一条老地龙龙珠自爆的一击，哪怕泰云宗长老自诩道行深厚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你们这些孽障，休要小看于我！”

    怒喝一声，泰云宗长老拼力施法，将手中已经焦褐的纱网形法器化为一张漫天大网，压榨身中法力和法体精血，使得这一张大网在这一刻颜色越来越深，直至化为血色。

    “泰云宗弟子速走！”

    以神意传声天上，此刻泰云宗弟子有不少还因为之前龙珠的自爆显得元神昏沉，若非身边都是同门可以帮助，甚至都可能有人会坠落地面，在听到长老的话，短暂的沉默之后，百余道仙光中有十几道飞向下方，而剩下的则重新汇聚，向北飞遁而走。

    下方妖魔气焰升腾，尖锐的笑音传上天际。

    “哈哈哈哈，你们这些仙人，自诩天地正道，但其实也挺好琢磨的，哦，泰云仙宗，好大的名头啊，哈哈哈哈……”

    “神仙肉，神仙肉哈哈哈……”

    诸多妖魔直接显出原形，一阵阵妖光散向四面八方，而同泰云宗长老斗法的依然有十几个妖气滚滚的妖怪，只是这一刻老仙修也无心他顾，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牵扯住妖魔的注意力，但妖魔如此之多，连他都不指望能够全身而退，哪怕有替命之物也得逃得掉才是，只能期望本宗弟子洪福齐天了。

    只可惜妖魔有备而来，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让泰云宗修士全身而退呢。

    诸多大妖驾云追赶，无数妖魔围追堵截，本就已经不在正常状态的仙修根本难以招架，所有泰云宗的修士仿佛整个被魔气和妖气彻底吞噬了一样。

    ……

    一段时间后，天禹洲正道得到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泰云宗群仙受妖魔伏击，包括领队长老在内的百余名泰云仙修几乎全数仙陨。

    这消息是自天禹洲妖魔之乱以来最为惊人的一次，从没有这么多仙修，尤其是有高人带领且可共同结阵的同门仙修全数陨落的时候。

    甚至泰云宗一众仙修是如何身陨的都不为外界知晓，只是泰云宗宗门魂灯成片熄灭，秘法感应到弟子命陨，这也让人更深刻意识到了妖魔诡计多端。

    直到几天之后，才有两名身受重伤的泰云宗真人逃过一劫，强撑着回到了一处泰云宗仙修暂且休息的山头。

    两名仙修在大致讲了己方如何会被妖魔所趁之后，就昏迷了过去。

    几万凡人最终被掳去“人畜国”，大量仙修追剿妖魔不成反被伏杀。

    这是一件很难令泰云宗修士接受的事情，同样也是一件很难令天禹洲仙道势力接受的事情。

    但事情已经发生，天禹洲正道皆面上无光是事实，却更加不能容忍数万凡人被掳去“人畜国”这件事，各宗各派各洞各山全都在所管辖的区域内外巡查，天机阁两位高人更是亲临那座城池借地卜算。

    而借由此时，最终天机阁两位长须翁居然算出，整个天禹洲在这段时间内，一点点一滴滴汇聚起来，竟是至少有近百万凡人被妖魔掳走，并且现在还活着。

    这下子，整个正道中仙道佛道乃至是神道都怒意盛起，近百万凡人对比整个天禹洲人间或许占比并不算什么，但依然是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也是一个十分打脸的数字，而且这不是单纯被妖魔所害，而是被掳走，其中的意义简直不言而喻。

    一时间天禹洲正道各宗各派各个圣地的仙修几乎倾巢而出，就连各个原本处于闭关之中的高人，也大多数心有所感直接出关。

    运用一切手段寻找那些被掳走的凡人，遇上妖魔鬼怪则直接诛除，正邪斗法厮杀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天禹洲各处上演。

    就连几位真仙境界高人，也大多不再避讳什么，如乾元宗掌教这样的更是一有机会就会立刻出手，若非怕再度引起天时紊乱天地异常，可能真仙高人出手频率能高上数倍不止。

    同时刻，人间各处亦有武人和军队结阵群起，在一些仙人或者法师配合或者带领之下，肃杀煞气一起扫荡一些荒山野岭，更将凡人中一些崇拜妖魔的邪教一起捣毁，灭邪气，诛鬼邪，荡妖魔……

    通常而言一些聪明人会认为这是笨方法，但有时候，简单直接的方法反而会有一些出其不意的效果，别的不说，至少在肃清人间邪魔上倒是效果拔群，尤其是人道自身反倒是历次展现出略微出人意料的力量，这一点天机阁长须翁留意到了，许多仙佛宗门也留意到了。

    可以说这一段时间，天禹洲的正邪交锋处于一种看似白热化的状态，但实则正道已经在一点点将妖魔邪道逼得不断后退了。

    ……

    计缘收到的消息大约会比天禹洲正发生的情况慢半个月左右，此刻他坐在泥尘寺那一处院落的僧舍门前，正感受传书飞剑上的神意。

    天禹洲正道越来越好的局势，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但计缘却更在意另一件事多一些，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阴沉木牌，看着上面的篆刻若有所思。

    “人畜国……”

    记得当年他初次拿到春惠府城隍给予的这块阴沉木牌的时候，对于人畜国之事其实也是极为震撼的，如今天禹洲之事更是勾起这一段回忆。

    计缘看着手中的阴沉木牌，好一会之后才渐渐将之攥紧，对于心中的两件事也下定了决心。

    其一是即便不能除去所有所谓人畜国，但至少天禹洲这次被掳走的那些人要找回来，哪怕是已经在黑荒了。

    其二是不管这次那对面执棋之人试探得如何，对方这颗名为“枢一”之子也绝对不能让他收回去，不能缚来也要毁去。

    想到这里，计缘立即摆出文房四宝，随后提笔开始书写，这段时间他基本稳定住了黎丰的身体状况，有土地公看护，又有天机阁的人时刻留意，再留下小纸鹤与金甲，应该能确保黎丰不出什么意外。

    计缘准备留书一封给黎丰，里头写上黎丰接下来一段时间需要学习的书，需要做的功课等等，当面道别并将书信给他，然后再动身去一趟天禹洲。

    计缘自问终究不是完全居于幕后稳坐钓鱼台的性子，所谓执棋者虽然应该居于幕后，那么将心比心的说，计缘反其道而行之反倒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第797章 獬豸大爷的“故人”

    计缘正在写的东西，其袖中的獬豸画卷也看得到，獬豸那略显低沉的声音也从计缘的袖中传出来。

    “计缘，你给你这小学生留这么多功课，是准备离开这里了吗？”

    “嗯。”

    “哦这样啊，放我出来一下。”

    “嗯？”

    计缘疑惑一句，但还是从袖中取出了獬豸画卷放在了一边才继续提笔书写。

    獬豸画卷上飘出一缕缕黑烟，好似点亮了画卷外侧的几个文字，这文字是计缘所留，帮助獬豸幻化出形体的，所以在文字亮起之后，獬豸画卷就自动飞起，然后从文字中有光雾幻化，很快塑成一个躯体。

    计缘看了獬豸一眼，低头继续写字。

    “獬豸大爷你准备去干什么？”

    “嘿嘿，计缘，借我点钱。”

    “什么？”

    计缘抬头看向獬豸，虽然这人形是幻化的，但其面部带着笑意和略微不好意思的表情却极为生动。

    “借我点钱，一点点就行了，一两银子就够了。”

    计缘咧了咧嘴。

    “一两银子你在你嘴里就是一点点钱？我有几个一两银子啊。”

    “你不还有些金粒子嘛。”

    “你倒是很清楚啊……”

    说归说，獬豸毕竟不是老牛，难得借个钱计缘还是给面子的，换成老牛来借那觉得一分没有，于是计缘又从袖中摸出几粒碎银子递给獬豸，后者咧嘴一笑伸手接过，道了声谢就直接跨出门离去了。

    “早点回来，别计某走的时候还不见你。”

    “放心。”

    獬豸一路走出寺院，遇上寺院中扫地的和尚就像是没看到他一样，然后顺着寺外显得有些荒凉的巷子一直往前，最终上了街道直奔这城中的一座小酒楼，才到酒楼门口，獬豸已经朝里头喊道。

    “小二，你们这的招牌菜卤水鸭给我上来，再来一壶米酒。”

    “好嘞，客官您先里边请，楼上有雅座~~”

    獬豸笑着随小二上楼，坐在二楼靠后侧的一处角落，斜对面就是一扇窗户，獬豸坐在那里，透过窗户隐约可以顺着后面的巷子看得很远很远，一直穿过这条巷子看到对面一条大街的一角。

    在那个远方的角落，正有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在一家铁匠铺子里挥动铁锤，每一锤子落下，铁砧上的金属胚子就被打出大量火花。

    这铁匠正是化为一名铁匠学徒的金甲，长得孔武有力，少言少语却踏实肯干，深得老铁匠的器重，而这个铁匠铺距离黎家并不远。

    与其说是让金甲看着黎丰一点，不说是计缘借此机会让金甲也体会一下人间情人间事。

    獬豸又朝着天上找了找，但并没有找到小纸鹤在哪里，至于土地公则肯定不好找的，但他只是笑了笑，就安心坐在座位上等待自己点的菜了。

    等吃完了又结了账，獬豸直接从小酒楼后门出去，一路穿巷过街，直接走向黎府大门所在。

    在獬豸经过的时候，金甲当然留意到了他，但没有动，视线看着獬豸所化的人，但手中铁锤依然一下下精准落下，附近一座小楼的屋檐一角，一只小鹤也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獬豸走到黎丰门前，直接对着守门的家丁道。

    “我是你家少爷老师的朋友，特来见见你家少爷。”

    家丁不敢怠慢，道了声稍等，就赶紧进门去通报，没过多久又回来请獬豸进去。

    獬豸直接被待到了黎府的一间小会客厅中，黎丰已经在那里等着他。

    看着厅中本来就摆好的糕点和茶水，獬豸带着笑意，毫不客气地直接拿来享用，对黎丰和这厅堂中几个黎家家仆视而不见，而黎丰则皱着眉头打量着这个人。

    “你是谁？你说是先生的朋友，可我从没见过你，也没听先生提起过你。”

    獬豸不说话，一直吃着桌上的一盘糕点，眼神余光瞥了瞥厅外的檐口，虽然并无什么气息，但一只小鹤已经不知何蹲在了木挑梁一侧，同样没有避讳獬豸的意思。

    “嗯，确实如此……”

    獬豸这么说着，前一刻还在抓着糕点往嘴里送，下一个刹那却如同瞬移一般闪现到了黎丰面前，并且直接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提起来，面部几乎贴着黎丰的脸，双目也直视黎丰的眼睛。

    外头的小纸鹤直接被惊得翅膀都拍成了残影，黎家的几个有武功的家仆更是根本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纷纷摆出架势看着獬豸。

    “黎丰小少爷，你真的不认得我？”

    黎丰显然也被吓坏了，小脸被掐得涨红，眼神惊恐地看着獬豸，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你，不会，不可能是先生的朋友，你，我不认识你，来，来人，快抓住他！”

    此刻獬豸所化之人，双目深处浮现出一张画卷的影像，其上的獬豸张牙舞爪，以一副凶相看着黎丰，黎家仆人本来想动手，但忽然感到一阵心慌，认为对面是个绝顶高手，顿时又投鼠忌器起来。

    良久之后，獬豸冷笑一下才松开了手，将黎丰放到了地上，边上黎家家仆瞬间冲上来将黎丰护在身后却不敢对獬豸出手。

    獬豸继续回到一侧桌边吃起了高点，眼神的余光依然看着惊魂未定的黎丰。

    “看来是我多虑了，嗯，黎丰。”

    “什，什么？”

    “你会骗你的老师吗？”

    黎丰愣了下。

    “先生么？不会！”

    话音后两个字落下，黎丰忽然看到自己眼耳口鼻处有一缕缕黑烟飘荡而出，然后瞬间被对面那个可怕的男子吸入口中，而周围的人似乎都没察觉到这一点。

    獬豸点了点头。

    “很好，这盘点心我就拿走了。”

    直到獬豸走出这厅堂，黎家的家仆才立刻冲了出去，正想要呼喊旁人协助拿下这个陌生人，可到了外头却根本看不到那个人的身影，不知道这人是轻功太高逃了，还是说根本就不是凡夫俗子。

    等獬豸回到泥尘寺的时候，见到计缘正坐在僧舍前的走廊木板前，肩膀上则停着小纸鹤，就明白计缘应该已经知道全过程了。

    “反正如你所闻，其他的也没什么好说的。”

    獬豸摊了摊手，走到计缘面前，身形虚化消散，最后变回一卷画卷落到了计缘手中，计缘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画，一转头，小纸鹤也在看着他。

    然后计缘就气笑了，手上运力一抖，直接将獬豸画卷整个抖开。

    “给计某打什么哑谜呢，给我说清楚。”

    画卷上的獬豸趴倒在了地上，显然被计缘刚刚那一抖给摔到了，支棱起来之后还晃了晃脑袋，咧开一张血盆大口道。

    “你这学生本该是我的一位“故人”嗯，当然他原身肯定不是人，本该认识我的，现在却不认识，我这哑谜不难猜吧？”

    这世间认识獬豸的，除了自己，计缘还没遇上第二个呢，他当然明白獬豸之前问的问题意义非凡，但他要问的也不是这个，所以依然还是冷眼看着獬豸。

    被计缘以这样的眼神看着，獬豸莫名觉得有些心虚，在画卷上晃动了一下身躯，然后才又补充道。

    “我不清楚你那学生究竟是谁，但那种不详的感觉还是有一丝熟悉，准是某个凶物的借壳化身，就如我只是一幅画，受限于天地，他也只是黎丰而已，他本该不能降生的……计缘，你应该明白我说得是什么吧，再往下可不是我不想说，而是不敢说了……”

    獬豸的话说到这里，计缘已经隐隐产生一种心悸的感觉，这感觉他再熟悉不过，当年衍棋之时体会过无数次了，所以也了然地点点头。

第798章 处刑妖物之军

    难得听过獬豸了解到有用的信息，但计缘对于黎丰却并未有太多其余的想法，还是保持着平常心态，毕竟之前对黎丰的情况已经有过许多不好的假设。

    这一次留下书信，计缘没有等第二天黎丰来泥尘寺之后给他，问完獬豸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计缘选择直接去黎府登门拜访。

    夕阳余晖笼罩的街道上有些金灿灿的，站在铁匠铺远远望着黎府的门口，边上是今天打造好的最后一件铁器。

    一边的老铁匠带着笑意走过来，看了一眼边上排列的一些器物，不论是农具还是厨具都十分不错，再看看金甲，发现这木讷汉子似乎有些出神。

    “小金，看什么呢？”

    金甲指了指黎府门前。

    “看那边呢。”

    老铁匠顺着金甲手指的方向望去，黎府门前，有一个身穿白衫的男子站在夕阳的余晖中，虽然有些远，但看这站姿仪态的样子，应该是个很有学问的先生，那股子自信和从容不是那种拜见黎府之人的忐忑书生能有的。

    在老铁匠的视线中，黎府的下人几次在门前想要邀请那先生入府，但后者都微微摇头回绝。

    “嘿嘿，这倒稀奇了，外头的人谁不想进黎府啊，是吧，这人还不进去。”

    老铁匠笑着这么说，一边还拿胳膊肘杵了杵金甲，后者微微低头看向这老铁匠，或许是觉得应该回应一下，最终嘴里蹦出来个“嗯”字。

    没过多久，在铁匠铺两人视线中，黎府小少爷跑了出来，小跑到那大先生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然后两人就站在府门前像是说了几句，那大先生给了对方一封书信，那小少爷就显得有些激动起来。

    “看来是个送信的。”

    老铁匠评头论足一番，金甲再次看了看这个目前名义上的师父，犹豫了一下才道。

    “我，觉得不是。”

    金甲话音才落，远处那个先生就伸手摸了摸黎家小少爷的头，这动作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出来和敢做出来的，而黎家小少爷一下子扑到了那先生怀里抱住了对方，后者双臂抬起了一会之后，还是一只落到黎家小少爷头顶，一只轻轻拍这孩子的背。

    “还真被你说中了，要是个送信的敢这么做？难道是黎家远方亲戚？”

    这次金甲没说话，目不转睛地盯着远方的景象，最终黎家小少爷还是放开了那大先生，二者就在黎府门前分别，而在离去前，那大先生似乎朝着铁匠铺方向看了一眼。

    金甲抬起双手抱拳，对着远方微微作揖，老铁匠感受到金甲动作，转头看身边汉子的时候却没看到什么，似乎金甲根本没动过，不由怀疑自己老眼昏花了。

    ……

    计缘不确定自己这次离开后多久会回来，对黎丰的观察时间也不够久，留下金甲和小纸鹤在这看着，再加上本方土地帮忙，也算是一种保险，就算真有个什么情况，不论是对黎丰还是对外，金甲这关可都不好过的。

    夜幕降临的时刻，计缘已经踏云远去，这次没有界域摆渡的便利可以搭乘，去天禹洲就真得完全靠自己飞遁了。

    曾经令计缘较为忌惮的罡风层，在如今的他看来也就不过如此，欣赏了一下南荒洲美景之后，计缘脚下化云为风，高度也越升越高，最后直接化作一道遁光飞上的高天的罡风。

    罡风层出现的高度虽然有高有低，但越往上风越是狂暴犹如刀罡，计缘如今的修为能在罡风之中穿行自如，飞至高绝之处，在强劲的罡风乱流中寻到一条方向合适的风带，随后借着罡风迅速飞向天禹洲，其身自有一股剑意在，好似一道遁走的剑光。

    ……

    赶路途中天机阁的飞剑传书自然就中断了，在这段时间计缘无法了解天禹洲的情况，只能通过意境山河中身在天禹洲几颗棋子的情况，以及夜空中星象的变化来掐算吉凶变化，也算是聊胜于无。

    当然最重要的也是观天星方位和感应气机来确定方向，毕竟天禹洲虽大，但若是方向没找准，搞不好会飞到不知道哪个天南地北去。

    当年三月初三深夜，计缘第一次飞临天禹洲，法眼全开之下，观视线所及之气相，就连天地阴阳之气都并不平稳，更不用说交织其中的各道气数了，但所幸人道气数虽然肯定是大幅衰弱了，但也没有真正到岌岌可危的地步。

    计缘抬头看向天空，夜空中是漫天璀璨的星辰，在他特意留意之下，北斗方位中的武曲星光似乎也较以往更加亮了一些。

    除了天机阁的玄机子知道计缘已经离开南荒洲去往天禹洲之外，计缘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会来，就连老乞丐那边也是如此。

    到了天禹洲之后，同身处这里的几枚棋子的感应也增强了不少，计缘略微惊奇地发现，陆山君和牛霸天居然已经并不在天禹洲某个妖魔祸乱严重的区域，反而是一个已经在天禹洲边缘，而一个居然在看似安全且已经被正道掌控的天禹洲中部。

    照理说如今这段时间应该是天禹洲中正邪相争最激烈的时刻，天启盟搅风搅雨这么久，这次算是倾尽全力了，牛霸天和陆山君这种绝对不算是炮灰的成员，没有同正道在最前沿拼斗肯定是不正常的。

    ‘难道另有诡计？’

    计缘思量片刻，心中有了决断，也没有什么犹豫的，先行朝着天禹洲中部的方向飞去，只是速度不似之前那么赶，既多了几分小心也存了观察天禹洲各方情况的心思，而前进方向那里的一枚棋子，对应的正是牛霸天。

    理论上所行方位算是相对安全，可夜晚从空中朝下望去，因为正邪相争天禹洲大乱的缘故，苍茫大地上邪瘴四起，人火气则比较以往凋零不少，当然也依然能看到一些人气扎堆的地方有夜间的灯火。

    又飞行数日，计缘忽然减缓了飞行速度，视线中出现了一片奇特的气息，滚滚如火流动如江河，因此刻意减缓速度和降低高度。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成片的脚步声在一条略显崎岖的小道上前行，有甲胄和兵器碰撞的声音，也有马匹坐骑的嘶鸣声。

    这是一支历经过血战的军队，不是因为他们的甲胄多残破，染了多少血，实际上他们衣甲鲜明兵刃锐利，但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势，以及整个军团几乎融为一体的煞气着实令人心惊。

    更令计缘惊奇的是，这个大约数千人的军团中心居然押解着数量不少的妖物，虽然都是那种体型不算多夸张的妖物，可那些妖物大多尖嘴獠牙浑身鬃毛，就常人来看肯定是十分吓人的，只是这些军士似乎司空见惯，行走之中沉默寡言，对押解的妖物虽然戒备，却无太多恐惧。

    与这些情况对比，军中还随行着几名仙修反倒不是什么奇事了，而且那几个仙修在计缘看来修为十分浅薄，都未必比得上魏元生和孙雅雅，仙灵之气更是稍显驳杂。

    计缘犹豫了一下，还是下降一些高度，力求看得准确一些，念头一动，身形也逐渐模糊起来，他能感受到这一支军队的滚滚煞气，寻常障眼法是没用的，索性他计缘念动法随，对自身目前的术法神通如臂驱使，不至于出现落到军阵中就现形。

    军士和妖物都看不到计缘，他直接落到地面，跟随这支队伍前行，距离那些被粗大铁锁套着前进的妖物十分近。

    最近的几名军士浑身气血强盛，手中稳稳持着钢枪，脸上虽有倦意，但目光瞥向妖物的时候依然是一片肃杀，这种杀气不是这几名军士独有，而是周围成百上千军士共有，计缘略显吃惊的发现，那些被押解的妖物居然十分惧怕，大多缩在行进队列之中，连龇牙的都没多少。

    大约黎明前，军队翻过了一座小山，行军的路变得好走起来，军阵脚步声也变得整齐起来，计缘抬头远远望了望，视线中能看到一座规模不算小的城池。

    “前方已经到浴丘城，看好这些畜生，如有任何不从者，杀无赦！”

    一名将领高声宣喝，在夜间沉默的行军中，声音清晰传出老远。

    下一刻，全军将士几乎同时出声。

    “喏！”

    声音犹如山呼海啸，把正在军阵中的计缘都给吓了一跳，而那些妖物更是不少都抖动一下，其中在尾端的一个一人半高的魁梧山精似乎是受惊过度，亦或者早有决定，在这一刻猛然冲向军阵一侧，把连着钢索的几个妖物都一起带倒。

    “吼……”

    山精狂突冲撞，但周围的军士居然每一个都身具高明的战场搏杀武艺，身上更有某种灵光亮起，纷纷闪开正面无人被击中，随后立刻有数十人手持钢枪和砍刀从各方接近，咆哮的喊杀声汇聚着恐怖的血煞，将山精压迫得呼吸都困难。

    “杀——”

    喊杀声连城一片。

    “噗……”“噗……”“噗……”

    刀枪入肉血光乍现，这山精粗糙的皮肉竟也不能抵挡军士合击，很快就被砍刺致死，旁边一个仙修快速纵跃接近，施展一张符箓，将山精的魂魄直接摄了出来。

    “继续前进，天亮前到浴丘城外行刑！”

    “喏！”

    军阵再次前行，计缘心下了然，原来竟是要押解这些妖物前往城外行刑，这么做应该是提振民心，同时这些妖物应该也是挑选过的。

第799章 气运双生之相

    军将口中的浴丘城外有着一片广阔的土地，除了本身城外的空地，还有大片大片的农田，只不过因为天气还没有回暖，所以土地上还没种什么庄稼。

    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一共大约数十个长相凶恶但实则道行并不算多高的妖邪被押解到了浴丘城外，基本全都是妖怪和精魅，并无什么魔物和鬼物。

    但即便如此，这些妖物基本也都是炼化了横骨的存在，绝对不是什么无害的角色，放在以往的正常城镇，足以成为为祸一方的祸害，若是不服鬼神管辖，也是会被鬼神缉拿乃至诛杀的。

    此刻这些凶恶到足以让大多数孩童乃至成人晚上做噩梦的怪物，全都被军士们押解到城墙跟脚下，每一个妖物至少有五名军士手持长兵指着他们，并且在他们之外，一队队手持类似沉重陌刀，体魄和气血比寻常士兵强上好几个层次的赤膊军士已经越众而出。

    “跪下！跪下！”

    先是用武器指着妖物的士兵大声喝令，随后是全军皆对着妖物怒目大喝起来。

    “跪下！跪下！”“跪下！”“跪下……”

    声音一开始有起有伏显得有些错乱，随后越来越整齐，逐渐形成一股山呼海啸般的统一声浪。

    说实话，就算光是这数千人一起大喊的嗓门就够有威慑力了，更何况这是一支军队，一支不一般的军队。

    计缘此刻走到城墙边上轻轻一跃，犹如一朵缓缓升起的蒲公英，轻盈地落到了城墙上方的城楼上，看着下方军士们略显狰狞的喝令，这过程中全军煞气比之前更加凝聚，那些军士身上居然有种同天地元气的奇特交换，这是以前计缘所见的任何凡尘军队都没有出现过的。

    ‘某种程度上说……不，这已经算得上是一种修炼状态了……’

    哪怕是当初大贞灭祖越之时的精锐，计缘也没见过这种现象，并且这种现象持续时间应该不会太长，毕竟这些军士身上的气相变化还不明显。

    这一刻计缘忽然福至心灵地念头一动，抬头看向天空。

    天色开始放亮，天上的星辰大多已经看不太清了，但在计缘的法眼中，武曲星的光芒仍然依稀可见。

    左无极和燕飞等被计缘寄予厚望的武者得以突破，使得武曲星大亮，原本在计缘看来更多影响的是左无极和燕飞等人本身，现在看来武曲星确实如计缘设想那样带动了人族整体气运，但这气运居然能直接影响在武运上，本来计缘还以为至少需要武煞元罡传遍天下才行。

    如此说来，尹夫子为代表的文曲星光的亮起，应该也同样影响了人族各文脉气数，但并不仅仅是尹夫子的书传遍大贞的缘故，但此前孤阴不长，独阳不生。

    计缘再看向武曲星不远处的文曲星方位，光芒同样没有被掩盖，看来是文曲武曲都出现才契合阴阳平衡之道，从而在气运层面直接产生了更大的影响。

    ‘之前大贞的读书人风貌就如此出众，不光是因为尹夫子的带动下教得好，而从今往后，怕是不仅仅限于精神风貌了……’

    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计缘再看城外这一切，思维所站的高度就比刚才全面了不少也长远了不少。

    此乃人道气运双生之相。

    而此时此刻，这浴丘城城门已开，早已听闻动静且在前两天收到过消息的城内百姓，也纷纷出来观看即将发生的行刑现场。

    城外的地方很大也很空旷，但城内的百姓热情前所未见地高，不光是一些好事之徒和闲散之辈，就连一些做生意的人，也都纷纷往外赶，城外慢慢地汇聚起乌压压一片人群。

    计缘能很清楚地看到这些百姓在最开始大多只有两种神色，即恐惧和震撼，远远看着妖物不敢靠近。

    但慢慢的，看到肃杀威武的军阵，看到那数十可怕的妖物精魅全都跪在城墙跟下，被无数钢枪砍刀指着，百姓们的神情也逐渐丰富起来，有的开始振奋，有的则对妖物显露恨意。

    行刑官当然不可能是这个城中的百姓，而是带领这支军队的将军，对方手中抓着令箭，也不需要看什么书文，直接站在军阵前，气沉丹田之后嗓门猛然爆发。

    “此等妖魔精魅之流，皆犯下死罪，当处以极刑！”

    原本因为百姓出现已经安静下来的军士们，此刻以枪杆杵地，发出整齐的声音，口中更是随着枪杆的节奏咆哮。

    “咚”“咚”“咚”……

    “杀！”“杀！”“杀！”“杀！”……

    这股带着强烈杀气的声音也带动了城外的百姓，所有人也随着军士一起喊杀，而那些妖魔全都被这股气势压在城墙脚下，这真的不只是心理上的因素，计缘分明能看到这些妖魔所跪的位置，膝盖乃至身体都在微微下陷。

    将军眯眼看着眼前的妖物，将手中的令箭往前一抛。

    “杀无赦，斩——”

    下一刻，周围军人一起死死拉住钢索，围在妖物精魅前那些赤膊的魁梧军士一起上前，猛然挥动手中形似陌刀的夸张大刀。

    “杀——”

    “噗……”“噗……”“噗……”“噗……”“噗……”……

    基本全都是一击斩首，头颅落下，一道道妖物之血飚出，刚刚还吵闹的临时刑场中，所有百姓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直到妖魔的头颅滚落在地，直到喷涌着妖血的那些可怕怪物纷纷倒下，百姓们才重新激动，恐惧和兴奋等被压抑的情绪一起化为了欢呼，人火气以可见的速度迅速升温，从而一定程度上带动气数。

    ‘蛮高明的。’

    计缘心中评价一句，不论这一手法场斩妖是当权之人想出来的，亦或是有高人指点，都是一步妙招，或许还可能较为敏锐地察觉到了人族气数产生的变化。

    有两名军中的修士此刻也在城墙上，计缘本准备去搭个话，但想了下还是放弃了这打算，直接一步跨出城头，朝着原本的方向飞遁而走了。

    实话说看到了之前的情况，计缘法眼所见的大地上虽然依旧邪气丛生气数紊乱，但至少对于人族的担忧少了几分，对于自己的“棋力”则多了几分自信。

    不过比较怪的是在靠近牛霸天所在的方位之时，计缘眼中反倒是人气更加旺盛，因为又已经到了常人聚居的一个大城，并且围绕这大城的周围城镇和村落如繁星点点为数不少，显然是个在天禹洲相对安全的地方。

    这么近的距离，以计缘的鼻子，几乎已经能闻出隐藏在这大城中的一丝丝妖气了。

    还是与往常的方式一样，计缘在城外落下，随后略使变化之法，从原本成熟的样貌逐渐变得有些稚嫩，最后就好似一个不满弱冠的书生。

    哪怕是在这个看似相对安全的地方，常人想要入城也没那么容易，条件远比以往苛刻，首先得知道你是何方人士，还得有通关函，并讲明入城目的，还可能检查随身物品。

    只是这些当然对计缘并没有什么影响，青松就过了这关，等他优哉游哉随着人群入城，则发现城门洞后面那一侧的城墙边上，供奉着一个低矮的小庙，里头的神像应该是本方土地，其上香火之力也十分旺盛。

    不过很显然这里的鬼神并不知道城中隐藏了一些了不得的妖怪，至少绝对不只是牛霸天在这里，虽然几乎淡不可闻，但计缘的鼻子已经嗅到好几股不同的妖气了。

    这会正是正午，一家酒楼的一楼大厅内也人满为患，一个看起来憨厚如农人的中年汉子独自占据一张大桌，在那大快朵颐，桌上的菜多到桌子几乎摆不下，所以边上也没什么找他拼桌，毕竟没地方放菜了。

    牛霸天正吃着菜喝着酒，忽然感觉到对面坐下了一个人。

    “这位老哥，我能坐这么？”

    牛霸天抬头一看，是个细皮嫩肉的书生，有些不耐烦道。

    “没看桌上摆满了菜吗，难不成你自己不点要吃我的，那也不是不成，你帮我付一半菜钱，再叫我一声牛大爷就可以坐下来。”

    对面年轻人笑了笑，点头后直接叫道。

    “牛大爷。”

    老牛愣了下，没想到这书生斯斯文文的居然脸皮这么厚。

    “行了行了，坐下吧，也不让你付账了，看你这穷酸样也没几个钱，碗筷总不用我帮你拿吧？”

    “不用不用，牛大爷你吃，筷子我自己有。”

    说着年轻的书生左手伸到袖子里，从中取出了一双整齐的竹筷，也是这个动作，让正大口喝酒的老牛微微一顿，心中顿时戒备起来。

    没有察觉到任何法力甚至是灵气的波动，但常人尤其是书生，能在袖袋里放钱放手绢放荷包，绝不可能放一双筷子，要么此人怪癖，要么，就很可能不是凡人！

第800章 够一桌麻将了

    “你连筷子都自己带？”

    老牛还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眼前这人的气息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凡人，如果真是修行之人那修为肯定赛过他老牛不知多少，他不由想起上陆山君刚到天禹洲的时候就遇上真仙杀来的事。

    老牛心中犯嘀咕，觉得这次不至于要倒大霉吧？毕竟上回九尾狐直接顶在了前头，而这会眼前这不知深浅的书生可是直接坐在了自己对面啊。

    “哦，这桌上摆满了菜，筷笼也被撤去了，正好我自己有筷子，就不麻烦小二了，也无需上什么碗碟米饭，吃些菜就行了。”

    计缘说着也不客气，直接下筷子在桌上夹菜吃，而且专挑那些硬菜，只不过桌上素菜比较多，真正的硬菜真没多少。

    计缘这股洒脱的态度越发让老牛警惕，他见过的几个仙道高人也都比较洒脱。

    但老牛演还是会演的，愣神只是短暂片刻，然后又拿着筷子吃了大口吃了起来，他用碗喝酒，边上还有一个没用过的酒盏，于是倒了酒递给计缘。

    “这位小兄弟，可能饮酒？”

    计缘伸手接过酒盏就一饮而尽，然后杯盏朝下示意没有剩下酒，这下老牛是真的不淡定了，这杯盏内确实没剩下酒，一丝水迹都没留下，这御水啊！

    计缘感觉到老牛神态有变，余光瞥见酒盏也意识到了自己失策，平常喝酒的习惯就是这样，喝得干净，这会倒是让这蛮牛想多了。

    “行了你这憨牛，快吃吧，菜都要凉了。”

    这话一出，老牛的心情由阴转晴，变脸一般露出笑容，这“憨牛”这个词，只有两个人会叫他，一个是陆山君，一个就是计缘。

    “先生，您亲自来了？这不是什么化身吧？”

    计缘笑了笑，点头道。

    “自然不是。”

    这下老牛心中大定，他娘的这还怕个屁啊，摩拳擦掌地考虑着是不是立刻带着计先生去把丫天启盟老底掀咯。

    “先生，这……”

    “边吃边说。”

    “哎！”

    老牛这下子胃口大开，吃起东西来嘴都张得比之前更大。

    “小二，在上两只蹄髈一壶酒，要最好的酒！”

    “好嘞~~两只蹄髈一壶酒，要最好的精酿酒~~~”

    那边店小二的吆喝声也让计缘露出笑容，这老牛果然挺上道的，而后者这会放松得很，一边卖力对付着眼前盘中的青菜，一边低声对计缘道。

    “先生，您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了？”

    “不知道，所以直接来问问你。”

    “哦。”

    老牛应了一声，将盘里的菜都扒到嘴里，随便咀嚼几下就咽了下去，一边计缘看到这情景总能脑补出一头老牛啃菜地的感觉。

    “先生，这次乱象，这边可能觉得已经难以占到什么便宜了，有准备撤离的意思了，尤其是黑荒那边，虽然和正道斗得厉害，但如今多以掳人为首要，能掳则掳，剩下则连吃带杀……”

    计缘微微皱眉，但没有说话。

    “客官，您的蹄髈，您的酒~~~”

    店小二这会托着托盘过来，一大盆红烧蹄髈里面有两只蹄髈，还有一壶精致的酒，老牛也暂时停下话语，等着店小二放下酒菜又撤去空的盘子。

    “两位客官慢用~”

    店小二端着盘子转身离去，老牛才又继续道。

    “如今天禹洲虽然依旧乱象四起妖魔丛生，好似各地从没安生下来，妖魔不断在作乱，但那些不过是些自己跑来掘金的蠢货，这种玩意多得是，死多少没事……”

    “嗯。”

    计缘应了一声，到了杯酒后抬头问了一句。

    “涂思烟是真的死了，还是假死？”

    “先生到底是先生，看出来那狐狸没死，她也不知道使的什么邪法，此前不过八尾，却在这天禹洲之乱的时候，猛然拔升到了九尾，之前和那乾元宗掌教斗法，我等皆以为她已经丧命真仙雷法之下，没想到她还活着。”

    计缘眉头紧锁。

    “她在哪？”

    老牛咽下口中的菜，微微摇了摇头。

    “这老牛我可不清楚，不过我知道等汇聚到这里，应该是那狐狸下的指令，说来也怪，天启盟里头修为比那狐狸高的妖怪魔物也不是没有，甚至还有真魔和一些我也觉得恐怖的黑荒妖王，可似乎都得卖那狐狸一个面子，怪得很，这次变为九尾狐更是怪上加怪，难道九尾狐真的有九条命？”

    老牛边说边嘀咕，计缘则露出若有所思之色，难不成那涂思烟其实就是那一枚棋子，也就是“枢一”？

    仔细想想倒是确实很有可能，从涂思烟口中得到什么讯息会比较艰难，计缘更倾向于毁掉这颗棋子，毕竟这绝对是一枚成熟且有一定分量的棋子，最好是只毁不伤。

    ‘那么她会在哪里呢，躲在天禹洲，亦或是黑荒？’

    看出计先生正是在思考的时候，牛霸天不敢打扰，只是小口小口地吃着菜，也是这时候，计缘忽然神色移动，老牛也微微抬起了头，看到了计缘冲他眨了眨眼。

    “牛爷倒是好兴致，躲在这里清闲，还点了这么一桌子菜，啧啧啧……”

    一个计缘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来者也走入了这酒楼之中，眼神不断在周围游曳，也看向了坐在老牛对面的计缘。

    小二赶紧到门口招呼。

    “客官里面请，请问您是……”

    话没问完，来人已经无视了小二走向了老牛那一桌，小二挠了挠头，见对方看着是有熟人也就自己忙去了。

    “嘿嘿嘿，这书生的脖颈倒是白皙，想必血也是十分鲜嫩的，牛爷够意思，自己吃饭，还不忘为我准备了一些可口的餐食。”

    来人声音压得很低，在酒楼嘈杂的环境中只有老牛周围能听得清。

    自见到计缘之后就无视了楼内其他所有食客，除了看老牛，来人大部分注意力都在计缘所化的书生身上，一股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气息飘向计缘，将其浑身上下笼罩住。

    寻常妖魔可能看不太出来，但来人可看东西的能力和角度不同，眼前这书生居然不沾荤素之气，且气息虽然看似平常却洁净清朗。

    ‘真乃人间极品，其血必然极为鲜美！’

    吸了这人的血，滋补倒是未必说得上，可味道肯定是绝佳。

    老牛听得感觉有些牙酸，不敢说什么夹菜都显得十分拘谨，他都已经开始在心中给来人超度了。

    到了近处，来人似乎终于发现了老牛的异常。

    “牛爷，你怎么了？”

    “他没事，你也坐吧。”

    计缘平静的声音令来者微微一愣，这人居然还能正常说话？再看向牛霸天，其脸色十分不自然。

    “怎么，不给计某面子？哦，许久不见，我又施了变化，认不得我了是吧，尸九。”

    来人正是当初被计缘放了一马回天启盟的修僵尸之道的尸九，而听到计缘的话，尸九几乎立刻双膝一软，差点直接跪了下去，还是计缘在这一刻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他。

    “站稳些，凳子在这呢，坐吧。”

    “哎，是……”

    尸九连大气都不敢喘了，虽然他也都是装着喘气而已，在旁边坐下屁股都只敢蹭着长凳一丝丝，不敢在计缘面前坐实咯。

    现在尸九明白了这牛妖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了，八成是先被计缘给逮着了，这脸色能好才怪了，他小心地往牛霸天那瞥了一眼，对方也是一脸苦笑地在看他。

    ‘哎……’

    “先，先生，刚刚我那意思，您别误……”

    “吸血嘛，计某就听力最好，当然没误会。”

    完蛋！尸九心如死灰。

    不过计缘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继续吃着菜，不时给自己倒一杯酒。

    对面的老牛随便表面上苦着脸，心里可在偷着乐，反正他是一点不担心的，这场面倒是有趣，看来这臭僵尸也是认识计先生的。

    计缘将一盆蹄髈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正想说点什么，忽然又察觉到什么，没过多久，老牛和尸九也对视了一眼。

    “哟，你个死蛮牛在这儿呢？真是没想到，我还差点去那边青楼找你！”

    一个清亮的声音在外酒楼门口响起，店小二这会都没去招呼了，摆明了找那一桌的，而门口的人也已经跨入酒楼，厌恶地看了周围一眼，面无表情地走到了老牛这桌面前，像是才看到尸九，略显惊讶道。

    “哎呀，你这一身腐臭的东西也在呢？啧啧啧，本来还想尝尝菜，看来现在吃不得了……”

    来者正是汪幽红，说了几句发现尸九居然没还口，终于发现这两人的古怪了，这两家伙居然正襟危坐在那，显得有些拘谨？

    然后汪幽红才看向同桌的凡人。

    “这人是？”

    这人应该是尸九的选的血食吧？

    计缘放下筷子，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看向汪幽红。

    “鄙人计缘，我们又见面了，常言道事不过三，这次你可跑不了，是你自己坐，还是计某请你坐？”

    汪幽红脸色大变，第一反应是跑，第二反应是绝对跑不了。

    难怪，难怪这蛮牛和臭僵尸一副死了亲人一般的脸，这么拘谨端正地坐在饭桌前，难受，懊悔，甚至想哭……

    可心中再纠结，汪幽红还是老老实实挪着步子，小心翼翼地在空着的凳子上坐下了，这屁股同样不敢坐实，同时也小心瞥了老牛和尸九一眼，三人六目相视，脸色全都难看至极。

    计缘喝了一口杯中酒，心道，这都凑成一桌麻将了。

第801章 带路党

    计缘觉得有趣，老牛也是差不多的感觉，但对于尸九和汪幽红来说可没那么好受了，计缘这么一尊大仙人面前对于谁都很随和，甚至就算是普通的妖怪都未必会感受到这份压力，但对于他们两可就真的压力如山倒了。

    而对于尸九和汪幽红而言，计缘什么时候最可怕，那自然是带着笑意什么话也不说的时候。

    最先承受不住压力开口的是尸九，他是在计缘面前立过誓的，虽然他不算真正做到了誓言，但也还不算违背，至少不算过分违背吧，心中忐忑之余急切想要解释清楚。

    “计先生，我……”

    尸九的余光扫过老牛和汪幽红，这两个都是天启盟中比较厉害的人物，若是自己和仙道高人的关系被他们知道后果同样严重，可与被计缘所恶相比又不算什么了，迈不过这道坎就是神形俱灭，还谈什么将来。

    言语总是最没有说服力的，尸九一咬牙，就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囊，同时以传音之法向计缘解释着。

    “计先生，尸九从未忘记自身的许诺，更是借自身修行的便利在调查上有所突破，您请过目。”

    计缘看向这个小布囊，伸手接了过来，能嗅到一丝丝残留的异味，但却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想来尸九肯定做了多重处理。

    计缘那道布囊后右手中的酒杯也被他轻轻放到桌上，这酒杯一落下，杯中酒水自中心荡漾起波纹，看似周围依旧喧闹，但实则已经和常人多了一重隔绝。

    然后计缘直接就当着三人的面将布囊打开了，这让尸九心头微微一跳，下意识看向牛霸天和汪幽红，可不能让这两人跑了。

    布囊内是一团沾染着许多金粉的黄纸，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计缘一点点将之解开摊平，露出了一头干干瘪瘪的一条类似泥鳅一样的东西。

    “这是龙尸虫？”

    一直留意着老牛和汪幽红的尸九，看到老牛和汪幽红在这一刻都有明显的微妙表情变化，而计缘的注意力看起来当然是都放在了龙尸虫身上。

    “这是经过你处理的？”

    “回先生，正是如此，我算是在天启盟中对此物了解颇多的人，这龙尸虫肯定不是天启盟最先弄出来的，但现在天启盟与龙尸虫也肯定脱不了干系，这是我以炼尸之法的前奏封存的，用金沙和符黄包裹，隐藏其气息。”

    说着尸九神情变得肃穆了许多，身子微微探向计缘身边才继续道。

    “先生和恩师所托我尸九一刻不敢忘怀，经手龙尸虫之后立刻设法封存其一，小心保管，时刻想要找机会送出给先生，但一直苦于没有机会，今日上天助我，先生来到了面前，正好将此物呈上……”

    说到这尸九也再次露出一丝苦笑，对之前的事做出一些解释。

    “然身处众妖群魔之间，总是不能表现得太过特立独行，偶尔也会装作寻血食之事，以作掩护……”

    计缘冷眼看了尸九一眼，后者那股激昂感立刻如茄遇霜降般萎了下来，变得忐忑不安。

    “你对龙尸虫了解得很清楚？”

    尸九赶紧道。

    “天启盟之中就算是那修为登峰造极极个别，恐怕也不如我接触的多。”

    “哦？”

    “计先生，您是知道的，我是天启盟中唯一一个僵尸，说句可笑的自夸，古往今来的僵尸几乎没有能修到我这般境界的，对尸道研究少有人能比得上我，这龙尸虫本身就是尸气很重的东西，盟里是主要交由我来研究的，想要将龙尸虫的一些秘密投作他用……”

    计缘点了点头。

    “说下去。”

    “是，先生有所不知，这龙尸虫虽然厉害，但却往往只针对有龙族血脉或者修出龙族血脉的水族和妖物，其他人只要不攻击它们则并无大碍，同时这龙尸虫繁殖之快极为夸张，其中蕴含一种毒腔，能催生毒素转化龙族**，往往吞噬血肉之后是转化血肉为虫，其成虫速度当然快得夸张……”

    听到尸九忽然不说话了，计缘才再次看向他。

    “怎么不说了？”

    尸九苦笑一下。

    “此番我等到达这一座城中，或许因为才来没多久，其实很多人都不知晓具体目的，但我尸九也到了这里，我怀疑除了掳走一些凡人，更有可能借此在凡人身上试验龙尸毒。”

    “龙尸虫能用在人身上了？”

    计缘微微一惊，眯起眼看向尸九，后者心头一凛，赶紧解释道。

    “自然不是，此前我也说过，龙尸虫对龙族独有怨念，在下指的是龙尸虫的毒素，借由尸道之功施法在龙尸虫中提炼，此毒素蕴含一些龙尸虫的残念，算是一种阴邪的尸魂蛊……先生，我正苦恼此事，却无拯救苍生之法，还好先生您来了……”

    一边的老牛心中也是略显惊愕的，没想到天启盟中几乎人人厌恶的尸九，还是个隐藏的狠角色，三言两语老牛就听出这家伙在盟中居然有举足轻重的作用，更没想到居然他也认得计先生，并且似乎也答应帮计先生做事的。

    只不过老牛也看出来这尸九事情是做的，但此前多少抱有一些侥幸心理。

    “那么除了你尸九，城中天启盟的其他成员还有谁负责此事？”

    计缘问这话的时候看向了老牛和汪幽红，老牛反应极快，赶紧装作紧张地连连摆手。

    “此事与我绝无关系！”

    汪幽红在下一刻也反应过来，也赶忙撇清关系。

    “今日方才听闻尸九在提炼龙尸虫之事，此事与我也绝无关系！”

    尸九眉头一跳，这汪幽红加上一句“提炼龙尸虫”，此刻在计缘面前就显得尤为刺耳，但他还得回答计缘的问题。

    “据我所知，应该没有第二人，所以关注我的人也更多，对了，城中有一妖王，乃是黑荒的一只蜘蛛，有时候我能察觉到对方在注视我，却不知其身在何处，若我一直被隔绝在这酒楼中，恐怕会引起那妖王的注意……”

    计缘冷笑一下，暂且不置可否，而是看向了汪幽红和老牛。

    “尸九，今日之事做得不错，不过这两人就留不得了，你意下如何？”

    听到计缘这话，尸九心中松一口气，知道自己这关差不多要过去了，至少不是死罪了，至于其他人死活关他何事。

    “尸兄弟，尸兄弟，你可得救救老牛我啊，你和这仙长说说，老牛我不过是脾气大了些，但可是食素的啊，从没吃过人，在天启盟中，老牛可是真心待你为友的，你帮老牛我说说话啊，尸兄弟！”

    老牛对着尸九连连作拜，脸上的表情紧张中带着惶恐，仿佛已经看到死劫，尸九面上露出难办的表情，心中却莫名有些快意，而计缘的传音也在尸九耳中响起。

    “你觉得这牛妖可还有能利用之处，若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计某可留他一命，不过我们得演上一演。”

    尸九的心里这下彻底放松了，计先生都找自己商量这事了，说明这关彻底过了，甚至还考虑给自己找帮手。

    于是乎，尸九做出又是皱眉又是叹气的样子，然后一咬牙站起来向计缘行礼。

    “计先生，这牛妖名叫牛霸天，其妖身独特天赋卓绝，在天启盟中颇受重视，也正如其所说，他主要修为精进速度快便无需他多理会什么，也算可度之妖，我在天启盟中有时也会觉得孤掌难鸣，若有些个帮手，那再好不过了……”

    计缘做出思量样子，摆摆手示意尸九坐下，然后反复打量一副忐忑紧张到脸色发白的老牛。

    “有些戾气和顽性，不过你在天启盟中却是举步维艰，既然你如此说了，只要他愿意立誓助你，计某暂且就放过他。”

    “老牛我愿意，计先生，我愿意啊！”“咚咚咚……”

    老牛一下就离开座位直接跪在地上，边说边对着计缘不断磕头，甚至也对着尸九磕头。

    “多谢尸兄弟，多谢尸兄弟……”

    好家伙，这老牛居然完全不在意什么脸面，连尸九都磕头，这也是把计缘看得愣了一下。

    “起来吧，先坐。”

    “是是！”

    老牛擦着身上的汗坐下，而一边的汪幽红已经看呆了，一想蛮横霸道的牛霸天，居然做出这种事来。

    汪幽红是也想活命来着，但自问怕是没能耐做到老牛这么夸张，刚刚准备求饶的话被老牛的讨饶声硬生生给挤掉了，只是等计缘视线看过来，心悸之中的他还是赶忙开口。

    “计先生，计先生饶命，我亦可帮忙，我知道城中那妖王藏在何处，我知道天启盟说话最管用的是谁，只要杀了那人可解天禹洲之乱，我还知道那人在哪……”

    这一刻，老牛微微低头，尸九装作喝茶，心中的念头都差不多，可以，一下子把能卖的全都卖了！

    计缘本来也就是想从汪幽红那套点什么信息，甚至也打算将其诛杀，但听到他现在一股脑倒出这么多事，脸上也略显精彩，然后表情化为笑意。

    没想到这桃枝少年知道的事情这么多。

    “好，那就先带我去找那妖王。”

第802章 给夫人暖暖身子

    汪幽红本来就已经很难看的脸色变得更加不好，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敢说天启盟里真正有能耐的成员都会有自己的小算盘，为了自己的小命，当然不可能拒绝计缘的要求。

    “是，既然是计先生的意思，那我这就带着您过去……”

    汪幽红几乎可以断定，那妖王死定了，他随着计缘一起站起来的时候，本以为那蛮牛和僵尸也会同去，没想到计缘却直接对着同样站起来的两人轻飘飘说了一句。

    “你们就不用跟去了。”

    说完这句话，计缘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老牛，伸出左手以食指轻轻在其额前一点，后者整个身子紧绷，不敢躲避这一指。

    一指过后，计缘朝着尸九使了个眼色，然后将桌上酒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周围那种隔绝的感觉立刻消失不见，酒楼内的嘈杂也再一次占据主导。

    随后汪幽红和计缘几乎是并排着一起走出了酒楼大门，那边店小二看了一眼还在桌前的老牛和尸九，依然客气的高声对着计缘和汪幽红连道：“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等计缘和汪幽红离开了有一会了，老牛和尸九都已经完全感受不到汪幽红的气息了，两人才各自舒出一口气，老牛更是直接瘫软在座位上。

    “尸兄弟，老牛我能保住这条命，多亏了你啊，从今往后但凡有需要相助，老牛我一定尽力而为。”

    尸九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想到计缘刚才那一指，赶紧询问老牛。

    “牛兄，刚刚计先生那一指过来，你是什么感觉？”

    听到这老牛是真的有点心有余悸，为了真实一些，计缘刚刚那一指不完全是装样子的，当然老牛这会表现得会更加夸张一些，面露恐惧之色道。

    “老牛我以为那仙长，要出尔反尔了，那一指过来我只觉得浑身难以动弹，仿佛已经身赴死域，没想到一指过后只是微微觉得额头发麻，并没有死去，还好还好……就是不知道那仙长下了什么手段，我老牛虽然莽撞，也知道那绝非仅仅是吓唬我。”

    尸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牛兄知道就好，那一指是计先生留下的后手，你虽然察觉不到，但已经有劫数埋藏，若是真的对你刚刚的话有所违背，必然十死无生无人可救！”

    “当然，计先生也不是认死理的人，我等身在天启盟，有些事必然是身不由己，不可能限定太死……牛兄，事到如今你我可得齐心协力啊！”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老牛连连点头，平常那股子嚣张劲都不见了，但心中又对这个尸九有些鄙夷，有些事身不由己没错，但这货他还是有些看不上眼的，想必计先生也不会太喜欢这臭僵尸。

    ‘嗯，也得让老陆知道这货的事情，免得老陆哪天不小心将这个家伙给杀了……’

    老牛和陆山君在天启盟是都混出了些名堂，并且这两人都是天才型妖怪，天启盟给予他们最大的期待就是修炼，当然也不会忘记培养他们融入天启盟的伟大志愿。

    老牛在天启盟属于那种蛮横易怒的类型，但很少真的做出太夸张的事，而陆山君在天启盟中属于那种阴冷的性子，看似像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但若出手，除非有更高层压着，否则任你是不是同伴，都不介意杀了或者吞了。

    也是因为如此，老牛和陆山君的搭档其实都不简单。

    现如今能利用的人又多了一个尸九，老牛又在心中琢磨着该怎么大展身手，想着下次得和老陆好好合计合计。

    ……

    汪幽红此刻正和计缘走在这一座相对安定的大城之中，因为天气开始有回暖的迹象，出来的人也多了不少，加上逃难的人也多，使得这里看起来十分热闹。

    计缘和汪幽红一个此刻看起来是极为年轻的书生郎，一个则是衣着得体的少年，看着甚至有种兄弟两的味道。

    “在这城中有天启盟的人？”

    计缘一边走，一边淡淡地询问一句，声音看似并非传音，但外人肯定是听不清的，会有种隐没在嘈杂环境中的感觉。

    汪幽红这会当然是知无不言，顶多说话留几分余地。

    “回先生，具体多少我其实也不算清楚，但想来得有上百。”

    “上百不少了，天启盟的妖魔毕竟都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纵然修为稍次的，也定有过人之处吧。”

    汪幽红带着忐忑补充一句。

    “其实也有一些本来就是两荒之地新来的妖魔。”

    计缘点了点头，城中很多地方的妖气魔气都比较隐晦，而城隍庙和土地庙那边的神光香火气息虽然不弱，也有神光流转，但计缘还没见到日游神巡街，看来肯定是出了问题的。

    “那么你觉得，这城中的妖魔，计某该除去多少？”

    汪幽红心头一凛，脚步也忍不住微微一顿然后立刻恢复了正常行走，他知道计缘的意思，尸九和老牛会被放过，或许自己也可以被放过。

    但天启盟在这里的人，包括那个黑荒妖王在内几乎死绝，只有汪幽红和老牛他们三个逃脱，毕竟是有些显眼的，所以计缘才会问该除去多少，剩下一些是和老牛等人一起侥幸逃脱，理由到时候再编就是了。

    心中再忐忑，汪幽红还是得硬着头皮回答计缘这个问题，甚至得代入之后怎么善后，怎么自圆其说的内容当中。

    “依我之见，留下十之一二便可……”

    计缘点了点头。

    “就依你说的办，留下十之一二，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你汪幽红，其余妖魔，包括那妖王皆毙命今日，神形俱灭，如何？”

    “先生英明！”

    计缘轻描淡写地就决定了这些常人乃至一些鬼神眼中都是可怕妖魔之辈的生死，甚至像是定好了戏台话本。

    “对了，剩下那些，你能说了算吧？”

    忽然又这么问了一句，汪幽红这会心态上已经慢慢放在了这个剧本后半段了，听到这里也提醒了他，这城中除了那妖王，能说了算的可不止他汪幽红一个。

    之前那尸九虽然招人厌，但其实也能算得上号，老牛疯起来别人也会卖个面子，但这两个可以不作考虑，另外那几个嘛。

    汪幽红一咬牙，反正一不做二不休，脸上露出一丝阴险。

    “回计先生，只要一些个稍微棘手的妖魔逃不出去，那汪幽红还是能说了算的。”

    “嗯，就这么办吧。”

    以计缘如今的修为，也就那黑荒妖王能造成点麻烦，甚至这麻烦更多的不是针对斗法本身，而是对于这一城百姓，至于剩下的就算不作鸟兽散了，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不出一条街的路，三言两语之间，汪幽红就明白城中天启盟的成员已经被定下了命运。

    城西一条宽阔但又僻静的大街上，有一座奢华的府邸，门外守门的两个家丁都睁大了眼睛，但长时间都不会眨一下眼皮，表情显得有些呆滞。

    计缘随着汪幽红到府邸前的时候，法眼中明显能看到这两个家丁身上的一些关节部位其实有很细很细的蛛丝，且这些蛛丝已经刺入了身体内，虽然看似还是活人，但魂早已散了，也没有什么精气，就**还活着。

    看到汪幽红和计缘在门口停留，两个家丁有些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他们。

    “来者何人？”

    “是我，找到一个气息清朗的书生，带来给蛛夫人看看。”

    说完这句，汪幽红也不多理会，带着计缘就往府内走，而计缘的步伐也变得小心谨慎起来，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紧张书生。

    偌大的府邸内，有仆人扫地，有丫鬟行走，但无一例外全都如同行尸走肉，有活力无生气。

    最终二人来到了后边花园的池塘旁，一个身材婀娜在大冷天穿着轻纱的美妇人正卧在池边凉亭内的木塌上，看到汪幽红和计缘过来，扫了一眼前者后就饶有兴趣地盯着计缘直瞧。

    “哟，瞧着倒真是可口，你可有心了，呵呵呵~~~那书生，过来这边坐！”

    美妇人翘着兰花指，手背捂唇轻笑，还伸手拍了拍软塌，腿部摆动姿势诱人。

    汪幽红看向身边书生，淡然点头道。

    “去吧。”

    书生有些局促紧张地慢慢走到凉亭边，并没有坐在木榻上，只是站在美妇人身边。

    “书生，今日来此是你幸事，对了，你可会什么逗趣的把式，吟诗作赋什么的也成。”

    “我观夫人穿得清凉，在下有一个小本事，能给夫人暖暖身子。”

    美妇人捂着嘴轻笑不已，以为是听到什么荤话。

    “呵呵呵呵，你这书生，真坏啊，我可不信，我倒是相信你的血定能暖身暖胃。”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夫人请看。”

    计缘带着笑意走近一步，微微张嘴，寒天中呼出一口白雾，而美妇人也笑看着，只不过汪幽红已经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

    “哗——”

    本来以为是常人口腔中呼出的白雾，却在刹那间化为一片红灰色，在美妇人瞳孔收缩的一刻，可怕的灼热扭曲了一切。

    “呃啊……啊……”

    一个“火人”从木塌上翻滚下来，在亭中不断挣扎，但计缘口中的三昧真火根本没停下，直直对着“火人”吹了好几息，直至对方连灰也没剩下，这一刻，整个府邸内的行尸走肉全都软倒下去。

第803章 心照不宣的剧本

    ‘计先生的三昧真火！’

    汪幽红站在凉亭外，看着凉亭内的这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明明在他站着的方向其实并没有太夸张的灼热感传来，但神魂层面却感受到一种强烈的灼烧般刺痛，就好似那种距离火堆太近的炙烤感处于精神层面。

    传说三昧真火的恐怖之处除了难以承受的极热和极寒的温度，更是沾之不灭，虽然汪幽红认为不可能真的完全灭不掉，只是需要的手段太高，显然这黑荒妖王肯定是没这能耐的。

    本以为这蛛夫人能在计缘手中多少反抗一下，只不过残酷的现实就是，除了开头惨叫了两声，后面灼烧的痛苦已经完全使得她挣扎起来都喊不出声，整个过程比汪幽红想象的还要短，而来计缘在侧，这声音想必也是传不出去的。

    毕竟是黑荒妖王，计缘并不是吐出一口三昧真火就停了的，直到妖王死透了才闭嘴，亭子内的三昧真火也直接消失不见。

    计缘转头看向厅外的少年，对方脸上的那一丝不自然也已经消失不见，于是笑了笑道。

    “走吧，上了贼船就别想着下来了。”

    汪幽红也尴尬笑笑，眼神却瞥向计缘左手，那里有一颗奇怪的黑色珠子，里头有一片浓郁的妖气在翻滚，似乎正是之前那蛛夫人的妖气，也不知道计先生收了这一缕妖气干什么。

    汪幽红心中疑惑，嘴上还是要回应计缘的。

    “计先生说得哪里话，命都没了谈什么贼船不贼船。”

    计缘没说什么，和汪幽红一起往外走，那些稍微棘手一些的妖魔当然也不可能让他们走脱。

    两人出去的时候，能看到那些倒在地上的家丁和丫鬟，起初还有人形，到了门口的时候，那两个原本守门的家丁已经变得极为奇怪，就像是一张人皮袋子灌了水，七窍位置不断有浓水渗出。

    汪幽红见怪不怪，计缘眯眼看了看也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在走出这个府邸的时候，回头轻轻吐出一口红灰色的烟气，这一阵烟经过府门口的尸体，又穿过打开的府邸大门进入府内，所过之处那些已经有些肿胀的尸体全都化为灰烬。

    这些尸体内的尸水爆开可能滋生瘴气，城内鬼神肯定出了问题，即便这些是小事也未必能及时处理，计缘就自己善后了。

    汪幽红随着计缘在喧闹的街上走了一阵之后，才犹豫着开口道。

    “计先生，剩下那些个稍显棘手的妖魔分散在城中各处，我等可要各个击破？”

    计缘摇了摇头。

    “不用这么麻烦，他们就不必一个个找了。”

    在计缘说话的同时，天空中逐渐有乌云汇聚，天色也慢慢开始变暗，这速度不快，就好似正常的天时转换，看不到任何施法的痕迹。

    城中各处街头巷尾的人见天空此景，都过会可能知道要下雨了，纷纷找地方躲雨或者收摊。

    计缘以心念御风雨雷电，隐约有天地化生之法在其中，明明是仿照天时变化，但却在这风云之中暗蕴了一种妖魔鬼怪极为不安的压抑感。

    汪幽红站在计缘身边不敢有什么动作，心中猜着是不是计先生打算用雷法直接将城中妖魔鬼怪一锅端了。

    不过这乌云汇聚的速度也太过缓慢了，不太像是要疾风骤雨斩妖邪的样子。

    汪幽红所处的角度是在计缘庇护之下，并没有同城内一些个厉害的妖魔感同身受，实际上，城中一些较为敏感的妖魔那边，都隐隐感受到了这云层变化带来的不安感。

    计缘以天地化生之法汇聚风云，不是寻常的呼风唤雨之法，所以甚至感受不出什么天地灵气的反常反应，因为这算是天地风云自发的运动。

    但妙就妙在那种对于妖魔灵台中升起的不安，只要是修行之辈，就不会忽略这种感觉，这种感觉有时候一闪即逝，却是自身灵觉的一种警示。

    这一刻，城中有许多厉害的妖魔以各自的方法卜算吉凶，甚至卜算这天相变化是否异常，但奇怪的是根本算不出任何预兆，这天空风云汇聚在各自卦象或者灵问之法上的反馈也都是“自然天象”。

    蛛夫人府邸外的那条大街上，行人大多已经回家或者找地避雨去了，剩下的聊聊也都形色匆匆。

    计缘看着天空风云慢慢汇聚，天色一点点变暗，看了一眼身边聚精会神感受变化的少年。

    “他们应该也算了有一会了，估摸着还有人会想要来问问这蛛夫人。”

    汪幽红心中一动，难道计先生是要在这守株待兔？只是没等他这念头继续引申补充，眼前的计缘就探出左手指向天空，手中再次出现了那一枚黑色的妖气珠子。

    下一刻，计缘以剑诀的手法屈指一弹。

    刷~

    一道隐晦的黑色妖气在其手中升空，以极快的速度朝远方遁去，短短一瞬已经快要消失在感知之中。

    同一时刻，城中诸多妖魔心中同时升起警兆。

    “什么？”“蛛夫人跑了？”

    ……

    “蛛夫人遁走？定是有危险！”

    ……

    “这臭婆娘居然不通知我们一声，果然最毒妇人心！”

    “走！”

    ……

    城内各处，乃至这城池周边一些隐蔽之所，几乎同时升起一道道隐晦的妖光魔气，纷纷向着蛛夫人遁走的方向一起逃离，连黑荒妖王都立刻逃走，他们当然不敢在城中待着。

    同是此刻，感受到蛛夫人的妖气急速远遁，还坐在酒楼中的牛霸天和尸九同时脸色大变。

    ‘糟糕！’‘不好，蛛夫人跑了！’

    而两人的第二个念头也相差无几。

    ‘不可能！’

    “尸兄弟，我们是不是也该遁走？”“牛兄勿惊！稳住！”

    见到牛霸天有些安奈不住，尸九赶忙稳住他，这老牛不懂计先生的厉害，尸九曾是无量山一脉，当然懂得这位计先生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区区妖王能跑得了？

    蛛夫人府外的大街上，见到天空妖光四起，虽然极其隐晦，但在他眼中就和黑夜里放烟花一样显眼。

    汪幽红什么话也没说，就等着看计缘怎么做，而后者根本动也没动，只是左手负背，右臂一展，宽大的袖口朝天甩摆。

    呼……呼……

    一种神识层面的呼啸声在汪幽红心中响起，仿若有声，却更显寂寥。

    恍惚之间，汪幽红仿佛见到这袖口迎风便长，明明天风乌云依旧，但好似一刹那间计缘的袖口已经遮天蔽日，就像是心头被宽袖笼罩了一层阴影。

    汪幽红尚且如此，飞遁中的一些妖魔的感受只会比汪幽红夸张十倍，他们在感受到一种可怕压力的时刻，回头望去，仿佛能看到一只宽阔大袖由下至上展开，袖边荡漾的中心有风雷之声。

    只是恐惧感才升起，下一刻，天空迅速暗下来，四面八方的景色在居然在急速失去色彩并且变得暗沉下来，明明还能感受到身体在急速飞遁，但视线上仿佛身体怎么飞都像是在原地踏步。

    这种诡异而恐怖的感觉持续不到一息，一些妖魔们感官中四面八方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而在外面，计缘已经收起了袖口，双手都负背在后，抬头看着一些远去的妖光。

    “差不多正好放走十之一二。”

    说话间，计缘收回视线看向汪幽红，后者原本正在看着计缘负背在后的袖口，见计缘回转视线，心中一抖赶忙笑脸相迎。

    “计先生神通广**力通玄，在下敬服……”

    天空远方，除了那些被计缘以袖里乾坤之法收走的，很多妖魔依然在急速飞遁，甚至不知道已经有不少同伴消失不见，当然也有人似乎察觉到什么，转头望去，却发现原本飞起的近百道遁光居然大半都已经不见踪影。

    这个发现吓坏了依然在逃遁的妖魔，差不多纷纷使出了压箱底的保命神通，不惜一切代价逃遁。

    而对于城中的百姓而言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依然只是看着天空云层担心何时下雨而已。

    在那一间酒楼内，老牛和尸九在这一刻面面相觑，刚刚有那么一瞬仿佛天空布满阴影却又好似错觉，而那些飞遁气息中的大多数在随后就消失不见了。

    “尸兄弟，你可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呃，我也不太清楚……”

    不过两人的疑惑没有持续多久，不一会，计缘和汪幽红一前一后再次跨入了酒楼大门，店小二都不多招呼了，明显还是那一桌的。

    见老牛和尸九看过来，汪幽红勉强咧了咧嘴。

    “那蛛夫人已经化为灰烬，城中稍稍棘手一些的‘同伴’，也都……”

    汪幽红刻意将“同伴”这个词咬字重了一些吗，话没有说尽，但什么意思大家都懂。

    计缘笑了笑，看了一眼桌前的两人和汪幽红道。

    “这说得哪里话，那蛛夫人不是事先遁走了嘛？”

    老牛眼睛一亮，但低着头没有做声，然后尸九和汪幽红醒悟过来。

    “对对，蛛夫人率先遁走了！”“不错不错，这可是大家都感受到的，我等也是追着她立刻遁走此城！”

    “不错，只是没追上，也再没找到过她了……”

    三人自圆其说一番，然后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了。

第804章 自录痕迹以掩天机

    老牛不算，汪幽红和尸九都是聪明人，计缘稍一提点就能领会其意，他也就不多说什么，反正只是个由头，他们自己发挥就好了。

    计缘走到桌前拿起之前那个酒壶，摇晃了一下发现里头还有酒水，显然刚刚老牛和尸九在他短暂离开之后，没有一个人喝过这酒，否则剩下半壶早就没了。

    “这壶酒我就拿走了，你们三个可以再自己商议商议，不过也尽快离开这城为好。”

    计缘提起酒壶，转身朝外走去，酒楼内的嘈杂声也随着他的脚步在慢慢变得响亮起来。

    “计先生此去何为？”

    尸九这么问了一句，计缘回头看了他一眼，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就再次离去。

    而在老牛的耳中和尸九的耳中则同时响起计缘的声音。

    “这次妖魔所掳之人，还有人畜国的事，查清楚。”

    计缘一走，老牛和尸九他们这一桌人仿佛又融入了酒楼内嘈杂的环境，好一会过后，一直站在桌边的汪幽红才狠狠松了口气，浑身虚脱般坐到了桌边空着的一张长凳上。

    “呼……”

    这个少年模样的邪异修士的神情满是疲惫，实话说老牛和他分组在一块这么久了，还是头一次见到这家伙露出这般疲态，而一边的尸九看着汪幽红，莫名有些感同身受。

    良久之后，汪幽红抬起头来，冲着不远处店小二叫唤一声。

    “小二，上一壶酒，和刚刚这桌上一样的那种。”

    “好嘞，客官您稍等，马上给您取来！”

    店小二吆喝一声，迅速走到柜台，取了酒之后匆匆给老牛他们这桌送来，留下一句“慢用”就又被其他客人招呼了过去，小酒楼内的大堂里就这么一个帮工实在是有些忙不过来。

    汪幽红难得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犹豫一下之后先给尸九也倒了一杯，然后再给老牛也倒了一杯，毕竟现在大家是一条船上的人。

    “三昧真火着实可怕，蛛夫人连个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还有计先生那大袖一挥的神通，此前闻所未闻，逃走的那些家伙全都是被这一袖给收走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尸九将杯盏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声音低沉道。

    “应该是活不了的……”

    老牛沉默不语，也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但心中却在思量这汪幽红的话，估摸着那神通应该就是闻其声不曾见面的袖里乾坤，他忽然有些羡慕汪幽红，这种通天妙法他老牛都没亲眼见过呢，早知道刚刚走出客栈瞧瞧了，说不定有机会窥得一斑呢。

    “对了汪兄，你和计先生说了没有？”

    尸九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老牛也竖耳倾听，汪幽红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如今也无所谓了。

    “当然说了，那人或许计先生也猜到了，便是神秘至极的涂思烟，但她现在并不在天禹洲了，而应该是在玉狐洞天。”

    “真的是她？”

    尸九诧异出声，老牛也略显瞠目地说道。

    “不会吧，这狐狸此前可是和乾元宗掌教斗法，死在那真仙御雷法剑之下，应该死透了才对啊！”

    “呵呵，那狐狸手段多着呢，若非此番起事，我等谁也不会想到她能有九尾的道行，除了她恐怖的背景，据说我们天启盟最先同两荒之地尤其是黑荒建立纽带的也是她，如今还活着也并不奇怪。”

    尸九眉头紧锁，再给自己倒了杯酒，想了下也给老牛和汪幽红续上一杯。

    “那计先生此番是去找她？”

    汪幽红端着酒杯思绪不定。

    “这就不清楚了，虽有此可能，但玉狐洞天乃是狐族圣地老巢，其中狐族高修不知凡几，九尾天狐也不止一个，纵然计先生修为通天，应该……也不会直接上门去把涂思烟怎么样吧……”

    老牛只是闷头喝酒，他远比眼前这两货要更了解计缘，心道，那还真说不准！

    “对了，若涂思烟真的在玉狐洞天中也还是出事了，必然会有人警觉是否她是遭人出卖，这要是追查下来……”

    老牛故意这么说了一句，汪幽红则面露冷笑地看向天空某处。

    “这不是蛛夫人遁走之后就失踪了嘛！”

    尸九也露出一丝笑意，同恍然大悟的老牛对视了一眼。

    “嗯，言之有理！”“对，正是这么一回事！”

    老牛这会完全充当了一个问题宝宝，但挑起一个问题都会引导到点子上。

    “那二位，计先生会去干什么已经不是我等该想的了，依老牛我的意见，我等也该快些离开这里才是……”

    老牛这时候出声点醒了汪幽红和尸九，两人纷纷附议。

    “不错！”

    “对，喝完这一杯我们立刻动身。”

    老牛点点头，赶紧将手上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只是心中不免有些叹息，朝着城中某个方向望了一眼，隐隐有些哀伤。

    ‘哎，这就要错过好多好姑娘呢……谁让老牛我得以大局为重，难顾儿女私情，哎……’

    “走，小二结账，钱放桌上不用找了！”

    尸九豪气的拍下一锭银子在桌上，然后率先站起来，刚刚还哀伤的老牛看着这银子顿时眼睛一亮，也跟着站了起来，随后三人匆匆离席而去。

    在片刻之后，城中三道遁光升起，朝着之前那些妖魔逃走的方向飞遁而去。

    ……

    走出酒楼计缘双眼微微眯着，眼神深处满是思索的神色，现在他基本可以确定，涂思烟就是另外执棋者手中的那一枚所谓“枢一”。

    这一招棋是天禹洲之乱的关键，所谓棋招自然就此而止，毕竟试探不可能无止境，现在的情况对于幕后执棋者来说差不多了。

    只是计缘不清楚对方是否会撤去这一手，在他看来，最好是把这“枢一”毁去。

    计缘是老乞丐的好友，老乞丐也是乾元宗的重要人物，然后也遇上过蛛夫人，真要细究起来，他计缘来天禹洲臂助一手完全合情合理。

    “不过还有一点需要补全……”

    此刻计缘已经在城中一处角落踏风而起，在空中之时也望向还在汇聚的乌云，这是出自他手，但现在也不算是法术了。

    计缘眼神有些深邃，良久之后运起浑身法力，更有一串法钱在手中化为虚无，神念运转之间，自悟的天地化生之法由心展开，一股无形之念带着天地奥妙的气息随着天地化生之法不断延伸。

    恍惚之间，好似有另一个计缘脱身而出，随着天地化生之意的扩散，这一个“计缘”化为无数微光散去。

    以前不论是谁，卜算计缘的事情都是一片空白，也就青松道人居然能窥得一丝，而这回计缘施法留痕于天地，虽然算他依旧是一片模糊，但道行高出某种层面后的人算他也并不会给人一种测无可测的感觉，终究还是天地之间一修士而已。

    “呼……”

    计缘缓缓舒出一口气，这么做完，反倒居然更有种与天地契合的感觉，不由自嘲地笑了笑，然后一催遁光，向着西方飞去。

    ……

    天禹洲某处，老乞丐本来正坐在院中和自己的师兄喝茶，两个人虽然相对而坐，但都摆着一张臭脸。

    纵然是修为通天之辈，可毕竟也有极限，天禹洲这么大，世上的妖魔又这么多，哪怕正道占据了压倒性优势，可这乱象却仿佛并没有尽头，永远有妖魔冒出来残害生灵。

    虽然比起之前局面要好了不少，但却十分恶心人，所幸人族展现出惊人的韧性，更是似乎有某种变化在产生，哪怕被残害的天禹洲，整体气运居然隐隐有种上升的感觉。

    老乞丐对自己师兄没什么想说的，而道元子其实有很多话想对老乞丐说，但有时候就是开不了口，导致两人单独在一块的时候气氛比较沉闷。

    若是计缘在这，看到这局面，肯定会腹诽一句：道元子虽是真仙道行，却是个傲娇的主。

    “师弟……”

    “嗯？”

    道元子刚想说什么，老乞丐惊愕的声音似乎有些反应过度，随后也发现老乞丐神色异常地看着自己的袖口。

    一道金色细绳忽然从老乞丐手中探出。

    “怎么回事？难道是计先生所招？”

    老乞丐愣神一下，然后马上反应过来，捆仙绳能有这反应，定然是因为计缘。

    果然，也应了老乞丐的猜测，捆仙绳主动脱离了他的手腕之后，在空中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自它身上溢出，随后金光一闪，刹那间化为一道逆天而起的流星，消失在老乞丐和道元子的视线中，而两人都没有出手阻拦。

    “计先生忽然招走捆仙绳，难道遇上强敌？也不对啊......”

    老乞丐望着捆仙绳离去的方向皱眉思索，喃喃自语间转头看向道元子，却发现后者瞪大了眼睛正望着他。

    “呃师兄，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做什么？那是捆仙绳吧？计先生的捆仙绳！它居然一直都在你身上，而你竟然都不告诉我一声？早知道你身上有捆仙绳，怎么能不借我端详端详？你算什么师弟，眼里有我这师兄吗？”

    老乞丐咧了咧嘴，侧身端着茶盏侧过半身，斜着眼阴恻恻顶了一句。

    “没有！”

    ......

    ps:向一直支持本书的书友表示感谢，也在这郑重声明一下，那些煞有其事说“作者换人了”的消息，都是不实消息（苦笑），有节奏党刻意为之也有人是不明真相以讹传讹了，不过正如网络上无数误导信息一样，希望书友们理性看待。

第805章 西域岚洲明王佛国

    道元子吹胡子瞪眼，老乞丐则在边上阴阳怪气，这两人一个已窥洞玄之妙，一个是真仙修为的仙人，千百年养气功夫都不顶用，相互之间言语相刺。

    道元子气是真的气，捆仙绳这等天底下绝无仅有的宝贝在自己师弟手上这么久，给他玩玩又能怎么样呢？

    而老乞丐阴阳怪气起来也是真能说，话里话外都反正是计缘借他的，又不是借道元子的，爱藏就藏爱现就现，你一个乾元宗掌教，管得着我这老乞丐和计先生么？

    即便如此，这一幕本该是十分暴躁火药味十足的，但在道元子和老乞丐心中，却明明有种梦回当初的感慨，想当年师兄弟两人也经常这么拌嘴。

    吵了一会之后，道元子忽然问了一句。

    “计先生既然将捆仙绳借你，不可能莫名就将之收走，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老乞丐想了下，沉声回答道。

    “本来这捆仙绳是计先生托人带给我，希望我能在天禹洲动乱中用上，如今应该是遇上什么需要用的场合，或者说……”

    老乞丐没有说下去，而一边的道元子也没有追问，到了他们这等境界，很多话都不说透了，二人只是各自端起茶盏喝茶而已，反正不论如何，计缘肯定是站他们这边的，至于对计缘的担忧倒是并没有多少，毕竟至今为止还没有谁摸出计缘道行究竟高到何种地步。

    ……

    另一边的计缘依然以飞举之功向西侧急行，一双法眼扫过沿途天地间各种气相，看妖魔祸乱看人间变化，也看正邪之争，但这些都不足以让现在的计缘停下脚步。

    几日之后，在计缘已经能感受到远方大海那充沛的水泽之气的时候，天际有一点金光亮起，在计缘一抬头的时间里，捆仙绳已经化为一道金色光线急速接近。

    在金光到达近处的时刻，计缘恰好抬起右手，随后金光在计缘袖中一闪而逝，重新变为一根金丝线缠绕在计缘的手腕靠后的位置。

    计缘露出一丝微笑，他这次如果运气不好，是有可能对上两个真是两个以上天妖级数妖怪的，动手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捆仙绳并不是说非用不可，但捆仙绳回来就给计缘多了一重保障。

    不过计缘当然也不是莽撞的人，玉狐洞天是所谓的狐族圣地，但他也知道里头绝对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铁板一块，比如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久违狐妖涂逸就与涂思烟不是一路人的样子。

    而计缘这次去玉狐洞天的表面理由也想好了，就是去见见涂逸，当初可是约定过会去玉狐洞天拜访的。

    捆仙绳一回来，计缘立刻飞向高空，破入罡风之中，以剑遁之法直往西方飞去。

    天禹洲在这段时间内肯定还会爆发正邪之间的激烈对抗，但这些计缘相信天禹洲的正道能够处理。

    从天禹洲去西域岚洲路途远比从南荒洲到达天禹洲要远，并且在西域岚洲寻常界域摆渡少说也需要数月才有可能到达。

    不过对于计缘而言，以剑遁之速，飞到罡风九天之上，规划好一条直线路程之后，眼前一切在恍惚间犹如流光倒退……

    飞遁速度极为惊人，只不过想要到达这样的程度，除了需要费力到达真正意义的九天之外，更需要不计法力维持遁法同时也需要抵御天外至阴至阳之力的侵蚀，计缘所处的位置元气稀薄也使人灵感模糊，消耗且不说，道行不够极容易迷失，也算是修行界的一种禁忌，只是道行到了计缘这般境界，某种程度上确实也算是百无禁忌。

    一道流光从天外落下，像是一枚昙花一现的流星，其光没能落地便消失无踪，只是在高天之上化为一柄模糊的剑形光轮，随后这光轮溃散，化为一阵狂风朝前涌动而去，踩在这风上的正是计缘。

    仅仅一个月出头的时间，计缘已经到达了西域岚洲近海地界，这其中赶路的时间仅仅占据七八成，剩下的都算是这种不太实用的遁法的准备时间和位置纠偏时间。

    这种入不敷出的赶路，令许久没有感受到法力空虚的计缘也略感不适，缓缓从九天之外落下的时候，甚至因为天地元气的巨大反差产生了一种轻微的炫目感。

    虽然过程令人不是那么舒适，但就结果而言计缘是十分满意的，行程上所费时间缩短了大半。

    这会计缘已经没有使用任何遁法，只是借着风力朝前飞行，同时调整吐纳元气的节奏也凝神静气感受身中道境，恢复所损耗的法力和神识。

    计缘一双法眼也没有闲着，下方是茫茫大海，但远方的地平线已经十分明显，在其眼中，西域岚洲气息平和，到处都有祥瑞之相，不过这样远观不过是管中窥豹，要确定一些事物的大致方位最好还是辅以掐算之法。

    不消片刻，计缘灵觉层面已然知晓方向，遁光一展，照准方向化为一道淡淡青光离去。

    大约三天之后，计缘法眼中已经能直观看到一片接天连地的佛光。

    既然来了西域岚洲，且明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有危险，计缘当然要多做准备，涂逸虽然有一面之缘和飒然之约，但毕竟也是个男狐狸精，论靠谱怎么比得上交情匪浅的佛门佛印明王呢，嗯，当然最好不要碰上打过一架的坐地明王。

    随着越来越接近那片佛光，计缘发现包括各属灵气在内的天地元气都有变平缓的趋势，虽然影响不能算很大，确实已经能被明显感受到了。

    计缘本以为所谓佛国，应该是如修仙圣地各处洞天之类一样，是隔绝在凡尘之外的，但真的到了这边，计缘才发现，佛光浓郁之处的佛国，并无任何同外界的隔绝，甚至都见不到什么禁制，有的只是佛韵的不同而已。

    凭借着对佛光的感知，计缘在某一时刻开始下降高度，踏着一缕清风缓缓落到了地面。

    佛国只是统称，其中分出各个明王道场，这些道场甚至都未必相连，可能分散在不同的位置，佛印明王当初点的方位其实算不上多精确，至少参照物不够，计缘有些吃不准自己找没找对，当然需要问一问。

    计缘所落位置是一座小城镇外，不过他没打算入城，因为更近的位置就有一座佛门寺院，观其佛光个诵经佛韵，当是佛门正修所在。

    而这寺庙外的情况也印证了计缘所想，在他还没有走到庙外大路上的时候，已经能看到大大小小的车马和来上香的百姓络绎不绝，嗯，香客大多是正常百姓，没有出现计缘现象中全是和尚尼姑的情况。

    就像是一个不忘欣赏美景的文人，计缘缓步从一侧荒野走来，神情自然的顺着大路一侧汇入人流，看了看左右，这里的香客倒也不是人人都心生佛像。

    倒是方言口音虽然在计缘这个云洲大贞人听来有些古怪，但哪怕不以通心仿技之法学习也能听得懂。

    一个年约六旬的老人引起了计缘的注意，他边走边对着寺院方向微微作拜，同时口中不时会念诵几句经文，以计缘的学识，知道这经文其实不连贯，甚至有念错的地方，但这老人却身具佛荫，比周围大多数人都有厚重很多。

    于是计缘走近老人，在又一次听到老人念经卡壳之后，适时出声提醒。

    “老人家，当初发心，法中不减，之后应该是，蒙佛见相，不舍世间恩重爱深，善哉大明王佛。”

    老人脚步一顿，微微愣神地看向计缘，后者面容恬静，带着淡淡微笑向他点头。

    “多谢，多谢先生指点，多谢！”

    老人合十双手以佛礼致谢，然后脚步再起，并郑重地按照计缘指点，重复刚才断开的经文诚心念诵，念完之后觉得气息清爽，轻轻舒出一口气再次向计缘合手微微拜了下。

    计缘一直跟着这个老人，见他念完经了，才再次笑开口。

    “请问这位老翁，此方可是佛国佛印明王道场圣境所罩之域？”

    老人眼神带着疑惑地看向计缘。

    “这位先生，此方是摩柯尼西圣藏，比丘之国、佛光普照之地，确实是您口中的佛国，但老儿我并不知道分什么道场啊……”

    计缘知道这老人没说谎，视线看了看周围，既然这老人都不知道，看来周围香客也不会知道了，还是去问问这寺庙中的佛修吧。

    “多谢老人家，我再去问问别人。”

    计缘微微拱手过后走入人群消失在老人面前，这次他没有排队入场，也知道哪怕排队进了寺庙也是大家烧香，所见的至多是一些小沙弥，算正修可绝不算这寺院中的高人。

    寺院后方一颗参天大树的树荫下，一个老和尚坐在蒲团上闭目参禅，身前还摆放着一个低矮的茶几，上头有一个精致的黄铜香炉，有一缕青烟升起，烟丝笔直如柱，一直升到消散为止。

    某一刻，老人心头一动，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身前两丈外，不知何时站立了一个一身青衫的儒雅先生，其人并无丝毫力法神光，周身气息十分平和，好似与天地浑然一体。

    “善哉大明王佛，尊下光临本寺，老衲有礼了。”

    知道来者是高人，老和尚慢慢从蒲团上站起，向着计缘行了一佛礼，计缘拱手回礼。

    “大师，这寺院中多得是幽静的僧舍，多得是古朴的禅房，佛像普照之所也随处可见，你为何偏偏在此树之下参禅？”

    老和尚笑了笑，开口道。

    “尊下有所不知，万物众生有灵，我佛明王皆可度，万物众生礼佛，万物皆可成佛，曾听我佛明王有云，远天东土生一妙木，应一场树下参佛论道而化，灵生慧根，是为慧木菩提……老衲参禅树下，乃领慧根之意。”

    听到这话，计缘心中已有答案，但还是问了一句。

    “请问此方可是佛印明王道场？”

    “正是，此去往北千六百里恒沙山域，我佛佛印明王列座于中央。”

    计缘向着老和尚点点头。

    “多谢大师指点，那菩提树位于东土云洲，廷梁国同秋府大梁寺内，希望大师有机会能亲身前往，于菩提树下参禅，计某告辞了。”

    说完这话，计缘便转身离去，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了这一处后院。

    老和尚愣愣看着计缘离去的背影，良久之后缓缓低头行一佛礼。

    ‘善哉我佛印明王，原来是计先生！’

第806章 踏浅苍闯玉狐

    既然知道了自己没落错地方，也了解了佛印明王的确切所在，计缘也不浪费时间，打算直接去往恒沙山域，虽然不认识这山域的样子，但往北千六百里飞过去应该也就明白在哪了。

    当然，计缘并没有直接从寺院中飞起，而是顺着来时方向走出了寺庙才踏云而出，期间看到一众香客礼佛，也看到了之前那个老人捧着一炷香在一处佛殿前诚心叩拜。

    千六百里对于计缘来说算是很近了，哪怕因为处于尊重没有在天空急行，不消小半日也已经到了差不多的方位，顺着佛光鼎盛的方位，计缘自然就发现了恒沙山域。

    看到那山域的情况之后，计缘也明白了这名称的由来，远方的山起起伏伏却并无什么高耸的山峰，而且其内也并无多少绿色，反而是金灿灿的一片，仿佛有无数金沙汇聚形成了一片片沙丘，但这些沙丘却十分牢固。

    至于这金色到底是沙子本来颜色还是被佛韵佛光浸染而成的颜色就不得而知了。

    在接近那一片恒沙的时候，计缘已经提前从天空落下，山中有一座座佛门道场，有诸多佛修念诵经文，有无穷佛光在山中各处升起，往来比丘更是难以计数，不过和外头一样，几乎不设什么禁制，只要能找到这里，凡人也可入山。

    当然了，找到恒沙山域就不像随便找一座寺庙那么简单了，得真正有佛心亦或是如计缘这般有一定道行的修行之人。

    ‘西游记中讲老鼠精能到佛祖那边去偷香油吃然后出来，看来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带着这种想法，计缘直接顺着山道步入恒沙山域之中，也不纠结究竟哪边是正门，反正看着也没有门。

    到了这里已经是佛音阵阵，念经的声音明明并不统一，却一点也不显得嘈杂。

    听经跟读的和独自诵经的感觉不同，讲经的和论经的也各有特色，甚至透过佛音，计缘的法眼能分辨出每一阵独特的佛音之中窜起的佛光，更能隐约判断那声音和佛光来源处所在的佛修道行高低。

    眼前是两座高耸的沙丘，透过中间就能看到里头不远处有沙弥走动，计缘脚上踩着金色恒沙，触感却并不柔软，反而给计缘一种坚实的感觉，但他欠身却能单手轻松框起一小片金沙。

    看着金沙在手指缝隙中缓缓飘落，计缘对着恒沙山域也产生了一些兴趣，这里坚实的并非是沙，而是漫山的佛性。

    只不过计缘观金灿灿的沙子在手中落下的时刻，他已经感觉到了什么，等沙子落尽，计缘抬起头来，看到的正是站在沙丘之间的一个老僧，见计缘看来则双手合十欠身行礼。

    “计先生至恒沙山下，捧观恒沙飘落，乃见众生之相，先生好意境！”

    计缘笑了笑，心道这大师想得有些多了，随后也郑重地作揖回礼。

    “佛印大师，一别多年，佛法越发精深了！”

    站在沙丘之间的，竟然就是本该在这恒沙山域中心佛座上的佛印明王，他听到计缘的赞叹，也带着笑意回道。

    “也承了与先生论道之福！”

    计缘本来只是客套话，没想到佛印明王直接承认了，看来是真的所获不小，否则一个谦逊的出家人不会这么说，但这也不奇怪，计缘对照自身，他这些年进步带来的变化与过去的自己简直是云泥之别，不至于全世界就他一人在精进的。

    “计先生，此番来西域岚洲，是来找贫僧叙旧的？”

    在佛印明王面前，计缘也用不着隐瞒，开门见山道。

    “佛印大师，计某此番来是请大师出山与我同行，闯一闯那玉狐洞天，不知大师方便不方便？”

    虽然已经隐约猜到计缘这次来恒沙山域可能另有他因，但佛印老僧没想到计缘能直接这么说，用了一个“闯”字，足以说明此行不善。

    “南牟摩柯我佛**！既然是计先生相邀，老衲岂会不从，先生是先随我进恒沙山域之中休息一番，还是直接去那玉狐洞天？”

    爽快，虽然是出家人，但佛印老僧好不拖泥带水，计缘当然也不会假矜持什么。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佛印大师，我们这就去找那浅苍山。”

    “善哉，先生驾云便是。”

    计缘和佛印老僧虽然多年未见，但和他相互之间并不生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计缘也就不客气了，一挥袖带起一阵烟云，就在这恒沙山域外围同佛印老僧腾空而起，以远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化光远遁离去。

    计缘犹记得，当年佛印老僧说过，浅苍山其实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山，而是在狐族中有特殊寓意的：秋意渐浓林木苍，落叶飘零山不青，长濑、青昌、墨月三山各自其中一峰的初秋、中秋、深秋之时，秋至冬近，乃苍茫之始，是为浅苍。

    浅苍山不好找，长濑、青昌、墨月三座山还是属于在正常范围内有名有姓的山，但也有一个小问题。

    花了六七天时间找到其中的青昌山之后，佛印明王看着下方郁郁葱葱的群山遍野，看向同样站在云头的计缘。

    “计先生，老衲道场虽然也在这岚洲地界，但同玉狐洞天少有来往，如今方才是春季，离秋日尚远，不符浅苍之意啊，老衲眼拙，并未看出此山有什么洞天入口。”

    见计缘目光淡然的看着下方的群山暂时没有说话，佛印老僧又道。

    “不若这样，老衲知晓这玉狐洞天同我佛门也算关系匪浅，虽然老衲不曾去过，但坐地明王曾去玉狐洞天讲经数次，我们求解于坐地明王，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计缘微微摇头。

    “虽说玉狐洞天秋季洞开，但里头的人不至于真的秋天才出入，总有进去的办法的，眼下就有洞天里的狐狸在外头。”

    “嗯？”

    佛印老僧略感诧异，计缘的法眼难道真的胜过他这么多，他怎么没察觉到有玉狐洞天的狐狸在外头。

    “哈哈，大师勿要多想，且信我这一回。”

    计缘说话间已经心念驾云，同佛印老僧一起飞向了偏西方位，他当然知道有狐狸在外头，但并不是直接法眼看到的，更不是嗅到了妖气，而是在心中感觉到的。

    意境山河之中，计缘的法相此刻正在看着一些模糊的星辰，其中有一颗形成对照旁边那些稍稍明亮一些，距离计缘也更近一些，而其他那些则有种远近不明之感。

    这些星辰对应的都是狐狸，一群同计缘有缘的狐狸，当初在祖越国荒废庄园中设计放走的狐狸，一群跋涉千山万水，真的找到了玉狐洞天的狐狸。

    此刻有一只狐狸方位明确，而其他的都难以明晰，在计缘看来就只有一种结果，那就是其他狐狸在洞天福地之内，在哪就根本不用细想了。

    大约半刻钟后，计缘和佛印明王一起在山外头的一座小镇内落地，佛印明王此刻也能察觉到一股淡淡的妖气在小镇中，但计缘居然隔这么老远就感觉到了？

    “大师，我们就在这等他。”

    佛印老僧面带微笑并不说话，算是由计缘安排，两人现在站的位置是一处后巷的拐角，位置较为偏僻，也没什么人经过。

    这小镇幽静，此刻夜幕渐临，有犬吠声在街巷远处响起，行人们也都各自回家，而计缘和佛印老僧一点都不心急。

    大约在两人站了半刻钟之后，有一片红影从一处酒楼柴房的后窗处跳出来，匆匆顺着这一条后巷飞奔，在跑过拐角要转弯的那一刻，明明毫无气息本该空无一人的拐角处，居然出现了四条腿。

    “砰……”

    狐狸一头撞到了佛印明王的左腿上，身子被撞得往后滚了两圈，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也从狐狸身上飞出。

    “咕噜噜噜噜……”

    “哎呀！”

    狐狸在看到那东西滚出去的时候，顾不得被撞得生疼的脸，拼命稳住平衡，然后窜出去抱住了那黑乎乎的东西。

    计缘看得分明，那狐狸手中的是一个黑色的小酒坛子，上头还贴着红纸，名为秋叶醉。

    狐狸抱着酒坛见酒坛没摔碎，松一口气的同时猛然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被撞飞，一抬头，果然看到有两个人站在那看着他，乃一书生一和尚，心中一下慌了，第一反应就是快跑，但多看了第二眼之后，狐狸就愣住了。

    计缘的样貌，那些狐狸在事后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只能大致记得身段衣着和那种感觉，但再一次见到计缘的这一刻，狐狸瞬间就认出了这是当年有点播传法之恩的先生。

    计缘看得清这狐狸的道行，也能觉出其身上同当初涂思烟和涂韵有些许类似的修炼气息，以此狐道行能有这气息，绝对是得了真传，自然再次确认自己所料不差。

    不过并不奇怪，当初这些狐狸可是抱着一本计缘略作修饰的《云中游梦》来找玉狐洞天的，这书哪怕对于九尾狐都是不小的吸引，怎么能不受重视呢。

第807章 不想放过她了

    在狐狸刚想开口的那一刻，计缘将右手食指摆在嘴唇前。

    “嘘……随我来。”

    说完，计缘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佛印老僧，一起带着满脸兴奋之色的狐狸往小巷另一端走去。

    直到两人一狐走过小巷尽头一户人家后边的草棚，才停下脚步，计缘和佛印老和尚很有默契的在找了一捆干草坐下。

    那始终叼着酒坛挂绳的狐狸也窜到了一团干草上，然后放下酒坛就对着计缘不停作拜。

    “真的是您，真的是先生，是我啊，我是胡莱呀，托先生的福，我们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了，好多狐族长辈都直夸我们资质好呢！对了先生，您是来看我们的吗，黑爷怎么样了，那天晚上我们逃得匆忙，也不知道黑爷有没有事？”

    “对对对，计某还认得你。”

    计缘想了下，想起了那只后来和狐狸们一起喝酒的大黑狗，也是因为那次，这只狗像是直接染上了酒瘾，计缘离开前还给它喝过一杯酒留话勉励过它呢。

    “那大黑狗倒是没什么大事，只不过那晚被熏了个够呛。”

    狐狸顿时笑了起来，似乎能想象到大黑狗被熏惨了的画面，见到计缘看向他身边的酒坛子，狐狸赶忙解释道。

    “这酒可不是偷来的，那酒家常年供奉我家大奶奶的，都约好了每隔三天前来取酒，我进店的时候还幻化样子的呢。”

    计缘微笑颔首。

    “你们应该是找到了玉狐洞天了，在其中修行如何？”

    听到这话，狐狸顿时更兴奋了，甩着尾巴双臂摆动着姿势，绘声绘色道。

    “找到了找到了，洞天可美了，简直就是仙境，我们修行得可快了，因为学过先生给的书，所以都说我们资质好呢，就是有一点不好，那本书好多人都来借，在我们手上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没直接说抢了你们的就算不错了，至少现在名义上还属于你们，或许等将来你们修为高了，才能对《云中游梦》有一定话语权。”

    计缘这么说一句，那狐狸连连点头。

    “是啊，胡里叔也是这么认为的。”

    “好了，此事暂且不说，你们既然已经在玉狐洞天内了，那计某先向你打听一个人，嗯，是狐狸。”

    干草堆上的狐狸正襟危坐。

    “先生只管问，同先生的约定我们一刻不忘的，大家都清楚我们能有如今的资质，都是因为那一次观书所见景象，以及那一段时间对书的参悟，可惜要是早知道书现在一直拿不回来，就该晚点进玉狐洞天的。”

    一边的计缘和佛印老僧是看出来了，这狐狸说话容易跑题，扯着扯着往往就扯偏了，计缘也不说什么废话了，直白道。

    “你们中可有谁见过或者认识一个叫涂思烟的狐妖？”

    “涂思烟？好像听过，但又好像印象不深……”

    胡莱思索了一会，忽然回过神来。

    “对了，我想起来了，大奶奶上回告诉我，《云中游梦》现在就借给一个叫涂思烟的大狐仙了。”

    “嗯？什么时候的事？”

    计缘本能地觉出一丝异样，经他一问，胡莱再次回忆了一下道。

    “应该有大半年了，大奶奶还说那大狐仙非常厉害，因为看到天书十分开心，还应允了给我们好处的，只是现在还没个影。”

    计缘了然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

    此刻计缘心有灵觉感应，似乎能隐隐明白为什么涂思烟本该死在道元子雷法之下，如今却还活在玉狐洞天，恐怕除了背后执棋者的手段，也和他留下的《云中游梦》会有一些关系，这么说来他计某人居然算是间接帮了涂思烟。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云中游梦》在涂思烟手上，哪怕玉狐洞天不肯吐露涂思烟的消息，计缘倒是也不愁找不到涂思烟躲在哪了。

    “哦对了，若我与佛印大师要拜访玉狐洞天，你可否带我们进去呢？”

    狐狸脸上顿时露出了难办的神色，用爪子不断挠头。

    “计先生，不是我不带你们去，只是我没那个资格啊，我一个小狐狸哪能随便往洞天里头领人啊……”

    “嗯，也无需你直接带我们入玉狐洞天，只需要你替我们带一句话，就说计缘和佛印明王前来拜访。”

    “佛印明王？”

    狐狸愣了一下，然后大惊失色地看向一边的老和尚。

    “大，大师，您是佛门明王？”

    在当初那十五只狐狸的心中，计先生是高人也是恩人，以如今的眼界看应该就是个道行比较高的仙修，而明王就了不得了，比天妖九尾狐之类的都不会差的，层次就是一眼望天见不到顶的。

    佛印老僧笑了一笑。

    “怎么，老衲不像？”

    狐狸本来想说确实不像，但话语不敢出口，只是不停摇头，然后才回想起计缘刚才的话。

    “计先生要我们带话给谁啊？”

    “如果方便的话，就带话给涂逸，如果你们无法传话给他，就随便找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便是，想必佛门明王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计缘笑着看向佛印老僧，后者只是低声念诵佛号。

    “涂逸老祖？我，我们可能都见不到，就连胡里叔也不行……只能试着去和大奶奶说说……”

    “没事，就这么去说好了。”

    计缘对此一点也不担心，只要能带话到玉狐洞天里头，他和佛印老僧就肯定能进去。

    草棚后的叙聊也没持续多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人一狐就出了小镇，虽然耽误了些功夫，但回到山里的时间和以往相差无几。

    胡莱显然是有自己的特殊通道，在青昌外侧一座山峰的山腰处有个狗洞般大小的洞穴，胡莱叼着酒坛子直接往里一钻，没过多久气息就消失了，而计缘和佛印老僧就站在山峰脚下等着。

    “计先生，那涂思烟是当初你讲过的那狐狸吧？可是要讨回那本天书？”

    佛印老僧照着自己的推论问了一句，计缘却摇了摇头。

    “非也，那本天书既然给了那些小狐狸，计某就不会找回，要取回来也是真正写那本书的人来，至于涂思烟则没那么简单，此番计某为诛杀她而来……”

    好家伙，计缘站在人家洞天之外，讲的话却是要杀里头的狐仙，这可惊了佛印老僧一把，不过计缘这会也不藏着掖着，同老和尚讲明了天禹洲之乱的情况，以及涂思烟在其中的利害关系，只是隐去了天地棋盘之事。

    良久之后，佛印老僧连念佛号。

    “我佛慈悲，没想到天禹洲之乱远比老衲想象中的还要严重，更没想到孽障猖狂至此……只是，涂思烟既然已经疑似九尾，哪怕此番定是付出了巨大代价，且也劣迹斑斑，但玉狐洞天会放弃她么？”

    计缘笑了笑。

    “恐怕不会，否则我就一个人上门了，这一次计某可不想放过她了！”

    佛印老僧了然地点了点头，双手合十一声佛号。

    “善哉！既如此，老衲便陪计先生舍命诛妖了！”

    ……

    玉狐洞天当然不小，所幸胡莱是替口中的大奶奶拿酒去的，所以来回路途不可能太远，顺着特殊通道回来之后，花了小半个时辰就回到了居住的地方，那是一片美丽的花圃，中间有一栋漂亮的小楼，一个慵懒的女子正躺在楼前的躺椅上，扇着扇子看着来此的路。

    在见到一只狐狸叼着酒坛跑回来，顿时精神一振。

    “莱莱，你可回来了！”

    “大奶奶，大奶奶~~”

    胡莱边叫唤边跑，入了花圃范围后幻化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提着酒壶往里头跑。

    女子从躺椅上坐起来，一把接过酒坛，拍开封泥就咕噜咕噜喝了起来，酒水溢出嘴角顺着脖子流淌到胸口。

    几乎是一口气就将一坛酒都喝光了，女子打了个酒嗝，然后手指往胸口和脖子上一抹，然后吮吸着手指，不放过一滴酒水。

    见女子喝完了酒，胡莱赶紧道。

    “大奶奶，我回来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仙修和佛修，说是想要拜访我们玉狐洞天，还说认识涂逸老祖宗，那和尚自称是佛印明王。”

    “什么？”

    女子惊愕一声，随后颇为怀疑地上下打量胡莱。

    “你偷喝酒了吧，一下能撞见佛门明王？”

    “不是啊大奶奶，我也怀疑那和尚不是明王，可是万一呢，我总不能不传话吧，但我也见不着涂逸老祖宗啊，大奶奶，要不您去说一声嘛~~”

    女子愣了下，顿时笑逐颜开，站起来托了托自己汹涌的波涛，点头道。

    “对对对，怎么地我也该去和涂逸前辈说的，对了，和尚自称佛印明王，那仙修是谁？”

    “呃，听他说姓计，不知其名。”

    “嗯好，你做得不错，看着花圃，我去树阁一趟~”

    话音还没落，女子朝天一跃，已经化为一道白光飞遁离去。

    洞天中一处百灵汇聚的山谷湖泊旁，郁郁葱葱的草地上有一棵参天古木，这树木虽然枝繁叶茂，但内里却好似空心，有窗有门有居室，乃是涂逸的居所。

    女子飞到这里带着略微加速的心跳，心不在焉地向涂逸说了说胡莱的见闻，没想到一直面色冷峻的涂逸在听到“姓计”的时候忽然脸色一变。

    “计缘？他这时候来玉狐洞天做什么？找我？”

    涂逸皱着眉头不断掐算，哪怕算不出什么结果，也明白计缘不可能真的只是特地来拜访他的。

    犹豫了许久，涂逸还是一咬牙，对女子道。

    “思思，你去通知那老妇一声，注意涂思烟，就说计缘来了。”

    女子看涂逸脸色，知道是大事，也收敛起情绪郑重点头，只是在离开前还是说道。

    “逸前辈，您不是不喜欢他们吗？”

    听起来外头的人似乎来者不善，但绝非针对涂逸。

    听到女子这么问，涂逸笑了笑。

    “同处玉狐洞天，我会知一声算是应该的，但也仁至义尽了，好了，你且速去，我现在到青昌山迎接计先生和佛印明王，会稍稍拖一会，但不会太久。”

    “是。”

    两道遁光几乎一起从树阁飞起，只不过飞遁方向截然相反。

    而在大约一刻钟之后，计缘和佛印老僧于山中见到了几棵老树生光，在树与树之间浮现一片光晕并化为一扇朱红大门，门开之时，涂逸独自从内走出，向着二人行礼问候。

第808章 兴师问罪

    “计先生，当年一别，逸时常想起先生风采，近日方才有所回忆，不成想今日就闻先生来访，更携佛印明王尊者一同前来，逸喜不自胜！”

    涂逸礼节十分到位，言语也显得谦逊温和，计缘不由在脑海中想起当初和这家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分明记得那会这狐仙摆着一张臭脸冷酷至极，从头到尾几乎没什么好脸色，和现在判若两狐。

    腹诽归腹诽，计缘既然是来访者，哪怕这次他真的来者不善，在主人家面前至少在涂逸面前也不会少了礼数，正所谓先礼后兵嘛。

    计缘作揖回礼，一边的佛印老和尚也以佛礼回应。

    “涂逸道友，计某冒昧来访，希望没有造成玉狐洞天众修的苦恼！”

    “善哉，老衲有礼了。”

    涂逸闻言也笑了起来，侧身并伸手朝后引请。

    “哈哈哈哈，计先生说得哪里话，我玉狐洞天虽然算不上多好客，但对有道之士向来欢迎更不会缺少礼遇，朱门已开，还请二位随我入内吧，两位请。”

    “请！”“请！”

    这树间朱门似乎也是一件宝贝，计缘本以为是幻化出来的，但在经过的过程中，感觉到这门上流动的灵气隐隐形成整片灵纹，应该是防护禁制的一部分。

    门的这边是山中老树之间，在计缘他们进入之后就很快消失了，而门的那边却是一片山壁。

    计缘和佛印老僧随着涂韵从朱红大门出来后，这大门就自己缓缓关闭，回头看去，门就镶嵌在一整片同样是红色的山岩上。

    这里所处的位置显然比较高，往前看去虽然是绿树和山峰，但再向前走了片刻，就能见到远方的美景，视线所及几乎到处是山，且大部分山都是较为平缓的山丘，但其中也有幽泉点缀小河流淌。

    一窥而论，计缘认为玉狐洞天没有一些仙道圣地的意境深远，但胜在一个鸟语花香美不胜收，他本人反而更喜欢这样的地方。

    “怎么样，我玉狐洞天景色如何？”

    涂逸面色比起之前淡然了一些，这么询问一声，计缘自然笑着恭维一句。

    “山川秀丽，景色宜人，是难得的好地方。”

    “多谢计先生夸奖，两位请去我树阁小叙，我当以多年珍藏招待。”

    看涂逸这番热情的样子，计缘和佛印老僧对视一眼，前者想了下，觉得不论涂逸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还是开门见山的好。

    “涂逸道友，计某此次前来玉狐洞天，除了拜访道友你，其实还为了一个人。”

    “哦？是谁？”

    计缘看向远方风景，观玉狐洞天一股股灵风，随后道。

    “涂思烟，她在外制造诸多事端，扰乱常纲频添杀孽，更参与妖魔汇聚的天启盟，是掀起天禹洲之乱罪魁祸首之一，多少生灵因她而死，多少邪魔歪道因而涂炭生灵。”

    涂逸眼神微微闪烁，也看向远方，涂思烟又惹出这么多事端吗……

    “呵呵，原来计先生是来兴师问罪的啊，不过涂逸不知涂思烟身在何处，也不关心她如何如何，在玉狐洞天也并非全数狐族皆由一人统领，还是先请两位到寒舍小坐，我会通知与涂思烟相熟的道友，来寒舍给计先生和佛印明王尊者一个交代。”

    一直微闭双目的佛印老僧此刻睁开双眼，眼神深处佛光流转。

    “善哉，只是真的给得出这个交代吗？”

    计缘笑了笑。

    “大师，我们先去便是，看着洞天中的狐族老祖宗们怎么说。”

    三人始终言语暗有交锋，但还处于礼貌范畴，计缘二人也随着涂逸前往其所在树阁，只不过，在刚刚进入玉狐洞天开始，计缘已经在暗中感应《云中游梦》的气息。

    很显然，玉狐洞天的人知道《云中游梦》是一本了不得的天书，也定然能察觉出书中文字蕴含的一些道蕴和力量，也一定对书做过一些处理，所以计缘此刻对天书的感应有些模糊。

    但不论如何，只要对方还想要借此天书感悟其中之道，就不可能断去计缘对天书的感应。

    而且计缘的注文已经与天书融为一体，是仿照仲平休笔记和意境所书，与其说是注释，看起来反倒更像是原文补充，使得其成为一部完整的天书，看不出是二人所写，很难将之与计缘联系起来。

    山间树阁外有一张巨大原木劈开形成的长桌，涂逸带着计缘和佛印老僧在此落座，并亲自泡好花茶，再亲自为他们倒上。

    在茶水泡好的那一刻，茶香飘满山谷，就如同百花盛开，喝在嘴里蜜满生津唇齿留香，让计缘和佛印老僧为之惊艳。

    “好茶！”“善哉，确实是好茶！”

    涂逸为自己倒上一杯，浅尝辄止地喝了一点，笑道。

    “二位喜欢就好，喝完这一杯茶，他们也该来了。”

    实际上，比涂逸说的还要早一些，在计缘和佛印老僧还在品味这一杯茶的时候，这一片山谷外的远方天空已经有几道流光飞来。

    片刻之后，这些流光在树阁前不远处落下，从遁光中走出数人，计缘和佛印老僧的注意力主要在一个看似中年的美妇人和一个看着秀美得缺乏阳刚之气的年轻俊生身上，而周围还有几个狐妖，其中就有之前涂逸让去报信的“思思”，也就是胡莱口中的大奶奶。

    计缘微微皱眉，佛印老僧垂目不语，没想到光是此刻竟然就有三位九尾狐妖在场，这还是不清楚到底还有没有其他的，而且涂思烟或许水分很大，但也勉强能算。

    “想必这就是计先生和佛印明王尊者了，妾身涂彤幸会二位！”

    “呵呵呵，在下涂邈有礼了，两位光临我玉狐洞天，等有失远迎啊，若非涂逸通知，我们还不知二位的仙踪佛光入了洞天呢！”

    计缘和佛印和尚面色淡然，站起来一一回礼，涂逸则不冷不淡地指了指桌前空位，说了一声“请坐”。

    当然，有资格坐下的，也就他们五个，其他的狐妖当然只有站着的份。

    而且计缘和佛印和尚来了的事情似乎是有些传开了，除了树阁边上那个狐妖，山谷外侧陆陆续续都有狐族的妖气出现，其中不乏一些气息强大的，虽然他们尽力隐匿，但那好奇的视线和身上的妖气怎么可能逃得过计缘的法眼和鼻子。

    某一刻，计缘甚至察觉到了涂韵的气息，虽然比以前弱了不止一筹，但几乎魂飞魄散的她还被涂逸救了回来已经是奇迹了。

    对比山谷内外其他狐族的好奇，树阁前木桌边的气氛在众人重新落座之后就变得沉闷起来。

    “听计先生的意思，这次并非是来会友，而是兴师问罪来了？”

    “会友是目的之一，兴师问罪则说不上，毕竟罪孽深重的只涂思烟一人，计某也只问她一人而已。”

    计缘话语一顿，随后继续道。

    “不过涂道友硬要说计某为问罪而来，那便是吧，涂思烟残害的万千生灵总是冤有头债有主的。”

    计缘喝着茶，淡淡回应着涂彤的问题，后者目光立刻变得不善，一边的涂邈则立刻打哈哈。

    “哈哈哈，先生说笑了，涂思烟确实顽皮了一些，但先生那些罪名，按在她身上，确凿的不足十之一二，实在有些言过其实了。”

    佛印老僧放下手中茶盏，看向两个九尾狐。

    “善哉，计先生是否言过其实，只需将那涂思烟领到此处，我等看过便见分晓，别说恶业不足十之一二，只要业力不过罪名半数，老衲承诺，会死保涂思烟，纵然计先生修为惊天，老衲加上三位天狐道友，也定能保住涂思烟，列位意下如何？”

    涂逸微微皱眉，看向另外两个九尾狐，那涂彤和涂邈面色虽然不见变化，内心却阴晴不定。

    计缘和佛印老和尚此刻看似和颜悦色，但话语不说是针锋相对，却也是绵里藏针。

    山谷内外，一些偷偷观察的狐妖也都在各自猜测那边在讲什么，当初吃过计缘大亏的涂韵当然也在关注着，有旁人议论道。

    “他们在那边说什么呢？”

    “听说这仙人和明王是来问罪的！”

    “一尊真仙，一位明王尊者，亲自来这里问罪？谁啊，犯了什么事？”

    涂韵此刻冷言冷语道。

    “是涂思烟，犯了什么事就不清楚了，不过纵然是真仙明王，在我们玉狐洞天也得讲我们这里的规矩！”

    “对！”“嗯，这是我们的地盘！”“没错！”

    外围狐族的态度，基本也是几个九尾妖狐心中的想法，哪怕是涂逸，到现在能做到不偏向计缘的对立面，计缘已经对其提升了一些好感了。

    “怎么样，老衲提议如何，几位不要沉默以待，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言出必行！”

    涂思烟这狐狸，只要敢出现，恶业必然黑得发紫，计缘心中赞叹一声佛印大师干得好，面上则平静地喝茶，连几个九尾狐的表情都不看。

    隐约间，在木桌边上，一股股强大气息在五人身上升腾而起。

    三股恐怖的妖气如山如岳如乌云压天，一股明黄佛光浩浩荡荡大放光明，而计缘一股仙灵之气似要涤荡乾坤，更有一股惊人锋锐隐藏其中。

    “咯啦啦啦……咯啦啦啦……”

    山谷边上的湖水在不断结冰，山谷周遭很多地方都隐现寒霜。

    那些远远偷看的狐妖们已经纷纷开始承受不住这种压力，一些气息强大的狐妖都开始频频后退。

    隆隆隆隆隆……

    大地好似在微微震动，但又犹如错觉，脚下没有酥麻感，但却令那些狐妖有些站立不稳，仿佛精神和**出现了知觉上的断层。

    ‘好可怕，这就是天妖、真仙、明王级数的气息吗？’

    很多狐族都这么想着，桌前之人没有动手，仅仅是气息已经压得漫山遍野的狐妖喘不过气来，甚至弱一些的都产生了头晕目眩乃至恶心感，反而是站在桌边的那几个狐妖，虽然也压抑得难受，但不至于承受不住。

    “呃哈哈哈哈哈……计先生，佛印尊者，在下忽然想起来，涂思烟她根本不在洞天之内啊，又如何找来对峙呢？”

    “嗯，对，妾身也是糊涂了，许久没见到她了。”

    两个九尾狐又笑逐颜开，仿佛怒意烟消云散，计缘收敛气息，看向涂逸。

    “涂逸道友，涂思烟不在洞天之内？”

    另外两个九尾狐注意力立刻到了涂逸身上，而后者给自己续上一杯茶，看向计缘和佛印明王，淡淡道。

    “我对涂思烟没兴趣，从不关注她做什么，既然涂彤和涂邈这么说，那她可能真不在洞天内吧。”

    计缘心中冷笑，佛印则老僧双目微垂低念佛号。

第809章 饮酒论剑

    计缘当然知道涂思烟在玉狐洞天内，佛印老僧也清楚这一点，甚至涂彤和涂邈也并不在意这种说辞是否骗得了计缘和佛印明王，他们需要的，仅仅是这一说辞本身罢了。

    “我佛慈悲，化世间之苦，怒目金刚，除世间之恶……”

    佛印老僧默默念经不再说话，包括涂逸在内的三名九尾狐的注意力则主要停留在计缘身上。

    计缘沉默了许久才摇头轻笑一下道。

    “若涂思烟不在这玉狐洞天内，看来此番计某是要无功而返了。”

    那涂邈笑道。

    “计先生也是来看涂逸的，且二位光临我玉狐洞天，我等自当好好招待一番，怎么能算是无功而返呢。”

    “不错，我玉狐洞天素来与佛门交好，与仙道也偶有往来，佛印尊者和计先生能来玉狐洞天，实乃是蓬荜生辉，当然要好好招待一番。”

    说着，涂彤提起桌上的茶壶，站起来亲自要给计缘倒茶，但计缘一只手却按在了茶盏上，令涂彤微微皱眉眼现寒霜，抬起头的时候见计缘对她面露微笑，便也立刻露出笑容。

    “先生不喜欢我给您倒茶么？”

    计缘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涂逸，余光扫过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个女性狐妖，他早已闻到对方身上的一丝酒味。

    “这花茶虽然好喝，但茶水计某已经喝够了，今日来玉狐洞天与涂逸道友定要好好叙聊一番，但比起茶水，计某更喜欢酒，不知玉狐洞天可有好酒？”

    “酒？”

    涂彤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佛印老僧一眼，后者睁开双目面露微笑。

    “不必在意老衲，老衲禅坐即可，不饮酒也不需茶水。”

    涂邈双掌轻拍，起身笑道。

    “哈哈哈哈，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计先生果然洒脱，酒水自然有，在下珍藏了不少佳酿仙酿，都在住所之中，计先生请稍待片刻，我去取了就回……”

    涂邈说话间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不过转身离开两步，又回头看向计缘。

    “不知先生酒量如何，我也好算算该取多少酒？或者计先生可有装酒之物，在下多取一些，帮先生装满。”

    计缘双目睁大一些看着涂邈，然后把手伸入袖中将白玉千斗壶拿出来放在了桌上，随后又将早已喝光了龙涎香的翠绿千斗壶也取了出来，这可是涂邈自己说的，计缘可没逼他。

    “计某好酒之人? 当然是多多益善了。”

    涂邈在看到计缘取出两个千斗壶的时候? 面上不改颜色? 朝着计缘拱了拱手? 不再多说什么? 直接一跃而起，化为一道妖光朝远方飞去。

    坐在计缘对面的涂彤嫣然一笑，打趣一句。

    “呵呵，计先生这次可是要把涂邈的存货都耗去不少了? 别看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实则可心疼着呢? 呵呵呵呵……”

    “莫说笑了? 他的藏酒着实不少，不必为他心疼。”

    涂逸适时也说了一句? 然后看向计缘。

    “计先生，当初与你对过一剑? 对先生剑术十分钦佩，今日来此就探讨一下吧？”

    “嗯，边喝酒边论剑? 也不错。”

    计缘也不推辞，直接就同意了? 并且直接加上了论剑一词，似乎毫不介意一会上手比划。

    一边佛印老僧环顾这一片山谷四周，因为气息平复下来，周围的狐妖再一次凑近了一些，但并不能从哪一个狐妖身上感觉出和涂思烟的气息有什么关联，他知道计缘一定在推算着涂思烟的位置，所谓喝酒和论剑不过都是幌子。

    所以佛印老僧说是闭目禅坐，实则也算是在暗暗准备，若计缘推算出涂思烟所处位置，最坏的情况下，他可能就要和计缘联手杀过去以诛妖邪。

    虽然出家人慈悲为怀，但在涂思烟这件事上，佛印老僧相当认可计缘的观点，此獠务必除之后快。

    另一边，涂邈飞遁一阵后回顾涂逸树阁所在的山谷，计缘的仙光和佛印明王的佛光虽然收敛了，但在他眼中依稀可见，加上涂彤在那，涂逸今日也算是帮忙，遂并不担心他们会看不住来客。

    一阵急飞过后，涂邈先是回去取了酒，然后急遁远方，依托一个阵法的挪移，一片森林中心的空地上，这里有一座木阁庄子。

    这屋子里头都是木地板，也没有什么椅子，有两个靓丽的女子坐在一张矮桌前，其中一个就是涂思烟，此刻他衣衫**显得极为随意，靠着趴在桌前，把玩着自己的头发，看着桌上的一副棋盘，而涂思烟对面的女子计缘其实也认识，正是当初给胡云带来噩梦的女子。

    “哼，你们倒是清闲得很！”

    涂邈冷哼一声，一步跨入了屋内，视线扫过桌上棋盘，也扫过两个女子，在涂思烟身上裸露的部分略微停留。

    “那还能如何，难道要我去见他么？”

    涂思烟这么说一句，然后慢慢直起身子，搭在肩上的衣衫又滑落不少，而他对面的女子则看向涂邈问道。

    “怎么样，他肯离去吗？”

    两人都不直接称呼计缘的名字，甚至不叫一声计先生，并不是因为厌恶计缘，而是谨慎为先不呼其名。

    “我谎称涂思烟并不在洞天之内，他能奈何？由不得他不信！至于他何时离去暂且不知，我来时在空中隐约听到，那边要和涂逸饮酒论剑。”

    “论剑！”

    涂思烟眼睛一亮。

    “那你们最好抄录下来，我也想见识一下的。”

    一边的女子也笑了笑。

    “或许是想借着论剑的由头闹一闹，且看紧一些便是。”

    “放心吧。”

    说完，涂邈转身离去。

    ……

    也没过多久，涂邈的遁光已经再次落到了涂逸的院中，对着木桌前的几人哈哈哈大笑道。

    “哈哈哈哈，计先生，美酒已至！”

    说着，涂邈一甩袖，一坛坛一壶壶的美酒就陆续出现在桌边不远处的草地上，酒水越来越多，逐渐叠堆成山。

    计缘所谓饮酒论剑，也不是说笑的，当即站起身来，凭借嗅觉走到酒坛边上，涂邈则伸手引向酒水，示意计缘随便取用。

    凭着感觉，计缘直接取了一坛最好的仙酿，一拍封泥引一道酒水品尝。

    “好酒！涂逸道友，当年不过草草一剑，今日机会难得，计某以指代剑同道友相论。”

    今天的计缘和往日的内敛有很大不同，而涂逸眼中精光一闪，也不退怯，直接站起身来。

    “好，既然计先生相邀，逸，自当奉陪，看剑！”

    嗖……

    涂逸轻轻跺脚，手运剑指，整个人化为一道白虹点向计缘，后者也以剑指相迎，双指碰撞，一道凌冽剑意升起，炸出的恐怖剑气爆炸般朝着山谷四周扩散。

    不少趴在山谷各处的狐妖在这一刻仿佛感觉到长剑贯穿身体，很多都被吓得摔倒在地，而其中如涂韵这般修为高的，则哪怕头皮发麻浑身鸡皮疙瘩暴起，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树阁前的空地。

    两个高人运剑相论，虽是剑指，却犹如两柄绝世神兵交锋，有时好似观狂风暴雨，有时又犹如两只蝴蝶翩翩起舞，美轮美奂之中带着令人窒息的锋芒……

    “善哉，天地间剑术之妙，此当占一绝！”

    佛印老僧不用剑，但眼前两位论剑切磋，已经是一种“道”的显现，用什么兵器乃至用不用兵器都不影响观之心生玄妙。

    涂彤和涂邈也是如此，视线一刻也不从计缘和涂逸身上离开，此刻的剑术比生死搏杀更值得观看，少了杀气也不展毁天灭地之能，反而更能体现一个“论”字，是在以指论剑，以剑论道。

    “哈哈哈哈，涂逸道友果然好剑术。”

    计缘一手与涂逸对攻，一手将饮尽的酒坛丢弃，顺手再提一坛，涂逸则并不饮酒，眼中斗志激昂，显然并不想输。

    这是一场对于观摩者来说极有好处的论剑，很多围在山谷中的狐妖哪怕双目刺痛，也强提法力想要坚持看下去。

    但剑气的锋芒虽然没有穿透过来，那种剑意的影响太强，一些狐妖甚至已经双目出血，不得不外退到合适距离调理气息，剩下的不少狐妖也一直在强撑着，也有狐妖心中强记，或者拿着纸笔想要速记，但往往这样反而适得其反，不是更加痛苦就是一片空白。

    涂逸想赢，计缘反倒对输赢并不执着，有时左手运剑，右手提酒坛，有时则翻过来，剑没少出，酒更是没少喝，他的肚子好似一个无底洞，一坛酒的酒水被咕噜咕噜引入口中，往往片刻就会见底。

    而且三个九尾狐和佛印老僧看得分明，计缘根本没有用法力化解酒力，甚至不放出一丝酒气，以至于论剑半天，数十坛酒水下去，计缘面颊已经微起红晕。

    “计先生，你在这么喝下去出剑可就要不稳了，如何与我论剑？”

    涂逸冷声提醒，他觉得计缘是在轻视他。

    “哈哈哈，涂逸道友，论剑是出剑相论，不是用嘴，嗯，除了喝酒。”

    计缘的笑声有些激怒了涂逸，也不提醒计缘小心，出手更添一丝迅捷，手中剑意也比之前强盛三分。

    “来得好！”

    或许是因为喝酒，计缘显得张狂了一些，大笑间剑指相迎，出剑的速度和剑意竟然同涂逸一起提升并且分毫不差，双方剑法依然难解难分，完全没变。

    涂逸心中一惊，冷静下来收敛起额外情绪应对，知道自己不可大意，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计缘的剑法逐渐变得没有章法起来，但剑意却变得越来越盛。

    身法跟进，出剑对指，双剑交替，抽剑相击……

    整整三天过去，涂逸已经拿出了全部的心神应对计缘的剑术，不再如开始那般还能计算计缘的下一招乃至下下招，只着眼于眼前变化，既因为计缘剑术变化几乎是从随心变为了无心，也因为此刻计缘出剑带来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强了。

    ‘难道我要输了！’

    这一刻，涂逸对自己的信心开始动摇了，这一动摇，也导致应对计缘的剑术变得更加困难。

    涂彤和涂邈以及佛印老僧都已经窥见一丝端倪，而山谷外围还能坚持到现在得狐狸寥寥无几，却也能隐隐感觉到那仙人的剑术就如天地变化风雨无常，而涂逸老祖宗华光绽放却好似跟着仙人剑术在走……

    ‘不会吧……老祖宗，好像要输了……’

    涂韵强撑着坐在山峰上，双目眼角淌血，但眼睛瞪得老大，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三天论剑也是三天狂饮，计缘此刻剑法技惊四座，但脸上也已经布满红晕，甚至偶尔还会打个酒嗝。

    “嗝~~~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计缘连连出剑，一瞬间点出上百剑指，逼得涂逸不得不连连后退。

    也是这一刻，计缘双眼一眯旋身回转，周围草地上的落叶细枝都隐约跟随他的身法而动，再饮一口仙酿后，身形侧止，右手剑指往前侧一剑，周遭落叶呈现螺旋，随剑意化龙而起，扑向了涂逸。

    这一剑让刚刚泄去之前百剑剑意的涂逸生出挡无可挡避无可避的感觉，甚至引动了压抑三天的法力，虽然法力没从剑指中点出，但已经布满周身。

    在法力将出之刻涂逸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犯规了，心中慌乱的一刹那，眼前的剑意游龙却骤然溃散了。

    一片片落下从空中晃荡着落下，重新归于安静，涂逸愣愣看着两丈之外的计缘，后者提着酒坛的身子摇摇晃晃。

    “好酒……好剑……”

    “砰……”

    计缘竟然直接倒在了地上。

    “计先生！”

    涂逸立刻出现在计缘面前，然后心中松了一口气，计缘呼吸均匀面色恬静，居然是喝醉睡着了。

第810章 这一剑送给你了

    计缘醉倒在草地上，口中犹有模糊呢喃，似是在笑也似是在回忆方才美酒和剑术，哪怕涂逸离得这么近都听不清，很快就只能听到计缘的呼吸声。

    涂彤和涂邈也下意识在计缘倒下的那一刻站了起来，就连佛印老僧也是如此，几人全都走近到了计缘身边，比涂逸晚一步看到计缘的状态。

    “这……计先生他……”

    听到涂邈惊愕中带着疑惑的话，半蹲在计缘身边的涂逸抬起头来对着三人无奈地笑了笑。

    “计先生，他好像醉倒了。”

    “醉倒了？”

    涂彤走近几步，也蹲下身来，下意识想要伸手去触摸计缘的脸，却被一边的涂逸冷笑着看了一眼，立刻止住了手。

    “善哉，想计先生方才那种喝法，又不散导酒气，真仙也醉啊！”

    佛印老僧笑言一句，同时心中想着，或许计先生本就求此一醉吧。

    计缘令三个九尾狐妖和佛印老僧都十分意外，但他这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是假醉，既然计缘醉了，那这一场论剑自然也就只能就此而止。

    涂彤、涂邈和佛印老僧都没有主动提及这一场论剑的输赢，反正计缘在论剑中途醉了，那就自然算不上是赢了，可你要说计缘熟了，恐怕连涂逸都不会同意。

    “计先生醉了，但也不能让他就睡在地上吧？”

    半蹲着身子的涂彤锁骨微露，笑着对涂逸这么说一句，后者淡淡点头。

    “我的树阁虽然略显简陋，但想来计先生也不会嫌弃，就让计先生在我的书房卧榻上休憩吧。”

    不等旁人说话，涂逸便抬起计缘一只手，将之过肩，扶着摇摇晃晃几乎走不了路的计缘走向了树阁，在靠外一间同客厅连通的小屋子，将计缘放到了一张木榻上。

    计缘躺在木榻上舒服地翻了个身之后，以侧躺的姿势继续沉沉睡去，呼吸也越发绵长。

    涂逸站在床榻边看了计缘一会，回想着刚才计缘最后的那一剑，在心中演绎着另一种可能。

    ‘如果计缘没醉倒? 如果那一剑指过来了，我能接住吗……’

    短短一瞬? 涂逸代入自己刚刚的状态，想过了许许多多可能? 但最后却无多少把握能挡下那一剑? 说不定那一刻他真的会爆发出法力来……

    再看计缘一眼，涂逸才转身离开? 实际上在刚才? 他甚至有些怀疑计缘是为了顾全他面子而假醉? 但后面众人皆观计缘醉酒，应该是假不了了。

    涂逸从树阁内出来的时候，涂邈已经举杯向其敬酒。

    “涂逸兄? 此三日论剑? 真乃精彩绝伦旷烁古今，我虽不用剑? 但观之也受益匪浅? 虽未饮酒也如计先生一般如痴如醉啊！”

    “确实玄妙，实在令人不得不服！”

    涂彤也恭维一句? 然后望着树阁方向又多问一句。

    “计先生睡下了？你觉得他多久会醒来啊？”

    “我看用不了多久的。”

    涂逸回了一句，重新坐回到了木桌前，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就一饮而尽，心中在回味着此前的论剑。

    另外几人也不再多言? 皆在桌前坐下? 佛印老僧闭目禅坐，涂彤也微闭着双目，涂逸独自喝酒，而涂邈则取出一叠白纸，提笔不断写着什么。

    几人都处于对此前三天论剑的感悟中，收益最大的自然是同计缘相论的涂逸，他其实不喜欢喝酒，但因为计缘实在喝得狠，又受到了巨大冲击，也试着饮酒想要代入计缘的感觉，只可惜不得其意。

    涂逸喝酒之余，瞥了一眼涂邈，见他虽然又写又画，但纵然是九尾道行，不懂剑就是不懂剑，书于白纸上的不过只有三分真意，还是拖了这宝贝纸张的一份助力。

    但不论如何，能留三分真意于纸上，已经算是涂邈道行高深了。

    比起桌前四人，近处的那些包括涂思思在内的狐妖，虽然在过程中有被照拂，但直到此刻也依然心跳极快，脑海中全是之前两人论剑第一日的身影，他们算是近水楼台，但也因为受到了九尾狐和佛印老僧的保护，虽然不受剑意的伤害能相对轻松看完全程，但得到的好处比外围山谷的狐狸也多得有限。

    山谷那边，多数狐狸已经昏迷不醒，很多则在自我调息，而涂韵和少数较为强大的狐妖或者仗着有护身宝物，或者仗着道行，强撑着看完全程。

    涂韵死死攥着胸口的一枚护神宝珠，这既是保护神魂的，也时刻在滋养她那原本四分五裂的元神。

    此时的涂韵和周围一些狐妖一样，依然处于对论剑的震撼中，涂逸老祖宗的剑术高超，那真仙计缘的剑法却也美不胜收，更好似观天地运转，似乎更吸引人……

    “呼……终于结束了，老祖宗赢了！”

    “是啊，再久一些我就撑不下去了！”“嗯，我也是，还好老祖宗赢了！”

    “是啊，刚刚我真的好怕涂逸老祖宗输掉啊！”

    涂韵看着身边几个狐妖，喃喃一句。

    “应该，至多算是平手吧……”

    涂韵本对计缘是恨之入骨的，但此刻却忽然明白了老祖宗和他说过的话，自己不过蝼蚁，有什么能耐有什么资格恨计缘？

    ……

    谷中树阁外，涂彤、涂邈、涂逸和佛印老僧各悟其理，带着郁郁葱葱枝叶的书阁内，计缘睡容恬静地躺在涂逸的木榻上。

    计缘确实醉倒了，这或许是计缘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醉得这么厉害，但醉得舒服，醉得惬意，也醉得潇洒，更醉得恰逢其时。

    在计缘倒下之前，其实他就已经醉了，最后一剑简直就是醉酒梦中展剑意，也是在那醉梦一剑中，果然如计缘所料的那样，在他醉眠之刻，似梦非梦之间，对《云中游梦》的感应达到顶峰，也在这一刻锁定了天书所在，甚至能察觉到书旁的气息。

    外头四人和山谷众狐都沉醉于计缘和涂逸的三天论剑，而呼吸均匀安静醉卧的计缘，却在这一刻坐了起来。

    不，计缘还在醉酒之中，因为床榻上的计缘还在睡着，道蕴不改气息不变。

    但这一刻，计缘又确实站了起来，在计缘的梦中！

    这是计缘自领悟游梦之术以来，用得最怪的一次，真的如自己在做梦，显得有些恍恍惚惚，但梦中又还没有醒酒，所以站起来之后依然摇摇晃晃。

    “呵呵呵，呵呵呵呵……我醉了……”

    计缘捂了捂额头，回头看一眼，视线的一切都好似有些旋转，床榻上的计缘似乎起了微弱的鼾声。

    计缘笑着指了指床榻。

    “不，是你醉了，我没醉，哈哈哈哈……”

    摇晃间，计缘走出了树阁，看到了三个九尾狐各自的状态，看到了佛印老僧禅坐如同一尊泥塑，但四人对于计缘的到来却好似毫无所觉，计缘知道，他不对他们展现攻击或者其他不好的念头，他们应该都察觉不到他。

    摇摇晃晃走过木桌，路过那一大堆酒坛的时候，计缘多看了几眼，这酒坛堆了小半山谷，却十坛九空，可见之前喝得多厉害，喝得多畅快了。

    计缘脚步看似不稳，但摇晃中却另有韵味，踏在山谷的湖面上，正如凌波微步，随后身形飘摇，好似流光之中的云烟，一点点过湖、踏峰、翻山……

    速度好似不快，但又好似快得没边了。

    路过涂韵的时候，计缘还多看了一眼，在气息上，这狐狸倒确实比当初顺眼了一些，随后踏出山谷，一路远去。

    不飞举、不变化、不挪移……

    计缘脚下的步子始终有些歪歪斜斜，但一步落下却能走出夸张的距离，或许过了很久，也或许仅仅片刻，计缘自己都说不清了，总之身子再一摇晃并且稳住的时候，他揉着前额抬起头来，正看到一栋木楼厅中，有两女坐在棋桌前，其中一人，正是涂思烟。

    “哈哈哈哈哈哈……在这呢！”

    计缘摇晃着走近几步，想了下，一手负背，一手呈现剑指，隐约间能感受到青藤剑那无处不在的剑意。

    “嘿，涂逸看不到的那一剑，就送给你了！”

    言罢，计缘身形一飘摇，随手朝前就是一剑指。

    这一刻，青藤剑的轻鸣也在计缘梦中响起。

    这一刻，周遭一切虚幻扭曲旋转，化龙而起，这一刻无穷剑意自计缘剑指而出，穿涂思烟额前而过……

    木楼前，另一女子将手中黑子落在一角。

    “该你了。”

    但涂思烟并无反应，慵懒趴在桌前的她好似睡着了。

    “该你下了！”

    女子又叫了一声，但涂思烟还是没什么反应，她眉头一皱，正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忽然微微一愣，然后脸色大变。

    涂思烟身上的妖气，环绕在周围的灵气，以及元神精气，居然在隐隐在泄出。

    “你怎么了，你……”

    女子伸手抬起涂思烟的头，瞳孔为之一缩。

    涂思烟看似精气神大半还在，看似元神还在，但犹如陶瓷万裂，一切元气都在不可逆的消散。

    也就是这么一瞬间，涂思烟的精气神彻底崩溃，以超乎想象且无法反应的速度消散殆尽，彻底化为一具尸体。

    震惊！不知所措！恐惧！

    死了！死了！死了！涂思烟死了！在自己面前，莫名其妙地死了！

    ......

    ps:感谢书友“是小羊人啊”、“恨非天”、“薇拉0205”得盟主打赏，也谢谢一直支持本书的书友！

第811章 究竟怎么做到的？

    身为九尾狐妖，女子已经很久没有遇上超出自身理解的事物了，更不要说令她恐惧的事了，但涂思烟的死实在诡异得过分了，明明前一刻还在和她一起下棋，这会却已经死于非命。

    而且涂思烟身上的精气神之前还保持得较为完整，可却好似碎裂的沙子捏在了一起，女子一触碰之后，顷刻间就全部溃散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是有人杀了她吗，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女子疑神疑鬼地站起来，目光在小楼内外不断看来看去，凝聚起所有神念，不断查探也不断推算，可感官上的所有回馈都告诉她一切如常。

    只不过，推算明确得到的结果就令女子心中更加惊慌了，涂思烟真的是被人杀掉的，死于十几息之前……

    身体紧绷着，凝神戒备了好一会，女子才稍稍放松一点，看来对方的目标只有涂思烟。

    “呃嗬……”

    缓缓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情绪，自身的道行在这，慌乱和不安并没有持续太久，但强烈的忌惮感却越来越难以压抑。

    再次蹲下醒来，女子轻轻拂过涂思烟的头发，后者周身开始结起一层冰晶，并很快将涂思烟的**冰封起来。

    ‘是计缘吗，一定是他！’

    这种情况这个时间点，女子能想到的就是和佛门明王一起上门，要找涂思烟算账的计大仙人。

    虽然难以直接推算出就是计缘杀了涂思烟，但女子心中却有着强烈的直觉，告诉她事实就是如此。

    可此刻，到底要不要过去质问计缘却令女子犹豫再三。

    要知道，当初在女子还不认识计缘的时候，就曾经吃过计缘的大亏，本来以为遇上一只有趣的小狐狸，想要收为玩物，却不慎被计缘设计带入了一片古怪的幻境之中，神念化身也死在其中，身上就是现在都还有损伤。

    对于计缘，女子现在是忌惮又添了一丝惧怕，但这不是敢不敢去的问题，而是该不该去的问题。

    ……

    计缘游梦一剑过后，梦中自己的身影也逐渐消散，就好似做梦的时候梦境转换或者消失，重新归于正常的酣睡状态。

    涂逸的书阁书房内，躺在木榻上的计缘舒服地翻了个身，还呢喃一句。

    “好酒……好剑……”

    外头的涂彤、涂邈、涂逸和佛印明王，乃至在桌边不远处包括涂思思在内的几个狐妖也都隐约听到了计缘的梦呢。

    涂思思和许多狐妖对计缘的感观与之前已经大不相同? 对于计缘更是存了一种莫名的敬畏甚至带着一丝仰慕。

    本以为世间难有如涂逸老祖这般潇洒写意的人? 可之前计缘饮酒论剑的身姿已经彻底刻在所有观看者心中了。

    这一刻听计缘梦呢中品酒品剑，结合之前情景? 挥洒出一种逍遥仙人潇洒世间的感觉，几乎升华了无数狐族女性对仙人的想象? 不知道有多少玉狐洞天的女性狐妖对计缘生出一丝遐想中的爱慕，就连涂思思都愣愣看了树阁方向许久，然后马上摇晃脑袋看向涂逸。

    ‘果然逸前辈认识的仙人就是如此与众不同，计先生在仙人中? 一定也是最独特的那一个！’

    曾经在计缘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在他悟出游梦之术前，做梦的感觉就距离计缘越来越远，直到悟出游梦之术后? 做梦又离计缘近了许多? 但即便如此? 他的梦和常人还是有很大不同。

    而这一次，虽然计缘也自有所悟，知晓梦中前后对应之事，但也自觉这个梦才是真的梦，有真正常人做梦的那种感觉了，当然，也是一个好梦，至少对他来说是如此的。

    现在涂思烟已死，计缘就更能做个好梦，也能舒舒服服在暖洋洋的酒意中睡一觉了。

    ……

    涂邈放在桌前的白纸已经写下老长的一卷，还在不断延伸，写下文字的纸张则一直拖到地上却还在不停奋笔疾书，偶尔还会加上图绘，正是计缘和涂逸剑指交锋的身影，只不过若是计缘在这绝对看不上涂邈的画，不是画得不好而是画得不像，并非面容不像，而是神意十不存一。

    不过这是以计缘那动笔必留神，运意必为真的眼光而论，实际上涂邈的水准不说是人间罕有，就是在妖修中乃至修仙界等修行界内都绝对算不上差，至少涂彤和涂逸乃至佛印明王都对涂邈的书文多有留意。

    “邈哥哥，你写完了之后，可要多借妾身阅览哦~”

    涂彤娇笑一声，话音酥麻得很，简直如同挑逗，而涂邈也乐得**般回应一句。

    “那是自然。”

    毕竟这会涂彤和涂邈心态都比较放松，那计先生应该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了，至少在玉狐洞天他翻不起什么浪花来，至于在玉狐洞天之外就不用现在关心了。

    涂逸对于二人的话就当是没听见，但对于涂邈的在写的书文也是比较在意的，虽然他本人肯定比这些旁观者体悟更多，但也不妨碍从另一个角度对照收获。

    只是大约又过去大半个时辰之后，天边忽然有一道遁光出现，随后遁光在高空化为一名白衣女子，慢慢随着风向着山谷湖前这位置飞来。

    涂邈顿住了笔，微微皱着眉，同涂彤对视一眼后看向空中，心中各有疑惑。

    ‘她怎么来了？’

    “她不该看顾在涂思烟身边吗？”

    涂逸也目光存思地看着来者，佛印老僧也同样从禅坐中醒来，面色淡然的望着这第四位九尾狐，心中暗自惊于玉狐洞天底蕴的夸张。

    “善哉，难怪古语有云，九尾不出玉狐天！”

    在佛印老僧一句佛号赞叹之中，那女子已经越来越近，她看向山谷空地上随处可见的酒坛，大多已经空空如也，周围山峦上从近到远坐满了狐狸，而桌前四人之中并没有计缘，然后下一刻，她又察觉到计缘的气息就在树阁之中。

    女子面无表情地从天空落下，涂邈当即发问。

    “涂欣，你怎么来了，你不是没空过来吗？”

    “是啊涂欣妹妹，你居然有空过来？”

    涂彤微微皱眉，询问的同时，看向涂欣的眼神中也带着疑惑，更微微使了个眼色。

    涂欣直到此刻才露出一丝显得很自然的笑容，率先对着佛印老僧行了一礼。

    “佛印尊者，小女子涂欣有理了！”

    “老衲还礼。”

    佛印老僧只是回了一礼就不再开口，而涂欣则刻意四顾寻找了一番。

    “不是说有真仙和明王一起来我玉狐洞天拜访吗，怎么只见尊者不见仙人呢，咦！逸哥哥屋中有仙灵之气，难道在里头？”

    涂欣说着，想要朝树屋那边走去，但涂逸还没说什么，涂邈却直接伸手拦下了她。

    “莫要去打扰计先生，先生一边饮酒，一边同涂逸论剑，剑鸣三日饮酒不休，终于是醉了，现如今正在树阁内睡着呢。”

    “醉了？真仙也会醉？呃呵呵，小女子甚是好奇啊~里头真的是计先生么？”

    涂彤笑了笑，走近涂欣挽起她的手，娇笑着打趣道。

    “涂欣妹妹说笑了，自然是计先生，先生剑术玄妙，醉酒运剑更是一绝，你啊，可是错过了，或许这世间难见第二回了……”

    一面说着，另一面，涂彤则暗自神念相传。

    ‘涂欣，你搞什么鬼？不去守着涂思烟来这干什么？还想去惹计缘不成？我们可好不容易哄住他的！’

    涂欣面色显出一丝复杂，看向涂彤，同样以神念回应。

    ‘不用看着了，涂思烟死了……就在半个时辰之间，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我的面前，精气神皆彻底溃散了……’

    “什……”

    涂彤忍不住惊叫出声，虽然只飚出一个字就立刻收声，但还是引起了旁人的注意，他们看向自己，涂彤强忍着心惊，尽量维持住表面的镇定，将真相传递给涂邈和涂逸，二人面上皆有惊色一闪而逝。

    佛印老僧站在一侧，不知道几个九尾狐打得什么哑谜，但对于他们的神态变化还是看在眼中，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变化，也足以让他明白，绝对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但却不愿意说出来让他知道。

    “涂欣妹妹，你先坐吧，我在书写之前论剑之景，正到了精妙之处，等写完也借你看看，可以一窥此前三天论剑之妙。”

    涂邈强自镇定，坐回桌前拿起笔再书写起来，但心中不安下笔也失了神韵，原本还过得去的书文，此刻却显得有些凌乱，只留文字和图画的表象美。

    涂彤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和涂欣一起频频望向树阁。

    “对了姐姐，还没问计先生什么时候睡下的呢。”

    “嗯，也差不多就是半个多时辰以前吧……”

    涂欣再次笑着看向佛印老僧，装作不知情道。

    “尊者，这次只有您和计先生来么，他们都没通知我，真是太坏了，真仙明王当面，我也该来见礼的。”

    “善哉，不必多礼，此番来者，只我和计先生二人。”

    “不错，只有计先生和佛印尊者，并且先生一步也未离开这里，我们都是看着他醉倒睡下的。”

    涂逸的话不光指的是计缘没出过山谷，也暗指计缘醉酒后没有什么施法的痕迹，这一点涂彤和涂邈也时刻关注着计缘，所以也一起点了点头。

    况且这些天涂欣时刻与涂思烟待在一起，纵然计缘没醉，冲上门去也能拖得住才对的，更何况现在的计缘还醉卧树阁内，四个九尾狐一名佛门明王都明辨其气息始终如一。

    或许是四个九尾狐身上那种怪异感太强了，佛印老僧隐约间似乎想到了什么，心中暗自推算了一下涂思烟的事情，与之前的晦涩不明不同，这次不一会已经有了答案——涂思烟，死了！

    于是，佛印老僧在心惊之余，也和四个视线频频飘向书阁得九尾狐有了同样的疑惑。

    ‘真的是计缘么？他……究竟怎么做到的？’

第812章 斩于梦中？

    即便桌前的人都知道涂思烟死了，也都推测出大概率上应该就是计缘动的手，但却不知道计缘是如何做到的。

    实际上，在场的人都想象不出计缘能避开他们做到出手诛杀涂思烟的情形，尤其是涂欣还就在涂思烟身边的情况下。

    虽然想象过计缘的道行很高，但这种情况也太过莫测，甚至让众人隐隐有种当初自己还没有修成之时，面对长辈高人时候的那种感觉，显得荒诞却又是事实。

    不过哪怕各自心中思虑再多，但还是没有谁在这时候去吵醒计缘，都在耐心等着计缘自己醒来，而原本大家抱有不低期待的论剑书文，也因为涂邈心绪不宁，勉强于第二天草草结束。

    树阁前总是阳光明媚，也总有一缕光能照射到计缘酣睡的书房内。

    一天、两天、三天……

    正好是第九天清晨，躺在木榻上的计缘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之前醉了是真的醉，睁开眼后，视线在涂逸的书房内看来看去，也觉得十分新奇。

    看了一会，计缘才坐起身来，伸着懒腰舒舒服服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阿嗬……”

    树阁外，等待了九天的五人也在这一刻知晓，计缘醒了，不约而同地纷纷起身，但也只有涂逸走向了树阁，毕竟他才是主人。

    树阁书房内，计缘活动了一下手脚，已经从木榻上站了起来，虽然听到了脚步声，但注意力还是放在涂逸的藏书上，十分好奇这九尾狐平常看什么书。

    然后眼尖的计缘就发现了一本疑似是春宫图册的图书。

    ‘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涂逸还看这种书？’

    计缘刚刚准备抽出这本书确定一下，涂逸的声音就在房门位置响了起来。

    “计先生，你醒了？休息得可还好？”

    计缘在当面抽出这本书看涂逸的反应和放弃之间，犹豫了一瞬间，最终还是没把书拿出来，转身带着笑容朝涂逸点了点头。

    “是啊，醒了，好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了，也做了好些个美梦！”

    “计先生休息好了就好，外头的道友可等急了。”

    听到涂逸这么说，计缘笑了笑，问了一句。

    “哦？等急了？等计某做什么？”

    涂逸也面露笑容。

    “当然是也想听听计先生此前论剑的感受了，先生请吧！”

    处于同族又同处玉狐洞天的关系，涂逸之前可以帮着打打掩护，但涂思烟的死对于他来说至多是震惊，却根本谈不上什么伤心和愤怒，本也就是该死之人? 死了就死了。

    所以计缘在涂逸身上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 这倒也更确认了涂逸和那些狐狸不是一路。

    “好? 道友请。”

    计缘也只好离开书房出去了? 涂逸看了一眼计缘刚刚准备抽书的位置，然后才跟着计缘一起离去。

    树阁外，等着计缘和涂逸出来，外头几人也全都离开桌边向计缘行礼。

    “计先生，此前论剑真是精彩绝伦啊！”

    “不错，先生仙姿此刻仍在心中不散。”

    “小妹也对先生与逸哥哥论剑十分向往? 只可惜之前有事没能前来? 错过了这一场难得的论剑呢！”

    别人的话还好? 这涂欣计缘可是认得的，不把他当仇人就算了，居然一副崇拜的样子，也是让计缘心中冷笑? 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 他走近几步向着众人拱手行礼，面上满是歉意。

    “让诸位笑话了，论剑中途? 计某不胜酒力而醉? 这一场论剑终究不算完满。”

    说话的时候，计缘在心中补充一句：‘对于涂逸来说是这样的。’

    “哈哈哈，先生过谦了，此场论剑何谈不完满，再完满下去，天地亦要妒忌了，对了先生睡得可好？”

    涂邈算是这些狐妖中最懂礼数也最会说话的了，这种话茬一般都是他起他接，计缘和涂逸一起到了桌边，看着周围满地的空酒坛笑道。

    “睡得很好，也做了个好梦，很久没喝这么畅快了，多谢道友的酒了，诸位请坐吧，听涂逸道友说诸位等着我讲讲论剑的体会，计某是不会推辞的！”

    佛印老僧面色带笑，向着计缘点了点头，率先坐下，其他人对视一眼之后也随着计缘一起坐下。

    计缘是真的讲之前论剑的体会，不过当然是有所保留，有些感悟也不是不用剑的人能理解的。

    期间计缘好故作惊讶地发现了涂邈那没能装裱的书文长卷，对其平平淡淡地赞叹了几句，只是说写得画得都很好看，这基本已经是很直白的点评了，就差加上一句“除此之外并无可取之处”了。

    涂邈写的画的被计缘说好看了，但他脸上当然就该不好看了，只是没有表现出来，所有人更关心的其实就是涂思烟的死，但不论怎么旁敲侧击，计缘就是一个字都不提。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在计缘话里话外，就像是自认倒霉，认了涂思烟不在玉狐洞天之中，也不找什么麻烦了。

    佛印老僧和涂逸这会反倒成了旁观者，前者几百上千年的佛法修为都差点憋不住笑容，心中直叹计先生演绎功力深厚不输道行。

    而后者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更侧重于计缘讲自身对论剑的体悟，只可惜他听得出来计缘保留了许多，最想听的最后一剑，也被计缘以没能使出便已醉倒为由略过了。

    两天之后，计缘和佛印老僧告辞启程，计缘的两个千斗壶也全都被装满，消耗的当然也是涂邈的存酒，计缘来者不拒，也不在意什么酒品混合问题，一股脑全都倒在一起。

    哪怕涂邈嘴上说并不在意这些酒水，可计缘论剑三天喝掉的数量相当惊人，醒来后两天里也喝了不少，离去的时候更是装满两只千斗壶，使得涂邈也不由心中隐隐作痛。

    ……

    计缘和佛印老僧在四个九尾狐相送之下按照原路出了玉狐洞天，在目送二者踏云离去后，几个九尾狐中出了涂逸，一个个都实在是郁气难消。

    “哎呀！这计缘着实可恨，在我玉狐洞天之中也不知道如何得手的！”

    “说来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更可恶的是，他还一直跟我们装傻，装作不知道涂思烟的事！”

    “他究竟怎么做到的，只说睡得好，做了个好梦，难道还能在梦中把涂思烟杀了不……成……”

    涂邈说到这的时候，语气变轻语速也变缓了，虽然荒谬，但却越想越觉得可能，不是觉得有多合理，而是这样才联系得起来，更有种悟透玄机的感觉，哪怕这玄机是这么荒诞。

    “不会吧……”“还有这种事？”

    “可他元神出窍我会不知道，你们会不知道？就算是神念化身也有动静，更何况神念化身岂能诛杀涂思烟？”

    涂邈神色莫名地看向身边的涂彤和涂欣，愣愣道。

    “所以说是梦中，他的梦中……”

    一边涂逸只觉旁边三人分外可笑，他冷哼一声道。

    “哼！一个个现在倒是咬牙切齿，那之前计先生在的时候，怎么不敢当面质询？”

    “你……”“涂逸！”

    涂邈苦笑着劝解身边人，也对着涂逸无奈道。

    “这，还不是此前撒了谎说涂思烟不在洞天，计缘深不可测，佛印明王也不可小觑，你涂逸想来也是不会帮我们的，难道我们还能当面和计缘撕破脸？洞天狐族岂不遭受无妄之灾？”

    “呵呵，涂邈，好自为之吧。”

    涂逸留下一句话后，转身返回洞天，而对涂彤和涂欣则是理会一下都欠奉。

    ……

    计缘和佛印明王早已经踏云飞离了青昌山，天风吹拂下，计缘的衣衫和佛印老僧的僧袍都猎猎作响。

    到了这会佛印老僧也实在是忍不住了。

    “计先生，你究竟是如何在我等眼皮底下出手，将不知身处何处的涂思烟诛杀的？”

    “咦！大师，计某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竟然是被你看出来了？”

    见计缘露出带有童趣的夸张表情，佛印老僧无奈笑笑。

    “善哉，计先生就别说笑了，不光是我，那些九尾狐怕是也早就心知肚明了。”

    计缘收敛起玩笑，面色平静地回头望向远方已经十分模糊的青昌山。

    “自吞苦果又能怨谁？计某饮酒而醉，不过是在梦中将涂思烟斩了而已。”

    “真是在梦中！”

    佛印老僧不由惊愕一声，然后双手合十垂目感叹。

    “善哉，世间法无穷，世间道无常，闻先生之法见天地莫测啊！”

    “大师谬赞了！”

    赞美的话谁不爱听，纵然是计缘，也对这次梦中斩狐颇有些得意得，更重要的是，涂思烟已死，那“枢一”一子也就彻底碎了。

    对方这一试棋当然得付出代价！

    ……

    正如计缘所料，在涂思烟死去那一刻，不知身在何处的一位执棋之人猛然被惊醒。

    “嗯？”

    这人的动静也惊动了身边的人，有人疑惑出声。

    “怎么了？”

    “枢一已经消亡了。”

    “这种事，她不是被保在玉狐洞天之内吗，怎么还会死？”

    “就是死在了那玉狐洞天之中……”

    执棋之人的虚影仿若穿透虚空和迷雾，望向遥远未知之处。

    “这么多年以来，天地间竟然孕育出如此了得的仙修了！”

第813章 邪盟溃散

    到了能以众生为子的地步，所处的高度当然已经凌驾于众生之上，至少在执棋者自己看来是如此，所以评价一个仙修“如此了得”实在是难得。

    “如何了得？”

    旁人的声音好似在近侧，但此刻又犹如在天边，而感知到涂思烟已死的执棋人则看着手心处一片渐渐消失的粉末，凭借与棋子那一瞬间相同的感觉也在迅速淡去，但印象却还在。

    “能在玉狐洞天以近乎戏弄的方式诛杀涂思烟，或许，那仙人在某些时候，已然能觉出模糊的界限了……”

    旁侧的声音许久没有回音，失去一枚棋子的执棋之人也暂时没再说话。

    良久之后，又有另一个声音传来。

    “看来确实是时候了。”

    “不错，此等仙人能出世，纵然寥寥，但本身就是另一个佐证！”

    “言之有理！”

    纵然失去了棋子，但目的已经达到了，甚至还有意外之喜。

    ……

    计缘当然清楚涂思烟的死会让自己引起其背后的执棋者的注意，但正如他之前下定决心之前所思所想的一样，这同样也是他的一步棋，意义在于主动入局而不是要展现多大棋力。

    人常说旁观者清，但也有绝知此事要躬行，计缘这算是兼顾执棋旁观与入局搅局，没必要畏首畏尾，毕竟别人不知道他是执棋之人。

    他计缘的存在，就是一名道行高深的仙修，无门无派山野散仙，显逍遥自在，做事也不拘泥小节，爱好广泛又显得有些游手好闲，说秉承仙道又不吝与妖魔精怪接触，说是外道左道却道法自然。

    计缘之前主动与天地交融，更能明悟很多道理，他既然宏愿护持天地众生，而对方与他正相反，天地虽不仁却也有灵，令计缘融于天地，有自信哪怕面对面也不会被对方看出来什么。

    将心比心的说，计缘将自己代入到对手的位置，忽然发现芸芸众生中有这么一个仙修，说不定会想要接触接触的，纵然亲至的可能性不大，但计缘却有些期望对方这么做。

    ‘如果说他们所想真如我所料的话……’

    计缘心中想的事情很多，视线望向远天，看的是天地交接之处，却又不只是看眼中天地? 要毁坏天地当然不可能是疯了? 可有些事或许计缘能理解? 但却绝不认同。

    “计先生? 涂思烟已然伏诛? 那先生是否有空同老衲回去，在我那佛场之中听听我佛国经文? 也与老衲探讨一下佛理？”

    佛印老僧的话将计缘的思绪拉回现实，计缘轻轻摇了摇头? 回绝道。

    “大师好意计缘心领了，但此番计某还不适合安坐听经? 涂思烟已死，天禹洲的局势必然会在接下来产生变化? 黑荒的那些妖王此前掳走大批凡人，没了涂思烟这个纽带? 一些妖魔定会‘守财’而归……”

    佛印明王知道计缘的意思，当然也不会挽留。

    “善哉，计先生慈悲为怀，且去便是，老衲会多加留意玉狐洞天的。”

    计缘向着佛印老僧行礼作揖。

    “多谢佛印大师，往后世间将是多事之秋? 大师还需小心！”

    天下正道虽然名义上皆是同道? 但还是有自己的地域概念的，天禹洲之乱也算是天禹洲修士的一个敏感点，佛印大师身为佛门明王尊者过去当然没人会拦着，但绝对会招天禹洲那些“上宗”所不喜，如今局势往稳定方向走，他当然不用也没必要去触霉头了。

    计缘道别之后，已准备离去，不过佛印明王却又笑着问了一句。

    “计先生，你以为，那九尾狐涂邈所作《剑书》如何？”

    计缘笑了下。

    “计某在玉狐洞天就说了，画得挺好看，写的字也挺好看。”

    佛印老僧点了点头。

    “我在云洲大梁寺道场有化身，也知先生妙手，那一场论剑记录在册其实并不重要，毕竟老衲得以亲眼目睹，远胜观书，但若往后百年千年，世人皆以为那九尾狐涂邈手中《剑书》就是那论剑之景，未免有些不太相配。”

    没想到这佛印老僧竟然还想得这么多，计缘自己之前倒是也没觉得涂邈的书文会玷污了那场论剑。

    “好，既然大师这么说了，计某得闲之时，也会将那一场论剑完整写下，就……”

    计缘话音一顿想了下，露出一丝促狭的笑容。

    “就，也叫《剑书》如何？”

    佛印老僧面露笑容，再行佛礼。

    “善哉！”

    定下这趣事，二人再次拜别，这一回，佛光仙光分为两路，佛印明王自回佛国，而计缘遁走东南，并且很快越飞越高，踏入罡风层中。

    ……

    时间退回到计缘梦中将涂思烟一剑诛杀的那一刻，天禹洲一处靠近地脉的地窟中，有诸多气息恐怖的妖魔正共聚一堂。

    这地窟内有桌有椅有泉水经过也地气充沛，显然也有重重禁制阻隔，能隔绝这么多可怕妖魔的气息，不泄露一丝一毫，正是一处土地府邸，只是没能见到土地神在何处，也不知本就同流合污还是已然遭遇不测。

    除了围坐在一张圆桌前的诸多妖王大魔，外围还站着诸多天启盟重要成员，如汪幽红和尸九就也在此列，而明明修为还不够的北木却已经坐在桌前。

    这会他们似乎正在商议着什么事情。

    “蛛夫人出现没有？”

    对于之前那一座城中发生的事，众妖魔都觉得有些诡异，所以对突然逃走的蛛夫人也分外留心。

    “还没有，各处都寻不到蛛夫人踪迹，如今天禹洲的天机被我们和那些正道修士搅得混乱不堪，也算不出她是死是活。”

    “如果她死了，那是谁人出的手，如果她没死……那她躲着我们做什么？除了那道离去的妖光，你们最后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一个声音尖锐的男子这么疑惑思量着，然后视线瞥向一侧的汪幽红和尸九。

    汪幽红心中微慌但面色平静。

    “只在最初见过一回，蛛夫人不喜打扰，我等不敢多拜访，而一天后她忽然遁走，我们城中之人在惊愕至于纷纷相随，但在遁出千里之后却骇然发现只有寥寥同伴离开，我等也不敢回去查探……”

    有人看向慵懒趴在桌前的一个妩媚女子问道。

    “涂思烟，你觉得蛛夫人到底遇上了什么事？”

    “嗯，没兴趣说她，我正和人下棋呢，你们还是多催一催麾下的人，不管是诓还是赶，让他们多带一些人手来天禹洲，还不够乱呢……”

    “哼哼！你一个化身在这指手画脚，真身却安心躲在玉狐洞天，叫我们拼命？我手下妖军可折损不少了！”

    涂思烟慵懒地看着对方，娇笑一声。

    “我九尾之身任你采补，还不知足？”

    “那滋味当然美妙，可你已经不是九尾了！”

    涂思烟把玩一缕头发，只是笑笑，正想说点什么的时候，身子忽然僵住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心悸感笼罩全身。

    恍惚间耳中听到了计缘的轻语：“……那一剑，就送给你了……”

    下一个刹那，无尽寒意袭来，意识在一瞬间消亡，身上的妖气也开始溃散。

    旁边的妖魔都不是瞎子，涂思烟的变化瞬间就被注意到了。

    “涂思烟怎么了？”

    刚刚冷哼的妖王靠近涂思烟，抓住她的下巴抬起头。

    “化身消散？”

    “不，这是……元神消散，涂思烟死了……”

    “什么？”“这怎么可能！”

    眼前的变化着实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但事实却摆在眼前，显然是涂思烟在玉狐洞天的元神正体已经死了。

    “在正道眼中，涂思烟应该早就死在道元子雷法之下了，又躲在玉狐洞天，如何能出事？”

    “可她就是出事了！”

    在座众妖魔相互看看，慢慢地，脸色开始变化，眼神从惊骇变化为忌惮。

    “在座之中，不会有出卖之人吧？”

    听到这话，立刻有人冷笑讥讽。

    “笑话，若有出卖之人，还会来此吗？”

    话音才落，桌前一下又归于安静，一直没说话的北木忽然想到了什么。

    北木曾蛛夫人失踪后亲自去找过陆吾，在北木看来，陆吾真身的秘密只有他和陆吾知道，或许还得加上一个牛霸天，而陆吾此前并不知道城中有蛛夫人这么一个妖王，却本能的从不靠近蛛夫人所在的街区，说直觉上认为那很危险。

    “姓汪的，你们遁走的时候，城中是百到遁光一起离去的吗？”

    正为涂思烟的死惊骇的汪幽红心中猛然一跳，难道被察觉了？但他面不改色，赶紧回答道。

    “这倒没有细看，大家只顾着仓皇离去，顾不上许多，只是后来发现少了许多同伴……”

    “北魔，你察觉到什么了？”

    北木冷笑一声。

    “恐怕那些家伙不是在遁走时失踪的，而是此前已经失踪了……”

    “是仙修？”

    “哼，或许是蛛夫人。”

    地窟沉默了下去，然后很快有了再次出言。

    “此地不宜久留，涂思烟都死了，我先告辞了！”

    “我也不想待在这里了。”“我也告辞了！”

    “告辞！”

    很快地窟内齐聚一堂的妖魔纷纷散去，心中既发寒又激动的汪幽红和尸九隐晦地对视一眼，然后也匆匆离去。

    最后只留下涂思烟这一具化身的尸骸趴在桌前。

    ……

    至计缘离开玉狐洞天的时刻，尽管很多黑荒来的妖魔鬼怪依然处于肆虐人间的狂欢中，但如汪幽红等天启盟中得老资格成员，已经知道产生了巨大变数。

    牛霸天和陆山君则一直在一座海滨城市的客栈中留宿，衣食住行皆如常人。

    这一天清晨，原本坐在客栈大堂中用早膳的两人忽然心中一动，几乎同时抬起头来，片刻之后，汪幽红匆匆进来，低声对着老牛和陆山君道。

    “黑荒的那些家伙都要退了，定会转移掳走的凡人！”

第814章 一杆子上大鱼

    ps:（前一张结尾有点小bug，应该没有陆山君，已改。）

    ……

    老牛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遂皱着眉头对已经在桌边坐下的汪幽红问道。

    “退去哪？发了什么事？”

    老牛等人调查被掳走凡人一事进展不多也比较隐秘，应该没有被发现，就算被发现了，那肯定是直接来找他们几个，不至于退走的。

    汪幽红看了老牛一眼，指了指南面。

    “那些大妖和妖王有一大部分要退回黑荒了，剩下的都是一些被鼓动来狂欢的，没人会告诉他们实情……”

    说着，汪幽红话语一顿，下意识地压低了一丝声线才继续道。

    “涂思烟死了……”

    牛霸天心中一惊，不由追问一句。

    “当真？她怎么死的？你又如何知晓？”

    汪幽红轻轻点了点头。

    “当真！此前有一密会，到场的除了我天启盟许多上位之人，不属于盟内的黑荒的妖王大妖也不少，涂思烟竟也有一化身在场，但在中途，涂思烟突然元神溃散而亡，彻底死透了！”

    老牛面色阴晴不定，眼神扫过客栈门口再回转到老牛和汪幽红身上，面上闪过多重神色。

    “算算时间，那个姓计的仙人，是不是该到玉狐洞天了。”

    汪幽红也是下意识心中一抽，点头道。

    “还能有第二种可能么？”

    老牛面色纠结，犹豫着多问一句。

    “那计先生如此厉害，我们岂不是难逃掌控？真的要做反叛……”

    汪幽红脸色一变，伸手一把抓住老牛握着杯盏的手，严肃且厉色道。

    “蛮牛，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有摇摆不定的幻想？我警告你，若还举棋不定，你会比涂思烟死得更惨，她身为九尾狐妖又躲在玉狐洞天尚且难逃一死，你我确实是呼风唤雨的大妖了，但在计先生面前算什么东西？”

    “况且你也别忘了，计先生那一指……”

    老牛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汪幽红见老牛怕了，才慢慢将手放开，而老牛也猛地将杯盏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他娘的，干了！”

    若是计缘在这能看到老牛此刻的表现? 估计会直呼这蛮牛简直不是牛精而是戏精，现在活脱脱就是一个被迫拉入坑的“老实妖怪”的样子，甚至汪幽红还得想法子稳住老牛。

    牛霸天下定决心之后? 才又好似忽然想起般询问道。

    “对了，尸九呢？”

    汪幽红心中松了口? 这蛮牛他还真没把握对付得了? 若这家伙现在打退堂鼓，可能把他和尸九都捅出来? 到时候他们的处境就两边危险了，天启盟很难容下他们? 计缘或许会放过尸九? 但也未必会放过他。

    “尸九已经先一步动身，利用一些僵尸的耳目，尽量帮我们看住各方? 有发现会告诉我们。”

    “什么？你的意思是他不和我们一起？”

    老牛惊呼一声? 略显激动且没用上传音，所幸客栈内这会没什么人? 也就柜台的掌柜看了这边一眼。

    汪幽红眉头一皱。

    “尸九修尸道? 遭人所恶，和黑荒的妖修魔修难以混在一起? 更容易引人警觉? 所以大部分情况还是要靠你我。”

    老牛心中想了下? 觉得也是，尸九这种老僵尸和你靠近套近乎什么的? 本就尸臭，且估摸着很多人甚至会怀疑这尸修是不是在打自己肉身的主意，能给好脸色才怪了。

    “哎，那也没法子了，对了，我与那陆吾在入天启盟之前就关系甚密，或许可以利用他一把！”

    “陆吾？”

    汪幽红眉头紧锁，想起了陆山君的样子，已经其身上那淡淡的危险气息。

    “陆吾这妖怪没多少人能看透他，并且看似彬彬有礼，实则极为阴沉，是个危险的狠角色，若无把握，尽量不要招惹他！”

    “嘿，我老牛和他是打出来的交情，我找他帮忙，还是会理会的，而且老牛我平时大大咧咧也不爱动脑，就说有黑荒的妖王从我手上抢了几百个美娇娘，我想要找到她们，就算他不帮也不会怀疑我。”

    汪幽红愣了下，看了看老牛，原来你这蛮牛还算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冲动易怒没脑子呢？

    不过心中吐槽归吐槽，找美娇娘这种事也确实像是老牛的风格，还真能试试，所以汪幽红也点了点头。

    “好了，别露出你的牛脚就好，我也会尽量使用手段打探，先弄清楚几个接引阵法，失去这次机会想要再搞清楚，就得想法去拜访那些黑荒妖王了。”

    二人商议一阵之后，老牛匆匆将桌上的早餐吃完，并且结账退房之后才离去，汪幽红则早他一步已经离开。

    半个月后，老牛正守在一处地穴入口，他早已经和原本驻守的几个妖怪和精怪混熟了。

    正如老牛外在表现出来的性子一样，他做事当然也会往这方面倾斜，而且在他看来，有些事情直来直去反而方便，只需要掌握一个度就行了，该横的时候横，该称兄道弟的时候称兄道弟。

    在老牛天花乱坠的口才下，向这些一直驻守阵法的黑荒妖怪好好描绘了一把人间的快活，并且让他们趁现在出去疯狂一把，除了蒙在鼓里的那些傻缺，大家都开始退了，说不定下次没机会了。

    老牛极为真诚地表示愿意帮他们看着阵法，只为交个朋友，这些妖怪哪知道老牛的“险恶”，被说得晕头转向又向往又不甘，很快就被说动了。

    当然，这些原本驻守在这的妖怪一离开阵法范围，到达最近城镇外的时候，陆山君已经在等着他们了，结果自然是有去无回。

    这一处地穴本为一只巨大蝼蛄精所挖，地下深处有一条暗河，一直延伸到一条粗壮地脉上，其上设有接引阵法。

    这种阵法能借地脉之力，用类似山水神灵的手法，将人或者东西顺灵而走，直接到一处海底出现，而海底那边的方位，正是这一节地脉的尽头。

    这么一处好地方，正道又难以发现，必然是各路妖魔来来往往的“快车道”，自然也是黑荒妖魔退走容易选择的路，类似这种地方其实不少，老牛等人各选其一守株待兔。

    至于漫长的海岸线则实在难以顾忌，而且也是正道修士巡视重点。

    现如今几乎隔天甚至每天都会有妖魔经过，老牛都按部就班开启阵地放行。

    如同这会出现在老牛面前的，是远处一片淡淡的妖云，云头似乎还有几条大楼船，但这不是什么宝贝，不过是寻常木船，只是每一条船上都有不少人，都是一个个面色惶恐的凡人。

    ‘来了！’

    老牛心头一动，从盘坐修炼状态起身。

    当然在天空中的妖怪是看不出阵法的气息的，只是大概知道在这，在兜兜转转好几圈之后，下方的老牛刻意展露出一丝妖气，妖云的方向也立刻朝着阵法位置来。

    “开启阵法，让我进去！”

    虽然看起来依旧是荒山野岭，但妖云上的几个妖怪都知道了阵法在下头。

    “哎哎，来的哪一路的兄弟，隶属何方妖王麾下？”

    听到有声音传出，上头立刻有妖怪回答。

    “我们是纹眼大王手下，是送人畜的，别耽误我们的事！”

    纹眼大王？老牛略一思索，知道是谁了，应该是一只独眼大蟾蜍，这次是真的妖王麾下，而不是大妖自掠人族，应该是算是对上人畜国的路子了。

    “好好好，这就开阵！”

    老牛操控阵旗，阵法华光展开，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的地穴，妖云携带着一船船人陆续飞过。

    “哎，这位兄弟，船上可有美娇娘啊，可否能送我百十个？”

    老牛露出贪婪的表情，看着船上一些个面容姣好的女子，虽然那些女子大多面色惨白，被吓得失禁的都有不少，但也如全船人一样不敢做声，显然之前有过教训。

    ‘哼，小妖小怪也敢窥伺大王的东西？’

    船边妖云上的是一个双目略显倒八字倾斜的妖怪，只是冷眼看了老牛一眼，但却发现看走眼了，老牛并不是妖气弱，而是妖身妖气凝聚无比，身上好似有妖火在烧，绝对是个厉害的角色。

    “我也想送你啊，可惜这都要献给大王的，我私下做主，送你一个好了。”

    说着，妖怪扫了一眼最近的几艘船，瞬间出现在船舱外，抓住一个最标致的美人儿，向着牛霸天的方向一丢。

    “啊……”

    女子忍不住尖叫起来，而牛霸天则伸手一揽，轻柔地将女子揽在怀里，然后轻轻在身边放下。

    “多谢了兄弟，不过这一处地穴不久就要封闭了，下次走得换地方。”

    “嗯？可否拖延些时日？我们还要走很多趟的！”

    那妖怪让其余同伴带着船先行，自己则再提了一个美娇娘从妖云上落下，接近老牛身边。

    “这位兄弟，看管阵法也是辛苦，给，是交欢还是吃了都随你。”

    另一个脸色惨白的美娇娘被推到了老牛身边，后者依旧揽下，但还是摇着头。

    “局势有些危险，不过看在这两个美娇娘的份上，我再守住这三天。”

    “三天？只够我一个来回啊，半个月如何？”

    老牛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不行不行不行，与我而言并无好处，不行！”

    妖怪看了看两个瑟瑟发抖的女子，再看向老牛道。

    “这样吧，我可邀你去大王此番新建立的洞天人畜国，数不尽的人畜中挑选一些最美的女子！”

    老牛眼睛一亮。

    “你能做得了主？”

    “我乃大王心腹，带一两个朋友快活快活算计不得什么。”

    “那好，半个月内，我保证这阵法开着，你且快一些！”

    “一言为定！”

    妖怪心满意足离去，而老牛则望着幽深的地穴方向眯起了眼睛。

    没想到那纹眼大王竟然新建立了一个洞天人畜国，那得是掳走了多少人，而且哪怕是再小得冬天，凭借一个妖王之力怎么可能单独新建起来？

    所以显然是合力共建，且所合之力绝对不小，那么极有可能天禹洲被掳走的人，有大半都集中在那。

    ‘老牛我一杆子就上大鱼了啊！’

第815章 试一试未尝不可

    老牛还在思量的时候，他背后两个姑娘则看着眼前这个妖怪怕极了，她们之前没听清老牛和另一个妖怪的对话，只以为单独把她们丢下来，是要给这妖怪现吃了。

    老牛是听到一声细微的哭声才想到身后还有两个年轻女子的，回头一看，两个女子缩在一起，捂着嘴泪流满面。

    “呜……”

    看着两个女子如此可怜，老牛一下就心疼了，小心接近两人。

    “哎，别怕别怕，我不吃你们，也不会伤害你们，不哭了不哭了，带你们洗个澡换身衣裳，我这还有吃的，你们一定饿了吧？”

    老牛嗅觉也不差，当然知道两个姑娘早已经吓得失禁了，不过看她们的样子也是不会配合了。

    “我看你们先洗澡吧，这里头还有个小屋子，有热水和浴桶的！”

    老牛指了指一边，口中吐出一道光入内，他嘴上说的浴桶就已经出现在屋中，桶内装满了水，并且开始逐渐散发热量，正好到了合适的温度，这些东西老牛都有常年备着的。

    他们所处的地穴平台边上有个石门，里头还有灯光，不过两个女孩还是缩在一起不敢动弹。

    老牛心中一叹，只能板起脸来。

    “听话些，我便不吃你们，若是哭哭啼啼的，那可就怨不得我了！”

    等两个惊吓中的女子捧着老牛给的衣物跑进石室，等她们走了，老牛才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

    想了下，老牛又从动手在旁边屋子用自己的储备粮鼓捣起来，哼着小曲又是开火又是动刀，不一会就整理好一只白切鸡，一锅热腾腾的白米饭和两碗蔬菜，外加一些瓜果。

    这会老牛反倒不急了，那纹眼大王的手下必然还会从这经过，只要在这等着他们回来就行了，虽然那纹眼大王的心腹已经和老牛约定了带他去人畜国快活，但老牛可不会只做一手准备。

    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 老牛听着石室内的水声? 以尽量和善的声音朝里头喊一声。

    “两位姑娘? 水都要凉了? 赶紧换上衣裳到这来吧，有饭食。”

    里头的女子不敢有什么别的动作，换上衣服简单梳理头发之后，才小心翼翼地从那一间石室内出来，老牛已经站在另一边等候，并且伸手指向一侧。

    “两位姑娘请看? 虽然简单了一些? 但好歹能吃一顿像样的? 请用吧。”

    热气腾腾的饭菜具有难以抗拒的诱惑力，尤其是两三天内基本只喝了一些水，没吃什么东西，哪怕妖怪在侧? 两人犹豫了一下也忍不住了? 坐到桌边开始吃饭，起初还本能地矜持一下，后面则直接是狼吞虎咽起来。

    天黑的时候? 又有一道妖光? 老牛根本不盘问什么，直接将对方接入阵法内部，来者正是一身黄衫的陆山君。

    老牛则已经在这边等候多时，陆山君先是看了一眼那边石室，但没多说什么，直接开门见山道。

    “用连心蛊叫我过来，可是有什么发现？”

    陆山君说话的时候看向了幽深的地穴深处，同时鼻子微微抽动，能闻到残存气息。

    “不错，此前传闻非虚，天禹洲失踪的很多人确实会被送去人畜国，而且似乎是新建立的，那纹眼大王是参与者之一。”

    “纹眼大王？那毒蟾？”

    “不只是他，参与者绝不在少数，那纹眼大王的心腹大约两个时辰前经过了这里，还和我约定了……”

    老牛条理清晰地将之前的事和陆山君说清楚，后者在了解详情之后也明白如何做了。

    “告诉汪幽红了吗？”

    “还没有，不过除了你会知计先生，我也会让汪幽红设法计先生的，若先生没能在黑荒那些人彻底离去前回来，就让姓汪的通知天禹洲仙道名门。”

    陆山君咧嘴一笑。

    “也好，这么做保险一些，你那屋里头……”

    “哦对对，你顺便帮我一个小忙，有两个姑娘，帮我带到安全一些的地方去，阿瑶，玉婷，快出来。”

    陆山君看向石室方向，从里头慢慢走出来，然后小心翼翼躲到了老牛的身后。

    “好了好了，这人会带你们离去的。”

    “他，他是妖怪吗？”“他看起来……”

    老牛转身柔声细语地安慰。

    “我不也是妖怪嘛，妖怪也不是谁都吃过人的，比如他，就……呃……他会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的。”

    陆山君虽然面色冷峻，但心中的反应是有些精彩的。

    没过多久，两个女子小心的接近陆山君，等到他准备离去，忍了很久的陆山君实在忍不住传音问了老牛一句。

    “两个时辰？”

    “嘿嘿，怎么，老陆你也心动了？老牛我可以教教你！”

    “哼！”

    陆山君冷哼一声，一甩袖，一阵模糊的风卷住两个女子飞起。

    “哎哎，她们柔弱又受了惊吓，你小心点！”

    老牛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陆山君理都不理，直接携两名女子越飞越高，但也下意识将本就比较轻柔的御风手段运转得更柔和了一些。

    ……

    在老牛和陆山君计定之后的第九天，计缘终于赶回了天禹洲，寻了一个在感应中距离老牛不算太遥远的位置，于较僻静的山野打坐调息一阵之后，计缘直接从袖中取出了一支鲜艳的桃花枝。

    这桃花枝正是当初汪幽红弃车保帅留下的那一支，计缘伸手抚过桃枝，他留下的禁制顿时一一散去，随后他随手将桃枝往地上一插。

    下一刻，桃枝开始不断伸展，在十几息内化为了一棵壮硕的老桃树，因为天候反常的缘故，到了现在天禹洲才像是入春该有的天气，也正是桃花开的季节，桃树上没多少绿叶，整棵树都开满了红艳桃花。

    “嗡……”

    计缘背后的青藤剑发出一阵颤鸣，计缘身边的桃树有不少桃花都被剑气震落，好似下了一场花雨。

    “嗯，此树确实不详，不过现在还有用，将来我们再去找这桃枝本体位于何方。”

    青藤剑孕春和生气，一直就不喜欢这桃枝的死气，若非计缘拦着，肯定会将桃枝粉碎，不过计缘更在意的是这桃枝落下的主树。

    虽然汪幽红敢发誓说只是自己培养的一棵血桃，但计缘却不太信。

    不过这会计缘在桃树下静坐，自身清气倒是涤荡了桃树上的死气，使得这桃树也显得十分有灵性，加上树上桃花片片而落，远看也是一景。

    仅仅过了不到一天，感觉到自己那桃枝的汪幽红就一刻不停地赶到了计缘所在的荒山，远远望去，一处山腰位置那一树桃花尤为显眼。

    怀着一丝忐忑的心情，汪幽红缓缓落下，果然在树下见到了闭目静坐的计缘，于是赶紧上前行礼。

    “见过计先生！”

    计缘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汪幽红。

    “可有进展？”

    “回先生的话，我等已经探明，在黑荒中确实新建了一人畜国，主要由那纹眼大王和一些妖王共同所有，自天禹洲掳走的数以百万计凡人，大多应该都在那。”

    计缘了然地点了点头，淡淡问了句。

    “方位何方可有了解？”

    汪幽红不敢怠慢，赶紧回答。

    “有的，牛霸天已经提前和那纹眼大王的一名心腹混熟了，并且对方还承诺会邀请牛霸天在内的几个妖怪去人畜国快活一下，对了，那纹眼大王是一只修行不知道多少年月的单眼大毒蟾，十分难缠，此外已知的妖王起码还有百足天龙大王和三灵圣尊，乃是一条老蜈蚣和一只三头怪鸟……”

    汪幽红的消息比计缘想象中的还细致一些，计缘听的同时也在心中思量如何应对，光他一人虽然能应付那些妖王，但那边情况不明，那些凡人的安危是个问题。

    “对了计先生，还有一个妖怪名为陆吾，虽然不知情，但也算是在帮牛霸天的忙，呃，是那蛮牛想让我带一句话，说求先生届时遇上，能绕过那陆吾一命。”

    计缘笑了笑。

    “好，此事之后再说，你等先回去准备，我自会考虑，若天启盟有事也不要推托，以免落人把柄。”

    汪幽红讨好般露出一丝笑容道。

    “先生神通广**力无边，涂思烟一死，天启盟也乱得很了，说不定最终会四分五裂的，暂时都是各自打算盘或者各自逃离，没人管我们。”

    “嗯，这就好，你且去吧。”

    汪幽红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计缘背后的桃树，说了一声“是”之后，才腾空离去，他本以为计缘会还给他的，但计缘却只字不提。

    计缘看着汪幽红离去，然后直接将桃树收走，同时心中却也微微一愣，他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有棋子在急速移动，正是左无极和燕飞等人，似乎已经在跨洋。

    计缘眉头紧皱，反复掐算之下，只得出那几枚棋子福祸相伴，但他得每一枚棋子全都是福祸相伴的，这等于没结果。

    ‘先找帮手！’

    天禹洲之乱涂炭生灵，洲内正道也绝对都憋着一肚子火，他们能来个妖魔乱天下，计缘就打算来一个仙屠黑荒！

    或许这将是有史以来第一次，集一洲仙道之力共同诛邪，而且比起之前天禹洲之乱的一盘散沙，这次目标将极为明确。

    这种事，谁来都统筹不起来，但计缘想试一试。

第816章 渡洪海征黑荒

    比起天启盟和黑荒妖魔的目的明确，正道这边其实最开始还没有察觉到什么，只是有天启盟的长须翁在，哪怕天机被搅乱了，也还是能从很多方面察觉到异常，通过拼凑各地的气数变化，推导出妖魔气数呈现下降趋势。

    但这只是明面上的推算，实际上放眼天禹洲各处，妖魔气焰反而有种越来越嚣张的趋势，有时候甚至到了猖狂的地步。

    从某种程度上说，此刻的正邪之战是天禹洲之乱开始之后最为激烈的时刻，依然不断有新的妖魔来天禹洲，天启盟和黑荒一些强大的妖魔则已经知道该退了，所以在进行最后的狂欢，更是想方设法满足**也会成片将能得手的凡人都掳走。

    所谓伤亡永远是对于在意伤亡的人而言的，人们失去亲人会痛苦，一国失去太多百姓会苦恼，仙修之中有同门陨落也会伤心，但对于那些妖王而言，得想尽办法在这段时间换取利益，毕竟妖魔黑荒有的是。

    此时此刻，计缘的法云正向着天禹洲南方急行，凭感觉寻找老乞丐的所在，实际计缘同老乞丐一样缘法不浅，也并不难找。

    计缘几乎是以直线剑遁穿行，一昼夜不到就已经接近老乞丐所在的方位，此刻他法云所过，能见到远方狂野的天地元气还处于紊乱状态，显然是有高人在片刻前以**力施展神通。

    老乞丐身边跟随着鲁小游和杨宗，他们悬浮在空中，身上仙光熠熠。

    地面上最瞩目的景色是一大片焦黑，而在焦黑的土地旁不远处，就是一个规模不算小的村庄，这会村庄里的人不论男女老少，几乎全都在村长的带领下，跪在村中不断朝着空中作拜。

    “神仙啊，是神仙啊！”

    “神仙救了我们啊！”“多谢神仙搭救啊！”

    “多谢神仙救命啊！”“谢谢神仙相救……”

    “没有几位仙人我们定会葬身妖口啊！”

    ……

    若计缘在这，从人们口中不断的感谢也不难听出之前发生了什么事，而作为被千恩万谢的目标，老乞丐和两个徒弟的注意力则从地上转移到了天边。

    “师父，有法云接近，看着应该不是妖魔之辈，但难保妖邪变化骗人！”

    鲁小游这么说一句? 老乞丐却“啪”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哎呦，师父你怎么打人啊？”

    “什么妖邪变化骗人，那是计先生！”

    老乞丐这么说一句? 露出这段时间难得见到的笑容，这种情况下看到计缘? 老乞丐也生出一种比较强的亲切感。

    “计先生? 许久未见了，此前捆仙绳自去? 老叫花子我就知道你可能在天禹洲了，如何到今日才来见我呢？可是怕老叫花子我人穷无财? 招待不好么？”

    老乞丐依然还是那么洒脱? 一边带着弟子行礼，一边玩笑似地说着，而鲁小游和杨宗则当然不敢多言? 只是毕恭毕敬地行礼问候。

    “计先生！”“见过计先生！”

    计缘到达近处? 看了一眼大地上的焦痕和其中已经残破不堪的妖尸，又看了一看那边拜谢中的百姓? 才对着老乞丐等人拱手郑重回礼。

    “鲁老先生说笑了? 计缘岂是贪财忘义之人，此前确实到过天禹洲? 但得知一桩要紧事? 便收了捆仙绳赶紧去办了? 如今是才回天禹洲，这就立刻来找你了。”

    计缘散去自身法云? 落到了老乞丐三人所在的云头，然后凑近道。

    “天启盟和黑荒妖魔已经要退了，计某有要事相商，还望鲁老先生引荐天禹洲各大宗上宗话事之人，最好是掌教。”

    老乞丐眉头一皱。

    “果然如天机阁长须翁所料吗！带计先生见我师兄道元子倒是没问题，他也早就想认识一下计先生了，但其余各宗就不好说了，嗯，乾元宗下辖的各派各洞各岛倒是也没问题……”

    计缘点了点头。

    “那便立刻带计某去见道元子道友，事不宜迟，关系到天禹洲数百万失踪百姓。”

    老乞丐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催动脚下法云遁走。

    “法山就在千里之外，片刻可达，在此期间，还望计先生为我老叫花子解惑。”

    老乞丐虽然有时候挺喜欢打哑谜的，但却不喜欢被别人打哑谜，所以当然要先搞清楚事态。

    “计缘自会讲清楚的！”

    计缘应下之后，便开始讲述前一次来天禹洲之后的事情，除了一些棋子的布局之外，将一些能说的前因后果一一阐述。

    在老乞丐的法云飞走的时候，下面村庄中的百姓还在不断拜着，惊呼着神仙飞走，还有人追着法云跑了一阵。

    不过在计缘看来，下方的那一片片隐约产生的愿力根本无法绕上老乞丐，只是被他随意挥退，任由其消散。

    仙修可以取功德，但不会要愿力束缚道心，这道理很多长辈都会教弟子，但其实这几乎是不可控的，为什么身处世间很多仙修都很低调，就是为了少粘上一些类似的事物，有因果也可能会对以后的道心产生影响。

    但老乞丐此时却真的做到了毫不沾染，就这一点来说，计缘认为老乞丐的道行已经变得更高了。

    ……

    乾元宗法山之宝暂落的位置已经就在眼前了，老乞丐驾云飞遁的速度也变得慢了下来，主要原因倒不是因为要进入法山，而是听完计缘所说实在有些惊悚了。

    “计先生，你，你深入玉狐洞天，当着诸多九尾狐的面，把很可能是受伤九尾的涂思烟，给斩了？”

    计缘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自己那一幕很有逼格，想了下也还是纠正道。

    “可不是当着他们的面，而是在梦中所杀，他们此前那话诓骗我，也算是自食其果，自取其辱了，怨不得计谋不给面子。”

    听到计缘这话，老乞丐不由腹诽，你计缘去的时候就告诉了他们要来算账，从开始就不算是准备去给面子的吧。

    不过心中念头只是一瞬，老乞丐还是很解气地赞叹一句。

    “杀得好！”

    说话间，下方原本隐匿的法山也有华光现象，一座仙气盎然的山峦在华光中凭空出现，展现在计缘眼前，而华光中有灵纹浮现，老乞丐的法云就这么直接飞入了其中。

    收到传音，听闻计缘和老乞丐一起回来，身为乾元宗掌教的道元子也给足了面子，亲自驾云离山来迎接。

    计缘打量着道元子这位真仙高人，见其头着紫金冠，身穿金丝羽衣，和老乞丐的外表大相径庭，而道元子也仔细观察着计缘，那苍色盲目和墨玉发簪皆如传闻。

    简短寒暄过后，自然是回到院中商议，法山上乾元宗的道行高深的一些高修几乎尽数到场。

    而在此之前，对于之前发生的事，也得再讲讲清楚，才好讲之后的事，只不过这一次不光是计缘说了，老乞丐的嘴也没闲下来。

    “什么？计先生你挡着诸多九尾狐的面，把很可能是受伤九尾的涂思烟，给斩了？”

    道元子面露惊色，反应和之前老乞丐的相差无几，就连话都几乎一模一样，让计缘不由暗叹果然是亲师兄弟。

    老乞丐看到道元子的反应似乎十分满意，一副淡然的样子，抚须笑道。

    “师兄此言差矣，计先生是借酒一梦，在梦里把那狐妖给杀了！那些九尾狐根本无话可说，纵然想动手，既没有理由，恐怕，也缺一些胆量了……”

    乾元宗诸多修士差不多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在旁的两个天机阁长须翁也是惊叹不已，手上的掐算也没停下，练百平更是在片刻后惊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涂思烟就是关键，其妖不死，天禹洲乱象不得解！”

    计缘微微抬手，让原本准备滔滔不绝的练百平先不要说了，有些算命的，如青松道人，算出来了就极有倾诉欲，但这会练百平还是憋一下吧。

    “正如我此前从妖魔口中得知涂思烟真身下落，亦用类似手段胁迫几个妖物帮忙追查，终于得出天禹洲诸多失踪百姓的去向。”

    计缘话音一顿，声音也低沉了一些。

    “应当是一个人畜国，合诸多妖魔之力，将从天禹洲掳走得人饲育其中，数以百万计的百姓，在整个黑荒都是夸张的数量了吧……”

    “从我天禹洲掳走之人，养人为畜……”

    道元子声音低沉，而在场之人也几乎个个面色难看，这不光是涂炭生灵为恶难书，更是邪魔歪道在天禹洲正修脸上诓掌。

    “计某势单力孤，得此讯息恐只身难保万千百姓，遂特来找诸位相商，希望天禹洲正道这一次，能合力一处！”

    一名乾元宗大真人忍不住道。

    “不错，定要截住这群孽障！”

    计缘摇了摇头。

    “已然有为数不少的凡人被送入黑荒，难道弃之不顾？黑荒尚有许多类似人畜国的地方，难道也可不闻不问？”

    计缘看向在场诸多仙修，似乎有不少人隐隐明白他想要说什么了。

    “妖魔乱天下，致使生灵涂炭，我等正道众仙修，何不合力一处，渡洪海征黑荒，戮妖屠魔，将那黑梦灵州翻一个底朝天！”

第817章 预先混入

    计缘的话音虽然平静，但话意却极为惊人。

    话音落下，在场乾元宗修士尽皆心惊不已，黑荒也就是黑梦灵洲对于很多正道修士来说几乎就是一块未知之地，真正去过那边的修士寥寥无几，也具有相当的复杂性。

    “计先生，从未有人能尽探黑荒之地，越是深入则越是近乎绝域，其中妖魔鬼怪不计其数，又不知隐藏了多少小洞天，多少邪域，又有多少污秽滋生，多年以来，两荒之地都是算是禁忌……”

    说话的是另一个长须翁，他知道有些话乾元宗的这会可能不方便说，会显得灭自己志气，所以便出声提醒一句。

    计缘当然知道他们顾虑的是什么，点了点头道。

    “故老相传，黑荒之地极广，亦是妖魔残酷之地，南荒洲内的南荒大山虽与黑荒并称两荒，却根本不能与黑荒相提并论，凭我等之力，想要灭尽黑荒妖魔自然是不可能的。”

    话音一顿，计缘才继续道。

    “但黑荒之地的妖魔鬼怪可并不算同气连枝，此番有黑荒妖魔涂炭天禹洲，天禹洲修士反追入黑荒，将所认祸乱妖物诛杀，将被掳百姓解救，除此之外，计某还希望，不光是解救天禹洲之民，也尽可能毁去一些所谓‘人畜国’，将其中之人救出。”

    想当年计缘第一次知道人畜国的事的时候，虽然面色并没有在尹夫子面前显露得太夸张，但心中是何其复杂，只是力有未遂，而这一次显然是个机会。

    计缘继续补充说道。

    “据计某所了解，黑荒妖物相互之间仇视者极多，自私自利之辈不知凡几，我等以雷霆之力诛妖屠魔，斩为祸天禹洲之罪魁，解万民之难，搅黑荒一个天翻地覆? 随后退去……”

    “可是我等入黑荒大闹，黑荒无尽妖物岂能坐视？”

    有修士忍不住这么问一句，不过计缘还没说话，道元子倒是若有所思道。

    “非也? 我等想要彻底在黑荒涤荡乾坤太过困难，纵然能做到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也容易引得黑荒群妖群魔围攻，但如计先生所说，黑荒妖魔利益至上，我等若以雷霆之势给予狠狠一击，此后嘛……”

    道元子看向老乞丐? 后者心中微微一动，又看了计缘一眼后接话道。

    “此后我等退去? 黑荒妖魔怕是会忙于争抢空置的利益了！且纵然和黑荒交恶，哼哼，也不想想从今往后，我天禹洲还能和黑荒相安无事吗？”

    老乞丐这话是实实在在的现实? 也点醒了许多人? 一切脾气比较火爆的修士也愤然出声。

    “不错? 纵然此刻依然有黑荒妖魔不断来我天禹洲作恶，我等岂能善罢甘休！”

    “然也，此议正合我意? 不如此难消心头之恨！”

    “掌教真人，您以为如何？”

    “是啊掌教真人，我等皆尊掌教真人法旨。”

    计缘这会就不说话了，反正乾元宗的决定权在道元子手上，而乾元宗能影响甚至决定大大小小不少仙道势力的意向。

    道元子心中已经有了决定，看向计缘道。

    “其余各宗各派，我乾元宗自会去通知，来与不来另说，但我乾元宗必当去黑荒救人，只是天禹洲局势还未稳定，我等不可能倾力而为，且直接气势汹汹前往黑荒有些招摇了，若无明确目标容易陷入迟滞，计先生可有计策？”

    计缘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这就直说道。

    “计某曾设法控制住一些妖魔，使他们能配合我行事，所处黑荒何处，人畜国之方位，计某会亲自查明，时间紧迫，或许计某不能参与天禹洲正道集会商议了。”

    “计先生亲自去查？是要率先隐匿在黑荒吗？”

    道元子这么一问，计缘便也点了点头，理论上差不多是这意思。

    “这倒也可，且以先生修为，纵然有什么变数也足能应对，再不济应当也没人能留得住你。”

    老乞丐一拍腿。

    “那还等什么，师兄，事不宜迟，赶紧召集天禹洲同道，相商渡海之战，这些魑魅魍魉敢乱我天禹洲气数，我们也得让他们明白我们的厉害！”

    “也好，计先生，你可还有需要我等相助之处？”

    计缘摇了摇头。

    “行此事者宜少不宜多，宜精不宜众，否则容易被发现，还是……”

    计缘话还没说完，老乞丐已经强行接过话茬。

    “不错不错，还是我与计先生同去就好，师兄你且速速会知同道，可别届时我与计先生在妖洞魔窟之中扫荡**，却不见仙光远来。”

    本来计缘是打算自己一个人行事的，但老乞丐同去倒也并无不可，而道元子也了解自己师弟的脾气，也没多说什么。

    “如此，计先生，师弟，还请小心些。”

    众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在道元子最后一句话定调之后，计缘和老乞丐一起别过乾元宗这一部分高人，先行离开法山，随后法山上飞出一道道剑光和遁光，以各种方式召集天禹洲同道。

    ……

    老乞丐和计缘一起去黑荒，那当然是不会带上两个徒弟的，二人遁光从乾元宗法山飞出之后，计缘就不断催动法力加快速度。

    “计先生，我知你定然已经想好如何混入黑荒了，现在该透露透露了吧？”

    计缘看了一眼老乞丐，随后视线遥遥望向老牛守着的方位。

    “妖魔邪道在天禹洲建立诸多密道，虽然被毁去不少，但依然有许多在运转，计某知道其中一处较为隐秘的通道，这两天应该有妖物以船装人而过，我自有办法安然入内。”

    “原来如此，那边听你安排了。”

    计缘对于老乞丐当然是十分信任的，之后又大致说了说牛霸天和尸九等人，也算是提前会知一声，以免老乞丐届时误伤，至于此后攻入黑荒的那一环，老牛等人当然会事先遁走。

    其实计缘也十分清楚，虽然他嘴上说是要将黑荒掀个底朝天，但实则从乾元宗的反应来看，这次天禹洲正道集合的力量或许很强，但影响幅度对于黑荒来说应该不会太大。

    只不过，纵然是这样，计缘的两个主要目的达成的问题也不大，一个是当然是救出诸多天禹洲的百姓并尽可能扫去一些所谓人畜国，另一个则是重创属于天启盟或者那些同天启盟交往密切的妖魔。

    这次是绝好的机会，能将天启盟打趴下，至少也是清除大部分所谓核心。

    ……

    三天后，牛霸天所在的地穴阵法位置外，一片隐晦的妖云缓缓飞来，本就阴沉的天气更是为妖云提供了绝好的掩护。

    某一刻，翘着二郎腿在躺椅上晃悠的老牛一下子坐起身来，看了天外一眼后对着石室内呼唤一声。

    “计先生，鲁仙长，来了。”

    计缘和老乞丐原本并排闭目打坐，这会也睁开眼睛一起起身，等二人慢慢走出石室外的时候，已经变化为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正是之前老牛让陆山君送走的那两个。

    计缘和鲁念生是何许人也，是什么道行，所谓变化在牛霸天眼中那就是技近乎道，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等到两人出来，老牛还是瞪大了眼。

    这完全看不出来任何幻化的迹象，而且就听他的形容之词，变化的样貌却和几天前的记忆几乎没差，反正老牛是看不出来，更别提气息上也是一般无二了。

    “呃，两位，姑，姑娘……”

    身穿白衫的女子横了老牛一眼。

    “往日的机灵劲呢，别露馅了。”

    老牛挠了挠后脑，赶紧捋顺心绪找回感觉，然后等着妖云过来，没等妖云上的妖怪喊话，老牛已经先一步打开了阵法。

    “哈哈哈哈哈，多谢牛兄弟了！”

    妖怪的笑声传来，还是上次那一位，老牛也高声回应。

    “无需客气，马兄，今日可是最后一趟了吧，阵法我马上要封闭了。”

    “最后一趟了，再久留就危险了，我可不想死在天禹洲。”

    回答声中，一片妖云缓缓落下，上头是一条条巨大的木船，船上是一些满是惊恐或者满脸麻木的人，无一例外地鸦雀无声。

    “马兄，且先慢些，容我封去外口，同你一起离去。”

    “好，我没有阵旗就不帮忙了。”

    “哈哈哈……片刻就好。”

    老牛手持阵旗，妖法吞吐大开大合，看似手法狂野，但控制阵法却十分细致到位，真就片刻便将阵法封存，地穴上方也慢慢变暗。

    “隆隆隆……”

    诸多法光闪烁过后，一块巨岩缓缓盖在地穴上空，将天光彻底挡在外面，地**部也陷入一片漆黑之中，而一些船边妖怪双目幽亮，在黑暗中显得十分骇人，船上的人们显然骚动了一阵。

    老牛边上的两个“姑娘”也下意识往老牛身后缩。

    “牛兄弟，上船吧。”

    “好嘞！”

    老牛妖风一卷，带着身边两个女子飞向那马妖所在的大船，稳稳落到了船上。

    马妖看向那两个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女子，两人此刻面色惨白，显然被吓得不轻。

    “怕什么，只要你们斥候好我，自然不会有人吃你们，嘿嘿嘿，马兄，那人畜国的美人可多啊？”

    马妖收回视线，点头道。

    “那是自然，都是细皮嫩肉的！”

    ......

    ps：感谢书友“书友20201113225413411”的盟主打赏！

第818章 人畜之国

    妖云中的船队再次，顺着地穴深处不停向前，在斜向下大约百丈之后，老牛再往后绕动阵旗，地穴上方的岩石和泥土就开始缓缓蠕动，四周植被的根须都不断延伸，彻底将上层地穴的存在掩盖。

    不过

    各船上的凡人不少都在暗暗哭泣，但也不敢大声哭出来，而那些妖怪则明显都带着笑意，入了这地**似乎也觉得轻松不少。

    随着这些被妖云托起的大楼船不断深入，最后进入地下空隙，到达了一处地下河道，在水中航行的速度居然比飞得还快。

    计缘和老乞丐的视线都被这地下暗河吸引，在妖怪催动妖法驾驭木船的时候，水中有淡淡的流光划过，好似有一片小浪推着，蕴含的除了水灵，更多的是浓郁的地力，也让计缘和老乞丐体验了一把山水神灵在自身掌管的地界穿行的感觉。

    光从这个接引阵法上看，天启盟或者黑荒中的妖魔是真的不可小觑，能做出这样阵法的人物，就算在仙道中也绝对是阵法之道的高人了。

    “呜呜呜……呜呜……”

    计缘等人所处的大船上，一个孩子不断抽泣着，但眼眶里没有泪水，应该是哭了很久哭干了。

    “别哭了，再哭就先吃了你！”

    边上一个妖怪恶狠狠地骂一句地骂一句，一根长长的舌头舔了舔唇，他也只能吓唬一下这小孩，否则他还真想要吃了这孩子，毕竟小孩子的肉是他最喜欢的。

    孩子竭力想要忍住哭泣，但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一抽一抽的，边上一个老妇人赶紧搂住孩子，轻轻拍着他的背部。

    “孩子别怕，别怕……”

    计缘和老乞丐皱眉看着不远处的这一幕，能理解这些人的绝望，但他们现在却还不能动手救他们，所幸通过观察发现这些妖怪似乎并不敢私自吃这些人，至少大部分如此。

    而船上的人也有不少在看着他们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他们面容净白衣着也整洁，躲在妖怪背后，受到妖怪庇护，人们看向他们的眼神有厌恶仇视也有一丝复杂。

    接着阵法，船队的行进速度一直不慢，一直处在地下暗处也不分昼夜，不知道过去多久，船队才从一处海底沟壑中穿出，然后自下而上穿行到了一座海岛旁边。

    若非被妖怪抓住? 船上的人们或许会惊于地下暗河与海底穿行的神奇，不过现在越是看到这些，就知道离家乡越远? 生还的希望也越发渺茫。

    在那海岛上依然残存着许多人气，也能见到一些人停留的痕迹? 应该是充当过临时中转的角色。

    “哈哈哈? 到了这里算是可以安心一些了，此条地脉确实神奇? 竟然延伸得如此之远，在我所知的诸多暗道中也是最快的近道? 此去往南不足半月? 就能回到灵州，省了数倍的时间不止啊！”

    老牛咧嘴笑笑，对着一脸轻松的妖怪道。

    “之前那几趟的人呢？都运走了？”

    “哈哈哈? 自然是有帮手先运走了? 毕竟一个来回也要不少时日，时间如此宝贵? 怎能浪费呢? 不过这次就不用顾虑什么了，直接回灵州便是！”

    ……

    黑梦灵洲到处都有大山大河? 有各种自然盛景? 若不是妖魔遍地? 单论景致确实算得上是灵山秀水的灵洲之名。

    而在黑梦灵洲西北部有几片广袤的大山，山与山之间除了少数地方? 有不少位置都被沼泽覆盖，这便是所谓纹眼大王管辖的地方，而那新的人畜国的入口，就在其中一片被沼泽淹没的山坳中。

    同计缘预想的稍稍有些不同，那纹眼大王和其他那些人畜国的共有者并不算如何小心，或许是因为这已经是黑荒的缘故，对于一支从天禹洲返回的“运货”船队，居然只是简单检查一下，就让船进入了人畜国中。

    这些大船缓缓落在沼泽山坳中，沼泽上的**味道让船上本就饥肠辘辘的凡人差点晕厥过去。

    一艘艘大船随着沼泽的波纹不断下沉，最后彻底没入水中，又于十几息之后缓缓升起，只不过再次升起的时候，已经像是换了一片天地。

    ‘真是一个隐秘的洞天？’

    其中一条船上的计缘和老乞丐心中都产生了类似的想法，也不知里头是怎样的残像。

    而对比老乞丐心中的带着气愤的复杂，计缘却另有感应，他能感应到有棋子在这洞天之中。

    在他们身边，那马妖已经开始给牛霸天讲洞天里的规矩，他可以挑选十个美女，哪怕选最美的都行，但不准随意屠杀里面的凡人，尤其是小孩子和年轻女性，想吃人的话必须先告诉他，不能自己张口就吞。

    听着这一条条规矩，俨然摸索出丰富的饲育经验，绝非一朝一夕之恶，后面更是开始笑着给牛霸天讲述各种凡人的吃法。

    “嘿嘿嘿……这次从天禹洲抓来的人，可都是好货，在灵洲本土的那些人畜，早就没了那股凡人的精气神，味同嚼蜡，大王们准备开一个万妖宴，宴请交好各路妖魔，也会邀请此次去天禹洲的功臣，算是一场盛大的庆功！”

    老牛下意识看了身边两个姑娘一眼，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

    “那到时候能敞开了肚子吃？”

    “哈哈哈，不错，届时只需留下数十万人种，数以百万计的人畜皆可享用，我跟你说啊……”

    马妖笑嘻嘻继续道。

    “主要是啊，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些人到了这里，就算不吃，很多也活不久，有饿死的，有相互之间争抢东西受伤死的，有病死的，当然也有不少自我了断的，或者睡梦中就绝望死去的，死法多了去了，但人一死，肉就发酸，不好吃了，所以啊，趁着大多还没养死，开个万妖宴！”

    计缘眯起双眼看着这马妖，而一边的老乞丐同样脸色冷峻，但在马妖感觉到身上微微发凉的时候，看向四周却根本看不出什么。

    船还在洞天的一条大河中航行，最终还是停在了一处似模似样的港口，妖怪们开始赶人。

    “下去下去，都下去！”

    “快点快点，全都滚下去！”

    人们哭哭啼啼地下船，计缘等人也一起下了船，在他们视线中远远近近都能看到一些城池的轮廓，其中还有不少人气，甚至还能见到一些庄稼地。

    所谓人畜国，原来真的是掳人为国，一国为畜。

    不过这洞天显然不是新建的了，因为那些城池的历史痕迹十分明显，至少也是百年以上，到了这里再略一掐算，依然了解这洞天中存了这“新国”，也有不少“旧国”。

    计缘视线看向偏北方，感应中的棋子就在那里。

    对于那边的棋子来说，明明应该是真的绝境了，且也不知道计缘已经来了，可在计缘感应中，棋子的光芒却隐隐有勃发的趋势。

    ……

    一座显得残破的城池中，到处都是双眼无神的人，而城头上，则有一些没个人形的妖怪在上头。

    左无极低着头，快速走过一片街道，在路过一块城中杂草丛生的荒地时，见到几株植物后顿时面露欣喜，赶紧闪过去一一拔起，然后原路返回。

    左无极回到的是一间瓦片还算健全的屋子，屋内的床上，脸色苍白的燕飞躺在上面，从来不离手的剑已经不见了，床边则盘坐着陆乘风，但肩头也隐隐渗血。

    “大师傅，四师傅，我找到草药了！”

    陆乘风立刻睁开眼站起来的时候，左无极已经跑进了屋子，口中不断咀嚼着什么，手中还抓着一把草药。

    “快给燕兄敷药！”

    陆乘风顾不上自己，和左无极一起将燕飞身上染血的衣服解开，露出了胸腹位置可怕的伤口，虽然有先天真气护体，但依然惨不忍睹。

    左无极和陆乘风得脸色都极为难看，但手上的动作却很稳，将草药咀嚼过后，轻轻敷在燕飞的伤口上，后者即便昏迷了过去，但此刻依然皱起了眉头。

    “滋滋滋……”

    草药敷在伤口上，居然使得伤口冒起一阵阵微弱的青烟。

    “嘶……呃……”

    燕飞被痛醒了。

    “大师傅！”“燕兄，你感觉怎么样？”

    “还死不了！嗬……嗬……”

    燕飞喘息一阵，看了看陆乘风，随后看向左无极。

    “没想到我们最后会死在这种地方，连无极都……”

    “大师父，死又何惧，无极不怕的！”

    陆乘风摇了摇头。

    “只可惜这一身武艺，武道兴盛的重担，哎……”

    “两位师父省点力气吧，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妖魔鬼怪就拿捏不得我们，而且光是这城中，也有不少武者被抓的，如果都……”

    “哎！”

    陆乘风摇了摇头。

    “他们已经失了心气，丧失了斗志了，又没有兵器，对付妖怪，武功发挥不出一成。”

    左无极看向室内一侧，他的扁杖还在这，或许这玩意在妖物看来就是用来干农活的，根本算不上兵器。

第819章 兄弟再相逢

    左无极对着燕飞和陆乘风报以笑容。

    “他们丧失了斗志，但总有人没有放弃的……”

    “说得好……”

    燕飞略显低沉虚弱的声音传来，原来这会他已经醒了过来。

    “大师傅你怎么样？”“燕兄！”

    “好死不了，换成寻常先天武者，或许真就撑不住了，但燕某有武煞元罡护体，虽然远不算完满，但身上的不过是皮外伤，此前昏迷也是邪气侵蚀，如今加上草药辅助，真气已经压制住了那股子邪气。”

    “大师父，四师父，你们都盘腿坐下，我来运气帮你们调息。”

    这时候燕飞和陆乘风也都不会客气，左无极先将燕飞扶起来，然后陆乘风也上了床榻，两人盘膝并肩坐好，左无极则坐在二人背后，双手抵住两人的背部输送真气。

    不得不说，左无极的真气对于帮助燕飞和陆乘风调理伤势确实有奇效，其真气带着自身的意志，快速驱除二人体内残存的邪气。

    良久之后左无极收功，燕飞和陆乘风的脸色已经比刚才又好看了许多，然后再把伤口包扎一下，连燕飞都恢复了简单的行动力。

    到了天近黄昏，燕飞的呼吸也已经有力起来，这让一直在旁为两位师父护法的左无极欣喜若狂。

    “无极，这两天我一直半昏半醒，我们现在处境艰难，到了妖怪管辖的国度，你来说说你还有何发现。”

    燕飞说话的时候下意识把手伸向身边，但却抓了个空，往常从不离身的长剑这会已经没了。

    左无极笑了笑，从床下拿起一根硬木棍递给燕飞。

    “大师父，将就用用吧，肯定还得杀妖的。”

    燕飞也不推辞，直接就握住了这根木棍，随手试了试就放在身旁，到了他的武功境界，草木竹石皆可为剑，即便是以手为剑指也行，只是肯定没有自己那把神兵利器那么好用，且一寸长一寸强。

    “两位师父，我这两天一直在小心观察城中的情况，发现除了外围城墙上会有妖怪出现? 城中几乎没有什么妖邪现身? 当然也可能是他们变化了我看不出来。”

    “每到傍晚? 会有一些人拉着车来送东西，车上的都是一些沾了泥的红皮瓜果，还有一些玉米棒子和豆子，来送这些东西的人看着都很麻木，看我们似乎带着好奇，但从不多说什么话，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抓的? 对了他们衣服大多比较粗糙破旧。”

    “然后每当这些送东西的大车过来，城中很多看着已经绝望的人还是都回去哄抢，而那些送东西的人则远远躲在一边? 我曾经想要同他们接触接触，但他们似乎避讳我如同避讳蛇蝎。”

    左无极说话的时候? 外头隐约有锣声响起。

    “当当当……当当当……”

    燕飞等人视线都飘向门外，左无极则淡淡道。

    “他们来了。”

    “好，我们一起去看看！”

    没有谁说什么体弱多休息的话? 燕飞虽然重伤但也有自己的骄傲? 况且此刻正常行动不成问题。

    三人从屋中出来，穿过残破的巷子到外头? 已经看到有越来越多的人跑着往锣声方向去了? 有一些明显是武者的? 骤然看到燕飞，还是顿了一下脚步，但还是没顾得上说话? 立刻快速朝着锣声方向跑去。

    燕飞三人到达所谓城门前一片区域的时候，那里早已被人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圈，虽然水泄不通，但三人还是奋力往前挤了进去，这对于他们而言问题不大。

    不过虽然围满了人，也不停有人议论，但除了锣声一直在响，周围的人都很克制，没有直接一哄而上，此前的教训告诉他们，只有锣声停了才能上去拿吃的。

    城门口这会不断有车在进入，燕飞看得分明，这些车每一辆大概都是寻常务农板车大小，一般由一个人扛着绳拉着走，两个人一左一右在后面推着并维持平衡。

    这样的车一眼望不到头，除了在前头敲锣的两个人，后面还在源源不断入城。

    “无极，没有牛马拉车？”

    左无极摇了摇头。

    “每一次都是人拉，从没见过其他牲口，师父，那边那些，是妖怪！”

    左无极努了努嘴，示意燕飞和陆乘风看向一些贴着城墙一起过来的人，在三人眼中，这些人身上隐约有一股淡淡的烟瘴，同时这些人的表情也比较轻松。

    “燕大侠，陆大侠，左大侠……你们也在这啊？”

    一个压低了嗓子的声音在边上传来，燕飞三人寻声望去，看到的是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大汉，而在这人边上，还有四五个明显是一起的人，全都是武者，虽然燕飞三人看着他们想不起来是谁，但应该是见过的，所以燕飞三人也对着他们点了点头。

    “哎，如今我等是没有希望了，那些在笑的人，定是妖怪的走狗！”

    左无极出声提醒一句。

    “那些就是妖怪。”

    听到此言，几个武者顿时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下子就禁声了，在他们的理解中，能变成人样的妖怪，都是非常恐怖的，分不清什么是真正化形什么是幻化，总之不是凡人能对抗的。

    燕飞冷哼一声。

    “哼，城门边的那一些算不得什么，即便我兵刃不在手，杀之也不难。”

    几个武者面面相觑，显然有些不太信，且不说这燕大侠全盛时期行不行，此刻明显有伤在身，面上没什么血色，怎么可能对付得了化成人形的妖怪。

    看出旁人不信，但燕飞三人也不解释，而是继续看着那边。

    “算起来应该有十二个，城墙内有六个，外头还有六个，应该是监督送粮队伍的。”

    左无极凭借气息感应说着，听得边上的那些武者面面相觑，这里距离城门可有好长一段路呢，怎么察觉到的？

    陆乘风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手，握了握拳感觉筋骨的状态，然后淡淡道。

    “我们三人联手，先示敌以弱，然后再暴起，只要他们不会飞，应当能在三十招内将他们尽数击杀。”

    不论是以前的认识，还是亲身的体会，都告诉他们，并不是所有妖怪都会飞的，能飞的妖怪都算是比较厉害的了。

    左无极想了下道。

    “二十五招，最初三个轻敌，定然无法反制我们，只一招便可击杀，后面才需要缠斗。”

    “几位大侠，三思啊！”

    “是啊，三位大侠，还请三思啊，如今我们在人畜国，都是妖怪的地盘啊！”

    几个武者的前半句话燕飞三人并不在意，且他们本来就是凭借气息感应盘算一下，并不是真的要上去动手，而听到“人畜国”三个字，他们的注意力就全被吸引了。

    “人畜国？”

    燕飞定睛看向说话的男子，后者点了点头，指向四周。

    “那些运粮的，并不是和我们一样从家乡被抓来的，而是祖辈就生活在这里的，有人和他们成功接触了，说这里就是人畜国，以人为畜，都是妖魔鬼怪的圈养，想吃的时候，就从中选人来吃……”

    “什么？把我们当牲口？”

    陆乘风震惊地问出声来，那说话的武者赶忙安慰。

    “左大侠息怒，据说妖魔不会食人无度，都是偶尔才挑人吃，而且平常妖怪都不会出现的，很多人直到即将老去才会被吃掉，能安然活几十年的，甚至有终老之人，我等皆是壮年，应该……”

    燕飞面沉似水，边上的左无极更是怒火攻心，双目都浮现血丝，牙齿被咬得咯吱作响，一双拳头死死攥着，吓得劝解的武者都不敢说话了。

    “你的意思是，安心为人畜，苟且活着，等待不知何时被妖怪抓去吃了？”

    左无极明显愤怒至极，但声音却反而平静了，但这种平静，听着十分吓人。

    这时候，燕飞忽然心头一动，随后左无极和陆乘风也察觉到了什么，三人抬头看向天空，见远方有灰蒙蒙的一片云彩飞来，顿时明白是有真的厉害的妖怪来了，只能安奈下心中的怒意。

    不过也就燕飞三人察觉到了这一点，旁人似乎都没怎么见到。

    乌云上当然是老牛等人和纹眼大王手下得几个妖怪，望着几处城门位置密密麻麻的人，老牛忽然心中一跳，感应到了燕飞的气息。

    “牛兄弟，来这里看看，这边城里头已经塞满了人，足足有数万，定然有能令你满意的！”

    “呃，借马兄吉言，我们就先去那个城门位置看看如何？”

    “哈哈哈，这又何妨！”

    马妖爽朗笑笑，妖云在城中落下，并没有出现在凡人面前，按照人畜国的规矩，不现妖魔之形于人前，尽量不吓到“牲口”，这样，那些“牲口”就会自己欺骗自己，甚至编织一个美好谎言。

    老牛出于一定的心虚，也怕燕飞见到他喊漏嘴，对自己略施小术。

    一行人也从外围到城门口，带着笑意看着人群，那马妖手指直接点向燕飞等人所在的方向。

    “那一片气血尤其旺盛，应该有不少人族武者，他们的肉最筋道好吃，此次万妖宴，这等上品都会抓出来给大王们享用。”

    老牛下意识看向身后的白衣女子，见后者神色如常，只能再次转头回去附和马妖一句，心中却显得复杂。

    ‘没想到与燕兄弟再相逢，会是在这种场合……’

第820章 运杖如枪

    计缘的注意此刻也在燕飞、陆乘风和左无极身上，在近距离看到这三人之后，他发现这三人身上，尤其是左无极身上，都缠绕着一层极为隐晦的特殊气息，这不同于人火气妖气和气血，就好似看到黄家紫气之流，属于一种气运上的存在，却又前所未见。

    这让计缘心中更加期待左无极等人以后的变化，于情于理都不可能让这三位武道奇才夭折在这妖魔的洞天之中。

    不过相较于计缘和老牛知道了燕飞等人在场，后者则浑然不知，只是明白了有更厉害的妖怪来了，并且深刻地明白到，他们师徒三人，绝对被盯上了。

    妖魔的凝视几乎肆无忌惮，而燕飞三人如今已经踏足武道，有一种好似灵觉般感应，甚至比一些仙修还要敏锐，对方妖魔的那种可怕的压力乃至杀意都极为明显，使得三人反而心中更加压抑了，知道自己恐怕是要难逃一死了。

    城门处送粮的车已经不再进来，人群也开始骚动起来，他们知道马上就可以去拿吃的了。

    “当当当当……”

    一直敲着锣的两人一边敲锣，一边慢慢往旁边走开，然后先后收手，那略显刺耳的锣声也就戛然而止。

    不知道是谁先跑过去，随后大家就一哄而上。

    “啊！”“我好饿啊！”

    “别挤我别挤我！”

    之前还显得麻木的人这会全都陷入了一种亢奋的哄抢状态，仿佛短暂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就连左无极他们身边的那些武者中，也有不少人冲了过去。

    只不过那些武者也不敢太过使用武功，而是凭借着超出常人的力量优势挤到前头，因为都怕引起妖魔鬼怪的注意。

    “喂喂快来拿食物啊，若是谁饿得不行了，可是要被先抓出来吃掉的，放血剥皮，挖心抽髓啊！”

    老牛边上的马妖忽然这么吓唬一句，声音中更是带着一种令人恐惧的气息，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耳中。

    “啊……”“我不要死啊！”

    “我的，这是我的！”“滚开！”

    “我也要，我也要……”

    因为马妖这一声吼，人群一下子变得混乱起来，恐惧的人们你推我搡，相互之间充满敌意，也显得更加暴躁。

    这种时刻，也就只有那个络腮胡子大汉和身边两个武者强行克制冲动，站在了燕飞三人身边没有冲过去。

    “你们不去抢？”

    燕飞看了他们一眼，三人没有武煞元罡之力，也受到刚才那种声音的影响，脸上恐惧之色明显，却还能强忍着不动，听到燕飞的话，那三人都摇了摇头。

    “虽然饿? 但还撑得住……”

    在络腮胡大汉说话的时候，前头已经有人因为争抢食物打了起来，两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将到了身边的几人隔开，不停往衣兜里装那种沾了泥的食物和玉米? 边上被推开的人怒起，也和旁人一起打他们? 食物被撒得到处都是，又有人蹲地哄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牛身边的马妖放声大笑起来? 边上几个妖怪也都在笑。

    “牛兄，你瞧? 是不是很像牲口争食？”

    老牛冷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只被边上的妖怪以为是在嘲讽那些争食的凡人。

    不远处，燕飞和左无极三人都往马妖方向撇来，虽然模模糊糊看不清对方身影在哪，但那种压力和声音传来的方向对于他们而言还是很明显的。

    人群的混乱状态当然容易引起一些误伤，有人会被带倒，然后可能被踩几脚? 但也不是谁摔倒之后都能起来? 比如左无极眼中? 远处一辆车旁? 有两个孩子就被旁人蹭倒在地? 立刻就被好几个人从身上踩过去。

    “啊……”“疼呜呜呜，妈妈……”

    “妈妈快来……”

    眼见旁人注意力全在前头，争先恐后争夺食物，左无极毕竟年轻气盛，又自知命不久矣，实在不能忍了，抓着自己的扁杖，直接跃出人群，“啪啪啪啪……”地踩着人们的肩膀到达了两个孩子身边，然后落地横撑扁杖。

    “砰……”“哎呦……”

    “啊……”

    冲过来的人全都被左无极用扁杖挡住，一人之力挡着起码十几人的冲势，双脚却纹丝不动。

    “停下！都给我停下——”

    左无极怒吼一声，声音如雷，震得人群耳朵嗡嗡作响，也将人群争抢的骚乱给抑制住了，所有人都下意识望向他，而左无极则一一将两个被踩得浑身是土的孩子扶起来。

    “起来，没事吧？”

    两个孩子惊吓过度，一抽一抽地说不出话来。

    这会左无极也顾不上什么是否引起妖怪注意了，他真怕以后自己也变成这样，只是看着周围人群，带着怒意吼道。

    “你们怎么了？饿，谁都饿，怕，谁都怕！可你们看看自己，看看他们！”

    左无极指向身边两个孩子。

    “如今确实是绝境，但我们依旧是人，不是真的畜生！这里的东西，完全够所有人吃的，或许不能人人吃饱，但没必要让那些真正的畜生看我们笑话，尤其是有些曾经自诩铁骨铮铮的人，别折了你的脊梁——”

    左无极吼声中骂的主要是哪些人，那些人自己也隐隐清楚，而很多男人也不自觉代入自己，以为男子汉大丈夫该顶天立地，骂的也是自己。

    对妖怪的恐惧虽然没有消除，但人还是有羞耻心的，骚乱明显稳定了不少。

    人群状态缓和下来，燕飞和陆乘风却时刻在暗中戒备，左无极一旦有难，他们就会在暗中发难策应，不管事后是不是能活下来，反正做师父的，今日绝对会奉陪徒弟到底。

    老牛远远看着左无极，心中赞叹一句：

    ‘好汉子，虽然鲁莽了些，但是个英雄人物！’

    计缘和老乞丐则除了对左无极有赞赏，也看到了更多的东西，在他们两人看来，左无极身上的气血和那种特殊气息混合，居然隐隐有光。

    人群的这种变化，还有左无极的挺身而出，除了令妖魔们不太高兴，也引得那些拉车过来的人们全都看向他，这种特殊的怒意，针对妖魔当众说出口的怒意，是他们有生以来都难见的，也明显意识到了这些人和自己的不同。

    老牛身边，那马妖冷笑一声，忽然再次出笑道。

    “有趣有趣，你这人畜委实有趣，应该是个武者吧？”

    这次的声音方向明确，以至于老牛他们这边左右不远处的人听到了，都下意识远离他们。

    左无极死死攥着手中扁杖，心中也有惧怕，但气势却丝毫不减，直视马妖方向道。

    “是个武者，但并非牲畜！”

    这些妖怪就根本和此前见到的那些不是一个级别的了，身上的妖气之浓烈，已经十分骇人，这一点左无极能感觉出来，燕飞和陆乘风也能感觉出来，而周围的人们虽然没那么直观感受，但猜也能猜到这些人是厉害的妖魔了。

    “你对自己的武功很有自信咯？”

    马妖调侃似的问了一句，左无极在下一个刹那就回答道。

    “有没有自信，你可以来试试！”

    马妖微微眯眼，然后笑着对身旁牛霸天道。

    “牛兄，今日就给你助助兴，让你瞧瞧这些新到的人畜，在见到有人被当众剖胸吃心的时候，是怎样立刻变得驯服的。”

    说着望向那些板车那头，立刻有一个原本看好戏的妖怪笑嘻嘻走入场中，那些争先恐后来抢东西吃的人，这会也争先恐后往外退，知道是妖怪来了。

    “嘿嘿嘿，小子，你的心肝就归我了，希望你能多少让我多玩一会，就让你先出……”

    这个幻化成人的妖怪说话都懒洋洋的，但话音还没完，左无极眼中精光暴起，已然左脚一踢扁杖，右手持杖而突，武煞元罡引而不发，随真气灌入扁杖，整个人在电光火石间将扁杖送到了妖怪眼前。

    长枪招法，燕穿云，长虹贯日。

    妖怪甚至来不及反应，扁杖已经到达额前，明明是武者招式，却有一种死亡得感觉出现在心中。

    “砰……”

    这个妖怪直接被一扁杖击中头部，整个身子好似被奔马撞击，轰隆一声砸在身后的板车上，将无数玉米瓜果都撞得四散而飞。

    这一幕几乎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左无极戒备地看着牛车那边，但那个被他一“枪”点飞的妖怪却没起来，身形如同影子的阴影变化，慢慢化为一只带爪动物，肢节还抽动了两下，随后就没了反应。

    全场鸦雀无声。

    ‘厉害！’

    老牛、计缘和老乞丐几乎同时在心中闪出这么一个词，左无极的厉害超出了他们的预计。

    而周围所有人，那些隐忍的武者，那些争抢食物的百姓，那些麻木地拉着车过来的人畜国“原住民”，也全都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

    ps：帮人推荐一下神壕小说《生活系男神》，作者因为身体原因修养了三个月，今天刚刚开始重新更新。

第821章 绝非昙花一现

    左无极不会轻视任何对手，更何况这对手是妖怪，全力以赴暴起一击，在触感通过扁杖传回自身的时候，左无极已经有相当把握击毙这个妖怪，但依然全神戒备，既戒备目前的对手也戒备周围。

    直到对手死去并现出原形，左无极才缓缓收起扁杖，挽了一个杖花后“砰”地一下将之杵在身旁，眼神则看向老牛身旁的马妖，不说什么挑衅的话，就这么看着。

    这一刻，左无极心中的想法很简单。

    ‘今天死则死矣，至少要杀个痛快！’

    左无极此刻顾不上其他想法，只想自己求一个畅快，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对于周围的人产生了多大的影响。

    对于妖物自然是引发了满满的恶意，可对于周围的凡人，却隐隐在他们心中点燃了一把火，点燃了那一直被恐惧所压抑的，那种对于妖魔的愤怒，对于妖魔的恨意……

    马妖看着那边被撞毁的板车位置，散落的瓜果还在滚动，那个妖怪却真的已经没了气息，凡人刀剑棍棒一击将妖怪打死其实是很荒谬的，但这会他心中怒意更甚。

    “竟然敢杀我妖兵，还不快将他拨皮抽骨！”

    马妖一声怒吼，原本也处于惊愕之中的另外五个妖兵立刻一起冲来，根本没有什么妖怪的骄傲。

    左无极扁杖在手，如棍狂舞间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声。

    “来多少是多少！”

    心中对于所谓妖兵的能耐已经有了一定评判，左无极的扁杖在其手中化为一条游龙，扫、劈、点、挑、刺，棍法、枪法、刀法、剑法都信手拈来。

    五个妖兵在左无极眼中根本毫无配合，竟然还会相互挡路，简直自寻死路。

    挑飞一个再借着扁杖的柔韧性挡住一爪，扁杖被抓得弯曲如弓，却在左无极的武煞之下根本不断，反而将妖怪弹飞，然后再借着弹力单手为轴甩棍横扫，狠狠一击打在背后妖怪的头部。

    “咣……”

    妖怪的脑袋和脖子侧向偏移，整个身子凌空横飞出去，而下一刻，左无极双足踏地，扁杖借着反作用力回转正面，一个枪突已经到了刚刚那被弹飞并站起来的妖怪面前。

    等妖怪看清眼前的时候，占据视线所有范围的就只剩下了扁杖的前端。

    “砰……”

    这妖怪再次倒飞出去，砸在了另一辆板车上，而这一次他起不来了。

    这一刻，马妖忍不住就要暴起，但身形刚准备动却被老牛一把抓住，更有老牛带着些许嘲讽的声音传来。

    “嘿嘿? 马兄，区区一个耍棍棒的人畜吧还要围攻加上你亲自偷袭？岂不是让这些人畜看笑话？”

    老牛毕竟是外人，马妖脸上一阵阴沉? 强忍住怒意才没有立刻出手。

    而此刻，左无极慢慢收回出枪的手势? 持扁杖伫立战场中间，刚刚那一个妖兵也是最后一个，五个妖兵尽数死亡。

    燕飞和陆乘风一直等待着出手的时机? 但左无极一个人就全都搞定了那些妖兵? 令他们两个做师父的也心中激荡不已，周围依然鸦雀无声，陆乘风便直接大喝一声。

    “好！杀得好！”

    一向比较沉默矜持的燕飞也不由重击手掌出声以贺。

    “无极? 杀得好！”

    他们刚刚做好了准备出手，气血自然变得强盛起来，既然本就已经被妖怪的注意力锁死，那也不想再藏着了? 为自己徒儿喝彩的同时? 也大大方方走了出来。

    左无极同样心情激荡，虽然表面上沉稳依旧? 但心跳速度已经快了好几倍? 手中的扁杖也攥得更紧。

    看着之前那嚣张的强大妖怪? 对方一双眼睛已经透出一股血红色，恐怖的妖气犹如实质般升起，在天空凝结在周围窜动，好似那一片区域都陷入幽暗，种种令人心悸的气息不断弥漫而出。

    看着眼前这对于自己来所也堪称可怕的一幕，知道对方已经恨急了他，左无极胸中却反而自有一股气概升起，口中猛然朝前大喝一声。

    “就这点本事，也配吃我左无极的心？何不亲自出手，前来受死！”

    左无极竟看似有些疯狂地朝着马妖挑衅。

    马妖身上的妖气在这一刻猛然大盛，好似一层虚无之火燃起，一股妖风不断向周围呼啸，整片天空也阴暗下来。

    老牛也有些发懵，这小子竟然敢挑衅大妖，虽然那小子未必知道眼前的马妖是什么层次的妖怪，但肯定知道自己绝对抗衡不了的，这样出言挑衅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本来老牛还想要以自己的急智帮忙，让马妖不能出手，燕飞三人师徒联手，就算是寻常的化形妖物，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可现在……

    “嗬嗬嗬嗬……”

    马妖直接笑了起来，身边虽然还有好几个化形妖物手下，但这会他却不打算让他们出手了，他要亲自碾死这三人，自己好好享用三人的心肝。

    “牛兄，一个人畜挑衅我，若我不出手，定是会被笑话的吧？”

    老牛这会也不好说什么了，只能笑着往前伸手。

    “马兄请，可别下手太快，眨眼结束就没意思了。”

    说话的同时，老牛眼神的余光再次隐晦的看向身边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发现计缘和老乞丐这会都不装作弱女子的害怕状了，只是双目有神地看着不远处的左无极三人，当然这会也没谁注意这两个女子。

    “哼哼，自然不会让他们死得那么痛快的！”

    老乞丐满是神光，不由神念传音计缘。

    “计先生，此三人绝非池中之物，身上已然有气运纠缠，绝不能让他们陨落在此！”

    “鲁老先生不要出手，看着便是。”

    计缘淡淡回应，但意境之中，天地法相大袖一挥，山巅丹炉“轰隆”一声，顶盖升天而起，炉内真火滔天，更有滚滚丹气不停翻滚。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下一刻，一阵丹气从丹炉中涌出，形成一朵丹云升上天空，升向此刻天星耀眼之处。

    马妖慢慢朝前走着，他每走一步，周围的凡人就下意识往后退一圈，甚至有人偷偷拿了地上的食物悄悄逃走。

    “嗬嗬嗬……牲畜死前，必然会疯狂嚎叫，前后左右皆是呆惧之畜，见死不前，见食而争，所谓圣人教化不过自欺欺人，在我人畜国自然就被打回原形。”

    妖气和狂风越来越强，一些板车也纷纷被往外吹动，无数瓜果食粮全都在地上翻滚，不管人们愿不愿意，也全都不由自主后退，只有左无极、燕飞和陆乘风顽强站在原地一步不退。

    燕飞回想起曾经见到老牛和陆山君相斗的场面，他作为一名武者别说参与战斗，连在周围站稳都做不到，但如今即便危急万分，即便必死无疑，他也有信心稳稳出剑。

    比起两个师父的沉心蓄势，左无极却双目赤红，一根扁杖稳稳握在手中。

    “放你娘的屁——”

    左无极狂吼一声，好似完全将心中恐惧释放出去，真气鼓荡之下，武煞元罡也骤然爆发，在妖气冲击下隐约浮现出一圈震动中的光轮。

    “圣人教化万民，叫我等人族明白，我们乃是万物灵长，你们这些妖孽不过茹毛饮血之畜，岂可吓到我辈之人？”

    左无极一踢扁杖，拼尽全力持棍突刺，逆着狂野的妖风瞬间出手，速度之快比之前更甚十分，连马妖都略感意外，随后是带着怒意一掌打向扁杖。

    “轰……”

    扁杖尖端和马妖手掌交击，竟然产生一阵轰鸣，一根扁杖被弯曲如半月，却出乎预料的没有直接碎裂，而燕飞和陆乘风也在这一刻同时出手，一左一右出现在马妖两侧。

    木棍带着长剑轻鸣，剑气凝聚剑意纯粹，锋锐感好似要切入马妖太阳穴，而陆乘风出拳如火，破开妖风直捣后腰。

    “铮”“砰”“哈——”

    “给我滚！”

    轰隆……

    撕裂般的冲击之中，左无极师徒三人身上各自带起血光，倒飞着向后。

    老牛等人看得分明，那马妖身上竟然也有一丝红印，只是后者在暴怒中立刻消失在原地，直接追上正前方倒飞中的左无极，右手呈爪，抓向其心窝。

    “无极！”“小心！”

    燕飞和陆乘风瞠目欲裂，左无极自然也知晓自身处境。

    ‘休想！’

    左无极空中舞动扁杖，一脚朝后勾着扁杖挑，一手持杖于胸前奋力下握，肩膀将扁杖挑弯得成近乎形成满月，疯狂的气势带动武煞元罡，使得身体与扁杖如朦胧之月。

    眼前妖风肆虐，左无极在几乎看不清对方的情况下的某一时刻，松开了手。

    “死！”

    马妖怒喝一声，已经能想象到下一刻手中将握着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必将十分美味。

    “呜…..”

    呼啸声破开妖风，弯曲的扁杖将可发的势能爆发为恐怖的动能，带着武煞罡气划过一个满月的弧光，在马妖指尖抠入左无极皮肉的那一刹那，狠狠落下，打在了马妖后脑。

    “砰——”“轰隆——”

    马妖受此重击，身体几乎化为幻影，头朝下脚朝上，狠狠砸在了青石地面上，将附近青石砸得纷纷龟裂，甚至砸得地面下陷数寸。

    眼见对手这么一个狗啃泥，左无极抓着扁杖踉跄着疯狂后退，口中溢血狂笑。

    “哈哈哈哈哈……”

    “今日便是我左无极最后一战，我虽不是圣人，但也可让你们这些妖魔畜生明白，即便陷入绝境，我人族依然是万物灵长，纵死不惧！哈哈哈哈哈……”

    “那就去死——”

    轰……

    地面青石纷纷炸裂，马妖冲天而起，背后浮现妖躯虚影，带着风雷冲向左无极。

    而这一刻，左无极手持扁杖，顾不得伤势，自知避无可避，竟也狂奔着前冲，燕飞和陆乘风更是不顾一切催动真气带动武煞元罡，向着左无极和妖怪冲来。

    虽必死，武魂在！

    计缘得意境天空中，武道之星耀眼亮起，此前的丹气化为火焰燃烧在星空，骇人的变化压在左无极师徒三人中产生，真气与武煞元罡在这“必死”的关头相融相合，真正贯通内外天地。

    只是即便如此，差距不是一瞬间能弥补的，必死之局还是必死之局，武道的光辉不过昙花一现！

    嗯，如果没有计缘在的话。

    “定。”

    婉转动听的女声独独出现在马妖耳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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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2章 武中圣者

    这一声“定”虽然柔美动听，但却是一道可怕的催命符，这一刻马妖只感觉周身上下不论是体魄还是元神都在刹那间僵化，就连眼珠子都动弹不得，只有意识陷入无限恐怖。

    让马妖觉得恐怖的并不是和三个武者战斗中途无法动弹，而是恐惧于竟然有一个道行莫测的高人就在这人畜国内，并且绝对是正道中人。

    马妖好歹也是一个大妖，常常在老牛面前吹嘘自己深受纹眼妖王器重，但一个“定”字之后，居然连周身妖力到不听使唤。

    ‘在哪？就在这群凡人之中吗……’

    不过马妖很快就没办法思考高人不高人的事情了，他是中了定身法，但左无极、燕飞和陆乘风没有，别人三人不知道马妖出事了，就算知道，岂会跟一个要吃了他们的妖怪讲什么武德？

    左无极持棍上前，判断好妖怪冲下来的落点，哪怕因为妖气看不真切，也在即将接触的一瞬间脚下挪移，踏碎了半块青石，使得身子刹那横移三步，竟然成功错开了妖怪的冲击。

    躲开了？机会！

    “喝——”

    怒喝声中，左无极罡气如虹，持扁杖猛然横扫，狠狠打在妖怪左侧脸颊和耳朵上，也是同一刹那，燕飞的木剑也在另一边到达，一剑点在马妖的右耳，同时陆乘风掌刀劈落，打在了马妖头顶，正是之前被左无极扁杖打中过的地方。

    “砰……”“噗……”“轰……”

    前两声不分先后，后一声则砸得马妖再一次以头抢地，轰击在地面上。

    “轰……”

    青石板不断碎裂，马妖只觉得脑袋既痛苦又昏昏沉沉，但砸在地面上之后身上的那种可怕的束缚居然消失了。

    “吼——”

    管他高人在哪，先宰了这三个武者！

    一声咆哮带起狂风，将一击得手准备变招的左无极三人逼退，身子不断朝后滑动，三四步才稳住身形，而马妖已经在这一刻再次冲向左无极。

    威胁程度而言，左无极最大，其次是那个用木剑的，再后才是陆乘风，可怕的妖力直接凝聚成型，化为一片幽光斩向左无极，只是在这一刻，马妖耳中再次传来刚才的那种女声。

    “定。”

    身体元神再次僵化? 自然也无法稳住妖力，空有唬人的压迫感? 但那一道幽光却失去了本该有的威力，更没了必中对方的操控力。

    只不过在左无极看来，那幽光依然十分可怖? 身法一转，差之毫厘躲过? 然后扁杖杵地一弹? 跳起后再次避过扑来的妖怪，然后扣肘而下，狠狠打在妖怪脑后脖颈处。

    “砰……”

    一击得手左无极立刻在妖怪身上蹬腿退开，而那妖怪也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此时的马妖双目淌血，双耳更是流血如注? 一张脸上满是惊恐的神色? 失心疯般茫然四顾? 连妖气都弱了下来? 落魄狼狈的样子看在所有人眼中。

    “师父，他受伤不轻? 除掉他！受死——”

    左无极一声咆哮，如雷的嗓音将马妖吼得回了神，看着三个武者攻来? 马妖脸色再次狰狞，和三人斗在一处。

    大地在震动，一辆辆板车在崩碎，附近的房屋不断因为这场战斗的波及而倒塌。

    所有人和妖怪都看得出来，三个武者越战越勇，每一次攻击带起的呼啸声也越来越骇人，而那之前吓得所有人几乎不敢喘气的妖怪，似乎……处在下风！

    痛！痛苦！愤怒！疯狂！心悸！恐惧……

    前半段战斗，马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而后半段，即便那种束缚身体的诡异力出得少了，可他依然说不出话来，自身被三个武者击中太多次，而他们的攻击越来越令他痛苦，已经受了不轻的伤，必须集中全部精神应对，每一招都不能轻易再接，甚至竟是不能也没有机会现出原形。

    照理来说，以他的体魄，三个武者应该破不了他的皮才对，照理来说，对方也被他击中过几次，以凡人的身躯应该擦着就死了才对，照理来说真气应该无法抗衡妖气侵蚀才对……

    可这一切都朝着常理之外的方向发展，三个武者身上隐隐有一层可怕的罡煞之气浮现，即便被妖怪击中，也能在血光乍现中强忍着痛苦继续同妖怪搏斗。

    ‘能赢！’

    “我们能赢！”

    生而为人，身为武者的骄傲，生还的希望，以及更重要的——武道突破的强烈感觉，全都刺激着左无极、燕飞和陆乘风拼力抗争。

    同时燕飞和陆乘风自知伤势过重无法对妖怪造成致命伤，所以也不惜一切代价为左无极创造机会，哪怕是用命去搏，残酷的搏杀持续百招......

    “呀啊——死——”

    呜……

    扁杖带着可怕的呼啸，凝聚着左无极此生功力巅峰，带着近乎璀璨血色的罡煞之力，化为令在场妖怪都心悸的可怕一击，狠狠侧扫在马妖脑袋上。

    “砰——”

    马妖的脑袋在被击中后的一刹那发生肉眼可见的显著形变，随后就犹如一个爆裂的西瓜一般炸开了，无数带着腥臭的血肉炸向四面八方，恐怖的妖气形成一场狂风呼啸的冲击波扫向四周。

    “呜……呜……呜……”

    呼啸的风声逐渐减弱，妖气开始溃散，所有人的视线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燕飞和陆乘风瘫软在远处的地上，手捂着不断渗血的新增伤口，看起来出气多进气少，而左无极站立在几乎下陷三尺的战场地面中心，抓着一根已经折断的扁杖不断喘着粗气，近乎赤膊的身体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妖怪的。

    “嗬……嗬……嗬……”

    而左无极的三步之外，则站立着一个没有了脑袋的“人”。

    这一刻全场针落可闻，下一刻，那没有了脑袋的“人”缓缓倒下。

    “砰……”

    尸身落地扬起一片尘土，随后身躯不断变化膨胀，最后变成了一匹没有头颅的大马。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尽管已经十分虚弱，但左无极笑容从断断续续到逐渐连贯，从低沉到响亮，笑得越来越疯狂，一双带着赤红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扫向四周，在那些明显是妖怪的人身上一一停留。

    “还有谁，还有谁要上来受死？”

    左无极身上的罡煞之气竟然好似那些妖怪的妖气一样升腾而起，并且凝聚不散，带给妖怪们一种可怕的压力和心悸感。

    “无极，干，干得好！”“漂亮的一招……”

    ‘终究是输给了徒弟了……’

    除了气势狂野的左无极，全场第最先说话的，还是燕飞和陆乘风这两个当师父，心中感慨的同时，他们眼中充满了欣慰，只觉得这一刻真死了也值得。

    “师父！”

    左无极抓着扁杖冲向燕飞和陆乘风，只是这一刻，那几个马妖的手下也终于回了神。

    “他杀了马统领！”“现在那武者已经是强弩之末，快杀了他！”

    “这武者太可怕了，一起上，绝不能让他活着！”

    一个个妖物都冲向左无极，令他怒从心起却又无可奈何，到最后今天依然是死期……

    只是，这一刻，原本一直沉默一些人却爆发出了压抑许久的激动，吼声从人群各处响起。

    “左大侠，我来助你！”“妖怪受死——”

    “左大侠，我来帮你！”

    “妖怪先过我这关！”

    “死又何惧——”“我也要与左大侠并肩一战！”

    ……

    一个个武者，不管武功高低，纷纷窜出来，身法真气鼓动到极点，以绝死的姿态冲向妖怪，或赤手空拳或只是抓起一块青石碎片，随后甚至许许多多的普通百姓也抓起石头往前冲。

    哪怕是那些送粮来的麻木原住民，心中都好似有一团火在烧。

    人群合力爆发出的气数和旺盛燃烧的人火气好似爆炸般升腾，吓了那些妖怪一跳，但心中十分清楚这些不过是乌合之众，身上妖气倾斜妖法爆发，甚至有化形妖怪对着这么一群平常不正眼瞧一瞧的“人畜”直接现原形。

    “这几个武者会名垂青史的！”

    计缘身边的老乞丐感叹一声，语气还是那个语气，只不过这会是柔声细语的女子嗓音，听得计缘有些不习惯。

    “不止名垂青史这么简单咯！”

    计缘笑了一句，背后有一道剑光似水般流出，又犹如一道随风而动的飘带，带着细不可闻的轻鸣扫过在场的妖怪，也扫过全城内外。

    下一刻，所有妖气全都溃散，剑光所过之处，妖怪纷纷化为血雾。

    人群的激动还没消退，就被这一幕惊得一愣一愣的，但四顾之下却也没发现什么，而计缘三人则已经远离这里，隐匿身形飞到了空中。

    “呃，计先生，如今这马妖死了，喽喽也死了一片，那咱们还怎么混到妖魔堆里头去啊？”

    老牛挠着头询问一句，计缘视线看着下方的人群，只是随口回答一句。

    “这洞天人畜国内也不是什么严密之地，还是能糊弄一下的，且不是有万妖宴嘛，乱一乱也好。”

    说话间，计缘和老乞丐已经施法掩盖城中变化，扰乱天机还算不上，却算是隐藏了这边的气息。

    在城门前的区域，左无极感知到妖怪气息全都消失，终于支持不住，在周围一片“左大侠”得紧张惊呼中倒了下去。

    城头发生的事更是传遍城内凡人之耳，也通过那些原住民带回了家中，左无极在绝死中以“武道之力代圣人教化妖魔畜生”的话也成了名言，更是所有人熟知。

    三天之后，城中一处破旧大宅的床上，左无极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随后周围从弱到强，传来一阵阵欣喜若狂的声音。

    “武圣醒了！武圣大人醒了！”

    “武圣醒过来了——”

第823章 人族气运

    类似“武圣醒来”的消息如一阵风一样，从左无极昏迷的宅院房间外往外传递，短短时间内已经传了老远，并且还不断有人奔相走告。

    左无极睁开眼睛，床边是那个络腮胡子武者和另外两个老汉，全都一脸激动地看着他，左无极还有些迷糊也有些无力，但很快就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大师父和四师父呢？他们在哪，怎么样了？”

    “武圣大人不要着急，燕大侠和陆大侠伤势看着虽然严重，但二位大侠真气浑厚护住了心脉，都没有大碍了，且都有专人看护，定然不会出事的，反倒是武圣大人你，此前真是危急啊！”

    “不错，还好上天保佑，武圣大人您挺了过来！”

    两个老人说话的时候习惯抚须，并且评价病理滔滔不绝，显然是经验丰富的老大夫。

    一边的络腮胡大汉忍了一会终于找到插嘴的机会。

    “武圣大人，您与燕大侠和陆大侠此前搏杀的，据说是修行几百上千年的大妖怪，差不多是这世间最可怕的妖怪了，被您生生用杖击碎了头颅，然后那些小妖也全都在此后炸为血雾！实在……”

    “实在太振奋人心，我都感觉血脉都要烧起来了，可惜最后因为老妖被武圣大人打死，小妖也活不了，否则真恨不能厮杀一番！”

    络腮胡大汉狠狠以拳锤掌，现在讲来依然热血沸腾，甚至真气都产生的某种变化，在他说话的时候，外头也有熙熙攘攘的声音不断附和。

    “是啊，恨不能同妖怪厮杀一番！”“武圣大人威武！”

    “我等习武之人也不惧妖邪！”

    “我等也愿随着武圣大人杀妖！”

    “愿追随武圣大人！”

    ……

    “安静，安静！”

    外头的叫嚷声越来越激动，一个老大夫不得不出去大声呵斥，也让大家激动的情绪平复了一些。

    左无极这会还有些发懵，看向络腮胡大汉和另一个大夫问道。

    “你们，还有他们，口中的武圣可是在叫我？”

    “正是呀！正是在叫您啊武圣大人！您不但武功天下无敌，更持杖诛妖，让最可怕的妖怪明白我人族的圣人教化，连燕大侠都说自己远不如您? 您不是武圣大人，谁是？”

    “不，我的意思是……”

    左无极虽然觉得武圣的名头很威风? 但又觉愧不敢当，正要说什么的时候? 外头已经先后传来了燕飞和陆乘风的声音，打断了左无极的话。

    “无极！”“无极你醒了！”

    燕飞和左无极之前看起来出气多进气少，但大夫接治之后却发现他们身上有一股强大的生气护住了周身要穴? 只感叹真气强悍? 两人虽然脸色苍白一瘸一拐，但却不需要人搀扶，直接到了左无极房间门口。

    “大师父? 四师父！”

    左无极激动得直接下了床，边上的络腮胡大汉想要去搀扶，却被左无极轻巧避过，虽然这会还有些虚弱? 但也不至于要人搀扶? 而且体内一直有一股火热的感觉，让他的气力在不断恢复。

    “两位师父没事就好? 之前我还以为……”

    “哈哈哈? 自然没事? 无极，你内观自己真气，可发现有什么变化？”

    听到燕飞这么说，左无极这才将更多注意力集中到身内，那股火热的感觉顿时更加强烈起来，并且真气的感觉与以前相差极大，如同一阵沸腾的水流在身中涌动，随着注意力越来越集中，种种奇特的感觉也陆续出现。

    仿佛五感和直觉更加敏锐，仿佛能感受到最细微的风的变化，也仿佛能感受到种种特殊的气息，能感觉到周边一个个人身上的“火”，在尝试控制自身产生变化的火热真气之时，更还有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而不同于左无极自己的惊奇，旁人的感受却比左无极还要明显，在左无极真气越来越强的时刻，旁人不由自主地不断后退，仿佛被一堵火热的墙不断推着后退，哪怕是屋外的人也能感受到一阵阵灼热的风自屋内往外扩散。

    燕飞和陆乘风望着左无极身上的变化，果然真气和武煞元罡不分彼此，而且比他们自己身上的变化更加惊人，仿佛和体魄也浑然一体，以至于左无极此刻露出的臂膀都好似镀上了一层说不清的颜色，只是看着就觉刚强无比。

    良久后，左无极平复真气，带着惊喜睁开眼。

    “大师父，四师父，我好像突破先天境界了，真气变化如脱胎换骨！”

    燕飞笑笑没说话，陆乘风则走近几步到左无极身边，拍拍他的肩膀。

    “无极，论武功，你现在已经天下无敌了。”

    “啊？怎么会呢……”

    左无极下意识看向燕飞，在他一直以来的印象中，大师父燕飞才是真正的天下无敌，但接触到他的眼神，燕飞也点了点头。

    “陆兄说得不错，无极，你现在已经天下无敌了，纵然是我恢复全盛状态也非你敌手了……这武圣之名若连你也当不得，天下武人则无人有这个资格了。”

    ……

    计缘、老牛和老乞丐此刻其实就站在这间宅子的屋顶上，自然也感受到了左无极身上的变化，甚至计缘其实比左无极自己还要清楚。

    当然此刻计缘和老乞丐不再是女子的样子，毕竟马妖都死了也没必要装了。

    “武圣，好大的名头，好沉的分量啊！”

    老乞丐感慨着说了一句，而一边的计缘则笑笑道。

    “但计某觉得左无极也当得起，人族武道气运自生，从今往后将会一发不可收拾。”

    老乞丐咧了咧嘴，看向身边的计缘。

    “人族武道气运真的是‘自生’？和计先生一点干系没有？”

    计缘斜了老乞丐一眼。

    “或许有一点关系吧，不过相比而言，老牛才是功不可没的。”

    “别别别，先生怎么扯上我了，这么大因果我老牛可担不起……”

    老牛连连摆手，虽然当初帮助提供武煞元罡的设想，但可远没有计缘说得这么功劳远大。

    “对了，说起来，我们守在这里三天了，却没见到这洞天中其他妖魔来查探那马妖死亡的事情，守备如此松懈的吗？”

    老乞丐冷哼一声。

    “想来这纹眼大王自然没有什么类似魂灯的精密之法，也不是什么关心御下妖魔的主，估计忙着广邀好友享乐呢，只是这洞天中不止一国，那些世代生活在此的人归宿何方呢……”

    老乞丐说的计缘和老牛都懂，这三天里那些来送食物的板车一天都没有停过，那些车夫就是原住民。

    “鲁老先生可有见解？”

    老乞丐就等着计缘这句话呢。

    “计先生，这些人饱受妖魔荼毒，对妖魔极为顺从，恐怕不适宜在如今的天禹洲重新开始，不若……”

    老乞丐这会想的是自己二徒弟本家所在，话音一顿后继续道。

    “依老叫花子之见，这些人适合云洲，在大贞重新开始，定然能重新教化为人！”

    老乞丐这明显是为徒弟谋有私心也为乾元宗谋了私心，但这提议计缘也觉得合适。

    “大贞文治武功皆昌，确实能当此任！”

    一边的老牛忽然莫名一个激灵，喃喃一句。

    “说起来，左无极、燕飞和陆乘风也是大贞人啊，这可真了不得……”

    老乞丐在边上幽幽来了一句。

    “以后是人道会越来越了不得的，尹兆先和左无极这样的人物或许绝无仅有，但文运武运已呈阴阳生化而出，天下之大，精才艳绝之人辈出，向他们靠拢的文士和武者也会越来越多的。”

    老牛不由感叹一句。

    “怪怪，那可就有趣了。”

    “好了，既然左无极、燕飞和陆乘风都醒了，我等也该分头行事了。”

    老牛立刻精神一振。

    “好，老牛我去寻那纹眼大王，两位先生自去探这洞天便可。”

    “多加小心。”

    计缘提醒一句，老牛则已经在哈哈大笑中化为一道妖光飞起。

    “先生多虑了，世间有这么多美娇娘等着老牛我去宠幸，岂会不知谨慎！”

    老乞丐目送老牛的妖光消失在天边，嘴上“啧啧”个不停。

    “计先生，你从哪找来这个牛妖的，不会是几百年前偷偷教出来的吧？”

    “嘿，路边捡得。”

    计缘玩笑了一句，和一脸不信的老乞丐一道化为遁光离开了这里，他们也该去看看这洞天内其他人畜国的情况了。

    在推算中，天禹洲正道修士应该已经出发了，来者数量有多少计缘和老乞丐不清楚，但至少这一个洞天绝不能留。

第824章 灰色的世界

    在这个属于妖魔的小洞天内，虽然各个人畜国算是属于各自妖魔势力的重要财产，但马妖在一个一个城中被武者杀死后三天都没妖怪来巡查。

    除了沿途经过的一些大城内有为数不多修为不算太高的妖怪，也就在计缘和老乞丐的遁光穿过所谓人畜国的边境的时候才见到了一些妖怪巡查，由此可见人畜国的历史应该是很久了，各自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磨合的规矩，也是所谓的妖魔少现人前。

    当然也有一些是必然让洞天内的人明白自己处境的事，比如天禹洲之民被掳来形成新国的时候，一些原住民会带着食物拉着车，被妖风卷到特定的位置送粮，这种时候那些麻木的人才能回忆起深刻在灵魂中的恐惧，只是一回去就又会自我麻醉。

    计缘和老乞丐来到飞遁约一个时辰，就已经来到了一处原本的人畜国中，在空中俯瞰大地，各个城镇中的人火气都十分低迷，属于并非人口太少，而是火苗太小的感觉。

    两人落到一座看来是途径之地规模最大的城中，这会正是午前最热闹的时候，城中街道上人流不绝，也有店铺做生意，也有摊贩兜售各种小商品，人们脸上也各有表情，并不如此前到新国送粮时的一脸麻木，反而看着都有说有笑。

    “哼哼，活在虚假的梦中。”

    老乞丐嘲讽一句，计缘摇了摇头叹息。

    “人皆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这本来就是正常的。”

    两人在街道上落下，行走中却频频有百姓对他们行注目礼，不光是正面之人看他们，就连路过的人也会不停回眸，有些人脸上是好奇，而有些人会在回神之后露出恐惧之色，却又不敢匆匆离去，反而装作按部就班地离开。

    “有意思，计先生，你以为呢？”

    老乞丐和计缘当然把人们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前者还颇为玩味的询问计缘，后者想了下幽幽道。

    “鲁老先生的衣着倒是不算多突兀，但计某这身衣衫在外头也不算多华贵，在此却有些鹤立鸡群了，在这里，穿着如计某这般的，你认为百姓在好奇过后会想到什么？”

    老乞丐也是叹息一句。

    “吃人之妖魔。”

    和天禹洲被新掳来的数百万人不同，这里的这些原住民几乎都世代居住在这，身上的衣衫和外头早就大相庭径，甚至有不少人衣不遮体，外头的粗布麻衣都比这里的鲜亮几个档次。

    对于百姓的恐惧? 计缘和老乞丐二人视若无睹? 只是看着经过的街道和能接触的一切? 也发现了越来越多不同于外界的情况。

    除了衣着，这里少有礼教，更看不到任何文典，就连各个铺子也没有招牌? 只有店家会吆喝几句，所过之处没有一本书一个字，也几乎没有什么钱币交易? 但在以物易物中也会有些“不实用”的石头会被交换，甚至也出现过金子，但真正的硬通货是药材。

    粮食倒是看起来不怎么缺? 想来妖怪还是会保证这里风调雨顺的。

    走了小半个城? 计缘和老乞丐像是走得有些倦了? 到了一处露天棚子处坐下了，他们这一坐不打紧，可吓坏了管棚子的爷孙? 但又不敢装作看不到，而周围的行人则下意识远离摊位走，或者干脆不往这边走。

    老头看着计缘和老乞丐头皮麻? 连计缘那种令一般人感觉亲近的感觉都没用，他拽住在一边玩耍的孙儿，低头小声对他道。

    “躲在车子后面，天黑了你爹娘会来找你的，记得千万要躲在这里，不要出来，等你爹娘来，呜呜……”

    老头说着说着就抹了眼泪，孙儿愣愣地帮忙去擦，被老头一把抱住，一小会之后他才站了起来，端起托盘带着茶壶走到计缘和老乞丐的桌前，一双微微颤抖的手将茶壶摆到桌上。

    “两，两位大爷请，请喝茶……”

    老头说话都带着颤抖，抬头看向他，看得出对方是怕极了，老乞丐则皱着眉头，随后摇了摇头。

    “你以为我们是来吃你的妖怪？也是，以你的年纪，按照这人畜国的规矩来说，差不多也到了‘自然淘汰’的时候了。”

    老头身子猛然一抖，脸色都被吓得惨白，这么些年来当然自有人生悲欢，但始终有一道催命符悬在心头，能安然将人生走到这一步，他运气不能算差了。

    计缘见老人被吓惨了，也不忍再吓唬他，以平和之语轻声宽慰道。

    “老人家不必担忧，我与鲁老先生并非妖怪，今日坐在你摊位只是歇歇脚，也不是要吃你的，晚上收摊你可以自己带着孙儿回家。”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小老儿给你们磕头了，给你们磕头了，谢谢大爷！”

    老头说着就直接要跪下，被老乞丐一手托住。

    “哎，计先生都说了，我们不是妖怪，你也无需下跪，去做点吃的过来吧。”

    老头擦擦脸上的汗水，连声应诺，手忙脚乱地在推车灶台那边忙活，将一切能找到的肉全都找出来，反正是不敢让素的占据多数。

    “自欺欺人地活着，终究有一日会被噩梦惊醒。”

    计缘这么感叹一句，摆开茶盏为老乞丐和自己倒茶，喝了一口后计缘眉头微皱，却依然选择继续喝下去，而老乞丐也同样如此，不过计缘没倒第二杯，老乞丐也同样不想续杯。

    “计先生，彼时你我初见于云洲，那会我已走遍人间各处，还感叹世道不好，今日算是长了见识，要说苦日子，比这苦的地方有的是，但若说不算人，则无出其右者，你说这洞天破碎之时，人畜国民重见天日，该如何自处？”

    “此自然有人会教化，此间之人被迫害百年千年，可能压抑越深则反弹越大，此前那些到新国送粮之人，在亲眼目睹了左无极三人连续毙妖之后，不也心中火热吗。”

    计缘和老乞丐说话的时候并没有传神传音，更没有压低音量，摊位上的老头在准备吃食的时候也在听着，恐惧感渐渐降下来一些，再看着坐着的两人，只觉得光看着他们，心就更快平静了下来。

    很快，老人就将肉热过又烹制过，在这里最好的调料就是盐巴和少得可怜的香料了，他端着托盘走到计缘和老乞丐桌前，托盘上是两个大盆，一盆里头塞满了肉，一盆则是肉汤加了蔬菜，托盘空隙的地方还塞了不少窝头一样的面食。

    老乞丐看着这丰盛的食物，摇头笑了一句。

    “这么多菜，没想到你我二人，还有托妖魔的福的时候。”

    计缘挑了挑眉头，淡淡说了一句。

    “要付钱的。”

    “我是个叫花子，当然是吃计先生的咯。”

    老乞丐脸不红心不跳，在筷笼中取了筷子就夹了一大块肉吃。

    计缘有些无奈，同样取了筷子吃起来，或许是因为许久没吃什么东西了，吃起来觉得滋味还行。

    “老人家，这辈子过得可舒坦啊？”

    老乞丐口中咀嚼着肉块，笑着询问老头，这问题又把老头吓了一跳，但却没有之前的反应那么夸张，只是点着头。

    “有儿有孙，还，还算舒坦……”

    “那你想你儿孙，你儿孙的儿孙，都一直这么生活下去吗？”

    老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低头看着依旧躲在厨车下面的孙儿久久不语，自打懂事开始就常常做噩梦，从小到大有同龄人失踪，有长辈离去，也听说了很多很多“正常”的事，有些话从来不敢说，但这会，他在沉默许久之后，却鬼使神差地低声说了一句。

    “我们命就是如此的……不想有什么用？”

    老乞丐拿筷子敲了敲碗。

    “叮~”

    “还是有得救的。”

    “没救你会想要这边千千万万之民都去云洲？”

    计缘笑了老乞丐一句，然后看向摊位老者。

    “老人家，我等并非本地人，自非常遥远得地方来此，身上钱财或许不适合在此流通……”

    老乞丐这会嘀咕一句。

    “计先生有金子的吧……”

    不过计缘全当没听见，而是慢条斯理和声细语地继续道。

    “不若这样，计某给你们讲个故事，抵一抵这饭资如何？”

    老人哪敢说不，连连应声同意，计缘便开口讲了起来。

    “天地之间降生万物，花草树木向阳而生，飞禽走兽各自栖息，人居其中为凡尘万物之灵长……”

    计缘讲述的声音不大，传得却很远，慢慢地，老头的摊位上居然聚集起越来越多的人，听计缘讲着光怪陆离的天外故事。

    在故事中，人们自有喜怒哀乐，有和睦幸福也有天灾**，人生有起起伏伏，也有悲欢离合，有诗书礼乐也有各行各业，并非事事完美，但那是一个彩色的世界……

第825章 藏得最深的狠妖

    天禹洲，原本老牛假装驻守的那个妖魔接引大阵之处，地穴早已经重新打开，在并没有伤及大阵的任何框架的情况下，大阵内外已经被重新布置了一道道仙道反制阵法，而在那一条地下暗道之中，一道道仙光正借地力急速穿行。

    光是在地脉大河上穿行的仙光就数以千计，更何况还不断有仙光汇入地穴入口。

    自海底出现之后，有许多仙人共同施展御水之法，直接在海底架设起一道浑浊的通道，从海底继续接近黑荒。

    除了诸多仙修还在水底穿行，已经有十数道气息尤为恐怖的仙光自九天之上到达黑荒之外，其中就有乾元宗掌教道元子，另外的那些修仙中

    一同俯瞰视线远方那一望无际的黑荒，若只看外表，光这么望去还真以为是什么灵秀山河。

    “这便是黑荒大地了，其陆域深不可测，妖魔更是不计其数，传说黑荒深处埋有荒古妖魔，黑荒不少妖魔源流自此。”

    “我等此次联手是要狠狠杀一杀黑荒妖魔的威风，便是作古之妖复生，也叫他命丧仙术之下！”

    “不错，我等此次前往，力争将所有天禹洲之民救出，更要给黑荒妖魔一个难忘的教训！”

    换成寻常修士说这些话简直就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但天上这些修士都是镇压妖魔无数的主，有这份道行和自信。

    道元子淡淡看着远方的陆地，侧身看向边上的两位长须翁。

    “两位长须道友，大致方位就还请两位道友出手了，还有沿途一些魔窟妖洞，亦可一一推算。”

    “道元子道友且放心，交给我与练道友便可。”

    “嗯，有劳，还有诸位，届时我会与师弟联手施展乾元宗移山之法，还望诸位施法助我！”

    道元子修为拔群，又是这一次仙道行动的发起人，理所应当的暂且担当主要的话事人，在大义面前，哪怕是和乾元宗不太对付的仙修也不会多说什么，纷纷出声应诺。

    “道元子道友且放心吧！”

    “道友届时安心施法，我等必会鼎力相助的。”

    “不错，不过也得等将妖魔屠尽之后。”

    “我邱岳山丧身数以百计的弟子，此番定要将入我天禹洲作乱的妖魔碎尸万段！”

    ……

    仙道各宗罕见的集群行动，虽然中间分歧不少，但磨合到今天也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除了必然会有的斩妖除魔，还会分出相当力量第一时间完全掌控妖魔的洞天。

    为此，天机阁两位长须翁也会第一时间跟进，在破入洞天之后和众仙修全力夺取洞天控制权，最快速度毁去妖魔设置的洞天枢纽大阵，除洞中天地妖魔之印? 夺天时变化之理。

    甚至还预想了一场完全在妖魔洞天主场的血战。

    当然了? 若是计缘和老乞丐在这? 肯定会告诉天禹洲的这些仙道高人，你们想多了。

    妖魔中虽然也有精通各种妙法的? 但驾驭洞天这种能耐还是欠缺了一些? 更何况那个诸多人畜国所在的洞天也不是一个妖王的? 分数势力众多? 谁也不会乐意有人能驾驭住洞天? 虽然也有一些洞天天地之力被各自掌握? 但和一些仙道名门的洞天福地完全不是一码事。

    ……

    另一边? 在一段时间内? 计缘和老乞丐几乎走遍了这个小洞天中的各个角落? 去了大大小小十几个人畜国，也路过了一些早已经没有任何活人的荒废城池。

    在对于一些妖魔分布都了然于胸的情况下，计缘和老乞丐时不时就会出现在一些原住民聚居处，有时候会略作变化，有时候则以自身原本样貌现身。

    粗略一算，整个小洞天内除开天禹洲的那几百万民众，自身原住民竟然超千万之众。

    令计缘和老乞丐颇感意外的是，竟然也有一些人藏匿在深山老林之中，与外界断绝一切关联，以期躲开妖怪的掌控，并且成功活了下来，至于妖怪是不是装作不知道就不清楚了。

    这一天，在一座山顶打坐的老乞丐忽然睁开了眼，看向一侧同样静坐中的计缘。

    “计先生，师兄他们已经过海了。”

    计缘也睁开了眼睛，抬头看向天空。

    “那我们也该去看看那所谓的万妖宴，赴会者来了多少了。”

    下一刻，二人就化为一道遁光，从其中一个洞天出入口离去，这洞天同样也不止一个出入口，但这是固定存在的，并非如天机阁那般可以掌控。

    这第二个出口显然很对位置，计缘和老乞丐才出来就感觉到了数量繁多的妖气，两道隐晦的遁光避过守在出入口的妖魔，飞行片刻之后在一处相对比较偏的山峰上腰处现出身形。

    这次计缘和老乞丐连样貌都没变，只不过将身上的那若有若无的仙灵之气转为一片妖气，当然，老乞丐的着装变成了一身正常衣物，毕竟妖怪化形基本不会穿破布烂衫的。

    “嚯，倒是好热闹啊！”

    老乞丐冷言冷语地说了一句，计缘则一言不发，两人的视线都看着远方数十里之外，那边的天空，隐隐被各种妖魔散溢出来的妖气魔气覆盖，若在高人法眼视线之下，简直是真正的遮天蔽日，并且还不断有妖风魔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那边应该就是所谓万妖宴所举办的场所了吧？”

    听到计缘这话，老乞丐点了点头后道。

    “应该是的，也不知道那牛妖怎么样了？”

    “去看看便是了。”

    计缘这么说一句，引得老乞丐微微一惊。

    “我们就这么过去？”

    “有何不可？”

    计缘笑了笑，看向老乞丐，后者随后也露出笑容。

    “倒也并无不可，老叫花子我就和计先生一起去见见世面，看这万千妖魔之窟是何种景象。”

    二人也不作任何隐藏，只当是两个普通的化形妖怪，飞向那妖魔云集之处，不过不到一刻钟之后，早已做好准备的计缘和老乞丐还是心惊不已。

    所过之处感受到的妖气魔气，不论数量还是质量都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想，本来他们也从不会认为万妖宴只有一万个妖怪，但此刻却觉得太过惊人。

    计缘和老乞丐看到的本该是一片延绵的大山，有许许多多高大的山峰被拦腰铲平，有一些山峰还有高大的妖物在不断挥动巨斧砍凿。

    “轰隆……轰隆……轰隆……”

    一片片碎石飞溅，一颗颗树木倒塌，将一座山峰一点点削平。

    还有一些如同巨大穿山甲一样的妖怪，正匍匐在一些山脚，不断朝着里头挥动巨大的爪子，将泥土山石全都挖掘出来，形成一个个巨大的山腹洞厅。

    地上有妖怪不断挖掘，最终引地火浮现。

    建成的或在建的一个又一个的巨大会场，一座又一座已经或者即将被掏空内部的山峰，都是万妖宴的舞台。

    还有各处架起的灶台乃至丹炉，里里外外忙碌的小妖不计其数，一个个山内洞厅是许多妖魔临时歇息的场所，各处山内休息的大妖魔头也不知凡几。

    一切的一切都能证明一场盛会不久就将开始……

    在一座山峰内部洞窟大厅内，四处都有秘法所炼制的油脂助燃的火光照明，而这大厅就像一个小广场，里头桌椅器物一应俱全，看样式也有不少是天禹洲之物。

    大厅有三四个极为宽阔的入口，一眼望去能看到周围各山的情况，基本那些山峰内也有不少这样的大厅。

    在这洞厅内的一角，有几张石桌旁坐着一个个天启盟的成员，其中就有陆山君、汪幽红和尸九等人，老牛也坐在其中。

    石桌上当然都少不了酒食，但数量都不多，而且万妖宴还没开始，“新鲜主食”是不会拿出来的，不过这会，汪幽红和尸九都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就会瞥向那边时而豪放时而大笑的老牛，以及老牛身边时不时含笑饮酒的陆吾。

    ‘这蛮牛和陆吾真狠啊！’

    这是汪幽红和尸九内心都存在的想法，天启盟很多成员都清楚牛霸天和陆吾老早以前就认识，甚至他们一起入盟都是一个先来再举荐另一个。

    但以前除了知道两妖天赋卓绝，对于老牛，几乎接触过的妖魔都以为是个脾气暴躁但脑子直的妖怪，陆吾则显得知书达理很有文采。

    可后来发现，陆吾其实极为阴沉凶狠，是个不能惹的主，没想到藏得最深的居然是那头蛮牛。

    是的，汪幽红和尸九且先不管那蛮牛怎么说动陆吾的，但他们怎会不知道这两个妖怪造成了什么后果。

    牛霸天八面玲珑，不知怎么的就和纹眼妖王勾搭上了，更和另外几个妖王关系处理得极好，并且直接投入了纹眼妖王麾下，而陆山君则投入了另一个妖王麾下。

    这两个潜力恐怖的妖怪几乎是所有妖王都想要的手下，而牛霸天和陆吾更是明言，天启盟如今分崩离析，但其中潜力无限的妖魔众多，几个大王应该借万妖宴全都邀请过来，然后利诱加上他们的游说，收一大批妖魔入麾下。

    这是个难以抗拒的诱惑，若是可能，不许太多，能收得几个就是如虎添翼，左右不过是多些嘴。

    几个妖王私底下就选择性地，将自己已知的且隐藏在黑荒的天启盟妖魔都邀请了一个遍，并且全都安排在自己势力范围的相邻几座山腹宴厅内，并对其他诸多大妖和妖王隐瞒此事。

    就连尸九都接到了邀请，并且他接到邀请的时候是十分惊愕的，因为他本以为自己在黑荒的一座古墓老巢很隐蔽，没想到其中一个妖王早就一清二楚了，同样收到邀请的也有徘徊外围的汪幽红和其他天启盟成员。

    可以说，除了那些本来身份极为神秘，或者如涂思烟那般在玉狐洞天等名地有身份并逃走藏匿的，绝大多数一起暂避黑荒得天启盟成员几乎全在这了。

    在这汪幽红和尸九错愕的同诸多天启盟成员汇聚在这里时，当然会私下问老牛怎么回事，而老牛那会只是憨笑着说。

    “我们逃不出计先生掌控，所以，为了尽量降低日后在天启盟中东窗事发的可能性和受到报复的程度，天启盟的旧友们，还是都一起‘去了’吧……”

    这句话语气神态和以前的老牛一模一样，但导致的将会是一个恐怖的后果，令汪幽红和尸九这两个本来就和老牛在一条船上的人都不寒而栗。

第826章 好戏要开场

    作为刚刚在这一处山腹洞厅内坐下来不到半天的汪幽红和尸九还有些心惊肉跳呢，可他们看向老牛和陆吾时，老牛在那边谈笑风生，而那个陆吾在边上也显得十分沉稳自然，丝毫看不出这两个妖怪刚刚顺利启动了一个几乎将会埋葬天启盟剩余根基的阴谋。

    牛霸天让你看到的他，只是表现出来的他，他的蛮横、他的冲动、甚至于他的好色……

    而就冲陆吾淡定的反应看，陆吾在此事的反应也体现了两种可能，一种是陆吾早就知道这事，但显然这绝不可能，所以只能是第二种，那便是，陆吾在从老牛那知道此事后，直接选择信任老牛，并极其冷酷无情且心无波澜的将原本极为器重他的一切天启盟成员全都宣判死刑。

    天启盟内的成员间其实无多少情谊存在，但这反应和果决，实在太狠了。

    并且，牛霸天和陆吾这两个天赋可怕心机更可怕的妖怪，他们之间的关系之亲密，也绝对远超原本的预计，放在凡间那差不多就是杀头的买卖一拍即合。

    似乎是感受到了汪幽红和尸九的目光，陆山君转过头来向他们露出微笑，一贯的十分有读书人气度，不过汪幽红和尸九却都回应了一个尴尬的笑容后下意识移开视线。

    “汪幽红……”

    尸九的声音在汪幽红耳边响起，后者没看对方，但也传声回应。

    “什么事？”

    尸九尽量平复着自己的心绪，连传音都尽量压低了声量，忍不住以似乎带着些干涩的嗓音倾诉一句。

    “不知道你是什么感觉，我，我总觉得，现在比起计先生，我更怕那两位了……”

    汪幽红脸色变化一阵，片刻之后才回应一句。

    “我也有同感！”

    对于老牛和陆吾这一对妖怪，汪幽红和尸九觉得很可能没有任何人能看穿他们，尤其是牛霸天，连汪幽红这个朝夕相处的人也被骗得很惨。

    这种妖怪，当他展现真面目的时候，往往就是为某种值得的目的露出獠牙的那一刻，并且是有绝对把握的时候。

    很庆幸，汪幽红和尸九都莫名庆幸，自己和牛霸天以及陆吾是站在一边的……

    尤其是此刻，在耳中，老牛和陆山君和旁人谈笑间的话，更是令他们忍不住想抖一抖，他们在向一些能交流的成员打听个别没能到场之人的事，说着是要邀请来一起赴宴。

    这种话在看似直来直去的老牛口中说出来，就好似和他手中的酒一样热烈，可这哪是邀请来一起赴宴，简直是邀请来一起赴死。

    “尸九兄，你说? 咱天启盟在这的人，有没有可能逃出去一……”

    “千万别动这念头！汪幽红兄弟，我提醒你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千万千万别再动类似的念头！”

    尸九被汪幽红这句话差点吓出冷汗来，即便他的汗腺早就封闭了也可能吓出点尸油来。

    “我知道我知道? 我并不是你想的那种意思，我是说……”

    “我不想搞清楚你是哪种意思！但首先? 你得清楚，计先生是何等人物？其次? 你得明白? 自己想不想对上那头魔牛和老虎！”

    汪幽红其实只是担心这边的天启盟成员会有很多逃走的? 毕竟这里妖魔无数? 计先生再厉害那也不是天道。

    但这会停了尸九这种从语感上都像是要冒冷汗的声音，汪幽红不说话了，正如尸九所言? 他们两现在就只能是逆来顺受的命，想太多反而徒增烦恼。

    这么想着，边上有一个天启盟的成员看着一个门洞方向感叹一句。

    “也只有这黑梦灵洲有如此大手笔，也不知道这万妖宴会来多少妖魔，来此路上，光是妖王气息我就感觉到数以百计，更别提还没来的了。”

    所谓妖王气息其实未必全都是妖王，毕竟妖王是一种地位而非境界，也可能是实力极强但不统御一方势力的大妖，在场天启盟的成员也都知道此人的意思。

    有人打趣道。

    “你那是来得早，我来的时候，这数目已经远远不止了，并且现在处处还在开凿宴会场所，最终也不知会来多少呢。”

    “不错，这种场面确实少见，本还犹豫来不来，现在看来确实是该来！”

    老牛笑嘻嘻地端着杯子面向说这话的一个妖怪。

    “说得在理，来来来，老牛我先敬你一杯，要说这纹眼大王啊确实仗义，得知我天启盟诸多成员孤苦，这等盛事说什么也要邀请我们一起排解寂寞，这样的妖王在灵洲可不多见啊。”

    牛霸天敬酒，那妖怪当然也得象征性给个面子，而洞庭一处门洞位置，一个身穿银色甲胄的灰脸大汉拖着披风正大步走来，其身旁还跟随着两个气息强大的妖怪，人没到，笑声已经如雷而至。

    “哈哈哈哈哈……牛兄弟过誉了，过誉了啊，哈哈哈哈……”

    来者正是独眼毒蟾纹眼妖王，他这会昂首阔步来到一片天启盟成员休息处，视线所及的妖魔气息都很隐晦，但直觉上告诉他一个个都十分不凡，心中更是极为欣喜，最好全都能归于自己麾下！

    纹眼妖王来到天启盟成员所在处，老牛端着酒杯适时对着他微微点头。

    “哈哈哈，诸位，此次万妖宴主菜，天禹洲万千黎民，此番我知道天启盟在天禹洲也有所创伤，吃些天禹洲的人，既解馋，也解心头之恨，嗯，在天启盟成员所在的几处宴厅，管饱！”

    嗤……

    老牛和陆山君心中暗笑，这纹眼妖王不管怎么装豪放有气概，最后一个“管饱”直接就泄了气。

    天启盟成员比起这些几乎没出过黑荒的妖怪来说，当然是真正见过世面的，对于妖王的话也是想笑，但没几个表露出来，反而纷纷致谢，毕竟纹眼妖王的实力在所认识的妖王中都属于顶尖的，这个不得不服。

    “多谢纹眼大王招待！”“是啊，多谢大王盛情款待！”

    “能来此参加万妖宴，实乃我辈荣幸！”

    一个个天启盟妖魔的话让纹眼妖王很受用，后者还单独抓着酒杯一个个敬酒，将所谓蹩脚的礼贤下士演了一遍，敬酒到老牛这边的时候，纹眼妖王和老牛显得有些眉来眼去。

    “牛兄弟，本大王表现如何？”

    听到这传音，牛霸天自然十分肯定的回道。

    “大王不愧是灵洲有数的大妖怪，那礼贤下士之风直叫老牛我这种粗汉子自愧不如啊！”

    纹眼妖王笑嘻嘻的，然后拿起酒壶亲自给牛霸天倒酒，口中更是客气不断。

    “来来来，我看这位兄弟喝酒最豪爽，满上满上，我再敬你一杯！”

    老牛接了酒当即一饮而尽，直呼纹眼大王客气。

    一圈酒敬完之后，纹眼大王才心满意足的离去，他还得赶紧去另外几个山腹洞体厅，那边还有天启盟成员在呢，全都得照顾到，用牛霸天的话说那叫“雨露均沾”。

    等纹眼妖王走远了，这边的某个角落里才有人发出一声轻笑，随后天启盟成员也有不少发出笑声。

    老牛微微摇头，就这还想收服天启盟这些成员？不过收不收横竖也无所谓了。

    在洞厅内的天启盟成员各有心思的时候，就连老牛等人也不清楚计缘和老乞丐其实就站在他们这一处洞厅之外的山腰广场上。

    心情大好的纹眼妖王从洞厅中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了两个出众“妖怪”，这两妖怪气息比里头的还要隐晦，看他们远望各方的样子，就不像是寻常妖怪。

    “哈哈哈哈…..二位也是天启盟的兄弟吧？来此万妖宴定能让你们满意，来人赐酒。”

    听妖王之令，立刻有边上小妖送上酒水，嗯，直接递给计缘和老乞丐一人一壶，两人对视一眼，便也开口致谢。

    “多谢大王赠酒。”

    “哦？你怎知道我是妖王呢？本王也没展露什么妖气啊！”

    纹眼妖王这么夸张地问了一句，计缘耐着性子恭维一句。

    “大王龙行虎步器宇轩昂，周围妖族又对大王敬畏有加，有威仪有气度，不是此间妖王又是什么呢？”

    “哈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兄弟好眼力啊！”

    纹眼妖王说着还想来拍计缘的肩膀，却被计缘侧身躲过，这令妖王微微一愣，他愣的不是眼前这人不给他面子，而是对方如此轻巧的就避开了。

    ‘天启盟果然卧虎藏龙！’

    “嗯两位兄弟可以入内休息，待我去忙完别的事，再来敬酒。”

    “好，大王请便。”

    计缘点头目送纹眼妖王离去，然后才看了老乞丐一眼，后者脸上似乎在憋着笑。

    “有甚可笑的。”

    计缘咧嘴说了一句，然后伸手抚过自己的一缕长长鬓发，下一刻，几根青丝飘落，在微风中不断起伏，慢慢地，这几根头发顺着山腹门洞朝幽深的洞厅内飘去。

    片刻之后，正谈笑风生的老牛和陆山君几乎同时一愣，找了个机会低头，发现自己的一只手上不知何时缠上了一个细细的发丝。

    只看到这根发丝，老牛和陆山君就立刻明白了它属于谁。

    ‘计先生的头发！’‘师尊的头发！’

    当然，汪幽红和尸九手上也出现了这么一根发丝，但二者并不清楚，还有些疑神疑鬼，只是下一刻，发丝上已有神意传向几人，打消了疑虑。

    “此乃计某一缕发丝，可在之后护住你们，当然自己也得激灵点。”

    外头，老乞丐喝着纹眼妖王给的酒，看着四处远方的景象，幽幽说了一句。

    “计先生，老叫花子先告辞了，期待着你得手段。”

    “鲁老先生请速去，三日之后这万妖宴便会开始了。”

    老乞丐点点头，然后独自步行离开，他要亲自去通知天禹洲仙修，安排好接下来的计划，而计缘则独自留在这里。

    “这好戏，要开场了！”

    计缘淡淡说了一句，喝了一口酒，视线则抬头看向邪气弥漫的天空……天阴云深。

    ......

    ps：感谢书友“烦人的烦恼”、“cthulhu24”的盟主，谢谢！

第827章 雷法-天劫降世

    在这种无数妖魔云集的情况下，单纯用飞剑传书之类的方式是非常不保险的，所以老乞丐要亲自去和天禹洲的修士汇合。

    老乞丐在离开万妖宴会场一定范围之后，才选择飞遁到罡风层之上向外围海域方向飞去，大约数个时辰之后，老乞丐心中一动，持续向罡风更为猛烈的天宇飞去，直到天光都呈现一种光与暗的交织，又照着约定的卦象变化行走许久，才终于感受到了天禹洲仙修的存在。

    在这下有猛烈罡风肆虐，上有强烈天穹之光扭曲的危险地带，竟然有六船二山悬浮在这里，一层层淡淡的光轮环绕在船与山周围，抵御着四面八方的撕扯力和能量乱流。

    这六艘大船皆是那种足以承载界域摆渡的仙家至宝，船上都内有乾坤，是集阵法和须弥之法的大成之作，而两座山中就有乾元宗的那一座宝山，不用说，这些宝物上一定有不少仙修。

    老乞丐当即展现自身仙光，大大方方朝前飞去，而远方的仙修自然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老乞丐。

    一般而言这种高度不光是危险，更是被无穷罡风和天光乱流所覆盖，连方向都分不清，能直接找到这里并展现出仙光的，在天禹洲大多数仙修想来定是预先冒险前往黑荒的两位高人或者之一。

    道元子和诸多天禹洲有头有脸的仙人一起出现在乾元宗法山外迎接老乞丐的到来。

    “师弟，一切可好？”

    道元子的声音才到，老乞丐已经飞到近前，同诸多天禹洲高人相互行礼，他们并没有回任何一件仙家承载宝物上去的打算，而是就在这混沌不清的乱流中商议。

    “那黑荒妖魔正要以我天禹洲百姓为食，举办所谓万妖群魔大宴，这一顿就会吃去数以百万计的黎民，地点就在我掌中卦象所示。”

    “什么？”“吃去数百万人？”

    “简直不知死活！该遭天谴！”

    “什么时候？若是说是马上要开始，我等应该立即动身前往！”

    这些最年轻的都好几百岁的仙修中一些个脾气暴躁的，一个个都气得吹胡子瞪眼，而不少人则等着老乞丐下文，道元子也看着自己师弟道。

    “师弟，你且说说详情，你与计先生可有计策？”

    老乞丐这会也不卖关子，直接将所见所闻以及计缘和他商议的安排一一道来，除了让天禹洲修士明白那小洞天的情况，更明白了那万妖群魔赴宴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了不得。

    所谓万妖宴，并不是有一万个妖怪来吃饭那么简单，毕竟很可能那个妖王手下自己妖兵妖将就能有数千近万，再随手一招还能有更多。

    而万妖宴中的万妖? 指的都是有名有姓的妖怪? 其中当然有不少虽然是与发起宴会那十几个妖王有私交随便邀请的? 但仍然有近半数来赴会的妖魔是真正在黑荒有一席之地的，妖王级数的存在有不少? 大妖更是遍地都是。

    老乞丐持续讲了半刻钟? 才粗略将自己与计缘的所见说了个大概? 不过显然洞天各个人畜国内的情况不是关键了? 所有人都心惊于这一场万妖宴的规模。

    “鲁道友? 你的意思是说? 那万妖宴中? 甚至可能出现修为比肩天妖的妖王？”

    老乞丐点了点头。

    “不是可能? 而是必然会有? 此前那九尾狐涂思烟的九尾之身虽然被我师兄诛杀，但另外那些难缠的妖王留下的可没多少，光是那独眼毒蟾纹眼妖王的道行，就绝不简单。”

    听完老乞丐的讲述，天禹洲各宗派在场的这些高人大多皱眉沉默，如今天禹洲正道的大半高人都在这了，门中出类拔萃的弟子也来了不少，但那万妖宴中所谓万妖可以理解为皆是大妖，更有从者无数，仙道力量正面硬撼，损失惨重几乎是必然结果了。

    “也罢，天地自有正气，我辈正道当秉承天地之正，今次一战虽死犹荣。”

    道元子这一句感叹虽然未必是所有修士的心里话，但各自所思的结果却是差不多的，已经到了这里，到了这一步，怎么也不可能退缩的。

    “只不过如此的话，我们除了要闯入万妖宴斩妖除魔，更得分出相当力量肃清洞天，护住各个洞天出入口，否则其内凡人根本经不起妖魔折腾。”

    “李道友所言极是，我等本就是来救人的，若因此让数百万天禹洲黎明死伤惨重也就本末倒置了。”

    “可如此的话，我们的力量就又被削弱数成，纵然是攻其不备也……”

    听到这些话，有修士冷哼道。

    “哼，有得必有失，有失亦有得，自古正邪不两立，我辈自有必胜之心念，经过此役历练且保住性命的弟子，必然能仙途耀眼！”

    “诸位道友也无需太过忧愁，此战不可免，不光是为了数百万天禹洲之民，亦是我辈仙修之脸面！”

    老乞丐赶紧出声制止仙修之间的争论。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老叫花子我不是说了嘛，不过计先生的意思是，我等守住洞天的同时，最好布阵于万妖宴外围……”

    老乞丐话还没说完，立刻有修士打断。

    “鲁道友我知道计先生修为深不可测，也知道该于外围布阵，但其中无数妖魔不会干看着的。”

    “不错，计先生之能我并不怀疑，但纵是真仙高人也不是真的法力无边神通无限……”

    道元子看老乞丐脸色有些难看，生怕自己师弟的倔脾气上来得罪人，于是赶忙出声制止争吵。

    “诸位道友不要吵了！计先生有乾坤妙法自然是最好，若没有逆天之法，我等也还是得布阵除妖，不论那一条路，前半截都是一样走，无需争论了，等我辈布阵完成的那一刻，那些妖王魔王岂能没有察觉，届时依然难免一战……”

    乾元宗作为发起者，掌教道元子没办法想骂就骂，必然要尽力维持，说了一堆也就勉强把大家的意见都压下去，正如他所说，不论听不听计缘的，对于他们来说其实都差不多的。

    所以在这之后，天禹洲各宗各派的高人也全都离去，向门中之人传达讯息。

    虽然在之前聚会中各有争论，但回去之后他们基本都是同一种态度，告诫门中弟子，此战危险却绝不能退缩，此战若退，日后修行必为心魔所扰。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几座承载了诸多仙修的仙道宝物都开始缓缓移动，随后速度越来越快，不惜消耗诸多五行之精在这天域极限之外穿行。

    ……

    三天，是无数妖魔兴奋的三天，也是汪幽红和尸九焦躁的三天，更是小洞天中诸多天禹洲之民极为不安的三天。

    有越来越频繁的妖光在那个所谓新人畜国各城上空飞过，甚至有妖怪直接立在云头，也不管下头的凡人是否恐惧，就这么在天上自我清点着人，偶尔还会对其中一些人打一道妖气标记，表明是要留下的“种人”。

    哪怕是左无极他们所在的城头上空也不断有妖怪过来，但似乎并没有对之前死去的妖怪有什么怀疑，甚至城头的损坏都视若不见，毕竟人畜国到处都是破损的城池，更烂的都见过，在妖魔尸骨都被青藤剑剑气搅碎的情况下也没人觉出异常。

    三天时间，计缘几乎就处于群妖群魔汇聚的中心，看着来自各方的妖魔不断前来，甚至在他粗略一算之下，能称得上有些道行的妖魔已经远超万数，其他妖魔鬼怪更是不计其数。

    所凿山峰和设立的宴会场所延绵不绝，妖气魔气更是遮天蔽日。

    计缘站在一座山峰悬崖处，抬头看着天空，乌云满布的天空，掐指算着天时，不过正当他准备施法的时候，却转头看向一侧，有十几道略显怪异的妖气飞来，很快落到了他身边。

    来者之中有老乞丐，也有道元子和一些不认识的仙道高人。

    “计先生，天禹洲各派仙修已经处于外围，届时我等先在中心动手！”

    道元子这么解释一句，计缘知道天禹洲修士还是有人信不过他，不是他计缘人品不行，而是此时干系太大，他们来此见到这妖魔气相，都心惊不已，甚至有人想着幸亏天禹洲之乱那会那个天启盟没能发动起这么多妖魔。

    老乞丐无奈笑了笑，对计缘道。

    “计先生还请施法。”

    “计先生，你准备以何种神通揭开此战序幕？”

    道元子在一旁看着计缘，是名声在外的剑诀和御火还是其他？

    计缘袖口一抬，一道几乎有纠缠雷电构成的符咒就出现在手中，正是计缘手中的敕令雷咒，此雷咒自诞生之日起，收老蛟精华，纳天道雷劫，吞风雷无数又与计缘天地化生之法相通，几乎能引动劫数。

    在雷咒吸引了所有仙道高人注意力的时候，计缘却没解释这雷咒本身，而是看着远方幽幽道。

    “此地妖魔行恶抑善，皆恶业缠身之辈，虽逍遥蛮荒之地，亦终有劫数将至，如今万千妖邪共聚，若万千劫数共至，也是一种精彩。”

    计缘说话间，运剑指轻轻点在悬浮的雷咒上，抬头看向天空阴云。

    一边极为擅长雷法得道元子微微睁大眼睛，难道计缘要用雷法？

    下一刻，计缘剑指朝天一划，雷咒化为一道暗淡升天而起，刹那间消失在众人眼中，片刻后计缘以呢喃之音开口，声音传遍整个万妖宴范围。

    “雷法，天劫降世。”

    轰隆隆……

    一声惊雷自九天响起，这一刻，一种猝然心慌的感觉在所有妖魔心间产生，仿佛还是野兽之时面对天威之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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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8章 这是雷法？

    天劫自古以来就是修行者乃至万物众生都惧怕的天威象征，而诸多天劫中，雷劫则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种，也是出现最多的一种，其带来的记忆已经深刻在万物生灵的生命传承之中。

    不说什么妖魔精怪，就是寻常的人也会因为雷声而恐惧，民间也有各种关于天打雷劈的传言。

    而对于修行之辈尤其是妖魔精怪和一些恶业深重之辈，或许有办法拖延天劫，甚至有能力避开天劫，但他们心中没有谁会不清楚自己头上是不是该有天劫落下，这劫数落下的时候又会有多恐怖。

    万妖宴中的妖魔鬼怪无数，许多并不够资格引动天劫，更不会有谁在此刻行突破之事，计缘却以天地妙法释放敕令雷咒，准备借此引动一场浩大的雷劫。

    这并非计缘痴心妄想，也不是他准备验证设想，而是在如今已经有了相当把握的。

    在敕令雷咒升上天空那一刻，阴云就开始不断增厚，敕令雷咒那驱邪缚魅之字也急速扩张，天上出现了一个又一个云气漩涡，密密麻麻数之不尽……

    “雷法，天劫降世。”

    计缘的声音传到牛霸天和陆山君等人耳中，洞厅内原本热烈的气氛一下如同炭火上浇了一桶冰水，不光是这里，周围一望无际的群山之中也瞬间全都安静了下来。

    “轰隆隆……”

    一声惊雷随即响起，无数妖魔心头随之一跳。

    天启盟成员所在的其中一个山腹洞厅内，表情惊愕的老牛打破了寂静。

    “怎么回事？刚刚是何人之声，在施雷法？”

    陆山君也一下站了起来。

    “出去看看便知！”

    “嗯，出去看看……”

    汪幽红看了尸九一眼，低声附和一句。

    随后在牛霸天和陆山君带领下，洞厅内的妖魔纷纷快速走出内部。

    周围群山之中原本热烈的气氛此刻都十分寂静，原本在露天的妖魔已然都抬头望天，也有不少如牛霸天他们这样从洞厅中出来的。

    “呜……呜……呜……”

    和此前的天阴舒适截然不同，外头此刻已经昏天黑地狂风肆虐，众妖魔出来之后，看到的皆是飞沙走石的景象，仿佛陷入异常风暴之中。

    肉眼的能见度变得非常低，只能通过各自修为上的能耐感应相当范围内妖魔的存在，但几乎所有妖魔的妖气魔气竟然都被这肆虐的狂风所卷动，显得有些不稳定。

    一众妖魔看向天空，云层上无穷无尽的气旋正在不停变化，显得诡异可怖，隐约能看到云层深处不断有雷光在跳动，一股天威浩荡的气息正在急速增强。

    一些妖魔内心只觉得如坠入冰窟，这不光是看到天雷积蓄那么简单，而是感觉自己被天威锁定，怎么移动怎么匿气都毫无效果，始终有一股雷罡之气同自己的气机纠缠……

    这代表了——属于自己的天劫到达！

    陆山君愣愣看着天空，低声道。

    “陆某曾差点死在化形雷劫之下? 这不是普通雷法，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这是天劫，是天劫！”

    这一刻? 周遭大大小小无数妖魔也全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无数妖魔既难以置信，又惊恐莫名。

    一些个相熟妖王站在一起愣愣看着天空? 视线往自己身体和周围看? 一种过电的酥麻感从脚心直窜头顶。

    “是天劫之云？是天劫……”

    许许多多妖魔在这短暂的一刻陷入了一种惊恐莫名又手足无措的状态? 但也有反应快的妖魔，一名大妖咆哮着对天发出怒吼。

    “何方鼠辈在此施展雷法，妄想充天劫吓人？扫我等宴会雅兴！吼——”

    大妖的吼声中充满戾气? 但似乎也有种压抑着恐惧的不可置信被暴虐语气掩藏。

    “轰隆”一声中? 大妖踏碎自己所站立的山石，拖着妖风破开此刻肆虐的风暴? 手持一柄黑光弥漫的大刀冲向天空。

    “咔嚓——”

    天际骤然响起一片开金裂石的刺耳响声? 伴随着声音一同出现的是一道自一个乌云气旋中落下的刺目金雷。

    “轰隆隆……”

    所有看向天空之人，其肉眼视线在这短暂一瞬间被刺目的金色所覆盖? 也能看到一道首端扭曲末端几乎笔直的雷光落在了冲天而起的大妖身上。

    所有妖魔都似乎在等待着那大妖的反应，等待着看他有事无事，但大妖的身体还处在雷光覆盖之中，天气却又响起雷声。

    “咔……轰隆……轰隆……轰隆……”

    “吼……”

    连续三道雷霆不间断劈落? 全都击中在一处? 天空的大妖发出惨烈的嘶吼，一柄大刀从天际落下，而起主人则在雷光中坠向大山，在山上砸出一片烟尘，而这烟尘立刻被肆虐的风暴所席卷。

    但这一刻，又有两道雷霆几乎追着那下坠大妖落下，轰在了那一山上。

    “咔……轰隆……咔嚓……轰隆……”

    纹眼妖王同样惊骇莫名地看着天空，看着刚刚落下的大妖所在，也不知对方是死是活，只是他很快没工夫理会别人了，在不经意间，他发现自己的须发末端居然开始微微漂浮扬起，同时有一种极强的压迫感从头顶传来。

    纹眼妖王下意识抬头，只见顶上天际，乌云中有一个周围气旋都大得多的云层漩涡在旋转，边缘电流闪烁而中心已然雷光肆虐……

    这一刻，有数不尽的妖魔在冥冥之中抬头，对上了属于自己的劫云漩涡。

    云层在这一刻仿佛错觉般带着亿万钧压力不断下坠，几乎要贴近到头顶，让面对者站立不稳呼吸不能，这是心灵层面的巨大冲击，这是本能层面的强烈警示！

    ‘不好！是我的雷劫！’

    “各位，我们各显神通，必须……”

    有妖王话音还没完全吼出，就已经听不见了，并不是他的话被打断，而是彻彻底底淹没在无穷的雷音之中。

    “咔……咔嚓……咔嚓……轰隆……轰隆……轰隆……”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砰……”“砰……”“砰……”

    万钧雷霆如雨而落，视线所及皆是天威！

    山体不断炸裂，山石如同棉絮般被各种冲撞的妖法席卷，树木在各种妖力之下被连根拔起，而整个混乱的世界则陷入一片致盲般刺目的雷光之中……

    ……

    计缘看着眼前一幕，哪怕这是他亲手造成的结果，也难以抹去心中的震撼，不论如何，这一幕都将永远深刻在自己的记忆中。

    连计缘这施法之人都这样，如道元子和老乞丐之流的旁观者就更难以形容这份几乎可说颤粟般的震撼了。

    这些高人几乎谁都见过雷劫，可见一人一妖之劫不难，而眼前这如末日降临般毁天灭地的雷劫则连想都没想象过。

    身为雷法大家的道元子此刻微微张口难以闭合，略显呆滞的看着这无穷雷霆浇灌大地，口中喃喃不休。

    “这是雷法？这是雷法……”

    边上的老乞丐哪怕已经对于计缘的事物有一定免疫力了，此刻的反应也比自己的真仙师兄好不到哪里去，确实几乎不见计缘用雷法，确实，自己也想象过计缘的雷法使出来必然威力惊天，但，这也太……

    “计先生，老叫花子我本以为，你会用三昧真火……”

    计缘低头看了老乞丐一眼，他的一双苍目在此刻反而成了优势，不会为肉眼所累，一切都看得尤为清楚，听到老乞丐的话，也是心有自豪地淡淡说了一句。

    “雷劫一出，没法躲的。”

    没法躲！现则必中，因为这就是属于你雷劫！

    “诸位道友也不必太过惊愕，此雷法虽然厉害，但也局限于妖孽自身，这世上凭实力能扛过对应雷劫的妖魔不在少数，等雷劫过去才是开始！”

    计缘这话说得一点没错，也说得很客观，甚至细想的话，计缘认为以寻常方式催动敕令雷咒除了对付的范围小了些，能达到的威力会更强。

    但旁听者根本没办法保持淡定，他们能听出计缘得意思也能听得懂，但事情一码归一码，而且这种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能扛过雷劫的妖物有多少？扛过去之后还有几分力？

    ……

    而在外围原本应该在这一刻合力施展大阵的许多天禹洲仙修，同样被这无穷雷劫惊骇得无以复加，然后在雷霆扩散的时刻本能地急速后退，没有谁会愿意面对这样雷霆之力，即便从不做亏心事。

    所幸众人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很快又按照预定计划展开阵法，一片片仙法禁止之力铺开，但却不敢太过靠近前方雷霆绝域。

    当然也有不少靠外的妖魔似乎拼力往外飞遁，也被禁制隔绝，且天劫杀机已发，不是靠跑能行的，反而让一些仙修得以近距离观看妖魔渡劫，毕竟这冲击阵势的强度比预想中的弱太多了。

第829章 无人能出其右

    疾风呼啸电闪雷鸣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处于风雷中心的计缘等人也就这么站了半个小时，虽然除去对于这强大雷法的夸张力量的惊愕，不得不说看着满眼妖魔一起渡劫的场面也是一种精彩。

    耀眼刺目的雷光开始慢慢变弱，漫天的雷霆也逐渐稀疏起来，连那肆虐的狂风似乎也有减弱的迹象，被席卷的风沙和石块也不断从空中落下。

    妖魔的一些哀嚎也慢慢能被人听到，但偶尔还会有“轰隆隆……”的雷声或零星或稍显密集地再度响起，打在一些妖魔所在的方位，犹如一场大地震过后的余震。

    随着风雷逐渐开始平息，这一片延绵不绝的大山也终于重新露出它的风貌，只不过大山再也不是原本的样貌。

    视线所及之处，山川大地尽是焦土，不但焦褐且到处都是大坑，花草树木仅能留下些许残缺的焦炭还在冒烟。

    当然除此之外，漫山遍野到处都能看到妖魔的尸体，其中大部分都凄惨无比，甚至有的早已残缺不全，如同一块焦炭，有的尸体能分辨出它的原形，有的则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只能凭借着其上残存的妖气和蛋白焦臭味明白是尸体。

    有些尸体甚至在数十上百丈的地下，只有水桶粗细的一些焦孔处飘出焦臭妖气能证明他们葬身地底。

    这些往往是妄图以土遁之法逃避天雷的妖魔，但雷劫已起避无可避，雷霆直接贯穿地面直达地底，虽然看似损失了少许威能，但在地底却能集中爆发出更强的毁灭性力量，而妖魔在地下却受到了更大局限，死得比在地上渡劫的妖魔更快也更惨。

    越是实力强大的妖魔反而越清楚这种情况不能盲目乱跑。

    对于妖魔来说，这小半个时辰是如此的漫长，漫长到其中大部分都没能等到它结束，但正如计缘所说以及绝大多数仙道修士都明白的一样，能硬抗雷劫的妖魔也是为数不少的，此外还有预先“作弊”的四人。

    牛霸天、陆山君、汪幽红和尸九四个人这会全都缩在一处山腰的深坑内，他们藏着的小洞并不是没有被雷霆波及，但也仅仅是波及而已了，除了开始那一片混乱阶段被误伤，几乎没有一道雷霆是直接朝着他们劈下来的，哪怕是最为天地所不容的僵尸尸九也是如此。

    不过这会四人的心情同样激荡不平，别说汪幽红和尸九了，哪怕是牛霸天这会也脸色惨白，这次可不是演的，是老牛真情流露? 经历了那漫天雷劫，再见到此刻外头的凄惨景象，是个妖怪都无法平静。

    虽然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但老牛敢打赌? 九成九的好人被鬼敲门依然能被吓得不轻? 好人能怕鬼，好妖也怕雷！

    “这? 这计先生的雷法……太过惊世骇俗了……”

    听到牛霸天此刻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不知为何，汪幽红和尸九反而有种莫名松一口气的感觉? 或许他们明白，计先生的恐怖已经把这蛮牛，不? 是牛魔，把这牛魔吓破了胆。

    在认识到牛霸天的真面目之后? 汪幽红和尸九已经打心底里无法再叫老牛为“蛮牛”了? 疯时凶悍? 阴时狡诈，心机深沉实力强大，并且潜力无穷，这样的牛霸天? 只能贯以“牛魔”? 当二人打心底里产生惧意。

    此种情况下，这牛魔被计先生彻底吓破胆，就不敢对计先生耍什么花招，那汪幽红和尸九也就安心不少，只要这牛魔没把握拿捏计先生，他们两这一条船上的应该也就不用怕老牛，至于拿捏计先生的可能……两人连这种荒谬的可能性都不会去想了。

    正松一口呢，尸九和汪幽红却又无意间看到了陆山君的表情，在他们眼中，这陆吾居然面对此等恐怖雷法面不改色，甚至嘴角隐有笑意，似乎错觉般感受到了陆吾的一股不怎么掩饰的淡淡……兴奋？

    这是对于见到无数凄惨死亡的兴奋？还是对着雷劫的兴奋？

    这一刻，汪幽红和尸九甚至有种感觉，天启盟当初招了这么两个可怕至极的妖怪入盟，简直在为自我毁灭作铺垫，哪怕没有遇上计先生，恐怕这一天迟早会在这两个妖怪手中到来，这感觉一出现就尤为强烈，只是如今意义不大了。

    “还有一些旧友都活着呢。”

    陆山君淡淡说了一句，将几人的注意力拉到了应该关注的地方，附近几片山上，天启盟成员们当然还没死绝，甚至活下来的竟然接近半数，同其他妖魔形成鲜明对比，只是个个都损伤严重而已。

    平复了心情的牛霸天憨憨地笑一句。

    “躲过了雷劫，想必他们也走不出去。”

    ……

    此刻在漆黑一片的焦土上，就逐渐有一些妖气魔气重新开始显现出来。

    “嗬……嗬呃……嗬呃……咳咳咳……”

    纹眼妖王原本一身鲜亮的银甲此刻残破不全，身体各处也有一些焦痕但并不深，此刻虽然依旧是人身的模样，但头颅直接变成了一个独眼蟾蜍头，手中抓着一柄双叉钢戟，在不断喘着粗气的同时也抬头看着天空，身上就和从蒸笼里出来的一样，在不停冒着白烟。

    “终于……结束了？”

    纹眼妖王抓着双叉戟的手有些颤抖，死死盯着天空的乌云，直到见到雷光越来越弱，压力越来越小才终于松了口气，随后他再将视线投向四方，入目皆是沐浴在焦褐色中的死亡，当然也有一些妖魔的气息存在。

    这些妖魔有的半埋入土，正在挣扎着爬起来，有些厉害的也如纹眼能够稳稳站在地上，甚至有的从表象上看起来似乎毫发无损。

    原本处处妖魔满山，此刻却是一个山头还活着的妖魔十不存一，在度过这一场猝不及防的雷劫之后，还活着的妖魔除了轻松，也都有一种茫然无措的感觉，愣愣的看着漫山遍野一直延续到远方的惨像。

    而一些反应稍微快点的妖魔，这会也回想起来，似乎在雷劫降临之前，是有人以道音宣法的，也就是说这雷劫是有人施法而成。

    纹眼妖王虽然不算大气，但绝对不笨，同样也想到了这一，视线回转周围，正发现天空有一道淡淡的金线落到了不远处的山顶。

    敕令雷咒不可能支撑起这么多妖魔的天雷力量，更多算是作为计缘施法的引子，但即便如此也几乎耗尽了威能，回到计缘手中的时候已经变得光芒暗淡，所幸底子还在。

    计缘接住落下的雷咒，心里还是十分心疼的，付出这代价换来一波酣畅淋漓的雷法也值了。

    随后，感受到纹眼妖王的视线，计缘和身边包括道元子和老乞丐在内的十几位仙修高人，也侧目看向了那独眼毒蟾。

    这一刻，天空孕育雷劫的阴影也慢慢散去，光芒穿透逐渐消散的乌云照耀大地，也照耀到幸存妖魔的身上，带来的却不是温暖，而是更加刺骨的严寒。

    一艘艘巨大的飞舟悬浮天空，两座巍峨的大山横在两极，一位位手持法器或符咒的仙修之人遍布天空，那光芒根本不是阳光，而是漫天的仙光。

    “道元子道友？”“师兄！”

    计缘和老乞丐的声音传来，道元子愣了一下才马上反应了过来，他自己才是这次名义上的发起者，之前着实是被计缘雷法吓到了，下意识就等着计缘的反应了。

    道元子倒也不尴尬，随即开口以道音出声，震声如雷传遍天宇四方。

    “诸位道友，斩妖除魔便在此时，动手——”

    以逸待劳，一方气势如虹，一方则大多心如死灰，一场不对称的正邪之战就此展开。

    而原本站在山头的十几个道行高绝的仙道高人同样在此刻一起出手，目标首先对准的就是那些最具威胁的妖魔，就连刚刚消耗了巨**力的计缘也一样没有歇着。

    第一个看到计缘等人得纹眼妖王，则在随后被道元子亲自斩杀，不过是以**力御水凝冰裂杀，不光是擅长雷法的道元子，其他仙道高人也几无人用雷法，至少在此时的计缘面前，他们不想用雷法。

第830章 无鱼漏网

    不可否认的是，此刻还存活的妖魔都是之前无穷赴宴妖魔中最强大的那一批，否则也不能从天劫中支撑下来，但历劫本就是极为危险的事情，否则也不叫劫了，所以此刻这些妖魔也全是强弩之末，好也好不了太多。

    在实力和信心都不足的情况下，妖魔对抗以宗门为单位能合力互补施展神通法术的仙修，结果可想而知。

    不过妖魔凶狠的习性也慢慢被激发出来，至少面对仙修和面对天劫不一样，能反抗，能杀死，也能以强大的妖力将恐惧和戾气发泄出去。

    战斗才开始，妖魔们就被迫展现出了一种绝死求生的态势，爆发出的抵抗力也有些出人预料。

    计缘只身踏云而行，手握青藤剑负背在后，除非有太过显眼的，否则也不管别的妖魔鬼怪，专门挑天启盟的漏网之鱼下手，在万妖宴前夕晃悠了这么久，天启盟到场的成员有哪些，是个什么特征有什么气息，计缘早就摸清楚了。

    飞过一处山峰，本已经远去的计缘却忽然背手一抽青藤剑。

    “铮……”

    计缘朝背后反手出剑，也不回头，在仙剑出鞘的剑鸣声中，剑光带起的弧度刹那间闪过山腰，“轰隆”一声就将之拦腰切断。

    这山峰倒塌带起轰鸣，切面处却竟然泛起血红色，原来整个山峰就是一个厉害的邪性精怪所化，少有人能看得出来。

    再飞过一座山头，计缘大袖一挥，宽袖给人一种不断延展的错觉，一片袖口的阴影笼罩一处山坳，直接将心惊肉跳中的陆山君和牛霸天四人收入了袖中。

    这一刻，四人才终于真正安心下来，被计先生收走就应该不会一不小心陷入同那些仙人的斗法之中。

    “你们四个做得不错，尸九，我会在你师尊和师祖面前为你说两句好话的。”

    计缘的声音传入袖中，还回味在劫后余生的感觉中的尸九顿时欣喜若狂，哪怕知道自己绝对没有再返回师门的可能了，但若计先生能说两句好话? 师尊和师祖至少对自己能有些改观。

    “不过，如果被计某发现你嗜吸常人之血，计某也不介意代你师门清理门户。”

    计缘这句话语气不轻不重? 但却说得十分认真，也给欣喜若狂中的尸九泼了一盆冷水? 心中计先生已经是给了自己机会了。

    尸九不敢怠慢? 连声应诺。

    “尸九尊计先生法旨? 谢计先生宽宏，尸九铭记在心? 时刻不忘！”

    老牛和陆山君自不必说，边上的汪幽红则眼神若有所思的瞥了尸九一眼，心里顿时平衡了不少，原来这尸九在他们四人中的地位? 也不是想象中那么高高在上。

    随后，四人的注意力再次转向周围，外头除了计缘的声音能传进来? 外头的厮杀声也听不到了，只是对周围没有距离感和空间感的空灵环境分外好奇，这计先生的袖中到底有多大？

    四人不知道的是，他们看向远方各处是一片深邃的幽暗? 而袖内则有将他们看得一清二楚的存在? 比如剑意帖中的小字们，比如画卷上的獬豸，又比如一条被计缘封在画中显得目光呆滞的虬褫，令几人有时候莫名就会感觉到不适。

    ……

    在大地上的战斗在仙光和妖法的碰撞中，围绕着小洞天的厮杀也在同一刻开始，相较而言，躲在洞天中的妖魔反倒是在此前计缘的雷法中逃过一劫。

    计缘一路踏云前行，或抽剑而斩，或御剑诛杀，或者送上一击定身法，帮助一些仙修将某些妖物斩杀，在确认将天启盟成员尽数击杀之后，计缘的脚步依然不停，所过之处必不留妖魔性命，最终来到了那一片散发着恶臭的沼泽上空。

    这一片沼泽上笼罩着一片仙光，有仙家阵法封锁，乃是乾元宗下辖的一个宗门，沼泽水面上此时有琉璃光彩不断闪烁变化，其实是从洞天内部的仙光中反射回来的。

    在会知了周围仙修之后，计缘直接一步踏入阵中，落向沼泽水面之时，沼泽上的无穷污秽自动向四面八方分开，竟然以计缘的落点为中心，形成了一片扩散的净水区域，而计缘一步踏在水面，在水面凹陷中没入水下。

    下一刻，计缘一跃而上，窜出水面飞向高空，已经是妖魔洞天之内，视线所及也有仙光璀璨妖风肆虐。

    这里是洞天出入口之一，是妖魔看守最严密的地方，同妖魔厮杀当然也是最是激烈。

    有些讽刺的是，原本被认为洞天内妖魔抵抗最不足挂齿，却因为计缘雷法的原因，使得这里的妖魔反而建制完整，同入了洞天仙修之间的战斗也更加有来有回。

    但也就是这开始阶段是这样，随着这入口在一些高人带领下被占据，仙修的攻势就会四面辐射，洞天内的妖魔是根本支撑不住的。

    有意思的是，这些妖魔是真的将洞天内的凡人看成是“自己的财产”了，在这入口大河附近是有一座大城的，里头也有不少天禹洲的百姓。

    但这种斗法仙修会想着护持百姓，妖魔竟然也下意识会避开城池，而不是想着以此威胁对方，一方面是对自己尚有自信，且根本不知道外头已经发生了什么惨烈的情况，另一方面就是出于对财产保护。

    计缘进来的时候，正好几个真人同两名化为原形的巨大妖怪斗在一处，漫天的妖气引得风雷变幻，显得声势浩大。

    然后计缘就顺手剑指一点，青藤剑带起剑鸣出鞘，化为一道剑光游走，以仙剑之利，加上妖怪也毫无防备，导致剑光在大妖周围转了几圈，就直接将大妖削首，两颗老大的头颅飞天而起，更像是被喷泉似的妖血冲起来的。

    等两个大妖倒下，普通妖物对青藤剑根本连抵抗一下的可能都没有，计缘的所御清风早已经远去，青藤剑又在附近拖着剑光乱飞一阵，将所见妖物尽数斩杀，才化为一道白虹追计缘而去，留下这附近的仙修微微愣神。

    “师父，这是哪一派的高人？”

    “不太清楚，如此了不得的剑修，在我天禹洲应该很出名才对。”

    因计缘从出现到离去都没有停下脚步，笼罩在一层清风之中，加上速度也快，以至于在场仙修都还没能看清计缘，他就已经离去，而所斗妖魔也已经被尽数斩杀。

    河边城池中的天禹洲百姓也全都抬头看着远处天空，因为视力和距离关系，他们只能看到漫天风雷和璀璨仙光，以及两只因为巨大而十分清晰也十分可怕的妖怪，心中紧张的期待着仙人获胜，然后看到两个妖怪头颅飞起鲜血狂喷，顿时群情振奋。

    对于计缘而言，基本可以认定此次斩妖除魔已经差不多结束了，洞天外和洞天内的结局不会和预想中的有太大差别。

    虽然或许算不上太过深入黑荒，但这一次诛邪达到的效果已经意外地远超设想，解救的人畜国也数量众多，其中还包括了计缘当年得到阴沉木牌时所知讯息的那一个。

    这种战果下，以计缘对天禹洲修士尤其是对领头者乾元宗的了解，应该是不会再深入下去了，剩下的就是要把所有凡人都带出去了。

    不过在此之前，计缘要赶在天禹洲所有高人之前，去见一见左无极、燕飞和陆乘风。

    这三人是肯定会被天禹洲一些高人发现的，以后说不定会被越来越多的仙道高人撞见，并且没有谁会不动心的，一定会有不少人想要收其为传人。

    实话说左无极等人学些仙道之法计缘不会反对什么，但武道才真正意义上突破了桎梏，怕此三人尤其是左无极为仙道长生所诱惑，从而舍本逐末。

    从这一点来说，计缘这会简直将那些仙修想象成了诱惑众生的魔头，但他又深知堵不如疏的道理。

    左无极等人所在的城池内，百姓们尚且不知洞天内外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除了每天偷偷练武，不少人也担忧着妖怪的事情。

    这会左无极师徒三人正坐在破屋桌前，三人各自捧着生玉米、生萝卜和甜瓜不停地啃着，桌旁还有两个大箩筐，一个装满了类似这种吃的，一个则都是皮瓤，那进食的速度比常人快了何止一筹。

    如今武道大有突破，饥饿感时常伴随着三人，就这么一段时间已经明显消瘦了不少，但这里也没什么大鱼大肉，每天送来的都是这些东西，又不敢离城，只能疯狂吃。

    陆乘风往嘴里塞下手中的萝卜蒂，咀嚼着又去摸自己的酒葫芦，但摇晃两下之后只能叹息一声，左无极笑了笑道。

    “四师父，您就戒了酒吧！”

    “哎……”

    此时门前有清风吹过，计缘的身形也随之出现在门外。

    “哟，武道突破又击杀大妖得几位大侠就吃这些啊？”

    计缘的声音一出现，三人转头看向门口，然后一下就站起来了。

    “计先生！”

    三人嗓音激动且异口同声，既然计先生出现在这里了，那应该就代表着没事了吧？

第831章 前头的风采

    见室内师徒三人都起身向自己行礼，计缘站在门口回了一礼，然后很自然地走入了室内。

    看到计缘看向桌上桌下，陆乘风是无所谓，燕飞和左无极则有些尴尬，桌上桌下一片狼藉，赶紧粗略收拾一下迎接计缘。

    “计先生请坐！”

    “先生，您在这，可是来解救我们的，我们也不知道被妖怪掳到了什么鬼地方，妖怪堂而皇之能出现在城中，也无庙宇鬼神。”

    计缘点了点头，在空着的位置上坐下，也示意三人不必站着，等四人都坐下，他才开始替左无极三人解惑。

    “你们所处的位置并不在外天地之中，乃是黑梦灵洲一处洞天之内，其内凡人皆被妖魔视为食粮……”

    洞天？

    本以为自己等人就是在一处偏僻难寻的地方，原来自己等人已经不在真正的天地之内了，原来这世界内本就没有仙人和正派的鬼神。

    “原来是这样，若非仙人渡海而来，我等就算苦练武功厮杀到天边也不可能离开这里？”

    听到燕飞这话，计缘想了下点头道。

    “若不知如何出入洞天的话，确实是跑到天涯海角也逃脱不了，不过你们也不用妄自菲薄，那死在你们武功之下的马妖可不是寻常小妖小怪，在一般妖魔中也能算一号人物，经由此事，武道之路彻底开辟，同属万法之妙。”

    说到这计缘笑了下继续道。

    “修行中有一种现象为脱胎换骨，代表修行层次的质变，武道至三位的境界，尤其是无极的境界，虽有不同，但论变化之大，也能称得上脱胎换骨了，当然了，计某并不喜欢这种说法，于武道还是另定称呼为好，比如凝练武魄便不错。”

    陆乘风想了下还是问了一句。

    “为什么？同样叫脱胎换骨不也挺好吗？”

    计缘看了看陆乘风，再看向燕飞和左无极，若有所思道。

    “计某希望习武之人在真正踏上武道之路并取得成就之后，依然视己为人，而不是从此以后自觉先天上高人一等，同寻常黎民百姓割裂关系。”

    对于算是饱经风霜见惯世事的燕飞和陆乘风来说，细想计先生的话也有所理解，而左无极则还在想着什么，计缘知道他对武道见解独到但毕竟年轻，便多说几句。

    “练武未必就是踏足武道，但入武道必先练武，武功脱胎于江湖，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计缘看着左无极问道。

    “武圣大人觉得武者练武为了什么？”

    听到计先生这么称呼自己，刚刚才有些习惯外人这么叫的左无极又立刻感觉臊得慌。

    “计先生您可别这么叫我啊……”

    随后左无极脸色一正，回答了计缘的问题。

    “练武除了强身健体，也当锄强扶弱、匡扶正义、勇猛精进、挑战自我！”

    很正式的回答，但也真的是左无极心中所想，有些武者的回答更有“个性”一些? 但武者这些“老旧”的思想正是武道精神的所在。

    “说得不错? 若脱了人间，这些也不完整了。”

    计缘的话令左无极若有所思? 也不知道他想没想通，最后还是礼貌地点头并向计缘致谢。

    “多谢计先生教诲！”

    计缘心下一叹? 但也不可能强行影响左无极，干脆从袖中取出白玉千斗壶放在桌上。

    “计某知道陆大侠酒瘾早就犯了，今日正好带着酒水，与三位共饮? 也算是祝贺三位武道精进。”

    陆乘风看到酒壶眼睛一亮，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计先生，这小小一壶酒可还不够陆某一个人喝的? 庆贺有些不够啊? 您是仙人? 再变一些酒水出来吧！”

    计缘又再次取出了几个杯盏，摇头笑道。

    “这一壶就够喝了。”

    这千斗壶中可是玉狐洞天九尾狐的藏酒大杂烩，又被千斗壶神奇的功效所融合，酒香醇厚滋味特别不说更是饱含灵性，也算是一种奇酒了，更是计缘设想中自酿酒的基础雏形。

    在酒水倒入杯盏的时候，老酒鬼燕飞当即就不说话了，贪婪地嗅着酒香，这酒水可真的是人间难有几回尝了。

    不等计缘说什么，陆乘风就迫不及待端起倒了酒的酒盏喝了一口，大赞“好酒。”

    “请用。”

    计缘客气一句也先干为敬，燕飞虽然少饮酒，但这会也不会推辞，也和左无极一起端起酒水一饮而尽，这一杯酒入口，二人顿时眼睛一亮，不但滋味美妙回味无穷，酒水入腹更是暖如炉火。

    计缘知道三人的身体这会是急需大补的，所以也不吝啬酒水，一杯接一杯地倒着，除了聊着他们平常武道修行上的事，也会讲讲这洞天中其他人畜国的情况，更是十分认真地同三人讲述这天地之大。

    天下各州，四海八荒，洞中天地，妖国鬼蜮，阴阳两世，人间各处……

    当一人几十杯酒下肚，计缘面色不变，左无极、燕飞和陆乘风三人已经面色潮红，也是这时候，计缘忽然又说道。

    “如今武道已显，三位也算是有气运加身，若有真正的仙人想要传授你们仙法，想让你们入仙道之门修逍遥长生之术，三位意下如何？”

    燕飞带着笑意看向计缘。

    “计先生，您不会是说自己吧？”

    计缘直接摇头。

    “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亦或是未来，计某都不会这么做。”

    左无极正巧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听到这话便直接将酒一饮而尽，初时面对计缘的拘谨早就一扫而空，此刻反而有种此前击杀大妖时的狂妄。

    “哈哈哈哈哈，计先生您既然说我等已经真正开辟出武道，前路璀璨却一片未知，那我左无极必然要沿着此路不断突破下去，来日屹立绝巅俯瞰武道的山川盛景，也叫世间各道看一看我武道之风采！”

    计缘眼中闪现精光，亲自为左无极倒上一杯酒，也为自己续上一杯，然后举杯而起。

    “想来到那一日，武圣之名必将实至名归，计某会等着看你的风采！”

    “一言为定，先生看好吧！”

    左无极同计缘撞杯，然后先将酒水一饮而尽，喝了酒后他又看向燕飞和陆乘风。

    “也请师父们看徒弟风采！”

    “好小子，我们可不会输给你！”“臭小子有志气，但我们也还没老呢！”

    “哈哈哈哈……喝酒！”“喝酒！”

    ……

    酒水一杯接一杯，那小小的酒壶内永远都能倒出酒来，到后面除了计缘，左无极师徒三人都已经喝得迷迷糊糊了。

    陆乘风不知道第几次摇晃千斗壶，然后再度给自己倒酒，一条酒线落在杯中将酒杯灌满，又有酒水溢出酒杯……

    “呃额……这酒怎么就倒不光呢？”

    “师父，你喝多了，嗝……”

    左无极从陆乘风手上接过酒壶，也给自己倒上，迷糊间要给燕飞也倒酒，然后才发现大师父早就趴倒在桌上了。

    “好了，喝了这杯就好好休息吧。”

    计缘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上则掂着一枚黑子，再看桌上趴倒的师徒三人，这会连左无极和陆乘风也已经趴倒在桌上。

    “嘿，年轻有傲气，真好啊……”

    计缘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然后收了酒壶酒盏往外走去，顺带还替三人带上了门。

    ……

    两天后，正邪之战早已经落下帷幕，结果自然不用多说。参加万妖宴的那些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几无一走脱，而天禹洲修士也觉战果已经极为丰厚，不想再搅动黑荒对自己造成更大损失。

    这一天，拥有诸多所谓人畜国的洞天之内，无数人惊恐地抬头望天，也有无数人紧张和期盼，随后这些人的表情都逐渐化为呆滞。

    因为，天塌了！

    天空无云却雷霆狂舞风暴肆虐，人们站立的大地在微微晃动，一些老旧建筑都显得摇晃，震耳欲聋的响声不绝于耳，然后脚下又逐渐平静。

    天禹洲各宗派高人联手，一起将这一处洞天撕裂，其后洞天之内天塌地陷恍若末日，有成片的陆地拔地而起，直接悬空从破裂的天空飞出。

    仙道高人们竟是直接将洞天内相当一部分陆地带走，这样可以最快速度将人带走，而无需在黑荒这种邪域浪费时间。

第832章 龙女要化龙了

    正如计缘所预料的那样，左无极等人如今正处于突破阶段，也还无法完全掌控身体变化，气血之强气运之盛，当然逃不过天禹洲各个高人的注意。

    对于其他仙道修士而言是并不清楚所谓武道之路的，能清楚看到的是这几个武者的天赋异禀，自然想要收入门下，也将这气运代入门下。

    只是没想到这些人竟然真的不想成仙，错愕之余也只能叹息可惜。

    ……

    几天后计缘独自御风飞在茫茫大海上，在看到一座海岛的时候计缘才从天空落下，站到了岸边礁石上。

    前后左右皆是风平浪静的景象，计缘袖口一甩，牛霸天、陆山君、汪幽红和尸九全都从计缘的袖中飞了出来。

    “终于出来了，老牛我生怕计先生您把我们忘了！”

    牛霸天嘿嘿笑着说话，丝毫看不出紧张感，而陆山君也在边上微笑着向计缘行礼，躬身弯腰的姿态毕恭毕敬一丝不苟，口中还平静道。

    “多谢计先生不杀之恩，在下陆吾，牛兄他们皆是好友，此番陆某也是不遗余力帮忙的。”

    汪幽红和尸九也赶紧随着一起行礼，但牛霸天和陆吾这两个妖怪能在这种情况下做到面不改色，他们两却做不到，尤其是陆吾这家伙，第一次见计先生又见识之前那般恐怖景象，居然能看起来面不改色心不跳。

    计缘向着陆山君点了点头，随后开口道。

    “几位不必多礼，今次能有如此战果几位功不可没，也算是偿还了一些此前的罪孽，你们可有什么话要说？”

    尸九张了张嘴，本想提醒计缘不要忘了帮他在师尊和师祖面前说话，但又觉得计先生肯定不会忘，自己提醒反而不美，也就没有出声。

    “哈哈哈，计先生不杀我老牛就是最大的恩赐了，老牛已经改邪归正了！”

    牛霸天大笑着这么说，但汪幽红和尸九心中却不太敢相信老牛的话，而一边的陆山君则是微笑着再行一礼。

    “计先生道妙高人，瞻仰先生风姿便是幸事！”

    看着牛霸天和陆吾两人的表现，计缘没说什么，扫过尸九后，最后将视线落到了汪幽红身上。

    “可有话说？”

    汪幽红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地开口问道。

    “计先生，能把此前的桃枝还给我吗？桃枝我炼化了很久了，与我息息相关如若分形之体，当初就是因此，才，才能骗过计先生一回……”

    计缘笑了下，直接从袖中取出了桃枝? 桃枝上的桃花此刻依然娇艳欲滴。

    “嗡……”

    青藤剑一阵轻鸣，剑意弥漫之下令旁人寒意袭身，尤其是汪幽红? 只觉得浑身发麻汗毛倒立，甚至能感觉到仙剑已经悬于身旁。

    不过下一刻? 所有剑意全都消失了，仿佛方才都是错觉。

    计缘拿着桃枝细细看着，随后将它递给汪幽红。

    “这桃枝从何而来? 同你又是什么关系? 可以同计某讲讲清楚。”

    汪幽红先是一喜，小心接过桃枝，然后在微微松一口气的同时也将自己的事讲了出来。

    “回先生的话? 汪幽红本是一颗荒城桃树，长在一片枯萎的血色老桃树边，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对外界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等我凝聚精灵才发现了那些枯萎老桃居然开始抽新枝了? 不知为何，它们与我而言诱惑极大? 我就很自然地取其精华修行了? 这桃枝是我以炼器之法? 从本源桃树炼制生长出来的……”

    老牛和陆山君心下了然，原来汪幽红是桃树凝聚精灵然后再修出真身的，难怪他们看不破这家伙真身是什么，也可以说他平常状态是真身，那荒城桃树也是真身。

    计缘微微皱眉。

    “血色老桃，可否带计某去看看？”

    汪幽红脸上略显紧张，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那个……那些老桃树精华已经被我吸尽了，早已沦为朽木，不然我汪某也不会短短几百年就以草木精灵之身修道现在这般道行，正因此，我自起名幽红……先生若要看，在下便回去取几棵老桃来见先生。”

    吸收了？

    汪幽红不想暴露本体所在这情有可原，而计缘听了老桃树的情况则眉头紧皱，良久之后才问了一句。

    “你怎么看？”

    汪幽红下意识看向旁人，牛霸天了陆山君面面相觑，觉得计缘不是问他们，而尸九也是同样感觉，遂几人都没说话。

    这一刻，计缘的袖中却有略显沙哑的声音传出来。

    “让他给我一滴血。”

    “是谁在说话？”

    汪幽红小心地问了一句，显得有些紧张，而计缘已经从袖中取出了獬豸画卷，并且看向了汪幽红。

    “逼出一滴血滴到画上，无需精血，随便一滴便可。”

    现在计缘说什么只要不是太要命的要求，汪幽红都不敢违背，所以直接伸出食指逼出一滴血，凌空滴落到了画卷上，这时候，画卷上的古怪妖兽却动了，直接张开嘴接住了血，还吧唧嘴尝了尝味道。

    “嗯，味道还行，没什么大碍。”

    獬豸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计缘点了点头收起画卷。

    “那老桃可以去取一棵来找我，今日若无其他事，我们便就此分别，他日有缘再会。”

    “是！”“恭送计先生！”

    四人不管各自状态如何，自会全都异口同声行礼相送，计缘回了一礼后脚下生雾，在之后踏云离去。

    等过去许久，再也感知不到计缘的遁光了，汪幽红和尸九才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老汪你还真是草木之精，呃，那你到底是公的还是母的？”

    老牛没由来这么问了一句，令汪幽红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头皮发麻。

    “你什么意思？”

    “呃，没别的什么意思，老牛我就是随便问问……”

    牛霸天挠了挠头，他这话有什么问题吗？听说草木之精凝聚精灵的时候本来是没性别之分的，生出性别是因为自身心意的选择，老牛对此还是很好奇的。

    不过汪幽红对老牛避如蛇蝎。

    “当然是男的，我里里外外哪点像女的？”

    老牛咧了咧嘴，上下打量了一下汪幽红，心道你里里外外也看不出多男人，连名字也是，但这会他也不想刺激对方，选择了闭嘴。

    因为这么一出，气氛倒是轻松了一些，尸九带着微笑看着陆山君道。

    “陆吾，你第一次见计先生就能如此冷静，实在是难得。”

    陆山君眼带煞，却含着笑意回答。

    “计先生并未在我身上施加什么禁制法术，又果真饶了我一命，对比尔等，我自然轻松不少。”

    这话说得几人表情一僵，随后相互简单商议几句，决定暂时一起行动，很快也离开了海岛。

    计缘独自踏云高飞，视线所及是苍茫大海与天宇的交汇，这会，计缘忽然又问了一句。

    “獬豸，汪幽红的事情究竟如何？”

    此前獬豸很可能有所保留，这会计缘一问，果然答案也不同了。

    “嘿嘿，计缘，这人口中的枯萎血桃，应当是远古之时那些天上桃树中的一棵，只是活着时本该是带来生气，死后却满是死气，这姓汪的可以算是这老桃的延续，说得直白点，就是这老桃拼力生下来的，只不过他自己还不知道而已。”

    计缘明白獬豸指的是什么了，不过随后獬豸又道。

    “先是黎家那小子，现在又发现了这姓汪的桃树精，只能说确实是时候了，嗯说起来，计缘，这和你在阴间鼓捣的一些想法倒是有些类似。”

    “转世么？”

    计缘淡淡说了一句，看似是问话，语气却更像是肯定句，然后又喃喃着。

    “如此岂不是一场豪赌？”

    计缘话音落下，獬豸却没有什么回答，直到好一会之后，他的声音才再次幽幽传出计缘的袖子。

    “其实都是可怜人，只是不想错过罢了……”

    计缘低头看向自己袖口，忽然问了一句。

    “那都给你吃了呢？”

    “哈哈哈，那自然最好啊！不过你会么？”

    计缘抽了抽嘴，淡淡回了一句。

    “不会。”

    “你他娘……”

    獬豸的话才传出三个字，后面就完全被封在了袖内，什么声音都传不出来了。

    也是这时候，计缘心念一动灵觉有感，立刻掐指一算顿时明白感觉的来源，东土云洲南垂，应若璃要化龙了，这会对方似乎一直在盼着他计某人回去，也引得计缘心生感应。

第833章 这不回不行

    “若璃要化龙了啊，也确实是时候了……”

    计缘这么感慨一下，也改主意打算直接回云洲。

    本来计缘是打算先回南荒一趟，但现在他身处靠近黑荒的海外，南荒洲和东土云洲是两个大角度相左的方向，两地相隔实在太远，先去南荒再折返云洲，一来一回起码过去半年了，可能会错过龙女化龙。

    ‘不过也不知道那些背后之人，会不会来找计某呢？’

    这么想着，计缘一催法力化为遁光，速度骤然上升一大截，朝着天禹洲一侧的方向飞去。

    半天之后，计缘已经看到了天空中飞来的一大块陆地，这块陆地正是从黑荒的妖魔洞天中取出的其中一块。

    此刻这块陆地的边缘方位上各派的至宝楼船分列，而两座宝山则一座悬于陆地高空，一座悬于陆地下方，形成上下两极，加上天禹洲诸多宗门合力布阵以及**力维持，一起御之形成巨大“陆舟”，从黑荒直接横跨汪洋飞向天禹洲，速度竟然还不慢。

    当然了，这艘“陆舟”想要走之前的接引通道是完全不可能了的，所以也只能慢慢渡海，一时半会还到不了天禹洲。

    在陆舟飞出黑荒的前几天，天禹洲修士其实个个都十分紧张，生怕黑荒那不计其数的妖魔都追出来。

    不过事实证明这并没有出现，有的仙修高人刻意留在黑荒观察情况，发现黑荒确实有妖魔躁动，但大多数是因为万妖宴那一役死了太多厉害的妖怪，让妖魔惧怕的同时也觊觎为数不少权利真空地带。

    在仙修一走之后，黑荒相当一片区域就陷入了地盘的抢夺之中，根本没有妖魔理会仙修们的离去，天禹洲修士沿途留下作为暗哨的仙修，和一些阵法布置也就有力打在了空处。

    陆舟内部，人们在这几天已经明白了一个事实，自己已经被仙人从妖魔手中解救了出来。

    对于原本从天禹洲中被掳走的百姓来说，这是一个令人庆幸让人们兴奋激动的好消息，不少人喜极而泣，期盼着回到家乡找到失散的亲人。

    可对于原本世代生活在人畜洞天被妖魔圈养的人来说，未来显得十分迷茫，也十分不安，甚至开始还以为所谓仙人可能就是另一批妖魔。

    计缘先是向道元子和老气会知过要马上回云洲一趟的意思，然后就独自来到了陆舟上的一座城中，也正是左无极等人所在。

    左无极师徒三人依然待在那一间残破的大宅中，计缘来的时候，三人正在院中练功。

    “咚咚咚……”

    计缘在开着的院门处敲了敲门，就自己走了进去，左无极师徒三人看向门口，也正好看到计缘进来。

    “看来三位大侠的酒是醒了。”

    计缘笑了一句，如今心态轻松的三人都笑着向计缘行礼。

    “见过计先生！”

    燕飞更是回想这几天频繁有仙人拜访，不由玩笑似的说了一句。

    “果如计先生所言? 这两天我们师徒三人? 像是把这辈子能见的仙人都见了。”

    “设身处地想想? 若计某换成他们? 也会忍不住来问的? 对了，此番计某马上要回云洲一趟，三位有何想法，若想要回云洲的话? 计某可带你们一程。”

    陆乘风看了燕飞和左无极一眼，想了下道。

    “计先生? 听乾元宗的仙长说? 那些人畜国的原住民似是也要送去我东土云洲？”

    “不错，不过计某一人之力难以一次带千万民众回云洲? 乾元宗道友会负责此事。”

    计缘解释一句，陆乘风摇摇头笑道。

    “先生误会了? 既然这些人会去云洲，更可能入我大贞，陆某想要帮点忙? 帮他们消除一些顾虑也助他们对我大贞有一定了解，当然陆某会找不少武林同道和一些有学问的先生帮忙的。”

    计缘想起来? 陆乘风虽然现在看起来不修边幅，但可是云阁君子书香门第，也是武林世家，修仙之人对于这些事或许不太上心，只会想着将人送到云洲。

    “也好，这样吧，计某让一个曾经的大贞皇帝来找你，他应该也会上心一些。”

    “这里有大贞皇帝？”

    计缘的话把陆乘风三人说得一愣，而前者促狭地点头笑笑。

    “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燕某也想留下帮忙。”

    燕飞言简意赅，且也对那大贞皇帝十分感兴趣，大贞历代对于求仙很执着的皇帝有好几个，但记载中都驾崩了。

    计缘视线看向左无极，他还没有说话，而左无极想了下问道。

    “计先生，妖魔肆虐比较严重的地方是哪？”

    计缘已经明白了左无极的意思，想了下直言道。

    “短期内的话那必然是天禹洲，妖魔之乱的主因已解，但天下依然不会马上太平，同样妖魔祸乱之事无算，其次则是南荒洲，州内南荒大山中同样妖魔众多，且与南荒诸多国度接壤。”

    “好，那无极打算留在天禹洲磨砺武道，之后天禹洲太平了，就去南荒洲，直到能找到那种平衡感，能把身上和心中的一股劲能完整打出去。”

    这是左无极第一次有离开师父照顾单独行走的想法。

    “两位师父，请容许无极偷懒，且你们要做的事，无极也不是那块材料……”

    “你小子！”“行吧，可得注意自身安危，凡事不可莽撞！”

    “好了好了，这陆舟到天禹洲也都有一段时间呢，又不是现在就分别……”

    计缘终止了三人的师徒情深。

    “各处仙家摆渡的位置，到时候可以向那皇帝修士问清楚，他若不清楚就让他想方设法搞清楚，不用把他当皇帝敬畏，既然你们没有一人要同我一起走，那计某就先告辞了。”

    计缘说完这话已经向着院门走去，左无极三人亦步亦趋地送他到门口，随后行礼目送计缘离去。

    城上云头，老乞丐躺在云上翘着腿一抖一抖的，见计缘飞上来，马上就坐了起来。

    “嘿嘿，计先生，你去收徒也同样不成吧？”

    计缘咧了咧嘴，敷衍一句。

    “是啊，不过三位大侠心系武道亦是好事，乃人间之福，计某急回云洲，就此别过，日后再会吧。”

    “好，老叫花子如今也事多，暂时也不可能离开乾元宗。”

    老乞丐至少也得将那人畜国原住民都送到云洲才能离去。

    “嗯，让杨宗去找陆乘风和燕飞吧，能帮上点忙。”

    “哈哈哈，正合我意！”

    老乞丐大笑着说一句，起身送计缘往东北飞去，直到出了陆舟范围才和计缘相互行礼拜别。

    等到计缘走了有一会了，道元子的身影却出现在了老乞丐身边。

    “师弟，计先生这是去哪？”

    老乞丐转头看了身边道元子一眼。

    “师兄你刚刚不会自己过来问啊？”

    道元子摇了摇头没说话，他身为明晰洞玄之妙的修士，又以雷法名动于世，在见过计缘的雷法之后，短时间内有些不太想和计缘见面。

    老乞丐其实能理解师兄的想法，这和当初自己才认识计缘的时候如出一辙。

    ……

    手头的事情暂且了结，计缘自然立刻就往云洲赶，怎么说应若璃也算是他在这个世界最亲密的人之一了，当年叩心关也是他计某人帮龙女过的，于情于理计缘都不能错过龙女化龙。

    以自身最迅捷的剑遁之法赶路，直接借天域极限处的乱流和罡风之力冲向阔别已久的家乡故土。

    东土云洲，大贞京畿府外，通天河的水位和水宽已经比几年前夸张了一倍有余，哪怕是流域最狭窄的地方也是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

    此刻水府龙宫中，应若璃依然在自己的宫殿中盘坐，满是庄严肃穆的样子，身上的神光似乎和身体剥离，游离在身体之外。

    龙子应丰则时刻守在宫殿之外，而老龙和龙母也竟然共处一室，坐在主殿内等着，同样有些焦躁。

    站起身来眺望女儿宫殿的方向，忍不住叹一声。

    “哎，计缘你要是不回来，老夫跟你没完！”

    远在万千遥远距离之外，某个正剑遁急飞的人忽然“啊秋~”一声打了个喷嚏。

    计缘揉了揉鼻子，喃喃一句。

    “乖乖，这不回更不行了！”

第834章 事态严重到计缘都看不出来

    迫于某种无形的压力，计缘飞遁的速度似乎比原本的极限又快了一分，比原本预计的时间又提前了半旬之日就回到了东土云洲。

    虽然计缘上次离开云洲也不过是几年前，对于仙修而言，尤其是计缘这般道行的仙修而言，几年时间真的不算什么，但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却延长了时间的距离感，也让回到云洲的计缘有了久违故土的感觉。

    但这会计缘可不能直接回宁安县老家去看看，毕竟现在最要紧的是龙女应若璃的状态，当然是先得去大贞京畿府。

    通天沿岸的变化很大，计缘到达江边的时候差点就认不出来了，此刻他站在京畿府对岸这一边，凭借记忆望向一个方向，所见之处全是江水。

    “呃，这……状元渡被淹了？”

    原本的状元渡已经完全被淹没在了水下，如今在这江岸边已经有了一个更大的新码头，大部分都完工了，已经有货船上下卸货，但还有一部分仍旧在建，此外基础设施也同样配套跟上，甚至此前的暖锅店面也同样有新建起来并且开张。

    而在对岸也是差不多的情况，更宽广的新码头，同样是忙忙碌碌的景象，也就那条延伸往京畿府城的大路依然不变。

    计缘此刻站的是岸边新路的近岸一侧，虽然稍稍偏了点但也有车马会经过，在他看着通天江江面的时候，正巧也有马车经过，里头的人正掀开帘子看向江面，更有说话的声音出来。

    “这就是通天江了，当年为了赶考我来过一次，还在一个江边村落住过一段时间，可惜如今却见不到那江神祠了！”

    “听说是沉到水下了？”

    “嗯，通天江流域的江面宽了不少，就连原本的码头也全淹没了，听说有些地方主水道也改了，似是避开了原本沿江流域的城池，反倒使得那里成了支流……”

    车内说话的视线扫过沿岸方向，自然也看到了不远处的计缘，但视线在远处扫了一圈再回来的时候却又发现附近岸边根本无人，不由揉了揉眼睛再看，依然没有什么发现。

    此刻的计缘已经进了通天江中，入水之后没多久就看到了巡江夜叉，后者原本手持钢枪在水中游走巡视，忽然间有陌生之人踏水而行，正想喝问却看清了来者，顿时心中一惊又是一喜，赶忙游过来。

    “小人见过计先生，龙君可一直挂念着先生? 叫我等务必要留意先生踪迹。”

    “计某正是特来拜访的，应该不会不合时宜吧？”

    计缘这么问了一句? 夜叉赶紧回答。

    “合适? 先生请随我来！”

    水下江流在被夜叉分流而走，带着计缘和他就像上了快车道一样直往水府龙宫而去? 在计缘还没到的时候，早已经有水族到了水府中通报消息。

    老龙坐在主殿中闭目养神，有夜叉匆匆入殿。

    “报告龙君，计先生来了? 马上就要到了。”

    “知道了。”

    老牛睁开眼睛? 淡淡应了一声，然后慢慢站起身来，看了同样起身的龙母一样? 才慢慢走出宫殿? 不过看似动作较慢，脚下的水流却很快? 几乎是一步就到了水府入口? 和计缘直接照面了。

    “你还知道来啊？”

    老龙张口就埋怨一句，计缘赶忙致歉。

    “是计某疏忽了? 是计某疏忽，应老先生应该也听说了此前天禹洲大乱? 鲁老先生似是有难，计某无门无派不属任何一方，便去助了一臂之力。”

    “嗯听说了，快随我去看看若璃吧。”

    老龙对于天禹洲的事回应得不咸不淡，反正没自己女儿重要，而计缘察言观色，看出老龙脸色不太对。

    “怎么，若离出事了？”

    计缘也紧张了一些，老龙没说什么，直接拉起计缘就走，计缘也不敢怠慢，也只能匆匆向同样赶来的龙母行了一礼之后，随着老龙直接踏浪到了应若璃的寝宫外。

    守在门口的龙子前一刻还无聊地伸懒腰呢，下一刻就见到自己老爹和计缘到了跟前，赶忙行礼问候。

    “爹！计叔叔！计叔叔您可算来了！”

    “嗯，若璃在里头？”

    “是的计叔叔，您进去看看吧。”

    这会计缘怎么会推辞，点了点头就要直接往前走去，但脚步一顿，还是回头看向了也来到了这里的龙母。

    “应夫人，计某去看看若璃。”

    “计先生请进，若璃若是能成功化龙，妾身感激不尽！”

    龙母郑重向着计缘行礼，计缘回了一礼后才转身往前走去，一步跨出，一层如同水波一般的禁制在计缘上前时浮现，不过计缘一步踏过去的时候却也并未感受到什么阻力，只是好似穿过了一层柔和的水流，就自然而然跨过了禁制。

    然后计缘看了看门外悬挂着一些装饰的大门，好笑地想着这也算是踏入女子闺房了吧。

    推开了门，计缘抬眼望去，寝宫不大不小本是通透一间，但内外有屏风阻隔，应若璃正静静盘坐在外侧的屏风前，恬静的面色不时皱眉，背后的伦光和漂浮的披帛更衬托出神女姿态。

    计缘眉头微皱，回头看了看禁制外的人，就连平时遇上什么事情都不会失态的老龙也是一脸紧张，龙母则好似将焦虑写在了脸上。

    于是计缘又靠近龙女仔细打量了她一下，眉头紧皱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他越是如此，外头的老龙和龙母以及应丰就跟着越发紧张。

    思索了好一会，计缘又回到门口，轻轻把门给关上了，也就断了外头三龙的视线，而因为禁制隔绝，基本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了。

    外头龙母眼睛睁得老大，立刻看向老龙。

    “怎么关门啊？”

    “我怎么知道，或许天机不可泄露呢！”

    老龙回了一句保持平心静气地站在殿外一步不动。

    寝宫内，计缘再转身看向龙女，依然皱着眉头。

    “这是为何？”

    结果话音一落，龙女一下就睁开了眼睛，俏皮地朝着计缘吐了吐舌头，把计缘都瞧得愣了一下。

    “哎呦计叔叔，你可算关门了，您再这么瞧下去若璃被您看得都要脸红了，说不准就直接破功了！”

    龙女说着就站了起来，还自己捶捶手捶捶腿。

    什么情况？计缘有些脑筋转不过弯来，也就他一双苍目不论怎么看都是平静无波的样子，否则现在的表情一定是有些呆滞的。

    而龙女已经走到计缘跟前，端庄地向着计缘行了一礼。

    “若璃见过计叔叔，还望计叔叔不要介意啊，若璃没事，若璃好得很！”

    那是，就算计缘是瞎子也看出来被耍了，而且还是被一向乖巧的龙女，并且她还耍了自己爹娘和兄长。

    这会计缘也缓过神来了，苦笑着问一句。

    “若璃，你这是玩的哪一出啊。”

    应若璃面色带笑心中也乐开了花，他从没在计缘脸上见过刚刚那种表情，虽然他掩饰了，但也实在是很有趣的，她走过来又朝着门前一挥手，顿时又多了一重禁制，然后赶紧请计缘坐下。

    “计叔叔快坐，若璃可等的您好苦啊！”

    看着应若璃如小女儿态一般撒娇，计缘有些招架不住，这和通天江女神的神圣威仪可大相径庭了，世间能看到这一幕的人绝对一只手数得过来。

    “别别别，有话好好说就行，到底什么事！”

    应若璃立刻安分了一些，指了指门口方向。

    “计叔叔，化龙若璃是不怕的，不过当然也得等到你来，但对于若璃而言，这也是另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嗯，计叔叔，我怕我爹能听到，您也帮忙封闭一下这里……”

    计缘咧了咧嘴，心中大致有数了，应龙女要求，手臂一抬，捆仙绳化成一片金影覆盖了整个寝宫内部。

    “好了，这下就算你要算计你爹，他也肯定感知不到了。”

    “多谢计叔叔！”

    应若璃再次笑着向计缘致谢，然后忽然问了一句。

    “计叔叔知道是什么事了？”

    “还能什么事，是不是你爹和你娘的事？”

    “瞒不过计叔叔，正是此事啊，我爹娘的关系您也清楚，这次若非我化龙之危，他们都未必能待在同一条河里，这次计叔叔一定得帮我，否则若璃化龙之时也肯定心结深重，说不定就出差错，说不定就化龙失败，说不定就死在走水之中了，说不定……”

    “停停停……”

    计缘赶紧抬手打住，果然平常看着十分乖巧的女孩子，也会有俏皮的一面。

第835章 陈年旧事

    听着龙女的话计缘也觉得好笑，以他对自己好友的了解，若说老龙对龙母没有感情嘛是不可能的，不过这事以前计缘是觉得最好还是他们夫妻之间自己解决为好，不过应若璃的想法倒也对，这确实算是个合适的时机。

    “若璃，其实你把刚刚对计某说的那些一套一套的话，原封不动告诉你爹和你娘，准是大有效果的。”

    听到计缘的话，应若璃颇为无奈道。

    “若璃也想过的，可若我自己这么说怕是欠缺点说服力，计叔叔您和我爹这么多年交情，又不是不知道他，若璃真没把握的……”

    龙女皱着眉头说了这么多，然后看向计缘，话音一转露出笑颜。

    “不过计叔叔来说的话，我爹准信你，我娘也会信的，就是可能委屈一下计叔叔，要说个小谎。”

    龙女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计缘于情于理也不能推辞了，但也不直接表态，再度看看龙女，若有所思道。

    “应丰知道这事吗？”

    龙女实话实说地回答。

    “我可以躲在寝宫内回避，兄长时刻得面对爹爹，我怕兄长被看出来，所以也没有告诉他什么。”

    “好，我知道了。”

    计缘点了点头，走到寝宫一角，原本的桌凳被移到了这一边，计缘坐下之后，应若璃也跟着过来。

    “计叔叔？”

    计缘抬头看龙女面上有一丝紧张，便笑了笑。

    “坐下，此事我们得好好合计合计，假设计某愿意帮你，但以你爹的精明，纵然是计某去骗他，一言之词也未必就能唬住他，对了，以前一直不方便问，你爹娘为什么起矛盾？”

    龙女在计缘对面坐下，托腮回想着什么，随后陆陆续续将自己所知的事情向计缘托出。

    “当年我爹虽然很优秀，但在海外龙族中也算不上有名的年轻俊杰，我娘更是东海之花，欲求偶于她的龙族无数，可独独看中了我爹，嗯? 听说就是因为螭龙美丽，生的孩子也会很美……”

    这一点计缘倒是认同的，螭龙或者螭蛟游走则身具虹光艳丽无比，本身鳞片色泽虽各有深浅? 但大体上是一种富丽变化的红色? 不论是龙躯还是化形也皆姿容秀美。

    应若璃这么说着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是在计缘面前自夸? 偷瞄了一眼计缘见他并无什么特别的反应才继续说下去。

    “计叔叔，您别看我爹现在是这幅模样，想当初? 那真的是个小白脸，长得有时候让我娘都嫉妒的！”

    好家伙，计缘仿佛知道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嘴角也不由露出微笑，已经脑补想象出老龙应宏当小白脸的年代是个什么情景。

    “然后你娘就和你爹好上了？”

    应若璃点了点头。

    “具体细节不清楚? 反正后来就是好上了? 而且还是我娘主动的……这在龙族中可太少见了? 我爹那会其实并不了解我娘，可……呃，计叔叔您也知道，即便是螭蛟? 那也是蛟龙? 面对我娘，那会的我爹哪里忍得住嘛……很自然就**交欢了……”

    说到这，龙女看看计缘，问了一句。

    “计叔叔您知道龙族求偶的细节么？”

    这计缘也没了解过啊，当然是坦白摇头，龙女便稍显尴尬的笑了下，继续说下去。

    “一般雌雄两龙若是对眼了，相游万里之时，方便之时就都会行欢喜之事，或许在一些人看来都算不上真正的爱情。”

    龙女说到这就变成了双手托腮，看看计缘再看看门外方向，有些出神地说了下去。

    “我爹当年在东海虽然不算出众，但却是真正有志气的，立志要修成正果，闭关修炼的日子越来越多，我娘体谅他，便也不如何去打扰……后来我爹会知了亲朋和我娘，独自离开东海来到这大贞之地，闭死关修行，那会还没有大贞呢。”

    “这倒是听说过。”

    计缘点头说着，当年在那卧龙壁下初见老龙的时候就听他讲过一些，虽然那会计缘是表面冷静内心怕得很，但对于一些故事还是听得很认真的，包括那一场化龙之劫的洪水和老龙的醒悟。

    “我爹在那地底幽潭处修炼了几百年，终于厚积薄发御水而出，经过一些波折险死还生之后得以成功走水入海，最终蜕去蛟龙之躯化为真龙，也是如今世间唯一一条真正的螭龙。”

    到目前为止计缘还没听到什么矛盾爆发点，心想差不多应该就到关键了，便耐心等着。

    应若璃本来想等计缘问了再说的，但看计缘这么淡定的样子，心中稍显气馁，只得继续说下去。

    “我爹化龙成功，整个东海龙族都来庆贺，四海龙族也皆有人来，独独我娘没有出现，我娘呀，那会我和兄长才几十岁，都还很小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我娘自我爹走后为怕纠缠，就远居龙岩岛，怀胎多年独自产下龙卵又孵化多年，听到我爹化龙，高兴得整天都像是在跳舞，告诉我和兄长我们的父亲是真龙……”

    应若璃说到这眼中都浮现出雾气，但却不像是高兴的泪，反而有些伤感，这让计缘有些始料未及，不知道怎么安慰。

    与此同时，门外的三条龙也在此刻下意识抬头，因为感觉到了天际水汽。

    应龙女之泪，通天江江面之上，天空汇聚起阴云，开始落下雨水。

    “哗啦啦啦……”

    江面楼船上的人纷纷回仓，岸上行人也都加快了脚步，码头上四处都是仓皇躲雨的人，这雨水不大不小，落地却带起一层薄雾，江、船、人、物一片烟雨朦胧。

    水下的龙宫中，龙女眼中有泪花，说话却含着笑。

    “然后我娘就一直等着我爹来找我们，等啊等啊，一年两年，等了好多年，我爹也没来……我娘有些心灰意冷，便彻底施法封闭了龙岩岛海域。”

    “什么？”

    计缘眼睛猛然一挑，惊愕出声。

    “你爹在搞什么东西？”

    龙女幽幽叹了口气。

    “龙族的男欢女爱很多并不长久，我娘和我爹好上那会，曾多次表示就是喜欢我爹‘漂亮’，我爹可能就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然后有龙族告诉我爹，我娘几百年前就和别的龙好上离开了东海，这些年都没露面……”

    “我爹虽然心有介怀，但想着以龙族的性情……且我娘又没来找他，或许是不想见，加上又要巩固修为又忙于应酬也要以真龙之躯游走四海，就慢慢淡忘了……”

    “那后来呢？”

    见计缘急于知道，龙女也不卖关子。

    “后来还是巨鲸将军和一条墨蛟找到了在西海的我爹，让我爹知晓原来我娘一直在靠近荒海的一个偏僻小岛下，还为他生了两条小螭蛟，立刻就从西海赶回……”

    计缘皱着眉头若有所思，想了下说道。

    “那会你娘已经不见他了对吧？”

    应若璃点点头。

    “我娘说什么也不见我爹了，他起初就守在龙岩岛外等着，但每年合适的时令都会回云洲布雨，后来是每隔一段时间就回来一次，次次都吃闭门羹，我爹也是有脾气的，又贵为真龙，但不能用强，也是气得不行，用了各种手段，我娘油盐不进，倒是想方设法把我和兄长弄出来了……”

    “我娘心里有怨念，但还是想我和兄长好的，出岛和我爹打了一场留下狠话之后又回了龙岩岛，我和兄长就跟了我爹修行了……”

    龙女顿了一下回忆着说道。

    “起初我和兄长既怨恨我爹，又有些不敢违逆他，即便感受到他的关切也是很久后才磨合出来的。”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计缘大致是明白了，不过他还是淡淡问了一句。

    “那个说你娘和别的龙走了的龙族，如今怎么样了？”

    龙女冷哼一声，轻声回答。

    “以我爹的脾气，他们怎可能还有如今！”

    说完，龙女带着期望的眼神看着计缘。

    “计叔叔，您帮不帮若璃？”

    计缘叹一口气，看着龙女眼中残泪未消，点着头语气坚定地回答。

    “帮！此事计某帮定了！”

    和对待尹家人一样，计缘是真的把应家人当最亲密的人看待的，这他岂能不推一把？

第836章 骤然走水

    外头的老龙和龙母以及龙子等了许久，终于见到龙女寝宫的大门再一次打开，计缘眉头紧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看向他背后，应若璃依然盘坐在原处神光不散。

    计缘回头望了一眼，顺手将门关上，然后走出了禁制，这会老龙可忍不住了。

    “计先生，若璃怎么样了，为何邻近化龙却反而时常气息不稳？”

    计缘暂时没有说话，而是多看了两眼应丰之后再扫过龙母，然后就上下打量着老龙，怎么也看不出来如今这老者模样的家伙，当年能好看到龙女说的那种程度。

    “你老是看着我干什么？”

    老龙皱眉询问，不知道计缘在搞什么鬼。

    计缘叹了口气。

    “哎！计某本以为若璃化龙会一帆风顺，没想到事情会如此严重，搞不好走水途中会出差错，化龙失败事小，就怕命陨于走水之中了，说不定……”

    计缘说到这就没说下去，而老龙和龙母以及龙子已经惊得脸色大变。

    “什么？这么严重？”

    龙子最先惊愕出声，随后老龙一把抓住了计缘的手，手劲用得老大。

    “计先生，你说的可是实情？”

    “计某只恐还漏看了什么！若璃恐怕也是心有所感，一直在压制自身修为，但此前她已经做了太多化龙的准备，本该顺势走水，如今越是压制反而越是适得其反。”

    将手臂从老龙手中挣脱出来，看着他道。

    “应老先生乃是真龙，自然比计某更懂得化龙走水之事，依你之见若璃该如何自处？”

    老龙关心则乱，袖中捏着拳头负手在背，来回在计缘面前踱步，这期间计缘也观察着龙母的反应，见她的视线一直在龙女寝宫大门和老龙身上来回转。

    这会老龙突然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计缘。

    “若璃不能再压制下去了，要么立即走水，要么干化去百年修为，彻底放弃这次走水。”

    “什么？爹，这得问过若璃自己吧？”

    应丰有些急了，他当然很在乎自己妹妹的安危，可若是强行化去百年修为，可能放弃的就不只是这一次走水，而是整个化龙的机会了，因为心气可能就毁了。

    “怎么会这样……若璃明明已经有了龙心，已明真龙之智了呀……”

    龙母喃喃着，向着计缘走近一步。

    “计先生，你是道妙真仙，一定有解决办法的吧，若璃是必然不会放弃化龙的。”

    “正是因为当初以叩心之法助她，所以如今她似乎为心结所困之时? 对自身影响越发大了，哎！当然? 计某定会尽力，依计某之见? 同样不赞同若璃放弃化龙? 否则不但可惜，对若璃打击也太过沉重……”

    事情不可能立刻就有结果? 也不可能站在应若璃房门前就能讨论出办法? 计缘来了总得招待，所以当天水府中还是准备了家宴。

    龙母亲自去下厨房准备饭菜，计缘则被老龙拉着去私下说话? 不过他们并没有去龙宫的任何一个角落，而是出了禁制范围，到达了通天江面之上。

    外头正下着雨，江面也显得有些朦胧? 计缘和老龙就站在新状元渡不远处的水岸边? 看着两岸港口的人和船? 也看着这烟雨朦胧中的通天江。

    “计先生? 老夫把话挑明了说，若璃在自己屋内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沉默着站了许久之后，老龙开口的第一句话就令计缘眼皮一跳，不过计缘忍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面，欣赏着这通天江的雨中美景，然后轻悠悠问了一句。

    “这雨是怎么来的，应老先生可知道？”

    老龙抬头看向天空的云，低头望向水路蔓延的方向。

    “天心交感而生，是若璃在哭吧……”

    都是聪明人，也是相互之间很了解的好友，话说到这份上，计缘也明白老龙恐怕心里也有些数的。

    “不错，正是因为若璃哭了，其实在水府之中，计某所言非虚，计某当初以叩心之法助若璃渡过心关坚化龙之志而得龙心，也使得若璃的化龙和寻常化龙有所差异，变得更注重心境了，而在若璃心中，始终有一个巨大的心结，此心结若是不除，真的会对她化龙之路产生影响，也会十分危险。”

    老龙皱眉看向计缘，几度张嘴都没说话，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开口。

    “计先生，不是我不想，而是……且我毕竟也是真龙，四海龙族都看着我的……”

    计缘也看向老龙，十分认真地说道。

    “那就抓住这次机会！”

    “若璃化龙之事非同小可，计某前言也不是玩笑话，而你既然也是想的，那倒也好办，拉的下脸来便是了，脸皮比龙鳞更厚就什么都好办。”

    老龙嘴角抽了抽，计缘这么说，他安心了不少，至少自己女儿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了吧。

    在计缘和老龙说话的这会，龙母在龙宫厨房忙活，而龙子应丰依然守在龙女寝宫外，然后盘坐的他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背后，发现门开了，龙女正站在门口。

    “若璃你……”

    “嘘~~兄长，过来说话……”

    看自己妹妹鬼鬼祟祟的做派，哪里有十分危急的样子。

    于是一刻多钟之后，龙女继续回屋修行，而龙子则离开了一直坚守的位置，去了龙宫的后厨。

    到了门外，应丰酝酿了一下情绪，才急匆匆跑到里头。

    “母亲，母亲！如今若璃处于如此关头，她的心事关修行也事关生死，丰儿不论如何也要和你说……”

    计缘和龙女的计策就是，这两条龙彼此心里都有对方，但脾气倔得夸张，龙母尤其如此，那首先得让他们确认事情的严重性以及相关性，甚至推敲出解决之道，但却不给他们什么反应时间，逼着他们和解。

    所以也就是计缘和老龙在岸上说话，应丰和龙母在龙宫后厨说话的这关口，龙宫中龙女的寝宫方向，忽然一声震天嘹亮的龙吟声传出。

    “昂吼——”

    隆隆隆隆……

    龙宫开始摇晃起来，整条通天江的水灵之气犹如一阵阵飓风卷动，显得激荡不安，龙宫内许多人站都站不稳。

    “轰隆隆……”

    一声惊雷响起，通天江上，天空原本的阴云在短时间内彻底化为乌云，云中电蛇狂舞，富有诗意的朦胧雨幕一下子化为滂沱大雨。

    “走水了！”

    老龙和龙母等人心中一惊，都是相同的念头。

    下一刻，龙女寝宫禁制大门一开，一条虚幻的龙影带着一阵阵龙吟声直冲水府之外，应若璃的声音也传遍整个水府。

    “走水化龙今日始，若璃去了。”

    声音是龙女的声音，但比以往多了一份坚定甚至是决绝。

    龙影自出了寝宫之后越来越粗也越来越长，龙宫中的鱼娘夜叉等都被水流卷得身形不稳，目送龙影出了水府而去。

    “若璃！”

    龙母和龙子一起冲出水府，只看到远处虚无的龙影，在入了江中之后正在逐渐化为实质，乃是一条身上有种七彩琉璃色伦光的螭蛟。

    龙女骤然在此刻走水，也出乎了老龙的预料，他和计缘站在江边，却突然见到大雨变暴雨，一时间风云变幻，江水也翻卷激荡。

    江面中心，从远方水府方向开始，有一道巨大的波浪朝着这边涌来，所过之处江水就像是被搅动的水缸，在暴雨中翻腾，江面上大小船只都掌控不住船舵，船身在摇晃不稳中被浪涛排向两岸。

    “咔嚓…..轰隆……”

    有雷霆直接劈落到江中，引得昏暗的江面都被闪电照亮，水下隐隐透出一条巨大的龙影，吓得一些有幸碰巧看到的人尖叫。

    尽管龙女已经十分克制了，但蛟龙走水之刻，对于水汽之敏感已经到了夸张的地步，她不兴风作浪，通天江的水依然如同洪涛般恐怖。

    龙母和龙子的身影也出现在江面，追着龙女得龙影飞来，计缘看了老龙一眼，推他一把，在后者踉跄一步之后，带着他一起飞向空中，还没接近龙母那边，计缘已经以焦急的口气喊话。

    “应夫人，若璃还不能走水，计某刚刚算到她心关有缺，心结深重，必然招魔而至，此刻化龙必危！”

    计缘说着拍了老龙一下，后者本来还在犹豫，这会一个激灵就开口。

    “夫人，此事危急，计先生会全力压制水灵之气和劫数，还望夫人与我合力，你我为龙父母，替若璃引走部分劫数，让她有机会再度压制住龙气！”

    龙族走水既是一法也是一劫，不论是谁走水都得依靠自己的力量，沿途遇上什么都是自己的命数，意外得遇助力可以，但若是有谁刻意帮对方则可能非但对方劫数不减，自己也可能引劫浇身。

    但若父母双亲出手，在足够近的距离下，虽然自身也会劫数缠身，可也真的能替子女引走部分劫数。

    老龙说话间已经化为龙影裹着雾气飞行于江面上空十丈处，巨大的龙躯甩动使得周围风雷之势更上一层楼，很多时候龙尾几乎贴着沿岸和一些船只经过。

    龙母二话不说也立刻化为龙躯，跟随追上螭龙一起朝前赶向自己的女儿。

第837章 你是要玩死老夫啊！

    一旦开始走水龙女就全心全意专注于走水了，哪怕准备再足再厚积薄发，化龙走水都是极为关键的事情，容不得分心，至于自己爹娘的事情则只能寄希望于计叔叔和兄长了。

    通天江的水尽管已经很温和了，但在这一刻也立即汹涌起来，沿江各处更是大雨倾盆，水位也在急速上涨。

    所幸近年来通天江变化有目共睹，大贞境内已经有许许多多的能人异士算到了一些事情，或告诫民间或想方设法进言皇帝，让大贞官方早已经对通天江沿岸做出了安排。

    此刻的龙女终于明白走水面对的压力有多恐怖了，平常十分听话的江水，此刻却都不太听使唤，好似温和的坐骑突然变成了凶悍的野马，龙女需要用数倍平常的精力才能勉强控制住水流，而天上的雨水都仿佛蕴含天威压迫。

    江涛，以及汇入通天江的每一条河流，乃至天空落下的每一滴雨水，仿佛每一阵水波每一滴水的压力全都汇聚起来，化为无比沉重压到了龙女身上，这种力量不光是精神上的，甚至**都产生了撕裂般的痛苦。

    这份沉重感几乎要将龙女的真身螭蛟压入通天江江底的淤泥之中，需要奋力游动才能以并不快的速度摆脱这份下坠感。

    “昂吼——”

    龙吟声从江底响起，和轰隆隆的雷声混合在一起变得模糊不清，也使得暴风暴雨变得越发猛烈。

    每当龙吟声起，越是近的通天江和沿途水流就会变得更加激荡，甚至有巨浪掀起冲向两岸，这是走水螭蛟在天地压力下勉力维持御水之权，以之缓解痛苦。

    不过龙女多年以前就已经修得一颗龙心，心念之坚根本不是寻常蛟龙可比，换成别的蛟龙走水，此刻难免变得暴躁，而龙女则心境平稳，**上再多痛苦折磨也无法动摇她的冷静，尽己所能控制这水流。

    一阵神念沿着水流不断朝前涌动，其中是应若璃示于人前的那清冷神圣的声音。

    “凡通天河流域水族，尽皆退避。”

    声音在水中远传起码百里，透入沿途水道各处，各处水族闻声纷纷缩到各个藏身之处，水下虽然比水面上好一些，但若是在走水蛟龙经过时不小心被水流卷走也会很危险。

    新状元渡上空云层，计缘站在这里目送龙女走水而去，也看着老龙和龙母一起化为龙形拖着云雾追去，他也就放下了装模作样施法的手势。

    什么全力压制水灵之气和劫数，计缘既不会，也听都没听过化龙的时候能这么搞，但龙母不知道啊? 这种关头? 老龙口中的话计缘也没反驳? 她焉能不信？

    所以见他们在暴风暴雨中远去，计缘淡淡一笑，身形越飞越高也向着远方追去，他不但不会压制什么劫数? 反而会加一把劲。

    通天江中的龙影在小半个时辰之后才出了京畿府范围，到了一处人烟稀少的临山江道，而这时候? 天空乌云已经越积越厚。

    计缘则踏在这云层高空之上，隐约能以自身法眼透过远天之下重重乌云，看到两条游天之龙和汹涌的通天江。

    这一刻? 计缘手中再度出现了敕令雷咒? 虽然雷咒在黑荒诛妖中已经几乎耗尽了威能? 此刻也显得光芒暗淡，可长久炼化构建的基础还在，且没了雷咒本身之力但亦能用辅助计缘施法。

    敕令雷咒就悬浮在面前? 计缘伸出左手，其上有雷光闪过，随后以剑指运剑意? 化雷霆之法点在了敕令雷咒上，身中法力犹如浪涛狂涌一般汇入其中。

    一道闪烁着金、紫、白三色雷光的细细雷电从雷咒中点出，瞬间没入了下方雷电缠绕的乌云之中，本来已经在酝酿的雷云在这一刻急速膨胀，呈现出回旋状态。

    “轰隆隆……”

    恐怖的雷声震动八方，四方天地之下的生灵在这一声雷中只觉得耳内嗡嗡作响，这雷声也惊得老龙和龙母抬头望向天空，看到了那酝酿中的恐怖雷霆。

    龙母真身是一条黑色骊蛟，乌黑的鳞片在雷光中也显得闪亮，她身躯远比身边老龙的螭龙真身要小得多，一双晶莹剔透的龙目中满是惊骇。

    “不可能！若璃她持心正修心善悯世，怎么会有这样的雷劫形成？”

    这会雷劫都还没有完全成型呢，龙母就已经感受到了无穷天威的可怕，且她还不是受劫之人，很难想象这种雷霆若是尽数劈落到自己女儿身上会是什么结果。

    “咔嚓……轰”

    在龙母惊愕的时候，天空雷云中已然有一道紫色雷霆劈落，在空中就以树状分裂，一道延伸落入通天江，一道则直直本着螭龙和骊蛟而来。

    一切念想和思绪都在此刻停顿，那雷霆中蕴含着恐怖的天威和毁灭的气息，让老龙都为之心惊，骊蛟更是陷入短暂的茫然。

    危机时刻，还是老龙反应快，也顾不得什么了，惊呼中以真龙之躯绕着越过骊蛟向上。

    “骊儿小心。”

    “轰隆……”

    雷霆直接落在了螭龙美丽的龙躯上，无穷雷光将巨大的龙躯彻底缠绕，雷光好似一道道紫色雷鞭击打龙躯，噼里啪啦的恐怖声在龙母耳中显现。

    “哞——”

    老龙不由发出痛苦的龙鸣声，同时心中也在怒骂。

    ‘计缘，你下手还真狠啊！’

    “昂吼——”

    下方通天江中，同样承受了雷霆的应若璃也发出痛苦的龙吟声，不过她承受的是她本就该承受的那部分，被计缘加了料的全都在天上打老龙了。

    紫雷散去，龙母毫发无损，老龙却痛得不轻，龙母也能明显感受出身边真龙的异常，心中略有揪心，但还不等老龙喘口气，天上雷声再起。

    “咔嚓……轰……”

    一道比刚才粗壮数倍且弥漫着紫金色光芒的雷霆落下，好似老天爷拿笔画了一道笔直的雷光，这一道雷就像是老天发怒，专程惩罚为走水之蛟抗劫的两龙，甚至都没有一丝雷霆分向通天江。

    高天雷云上方，除了没有倾注必杀之意外，计缘这是全力点出了一指，身中法力就像是江河决堤一般疯狂涌出。

    知道自己好友皮厚肉糙，计缘反倒是试验起心中的雷法，此前了解乾元宗掌教以雷化剑之威，计缘作为擅剑之人，灵感来了也有自己的想法，欲行以剑御雷之术。

    ‘应老先生，可别怪计某下手重啊！否则计某怕你演砸了。’

    计缘心中念动，剑指极稳，下手毫不含糊。

    雷霆落下的一刹那，紫金色光芒已经溢满骊蛟和螭龙的龙目，前者惊恐后者惊骇。

    ‘计缘你是要玩死我呀！’

    这是老龙在接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然后龙躯则本能地将骊蛟死死护住。

    “轰隆隆……”

    雷光竟然如同一柄劈落天剑，将老龙打得首尾两端翘起，雷霆霹雳的毁灭力量中带着金风撕裂的锋锐，龙母只是被刮到些许，竟然觉得龙鳞生疼。

    “昂吼——”

    应宏的真身螭龙在这一刻发出惨叫般的龙吟。

    “宏哥！”

    龙母惊呼出声，想要催动法力为老龙分担天雷威力，却被老龙以缠龙之法死死压制住，不让她有机会这么做，但这种龙族的粗暴神通此刻却并没有为龙母带来丝毫反感，心中反而充斥着浓浓的安全感。

    漫长的一击劫雷终于过去，老龙也撤去了缠龙之法，放开了对骊蛟的控制。

    龙母视线看着眼前得螭龙，那种心疼是如何也压抑不住了，龙游螭龙身旁，看到螭龙背上有不少鳞片都出现了焦痕甚至有数片都出现了裂痕，有丝丝龙血从中溢出，又很快回流入伤口，可见刚才的雷霆是何等可怕。

    老龙的声音在骊蛟耳边响起。

    “骊儿，此劫太过危险，不要离开我身边好么……”

    老龙的声音略显疲惫，但又带着想掩饰又掩饰不住的期许，龙母琥珀色的晶莹龙目略有迷离，轻轻应了一声。

    “嗯……”

    一切尽在不言中，老龙眼中浮现狂喜，忍不住兴奋地对天龙吟一声。

    “昂吼——”

    雷云上方高处，计缘也听到了龙吟，眉头略微皱起。

    ‘这么精神？到底是真龙，看来刚刚的雷法还是弱了一些？’

第838章 这狗粮撒的

    在计缘念起的那一刹那，老龙就觉得浑身一哆嗦，连天上隆隆隆的雷声都觉得惊悚了一些，作为挚友，别看计缘平时总是一副平和笑脸，但老龙可是知道计缘的脾气的，搞不好还会来几下狠的。

    但这会即便老龙自问已经得手了，也没办法立刻通知计缘，况且刚刚吃了那一击天雷，也让老龙想领教一下计缘的雷法，索性就忍着。

    所幸的是接下来的雷霆并没有变得更加夸张，而是如同第一道雷霆那样会将威力一分为二，虽然依旧威能不俗，但也没有第二道雷那么夸张。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天际的雷霆终于弱了下来，劫云产生的漩涡也逐渐平息，虽然依旧有雷声响起，但已经是暴雨中的正常天雷。

    这预示着这一场雷劫算是度过去了。

    天空中一条螭龙一条骊蛟相依飞行，螭龙身上的琉璃红色稍显暗淡，但随着暴雨冲刷，身上的光彩也很快就恢复。

    “万事开头难，最险恶的第一场雷云已经过去，剩下的若璃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老龙的声音中有着莫名的情愫，有感慨也有欣慰，龙母依偎在螭龙身躯上显得很自然，看着汹涌的通天江，眼神中带着期盼。

    “若璃应该能行的！”

    此时此刻，通天江中，有螭蛟抬头露出江面，视线望向空中，正见到天上的螭龙和骊蛟依偎在了一起，两龙的神态是那么和谐自然。

    江面螭蛟抬头的一幕也同样映在了老龙和龙母的眼中，想必龙女的心结在这一刻是化解了吧。

    “昂吼——”

    螭蛟的龙吟声在这一刻显得极为高亢，龙气随之腾起，江面升腾起三丈波涛，却竟然没有因为水位而向着两岸冲去，而是拖着螭蛟不断前行。

    看着这一幕，老龙和龙母直接从龙躯化为人形，老龙小心地拦住了龙母的腰，而后者也没有抗拒他，就这么一起站在一片云雾之上看着女儿卷着巨浪远去。

    此时此刻，计缘也站在高空，一双法眼看穿云雾风雷，见应若璃卷浪走水，更见到自己好友和龙母重归于好。

    “嘿嘿，还不错！”

    计缘轻笑一声? 伸手一招，将敕令雷咒招到了跟前，打量着恢复了一丝雷霆的雷咒，驱邪缚魅四个大字比之前的暗淡无光? 又多了一些雷光索绕，将雷咒收入袖中? 计缘又补充了一句。

    “这一招也还不错。”

    ……

    大贞京畿府，皇宫金殿之上，早朝已经开始了一个多时辰了，大贞正处于君臣都励精图治要大展宏图的阶段，每次大早朝都要商议很多事情。

    但此刻金殿内却并无什么声响? 皇帝和朝臣都听着外头猛烈的雷霆声，有的不以为意? 有的惴惴不安，而作为宰相之首的尹兆先则抚着须若有所思，他虽然是一个文人，但却能感受到天威激荡。

    “老师? 你说这雷不简单? 可知是发生何事了？”

    龙椅上的皇帝出声询问尹兆先? 后者想了下一边行礼一边出声回答。

    “回陛下，老臣不司玄职，等司天监和天师处的人来回报吧。”

    “也好。”

    等了没一会? 言常和杜长生一起步履匆匆地到了金殿外，然后一起跨入金殿中。

    “臣言常参见陛下！”“臣杜长生参见陛下！”

    两人到金殿中间，向着龙椅上的皇帝郑重行礼。

    “言爱卿和国师免礼，可是知道了风雷骤起是因为何事？是否与我大贞有关，是灾劫征兆还是祥瑞之象？”

    言常看了杜长生一眼，向他微微点头，后者便上前一步回答。

    “回陛下，臣已知晓狂风暴雨和此前骇人惊雷的起因，乃是这通天江女神应娘娘走水而起，通天江沿岸皆暴雨不绝狂风肆虐，还请陛下和诸位大臣做好水灾防范，通天江沿岸可能会爆发水患。”

    “哎呀，是应娘娘？”“这怎么会呢……”

    “应娘娘乃是通天江之神，也会兴风作浪？”

    “是啊……”

    群臣听闻此事皆议论纷纷，皇帝也眉头紧皱。

    “国师，何为走水？”

    走水的说法其实民间早有故老相传，但皇帝当然不能光听传言，想要搞清楚些，杜长生闻言赶紧回答道。

    “回陛下，所谓走水，乃是蛟龙的化龙之术，亦是化龙之劫，应娘娘名为应若璃，是我大贞通天江女神，亦是一条道行深厚的螭蛟，多年来庇护沿江统御水族，又保得百姓风调雨顺，如今修行圆满，开始走水化龙之路！”

    “国师，你和天师处的高人，可否施法阻止水患，或者和那应娘娘说说，令其不可兴风作浪？”

    杜长生心肝一颤，他哪有这个胆子哪有这个能耐啊，忙不迭回答。

    “陛下，那应娘娘道行深厚神通广大，法力深不可测，走水化龙又是蛟龙毕生之愿，臣等贸然前去阻止，定然激起龙怒，纵然应娘娘性情善良温和，这么做也是会结下死仇的，届时恐有翻江倒海之乱，就不是一地一域之难了啊……”

    听杜长生说得严重，肯定也是假的，皇帝也不由叹息。

    “这可如何是好啊……”

    龙椅上的皇帝陷入忧愁，金殿上的朝臣不论是真的还是装的也都露出愁容，通天江径流极广，爆发水灾肯定灾情严重，也不知道多少田地受创，多少百姓会流离失所。

    尹兆先叹了口气，他领头的一列朝臣中往旁侧跨出一步，行礼出声。

    “陛下！老臣愿前往通天江径流方向，与那应娘娘说上一说道理。”

    “老师！”

    “尹相国！”“这……”

    “尹相国三思啊！”

    一边的尹青张了张嘴，但还是没说话，武臣中的尹重本来想站出来，也被自己兄长以眼神示意不要干涉。

    杜长生神色一动，赶紧上前两步，落后尹兆先半个身位站在一起，再次向着龙座行礼出声。

    “陛下，臣杜长生也愿意和尹相同往！尹相身具浩然正气，为鬼神共敬，他出面，便是一江正神也不会无礼！”

    皇帝神色激动，心中忽然起了一个念头。

    “如此便好，孤也想见一见这通天江女神，不若孤也一同前往如何？”

    “哎陛下，使不得啊！”“陛下三思啊！”

    “陛下万不可如此啊！”

    杜长生和朝臣都被吓到了，蛟龙走水爆发水灾，皇帝万金之躯若是有个闪失，大贞的局面怎么办？

    尹兆先眉头皱起。

    “陛下，请以江山社稷为重。”

    皇帝既不能无视群臣的意见，也敬重自己的老师，只能作罢。

    随后早朝暂且将别的事延后，先行商议若是通天江流域大面积爆发水灾该如何应对，如何赈济灾民，而尹兆先和杜长生则先一步离开金殿，要争分夺秒地赶往大水径流区域。

    金殿外，杜长生向着尹兆先行了一礼。

    “相爷，杜某准备御风了，还请相爷站稳。”

    尹兆先只是淡淡一笑。

    “请国师施法。”

    心中憋一股劲，杜长生轻柔施法，带起一阵风裹着自己和尹兆先，在皇宫侍卫膜拜般的眼神中升天而去，赶往通天江水流前进的方向。

    正常情况下，杜长生是不可能追得上龙女的速度的，但如今是走水状态，一个承受无穷压力在水中游，一个则在天上飞，想要追上当然是没问题的。

    杜长生和尹兆先在空中飞的时候，虽然沿途倾盆大雨不断，狂风呼啸不息，通天江也十分动荡，却没发现有多大的水扑上岸，飞行一个多时辰之后，前头终于看到了江面上那一道可怕的巨浪。

    此时巨浪足有五丈高，延绵足有数里，天空霹雳浇灌江面，万千水流融入江涛，在雷霆风暴中偶有龙吟声传出。

    只是看着吓人，但这种疯狂的大水却没有往通天江两岸卷去，至多就是没过岸边不足一里。

    “国师，你不是说应娘娘会兴风作浪至使通天江流域水灾严重吗？尹某看着不像啊。”

    “呃，照常理而言，蛟龙走水是这样的啊……”

    杜长生一时间想不到该怎么回答，更不敢乱编。

    不过杜长生在说话的时候，殊不知他和尹兆先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其中就有老龙和龙母，当然也包括计缘。

    这没办法，尹兆先到哪，浩然正气都大放光明，昏暗的风暴之中不要太显眼了。

    龙母十分好奇的看着下方小心御风的两人，好奇的询问老龙。

    “宏哥，那是谁啊？”

    “叫我夫君！”

    老龙这话听得龙母脸色一红，又轻轻说了一句。

    “夫君……”

    老龙笑容灿烂，指着下方两人。

    “那施法得算不得什么，也不知道是谁，而他旁边的那个却十分了得，乃是大贞当朝宰相之首，人间大儒尹兆先，文曲星应命，身具浩然正气，乃是天地间一等一厉害的读书人。”

    “读书人还能这么厉害？”

    龙母略显吃惊，读书人不都是捏一下就碎了的那种么？

    “嗯，以前是没有的，如今却有了，以后嘛，不好说咯……”

    说话间老龙抬头看向天空一处，似乎是透过云层看到了计缘，而计缘也将视线从尹夫子身上回转老龙和龙母这边，心中不由无奈笑着。

    ‘这狗粮撒的……’

第839章 江山依旧在

    杜长生还打算前追，计缘的声音已经出现在了他和尹兆先的耳边。

    “尹夫子、杜国师，若是为了应娘娘走水之事而来，就还请留步吧，计某担保不会出现水灾。”

    ‘计先生？’

    杜长生和尹兆先心中一喜，前者停下前进的灵风，和尹兆先一起抬头看向一侧，计缘驾着一片法云正慢慢落下来。

    看到计缘现身，刚刚重归于好的老龙和龙母也显出身形慢慢落下来。

    “见过计先生！”

    杜长生赶紧恭敬地向计缘行礼，尹兆先也面露欣喜，稍慢一步向计缘拱手。

    “计先生，许久未见了！”

    本来计缘也打算龙女的事情解决之后去见见尹兆先，毕竟过不了几个月就会有近千万人口来到大贞，相当于凭空给大贞添加了千万灾民，且先不说住宿吧，粮食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即便派遣官吏统计人口也得乱一阵子，真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解决的。

    但现在计缘已经遇上了，便先行打个招呼，计缘落到近处一边拱手回礼，一边开口道。

    “尹夫子，杜国师，确实许久未见了！”

    老龙和龙母此刻也到了近处，尹兆先还认识老龙，也向其行礼。

    “应老先生，这位想必是应夫人吧。”

    看着年龄差距非常大，但尹兆先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尹夫子，许久未见了，这位是我夫人苗骊。”

    想当初在居安小阁院中，老龙一杯龙涎香将尹兆先灌倒，那会他还是一个满头乌黑的书生，现如今已经是头发花白的大儒，功名利禄一样不缺。

    “尹夫子。”

    龙母也向着尹兆先施了一个万福，哪怕没有老龙和计缘这层关系，尹兆先这样的读书人也是值得尊敬的。

    “见过二位前辈，在下杜长生，乃是这大贞的国师。”

    杜长生面对老龙和龙母则恭敬热情，老龙倒是没有直接无视他，毕竟大贞气运摆在这，身为国师的杜长生还是有点可取之处的。

    “嗯，杜国师。”

    老龙拱了拱手回应一声，龙母则是点了点头? 这已经让杜长生心中窃喜，哪怕想要维持严肃但脸上的笑意也不由自主地露出来? 姓应又在此刻出现在这里，还和计先生熟识? 猜也能猜到是谁了。

    “此番我们是受命于陛下? 前去和应娘娘讲走水之事，不过听计先生方才的意思应该是并无大碍了。”

    “不错? 尹夫子和杜国师可以先去向皇帝复命? 应娘娘走水，计某和应老先生都会全程跟随? 不过有一事还望大贞早做准备。”

    “何事？”

    尹兆先询问一句，计缘则靠近了将人畜国之事大致描述了一遍? 说得不是很详细? 但也足以讲个大概? 在场都是聪明人也不难理解。

    “千万人口？当真？”

    尹兆先和杜长生都被惊得不轻，整个大贞才不过多少人口？这就直接过来总数的一成多。

    “千真万确? 当然若大贞真的承受不了如此多的人口则另说。”

    尹兆先点了点头。

    “如今大贞地大? 也往原祖越之地迁徙了相当人口? 正是需要人口的时候，只要统筹得当吗? 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粮食也足够消耗? 只要下一季粮食接上，再安排他们开垦良田也同样不成问题，尹某会妥善处理的。”

    尹夫子说没问题，那肯定是没问题的，计缘再和他们两人说了几句，然后才和老龙及龙母离去，他们还要跟着龙女完成走水全程，远方雷霆声激烈起来，显然是第二波雷劫已经到了。

    见计缘三人驾云离去，杜长生才收回视线，但看向身边的尹兆先，见对方已经眉头紧锁陷入沉思，显然已经在考虑如何安置那即将到来的人口。

    许久之后尹兆先才抬起头来看向杜长生。

    “国师，回京吧。”

    “好。”

    杜长生应了一声，这才带着尹兆先返回。

    回到皇城中，皇宫内的早朝还没有结束，尹兆先和杜长生带回来的两个消息果然引得朝野震动，仅在当天早朝当中，皇帝就下了相关圣旨，而在早朝结束之后没多久，一道道政令通过各处官员下达。

    除了有诸多传讯官吏快马加鞭离开京城，更有天师处的修士施法传讯，或亲自前往各处或用宝物法术代传讯息。

    一时间，大贞各地相关区域都大力运转，不次于一场战争动员，整个大贞的官僚系统就从上至下全力运作起来。

    大贞朝廷采取的策略是，除了保留部分内容外，将所有真实讯息布告天下，免得到时候官员百姓被惊到。

    自尹兆先得势之后至今，数十年间为大贞官场尤其是各处中低层官场培养的万千人才都在这一刻大展身手，无数有才干有志气的年轻人都看到了机会。

    ……

    通天江流域，龙女的真身螭蛟拖着越来越沉重的压力，顶着时不时出现的雷劫，不急不缓地不断向前，沿途水族要么避让，要么远远在相对安全区域向她膜拜。

    心魔不生外魔不侵，无妖魔侵犯无鬼神仙佛干扰，天时、地利、人和占尽之下，身上的压力和痛苦对龙女来说不足挂齿，这种痛是新生的痛，也是蜕变的痛。

    十几日之后，螭蛟径流区域，通天江水已经高出岸边整整百丈，并且呈现一种奇异的头重脚轻之感，越是向上，水就越宽，而下方的江水却始终约束在原本的江岸附近。

    若是有人胆子大，敢于在风暴中靠近通天江，或许就能看到这茫茫大水在头顶形成顶盖的神奇景象，并且延绵拖行数十里之长。

    在十几日的走水路途之后，龙女的螭蛟真身上已经伤痕累累，鳞片都少有完整的，撕裂伤口处淌血的情况更是十分常见，沿途水族在螭蛟过境之后，都会疯狂寻找可能残留的一丝龙血。

    即便是这种情况下，龙女却依然将所有江涛死死控制住，她要拖着所有洪涛一起奔向大海，在经历了凌迟般的痛苦之后，螭蛟那美丽晶莹的龙目终于看到了通天江的入海口，以及远方那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

    “昂吼————”

    在螭蛟入海的那一刻，一声嘹亮的龙吟从其口中传出，声音震动天地远传八方且久久不散，无穷无尽的洪涛也随着螭蛟一起冲入大海。

    天上，老龙、龙母和计缘，以及在之后也赶上来的龙子应丰，都在这一刻终于是松了口气，真正放下心来，看着螭蛟带着洪涛深入大海，计缘第一时间向着老龙和龙母道谢。

    “恭喜应老先生和应夫人得真龙之女，若璃此番走水成功，接下来化龙便水到渠成了！”

    “多谢计先生！”“哈哈哈哈哈哈，同喜同喜！”

    老龙夫妇当然乐开了怀，应丰当然也十分高兴，但笑容盛开之余也不由暗中为自己鼓劲，将来势必也要走水成功。

    ……

    大贞史官提笔记录：癸丑年秋，天有陆舟跨海来，送子民千万……

    此刻史官在官邸提笔书写，沾了墨水的笔都因为激动显得微微颤抖，但落笔的时候还是稳健无比力透纸背。

    陆舟比之前从黑荒渡海之时已经小了大半，老乞丐站在陆舟上空看着远方已在眼前的大贞土地，他身旁站立的则是二徒弟杨宗和鲁小游，前者看着大贞国土的眼神也充满感慨。

    “杨宗，同大贞朝廷谈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是师父！师兄要和我一起去么？”

    “好啊，皇宫里一定有好吃的！”

    鲁小游干脆答应，随后同杨宗一起御风去往大贞京城，而早已做好准备的大贞朝廷也在不久后以隆重大礼将两位跨海仙人迎接入宫，皇帝率满朝文武位列金殿等候仙人到来。

    “乾元宗仙长进殿~~~~”

    传唤太监中气十足的大宣一声，杨宗和鲁小游一起跨入了金殿，群臣君王的视线全都集中到两人身上，杨宗显得有些恍惚，连朝臣和在位皇帝向他们问候都没有留意。

    “师弟，师弟！”

    “啊？哦！”

    清醒过来的杨宗赶紧随着师兄一起向皇帝拱手。

    “乾元宗修士见过陛下！”“乾元宗鲁小游见过陛下！”

    “两位仙长免礼！”

    杨宗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只以乾元宗修士自居，皇帝自然也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杨宗不急于讲事情，而是认真打量着龙椅上的人。

    ‘原来是盛儿，我走的时候他好像路都走不稳呢……’

    视线扫过左右文臣武将，满朝大员已经没有多少熟悉的身影了，除了在言常身上定睛一息，最后的视线还是落到了尹兆先身上。

    江山依旧在，故识无几人。

    看着尹兆先苍老但挺拔得身形，杨宗心中充满欣慰，那光明的浩然正气如今他也能清楚感受到，更明白这是一种怎样了得的力量。

第840章 正阳通宝

    杨宗是心有感慨，而鲁小游纯粹就是陪着师弟来的，当然不可能讲话，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两位仙长开口，龙椅上的皇帝有些着急了。

    “仙长，不知那千万百姓近况如何？”

    杨宗这才回神，带着笑意回答。

    “回陛下，其他都好，只是这些人原本世代居住于妖魔人畜国内，缺乏对人间正确的认知，虽然此前已对他们有所告诫，但大多依然忐忑不安，还望陛下和诸位大臣做好准备。”

    皇帝点了点头，看向尹青。

    “尹爱卿来说说吧。”

    “遵旨。”

    尹青领命，面向两位仙长行礼，然后讲述所做准备

    “我朝上下已经准备三月有余，各州各府规划安置区域，划分土地良田，安排粮食用水，各地皆有大夫做好准备，以应对子民病痛，更准备了相应管理官员以及教其读书认字的夫子……相信定能妥善安置他们……”

    尹青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前后有序条理分明，将方方面面都涵盖在内，甚至还考虑到了所达之民的一些心理问题，既包容又给予他们适应的空间。

    尹青讲完，一边的尹兆先和群臣皆微微点头，龙椅上的皇帝也甚为满意。

    “仙长以为如何？”

    杨宗此刻上下打量着尹青，没想到尹兆先的儿子也如此了得，再看向另一边的尹重，其身气血强盛，在如今武道已开的情况下，身上更是汇聚起不可忽视的武运，谋略且先不论，至少绝对是一员猛将，尹氏一门果然了得啊。

    虽然到了这金殿上，杨宗有些习惯性地又站在皇朝角度思考了问题，但实则这一切对他来说却并无太多波澜，有的只是对故土对子孙故人的情谊。

    “尹大人说得很好，大贞有此准备，我等也放心了，陆舟很快就会到达，希望有朝廷官员上去告知各处的人员落地安排，我等会施法帮你们将人送到，随后才会散去陆舟? 散尘土于大地? 嗯? 我看这位尹大人就很好。”

    杨宗指的自然是尹青? 皇帝闻言点点头，本就是这么安排的，便看向尹青问道。

    “尹爱卿，便命你带领相应官员上陆舟。”

    “臣领旨！”

    朝堂上来往的意义在于最初的接触，真正的工作在之后展开，所以这场朝会也没开太久? 最终还是需要相应官员私底下接触的。

    直到退朝? 尹兆先其实一直都在打量着来的那个仙长? 对方似乎总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却又说不上来什么。

    重回故地，别的倒还好，只是让杨宗有些想念杨浩? 但自己那个不负期望的儿子已经过世。

    当日的下午? 杨宗独自来到了御书房内，这会他的孙儿杨盛正在里头看奏折，正是秋夏之交? 守在外侧的小太监也昏昏欲睡。

    杨宗身形浮现在御书房外厅? 瞥了一眼困倦中的小太监，好似一阵模糊的风轻轻吹入了御书房里，见到杨盛如此勤勉，也不由微微点头。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杨盛有些困倦，便在后侧睡榻上侧卧而眠。

    杨宗没有再看杨盛，视线在曾经熟悉的御书房内游曳，扫过每一张桌椅和每一个书架，最后停留在御案一侧的一个大书架上部。

    杨宗伸手一招，那一个抱着青色绸缎的锦盒就飞了下来，落到了他的手中。

    打扫御书房的太监显然是有点偷懒，这个盒子上面都积了一层灰了，也说明很少有人或者几乎没有人会挪动打开这个盒子。

    杨宗轻轻将盒子打开，看到里头只有一本书，朴素的封装外写着《野狐羞》三个字，光看名字就能猜出不是什么正经书。

    “看来是浩儿的东西了……”

    杨宗笑了笑，本想盖上盒子放回原处，但想了下，还是将书取了出来，打算看看里头究竟是不是污言秽语。

    只是书一拿出来，却发现似乎有书签隔着，杨宗顺势翻开到那一页，一枚金黄从书中落下，他本能地以御物之法想托住书签，却发现书签还在自然下坠，还好杨宗眼疾手快，赶紧伸出手将之在半空中捞住。

    恍惚间，杨宗脑海中仿佛浮现了当年他在朝堂上仓皇捞月饼却没接住的一幕，再低头看，手中的哪里是什么书签，分明是一枚铜钱。

    杨宗将铜钱拿起来前后细看，上面印着的是“正阳通宝”四个字。

    “正阳通宝？”

    杨宗皱起眉头，这显然不是大贞的钱，难道附近哪个国度某一任皇帝的铸币？

    思索间，杨宗的视线无意间瞥到书册中翻开的那一页，上头第一行写着：社稷败坏，民不聊生，幸吾皇出而扶社稷，似正阳之气涤荡污浊，世人曰：‘吾皇正阳。’

    若说这是杨浩荒唐中自己铸造来把玩的又不太像，加上刚刚的那种感觉……杨宗微微皱眉心绪莫名。

    捏着这枚铜钱，杨宗有些举棋不定，是将它放回书中摆回原处，还是说将它拿走？

    犹豫了片刻之后，杨宗将书放入盒子，再将盒子放回原处，正阳通宝则被他拿走，但并不是自己留着，而是准备将手头的事情了结之后去一趟京畿府阴司，看一看应该还在阴间的杨浩。

    ……

    在龙女成功走水之后，将会在大海深处完成化龙的最后阶段，也不是短短时间内就能结束的，这过程也不需要任何人跟着，包括计缘和老龙夫妇。

    看着远方乾元宗送来的陆舟，又觉出皇宫中的正阳通宝被触动，计缘面部似笑非笑，既不掐算什么也不感慨什么，只是转身驾云飞向大贞腹地。

    对于修仙之人来说几年时间不算久，但计缘还是想家的，而且枣子吃完了。

    这次回宁安县，计缘没有惊动任何人，这次肯定住不久，只是想在这期间安静的待着，将想写的东西写一写，他直接驾云入了天牛坊，落在了家门口，虽然看到门前挂着铜锁，但计缘知道枣娘就在里头。

    “咔嚓~”

    铜锁打开的声音惊动了院内坐着的人，大门被推开，映入计缘眼帘的是枣娘的青衣罗裙，以及那一双明亮中透着欣喜的眼睛。

    枣娘长发半盘半散，别着龙女赠送的珠钗，手中还捧着一本翻阅到一半的书，站起身来看着计缘面上满是喜意。

    “先生，您回来了！我给您煮茶，还有结的枣果，一直为先生留着。”

    枣娘伸手一引，树上就不断有枣子落下，在半空中扭转方向，在石桌上堆起一座小山。

    “嗯。”

    计缘笑笑，把袖一甩将《剑意帖》和獬豸画卷都从袖中甩出，然后自然地在石桌前坐下。

    下一刻，整个居安小阁的宁静就打破，小字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不断响起，飞来飞去不亦乐乎，枣娘在厨房也被小字们逗得发笑。

    獬豸画卷则直接雾化，顷刻间化为了人形，正是经常在计缘这蹭吃的模样，毫不见外地立刻在计缘对面坐下，伸手就抓起枣子吃了起来。

    “嘿嘿嘿……计缘，我早催着你回来一趟，你就是不想家也得回来取枣子啊，这次回的好，这满树得多少枣子啊！”

    獬豸一边啃着满口清甜唇齿留香的枣子，一边看着一树的枣果，眼神尤其留意那隐藏在枝叶深处的一抹抹红色荧光。

    厨房那边，已经有诸多小字一起飞进去，围着枣娘叽叽喳喳。

    “枣娘枣娘，有个人偷吃你的枣子！”“对对对，他甚至都不过问大老爷，自己抓着枣子吃。”

    “没错，他吃着桌上的还看着树上的。”

    “他还想吃火枣！”

    ……

    小字们在厨房的挑拨离间丝毫没有掩盖音量，外头的獬豸听得眉头直跳，看向计缘道。

    “计缘，这些小东西你不管管？”

    “它们也没说假话吧？”

    计缘笑笑，想看看枣娘刚刚阅读的是什么书，结果翻到了书封处一看，名字叫《白鹿羞》，看得计缘眼皮一跳，看着极像是和当初的《野狐羞》一脉相承得玩意。

    翻开书页随意阅览两页，发现竟然是《白鹿缘》的再创作，似乎着重将白娘娘和周郎的情感那一段细化，也充斥了更多露骨艳情部分，绝对是当初杨浩最喜欢的那一类书。

    枣娘摆放茶盏的声音在厨房那响起，计缘赶紧将书给复位了。

    ......

    ps:计缘在升一等星和角色海选，青藤剑在升二等星，大家给计缘和青藤剑比心哈。

第841章 精灵见精灵

    枣娘端着茶盏出来，将之放到石桌上。

    “先生请喝茶，这位是？”

    枣娘看向獬豸，明显看出来根本不是真身，甚至没有什么血肉感。

    计缘还没说话，獬豸便自己站了起来，郑重向着枣娘拱手，态度显然恭敬不少。

    “鄙人姓谢，枣娘你可以称我为谢先生，是计先生的朋友。”

    眼前这个女子可不是简单的乡野散修，那可是真正的天地灵根，谁都不可能无视，在如今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修行之辈口中都是传说一类的存在。

    “原来是谢先生！”

    枣娘端庄地回了一个万福礼，院中的小字们却都嚷嚷开了。

    “放屁，他叫屁个谢先生。”“没错，他就是一幅画而已！”

    “就是就是，你就是一幅画上的一个獬豸，是个屁个谢先生。”

    “没错，白吃白喝大老爷好多东西！”“不要脸！”

    “不害臊！”“羞羞羞！”

    獬豸咧了咧嘴，笑嘻嘻地扫视院中那些淡淡墨光中的小字。

    “那是你们大老爷请的，轮得到你们多嘴啊，我以后还吃，还吃！”

    獬豸特地用特别夸张的语气和小字们说话，在计缘听来这语气就一个词可以形容，那就是“欠揍”。

    这下小阁院中一下炸锅了，原本没有围攻獬豸的小字们也都冲了过来，环绕石桌边上叽叽喳喳，妄图和獬豸吵架，但已经深谙这些小家伙脾气的獬豸反而端起茶盏，美滋滋喝着枣娘倒的茶，完全不理会这些小字，让一众小字生出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

    骂了一阵之后，小字们的声音也就安静下来，各自在院中晃悠玩耍去了。

    这一幕算是让计缘长见识了，感觉这一幅画和一幅字在他袖中怕是已经对上过无数次了。

    “堂堂獬豸大爷，和一群孩子一般见识。”

    獬豸喝了茶，再拿起一个枣子啃了一口。

    “一群孩子？这群孩子可了不得，我要是没点能耐能被烦死，偶尔和它们吵吵也是打发时间的好方法。”

    在獬豸眼中，这么多小字其实相互之间都大不相同，有的字如“剑”如“锐”往往锋芒极重锐气无双，如“变”则灵动非常变幻莫测，显然每一个字都有各自的修行方向。

    “行了，吃你的吧，火枣不用想了，这些枣子倒是可以多吃一些。”

    说着，计缘放下茶盏，已经取出了笔墨纸砚，也是打算趁机将之前同涂逸论剑的所得书写下来。

    在计缘铺开白纸的时候? 小阁院中也安静了下来? 连獬豸吃枣子的咀嚼都缓和了不少? 一面吃着一面伸长了脖子看着纸面。

    此前计缘醉酒那梦中一剑，震撼的可不只是玉狐洞天和佛印明王，实际上就连獬豸也不清楚过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计缘应该是在梦中把涂思烟杀了? 这可不是什么元神出窍法身远游什么的，反正他在计缘袖中感觉不出什么。

    枣娘已经抱着书坐到了树下，许多小字都围着她? 小声同她讲着计缘出门的一些事情，有在南荒教一个孩子读书识字的小事，也有雷法降天劫灭妖魔无穷的大场面? 同样也有论剑醉酒之后不知用了什么神通杀了涂思烟? 枣娘听得津津有味? 不时看看坐在那里的计缘，想象着先生在做这些事之时的样子和心情。

    计缘UU小说写的文字就好似落在平静的水面上，直接融入其中? 又在纸面上形成一道道墨波，初看是文字，再看却又幻化成此前和涂逸论剑时的场景? 有剑意溢出，甚至还有酒香飘荡。

    “嗡……”

    青藤剑在计缘背后发出一阵轻鸣，剑意弥漫在整个居安小阁，梦中杀人的事，除了计缘，也就只有青藤剑真正意义上一清二楚。

    日出日落，宁安县的民众除了照常生活，也有越来越多的人讨论大贞新子民的事情，但依然无人知道计缘回来了。

    剑书虽神韵，但一场论剑写下来用不了太久，关键在于最后的那一式剑诀，约莫一个半月之后，计缘就已经写得差不多了。

    獬豸一直在旁边看着，到了此时才终于明白当初发生了什么。

    “原来你和涂逸论剑的最后一式并非因为醉倒了而没有完成，只是斩在了涂思烟身上了。”

    此时此刻，汪幽红已经落到了宁安县之外，以前他是不知道这个小镇的，但这会因为有计缘的一根头发在，能够顺着感应来到这里找计缘。

    当然，他不是空手来的，应计缘吩咐，身上还带了一颗枯萎的血桃树。

    起初汪幽红到了宁安县内还有些迷茫，不知道计缘身处哪个位置，但慢慢地，凭着感觉，汪幽红就入了天牛坊，自然而然往里走。

    走到那条小巷子前时，迎面一侧却见有一只赤狐跑来，二者就这么在小巷外停住了，相互打量着对方。

    “你不是人也不是仙。”

    胡云指着汪幽红率先开口，他能感受到这个少年的邪异，但并不怕他，能来宁安县并且走着这条巷子，八成就是来找计先生，再怎么也不会是乱来的人。

    “你不也不是人不是仙嘛？”

    汪幽红淡淡说了一句，胡云却蹲坐而起，一爪叉腰，一爪指着自己的鼻子。

    “废话，我这模样不明摆着嘛，你是来找计先生的？你来错时机了，计先生不在家。”

    “啊？不会吧？”

    汪幽红皱眉想了下，计先生明明应该在啊，想了下他还是决定顺着感觉走去看个明白，胡云也不阻拦他，反正他也要去居安小阁，不过枣娘八成是不会见陌生人的。

    不过一人一狐到了居安小阁门前的时候，却发现门已经在他们到达前缓缓打开了，计缘和一个陌生人正坐在院中，前者写字后者惬意喝着茶，桌上还有一堆枣核。

    胡云的表情和此前的枣娘十分相像，狐狸脸上露出明显的惊喜表情，几下窜入小阁院内。

    “计先生，您回来啦？回来多久了？能待多久啊？我带了个少年过来……”

    计缘给他在看到计缘写着字之后，胡云才安静下来，听着边上的小字代替计缘回答着他的问题。

    计缘则抬头看向门口，汪幽红此时还呆立在那，只是眼神看的并不是他计某人，而是坐在树下的枣娘。

    本来是怀着忐忑的心情来见计缘的，但此刻看着端庄文静明丽动人的枣娘，强烈的亲切感让汪幽红有些无法移开视线，见那女子也侧目看来，才脸上一红赶紧移开视线。

    此刻计缘将笔一收，抬头看向门口，先是看了看汪幽红，再看向一脸疑惑的枣娘，随后才视线回转，一边的獬豸则先他一步开口。

    “哟，这不是汪姑娘嘛，取到枯桃树了？”

    汪幽红听到獬豸的话猛然打了一个激灵，慌忙将注意力转移到计缘和另一个可怕的人身上，赶紧走近门几步，郑重向着两人行礼。

    “汪幽红见过计先生，见过獬豸大爷！在下已经取到了枯萎桃树，若先生方便的话，在下这就展示出来。”

    计缘点了点头看向一侧的狐狸。

    “就摆在这院中吧，胡云关门。”

    “好的！”

    胡云坐在树下并未动弹，但应了一声之后，有一道鬼魅般的身影从他的影子中浮现出来，化为一道虚影在居安小阁门前晃了晃又回到了胡云的影子上，然后没入其中。

    而居安小阁的院门已经“砰”的一声关上，且还带上的插销。

    这明显是胡云为了在计缘面前显摆一些，而他的目的也达到了，这一幕引得旁人侧目，更是令计缘啧啧称奇，觉得挺有可取之处的。

    汪幽红也下意识多看了这赤狐一眼，刚刚那种法术见都没见过，能和计先生搭上关系的，哪怕只是一只还没化形得狐狸也不可小觑。

    没有多做犹豫，汪幽红抖了抖袖口，一道血光从中化出，一颗水缸那么粗两层楼那么高的血桃树出现在了居安小阁的院中。

    这血桃树显然是被连根拔起的，树身已经近半腐朽了，当然也不会有什么绿叶红花，甚至还伴随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道。

    胡云抱着鼻子躲到了枣娘身边，院中一众小字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叫嚷着“好臭好臭”，它们闻到的反而不是嗅觉层面的东西，所以反应更夸张一些。

    这臭味让计缘有些忍不了了，转头看向一边愣愣看着桃树的獬豸。

    “这玩意你吃么？”

    獬豸也猛得抖了个激灵。

    “开什么玩笑，我他娘的宁可吃土也不吃这个！简直腐化元灵，你快一把火烧了吧！”

第842章 余烬滋灵根，字灵孕剑阵

    看来眼前这玩意确实邪乎，不只是计缘不见带，连獬豸这个家伙也终于觉得难以下咽了。

    对于计缘来说，法眼所观的桃树根本已经不算是一棵树了，反而更像是一团污浊腐烂中的烂泥，实在令人难以忍受，也明白这桃树身上再无任何生机，虽然明白这树活着的时候绝对不凡，但现在是一刻也不想见了。

    想了下，计缘向着汪幽红问了一声。

    “这桃树你可还有什么作用？”

    汪幽红赶紧摆手回答。

    “并无什么作用了，先生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嗯，你也最好别有什么其他的用处。”

    要说这桃树真的一点作用也没有是不对的，但能用到的地方绝对不是什么好的地方，就算要以恶制恶，计缘也不缺这么一点底蕴，不多说什么，话音落下之后，计缘张嘴就是一簇三昧真火。

    哗……

    红灰色的恐怖火焰一接触腐朽的桃树，瞬间就将其点燃，熊熊大火腾起三尺，周围的体感温度却并不是很高，但汪幽红下意识就退了好几步，这可不是随便什么野火，沾上一点点都后果严重。

    但这么一棵除了令人厌恶再无什么计缘想要的作用的桃树，在三昧真火下坚持的时间却超乎了计缘等人的想象。

    以往三昧真火无往而不利，大部分情况下顷刻间就能燃尽一切计缘想烧的东西，而这棵桃树早就枯萎腐化，根本无任何元灵留存，却在三昧真火燃烧下坚持了很久，差不多得有半刻钟才最终慢慢化为灰烬。

    烧尽之后，院中还剩下了一堆明显树状的灰烬，也并未如往常那样随风一吹就崩碎无踪。

    在三昧真火燃烧中途，计缘和獬豸就已经站起来，这会更是走到了树状粉末边上，计缘皱着眉头，獬豸的表情则十分玩味。

    “嘿嘿嘿嘿，有点意思了，比我想得还要不同寻常，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死物能在你计缘的三昧真火之下坚持这么久的。”

    计缘转头看了獬豸一眼，后者才一拍脑袋补充一句。

    “嗯，貌似活物也没见过，不过这树嘛，当年活着的时候，应该也是接近灵根之属了? 哎? 可惜了……”

    “怎么? 你獬豸大爷不知道这是什么桃？”

    獬豸有些莫名其妙。

    “想当初天地至广，胜如今不知几多，未知之物不计其数，我怎么可能知道尽知？难道你知道？”

    计缘故意学着獬豸刚刚的语调“嘿嘿”笑了一声。

    “或许是蟠桃吧。”

    一边的枣娘也走到这一地灰烬边上，看了一眼一边拘谨地看着她的汪幽红之后，蹲下来轻轻用手拈着灰烬。

    “先生，这尘土? 可以给我么？”

    计缘走到枣娘近处，也蹲下小抓了一把灰烬，被三昧真火烧过之后臭味都没了? 反而还有一丝丝淡淡的炭香。

    “你用来做什么？”

    听到计缘的话，枣娘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常言道火中灰烬催新生? 我想撒到枣树下。”

    计缘心中一动，点头回答。

    “我是没什么意见的。”

    说着计缘还看了看汪幽红，枣娘便向后者望去。

    “姑娘是姓汪么？”

    被枣娘直视? 汪幽红也不知怎么的一下脸就红了? 略微愣神的看着后者，点头回答都有些吞吞吐吐。

    “是? 是的。”

    “我看你也是草木精灵修成? 道行比我高好多呢? 这个灰烬……”

    汪幽红立刻开口。

    “姐姐要就全拿去好了，除了这一棵，还有不少在别处? 我有机会都送来，让计先生烧了给姐姐……”

    “多谢了。”

    好家伙，计缘没想到枣娘还挺厉害的，一下就把汪幽红给迷住了，令后者服服帖帖的，相比之下，他可能会成为一个“烧火工”倒是无所谓了。

    在经得计缘和汪幽红的同意之后，枣娘也不需要问其他人了，反手隔空一扫就带起一阵轻柔的风，将地上树状堆积的灰烬吹响一边的大枣树，很快围着枣树根部位置的地面均匀铺了一圈。

    并且这一层黑色灰烬浮于树下地面没多久，颜色就变得和原本的土地差不多了，也不再因为风有所起尘。

    虽然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变化，但獬豸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转头看看计缘，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只是又回到的桌边，打量起刚刚写完没多久的剑书。

    倒是院中胡云和小字们的声音又开始激动起来。

    “什么？这个姓汪的居然是个女的？”“不对吧，是个他怎么可能是女的，肯定是男的。”

    “我觉得也是。”“对啊对啊，是男是女还能瞒得过那蛮牛？”

    “有道理啊，喂，姓汪的，你到底是男是女啊？”

    “姓汪的快说话！”

    小字们纷纷飞过来把汪幽红给围住，后者根本不敢对这些字灵动怒，显得十分尴尬，还是枣娘过来将小字们赶开，将汪幽红拉到了石桌近处，并且给了她一把枣子。

    抓着手中的枣子，汪幽红显得极为激动，这枣子对于别人来说虽然有灵韵，但更多是好吃，对于她来说则更多了一些意义和作用，只是小心地取其中一枚小口啃一点品味，但余光一扫，半躺在树下的赤狐这会正朝着自己嘴里丢了一整颗枣子，咯吱咯吱咀嚼一阵就吐出了一颗枣核，然后又丢了一颗，和吃糖豆差不多。

    “不急着离开的话，就坐吧，枣娘，再煮一壶新茶，给她和胡云倒一杯茶。”

    “嗯。”

    枣娘应了一声，提着桌上的茶具朝厨房走去，汪幽红赶忙追过去帮忙。

    本来汪幽红是盼望着放下枯萎桃树就能走，一刻都不想在计缘身边多待，但在见到枣娘之后就不同了，她正愁计缘赶他走呢，既然能多留一会，便也顾不上什么，想要和枣娘多亲近亲近。

    屋外院中计缘的视线从自己刚写的《剑书》上扫到胡云身上，后者正惬意躺着和小字们聊天。

    “胡云，枣娘手中的那本《白鹿羞》是谁给她的？”

    “咕……咳咳咳……”

    胡云一下就将口中吮吸着的枣核给咽了下去，赶紧站起来摆手。

    “计先生，那个不关我的事啊，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孙雅雅回宁安县陪家人过年，然后还和枣娘一起去逛了庙会，回来的时候搬了一箱子书，里头好像就有一本类似的书。”

    计先生说的书是什么书，胡云好歹也是和尹青一起念过书的人，当然明白咯，这黑锅他可不敢背。

    “先生，我还提醒过枣娘的，说那书有伤风化，但枣娘只是说知道了，这本白鹿啥的，我不清楚什么时候有的……”

    感情这还不是第一本咯？

    计缘颇有些无奈，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好说什么，想当初上辈子的他也是看过一些小黄书的，相较而言枣娘看的按照上辈子标准，顶多是较为露骨的言情。

    可能也是因为受到如今的礼教影响吧，计缘想过之后便也不再多说什么，除了对于善恶的执念，其他的他也没什么好说教的，而且枣娘多年来在居安小阁院中也是听过圣贤书得……

    “算了，不就是看书消遣嘛。”

    计缘拿起桌上写了《剑书》的白纸，伸手一招从大枣树上招来一节树枝，轻轻一抚就变为两根光洁的木杆，放置在白纸两端卷纸后一点，纸张首尾就和木杆紧密结合，《剑书》算是简单装裱好了。

    将剑书挂在树上，院中虽然有风，但这书卷却好似一块沉铁一般纹丝不动，渐渐地，《剑意帖》上的那些小字们纷纷围拢过来，在《剑书》面前细细看着。

    就连计缘身后的青藤剑也飞到了《剑书》跟前静静悬浮。

    “你们对于阵法之道的领悟也已经够久了，自今天起，把你们那玩闹的劲头用来领悟一套剑阵，试试能不能将大老爷的剑术融入其中，谁做得好了，大老爷我表扬谁！”

    计缘像哄孩子一样哄了一句，小字们一个个都兴奋得不行，争先恐后地叫嚷着一定会先得到表扬。

    随后计缘一招，青藤剑飞到其手中。

    轻轻拂过剑身和其上青藤，声音柔和道。

    “你也陪着它们一起，将来若由你作为阵眼压阵，必然令剑阵光芒万丈！”

    嗡……

    青藤剑微微震动剑意盛起，似有虚影若隐若现。

第843章 胡云的师父

    獬豸在一边若有所思，以青藤剑之利，加上计缘的剑术，再加上字灵布阵形成变化，根本没有常规意义上的阵脚，因为都是活的，堪称变幻莫测。

    所形成的剑阵哪怕是随便哪个真人修士用出来，恐怕都有难以想象的威力，准备用来对付谁呢，最低也是真仙级数，更可能是应对更夸张变化。

    “计缘，你这剑阵若是成了，就是个真人修士用出来也足以封禁一方天地了。”

    獬豸这么说了一句，计缘不置可否，一边的胡云则好奇地问了一声。

    “为什么是真人修士，比如说……我不行么？”

    胡云指了指自己，獬豸上下打量他，摇了摇头。

    “你不行。”

    “为什么？因为我不是仙人？可我也是妖族正修啊！”

    胡云之前本就听着小字们说计缘雷法降天劫的事，感觉热血澎湃，现在再听到这剑阵，顿时又听着谢先生的意思似乎剑阵能交给别人用出来，就想象着若是自己哪天能在个类似万妖宴这样邪魔云集的地方，轻轻用处剑阵，那该是何等的潇洒和威风。

    獬豸凑近胡云低头看着这赤狐，咧嘴露出一口苍白的牙齿。

    “这又不是丢石头，扔出去就好了，你呀，没那个法力，纵然青藤剑不厌恶你，让你握得住它，可你自己能拔得出来么？”

    胡云坐起来据理力争。

    “青藤剑自己会出鞘啊，我不用拔啊，小字们和我也很熟，也会自己飞啊，不用我动手！”

    獬豸觉得简直对牛弹琴。

    “是要用施阵之人的法力的，你真以为说句话就行了？除非你还能布置出一个能和剑阵相容的聚灵之法，应该能用出剑阵三分力。”

    胡云恍然。

    “那我更得好好修行，只用三分力还是不好，得用十分才行。”

    獬豸直起身咧了咧嘴。

    “你修为到了也至多用出五分力，哪怕计缘指点你也多不了半分力，只有在计缘手上才能用出十分乃至十二分力。”

    胡云下意识看看计缘，见计先生已经在桌前收拾起笔墨纸砚，全程没有反驳獬豸的话，顿时有些气馁。

    不过这会计缘却忽然说了一句。

    “胡云，其实让这谢先生指点一下你，他远比我熟悉妖族修行。”

    胡云有些狐疑地看着獬豸，感受着对方身上微弱的法力。

    “他？”

    听着这怀疑的语气，獬豸也不恼? 只是笑道。

    “你不信我? 还能不信计缘的话？如牛霸天陆山君这等早已明晰自己道路的妖怪? 我指点了也是多余，但你这种小不点嘛，哼哼……不过我凭什么帮你？”

    其实胡云虽然还没有化形，但修为并不算太差了? 更是极有可取之处，一身妖力极为纯粹，但站在獬豸的高度? 确实可以看扁他。

    胡云可一点都不笨，也光棍得很，此前听小字们说的那些事他也全都记在心中? 这会听到獬豸这么说话? 既不反驳更不呛声? 直接从身后的大尾巴里掏出几个金块。

    “我有钱，这样你就不用老蹭先生的东西吃了，还能自己买。”

    “你……”

    獬豸伸手指了指胡云? 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吐出一个字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我堂堂獬豸上古之神兽……

    獬豸的手点了半天? 再次凑近胡云，眯眼看着赤狐问道。

    “就这几锭金子？”

    胡云拍拍自己的尾巴，又拽出一小把碎金子。

    “还有好多！”

    獬豸一把抓过胡云两只爪子上的金锭和碎金子，费点口舌而已，何乐而不为呢。

    “成交！”

    一边在收拾笔墨的计缘微微愣了下，本以为他还得帮个忙，没想到胡云还真是个小机灵鬼，用点金子就把獬豸给收买了。

    獬豸笑嘻嘻走到桌边，见计缘看他，很大方地拍出了两锭不算小的金子，目测差不多得有十两。

    “计缘，欠你的钱还给你，多的就当利息了。”

    显然獬豸并没有细算金银的换算，不过就算他给得有些多过头了，计缘也不会说什么，伸手就将金子拿走。

    ……

    千万大贞新民在这段时间已经陆续分布于大贞各处，多以划分村落为主，但也有不少城池。

    并不是大贞在短短时间内就建起了这么多屋舍乃至城池，只因为有不少本就是那陆舟上存在的，陆舟虽然碎了，但这些住所却大多保留，分散在大贞各处作为百姓安顿之所。

    同理，这千万人也不是光着屁股空手来的，原本各家就都有储备，粮食压力比大贞官员们原本设想中的小得多，甚至大有富余。

    一些新民带来的食物和种子更是成了紧俏货，大贞各处的商贾皆对此极感兴趣，运送物资过去的时候也在大贞官方监督下以相对公道的价格大肆收购，使得这些新民积攒的第一笔真正的钱财。

    “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嘞，天外之地出产的红芋，还新鲜着呢~~~”

    这一天，已经有商贩在宁安县街头叫卖，吆喝得极为卖力。

    “走过路过的乡亲父老都来看看啊，好吃好种，用途多啊！”

    大贞新民这件事现在早已经传得家喻户晓，大贞百姓私底下称呼他们为天外飞民，倒并无什么贬低的意思就是好区分好记，一些商贾从他们那收来的东西，为了噱头就加上一个天外之地产出，反正确实算不上骗人顶多算夸张。

    宁安县这边还是第一次有类似商贩运东西来卖，路过的百姓闻声下意识就会寻声过来看看。

    众人围拢一看，商贩的货物马车上一堆堆的堆得老高，和芋头一样饱满但没有芋头外皮毛糙，红红的表皮就算沾着泥土看起来也很光滑。

    “来来，给各位瞧瞧，这叫红芋，是天外飞民来的时候带着的主要粮食。”

    “呃，这个好吃么？”

    有人询问了一句，小贩嘿嘿笑着拿起一个小的，用刀切下来很多指甲盖大小的块，递给问话的人。

    “尝尝，尝尝，这个呀，可以生啃，滋味甘甜，可以煮熟，味道更佳，尝尝看，尝尝看！”

    人们接过红芋放嘴里咀嚼，不少人都觉得味道不错，有的还想再尝尝小贩却不给了。

    “也别怪我给的少，这个呀，死贵，我进货的价都极高，大家可以买点回去煮一下，绝对好吃的，当然买回去也别煮得太多，留一些下来。”

    “这个不能多吃？”

    有人询问，小贩立刻哈哈哈笑了起来。

    “这当然能多吃，只要你不怕撑不怕噎着，吃多少都行，但这东西啊，留一些下来做种才好的！”

    有老农眼睛一亮，还没说话，边上就有人急着问价了。

    “这个多少钱一斤？”

    小贩直接伸出五根手指。

    “五文钱？”

    “什么五文钱，五十文钱一斤！”

    “什么？”

    这价格惊得大家下巴都掉了。

    “这么贵？芋头比它便宜多了。”“是啊，什么瓜果要五十文啊，这个太贵了！”

    “是啊是啊，这么贵谁买啊！”

    小贩赶忙道。

    “这不是我狮子大张口，咱们从天外飞民那边的官邸那收来就死贵了，我就是赚个辛苦钱，卖便宜了我们自己不就亏了嘛，我也说了，买回去尝个新鲜，剩下的做种啊。”

    有老农赶紧询问。

    “这个好种么？容易活不？”

    “好种好种，很容易活的，这个长在土里的，照料得好了产出也不少，地上的藤茎还能用来喂猪，比猪草还好呢……”

    “你没骗人吧？”

    “我哪敢啊，这个可是官署有备案的，更不是随便什么商行都能卖这个的，我要是说得假话，你们可以去官府告我的，而且这里可是宁安县，文士之乡，从这出去的达官贵人不少吧，在场各位父老乡亲说不准哪个就和官老爷有个什么亲戚，我哪敢啊！”

    “瞧，这是文牒。”

    小贩拍着胸膛保证，同时拿出了官府文牒，他可能价格报得稍高，但东西绝对是真得，讲的也是负责照顾新民们的官员说的。

    “好，给我来一……不给我来两斤！”“我要三斤，你得再说说怎么育种怎么种。”

    “一定一定，这能不说嘛？”

    一番口舌之后，小贩就忙活开了。

    “我只要十斤，买回去煮着尝味道。”

    一个少年这么说一句，爽快地拿出了一吊当五通宝，小贩笑逐颜开地收下钱，装了红薯还附送一个麻袋。

    片刻之后，胡云幻化的少年回到了居安小阁，显摆似地展示自己买的东西。

    “计先生，师父，枣娘，我买来了稀罕货，叫红芋。”

    胡云举着手中的麻袋，关上门后小跑到院中，计缘看了看獬豸，这玩意就是上辈子番薯，当初他在妖魔洞天中看到过的，没想到成了紧俏货。

    这番薯都卖到宁安县来了，说明那千万人开始正式融入大贞了。

第844章 六个不可忽视之地

    短短几天时间，胡云就十分自然地将对獬豸的称呼从谢先生改到了师父，本来胡云是只想叫獬豸为谢先生的，因为在他心中，总是想着或许有一天，计先生能收他为徒，但计先生在梦和他说了几句之后让胡云对獬豸的态度上了一层楼。

    这会胡云兴冲冲地跑进来，将手中麻袋里的红芋取出来几个放在桌上。

    “这个可以生吃，味道挺好的，听说煮了更好吃！”

    这麻袋很大，十斤红芋也就兜了个底。

    “煨红芋会更好吃的，蒸一些，等煮好饭了放一些在灶内用柴碳或煨烤就好了。”

    计缘说着，视线则看向了居安小阁院门方向，胡云的门关得不严实，有一条门缝露出来了，外头这会有人影浮现，应该是有人站在外头。

    果然，敲门声很快响了起来。

    “咚咚咚……”

    “进来吧。”

    计缘说了一句，外头的人才轻轻推开了门，原来是杨宗和鲁小游，二人进了居安小阁之后，立刻躬身向计缘行礼。

    “杨宗……”“鲁小游……”

    “见过计先生！见过诸位道友！”

    除了计缘，院中的人他们两个一个都不认识。

    计缘笑了笑，摆摆手道。

    “比起鲁老先生，你们两个倒是蛮在乎这种礼节的，不必多礼了，进来坐吧，正好我们要煮红芋。”

    院中除了石桌前的四个石凳，还是有一些竹椅木凳的，倒不用担心没座位，杨宗和鲁小游知道计缘的脾气，也不客气，就过来找了凳子坐下，视线自然落到了桌上的红芋上。

    “计先生这里都有红芋了，看来我大贞如今的办事效率确实比以前快多了。”

    杨宗感慨一句，而胡云则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然后忽然问了一句。

    “你叫杨宗？和大贞上上个皇帝一个名字啊。”

    杨宗向着这位提着麻袋的少年拱了拱手。

    “道友见笑，那正是曾经的鄙人。”

    这少年虽然应该是幻化的，但杨宗却看不出他的根脚，气息好似常人，却若隐若现出淡淡灵光，想来绝对不简单。

    “你真是那个皇帝啊？”

    胡云头顶上几尺位置，围着《剑书》的小字们有不少都转了个方向面向下发，其中有几个发出声响。

    “他就是杨宗。”“对，他就是。”

    “那个元德皇帝。”“没错！”“是鲁老先生的徒弟。”

    杨宗和鲁小游一抬头? 这才发现小字们和挂着的一卷文字密密麻麻的书文，内容被墨光所阻，也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但也不敢多看? 怕窥探了什么法门。

    “哦。”

    胡云这么应了一句，就提着麻袋和枣娘去了厨房? 知道他是那个皇帝就行了，其他也没什么意思。

    獬豸已经拿起一个红芋去皮啃了一口? 嘴巴里咯吱咯吱作响。

    “你们来居安小阁，可有什么事？”

    鲁小游看向杨宗? 后者便直言道。

    “计先生? 乾元宗打算派遣修士在大贞开辟一处外宗福地，另外还有派遣弟子入大贞天师处的打算，趁先生在家，特来问问先生意见。”

    计缘点了点头，乾元宗的嗅觉还是比较灵敏的。

    “开辟外宗福地，计某能有什么意见? 不过你们也需问过大贞朝廷? 至于入天师处嘛? 计某定个规矩? 修行岁月超三十载的修士就不要去了? 免得将乾元宗的习气带入天师处，让道元子道友酌情考虑哪些年轻有活力的弟子，以适应未来变化。”

    杨宗微微皱眉但很快舒展，郑重拱手道。

    “是，我会把话带到的。”

    “嗯，其他山野散人、小门小宗以及家族散修你们可以不问，但有两个地方也得事先会知，一个是玉怀山，一个是通天江。”

    听到计缘的话，杨宗再次郑重回答。

    “谨遵纪先生指点，玉怀山那边师父已经以乾元宗掌教师弟的身份亲自过去了，我们先来您这通知一声，师父也准得来一趟，通天江那边，师父再去一趟想来应该没问题。”

    杨宗十分清楚当年一起炼制捆仙绳的那几位关系算是都不错，通天江龙君那边应该问题不大。

    鲁小游这会却忽然又说话了。

    “对了计先生，还有两处要会知的地方在哪？”

    计缘莫名其妙地看向鲁小游。

    “还有两处？”

    “来之前掌教真人说大贞应该有六处地方需得注意，计先生您是一处，大贞朝廷是一处，玉怀山是一处，通天江是一处，还有两处是哪啊？”

    “道元子道友自己不说明白？”

    鲁小游挠了挠头道。

    “掌教真人说他只是算到六处，但不是每一处都明晰的，然后师父说不知道的来问先生您，他现在不在，我就先给问问了。”

    还有两处？

    计缘有些懵，难道大贞范围内还有他计某人不清楚要紧地方？

    两界山？不对啊，两界山已经在海外了，和大贞关系不大吧。

    计缘正想着，头顶的小字们则叽叽喳喳议论开了，它们这些小家伙坚信大老爷的厉害，所以也坚信在大贞这块地方，大老爷肯定知道一切事。

    “大老爷肯定知道的！”“对，肯定知道的。”

    “说不出来就是忘了！”“对对，不不，不对，大老爷这样的仙人怎么会忘呢。”

    “那就是忽略了。”“对对，忽略了，那会是哪？”

    “我知道了！”“快说快说。”

    “云山观和幽冥正堂。”

    “对对对，一定是的，难怪大老爷会忽略！”

    “对呀对呀。”

    百多个小字们的争论的声音十分嘈杂，在这份嘈杂中得到的结果计缘和在座的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计缘面露恍然，确实，如果是这两个地方他会忽略并不奇怪。

    “计先生，云山观和幽冥正堂是何处？”

    杨宗立刻询问出来，既然这些字灵都知道，计先生也面露恍然，那显然是清楚的。

    计缘想了下，斟酌着说道。

    “幽冥正堂嘛，来，你们看。”

    说着，计缘将自己杯盏中的茶水泼出一些，茶水在石桌上流淌，很快摊平成一个形状。

    “这是如今大贞的版图，这个嘛……”

    图形不仅有变化，并且出现了明暗深浅，有一半明亮一些，另外的则暗一些，并且两者相合的形状在大贞原有的版图上向外延伸出许多，尤其是向北的方向。

    “这个你可以理解为以大贞为主要区域的阴间，明的那部分皆有如城隍土地等正神管辖，暗的那一些则要么暂无鬼神要么比较少，而幽冥正堂差不多在统管此类区域，引导人死之魂，约束野鬼铲除恶灵。”

    阴间？

    从来没见过这等规模的阴间势力，而且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正神之属？

    “那幽冥正堂，可有百姓上香礼拜？”

    “或许有吧，不过更多的是为众鬼所拜，是真正鬼道正修之所，不可小觑。嗯，一些个正神城隍之流，如今对幽冥正堂应该也有些了解，甚至有在打交道，乾元宗自去询问就好。”

    “是。”

    杨宗心中定了定，想着是否会对大贞行册封鬼神一事有什么影响，得接触了再说，心中先压下这事，继续询问道。

    “那云山观呢？”

    计缘笑了笑。

    “云山观不管这些事，所以不用去问了。”

    “是，谨遵计先生教诲。”

    既然计先生这么说了，杨宗还以为可能有什么忌讳，也就不多问了，顶多到时候和自己师父说一声，让他来搞清楚一些。

    想着正事已了结，杨宗在稍显犹豫中取出了一个铜钱。

    “计先生，这个铜钱，是不是您留下的？”

    计缘伸手接过来看了看。

    “正阳通宝啊，嗯，当初带着杨浩出去逛了逛，回来的时候送他做个纪念。”

    “先生，既然浩儿他也接住了这个铜钱，不似当初的我那般让月饼掉落，是不是……”

    计缘将铜钱放在桌上，推回杨宗那一边。

    “只是个纪念，没你想得那么复杂，你若想念杨浩，自去京畿府阴司看看他好了，虽说皇帝阴寿短，但这也没几年呢，他还在的。”

    “是……”

    杨宗无奈回应一声，不敢再多说什么，有些话讲太过了反而不美，计先生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作为皇帝，死后仙修之路断绝，鬼修之路同样十分渺茫，短暂的阴寿结束就如灯燃尽了，杨宗回想自己，也全靠了师父的**力相救，且那会他还不算鬼呢。

    “去看他的时候，别忘了把这铜钱带上。”

    计缘正拿着一个红芋打量，口中轻声传出这么一句话，令杨宗立现欣喜。

    “先生您要渡他了？”

    计缘不置可否，掂了下手中红薯，心中想着，或许下辈子吧。

第845章 枣娘的礼物

    “红芋熟咯~~”

    很快，胡云兴高采烈的声音在厨房响起，和枣娘分别端着两个托盘出来，一个是蒸的一个是煨烤的，一股红芋特有的香味传来，让计缘和獬豸都抽了抽鼻子，一个是怀念一个则是嘴馋。

    煨红芋的味道还是和计缘记忆中的煨番薯一样，只不过吃的人有些多，分不到多少，尤其是獬豸这家伙完全不知道客气，杨宗和鲁小游这样的客人就分到了一小个尝尝味道。

    不过杨宗和鲁小游也就是吃一个也就是留下客气一下，吃完之后立刻告辞，须得回大贞京畿府去，除了和大贞官方商议事情，杨宗也准备去看看杨浩。

    等两人一走，獬豸立刻一拍坐在边上的胡云。

    “再去买点，这次买一百斤。”

    “啊？可是那边已经卖光了啊，本来就是来做种的，就一车，买不到了。”

    胡云也想再尝尝的，但确实没了。

    “哎呀你不是蛮机灵的吗，想想办法啊。”

    獬豸这么说一句，胡云的眼珠子就转了起来，看了一眼计缘之后心中有了办法。

    “那行，我去找找魏氏商行的人，他们肯定能找来红芋，师父，计先生，你们等着啊。”

    这次胡云一走，獬豸就向计缘摊牌了。

    “计缘，你给我推来这个小机灵鬼，我怕是没什么东西可以教他啊，这两天我也看了，他已经自有修行之法，虽然不算完满但直指大道。”

    枣娘已经又拿出茶水，手法轻巧地为先为计缘倒茶，然后再给獬豸的茶盏也添上茶水，开口带着笑意道。

    “那谢先生的红芋可不能白吃，钱也不能白拿嘛。”

    “那当然不会白要好处。”

    獬豸咧咧嘴没多说什么，视线反而是看向了大枣树下方，那一层桃树灰这会就已经消失不见了，然后抬头看向树上的枣树。

    枣娘看向计缘，后者无奈点了点头。

    “以后火枣会给谢先生尝尝的。”

    獬豸眼睛一亮，赶忙道。

    “我可不要那些半熟的，我要真正成熟的，不管多少年我都等。”

    此前也是有火枣被送出去过的，但獬豸可清楚大枣树其实还算不上完全的天地灵根，火枣自然也远没有成熟? 哪怕相差一天都天差地别，更不用说现在，他可不想暴殄天物。

    说着? 獬豸也面露思索。

    “胡云那套东西，和玉狐洞天的九尾狐路数有些近? 不若我帮着改改，让他的道和那边不同？”

    计缘笑笑。

    “你能上心就行，其余的计某不管? 只要不辱没了你獬豸大爷的威名就好。”

    “哈哈哈哈? 化龙宴别忘了带我。”

    计缘嘴角抽了下，他不知道第几次想吐槽獬豸这嘴馋的性格。

    “你真的是獬豸而不是饕餮？”

    计缘这么讽刺一句，然后看向枣娘。

    “枣娘。”

    “啊？”

    “若璃的若璃化龙成功? 你作为她的好朋友，理当前去恭贺，之后通天江广邀四海的时候，你和我一起去? 我也会带上胡云去见见世面。”

    “嗯? 先生让去枣娘就去。”

    计缘点了点头。

    “大贞范围也不算远道，偶尔出去走走? 对你也有好处的? 各处也有不少好书可以看。”

    “嗯……可先生? 我该送给若璃什么贺礼呀？她送我这么多贵重的东西呢……”

    “呃，其实若璃给你的那些东西，对于她而言算不得什么。”

    “可是对我而言很珍贵，也很好看。”

    枣娘摸了摸自己头顶侧边的发卡，上头的水晶十分剔透，或许只能送几个火枣了，可正如谢先生所说，火枣其实还不成熟，别人当个宝，但若璃化龙成功就是真龙了，作用也不大了。

    看着枣娘有些忧愁的样子，计缘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枣树，想了下道。

    “这样吧，我还有些法炼蚕丝，乃是金灵之宝，用你的枣树侧枝作骨，法炼蚕丝织面，做一把小巧的花边折扇，相信若璃会喜欢的。”

    “真的么？她会喜欢吗？先生，我们会炼制一下么，枣娘也看过您的《妙化天书》的。”

    枣娘面露惊喜，她自认是没有什么好的东西的，最贵重的就是书和龙女给的首饰，书龙女肯定什么都不缺，首饰也是龙女送的，难道还能原样还回去啊。

    计缘倒是忘了这茬，院中大枣树可是一直看着他练字看书乃至衍书推法的，还真看了个七七八八。

    “那好，我只做旁观，你来炼制，放心，只要是你真心相送，一件普通的礼物若璃都会开心，何况是这扇子。”

    獬豸咧了咧嘴，这扇子听得连他都想要来玩玩，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厉害的妙用。

    “好家伙，我估摸着这东西送出去，还能有谁不喜欢的？那么计缘你呢，枣娘出手这么大方，你送什么？”

    计缘看看獬豸，十分认真道。

    “我送她父母消除误会，这礼物够了吧？至多再送一幅亲笔字画了。”

    “嘿嘿……”

    獬豸笑了笑，正想数落一下计缘抠门，但忽然反应过来，计缘的字画他是见识过的，那字画连他自己也有些想要。

    “那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等胡云买了红芋回来，吃个够之后再开始好了。”

    “嗯！”

    ……

    晚上吃红芋的时候，胡云一听说枣娘要做扇子给应若璃，而且自己也能一起去参加化龙宴，当即激动得不行，拿出自己做红狐面具的例子来说事，认为自己能帮上忙。

    取枣枝，编织扇面，胡云还买来那些小姐用的和书生用的折扇，研究若璃可能会喜欢什么款式，研究来研究去，最后发现还是计缘最开始提的那一嘴比较合适，柔中带刚，也就是扇面可能单调了一点。

    整个过程计缘和獬豸真就在边上看着，甚至连指点一句都没有，獬豸说计缘耐得住性子，计缘笑獬豸已经越来越活跃了。

    “枣娘，这架子是起来了，就是这扇面的布上面，有些单调。”

    枣树下，幻化人形的胡云指着已经被枣娘亲手织成布的法炼蚕丝布，计缘扭头看看，确实上面是一片空白，如果枣娘求他写点字或者画个什么，他肯定是乐意的。

    “不用担心，我早就想好了。”

    枣娘笑笑，伸手从背后揽过一缕长发，虽然是凝聚精灵之体，不算是真正的血肉之躯，但也是实体，反而更是灵根精躯。

    长发在枣娘手中寸寸断裂，顺着她手指的拂动相互连接在一起，然后枣娘又从发髻上取下一枚针，将长发穿针而过。

    “我会绣上去的。”

    胡云挠了挠自己的头，这招他可没想到，本以为留白就是要请计先生墨宝的。

    别说胡云了，计缘同样没想到，但却觉得很妙，看枣娘穿针引线绣花的样子，根本不像一个新手。

    时间一天天过去，计缘终于等到了枣娘的那一句话。

    “先生，可否借一下您的三昧真火？不用太多，只需一簇火苗一缕烟，强弱不变。”

    “好！”

    计缘点头，张嘴吹出一道红灰烟气，上头带着丝丝火焰，绕到枣娘身边隔空燃烧起来，而枣娘就拿着做好的扇骨，在这火苗边开始装扇面，偶尔扇扇火焰，引得火苗随风动，随着火苗的节奏转动扇子，其上发出各色分明的光。

    “看来我计某人也得自己准备礼物咯。”

    计缘以念头控制这那一簇三昧真火，站起来拍拍腿，摆出文房四宝，开始动笔了。

    ……

    两个月之后，龙子来到居安小阁，院门乍一看锁着，但里头却有计缘得声音传出。

    “是应丰吧？进来吧。”

    “计叔叔，若璃还在海外未归，化龙宴则已经开启准备，家父家母忙于应酬四海龙族，小侄特代若璃前来邀请计叔叔前去赴宴。”

    龙子恭敬行礼过后，才走入居安小阁，院门也随之打开，不过立刻看到胡云张开手挡在那里，似乎遮着树后。

    胡云的身体倒是挡不了多少，但有三根六七尺长的蓬松大尾巴，几乎把他身后遮挡了个严严实实。

    应丰不管这些，只是看向正在书写什么的计缘。

    “计叔叔，若璃这次化龙成功会非常快，宴定除夕之夜。”

    “好，我带几个人一起去没问题吧？”

    “计叔叔想带谁，带多少都可。”

    应丰说着转头看看胡云挡着的地方，看得出是枣娘在忙乎什么，还有光芒透出。

    “不准看！不方便看！”

    胡云大声叫嚷出来，应丰面露尴尬，想凑近计缘，结果计缘也推了推手。

    “我这也不准看，你先忙你的去吧。”

    “呃，好吧，那小侄先去玉怀山邀请他们赴宴，就不打扰了。”

    应丰再行一礼，然后神色稍有没落地退出了居安小阁，院内，计缘抬头似是看向龙子离去的方向，微微摇了摇头，也是这样的状态，反而越不好，不过作为长辈，确实也该提携一下。

第846章 赴宴

    日复一日，计缘早已完成了自己的字画，枣娘则还在炼制那把扇子。

    这一天，有一柄飞剑从天外而来，在宁安县上空盘旋着久久不去，计缘看向枣娘，见她全神贯注地在炼制扇子，自己抬头朝天一看，居安小阁以大枣树和匾额为核心的特殊意境顿时破开一个口子。

    天空的飞剑瞬间感受到了什么，立刻化为一道流光从空中落下，计缘一伸手就到了飞剑自己手中。

    被一众小字环绕着悬浮在《剑书》边上的青藤剑微微转动了一下剑身，见只是一把飞剑便不再理会。

    “天机阁的？”

    计缘的桌面上，獬豸已经变回了一幅画，因为计缘留在画上的法力已经被獬豸挥霍光了，自然无法再维持人形。

    计缘看了一眼獬豸画卷，点了点头静心体会飞剑中的神意。

    “看来没有什么动静啊……”

    计缘喃喃自语，天机阁有诸多长须翁，又有天机轮在手，即便算不到真正背后的执棋者，但肯定也能算到些蛛丝马迹，计缘自己也可能在意境中看到对方落子，现在至少表面上两边都没动静。

    ‘难道是因为时间太短了？’

    天禹洲之乱过后，天禹洲修士立刻杀入了黑荒，也算轰动天下了，不过当然很可能是在酝酿更大的事情，计缘也只能随时通过自己的渠道留意，同时步步推动自己的设想。

    “计缘，你再用你那变化之术借我点法力啊，我这样干什么都不太方便啊。”

    计缘在飞剑上留下神意，然后将之甩向天空，见其化为剑影之后直接消失在虚无中才收回视线。

    “计缘，计缘，哎哎，化龙宴没多久了啊，我这幅尊荣怎么赴宴？”

    因为情绪稍显激动，獬豸画卷上都腾起一阵阵气息危险的黑烟，但这对计缘毫无作用。

    “那你就不赴宴了呗，我带的是枣娘和胡云。”

    计缘将说面上自己写的字画一点点卷起来，那边的獬豸有些急了，看向那边一直认真看着枣娘的胡云。

    “呃咳，咳咳……”

    胡云耳朵一动，看向桌上，顿时反应了过来，站起身走到了计缘身边。

    “计先生，那个，师父要指点我修行了，这样有些不太方便……”

    计缘侧目看看胡云? 再看看桌上的獬豸，无奈摇了摇头，伸手朝着獬豸画卷虚点一下? 以自身变化之道施法。

    下一刻獬豸画卷上有光芒亮起，獬豸画卷飞到了桌边? 化为了一个栩栩如生的中年汉子? 算不上温文尔雅，但也器宇轩昂? 看气质更像是什么江湖豪侠。

    “哟哟哟！哈哈哈哈，这次的样貌我更喜欢一些? 啧啧啧? 这次也更像真人了，我就说你上回还是敷衍我的……”

    说话间，獬豸还空嚼了一下牙齿? 发觉感受更为真实? 顿时心情大好，看胡云也觉得更为顺眼。

    “来来来? 师父我指点你一些真东西? 如今一些个妖怪算个球，光妖气骇人妖力强大就行了？”

    胡云眼睛一亮? 赶紧凑到了桌边。

    “师父您说！”

    “嘿嘿? 你的妖气虽然很正妖力也纯粹? 又有自身道路，但根本没找到修行精髓? 以妖怪而言，妖气妖力是另一个你，包含了强大的意念方才能跨出第一步。”

    “比如，慑！”

    獬豸一个“慑”字话音落下，身上爆发出一阵可怕的气势，好似在听不见的意念层面从荒古传来一阵怒吼。

    吼……

    计缘反应极快，在獬豸说出“比如”二字的时候就已经挥袖往枣娘那边一罩，使得獬豸没能影响到还在炼制扇子的枣娘。

    而直接面对獬豸的胡云，已经在那一瞬间从幻化的少年模样被吓回了赤狐状态，整个身子犹如石化一般，连灵动的眼珠子都僵住了。

    “哈哈哈，不过是我一个念头，你家计先生借我的法力不多，我可不敢乱用，不过我告诉你，你心心念念的陆老虎，早已经领悟出这一手。”

    胡云还在石化状态，计缘则在一旁也听得十分仔细，獬豸确实是在认真教胡云了。

    ……

    十二月下旬，就像是早就算好的一样，枣娘手中的扇子上，一切华光都收敛回扇子之内，枣娘欣喜地站起来，轻轻一甩扇子。

    “啪~”

    一把折扇随之打开，花边微飘秀图精美，上头有一颗清晰的枣树，树下则是应若璃，她一手负背一手以运剑手势持一根树枝，树枝斜着指向天空，有无数黄花顺着长剑指向化为一条花龙而去。

    枣娘绣得极为细致，走线的痕迹之细密，让纸扇上最细小的黄花都十分清晰，用计缘上辈子的话来说，可以形容为分辨率极高。

    獬豸凑过头来看看。

    “没看出来你还真挺厉害的，这比计缘画得都不算差了，不过怎么有点像……”

    枣娘微微低头，抬眼看着计缘。

    “先生……枣娘心中一直记着那一幕，听闻化龙，就自然而然绣上了……但这是送过若璃的，我就，就改了改……”

    胡云呆呆看着扇面，之前一直被光隔着他也看不清，现在终于看明白了，也不由出声道。

    “这，分明是先生当年舞剑送花……”

    獬豸在一旁“啧啧”嘴。

    “我说嘛！”

    计缘倒是不以为意。

    “哈，挺好看的，一定程度上既体现你们的友谊，也符合若璃化龙的意境，别说她不知道你偷梁换柱了，就算知道也不会如何的。”

    说着，计缘看了看天色掐指算算。

    “好了，时候差不多了，既然你已经完成了礼物，那我们就走吧。”

    ……

    应宏之女走水成功，并且竟然在一年之内蜕去蛟身化为真龙，这消息通过各方水族传遍天下，引得天下水族震动，通天江即将摆化龙宴，更是引得天下水族趋之若鹜。

    通天江虽然很大，但通天江龙宫的大小也是有极限的，即便通天江龙君放出话来会在通天江水下沿江摆开百里宴席，但真正能入通天江龙宫必定是最有面子的。

    别说是大贞境内和云洲内陆的各方水族了，就是四海水族也有许多自觉能搭得上一点关系的，全都往云洲南垂内陆的通天江赶。

    云洲内陆不少水族因为本就是老龙麾下，也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不论哪一路河神水神或者正修，只要不是什么小河小溪，都能到龙宫近处赴宴甚至是入龙宫内部，有头有脸的更是允许携带家眷。

    春沐江中，一条白蛟携带着一只老龟一条大青鱼，不断破开水流前进，虽没有行使河神的力量，但速度之快也超越寻常御水。

    “江神老爷，老龟爷爷，你们说计先生会不会去啊，小狐狸会不会去呀？”

    大青鱼在白蛟近处不断游窜，附近的一片水域都被白蛟带着走，所以它可以在这片区域随便游。

    白蛟咧嘴没有出声，而老龟笑笑回答。

    “计先生与龙君乃是至交，应娘娘更是称呼计先生为叔叔，她的化龙宴，计先生纵然在天涯海角，想来也会回来的，至于那小狐狸嘛，呃，我就不知道了……”

    虽然这种宴席小狐狸八成是去不成的，但若计先生真的带了他，那谁敢驳面子？

    “呵呵呵呵，应娘娘走水既成，化龙更是不到一年，确实天纵之资，叫人好生羡慕啊！”

    白齐说得是好生羡慕，但话音中却丝毫没有过分艳羡，只有真心恭贺的意味，这换成几十年前的他，若听闻近处有蛟龙化龙，哪怕是龙君的女儿，也是会十分不是滋味，但此刻却十分坦荡。

    “江神老爷，您一定也可以的！”

    大青鱼很认真地说着，引得白蛟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那是自然！”

    白蛟在江中舞动，身上竟然不再如当初那般光秃秃的，而是有些细细的白色的光纹映出皮表，虽然依旧无鳞，但这些光纹有时候看着却像是层层鳞片附体。

第847章 江潮涌动（求月票啊！）

    靠近通天江的肃水之下，高天明和妻子夏秋和肃水之神正从其水神水府里出来，杜广通身为肃水之神，在自己的地盘上对高天明的礼数却十分到位，虽然以好兄弟相互称呼，但明显把自己摆得稍低。

    “高兄，你能先来我这肃水找我同去龙宫，杜某实在是高兴啊，高兄深得龙君器重，应丰殿下也喜欢往你那跑，听说这次化龙宴，还是应丰殿下亲自去邀请你的？”

    “哈哈杜兄，应丰殿下只是顺带路过我那天水湖，顺便就让我早点到，对了，你这水府里头，可比我那湖里还要舒服啊，没那么多乌七八糟的事情。”

    高天明乐乐呵呵讲着，一边的夏秋笑着站在高天明身边，而在杜广通边上还有两个美娇娘，但她们只敢落后杜广通一个身位。

    “哈哈哈哈，那是当然了高兄，杜某好歹也是居于龙君脚下的肃水，能有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情？不过这次应娘娘化龙，好些老兄弟都能聚了，听说海外那些也都会来的！”

    “哈哈哈哈……听说了听说了，应丰殿下早就和我说了，给我们专门准备了位置，在化龙宴主殿一角呢！”

    “哦？”

    高天明眼睛一亮，惊喜地看向杜广通。

    “主殿一角？此话当真？”

    “哈哈哈哈，还能有假？本以为此番无缘主殿，现在看来应丰殿下还是照顾我们的啊！”

    “那是，哈哈哈哈，走走走，我等也该早点过去了，说不定还能帮点忙呢！”

    两人有说有笑一起出了肃水的水府，对这次化龙宴也倍感期待起来。

    蛟龙化为真龙，乃是四海水族的盛会，所来宾客不计其数，甚至四海各方的龙君都会有不少亲至，就算没能来的，也会派遣龙太子之流代替自己过来，实话说能在主殿占据一个角落，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两人才出了肃水，接近通天江的时候，就见到大江之中有诸多水族在水下游窜，有不少水族精气浑厚至极。

    “嚯，确实热闹啊！”

    杜广通看了看前头，忽然想到什么? 转头看向高天明。

    “哎，高兄? 我可是听应丰殿下说过? 你和计先生也挺熟的，那你知道这次计先生他来么？”

    高天明点点杜广通。

    “哈? 这看你说的，计先生和龙君乃是至交，而且别忘了应娘娘一颗龙心如何成的？应娘娘化龙计先生岂有不来之理啊？”

    “说的也是，说的也是? 找个机会再和计先生说两句。”

    “呃? 杜兄和计先生也认识？”

    听到高天明这么问，杜广通也笑笑。

    “认识，当初在这肃水之上? 计先生一式拘神把我给找去的? 那会遇上了一个厉害的狐妖，名曰涂思烟? 乃是玉狐洞天的妖怪? 竟然能在计先生手下耍手段逃脱，实在了得啊? 那次没帮上什么忙，杜某甚愧啊！”

    “哦? 还有这一出啊，对了杜兄准备好了没？”

    高天明了然地点点头，话意突然一转，杜广通则面色收回严肃，点点头道。

    “自然是准备好了，想必其他人同样如此，就看龙君和应娘娘的了。”

    “嗯！”

    高天明和杜广通站在肃水与通天江的交界口，望着肃水汇入通天江，所见的仿佛不只是水流的汇入，亦如同看到滚滚大势所向。

    他们说话间，也有不少水族从他们身后的肃水游过，前往通天江的时候，有水族认出杜广通，也会略微停留行礼，然后再离去。

    而通天江方向那边，不时就有大鱼乃至大蛟在水下游过，也多会看向肃水方向这站立的杜广通和高天明等人。

    “走吧。”“请！”

    一入通天江，杜广通和高天明等人立刻现出真身，搅动着江底水流，一路结伴前行，融入了广大水族的队伍之中。

    江底下无穷水族连绵不绝，江面上的江涛却显得十分平稳，还有大贞过往的船只在航行。

    其中有一艘大楼船正在通天江的京畿府港口停着，不断有搬运工从港口上装货物上船，金银首饰古董珍玩一应俱全，船上还有官员拿着本子提着笔一笔笔记着东西。

    “大人，咱这一船的宝贝，是要送往何处的啊？”

    负责记录的官员只是笑笑，一丝不苟地将搬上来的货物点滴记录，而边上比较熟悉的亲信手下凑过来小心询问一句，实在是兄弟们都好奇太久了。

    “这个啊，无可奉告，不过你们若是随船自然能见着，到时候还会有几个大人物一起走的，好了，忙你的去吧，船舱货物务必码放整齐，检查每一件瓷器的保护措施。”

    “是！”

    ‘神神秘秘的不知道什么事。’

    官差挠着脑袋走向船舱，而此刻的天上，计缘正驾着云从天上经过，低头看向大贞官船的时候也笑了笑。

    胡云正一脸兴奋地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这会见计缘笑了，赶紧问道。

    “计先生，您笑什么啊？您在看下头的大船么？”

    “是啊，有时候连我也会忘了，大贞也到了能掺和这等盛事的时候了，这大贞的楼船上可全是宝贝，金银之物算不得什么，那些文玩之物可是连我都心动啊。”

    胡云点点头。

    “这么厉害啊，他们是要送到龙宫里头去的？”

    獬豸侧目看看胡云，本以为他会问计缘这船去哪，没想到一下就想透了。

    “走吧，水下就吓人咯。”

    计缘笑笑，看了看胡云再看了看一直把玩着那把扇子的枣娘，然后驾法云开始落下，在计缘眼中，下方整条通天江如今的水泽精气之旺盛，已经夸张到漫上天际了。

    其实不止计缘低头观江，通天江中，有一条百余丈长的老龙此刻也在江底游动，身旁身后跟随着数条蛟龙，在计缘法云划过的时候，老龙也抬头看向上方，透过江面隐隐看到天空中移动的云朵。

    如今整个大贞都是天阴不下雨的状态，一朵法云还是十分显眼的，即便这法云移动却感受不到施法，所以必然是高人所坐。

    “砰……”

    一声轻微的入水声，没有溅起水花却带起波浪，计缘等人已经入了水下，目力所及，皆有水族在穿行，一股股骇人的水族妖气仿佛凭空出现，在这水中仿佛要压得胡云喘不过气来。

    ‘不对，我是真的喘不过气来！’

    胡云双手捂嘴，他不会御水，周围江流席卷，根本没法喘气了，水中恐怖的妖气和压迫力更是如山而来，让他连闭气都难以维持。

    “呜呜啊噗噗啊……”

    计缘皱眉看向獬豸，后者嘿嘿一笑，伸手在胡云脑袋上一拍，顿时胡云身上就有水光闪动，仿佛多出了一个水肺，能够自由呼吸了。

    对于自己特意撤去了计缘在胡云身上的避水之法，獬豸一点都没有内疚心。

    “我这不也是为了让他感受一下这水中妖气嘛。”

    胡云不停深呼吸，但也不敢数落獬豸，只是往枣娘身边挨得近了一些。

    枣娘已经收起了手中的折扇，将之藏到不会被发现的位置，而计缘踏着一缕水波直径往视线远方的龙宫。

    他们的深度比较接近江面，而贴近江底的位置正有无数水族朝龙宫排着队游去，即便化龙宴的时候大多数在龙宫没位置，但拜见都是需要拜见的，但宴开之时他们大多没资格，只能在宴前。

    枣娘望着下方这么多水族慢慢前进，有无数水族抬头看向他们，不由担心道。

    “计先生，我们不用排着队么？”

    计缘遥遥头，没必要太迂腐。

    “我们不用，瞧，接我们的人来了。”

    前头已经有夜叉踏水赶来。

    “见过计先生与诸位！”

    两个夜叉在躬身行礼之后，伸手引向后方龙宫。

    “请随小人们前往龙宫。”

    一个夜叉带着计缘等人前往龙宫，一个夜叉引着一道光先行，下方的水族对着一幕已经司空见惯，敢在这时候这么踏水的都不是一般人。

    整个龙宫此刻珠光宝气流光溢彩，看得众人眼花缭乱，胡云兴奋得不行，枣娘这么文静的都好奇得左顾右盼，就连獬豸也颇为好奇。

    “成了一条真龙确实是本事，可这和其他水中杂虫有什么关系，倒是弄得气势恢宏的全来参加。”

    跟在计缘身边得夜叉当即脸色一变，眼神不善地看向獬豸，但计缘在身边他也不敢直接发作。

    “计先生，这位是……”

    “哦，这位这里有点问题，还请夜叉包涵，计某会看着他的。”

    计缘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獬豸眉头一跳，但也没说什么，夜叉向着计缘拱了拱手，连声“不敢”，但还是再眼神不善地看了獬豸一眼才专心带路。

    等计缘入了龙宫之中，正在正殿中应酬几个额前长角的老者的应宏才透过殿外方向，看到夜叉引光而至的计缘，站起身来笑着对身边几个龙君道。

    “诸位，老夫的好友来了，先且失陪。”

    “好好，应龙君自去吧。”“无事，快去吧。”

    “失陪失陪！”

    老龙再三拱手，然后快步走出正殿，踩着一阵水流迎向计缘，人还未至声音先到。

    “哈哈哈哈，计先生今日方至，老朽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快快随我进正殿！”

    老龙到了近处，和计缘相互行礼，视线扫过胡云，定睛看了看枣娘，然后落到了獬豸身上，随后一挥袖，原本带路的夜叉便退去了。

    “这位面生得很啊。”

    “嘿，我可见过你！”

    獬豸面色带笑地回答一句，在老龙面前丝毫没有压力，这引得老龙眼睛一眯，随后还是展颜一笑，伸手引请。

    “请！”

    在众人动身时，老龙故意和计缘走到一处，后者也很自然地近侧传音。

    “此人乃是獬豸画卷所化。”

    “嗯？已然有这般灵智了？”

    计缘微微点头，老龙心领神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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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8章 抱着清影不用怕（求月票）

    老龙并没有将计缘带到主殿去，那边全都是四海龙族，计缘去不太合适，也会嫌烦，所以暂时安排在一间安静的偏殿中。

    在整个龙宫都如此热闹的情况下，计缘等人所在的安静地方，就是真正的内院后院了，非至亲之人不可入内。

    计缘等人所在的偏殿算不上很大，但里头什么东西都一应俱全，吃的喝的甚至还有棋盘，外头也站着好几个夜叉和鱼娘，侍奉的。

    可惜老龙这会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和计缘聊了几句之后实在没办法多待，只能告辞去正殿应酬，让计缘等人自己休息，当然也不限制他们行动，所有地方皆可去得。

    “哎呀，这龙宫里头确实有点意思啊。”

    老龙前脚刚走，獬豸就开始在这偏殿里面东看看西碰碰，一些摆件也拿下来观摩，当然手中还拖着一盘糕点，边走边吃。

    “这通天江龙宫还不算是多奢华的地方，听计先生说过四海之中的各个龙宫有一些还要更夸张呢，嘿嘿，师父吃这个。”

    胡云端着另一盘糕点跟在獬豸边上，后者随手取了一块咀嚼，点点头将手中的一个玉如意放回原处。

    计缘吃了几块糕点，拍了拍手站起来，看向一边的枣娘。

    “咱们去外头逛逛，这化龙宴这么热闹，怎么可以不出去走走呢。”

    “是，先生。”

    枣娘欣喜地站起来，龙女的家这么大确实出乎她预料，她也想四处看看呢。

    “哎，计先生我也去，我也要去呀！”

    胡云听闻出去转转，立刻就想跟上去，结果被獬豸一把抓住后颈，胡云被这么一提拉差点摔倒，但依然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差点撒出去的好几块糕点，然后无奈转头望去。

    “师父……您拉着我干嘛呀，和计先生一起出去逛嘛，我可以给您端着糕点出去的。”

    獬豸咧开嘴。

    “嘿嘿，我不去，你也不准去，此前让你感受万千水族妖气，你以为是白让你感受的，我正要教你东西呢！”

    “师父这何必呢……”

    计缘遥遥头没有理会他们? 带着枣娘走出偏殿，外头立刻一名夜叉向他们拱手说了两句之后打算跟随在身边? 然后另有鱼娘重新关上殿门。

    等计缘一走? 獬豸就把胡云放下了，后者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无奈。

    “你这什么眼神? 不就是出去看妖怪嘛? 又没开宴? 有什么好去的，我给你上课你还不高兴？计缘不是有句话说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胡云眼中的无奈顷刻间一扫而空。

    “师父，那您是要讲真东西了？”

    “笑话！此前虽然确实大多数是为了吓唬你玩，但说得也不是假的好不? 没见计缘都没出声反驳嘛？”

    “是是是！师父您到那去坐? 我给您端糕点！”

    獬豸懒洋洋走到一边的休息榻前? 在坐下之后? 眼神忽然十分认真地看着胡云。

    “此前入水，感受水中妖气? 是什么感觉？”

    胡云见獬豸的态度，不由也更加认真几分。

    “师父我那会感觉要被淹死了? 闭气都难? 太吓人了……不过，能感觉出来有无穷驳杂的妖气，里头还有一些妖气尤其吓人，感觉就像是掐住了我的咽喉……”

    “嗯，真龙之龙气，从中也可以看出对方法力高低，是否纯粹有灵，此前我说妖气妖力自有灵性甚至是情绪，你觉得那些真龙之气如何？”

    胡云想了半天，只能说出一句。

    “很厉害，很让人害怕，但和陆山君那种妖气的令人害怕又不同，感觉很威严，不可冒犯……我说不上来了。”

    “嘿嘿，说得不错，那我来讲讲其中体现的妖力纯粹吧，你觉得你的妖力如何？”

    胡云指了指自己。

    “我？呃……我的法力呃不，是妖力应该很差吧……”

    胡云对自己是真的没啥信心，獬豸笑了笑，然后表情严肃以淡淡的声音道。

    “这你可就错了，你以为计缘对你的指点是白菜萝卜大路货？所谓仙人指路莫过于此了，你的妖力，单论纯粹性和灵性，你已然接近计缘法力的半成真元，是真元！”

    胡云本来十分兴奋的表情顿时拉松下来。

    “只有先生的半成啊……”

    獬豸看到胡云这样，表情变化比胡云自己还精彩，感情这小狐狸一直先生前先生后地叫着计缘，也一直说计先生如何如何厉害，但实际上根本对计缘的厉害没有个概念啊。

    “混账小子！你以为半成很低啊？”

    獬豸咣当一下打在了胡云的后脑，将他幻化的人形都打破，变回了一只抱着脑袋坐在地上的赤狐。

    “师父……”

    獬豸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抬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感受着这具身体中计缘的法力。

    “这么说吧，我现在这鬼样子，真龙借我妖力，纯粹运力而行，我十分我能用出六分，辅以法术，则能用到八分，而你家计先生的法力嘛，纯粹运力我能十分我能用出十分，辅以法术，则能用出二十分，而大多数仙修妖修什么的，哪怕修为高，可连借我法力都做不到，但你的法力虽然差了点，我却勉强能用用！”

    “哦……”

    偏殿门口，计缘说是离去实则站在外头不远处，正侧耳倾听着偏殿内的话，枣娘则一只手箍着耳朵似乎也在听着。

    “还真在教，好了，我们走吧。”

    枣娘笑笑，跟上计缘的步伐，他们踩着龙宫内如空气般净透的细水离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偏殿内，胡云还在思索，刚要张嘴，獬豸就抬手制止了他，眼神瞥向门口方向皱着眉头。

    “嘿嘿，真的走了。”

    “啊？师父，什么真的走了？”

    獬豸低头看向胡云。

    “想不想出去逛逛？化龙宴前夕多热闹啊！”

    “想啊，可刚刚计先生离开您不让我去来着……”

    “哈，跟计缘一起去，我岂不是被他看得死死的？走走走，我们也走，糕点带上！”

    胡云瞪大了眼睛看着前后变化如此之快的獬豸，只得回去拿糕点，心中考虑着怎么给计缘打小报告又不会被獬豸揍。

    ……

    计缘和枣娘这边，在出了后院后没多久，沿途时不时就能遇上各种水族妖怪，也有许多看向计缘二人。

    计缘走在前头，枣娘亦步亦趋地跟在边上，显得有些紧张，但计缘回头看看她又会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计缘特意偷偷试了几回，每次都这样，走了一段路终于他还是转头看向枣娘。

    “是不是不太适应居安小阁外头的世界？”

    枣娘本来想硬气点，但又不想骗计缘，于是只能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嗯……枣娘怕给先生丢人……”

    计缘了然，看向自己身后，伸手右手一摊，青藤剑立刻转动一周落入他手中，随后计缘直接将青藤剑递给枣娘。

    “抱着剑，不用怕。”

    “我，抱着清影？”

    计缘点了点头，视线也看向青藤剑。

    “护着点枣娘。”

    嗡……

    青藤剑一阵轻鸣，剑意搅动周围水汽，向外发出一阵慑人的寒光，引得周围诸多看向枣娘和计缘的妖怪纷纷一抖，无数妖怪都立刻将视线转向他处，就连在不远处跟随着计缘和枣娘的夜叉都身子僵硬。

    枣娘顿时露出笑容，小心地伸手接住青藤剑，将之抱在怀中。

    一边的夜叉缓和过来，犹豫一下还是出声。

    “计先生，您……”

    “放心，计某有分寸的。”

    “是是！”

    果然计缘这一下妙手立竿见影，这下子，枣娘走路的姿态就和在居安小阁内一样轻松了。

    “先生我们去哪啊，龙君回来找不到您怎么办？”

    “不碍事不碍事，这龙宫内的宴席开之前再回来便是，有意思的都在龙宫外的沿江宴，各方杂糅的妖怪海了去了，先生可是打算看一场好戏的，可不能只看龙宫内的半场，怎么也得里里外外看全场啊！”

    枣娘闻言顿时一惊。

    “啊？那胡云看不到么，要不我们回去再叫叫他，对了，是不是和若璃有关啊，她还没回来呢，也看不到么？”

    “想这么多做什么，难得獬豸认真。”

    计缘朝前走去，枣娘只能跟上，不过还是回头看了看来的方向，看来是十分关心胡云。

    而计缘身边的夜叉则开始疑神疑鬼，计先生说有好戏，那是不是代表有大事？龙君知不知道？是不是该去报告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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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9章 使节船（求月票）

    计缘就像是知道夜叉在想些什么东西，转头看向这个亦步亦趋跟着的水中巡守。

    “你若想要去回报应老先生的话就现在去，职责所在，应尽的义务还是要尽一下。”

    夜叉赶紧躬身拱手。

    “多谢计先生提点，小人知道了，小人会让其他人来为先生引路……”

    “不用了，通天江龙宫我熟。”

    计缘这么一句，夜叉眼神闪动心中所思，认为可能是计先生不想有人打搅，便赶忙回应。

    “是，那小人告退！”

    说完这句，夜叉赶紧提起一股水流窜了出去，片刻之后已经到了正殿中，然后小心经过侧边来到老龙的身边，后者正举着茶盏和几位龙君畅谈，夜叉的传音也在耳边响起。

    “龙君，小人从计先生那听到一个消息，特来回报。”

    老龙斜眼看向夜叉，低声传神。

    “说。”

    “回龙君，计先生没有明说，但去了龙宫外看沿江宴的场地，说到时候会有好戏看，小人不敢不报，所以在经由计先生许可后回来禀报了。”

    老龙笑了笑。

    “还算机灵，下去吧。”

    夜叉抬头看了看老龙又赶紧低下，然后缓缓后退离去，既然龙君没说要准备什么，那也不用他管了。

    这会计缘和枣娘已经出了龙宫，外头的水族密度瞬间上升了许多倍，并且也并非妖气就比龙宫里低多少，除了真龙和一些特别的水族，外头能来到通天江的水族也有不少非等闲之辈。

    计缘和枣娘从龙宫大门一边出来，当然也会引得排队等着送礼的水族侧目，但很快两人就好似融入了一股水流，在一众水族面前消失不见，这一手御水已非举重若轻，而是润物无声。

    “先生，什么好戏呀？”

    “能见到熟人的。”

    计缘转头对枣娘笑笑，然后才看向宽广的江底周边，除了两边水道，通天江中心已经有一座座石台从江底升起，逐渐化为一个个桌案。

    为了让宴席能够顺利进行，正有不少水族在前后忙碌，一个个连连的气泡禁制在水中化成一片，以便届时能够摆上酒菜。

    这延绵江底的水族之多，不由让计缘回想当初黑荒的那一场万妖宴，当然这边的妖气和当初的感觉则截然不同，计缘不能说里头的妖怪都是干净的? 但都是来自内陆和四海中有头有脸的水族，更有不少正神偏神等神祇在? 绝对少有那种为了恶而行恶的存在。

    “熟人？谁啊？”

    “枣娘啊? 有求知欲是好事，不过凡事留个惊喜不好么？”

    计缘这么一笑? 枣娘也就跟着笑了。

    “嗯，好，先生说是喜就好！”

    计缘笑容收敛? 看向前方。

    “是啊? 对于我们而言是。”

    ……

    另一边，獬豸和胡云已经溜出了偏殿? 才出门，外头守着的夜叉和鱼娘就向他们行礼说明。

    “谢先生、胡先生，如今龙宫内外人员混杂，也容易迷途? 你们要出去的话? 请容许小人们随行。”

    胡云左右看了看? 两边站着七个人，三个夜叉四个女子身子大鱼尾巴的鱼娘。

    “你们都去啊？”

    “回胡先生，只跟一人便可。”

    胡云看了看獬豸? 后者点了点头，随手指了一个鱼娘。

    “那行，就你了。”

    说完，獬豸就带着胡云大步离去，而胡云还嘿嘿笑着，居然称呼他为胡先生，这感觉还挺好的。

    不过才出了宫殿后方的清静地，胡云就开始发憷了，外头的水族妖怪实在是太多了，每一个的妖气对他来说都很恐怖，再看看身边的师父，根本连妖气都不显。

    而且这和待在计先生身边不同，计先生身上没什么仙气显露，但胡云知道计先生是很厉害的，非常非常厉害，而自己这便宜师父，连法力都是从计先生那借的，出什么事很可能兜不住的，不过胡云又回头看了一眼跟着的鱼娘，心里顿时踏实了一些，好歹也是在龙君地盘上。

    “哎哎师父您慢点。”

    胡云赶紧追上獬豸，前者瞥了胡云一眼，走得更快了，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各方游曳。

    “怎么全是一些小泥鳅。”

    胡云赶紧跟上去抓住獬豸的手臂。

    “师父，计先生这会不在，您话可别乱说了。”

    “你怕什么，这还在龙宫里呢，走，转到前头去看看，瞧瞧那些有资格让应家人见的。”

    两人一个敢走一个敢跟，很快就绕到了龙宫入口直线入内的正殿。

    獬豸还在左看看右看看呢，忽然听到远方有一个清灵的女声朝这边传来。

    “小狐狸——小狐狸——”

    “嗯？是有人在叫我么？”

    小狐狸一个激灵就起了精神，獬豸低头看着他。

    “这整个通天江底，除了你还有第二只狐狸吗？”

    獬豸再抬头看向不远处，眉头微微皱起，一条连幻化形体都做不到的大鱼，能一眼看穿胡云的幻化？

    要知道胡云道行是差了些，但在计缘身边打下的基础堪称恐怖，否则也不会引起獬豸的兴趣了，胡云如今的幻化可不是谁都能看穿的。

    “青青！是青青！”

    胡云在看到大青鱼的那一刻，就撇下獬豸兴奋地冲了过去，那边的白齐也任由大青鱼过来。

    “哈哈哈哈，青青你会说话了！你会说话了！”

    这一刻是胡云今天最开心的时刻，跑着跑着就跳了过去，被大青鱼直接撞在胸口，捧着鱼头被带得在周围窜来窜去。

    “我早就说话了，我早会了，哈哈哈哈……你是狐狸也能来江底赴宴么？”

    “是啊，计先生带我来的，你是白江神带你来的吧？”

    白齐此刻身穿一身白衫，带着一个白须白发的老头一起走来，正是化形后老龟的模样。

    “哟，小白龙和老乌龟，虽然还差了点意思，但倒也有那么点意思了。”

    獬豸这么一句，白齐和老龟已经到了跟前，白齐微微眯眼看着獬豸，虽然看出对方不是血肉之躯，却无法感受出什么气息，是人是妖都不清楚。

    “看阁下评头论足的样子，真不知是在夸人还是嘲讽？”

    獬豸没有回话，只是打量过白齐，也看过老龟后，然后再看看一边玩闹在一起的大青鱼和胡云。

    “胡云，走了。”

    “啊？可是我要和大青鱼叙旧啊！”

    “开宴的时候在主殿碰面也是一样的。”

    看到獬豸真的走了，胡云有些不舍地和大青鱼说了两句，然后对着白齐和老龟行了一礼，才匆匆追了上去。

    老龟皱眉看着离去的两人。

    “江神老爷，这人是胡云的师父？计先生可知道此事？”

    “不必理会，我们去拜见龙君，计先生一定也会来，宴开就能见到了。”

    ……

    通天江江面之上，京畿府港口处，正有几辆由禁军护送的马车在港口外停下，有仆从放好凳子掀开车帘，前后马车上陆续走下来一些人，令前后守卫的禁军都下意识提起立正。

    “船准备好了么？”

    “回国师的话，已经准备好了。”

    “嗯。”

    杜长生点了点头，向着身侧一人拱手。

    “尹相，几位殿下，还有几位大人，船准备好了，我们出发吧。”

    “嗯，有劳国师施法。”

    “在下应有之义。”

    杜长生带着尹兆先、尹青以及几位朝中大员和几个皇子一起走上了之前准备的大楼船。

    “~~~”

    一名禁军中气十足的下令，楼船开始缓缓离岗，而在到达江心位置没多久，杜长生和好几名天师处的天师就一起施法，从船舷开始仿佛有一层薄雾升起，直至江面上远来近往的船只都看不到大船。

    大楼船越来越快却越来越低，最终缓缓沉入湖面。

    楼船前后，原本因为无风而垂落的大贞旗帜，在入水之后被水流带动得飘扬起来，船上也起了避水之法，防止人们被水淹。

    在楼船入水的那一刻，一些站在船舷边上的禁军看向船外，觉得新奇又兴奋，可再看向船下，则被吓得够呛，只能强撑着站直身体不出丑。

    随着船只越往深水处开，下方江底能看到数不清的水族，有的半人半鱼，有的干脆就是怪物模样，有的则是一条盘龙，有的外表如人却给人一种非人感，许多妖怪在水中的一双双眼睛好似闪着幽光，视线全都看着这一艘从江面沉下来的大楼船。

    船上的大多数人都心里打鼓，而船外得那些水族同样面露惊色，在他们眼中，这艘大楼船上下无仙灵无妖气却大放光明，仿佛照亮前后水路。

    这乃是浩然正气之光，使得不少水族都纷纷退避，一些水族则神色莫名地跟着，毕竟这船来路不明，是不是一路人瞬间就能感觉出来，可能来者不善。

    尹青看过下方数之不尽的水族精妖，随后转身看向楼船二层平台上一个浑身赤博的禁军高手，他的面前还放着一面巨大的锣鼓。

    “宣喝表明身份。”

    禁军高手点了点头，运气浑身真气后再深吸一口气，提起一旁的红头木杆，扬起一个大角度后狠狠砸向铜锣。

    “当——”

    “大贞使节，前来为应娘娘恭贺——”

    这锣声在水中传递极远，宣喝声也极为嘹亮，并且锣声和宣喝声并不停歇，一路由远及近驶向龙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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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0章 呆若木鸡

    “当——”

    “大贞使节，前来为应娘娘恭贺——”

    远远的锣声和喊声顺着水流传来，计缘和枣娘也已经听见，二者没有寻声而去，就站在江底看着远方一片明晃晃的浩然光芒蔓延过来。

    身边的水族的注意力也全都集中到了声音传来的方向，有的神色古怪有的神色莫名，大多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有的则恍然大悟。

    “计先生，这是不是招摇了一点啊？”

    枣娘好奇地看着远方，见到这一阵浩然正气的光芒，她就知道尹夫子肯定来了。

    “确实招摇了一些，但如果不招摇，走这一步就没有意义了，不招摇一些，大贞之名如何传遍天下？”

    枣娘皱眉，想问又觉得问不到点子上，计缘看看她，还是解释一句。

    “这四方水妖大多对大贞没有什么印象，不过是一个人间国度而已，但经过这次，他们对于大贞的印象，就是这艘船，在如今的人间诸国中，大贞或许还难以远传，但整个天下大势之中，大贞之名必占上游。”

    “这个名声很重要么？”

    计缘看着远方越来越近的光，低声道。

    “很重要，也很有意义，今时不同往日，人道毕竟是要站起来的，若璃化龙宴是个难得的机会。”

    计缘同枣娘说话的时候，周围无数水族也议论纷纷，以计缘的听觉就听到了各种驳杂声音中预料之中的种种话语，多是讨论那灵觉层面的白光究竟是什么的。

    一些原本就是大贞附近水域的水族亦或是水神则更加惊讶，抬头看着远方再三确认。

    越是靠近龙宫的位置，水下桌案都已经完备，甚至有不少水族已经入席，这会却都被远方传来的锣声吸引注意力。

    “船？”“大贞的人？”

    “为什么大贞使节会来？”

    “这浩然之气，难道是尹公亲至？”

    “错不了！”“如此招摇？大贞想干什么？”

    “真的是来为应娘娘祝贺的？”

    大贞这边的几个水族正讨论得热烈，来自海外的几个水妖在临桌坐得近，就赶紧凑上来询问。

    “哎几位，你们知道这大贞使节什么来头？”

    “是啊，在应娘娘化龙宴这种场合，胆敢如此招摇，难道是来挑衅的？”

    大贞这边的一个佝偻着身子脸颊带着几片鱼鳞的老头看向边上。

    “几位是从海外来的吧？”

    “不错，我等是从北海赶来专程一睹应娘娘容颜的！”

    “哦，不过这你们可就问对人了，那船应该是大贞的官船，这光可不是什么法器灵光，而是一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浩然正气。”

    “不错，此人正是大贞当朝首相尹兆先尹公。”

    ……

    那边讨论着呢? 大贞的楼船已经越来越近? 计缘身边的枣娘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船头的尹兆先和尹青? 脸色瞬间露出欣喜。

    “先生? 是小尹青和尹夫子，他们都在船上，我有形体之后他们还没见过我呢！”

    计缘笑了笑，鼓励道。

    “那你就过去打声招呼呗。”

    “嗯！呃，先生不去么？”

    计缘摇了摇头。

    “我先不过去，你自去便可? 不用怕。”

    听到计先生都这么说了? 枣娘点了点头? 直接一跃而起，借着一股水流的力量上升到了楼船的必经之路上。

    大贞楼船一路驶来，其实船上的人都是有一股紧张感的，哪怕是尹兆先和尹青在最开始也不能免俗。

    不同之处在于尹家夫子表面一直镇定? 内心也很快镇定下来? 这场面震撼是震撼了，但冲击力却短暂，而其他人则到现在都捏着一股劲? 毕竟这么敲锣打鼓的过来? 保不准会不会被妖怪拦下，要知道下头连蛟龙都很多呢。

    所幸这一路居然都没有谁什么人阻拦，让他们畅行无阻地过来，可此刻却有一道水光从下方升起。

    “国师大人，有人来了！”

    “稍安勿躁，你是大贞天师，以不变应万变！”

    “是是！”

    杜长生喝止了同僚的不安，看看边上的人，发现除了尹家父子神色如常，那几个朝廷官员都比天师处的同僚要镇定，甚至几个年少的皇子都表现得比他们这些修行中人好很多。

    ‘不知道是不知者不畏，还是因为尹公在哦……’

    “我等乃是大贞使节，前方何人阻拦？”

    杜长生站到船头，向着水幕外远处的抱剑女子传声，而一边的尹青已经皱起眉头，虽然女子还远，甚至还看不清样貌，但总觉得有种熟悉感。

    “小尹青~~尹夫子~~~”

    尹兆先愣了下，看向同样愣神的儿子，当今世上会这么叫他们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且都和计缘有关。

    “是我呀，我是枣娘！”

    枣娘当然没有阻拦大楼船的意思，很快游到了大船近侧，并且跟着船游动，透过船边水幕看着里头的尹青和尹兆先，其他人则全数忽略。

    “枣娘？”

    尹家父子都皱起眉头，没听过这名字啊，但尹青很快认出了枣娘手中的剑。

    似乎意识到什么，枣娘赶紧补充。

    “是我呀，我是大枣树啊，我如今有名字了，先生给取的，我叫枣娘！你们看，我手中的是清影，是先生的剑，总不能是假的吧？”

    枣娘说话的时候一举剑。

    嗡……

    仙剑轻鸣剑意扩散，就近诸多水族如同过电，一股寒意就像是一阵风一般扫过，不少都下意识抖了一下。

    “大枣树！”

    “爹，是大枣树，计先生院子里的大枣树！”

    尹青面露欣喜，尹兆先则向着枣娘微微拱手。

    “尹夫子，枣娘可否登船？”

    听到枣娘的声音传进来，尹兆先伸手往旁边一引。

    “请。”

    枣娘笑了笑，直接从外头的江水中一步跨向楼船，身上有道道无色剑意流转，无视杜长生等人布置的禁制和水幕，毫无阻碍地跨入了船中。

    “枣娘见过尹夫子！”

    对于尹青枣娘可以随意，但对于尹夫子她有意识以来都是尊敬的，遥想当初计先生第一次离开，都只认尹夫子一人为友的，刚刚尹夫子已经拱手了，她上船之后立刻抱着剑万福回礼，抬起头后就看向尹青。

    “怎么样小尹青，枣娘可好看？”

    尹青笑着回答。

    “明丽动人！”

    枣娘直接走到了尹青身边，好似时光完全无法抹去她对尹青的那份亲近，面对早已中年的尹青，还伸手比划了一下自己胸口。

    “总感觉你还只有这么高，给。”

    枣娘递给尹青一把枣子，尹青见状赶紧一把捧住。

    “谢谢枣娘！爹，这枣子好多年没吃到了！”

    “哈哈哈，是啊，好多年了。”

    “尹夫子，枣娘这边还有的，请用！”

    枣娘直接又从袖中抓出一个纱袋，递给尹青，里头装着不少枣子。

    周围官员和禁军，以及天师处的那些天师们都颇为意外，没想到在这能遇上尹家的熟人？几个年纪不算大的皇子更是好奇凑近来看。

    尹青看着周围的人，扬了扬手中的纱袋。

    “枣娘，你这给了我和我爹了，那我分给别人尝尝咯？”

    见枣娘点头，尹青便直接取枣子分给周围的人，不管是谁都一人一颗，连禁军都有，一袋子全都分了个干净，尹家父子最后也就各自一颗而已。

    “枣娘，计先生也在吧？”

    尹兆先这么问一句，枣娘便从船舷处朝外望，却见不到下面计缘在哪。

    “先生在的，刚刚还站在下面的，反正先生在龙宫里，而且胡云也来了呢，左右都是若璃家里，肯定在的。”

    也是这会，有两名夜叉靠近楼船，在外头拱手。

    “我等乃是巡江夜叉，龙君有命，请大贞使节请随我等入龙宫。”

    船上的人拱手回礼后，两名夜叉引导一股水流托在楼船下方，杜长生等人小心控制楼船，一点点驶入龙宫。

    龙宫正殿内，包括几名龙君在内的四海龙族皆看向殿外方向，那一片明晃晃的浩然正气根本无法忽视，几乎将前头半个龙宫都照亮。

    “应龙君，来者是谁？”

    “应该是当今大贞的宰相尹兆先，乃是当世大儒，十分了得得读书人，浩然正气涤荡邪祟，象征其心其志其浩然风骨，为天地所钟，文曲星应命之人。”

    “文曲星应命？这是什么说法？”

    老龙看向提问者。

    “这是老朽好友的说法，意义嘛，想必不难领会吧。”

    当年尹兆先浩然正气就已经成了，如今文武气运双成，人道文运武运犹如阴阳相济，尹兆先这浩然之气虽然看似如常却已经如同人道一般产生质变。

    短暂的交流间，大贞使节已经在夜叉带领下走入正殿，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杆力求不给大贞丢脸，尹兆先领头，尹青在旁。

    浩然正气在远显为光明，在近则使得尹兆先等人尤其鲜明，隐隐有模糊变幻的气相在头顶环绕。

    “大贞尚书令尹兆先率大贞使团，奉大贞皇帝圣旨，前来祝贺应娘娘化龙成功，礼单奉上！”

    尹兆先说完朝着老龙的主坐躬身行礼，

    “尹公多礼了！”

    老龙受礼之后，站起身来，也向着尹兆先拱手回礼，虽然没躬身，但龙君竟然起身还礼，这一幕还是看得杜长生等人眼睛发直。

    殿内两侧的四海龙族同样也是差不多的感觉，不少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认为龙君回礼是不是过了。

    “尹公，两侧带冕者，皆为四海龙君，这一位是黄龙君。”

    老龙伸手引向两边，尹兆先闻言转向最近一位老者，持礼躬身向其行礼。

    “尹兆先有礼了。”

    老黄龙原本只是坐着，但在尹兆先向他行礼的那一刻，一股强烈的沉重感在心神上产生，他好像看到煌煌浩然之气如龙挂之雨云翻腾凝结，恍惚间宫殿好似无顶，天星文曲光耀如日，人间无穷文运气相纠缠关联天星文曲，好似星河灿烂。

    这一刻，老黄龙不由也站起身来，拱手向尹兆先回礼。

    “尹公不必多礼！”

    老龙应宏嘴角露笑，再次引向一人。

    “这一位是青龙君。”

    尹兆先再次行礼问候，刚刚还诧异老黄龙也起身回礼的青龙同样有些兜不住了，也站起身来回礼，此后在场几位龙君皆是如此……

    不光是杜长生等人瞠目结舌，在场四海龙族也全都呆若木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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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1章 大势如此

    现在还没正式开宴，正殿内都是四海龙族，大贞使者见过之后，老龙自然要先安排他们休息，所以等向着四海龙君相互见礼之后，老龙也吩咐一声。

    “大贞使节请随夜叉暂时去休息，开宴前夕会自会通知，想要在龙宫逛逛也可，但务必有我龙宫之人相随。”

    “谢应龙君！”

    尹兆先领左右一起拱手致谢，然后随着带他们来的两名夜叉一起离去。

    目送这一群人离去，殿内的四海龙族就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老黄龙身边的一位龙太子此刻凑近自己的父亲，低声在他耳边询问。

    “父王，您为何向他回礼？纵然是个大官但也不过是一个凡人而已啊！”

    老黄龙眼神看着尹兆先等人走出大殿，并没有直接回答自己儿子，而是看向了主坐上方的螭龙应宏。

    果然应宏也在此刻解释道。

    “诸位见我与几位龙君都向那尹兆先回礼，是否觉得诧异？其实老朽最初对这些凡人也是不以为然的，只是我在仙道中亦有好友，能分天地之道观阴阳之气，善观大势。”

    老龙应宏说的是谁，四海龙族中有些人其实也已经想到了，就是不知道的也认真听着，老龙并未往他处引申，直接讲回话题本身。

    “我等之所以向那尹兆先回礼，其身具浩然正气之人千古难见，让人明白其品性高贵，此为其一；见其身文运加身，滚滚人道气运纠缠不休，万千文士如繁星耀眼牵连不散，此为其二。是以我等回礼一是敬重尹兆先其人，二是看到了这滚滚大势的一角，表现一份尊重，想来几位龙君亦是如此吧？”

    老龙这么说，包括老黄龙在内的其他龙君也纷纷点头。

    “不错。”“应龙君所言极是。”

    “正是如此。”“老夫刚刚也略感吃惊的！”

    老黄龙皱眉思索一下。

    “可是为何这尹兆先的气运牵连如此之强，听应龙君说其人文曲星应命，启人道文运，算出这一点的是计先生吧？”

    “不错，正是计先生，当年尹兆先还未发迹之时，计先生便已经留意到他，因此老朽对其生平也有所了解，其人治文风、整仕林、扫恶习、严法度、著书明事理、育人立风骨，遭暗算迫害无算，顶住压力扫人间污秽，矢志不渝……”

    “能做这些的人间官吏有，能做到如此的不多，数十年来深受大贞百姓爱戴，甚至有人立祠或在家中供奉，世人皆以为其为文曲星下凡，从笑谈到正议到信以为真? 朝野庙堂皆尊其人? 绿林草莽皆闻其礼……”

    老龙顿了一下? 又继续道。

    “其人又非修士更不修神道? 文治之心不限大贞而怀天下? 亦有福天下万民之愿，世人敬仰竟尽数汇入浩然正气之中，渐为天地所钟……又因上至君王下至黎明皆受其教，与大贞气运相辅相成? 令王朝气数不断增长……”

    说到这里，听得四海龙族已经渐渐觉出其中的不同寻常? 但老龙的叙述还没有结束。

    “然后就不得不提另一件事? 当年洪武皇帝在位末期，恐尹氏将来难以控制? 欲借群臣之力扳倒尹兆先，尹兆先为人刚正? 遭群臣所反，政令不能施抱负不能展，君王又视若不见? 一时怒火攻心，药石难医之下? 病危将陨……”

    老龙的叙述更像是一个故事，讲述当年真实发生的事情，虽不是事事亲眼所见，却让在场四海龙族闻言犹如身临其境，看到多年来人间的一幕幕，看到当年这位人间能臣大儒的困境与不甘。

    一个凡人的事情本不会让龙族有多少兴趣，此刻却不知不觉吸引了所有龙族包括几位龙君的注意力。

    见老龙讲到关键处没有说下去，青龙不由出声提醒一句。

    “呃，应龙君，后来呢？”

    老龙眯眼看着宫殿穹顶，似是在回忆什么。

    “方才那杜长生你们也见了，认为其修为如何呀？”

    老龙忽然问这么一个问题看似无关紧要，但绝对不会无的放矢，所以老黄龙身边的龙太子便出声答道。

    “修为平平，算不得什么仙道高人。”

    老龙点了点头。

    “当年他修为更差，入朝为官也为功利，虽然我那好友觉得这杜长生颇为有趣，但在老朽看来其人算不得什么仙道正统正修，但……”

    “但正是这样一个人，竟然能布置一个大阵，把尹兆先从濒死拉回来！”

    “嗯？”“果真如此？”

    “不会吧？”

    “是啊，不可吧，如尹兆先这等人物，一旦濒死如高山崩裂，他怎么可能托得住呢？”

    “难道我等看走眼了，他真有妙术？”

    “敢问应龙君，那是什么大阵，能扭转尹兆先这等分量的命运？”

    老龙笑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扫视殿内众龙。

    “呵呵，他当然没有什么妙术，或者说，当年的杜长生掂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自以为能凭借他那蹩脚阵法救人。”

    在场之龙面面相觑，这应龙君越说，悬念越大，本就好奇，这会更是有种常人追剧的感觉，越发想要搞清楚了。

    “还请应龙君细说。”“是啊，应龙君你就别卖关子了！”

    还别说，老龙觉得这种卖关子吊人胃口的感觉还挺爽的，不过也不能一直用，老龙放下酒杯摇头笑笑，继续道。

    “当年洪武帝和他老子元德帝不同，其实对鬼神之事并不算太上心，但尹兆先毕竟是治世能臣，又恩于社稷，念及旧情，即便不想尹家势大，可也不愿看到尹兆先亡故，遂召见当初不过是一介天师的杜长生，想问问这个当年至多算是刚踏入仙修正道的人，是否有法救一救……”

    “期间或许是因为杜长生说了什么，加上皇子对尹兆先极为敬重，那洪武帝杨浩对尹兆先之事变得追悔莫及。”

    “一来是为了自身名利，二来是也确实敬重尹兆先，杜长生便想要试试，于是自告奋勇准备布置大阵救人，嘿。”

    “难道成了？”

    老龙看看说话的女子，笑了笑。

    “若是不成尹兆先还能站在这？那杜长生的大阵其实十分蹩脚，也不知从哪学来的，布置得支离破碎，也就骗骗外行人，他一开始是信心满满的，以为开阵就能施法让尹兆先好转，但到了关键时刻，杜长生终于发现事态严重了，竟然连阵法都打不开……”

    “嘿嘿，那会杜长生可谓是摊上大事了，救不下尹兆先，皇帝的怒火还是其次，会担下尹兆先之死的部分因果，那简直能毁他道途，那是叫天叫地都求遍了，也是因缘际会，我那好友早年和杜长生有过一些缘法，后者那时就想到了我那好友，在阵中不断祈愿，终于借来了一部分法力，将那阵法展开。”

    说到这里，老龙面色严肃起来。

    “本来就算这阵法能开，也不可能救回尹兆先，但大贞万民皆知尹兆先将死，万千黎明时时祈愿希望有奇迹发生，奇就奇在，这阵法引天星之力的时候，竟引得万民之力相助，浩然正气与天星之力交融，引天际文曲星大放光明……”

    “那一夜，整个京畿府的人都能看到星河灿烂自九天而落，那一夜过后，尹兆先重获新生，破而后立再行政令，贯彻至今，大贞气数也再度高涨，国内文人风骨、仕林风貌冠绝云洲，不，冠绝天下人族，那杜长生也借此功劳被册封国师，修为更是突飞猛进。”

    老龙讲完，提起酒盏饮尽一杯，殿中四海龙族也都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啊……”“看来是天地来助了！”

    “嗯，天地来助，启生文运……”

    其实在修行界，那颗星只被称为天权，所谓文曲星的说法多在人间凡人中盛行，但此刻殿内龙族却无谁忽视了。

    “如此人物，来我龙宫恭贺，行大礼于我等，是否当得起一个回礼？”

    龙族有时候性子挺率真的，这会听到老龙再这么问，四海龙族心中都没感觉有什么不对了，甚至听完整个故事，有些龙族觉得就算尹兆先不是什么文曲星应命，龙君回个礼也没什么。

    “前段时间，好似看到天星开阳之光明亦不同寻常啊！”

    说话的是南海的一条老蛟，这话也令其他龙族微微一愣，本来开阳星光芒有异也算不得什么，但放在这会说就意义非凡了，因为开阳，在人间也被称为武曲星。

    “若果真如此……”

    老龙应宏话说一半，然后看向殿内龙族。

    “诸位，我想那大贞使团，该在这正殿宴席中，占一个位置吧？”

    几位龙君相互看看，随后陆续点头。

    “冲尹兆先一人，也该如此。”“不错！”

    “此乃是应龙君的通天江，你与应娘娘做主便是。”

    “嗯，应龙君与应娘娘做主便是。”

    老龙笑笑，心中却想着，若一开始这么说，你们对那些人能没有想法？

第852章 还好是误会

    不同于龙宫大殿内有老龙说明尹兆先的来历，在殿外和龙宫以外的方向，大贞使节的到来已经引起了广泛的议论。

    见那艘楼船始终没有出来，也有人猜测是不是会触怒了龙君，甚至有人在想有没有可能入了龙宫被哪条龙吞了。

    计缘独自在通天江底闲逛，发现和自己想的稍有差异，这些能来通天江赴宴的水族，哪怕是在龙宫外的沿江席上，并没有多少水族怀揣太强烈的恶意，相反大多数是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

    这会沿江陆续都有土行法术凝结的大桌出现在江底，越来越多的水族入座，即便是一些无法化出人形的也都在江底某一角各有自己的特殊席位。

    周围水族流动巨大，也将这次盛会当成了结交朋友的好机会，相互之间多有拜访之举，计缘有意无意能听到他们之间言语的内容，有想要长长见识的，有想要攀关系的，也有希望在应娘娘化龙之刻，奢望求到什么地方的水神之位。

    计缘并没有在宴席的气泡禁制内走动，而是在外头的流动江水内踩水而行，像他这样的水族其实也不少。

    气泡禁制内，一个儒生打扮的男子正和边上几个谈天，忽然就有人指向外头，也让众人看到了路过的计缘。

    “此人似乎并非水族？”

    “嗯，是不太像，他御水的身体姿态和御风很像，不太像是水族，难道是仙修？”

    哪怕看不出什么跟脚，但水族在水中还是有一些习惯有别于其他修行之辈，很少会向计缘那样如同踏云般直立前行，一般都是身体有所倾斜或者干脆游动的。

    忽然，那儒生打扮的男子看到了计缘头顶的墨玉发簪在水中散发出一阵阵波光，再揉了揉眼睛细看，正好见到计缘随意地朝这边看来，也见到其面上的一双苍目，心中顿时微微一跳。

    左思右想之下，见计缘快要离去，儒生打扮的年轻男子干脆一步跨出气泡水幕，迎面到了计缘的路径前面，在计缘侧身躲避的时刻，男子也跟着改变位置，并且排开水流靠近一些后主动先向计缘问候。

    “在下黑泽圣，在南海白礁山修行，我看这位朋友身上并无什么水汽? 不知是在何方水域修行？”

    水族尤其是海中水族，所谓的在什么山修行，多指的是海底地貌? 计缘见对方拦住自己，似乎是对他有所怀疑? 便直白道。

    “我不是水族，不在任何水域修行。”

    那男子点点头，再次上下打量计缘。

    “果然不是我水族中人? 想必阁下身上定有高明的匿气宝物? 今日来通天江也是来恭贺应娘娘化龙？”

    “算是吧，不知阁下拦下计某所为何事？”

    计缘看着眼前的男子，其身水泽之气还算浓郁? 也没有什么戾气，不太像是刻意找事的那种人。

    男子此刻却拱了拱手，没有为难计缘的意思，不知从哪变出一杯酒来递给计缘。

    “冒犯了? 平常少与仙修叙聊? 阁下若无其他友人的话，不妨就在边上入座如何? 我等皆是水族正修? 并无恶意。”

    计缘拿住酒杯后看了看一侧? 在气泡禁制内，有几张桌子挨得比较近，入座率站了七成，有一些人也在看着外头，显然和男相识的。

    “不用了，即便计某对在何处吃饭并无什么想法，但已经被安排了宴席位置，不去不行。”

    被安排了宴席位置？在龙宫内？

    男子点点头，恭敬地向着计缘拱了拱手，然后往一侧让开身子，看来对方是被请来的，那就还好，还好……

    “冒犯之处，望海涵。”

    “无事，酒不错。”

    计缘喝了酒，顺手将酒杯还给已经到了一侧的儒衫男子，后者收了酒杯，目送长发衣衫在水流中飘荡的计缘缓步踩水离去，等到计缘的背影消失在水底江流之中才收回视线，下意识擦了擦额头后回了气泡禁制之内。

    “泽圣兄，刚刚那人你认识？”“是啊泽圣兄，怎么忽然就出去打招呼还敬酒？”

    “泽圣兄，你怎么了？”

    边上几人发觉儒衫男子有些不对劲，似乎脸色不太好，而后者也确实有些恍惚，然后忽然身子一抖。

    “不行，得再搞清楚一些！”

    说完，儒衫男子就立刻窜了出去，边上几个水族见状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要紧事，有数人相随而去。

    “夜叉大人，夜叉大人！”

    儒衫男子在沿江宴找了一会，终于找到一个巡江夜叉，虽然对方修为比他而言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但有道是宰相门前五品官，通天江的巡江夜叉地位可不低。

    见到几个化形水族匆匆过来，正在巡视的夜叉不由皱眉以对。

    “几位可是有什么事？”

    其余几个水族就全都看向儒衫男子，他们可不知道什么事，而后者定了定神，赶紧说道。

    “请问夜叉大人，对龙宫会邀请之人可有了解。”

    “这个……我只知道一些大概的，具体邀请了哪些并不清楚。”

    夜叉有些奇怪的看着来者，这人问这个干什么？

    “呃，可有邀请一个仙修，他应该叫……”

    男子犹豫一下，换了一种说辞。

    “他应该是头别墨玉灵簪，身着宽袖白衫，双目……”

    夜叉笑了笑直接打断道。

    “你说的是计先生吧？”

    “对对对……是计先生，是计先生，夜叉认得他？”

    儒衫男子一串“对对对”说得极快，夜叉觉得好笑但也如实回答。

    “计先生是仙道高人，乃是龙君的至交好友，听说他们好几百年的交情了，应娘娘化龙如此顺利，计先生也是帮了大忙的，化龙宴焉能不请？你打听计先生，可是有事？”

    儒衫男子长出了一口气，脸色也在这会红润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就好，那就好……呃，无事无事！是在下冒昧了，打扰夜叉大人了，告辞！”

    “好，有事告知我与同僚便是。”

    “是是！”

    儒衫男子对着周围这些个才相交没多久的朋友点点头，又回到了原本的桌前，边上的水族全都摸不着头脑，等跟着他一起回了席位就忍不住了。

    “泽圣兄，你究竟唱的哪一出啊？”

    “是啊，刚刚看到那水中踩水之人就脸色不太好。”

    “是啊，还去问巡江夜叉，这来化龙宴的，自然是主动来贺亦或是受邀前来，用得着一惊一乍的吗？”

    儒衫男子看着周围的这些水中，咧了咧嘴。

    “你们不知道一些事情，那是不知者不畏……刚刚我可是被吓得不轻呢！”

    “吓得不轻？”“被谁？那个计先生？”

    “你们有过节？”

    “放屁，我能与计先生有什么过节，一辈子都没过节，不会有过节的！”

    儒衫男子略显激动。

    “那还请泽圣兄解惑啊！”“是啊，我等虽非旧识，但今日有缘在化龙宴相逢，也是一见如故啊！”

    “是啊，泽生兄就透露一些吧，听那夜叉所言，这计先生绝对是仙道高人！”

    儒衫男子然后望了望龙宫方向，想了想还是解释道。

    “如果你们听说过万妖宴，那在这化龙宴上看到计先生，多半也和我差不多……”

    “万妖宴？”“什么万妖宴？”

    “我等水族云集来此祝贺，倒也算万妖宴……”

    “呸呸呸呸……我们是化龙宴，应娘娘的化龙宴，不是什么万妖宴！”

    儒衫男子颇为忌讳地说着，然后赶紧道。

    “看来你们确实不知，不过此事迟早也会传遍天下，你们是不知道这计先生有多厉害……”

    “看泽圣兄说得，与应龙君是至交，肯定修为不凡嘛。”

    儒衫男子摇了摇头。

    “你不懂，听我细说，这我说的万妖宴，乃是不久以前在黑梦灵洲举办的一场声势浩大的群妖宴席！”

    周围水族脸色大多微微一变。

    “黑荒？”“泽生兄去参加那万妖宴了？”

    在场水族多为正修，甚至不少是一域水神，即便不仰仗凡人愿力，但也有不少是有庙堂的，对黑荒天然有些抵触。

    “当然没有！我这是事后听说，事后听说得！再说去参加的，岂能有命出来？我曾因为好奇去那万妖宴场地看过，那是延绵群山尽为焦土啊，不知道多少恶妖魔头死在那一役之下……”

    儒衫男子越是讲，周围水族的面色逐渐从好奇到惊愕再到惊骇，竟然有人能一式雷法引万妖天劫降临？相比之下，天禹洲仙修屠妖虽然也是大事，但却没那么震撼。

    “所以方才我见到计先生，实在是有些心中发憷的……”

    “确实……弄清楚了就好！”“不过这计先生如此了得，要是能拜访一下就好了！”

    “是啊，若能求得仙人指路……”

    “哎，要去你们去，我可不敢！”

第853章 师父坑徒弟

    计缘并不清楚刚刚那个水族是因为认出了他是黑荒万妖宴中施展雷法的仙人，所以才来搭话，只是对那水族多加留意几分便走向了龙宫。

    周围的沿江宴场地，越来越多的桌面已经形成，越来越多的鱼娘也流水般出现在周围，已经开始端上一盘盘装好的饭菜，抬来一坛坛封装的好酒。

    虽然这点酒菜对于这些水族的真身来说只是塞个牙缝，但化龙宴对于水族而言就是一个绝好的社交场合，也是一睹应若璃化龙风采的机会。

    “计先生，您在这里啊，快随小人去龙宫主殿吧，您说出去逛逛却直接消失了大半天，今晚便会开宴了，若是见不到计先生，龙君定会治小人的罪的！”

    看到夜叉急匆匆的过来，又是行礼又是劝说，计缘也不会让对方难做。

    “好好，我们走吧，不过说起来，应丰那小子去哪里了？一直都没看到他啊。”

    “呃，殿下此刻应当在通天江入海口处，等待应娘娘从海中归来。”

    “哦。”

    计缘点了点头，视线则抬头看向上方江面方向，即便隔了重重江水，依然能感觉到上方有仙光划过。

    “计先生请！”

    “嗯。”

    计缘没有再乱跑，直接和夜叉一起往回走。

    另一边，胡云正跟着獬豸在沿江宴中乱逛，前后左右到处都是宴席桌面，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欢谈的水族，胡云一个狐妖只能小心地跟着獬豸。

    “师父，刚刚看到那艘船了，上头一定有尹夫子，说不定还有尹青，我想回去看看他们……”

    “哎你急什么，等开宴了他们准是在大殿内，有的是机会看到他们。”

    獬豸看来看去，像一个才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时不时就到那一桌边上伸出自己那双筷子夹上几口才上来的菜吃一下。

    周围的水族大多忙于结交谈天，虽然已经有水族鱼娘开始上菜了，但一般少有人会忙着吃喝。

    就像是参加常人参加喜宴的时候，有人在桌边逛游，忽然伸出筷子来桌上夹菜吃，獬豸这周游逛之间横伸一双筷子到桌上夹菜吃的行为，虽然会被人多看几眼，但也不会真的有人阻拦。

    “嘿嘿，这种宴席还是挺有意思的，不过找不到啊……”

    獬豸下筷子可一点不含糊，往往一筷子就夹起来一大把，若非宴席的盘子不小，换成平常人家用的盘子怕是能两筷子夹走一半。

    “这位朋友? 你在找谁？”

    “随便看看。”

    “这位朋友? 不若坐下来喝一杯？”

    人来人往间? 边上有水族靠近獬豸好奇询问，獬豸转头看看，直接抓过了对方提着的酒壶。

    “对嘛，来此就为交友? 坐下来喝一杯认识一下。”

    “嘿，喝酒倒是好的，不过就不用坐下来了? 就这么着吧。”

    獬豸提起酒壶，就这么含着壶嘴喝酒，一转身屁股朝着对方离去? 令边上的那个水族微微皱眉? 眼前这人也太不识好歹了吧？

    “哼！”

    “呃? 水神大人，我师父他无心的，他第一次来这种场合? 什么都不懂，在家里他都这么喝酒的……”

    胡云连连对着明显面露怒意的人不断拱手作揖，这人明显是哪个地方的水神? 身上神光内敛不显，但胡云那极为敏锐的鼻子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如淡淡檀香味的香火气，显然修为绝对不差。

    这水神低头看看，第一眼还以为看到了一个凡人小孩，但这显然不可能，再看才看出胡云分明是幻化的身体，但一时间居然没看穿，眯眼再细瞧一下，才隐约看出有个狐狸的虚影一闪而逝，若非精神集中还真就忽略了，即便如此也十分不明显。

    若是在一个人间城市或者哪个岸边看到这孩子，水神或许就真把他当成凡人小孩了。

    狐狸？

    “你倒是蛮懂礼数，他是你师父？也不是什么大事，免礼吧，快去跟着你师父，否则惹出什么乱子来。”

    “是。”

    那水神看着胡云跑着追赶前头的人，眼神留意到胡云脚下，此刻才略显恍然，怪不得难以看穿，原来是对方影子的影响，妖魔鬼怪幻化有一部分破绽会体现在影子上，而这小狐狸的影子十分厚重并且和谐，甚至一定程度上压住了妖气，潜移默化中影响了水神判断。

    胡云赶紧跟上前头的獬豸，后者咬着壶嘴不断前进，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

    “师父，您等等我呀！”

    正这么叫唤着，胡云就见到獬豸直挺挺地撞上了前头的一个浑身妖气浓烈的大汉，还将酒泼到了对方身上，虽然酒水很快滑落，但明显也惹怒了对方。

    这一个水妖可显然脾气不太好，直接甩手就向着獬豸抓来，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这小子在干什么？”

    “不错不错，你正合适！”

    獬豸这么说一句，不闪不躲看着对方的手好似慢动作一样朝自己脖子抓来。

    下一刻，妖汉眼前一花，獬豸的身形模糊了一下，而赶来的胡云也觉得自己失重了一下，然后獬豸到了胡云原本站着的地方，而胡云被换到了妖汉的手跟前，被对方一把抓住。

    这变化胡云愣住了，妖汉也愣了一下，视线看向一侧的獬豸，怎么莫名其妙的就抓错了人。

    “师父，这怎么……”

    胡云刚刚满脸不解地发问，就感觉自己脖子以上好似不受控制了，化出了狐狸的长嘴，还露出了尖锐的獠牙，然后狠狠朝着妖汉的虎口咬下去。

    “啊——”

    妖汉吃痛，下意识松开了手，一脸懵逼的胡云也落到了地上。

    “乖徒儿做得好，替师父我出头了！快修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妖怪！”

    “师父我……”

    胡云满脸惊恐，看着妖汉鲜血淋漓的手，感受着自己都硌得发酸的牙齿，知道自己被坑了。

    “好哇，你们找死！”

    妖汉身上妖气大盛，双目已经显现赤瞳，一只大手带着撕裂气息的力量狠狠向坐在地上的胡云打来。

    “呜……”

    大手挥了个空，胡云在千钧一发之际逃离的对方攻击范围，一阵妖气如狂风一般随着大手的力量扫向四周，在周围的水族跟前被他们化解。

    “乖徒儿，你就是什么都太怕了，你别看着家伙好像挺吓人，但不是你对手，不赢就不准吃饭。”

    “啊？别啊师父……”

    胡云才不想和这么吓人的妖怪斗法，瞬间拔腿就跑，师父坑他那就去找计先生，结果才跑出去十几步，就“砰”得一下被弹了回来。

    胡云抬头一看，眼前有一层透明的光在流动。

    周围水族都围在边上，眼神除了看向圈内，也看向一边明显不嫌事大的獬豸，这人什么时候施的法？

    “哟，这是打擂台呢？”

    “要破除此法吗？”“先看看再说。”

    “不关我等的事情。”

    “嗯。”“就当看个热闹。”

    完了，没人要帮我，胡云看看周围，一群人甚至有人已经在打赌了，但根本来不及多想，身后已经传来破空声。

    “吼……”

    吼声响起的那一刻，胡云一个激灵就窜了出去，躲过了对方的一扑，看到对方脸上已经满是鳞片，眼睛也已经泛着猩红冷光。

    “你疯了吗？我们都被关起来了啊！”

    胡云大吼说一声，但对方还是死死盯着他，顿时让胡云明白，这蠢妖怪肯定被自己便宜师父动了手脚了。

    “乖徒儿，你上啊，不上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呢，里边那个，我徒儿还是个没化形的小妖，你要是赢不了，这笑话可就传遍天下水域四海八荒了！”

    獬豸在那煽风点火，胡云和那妖汉在里头满地乱窜，原本一些水神在觉得好笑之余是打算出手结束这场闹剧的，但很快就皱眉打消了这想法，这少年逃得也太有章法了，后边妖气强大的人一点都碰不到他。

    变化就在短短一瞬间，在胡云自觉逃脱不得的时候，终于选择了反抗，跳跃中躲开对方得一拳，背后的银子忽然有一个黑色人影浮现起来，胡云对着这黑影呼出一口妖灵之气，对视对方的身体颜色急速变化，由黑化金……

    “砰……”

    狭小禁制内产生一阵巨力碰撞的气浪，刚刚从胡云影子中浮现的黑影居然变成了一个金盔金甲面色赤红的神将。

    并且同一时刻，胡云也露出了自己的狐尾，但不是三根而是四根，獬豸看得分明，第四根狐尾竟然是影子中的墨色所化。

    “好小子，还有这一手！”

    獬豸一拍大腿，已经坐到了就近的桌前，对着酒壶喝酒，看着小禁制内的变化。

第854章 有些喧宾夺主

    本以为只是看个热闹，没想到还真有点花头，周围的水族这下就没人打算出手了，化龙宴里除了拜会通天江龙宫，再结识各方水族，剩下的也就是象征性吃个饭，能看个乐子也好。

    外头的人都在看热闹，最乐的就是獬豸，而胡云在被圈定的小禁制里头则紧张万分，根本顾不上埋怨自己的便宜师父和向周围求助。

    潜移默化之下，胡云已经认识到自己这便宜师父的修为肯定远远高于周围的水族，他下的禁制，只要自己没达到要求就不会撤销，所以最好是撑够久，或者，可以尝试能不能赢过对面这个妖汉。

    是的，胡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出过手，面对妖气凶悍的汉子更不敢对抗了，可眼前这情况他光躲实在是太吃力。

    胡云心里很慌，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能赢得了眼前这个妖怪，所以一出手虽然没把自己所有能耐都用出来，但尽可能用那种觉得强有力的手段。

    结果就是一手精湛而特殊的神异幻术用出来，魅影直接幻化成了金甲，爆发的力量吓了迎面冲来的妖怪一跳。

    “砰……”

    眼前的金甲神将瞬间握住了妖怪的双手，在对方愣神的那一刻，金甲神将恐怖的力量已经爆发，一个膝顶将妖汉胃里的酸水都顶了出来，再一个肘击打在妖汉脸上，大牙都被打飞几颗。

    “砰……”

    妖汉砸在了小禁制边上，甩了甩脑袋，一下就清醒了过来，一抬头，眼中一个带着金甲的巨大拳头正在不断接近。

    “住手！等下——”

    “砰……”

    妖汉说话还是慢了点，直接被一拳头砸在脸上，砸出几片鳞片后被再次打飞，而胡云也在这一刻让自己的魅影停了下来。

    “呼……呼……呼……”

    妖力的消耗在其次，胡云这会整个身体都处于极端兴奋中，不断调整着呼吸。

    “不打了？”

    “你个混账……我……”

    才恢复清醒的汉子浑身妖气起伏不定，真想撕了这只狐妖，但看看对方身后四尾，眼前这个金甲红面之人竟然透露着正统护法神将的可怕气息，心中也十分打鼓。

    “哈哈哈哈哈……干得好，干得好！比我想象得要快嘛！以后记着，这种层次的妖怪你完全能对付得了，我的徒弟怎么能连对人动手都不敢！”

    獬豸大笑着站起来，把手中的酒壶摆在身后桌上，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圈禁住胡云和那妖怪的小禁制就已经消失不见。

    獬豸一步跨出就到了胡云边上，拍了拍他的脑袋又笑着看向一脸愤恨的妖汉。

    “没事没事，挨了几下打有你好处的，你可到这通天江龙宫去找那应家人，把今天你和这小狐狸的事情一说，就准能要到补偿? 你可不算亏了。”

    妖汉冷哼一声没有却没有说话? 不可能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现在明显拼不过对方?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打算暂且压下怒气。

    獬豸笑嘻嘻拉过兴奋中的胡云，直接就要离开，胡云回了回神，对着被打的那个妖汉歉意地拱了拱手? 然后才随着獬豸离去。

    “走走走，再去找个软柿子捏捏！”

    獬豸完全无视周围或若有所思或带着怒意的眼神? 拉着一脸尴尬的胡云如过无人之境? 后面被打的妖汉只是恶狠狠的看着两人的背影，琢磨着如何找他们算账。

    也是这时候? 忽然有悠远的龙吟声从远方传来。

    “昂吼——”

    龙吟声中包含着一股强大的龙威，沿着通天江水流一路传来? 沿江无数水族都为之震动。

    “是应娘娘！”“应娘娘要回来了！”

    “螭龙真身！”

    “我等有幸瞻仰应娘娘龙颜了。”

    所有水族都下意识看向远方，就连之前挨打的那一位都放下了暂时怒意。

    通天江的江涛变得激荡起来，就算在水下也显得江流晃动? 真龙来得比一众水族想象中的还要快。

    “昂吼——”

    第二声龙吟十分响亮，仿佛天际雷霆在耳边炸响? 然后一道披着琉璃光的红彩在头顶江流中排开无穷江水游过，一条流光溢彩中的螭龙扭动着龙躯甩动着龙尾，从所有水族头顶经过。

    这一刻，所有水族全都自发拱手，向着经过的龙躯作拜，就连胡云都赶忙拱手行礼，而没有作拜的獬豸在这一刻就显得尤为明显。

    “嘿，这下化龙宴是真的要开始了，走走走，下次再带你找对手，我们得赶紧去龙宫正殿！”

    这下獬豸也没了玩心，一把抓住胡云的手，然后跃出了江底气泡禁制，在外头御水急行，直往龙宫而去。

    那个被打的妖汉恨恨看着外头江流中远去的两人，嘴里嘟囔着类似看在应娘娘面子上暂不追究，和绝不会善罢甘休之类的话。

    螭龙过境万千水族作拜，带着滚滚龙气和无穷龙威，应若璃以龙身游入龙宫，一路游到龙宫正殿外才化为一个身穿红色锦绣衣衫，头戴金丝冠的女子，正是比以往更为明丽也更多了几分威严的应若璃。

    “拜见应娘娘！”

    正殿外的夜叉鱼娘纷纷行礼，应若璃点头之后走入正殿之内，四海龙族除了那些龙君，其余的也全都起身行大礼。

    “拜见应娘娘！”

    应若璃先是向着自己父亲拱手，然后一一向周围几个龙君拱手，除了老龙应宏，其余龙君皆以同等礼数回礼。

    “爹，我成功了！”

    “哈哈哈好！坐这里吧！”

    今日龙女乃是主角，在上方老龙的桌案边上还有一张空着的桌案，正是为她准备，龙女当仁不让，走到桌案前一甩长裙衣袖，十分大方地在位置上坐下。

    老龙笑着拍了拍手，对着左右道。

    “化龙宴可以开始了，有请众宾客入席！”

    老龙的声音传遍整个通天江龙宫内外，也代表了化龙宴正式开始，数量比之前多得多的龙宫水族纷纷出现在龙宫各处和沿江宴的气泡禁制之外，都端着各种美酒美食，更有诸多龙宫水族前去邀请诸多原本在休息的宾客入席。

    这下是正式开宴，龙宫正殿就不再是四海龙族交流的地方了，所有有身份有地位的宾客都会被邀请到主殿来。

    大贞使节团这边，也有夜叉在外敲门后站在外头恭敬道。

    “尹公，应娘娘回来了，化龙宴开，还请诸位随我去龙宫主殿入席！”

    室内的官员和天师顿时紧张万分，抱着剑的枣娘本来还在看尹青的一本随身书籍，听到消息也站了起来。

    “不用怕的，先生也会去的，坐先生边上就好了。”

    “哎呀枣娘仙姑，这位置又不是我们能选的。”

    “是啊。”

    “好了好了，快整理一下衣着，不要让龙君等急了。”

    尹兆先发话，众人开始相互整理衣衫，在打开休息殿大门的时候，一个个的紧张和不安全都被压下，恢复了严肃得体的大贞朝官形象。

    枣娘和尹青一起出来的，直接就对着那夜叉问道。

    “我们能和先生坐一起吗，就是计先生。”

    “呃这……都是安排好的座位，计先生是要坐右首位的……还请枣仙子不要为难小人。”

    枣娘微微皱眉，只能随着众人先一起去了。

    到了龙宫正殿之外，迎面撞上了许许多多前来赴宴的宾客，有的神光奕奕有的气息高远，有玉怀山仙人，也有乾元宗仙修，有京畿府周边城隍，也有一些看着鬼气森森却阴气清明得鬼修文官和鬼将……

    不知为何，在这种情况下，似乎就连凡人也能看清这些宾客身上的气相，一众大贞官员们一个个脊背发烫强自镇定，但殊不知，周围众多宾客也尤为留意大贞这一行人，尹兆先的浩然正气之光犹如一轮明月熠熠生辉无法忽视，尹青身上的气相更是呈现七彩。

    “先生！”

    枣娘惊喜地叫了一声，也将不少人的视线引向她所看的方向，正殿外的一侧，计缘正随着一名夜叉慢慢走来。

    原本陆续入殿的宾客中，相当一部分在看到计缘后全都停了下来，脸上或欣喜或激动。

    计缘走到大殿门前近处，大贞官员、玉怀山仙人、乾元宗修士、幽冥正堂鬼修、诸多城隍鬼神、大贞水域水神、内陆高修水族、赴宴正修土地、山岳正神……

    全都不约而同地下意识向计缘行礼。

    “计先生！”“见过计先生！”

    “小神见过计先生！”

    “计先生好！”

    ……

    这场面让不认识计缘的惊愕，让只听过计缘这名字的人诧异，也让计缘微微错愕，这简直有点喧宾夺主了嘛，得亏了应家人是自己人。

    当然，也看呆了恰巧和獬豸一起赶来的胡云。

    ‘计先生也太厉害了！’

第855章 争相献宝

    不过计缘也不觉得尴尬，拱手转了一圈，算是向众人回礼了。

    “今日是应娘娘化龙宴，有事可择闲暇再叙，诸位自便即可，请！”

    众人左右看看，也觉得这样堵在门口不好，也都纷纷收礼入了龙宫正殿，而计缘则走到了大贞使节团的近处。

    “尹夫子，青儿，好久没见了吧，不想今日能在化龙宴遇上，我们坐近一些如何？”

    计缘这么说一句，也向着抱着青藤剑的枣娘点了点头，后者便回到了计缘身边。

    “计先生，能在这里见到您实在是太好了，这场合可真是叫人紧张。”

    尹青笑着开口，不过怎么看他也算不上是比较紧张的那一个，尹兆先这会也松了口气，哪怕被誉为文曲星下凡，在他自己看来他终究还是个凡人，这种环境还是难以免俗。

    “计先生，我可听说您的座位是在右首，和我们可不挨着呢。”

    “尹夫子你也说笑了，位置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让你们靠上不合适，我坐下来一些总没事吧，走走走，进去吧。”

    实际上在计缘心中尹家人靠前一些也是当之无愧的，但这事就算老龙同意，四海龙族也是会有微词的。

    “计先生胡云呢？”

    枣娘问了一句，计缘直接指了指身后，枣娘顺着计缘手指的方向看去，胡云和獬豸就在不远处，前者正小跑着过来呢。

    “尹青！尹夫子！我是胡云啊，是我，小狐狸啊！”

    尹青还没反应归来，胡云就一个纵跃跳到了他跟前，抓住尹青的手差点将他带倒。

    “哈哈哈哈，我也能上桌了，咱们来个不醉不归！”

    尹兆先在边上严肃地说一句。

    “才化形，不过是个孩子，就想喝酒？”

    这么一句话却让胡云感受到了莫大压力，不光是以前对尹夫子的敬畏，更有种奇特的感觉，仿佛稚童面对严苛的夫子不敢喘大气，所幸尹兆先很快就露出了笑容，那股压力也随之散去。

    胡云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尹夫子，咱们还是快进去吧……”

    计缘笑了笑，在尹兆先身侧伸手，引了引，后者也同样以礼相请，二人先行一步进入龙宫正殿，随后其他人也陆续跟进。

    龙宫正殿大门高宽各有九丈，计缘等人不过是占据门前一角，其他方向也都有宾客入内? 到了里头更是能见到一片宴会景象。

    实际上化龙宴开启之后? 龙宫正殿内的空间比此前大了许多，以至于计缘入内都感觉置身于一个大大的广场之中? 只是在殿内各处依然有宏伟的龙柱缠绕而上顶住穹顶，显然是开启了什么乾坤阵法。

    殿内桌案连绵不绝又留出了富余的空间? 包括无数水族和神鬼仙修在内的各方来宾在其间穿梭，热闹程度一点也不比外头的沿江宴差。

    对于座位的安排其实也没那么严格，实际上是按人数来划分区域，人多的区域大一些? 人少的则少一些，而有头有脸身份很高的那些宾客则会安排在上游区域，大贞使节团或许比不上龙君之流，但也在上游区域内。

    计缘就和自己带来的几人一起在大贞使节团的区域落座? 当然不会有任何龙宫水族有意见? 但他右首位置的那一张大桌案的席位却依然空置着? 甚至依然有鱼娘在上菜上酒，龙宫也不打算让任何人顶上。

    除开上游区域那些位置，中下游区域的桌案就比较散漫了，多为一两张桌案一个席位，来者有大贞水域或者云洲一些水域的大江大河的正神，有一方城隍大神，有山川名胜的土地或者山神，也有一些修为高到一定程度的散修水族和仙道修行世家。

    林林总总算起来，在龙宫正殿内入席的宾客数量也有近千人，在这入席这一刻相互走访相互拜会，显得十分热闹。

    待到门口不再有宾客入内，已经过去了一刻多钟，殿内也自然而然安静下来，所有人仿佛心有所感，不约而同看向殿内主座，上方此刻站立四人，应宏、应若璃，以及站在他们各自两侧的龙母苗骊和龙子应丰。

    龙宫正殿的墙壁也好似在此刻化为了水晶，能透过四壁看向龙宫另外的几个殿堂，也能看到入座其中的各方宾客。

    “今日，妾身走水化龙，至臻螭龙真身，几百年修行终有正果，谢长辈提点，谢天地所赐，谢各方宾客来贺，化龙宴席将广布水泽精元之气一馈来宾！”

    “谢应娘娘！”

    下方诸多水族和修士都出声回应。

    “嗯，化龙宴已开，无需向妾身敬酒至贺，妾身仅以此杯向诸位敬酒，诸位请自便吧。”

    说完，龙女端起桌上酒杯，先持杯向各方来客致敬，然后以袖遮面举杯一饮而尽，身边家人也一起饮酒。

    下方宾客大多也持酒饮尽，等龙女坐下，龙宫内的化龙宴算是正式开始，而龙宫外早就已经十分热烈了。

    “计先生，我怎么把扇子给若璃啊，她那边我现在不方便过去吧？”

    枣娘看到龙女十分欣喜，但看那边如同聚光灯下的架势，又有四海龙族众星拱月，她就有些犯怵不敢过去了。

    “你怕什么，真正有身份的人，都是在这会送礼的，若是你真的不敢上去也不用急，她一会准会来这里的。”

    计缘这么说一句，听得边上正在和胡云聊天的尹青有些尴尬，他其实也想过在现在这样的场合送礼，但一来不熟悉化龙宴的流程，二来嘛，大贞送的东西不少，可想来也没有什么在这里能上台面的宝物。

    一身华丽的黄龙君龙太子，此刻离开席位走到中间，向着龙女行礼后高声道。

    “在下黄玉郎，向应娘娘送上高峰一座，山高百丈，乃深海精晶凝结而成，已运抵龙宫，恭贺应娘娘成就螭龙真身！”

    黄玉郎收礼，手掌展开，其上一座晶莹剔透的山峰微微旋转，大殿之外此刻也有阵阵华光升起，显然就是安放在龙宫某处的宝山。

    龙女起身致谢。

    “谢黄龙君和龙太子。”

    “若璃，呃应娘娘，这精晶高峰是我亲自挑选……”

    应若璃不等对方把话说完就点头回应。

    “嗯，谢谢你。”

    黄玉郎只能笑笑，还没等他下去，一身潇洒气的青龙就走到殿前。

    “青尤送给应娘娘一方一眼海底千钧水之泉，已亲手雕琢灵泉布置阵法，亦可亲自带着应娘娘去看看，望应娘娘笑纳。”

    龙女边上的老龙立刻眯眼看向青尤，而龙女则是得体地回礼，带笑淡淡回应。

    “谢青伯伯，我龙宫自会去接洽的。”

    “呃……”

    青尤龙君无奈摇头笑了笑，向着龙女和老龙拱了拱手回席去了，老龙则笑着抚须，周围看向青尤的也有不少眼神带着笑。

    就连坐在尹兆先身边的计缘都不由嗤笑一声，这青尤恬不知耻，但应若璃显然对他丝毫不感兴趣。

    龙族诸多青年才俊纷纷上来代自己所属的一方势力送礼，并且那些礼物很多计缘都不认得，反正听起来都挺高大上的。

    “玉怀山，送应娘娘太虚玉阵一套，恭贺应娘娘化龙成功！”

    玉怀山的修士也上前送礼，并且在计缘看来礼物绝对算不上轻的，虽然周围人反应平平，但龙女当然还是欣然接受且礼数周全。

    “先生，那咱们也去送吧？”

    既然大家都站起来送礼，枣娘这会也就不怕了，左右看了看，上游席位似乎也就只有他们这边没人站起来送礼了。

    大贞使节团这边是有些尴尬，计缘也干笑了一下，别人都珠光宝气华光万千，他一幅字画……

    “枣娘，你去送吧，顺便帮先生把字画带过去就好了。”

    计缘从袖中抽出那幅字画递给枣娘，后者点了点头，带着笑慢慢起身，她又不笨，难得见到先生也会不好意思。

    一身绿衣罗裙的枣娘仪态端庄地走到殿中，当然也引起了不少宾客的注意，尤其很多宾客知道这名女子的席位就在那计先生不远处。

    枣娘走到殿前，和龙女的视线交汇在一起，还没说话呢，二者就很自然的笑了起来。

    “若璃，我送你一把扇子，我自己做的！”

    本来枣娘在下头已经想好了，也得规规矩矩来个“应娘娘”“螭龙真身”什么的，但看到龙女的笑容，一张口就很自然讲出了很平常的话。

    “什么扇子啊？”

    龙女从桌案上站起来，本想离席下去的，看了看自己父亲才立住脚步，但两人之间那种亲切得态度谁都看得出来。

    枣娘直接从衣衫腰侧将扇子抽出来，手腕一抖。

    “刷~”

    一把折扇随之展开，青金色的华光如一阵阵潮汐涌向四方，在座宾客皆面露惊色，本以为只是一件小礼物，可现在看来这礼物绝对不凡。

    光芒一阵阵在折扇上涌现，似乎是枣娘有意为之，片刻之后才渐渐收敛。

    “若璃，这是嗯……咳……此扇以天地灵根之木为骨，先生的法炼金蚕丝为面，辅以三昧真火炼制而成，我亲手炼制的呢，上面的图案嘛……也是我绣上去的！若璃，你喜欢么？”

    “喜欢，我好喜欢！”

    龙女再也忍不住了，直接离席快步走到殿前，来到枣娘面前接过了扇子，正想抱她呢，却又被枣娘拦住。

    “哦对了，这是先生送的。”

    枣娘将计缘的字画递给龙女，龙女只是展开一瞬就收了起来，脸上同样欣喜非常，引得周围诸多宾客忍不住站起身眺望，却无法看清那一卷物品到底内含何等乾坤。

    ‘呼……还行。’

    计缘看着殿前两女，笑笑饮酒一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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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6章 等你敬酒

    龙女将计缘的字画收入了袖中，手上则把玩起枣娘给的扇子来，腕部轻轻一甩，折扇就在应若璃手上展开，不过这一次似乎是她有意控制，并没有什么夸张的华光散溢，仅仅是扇面上有青金色泽如水波划过。

    能让龙女失态，殿中宴会上的许多人也都留意着这把扇子，此刻光芒退去，也令大家能更清晰的看到扇子原本的图案，就连老龙和几位龙君都好奇于此。

    应若璃一双晶莹的眼睛看着这精美的扇子，上头刺绣的画面好似是她手持木枝临风而立，枣树黄花在面前舞动如龙。

    “这，这是我么……好美啊……”

    应若璃用手轻轻拂过扇面，却发现周围一切景物好似发生了变化，有风吹来，有花香飘荡，好似变成了居安小阁院中，有人抓树枝在月色中的枣树下舞剑。

    风随意转，剑势婉转之时微风徐徐环绕，剑势凌厉之刻清风烈上烈下，变幻莫测，神异非常！

    细枝在舞剑者手中好似粘丝牵引，最后随着他一式挥袖甩剑，院中清风裹挟着落枝枣花一起斜向上冲出小院，化为一条淡淡的青黄花龙飞在天空，随后清风送花，如雨纷纷而落……

    ‘是居安小阁么，好美啊……’

    这剑舞送花如龙的景色倒映在龙女眼中，有渐渐淡化消散，眼前的一切重新恢成扇面，余光之中也尽是化龙宴上的宾客。

    枣娘开心地笑着。

    “若璃你喜欢就好，我可怕你不喜欢了。”

    “怎么会呢，只要是你送的，就算是一把普通的扇子若璃也会喜欢的，更何况这扇子是如此贵重，若璃算是有趁手的法器了！”

    枣娘微微一愣，脸上有些泛红，以蚊子般细小的声音道。

    “这扇子究竟有什么威能，我也不太清楚，当然肯定能助你掌握风雷……”

    “没事，我会自己搞清楚的，别忘了若璃我现在是真龙了！”

    龙女说着收起扇子握在手中，回头看了看主座方向才又看向大贞使节所区域方向的计缘。

    “枣娘，我们走。”

    龙女没有回主座那边去，而是拉着枣娘的手走向了大贞使节团所在的方向。

    “计先生? 那位应娘娘过来了。”

    尹兆先低声对着计缘说了一句? 后者点了点头。

    “无妨。”

    在应若璃和枣娘走去过的时候? 附近的宾客也都看着龙女? 有的还微微拱手。

    “若璃见过计叔叔！”

    龙女先向着计缘行了一礼? 而大贞官员和天师们早已经站立起来，纷纷向着龙女行礼。

    “见过应娘娘！”

    应若璃当然也面向尹兆先回礼，然后持礼微微转动幅度。

    “尹公好，诸位好? 都请坐下吧。”

    计缘坐回位置上，他面对龙女可不会有什么紧张感? 只是端起酒盏向着龙女举了举。

    “当年就算到会有这么一天? 没想到比预想中的还要早，你做得也更出色? 恭喜你化龙成功了。”

    话才说完，计缘已经将酒水一饮而尽。

    应若璃随手从一边枣娘的桌案上取了杯子? 也倒酒满杯，双手捧杯面向计缘。

    “计叔叔，若璃敬你……”

    这次龙女喝酒并没有以袖掩面? 而是双目微闭，十分爽快的将酒水一饮而尽? 然后拉着枣娘一起坐在桌前。

    大贞使节这边，在龙女喝酒的时候也赶忙各自端酒饮尽，龙女毕竟是在这一区域的席面喝酒，他们可不敢不陪着。

    计缘看看边上的桌子，龙女这会和枣娘说着悄悄话，也将他的那幅字画展开来欣赏，上头画的是通天江其中一段的风光，提字赞叹的是整个通天江的美景。

    字画当然也是一件宝物，但对于龙女来说应该是艺术价值大于实用价值，但计缘看得出她是真的很喜欢的。

    毕竟是宴会主角，龙女过了一会还是回了主座去了，而大贞这边的官员和包括国师杜长生在内的天师都觉得十分有面子，毕竟不管是不是因为他们，可化龙宴主角应娘娘在他们这块地方坐了好一会是事实。

    应若璃才回到座位上坐下，应丰就离席来到了她跟前，带笑向她敬酒。

    “若璃，除了在江口带你回来，为兄还没正式祝贺你化龙呢，来，和为兄喝一杯。”

    “兄长……”

    “若璃，喝酒。”

    应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见龙女也将酒喝了，没说什么话，在边上坐下，提起桌上酒壶给自己倒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一边的老龙冷哼一声，狠狠瞪了龙子一眼。

    “哼，胡闹，就凭你现在的样子，也想化龙？”

    龙子还是很怕自己父亲的，换往常早就缩着身子退到一边了，但今天却并未离开，只是看着老龙。

    “爹，今天是好日子，我只是想喝酒。”

    说着，应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边的龙母拉了拉老龙的衣袖。

    “夫君，今天由他吧……”

    “哼，随你了。”

    龙女也给自己倒上酒水，同龙子碰了碰杯。

    “兄长，我陪你。”

    “嘿嘿嘿，好，还是若璃好……这酒也好喝，我今天才能理解，为什么计叔叔这么喜欢喝酒了……”

    应若璃喝了杯中酒，主动为应丰倒上酒水。

    “兄长，计先生喝酒是品人间事酒中味，不是兄长这么品的，这样的酒，相信计先生也不会喜欢喝……”

    “若璃你说得对，到底是真龙了，话中也蕴含更多道理，兄长服你，喝酒喝酒……”

    龙女眉头一皱伸手按住了龙子的杯盏，声音也清冷了一些。

    “兄长，发牢骚就发牢骚，借酒浇愁也不是不可，但没必要假醉吐消沉，爹娘在看着，四海龙族在看着，计叔叔也在看着呢，你这是做给谁看，给他们还是给自己，亦或是给我看？”

    应丰微微一愣，抬头看向自己的妹妹，见到应若璃目光清澈犹如一汪泉水，心头也好似被浇了一盆冷水，身子微微抖了一下。

    “若璃，我……”

    应若璃看到自己兄长此刻的样子，松开压着酒杯的手，脸上露出笑容，犹如冰雪融化的山川开出红花。

    “若璃一直是相信兄长的，以前是，化龙之后更是了。”

    “嗯！”

    应丰喝了杯中之酒，站起身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去，抬头看看自己妹妹，虽然不如父亲那般威严，但却能驾驭住这样大的场合，看向父亲，后者似乎微微叹息，又下意识看向下方一个方向，计缘举着杯子端在眼前，眼睛看着酒杯似乎有些出神，端着酒就是不喝。

    “兄长。”

    龙女的传音在龙子耳边响起，后者微微一愣还不及转头，龙女的声音又再次传来。

    “兄长，你该向计叔叔去敬酒的。”

    龙子点了点头，提起酒壶站了起来，从席位上绕出来的时候老龙却叫住了他。

    “去给计先生敬酒？”

    “是。”

    “哼，给你。”

    老龙朝着桌前挥袖一扫，自己桌案上的酒壶就向着龙子飘去，后者下意识就抓住了酒壶，略一掂量后心中一动，神色莫名地看向老龙。

    “爹，那去陪计叔叔喝一杯啊。”

    “去吧，今日我不便作陪，你代我多敬他几杯。”

    计缘的虽然看着酒杯，但余光也能看到龙子在一路寒暄中距离自己越来越近，随后在向尹兆先微微拱手后来到了他面前。

    “呃，计叔叔，您一直端着酒杯却不喝，是在做什么？”

    应丰行了礼之后见计叔叔没反应，坐在桌对面小心地询问一句，见到计叔叔这会抬起头看向自己，双目虽然苍白，但却同龙女一般清澈。

    计缘笑了笑道。

    “等你来陪我喝酒呢，不过，看来你酒壶中的酒可比我这桌案上的好啊。”

    言罢，计缘将手中的酒喝了，将酒杯递到了应丰跟前，后者笑笑，提起酒壶给计缘满上，倒出来的酒水正是龙涎香。

    倒完一杯，应丰也为尹兆先倒上。

    “尹公也请饮此酒。”

    尹兆先面露笑容，看着这杯中酒水，和当年居安小阁院中那一杯如出一辙。

第857章 龙胆

    “应殿下亲自倒酒，实在是折煞尹某了。”

    “尹公，我虽是水族，但对尹公也是久仰大名，对尹公甚是敬重，即便没有计叔叔的关系，也值得我为你倒酒。”

    计缘笑了笑道。

    “尹夫子，你现在喝这酒不会醉了，反倒是喝凡酒更容易醉，放心饮酒吧。”

    三人轻轻碰杯后饮酒，计缘和应丰面上并无变化，而尹兆先在喝下这杯龙涎香之后就短暂泛起一阵红光。

    尹兆先只是觉得有一阵热流入腹，随后化为一阵轻微的热力散入周身，随后就没有任何反应了。

    “好酒，好喝！”

    尹兆先赞叹一句放下了酒杯，反倒引得应丰微微诧异，这尹兆先居然真的一点醉态都没有，随后心中一动，观尹兆先之气，见浩然正气滚滚，酒力如阳光照雪般消融，化为纯净灵气汇入其中。

    计缘也留意着尹兆先，看到此景微微叹一口气，然后转身恢复笑容，同样举杯赞叹。

    “确实是好酒，一杯可不够。”

    “那是自然！”

    应丰立刻又倒上了酒，不过这次计缘却没有端起来，而是看向了主坐方向，那边光彩照人的龙女应付着各方来宾的敬意，而老龙则以眼神的余光留意着这边。

    “丰儿，若璃今天就是享誉四海的应娘娘了，你有何感想？”

    应丰苦笑一下。

    “小侄除了高兴，还有一些羡慕，不，不是一些，是极为羡慕，不过我从来都认为若璃定能化龙成功，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而已……”

    说着，应丰看向计缘。

    “计叔叔，您说小侄我能化龙成功吗？以前我一直不敢问? 今天忽然想求个结果，若是有谁能知道这结果，小侄以为肯定要数计叔叔您了。”

    “还记得当年也是龙宫宴席……”

    计缘看看应丰又看看一边静静听着的尹兆先? 淡淡开口却并未回答，而是讲述起当年真龙寿宴的事情? 他语速明明不快? 却将神意融入话语中，将旁听的尹兆先和应丰都带入自己的回忆之中? 片刻就回顾了当年的情况。

    计缘讲完，应丰也感慨着点头。

    “若非当年那次大宴? 我和若璃还不知道爹有计叔叔这么一位神通广大的仙人朋友呢? 我想若璃也不会想到，那一次宴席就参悟出一颗龙心……”

    计缘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尹兆先? 后者正抚着须面露神思? 接触到计缘的目光后淡淡一笑，主动开口道。

    “应丰殿下? 你以为计先生当年点化应娘娘一颗龙心? 是因为恰好应娘娘陪坐在计先生身边么？”

    “不是不是，应丰绝无此等想法！呃……其实以前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 但这些年来? 尤其是看到刚刚的若璃? 应丰自知太过肤浅了……”

    应丰又是一声苦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论修为、才智、心性和悟性? 若璃都胜过我太多，心关已过龙心自成，化龙也是积累到位水到渠成而已，说白了是已经开渠方能引水，不似我这等愚钝之辈。”

    尹兆先点了点头。

    “尹某看得出应丰殿下讲出这番话是真心实意的，殿下能这么说，在尹某看来绝非愚钝之辈，虽不知修行之人中如应殿下这般悟性的有多少，但想来也不会太多，计先生，尹某说得可对？”

    “何止是不会太多，简直凤毛麟角。”

    计缘以指轻轻弹了一下刚刚喝完酒水的酒杯，手中金樽也随之发出一阵轻鸣。

    “叮……”

    金樽颤鸣好似一阵巨大的铃声，将有些消沉的应丰震醒，抬头看向计缘，后者一双苍目映入眼帘。

    “你爹信你能化龙，你娘信你能化龙，若璃信你能化龙，而计某从当年初见你们兄妹那一刻，便知晓你们皆能化龙，而若璃修为本就胜过你，修行又比你刻苦，你们兄妹纵然天资不相上下，你还指望比她早化龙么？”

    “我的天资与若璃，不相上下？”

    应丰微微一愣，但并没有觉得计缘在诓骗他。

    “不错，丰儿，计某问你，如何能算得上有一颗龙心？你觉得自己有么？”

    如何算得上有一颗龙心？这问题应丰只有个模糊的概念，也曾经问过龙女，但就像是在讲一些大道理一样，此刻计缘既然问了，也只好硬着头皮回答。

    “依小侄愚见，所谓龙心，亦是进取之心，奋勇当先，为求得到不问生死，也坚信自己能成道，但最关键的，应该是已经窥明成道之路了……小侄，应该没有。”

    “嗯，其实在计某看来，说白了也就是这些道理，人人都懂的大道理，只是是否深刻是否领悟就另当别论了，至于龙心，你现在确实没有，但你曾经应该有的。”

    ‘我曾经有？’

    应丰皱起眉头，计叔叔这是什么意思。

    就像是看穿了应丰心中所想，计缘点了点头继续道。

    “或许在你们龙族之中这算不上，可在计某看来，不止曾经的你有，这四海龙族中的一些年轻才俊，一些修行的佼佼者，大多都有一颗龙心……”

    说到这，计缘面色笑意收敛，一双苍目直直看着应丰。

    “嘿，可你应丰殿下现在却连这么一丝龙心都欠缺，仅仅是因为自认与妹妹差距过大，仅仅是因为心中失落？计某就叫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挫折！”

    话语间，计缘意境之中伸手天星，握住一颗光芒不减的棋子，外界的右手用金樽轻轻敲了应丰的额头一下。

    “叮~~~~”“叮~~~~~”

    仿佛前面弹指的轻鸣还在耳边回荡，和此刻的敲击前后响起，在应丰耳中有两声轻鸣伴随着某种节奏在回荡，仿佛要将他拖入什么幻境，身内妖力本可以抗拒，但想到计叔叔的话，便任由这种感觉加深。

    应丰眼前的景物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模糊起来，大殿的热烈好似逐渐远去，眼前唯一明亮的就是计缘的一双眼睛，好似两轮明月悬挂高空。

    在外界留意计缘这边的人的眼中，龙子应丰在摇摇晃晃中，疑似醉酒，靠在了桌上睡去。

    而对于应丰来说，则是一种极为奇特的感觉，周围的景物在模糊到一定程度之后又再次清晰起来，甚至闻到充沛的水汽，听到一阵阵雨声，以及……

    “轰隆隆……”

    响亮的雷鸣声刹那间将应丰震醒，只觉也立刻灵敏起来。

    “嗯？我不是在化龙宴上吗？这是哪里？”

    应丰慌忙间看向周围，却发现已经不知身处何方的雨云之上了。

    “这里是春沐江。”

    计缘的声音在身旁传来，应丰转头看向声音方向，计缘的身影也仿佛破开了薄雾，渐渐清晰起来，就站在自己身边。

    “计叔叔，我们不是……”

    “看下头。”

    应丰止住话语，顺着计缘的手指看向下方，云层好似变得轻薄，不足以遮挡两人的视线，而下方的春沐江已经大水漫天巨浪滔天。

    “轰隆隆……轰隆隆……”

    越来越多的闪电劈落，一股洪峰裹着无穷水汽不断向前，计缘和应丰也随之移动跟随。

    有蛟龙走水！

    应丰心中升起明悟。

    “咯吱吱……咯吱吱……”

    这是一种令人牙酸的声响，应丰仿佛感同身受般体会到了无穷无尽的压力，听清楚了那是龙骨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大水一路席卷，虽不可避免造成洪灾，但也尽量避开了诸多生灵聚居之所，可速度也越来越慢。

    “轰隆隆……”

    恐怖的雷光再一次落下。

    “昂吼——”

    龙吟声中充满了凄厉感，但洪峰却始终不止步，不断前涌。

    “咔嚓……轰隆隆……”

    一道道雷光落下，在应丰眼中好似一柄柄天雷之刃，带着令人心悸的恐怖天威。

    “昂……”

    下方的洪水十分浑浊，但也能看到雷光中蛟龙痛苦地翻卷着，拼尽一切不断往前，龙血在洪水中弥漫，一片片龙鳞在恐怖的压力下剥落乃至碎裂……

    即便如此，蛟龙依然不断向前，在应丰看来这已经不是化龙，而是求了死志，想要看自己能走到哪一步了。

    “计叔叔，这是谁？”

    计缘眯眼看着下方滚动的洪涛。

    “这是百多年前，第二次走水的白齐。”

    白齐？那条老白蛟！

    应丰心中震动，和计缘一起看着白蛟裹挟着洪峰不断前进，最后见到白蛟浑身染血鳞甲尽碎，血淋淋的蛟躯好似少了三分之一的血肉，瘦骨嶙峋地沉入了江底，看得应丰身窜凉气毛骨悚然。

    “此劫过后，白齐龙鳞尽去不复苏生，道基已损，此生化龙基本无望……对吧？”

    计缘话语说到一定地步，拖长了音节才吐出最后两个字。

    “不过你也见过白齐，他究竟是如何面对这一残酷的现实呢？”

    应丰和计缘一起降落到江面，踩在江面的涟漪中。

    “他还准备第三次走水？”

    计缘点了点头。

    “白齐资质远不如你与若璃，但毕生修行只为问道，不成真龙绝不苟活，纵然希望不及万一，也会在自认时机成熟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选择在此化龙。”

    应丰深吸一口气，对着江底方向深深作揖。

    “虽然敬佩，但爹曾说过，化龙之心并非只有求死之勇就够了，敢于走水者成者几何，败者能生还的又有几何，绝非一个勇字就行了……不过白齐之勇，应丰自愧不如！”

    “哈哈哈……”

    计缘笑了。

    “是啊，你爹是真龙，说得当然没错，单一个勇字又如何支撑化龙！不过丰儿，你以为，你缺的又是什么？”

    计缘的话声很轻，但却仿佛几击重锤，狠狠打在应丰的心中，让他感觉自身浑身发颤如遭电击。

    惧怕化龙，惧怕化龙失败，惧怕父亲或者说惧怕父亲的期待，惧怕不如妹妹又往往踟蹰不前，喜欢广交朋友，做些在父亲眼中只知享乐的事情，了解到计叔叔的能耐后千方百计讨好，千方百计打探……

    其实说白了，就是怕！非常非常怕！与其说广交朋友不思好好修行，不如说这就是当初应丰自己的选择，甚至小时候超过应若璃的修为也是这么拖慢，而非自我欺骗般想着妹妹有通天江正神之职。

    “醒悟了？想明白了？”

    计缘两句话，将神色恍惚的应丰拉回了现实。

    “几百岁的龙了，如今却连是否走水都踟蹰不定，这样的你若还能成为真龙，那世间死在化龙劫下的蛟龙何其之冤？天地何其不公？既无此勇，又奢望什么？有什么好羡慕好嫉妒的？”

    计缘看着呆呆的应丰，话音到这加重了一些。

    “还是说，要你真的打算乖乖当你的龙太子？”

    “轰隆隆……”

    天空又有雷霆闪过，春沐江中的染血白蛟渐渐浮出江面，但在这一身惨烈中，白蛟的龙目依然明亮，拖着残躯缓缓游向上游。

    化龙宴宴席上。

    “咣当……”一声，应丰身子一抖，不慎扫翻了面前一盘菜，银盘落地发出的响声却如雷贯耳。

    周围许多视线都汇聚到这边，实在是打翻盘子的声音在这种场合太独特，这也使得殿内原本热闹的声音也如连锁反应一般渐渐安静下来。

    应丰慢慢站起身来，拱手躬身向着计缘拜了三下，然后快速离席走到了中游席位某处，站到了正独自饮酒的白齐面前，那明亮的眼神令白齐微微诧异。

    “应丰殿下，您……”

    应丰没说什么话，直接拱手作揖，同样躬身作拜三下。

    “这，使不得啊！”

    白齐赶忙站起来，但应丰已经行礼完毕。

    “白江神，请受下！”

    说完这句话，应丰才带着笑意，昂首大步走向上首主位方向，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留下了一脸莫名其妙的白齐。

    “抱歉打搅诸位雅兴，龙宴继续，无需在意我应丰的事，诸位请用酒！”

    应丰端起酒盏喝下酒水，大殿内安静了一会，才陆续有人举杯饮酒，然后慢慢恢复了热闹。

    只是谁都知道，刚刚一定发生了什么。

    龙女好奇的看向龙子，低声询问一句。

    “兄长，刚刚怎么了？计叔叔做了什么？”

    “哈哈哈，给为兄留点面子吧！”

    应丰笑着喝酒，恢复了往日得诙谐，却好似比往日更加轻松，让龙女安心了不少。

    ......

    ps:口腔溃疡疼得太难受了，熬夜太过，今晚就一章4k字的了，第二章明天写。

第858章 被坑的谢先生

    计缘和尹兆先的桌案这边，见到应丰没有把酒壶带走，计缘还挺高兴的，掂量一下这酒壶中的酒水，基本还有大半壶呢。

    “计先生，白江神在这呢，那大青鱼和老龟在哪呢？”

    说话的是尹青，他和胡云聊了这么久，自然也通过对方得知白齐带来了大青鱼和老龟，胡云很想和大青鱼凑一块，尹青也是想看看当年喜欢在江边听他读书的他们。

    “嗯，主殿这边的规矩，应该是不化形不得入，至少也得很形体幻化，估摸老龟应该带着大青鱼在偏殿呢。”

    尹青点了点头看向胡云。

    “原来如此，那只能宴后再找他们了。”

    这会獬豸就坐在杜长生旁边，独自品尝着龙宫里的膳食，之前他看不出计缘用的究竟是什么手段，竟然让龙子在短短片刻之内心气大盛，或许类似幻术但又叫人毫无感觉。

    杜长生此前一直聚精会神的看着化龙宴上的所有情况，从各方献礼的尴尬和紧张，再到龙女过来的局促和龙子过来的好奇八卦，直到此刻才算又有闲心着眼于眼前的酒菜了。

    “谢先生似乎对着龙宫的菜并不是很喜欢啊？”

    杜长生看到獬豸虽然时有夹菜，但多浅尝辄止，偶尔甚至面露嫌弃的颜色，他尝过龙宫的菜品，只觉得滋味清爽灵气充沛，是人间难有的好菜的。

    獬豸看了杜长生一眼，笑了笑。

    “哼哼，这些水族就喜欢这一套，吃在嘴里寡淡如水，有什么滋味可言？”

    “可是杜某觉得这菜肴是人间难有的佳品啊，谢先生到底还是口味太刁了，呵呵呵呵……”

    獬豸这会是一个江湖豪侠的样子，听到杜长生这话，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忽然笑道。

    “杜长生，你是这大贞国师，应该经常出入皇宫享用宫廷盛宴吧？”

    “呃，确实如此，谢先生有何指教？”

    “不不，指教算不上，我觉着，人间一些厨子的手艺，都远胜于这龙宫今日的菜品，那叫有滋有味? 这菜带着点水灵之气，常人觉得好吃不过是因为感受到灵气滋养? 菜品材质固然重要，可光用欺骗味觉的手段? 说得严重一些? 那是对美味的亵渎！”

    听力极佳的计缘在前头倒酒的姿态也顿了一下，没想到獬豸说起来还一套一套的。

    杜长生更是被说得愣了愣。

    “呃? 没那么严重吧……”

    “怎么没有? 若论天下调味之绝味，目前来说我也只认计缘手中的两件宝物。”

    这人竟然直接叫计先生名字？普天之下，杜长生接触的所有人? 但凡认识计先生的，不论是敬也好怕也罢，就没有一个直呼其名的。

    杜长生心中一震，面上对此不动声色? 慢慢做出感兴趣的表情面向獬豸。

    “哦？看来谢先生对此颇有研究? 在下愿闻其详！”

    “嘿嘿? 略有研究而已? 我跟你说啊，计缘手中有两件宝贝，其一为灵根花蜜，其二为火炼辣粉，这两个东西，一个甜得沁人心脾，一个辣得咸鲜发麻，才是集灵韵与滋味的一绝，什么菜里头加一些都能化腐朽为神奇，只是数量都不多，有机会尝到的人太少太少。”

    杜长生微微睁大眼睛，小心地看了前头计缘的背影一眼。

    “计先生还懂做菜呢？”

    “不但懂，而且手艺绝佳，只是他小气，轻易不会下厨，这龙宫里的菜是肯定没法比的，就连外头一些酒家的菜肴，滋味也比这里的好。”

    “这……不至于吧，外头酒家的菜如何能与龙宫的比？”

    “先不说这个，你既然是大贞国师，让皇帝小儿给你做个宫廷宴席应该是小事一桩，有机会带我尝尝如何？”

    杜长生笑着点了点头。

    “此乃小事，谢先生若真的有意，随时来找在下便是，哪怕让御膳房的厨子外出专程到谢先生指定的地方去做菜都没问题。”

    “呦，你这国师当得挺有面子的，也是个爽快人！我呢，向来讲究一个公允，你这么爽快，我也得有所表示才是。”

    “呵呵呵，谢先生客气了。”

    杜长生心中瞬间绕过好几个弯，最终还是没讲什么“不必”之类的话，而是说了一声客气，既矜持又不会让人误会。

    獬豸看了看杜长生带着的金丝星冠。

    “以后你那天师处的挂职天师多了，有的可能来自仙府名门，你要觉得压不住，挂职前可让他们多加一誓言，就对着‘獬豸’起誓好了，带纸笔了吗？”

    “哦哦，带了带了。”

    杜长生赶紧取出纸笔，移开一些盘子放在桌案上，双手将沾了墨的笔递给獬豸，后者接过笔，酝酿了一会开始在白纸上作画。

    画了半天，最终收笔的时候，獬豸自己眼角不停地跳，一边的杜长生则皱眉看着纸面。

    “这是……”

    “这个不作数！”

    獬豸一把抓起那张纸，将之揉成一团后在手中捏成粉末，他的画功实在是不过关，见惯了计缘挥毫作书成画的那种流畅，再对比自己的，简直如同外侧画圈连起来那般简陋，自己看了都不能忍。

    “计缘，计缘……”

    獬豸朝着计缘喊了两声，声音算不上大，但计缘还没转过身来，周边一双双眼睛都齐刷刷看向他。

    “这人是谁？”“敢直呼计先生名讳？”

    “大贞的人？”“不像。”

    “好似是计先生带来的。”

    “是么？”

    计缘随后转身看向獬豸，后者扬了扬笔。

    “你来帮我画一下，我知道你一定全听见了，这事你不会推辞吧？”

    这事计缘当然不会推辞，反而本就有意推波助澜，向尹兆先说了一声，就起身来到了獬豸和杜长生对面。

    “画和名字对吧？”

    “嗯。”

    将桌上的白纸移到自己身边，没有用獬豸手中的笔，计缘直接一抬手，袖中一支笔就旋转着到了手上，其上还染着墨汁。

    随后计缘便直接在白纸上作画，不消片刻，UU小说一只怪异而可怖的怪物就此展现：浑身有浓密黝黑的毛，双目明亮有神，额上长有一只大角，四肢粗壮四爪锐利如钩，尾短身粗，口大牙长。

    乍看这怪物，只给杜长生一种既恐怖又威严的感觉，身上鸡皮疙瘩一阵阵窜起。

    计缘画完图像，又在这图像下方写上“獬豸”两个大字才收笔，然后抬头看向獬豸。

    “既然你自己走出这一步的，那么不妨大方些，大贞执法相关官吏，是否也可在入职之刻借你之名起誓？”

    本来还在欣赏自己英姿的獬豸顿时觉得有些发毛，连连回绝。

    “不行不行不行！大贞的官多如牛毛，是个官都能沾上点执法的名头，你计缘是给我挖坑往里头跳呢，凡人极易受到诱惑，心智最是不坚，照你这么做，还不把我忙死了？”

    计缘微微皱眉。

    “也无需太过严苛，大原则没事就行啊。”

    “不行不行，这不是严不严苛的事情，再说了，举国上下仕林皆如套上枷锁，岂不太过死气沉沉？”

    “你说得也有道理……”

    计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忽然神色一改，继续道。

    “那这样如何，如监察御史和御史台等真正专职司法官员，可向你立誓，此类官员位高权重，关系诏狱、修订律令及百官监察，非公正严明之辈不可为，人数也不多的，这总成吧？”

    “这……”

    “你刚刚不是说我这有两味调料天下一绝的嘛，我多送你一些便是。”

    獬豸眼睛一亮但又立刻皱起眉头，计缘在给他挖坑这是毋庸置疑的，但计缘这人他了解，不可能只挖坑，肯定是对他獬豸也有好处，比如借大贞气运什么的，但天师处的那些修行人还还说，官员这种，这是不是有种与大贞绑上的感觉。

    “左右不过是见证誓约，你理不理会都两说呢，要是觉得不合适，就不理会便是了。”

    计缘都这么说了，獬豸也就点头了。

    “那好，就这样吧。”

    计缘露出笑容，看向一侧得尹青。

    “青儿可记下了，但凡关系诏狱、修订律令及百官监察之职者，可向獬豸起誓，还有，可将獬豸之像描绘于此类官员顶戴。”

    獬豸咧了咧嘴，还是有种被坑了的感觉，却又说不出来。

    在殿内各个席位都相互走访相互交杯换盏的时刻，殿中一些个水族已经开始偷偷相互使眼色，各处偏殿中也有一些水族离席往正殿门口处汇集。

第859章 逼宫

    化龙宴这样的大席面，通常持续几天甚至更久都可能，即便是大贞使节团中的那些官员，在喝了龙宫的酒吃了龙宫的菜之后，其中充沛的水灵之气也足以支撑他们相当一段时间不眠不休仍旧能保持精力和体力。

    加上来这里的修行之辈对于体内代谢还是能够轻松控制的，也不可能有太多人出恭，所以多个偏殿频频有人离席，当然也引起了不少水族的注意力，但那些离开的人似乎没有谁有解释一下的意思。

    龙宫正殿中，高天明和杜广通他们也在中游位置相互使了个眼色。

    高天明看向计缘所在的方向，又看向老龙和龙女那边，随后扫视在场四海龙族中的几位龙君。

    “化龙宴前头的重要事宜应该也差不多了。”

    “不错，等殿外的人差不多了，我们也该起身了。”

    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包括计缘在内的许多人都已经逐渐察觉大殿外聚集了越来越多的水族，殿外的夜叉皱眉对视，看着下方聚集起来的水族，其中有一些他们还认识。

    “各位不在宴席席位上把酒作了相互论道，为何来此，这是龙宫正殿，若是有事也不能硬闯，由我等代为禀报便可。”

    外头水族中有人拱手回答道。

    “夜叉大人无需担心，我等不会坏了规矩的！”

    殿外夜叉皱眉看着这些水族，几处偏殿位置仍然不断有人出来，此刻外头已经汇聚了数百人了。

    大殿内，一名夜叉匆匆入内，从侧边绕过诸多席位，来到了老龙和应若璃的身边，弯下腰低声汇报道。

    “禀告龙君和应娘娘，大殿外有许多水族汇聚，已经为数三百之多，还在不断增加。”

    老龙看了龙女一眼，点了点头。

    “下去吧，不用理会。”

    龙女皱了皱眉头。

    “爹，我觉得其实……”

    “这事乃是他们自发的，你和我说没用，留点精力想想一会怎么应对吧，不过今天会出这事，想必是有谁在推波助澜吧……”

    老龙视线扫过下方诸多宾客，看过几个龙君后落到了计缘那边，但看到计缘同样眉头紧锁地看着外头，似乎又觉得不是。

    “爹，计叔叔若是推动此事，定是会告诉您的，再不济? 身为当事之人的我他准会询问一下的。”

    “嗯? 说得不错? 算了，事已至此只能等着了。”

    老龙说着也越过龙女的桌案看向龙子? 后者同样一头雾水? 显然他的那些朋友在今天这件事上应该也是瞒着应丰的? 不过这也不奇怪? 应丰和应若璃是亲兄妹? 这层关系在肯定得瞒着。

    但老龙和龙女都清楚? 若真的是辟荒立宫之求? 那么以如今龙族的情况和这些水族的分布来说? 绝对有人推动此事? 并且在来龙宫之前就定好了时机，否则今天就不会有这场面。

    “爹，若璃，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是立宫？”

    “很有可能。”

    应若璃的秀眉此刻就没松开过，但也不好做什么，只能稍显焦躁地等着，大殿外的水族越来越多，现在都已经超过千人。

    然后，正殿之内，许多水族都离开席位，缓缓走向中心，引得殿内许多宾客疑惑不解。

    很快，正殿内就有数十人站到了中心位置，一起向着上首位置的应若璃行礼。

    “我等请应娘娘辟荒立宫！”

    声音响亮整齐划一，随后殿外千余名水族也一起出声。

    “我等请应娘娘立宫！”

    外头的声音更是响得震天，不光正殿内所有人都能听清，就连诸多偏殿内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有不少甚至离席出来看情况。

    “请应娘娘辟荒立宫！”

    第三声请求，殿内殿外的水族一起开口，哪怕没有用上什么神通，但此刻却引得龙宫各殿外洁净的水流都为之震动，甚至龙宫之外的沿江宴中也有声浪传出，让不少水族不由站起来看向龙宫方向。

    计缘皱着眉头看着这样一幕，等待着龙女的反应，后者在位置上坐了一会，最终还是站起来，绕过自己的桌案缓缓站到前端。

    “诸位，立宫之事，立宫一事，妾身此前并未考虑，还请诸位重新入席吧。”

    但台下水族却并没有遵从真龙的命令，依然维持着礼节无人移动。

    “请应娘娘立宫！请应娘娘立宫！请应娘娘立宫！”

    千余名修为不俗的水族齐声恭请，态度和礼数都极为到位，但声音却越来越响亮，好似和应若璃之间相互对立一般。

    “应娘娘走水化龙，真龙之躯游走四海，各方水族无一不敬，今我等汇水族过千，蛟龙过百，远追随应娘娘辟荒立宫，争我水族之运！”

    “应娘娘，我等遵从龙族誓约，还望应娘娘能正面回应我等！”

    “还望应娘娘准许！”

    水族的请求声此起彼伏，殿内殿外一浪接着一浪，让应若璃眼神闪烁不已，他看看身边的父亲，后者连起身的打算都没有，四海龙族中的龙君就更不用说了，一些蛟龙甚至跃跃欲试，似乎也想加入到殿中的队伍中。

    龙女再看向计缘，见计缘也并无起身的打算，知道这一波自己可能是躲不过了，收拾心情压下心中的些许不快，提振精神看着下方水族，也看向殿外的诸多水族。

    “开辟荒海宫镇一方固然有机缘，有气运，亦有功德，但也是一件极苦之事，花费的精力未必就有所报，甚至还可能招来未知的危险，你们之中是有人随我们出过荒海追查过当年之事的，应该知道如今荒海越来越动荡不稳了。”

    龙女说完之后，高天明见左右无人回应，便硬着头皮高声道。

    “我等岂能不知！正因为荒海动荡，我龙族威仪更改展现，几百年来，我龙族罕有走水成功者，化龙机会似越来越渺茫，我等知晓诸位龙君定商讨过无数计策，但我等愚钝，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力求一搏，还望应娘娘慈悲应允！”

    “还望应娘娘慈悲！还望应娘娘慈悲！”

    殿内诸多水族深深作揖，殿外诸多水族同样如此，甚至有水族直接跪拜。

    这一刻，应若璃面临了空前的压力，而包括老龙应宏在内的四海龙君纷纷眯眼看向这些水族，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刚刚高天明的话，即便是在龙族规矩允许的“逼宫”之中，说给诸多不是龙族的人听也有些过了。

    “还望应娘娘慈悲！”

    水族不断躬身作拜，四海龙族中一些青年才俊这会也离席，走到了殿内水中间，一起向着应若璃行礼。

    这种情况下，就连计缘都似乎能感受到龙女的莫大压力，并且看诸多龙君的反应，这场面似乎是默许的，也不可轻易回绝，想来不光是和龙族内部规矩有关，还可能和修行有所牵连。

    龙女藏在袖中的手渐渐攥起了拳头，此刻被逼辟荒立宫，就算她强行回绝，但等于是在她心头埋了一根刺，对以后的修行大有影响，她确实成就真龙了，但此刻她方知修行之路无止境，不可能允许自己滞留不前。

    可是若是答应了，那么她同样会有相当一段时间修行极为缓慢，虽然传言有大功德，也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就算有，她已经是真龙了呀！

    而一众参与的水族则不同了，虽然可能会很危险，但不光在这一过程中能磨砺自身，得来的功德也至关重要，更能在净海和荒海对撞时刻，借汪洋大海的力量感悟水行，某种程度上等于是真龙一人修为拖着无数水族前行。

    哪怕是应若璃，此刻也不由难免怒意，难道就因为她好说话吗？这些水族有多少本是大贞内域的，有多少是平日里遵从父亲的，今天却都带头出来。

    可龙女又有些无可奈何，新化龙者被逼宫本就是龙族古来许可的规矩，不然如何有今天的四海盛况，可古来真龙辟荒海，都是群龙一起。

    如今得有近千年没有类似的举动了，今天的龙族，早已不复曾经那么团结，除了自己父亲可能帮龙女一把，其他龙君会么？

    其他龙君不帮不会有任何损失，帮了则耗费自身元气也耗费自己的时间，更缠上一堆麻烦事，但龙女不行，她面对请求者可以狠狠回绝，可面对自己的心呢，既然已经被提起这件事了，就很难当它没发生过。

    再看向下方诸多水族，所谓的法不责众在此刻也是同样的道理，龙女气愤，但若她答应，这些水族便会对她死心塌地的忠诚，视她为四海水域唯一之君，哪怕有谁化龙都为从属，她真的事后有账都不好算……

    “哼！”

    龙女又是气，又是无奈，闭上眼睛平复了许久的呼吸，下方水族也在这过程中鸦雀无声，因为他们知道，应娘娘真的在考虑。

    “唰~”

    龙女抬起抓着扇子的手一抖，将手中折扇甩开，挡住唇鼻只露一双明眸看着下方水族，又看过诸多或一头雾水或像是看热闹的视线，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没有勇气，没有进取心，如何有更好的未来，对于她和龙族都是如此。

    “妾身应允你们便是了！”

    下方站立得和殿外所有站立的水族在这一刻全都跪下作拜。

    “我等誓死效忠应娘娘，追随应娘娘左右，百年、千年、万年不渝！”

第860章 有人要落子了

    应若璃这个承诺一落下，就基本注定了她要在海外甚至是可能是靠近荒海的地方建立一座龙宫，以此为核心镇压一方海域，成为以后开辟荒海为净海的基础。

    四海之中的诸多龙宫基本上都有类似作用，哪怕龙族某一支在某个时期后继之辈并无真龙，但龙宫会世代传承下去，维持着净海不被荒海吞没。

    应若璃能做出这一个决定，下方请求的一众水族全都欣喜若狂，哪怕是没有一起请求的水族也都内心震动，有的也同样面露欣喜。

    这种决定可不是装装样子就行了，是真的需要大毅力乃至大智慧的。

    “众位请起，既然答应大家了，本宫就断不会食言，都重新入席吧。”

    龙女自称也在这一刻悄然改变，经过这次，某种程度上她也算是明白自己必须在水族面前展现应有的真龙威仪。

    下方水族自然无一不允，纷纷称是离开，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但龙宫内水族的气氛却完全变了，讨论的全都是开辟荒海的事情，也有其他宾客打听此事的细节。

    哪怕有水族美姬纷纷入各殿奏乐起舞，也同样不能让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到她们身上。

    很快，小些经由一些水族传到了龙宫外头，沿江宴上的诸多水族也全都知晓了此事，外头讨论的热切程度更是远胜龙宫内十倍，致使这一段通天江流域就好似沸腾一般，若此事有凡人船只经过，又有人不慎落水，只要这人灵觉稍强，甚至可能听到水下水族嘈杂的讨论声。

    连逼宫都见到了，所有宾客这次算是不虚此行，光是这份谈资也十分可观了，而四海龙君和如计缘之类修为高绝的人，则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计缘提着龙涎香为自己倒上一杯，但酒杯端在手上却始终没有喝酒，而是看着龙女的看似淡然的表情，也会将视线在正殿内一些水族的面部划过，熟悉的如高天明，一面之缘的如杜广通，也有那些脸生的，入眼之辈皆是一脸兴奋。

    “计先生，可否出去一叙。”

    老龙的声音在计缘耳边响起，计缘抬头看向对方，却见老龙表面上依然喝着酒看着殿内起舞的水族舞娘? 似乎并没有说话? 但这会却端着酒杯不动了? 也不知是面前的舞姿太美还是在思索什么。

    计缘双目微微睁大一丝? 顿时老龙身上的气相更清晰几分。

    ‘遁神而出？’

    显然老龙这会不知道是脱壳出鞘或者化身之类的神通? 不过因为此刻气息嘈杂，也没有太多人敢将神识集中到老龙身上，所以即便是另外几位龙君都可能没有发现，也就是龙女微微向着自己父亲侧目? 反而抬了抬袖口替父亲有所遮掩。

    但计缘可没有什么化身之法，与其说是不擅长? 倒不如说是没有修合适的化身? 更不想元神出窍，那有些太突兀了? 所幸就和尹兆先说了一声之后自己站了起来，离开席位朝外走去。

    虽然很多人都对计缘有所留意? 但显然这会没人询问更不可能有人阻拦计缘，等他到了正殿外，守在外面的夜叉立刻行礼询问。

    “计先生? 您出来可是有事？”

    “没什么，随便转转? 不用理会我。”

    说完，计缘直接化为一道水光向着龙宫外离去，询问的夜叉看了看同僚，还是决定前去向龙君或者应娘娘汇报。

    计缘的遁光在出了龙宫之后就直接消弭于无形，在片刻之后，一阵清风吹过通天江某处岸边，计缘的身影也在此处浮现，而老龙已经站在这里看着江面等了有一会了。

    “应老先生忽然叫计某出来，是因为方才逼宫一事吧？”

    “不然还有何事？”

    “嗯，计某也是才理清楚净海和荒海的关系，以及龙族在其中的作用。”

    计缘其实也是在刚才听周围水族提起，才明白原来四海龙宫居然是四海和荒海分割的关键，以前他初到荒海和四海交界位置的时候还想过荒海洋流如此浑浊凶猛，怎么不会污染然四海。

    “好了，此事虽在我龙族内算是不大不小一个秘密，但还不至于到你计缘都无从得知的地步，你这么说话，老朽就要怀疑逼宫之事是不是你在后头推波助澜了。”

    计缘苦笑一下，赶紧澄清。

    “应老先生，若璃也是我计缘的亲近之人，我怎么会害她呢？”

    老龙看了计缘一眼，幽幽道。

    “严格来说，对于若璃而言，开辟荒海虽然弊于一时却也不能算有害无利，说不准你就想着若璃能底蕴深厚一些，压她一压呢。”

    老龙说这话的时候明显不是什么认真的语气，计缘也不打算开什么玩笑了，直接皱眉看着江面询问一句。

    “你可有怀疑对象了？当然，别再说是我计某人就行了。”

    老龙摇了摇头。

    “实话说，并无什么头绪，此事有些蹊跷，这么做也无人能得利啊，但若要说真的是这些水族自发组织的也不太可能，这事没人提醒，都不会有水族想到这一点，甚至如今很多水族都不知道辟荒立宫这件事，就连老朽都没想过会有水族聚众逼宫。”

    计缘想了想道。

    “四海龙君呢？”

    “不会！我通天江与东海多数龙族同气连枝，而四海龙族虽然早已不复古时的团结，但到没有割裂，哪怕真的是割裂了，也是各有姻亲藕断丝连的，说得直白点，龙族中记恨若璃的估计就一个阉货，摆在台面上的，他也没那胆子。”

    说着，老龙再次看向计缘。

    “计先生，你可想到了什么？”

    计缘本来也是想着是不是老龙和若璃在龙族中得罪了谁，甚至也想过那个曾经对龙女用强不成反被断了子孙根的家伙，但既然老龙点明了这一点，他就不去想了，转而将思路换到别的地方。

    计缘看着江面没有说话，老龙也不打扰他，许久之后，计缘忽然不答反问道。

    “龙族已经很久没有开辟荒海了对吧？”

    “嗯！越是向外就越是困难，现今四海已经足够广阔，所存龙族亦难以掌控四海，再拓展并无太多益处，关键是……现存真龙的数量也是一个问题……”

    世间有几条真龙，对于龙族内部和外部而言都是一个秘密，从来都不曾明言，或许一些龙君知道但也不会说出来，哪个海沟甚至荒海某处都可能存在真龙。

    这个秘密不是没有意义的，就如同上辈子计缘看过的一些武侠小说，少林寺闭关高僧的数量从来都是一个秘密一样，拥有特殊的威慑力。

    但老龙这会这么对计缘说，也令他意识到如今的真龙数量，至少对比古时肯定是少的。

    计缘心中揣测着龙族的情况，再度发问道。

    “那若璃真的开辟荒海，除了追随她的万千水族，那些真龙会有多少出手？”

    “即便是我，也只会在她实在难以支撑的时候帮一把。”

    计缘诧异地看了老龙一眼，见他说得认真，也就明白了其他龙君根本不可能出手了。

    “应老先生，在计某看来，龙族算是四海之基了。”

    “若无我龙族，虽然四海未必会立刻消弭，但肯定是会萎缩的，回到古时内域那一点范围内，甚至彻底被荒海吞没也不无可能。”

    “嗯，而龙族已经千余年没有开拓荒海了？”

    计缘问得郑重，老龙看向他，回答得也更郑重了一些。

    “确切说，已有一千七百多年，老朽还未出生之前就不动荒海了，现今龙族那些老家伙，已无参与过拓荒之辈了。”

    计缘又皱起眉头，龙族的长寿是公认的，难道没有两千岁的老龙？真龙要活两千岁绝对不算难吧？即便是真仙，两千之寿也不是什么难以企及的目标才是。

    “活得越久，劫难越多啊……”

    老龙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似乎是明白自己好友在想什么，即便是他，当年不就差点在卧龙壁和计缘交恶嘛。

    计缘再次思虑片刻，最终还是说出了一些心中的猜测，这猜测对于老龙而言或许算是较为另类了。

    “或许这不是针对若璃的，而是对整个龙族的一次试探，若璃如果不开拓荒海，则能证明龙族已然余力不多，或者失去了进取心，即便若璃开拓荒海，同样能看到四海真龙的反应，也算是阳谋……”

    老龙眉头一挑，严肃至极的看向计缘。

    “听计先生的意思，或许还有阴谋？”

    计缘冷笑一下。

    “哼哼，是啊，此前天禹洲之乱就算是一个阴谋，还有那龙尸虫，恐怕也算！”

    老龙眼睛微微睁大，立刻领会到老友话中之意，也明白了其中的严重性，可以说除了计缘，几乎没人能提出这种夸张的假设了。

    “谁敢算计我龙族？”

    “或许有人希望四海崩灭吧……”

    计缘这会其实心中是有些发凉的，身上都不觉有种过电的感觉，肯定是有人要落子了，或者说已经落子他却没发现，他虽然时时刻刻留意意境天空，但也不敢说真的能再次看到。

    难道对方真得这么厉害，经过天禹洲的试探认定一些事之后，竟然第二步就要对四海龙族出手了？

第861章 没人来？

    计缘心中震动，但很快就否决了自己的荒唐念头，正如他此前分析的那样，对方就算有心对四海龙族出手，只怕也没办法太直接，更可能是试探一下四海龙族如今的情况。

    究其根本，若要颠覆天地，几乎可以算是四海之基的四海龙族是个绕不过去的坎，又恰逢龙女化龙成功，当然不可能放弃合适的机会。

    当然，这一切还得建立在计缘这个最夸张的猜想成立的基础上，实际上龙女有个仇人或者龙族中有谁故意推动此事的可能性还是更高的，理论上是如此……

    只是在计缘说出自己的猜想后，他与老龙就再也无法忽视这种可能了。

    良久之后，老龙看着通天江波涛汹涌的江面，轻声说道。

    “龙尸虫的来历，我龙族追查了很多年了，但从来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头绪，上次和计先生一起去荒海所查到的线索，已经是最大的突破了……今日计先生所言，令老朽心绪难安啊！”

    “计某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计缘叹了一句，看向老龙，以十分郑重的语气说道。

    “不论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让这么多水族动了逼宫念头的那个人，一定得查到，虽然就计某想来，对方也可能是在某个时刻，因为某件看似无意的事使得他想到了此事，但这条线索断不可放。”

    “嗯，不用你说，老朽也会追查到底，只是若璃那边……”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开辟荒海，此事只能照龙族的规矩来了，不过应老先生也需要同龙族的老朋友多走动走动了。”

    计缘说完之后，老龙也没有立刻回应，二人都没有说话，计缘知道老龙肯定听进去了，至于是不是龙族内部有什么事，对方也定会有思量，他也不好追问。

    “老朽尽力而为。”

    良久后老龙这么说了一句，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通天江的江面都因为这一口气弥漫起一层薄雾。

    “走，我们回去吧，你我虽非化龙宴主角，但到底还是不宜离席太久的。”

    “嗯。”

    言罢，计缘和老龙一起踏入江面，在两侧分开的江涛中慢慢走入了江底。

    化龙宴上，计缘一走，獬豸就开始怂恿胡云了? 让他把计缘桌上的那壶酒提过来让做师父的他喝几杯，不过对此胡云可不敢动，毕竟这便宜师父自己都不动手。

    在大殿内的舞曲换了三支舞姬也换了一波之后，计缘独自从殿外走了进来? 而在龙女边上那个桌案上，眯着眼的老龙也睁开了眼? 将手中的一杯酒饮下。

    “嗯，这支舞曲倒是还过得去！”

    老龙边上的龙母眉眼一跳? 横了老龙一眼，哪怕知道刚才自己夫君应该是施法脱壳出去了一趟? 可看看此刻殿内的那些舞姬? 一个个暴露骚媚得很。

    “哼！”

    一边夫人的一声冷哼? 让老龙笑了笑? 亲自为自己夫人碗中夹了几片菜，这一波恩爱举动，让一侧的龙子偷笑? 也让始终淡漠的龙女的脸上也带了笑意。

    计缘这边，獬豸还是没有放弃对龙涎香的垂涎，见胡云不肯在之前帮他拿，这会等计缘回来了就走了上来，端着一个空酒杯在计缘旁边坐下。

    “计缘，这就是龙涎香吧？”

    计缘不等獬豸说第二句话，直接给他倒上了一杯，刚刚他也不大不小坑了獬豸一把，就是这一壶龙涎香都给他也无所谓。

    在倒完这杯之后，计缘取出了自己的翠绿千斗壶，用盛有龙涎香的酒壶往千斗壶中倒酒，大概倒出了三分之二后，掂量了一下酒壶，将之递给獬豸。

    “这半壶就给谢先生了，你是喝了还是留着，是自己喝还是送别人喝，都由着你。”

    獬豸一脸的惊讶，本以为蹭一杯都得费点口舌，没想到计缘这么大方，直接给他这么多，他提着酒壶掂量了一下，虽然肯定没有半壶，但绝对也不少了，毕竟这酒壶不算小的。

    “不错不错，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嘿嘿！”

    獬豸笑嘻嘻地收下了酒壶，看了一眼计缘的杯子，见里头的酒还是满的，便收起了为他再倒一杯的想法，同尹兆先点头颔首之后，便直接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席位。

    “胡云，给我过来！”

    胡云眼睛一亮，屁颠地就端着酒杯过去了，乖巧地站在了獬豸的桌案边。

    “嘿，你倒是机灵，别说师父我不照顾你，这酒多珍贵你想来也是清楚的，给你也尝尝！”

    说着，獬豸就为胡云倒了一杯，一边的杜长生眼巴巴看着，但可惜獬豸就此收手，直接将酒壶藏了起来，连自己都不续杯，显然更不可能给他杜大国师倒酒了。

    乾元宗修士所在的位置，这次老乞丐和两个徒弟居然都没来，不过即便如此，他们也对计缘多有留意，同时也十分关注殿内处于大贞范围内的势力。

    “师兄，掌教真人说的那几处地方的人大部分都来了，但那第六处地方的却没来，连化龙宴都不来恭贺一下，好大的架子啊。”

    “那就不清楚了，兴许已经私下拜会过这龙宫了。”

    “几位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走啊，我在这如坐针毡啊！”

    乾元宗的修士显然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尤其是是被包围在几条真龙之中，实在是太过压抑，实际上在场能轻松的地方并不多，除了真龙身边和计缘身边，很多人都是被龙威压着的，化龙宴上，真龙虽然收敛了部分自身龙威，但却不会一点也不显。

    “宴席本该一直持续好几天，不过今天出了个意外，我以算到应该会有短暂散场明日复宴，但过了今夜，后面的我们不参加也无事了。”

    “嗯，那就好，这次来也值了……”

    “慎言！”“是……”

    和乾元宗修士有类似想法的岸上势力不少，很多鬼神也有此类想法。

    果然如乾元宗一个真人所料，今夜的这一场宴席一直持续到黎明前就结束了，并没有一直延续下去，但也明言宴会没有结束，今天散场明天还有宴席，龙宫中也为诸多宾客安排各自休息的地方。

    在殿内舞姬纷纷退场之后，一众宾客也向龙女行礼，然后各自慢慢离开正殿，其余各个偏殿也是如此，倒是龙宫外的沿江宴并不停歇，会一直持续下去。

    很多人都在离席退去，不过计缘并没有动，反而是拿着几枚铜钱在桌上摆弄着，似乎是在推演什么，一些宾客也知道计先生和应氏的关系，以为是留下有话，更不敢打搅计缘推演。

    所以有不少宾客会刻意路过计缘所在的席位，但也只是向着计缘和尹兆先行礼之后才离去，很快正殿内就变得空旷起来。

    “计先生，我能带着尹青去找青青吗？”

    胡云和尹青都没忘记大青鱼的事，而且大贞使节团是一定会参与化龙宴全程的，不可能提前离场。

    “去吧，白齐就在殿外等着，你们找他带你们去。”

    “好！”“计先生，爹，尹青先行告退！”

    尹兆先笑着点头，计缘则摆摆手，继续摆弄着桌上铜钱。

    杜长生和几位天师，以及大贞的其他官员这会有些忐忑不安，殿内的宾客越来越少，也越来越空旷，他们在这就越来越突兀，但一个计先生在摆弄铜钱，一个尹大人则好奇的在边上看着，两者似乎都没站起来的想法。

    一些官员频频朝杜长生使眼色，显然恳求国师出声说话，后者犹豫再三正要开口，却见有鬼气森森脸色苍白的几个宾客缓缓走到了桌前。

    一众鬼修在桌案一丈外静静等候，不敢打断计缘摆弄铜钱，等了好一会之后，计缘才不再看铜钱，而是抬起头来。

    “诸位有何事？”

    “幽冥冥曹。”“幽冥人曹。”“幽冥鬼曹。”

    “见过计先生！”

    领头三个没有穿盔甲的鬼修一起向计缘行礼，计缘若有所思的看向三者。

    “阴曹？”

    阴曹不在幽冥正堂待着，来参加化龙宴，也是有些荒唐，不过想来也是因为这三人比较拿得出手吧，计缘这么引申想象了一下。

    “不愧是计先生，此名帝君想到之后颇为自得，不想计先生都不用问就已经知晓了，果然天地间……”

    帝君？幽冥帝君？辛无涯倒是给自己起了个响亮又威风的名头啊，但计缘这会也没心情听鬼拍马屁，直接打断了对方。

    “好了，有事说事，计某并不喜欢听吹嘘拍马之言。”

    三个阴曹官吏赶紧连声称“是”，然后由中间的冥曹开口。

    “回计先生，我幽冥正堂已然步入正轨，帝君说了，若有谁有幸遇上先生，定要邀请先生去看看……”

    “嗯，还有别的事吗？”

    三位阴曹相互看看，还是冥曹继续道。

    “还有就是，我等发现，近年来，在大贞国境内，已经连连出现有人死后明明魂归天地了，却又有魂性极为相似之人出生，这两年记录在册的大约有七个，同计先生此前的形容很像！”

    计缘精神一振，立刻追问。

    “这些人死前可有相似特征？”

    “有，这些人中有六个死前为书生，先生若有空，可去往我幽冥正堂查看卷宗！”

    计缘点了点头。

    “嗯，还有事么？”

    “并无其他事了，不敢打搅先生，我等告退！”

    三个阴曹带着一众鬼修正对着计缘慢慢后退，到一定距离之后才走向大殿门口，等鬼修一走，殿内的宾客就真的只剩下计缘这边了，其他的最近的也已经到了门口。

    “计先生，尹某也去休息了。”

    “嗯，尹夫子先去吧，计缘稍后拜访。”

    “好，切勿食言啊！”

    这会尹兆先也站了起来，一旁的官员都如临大赦，在向计缘行了一礼后，赶紧随着尹兆先一起离去。

    这下子，整个龙宫正殿内宾客，只剩下了计缘一人，就连老龙一家也在最开始的时候就离席了。

    当然，还有一些鱼娘在收拾桌案杯盘。

    计缘一面摆弄着桌上的法钱，虽然低着头，但其实一直留意着大殿内得一切动静，在所有人都离去后又坐了很久都没起身。

    ‘没人来？’

    计缘在等某个可能的人现身，至于是谁他也不清楚，他清楚的是，他计某人这位仙道散修，明面上绝对算是这天地间最值得接触的存在之一了吧，化龙宴可是一个机会啊。

第862章 竟然是剑仙？

    计缘相信，如果龙女被逼宫的情况真的有另外执子之人的影子，那么相信对方就算此前不清楚计缘同应家人的关系，在行此一招之后也肯定已经了解到了，不可能想不到会在化龙宴上遇上计缘。

    只不过这会等了这么久了，却还是没人来找计缘，难道是因为这地方太敏感，害怕被发现？

    这似乎也不太对，现如今计缘也不会太妄自菲薄了，说句不算夸张的话，见到他计缘的机会可不多，有时候遇上了没抓住，这机会就转瞬即逝了。

    对方如果足够高明，应该会抓住一切机会来碰面，若是执子之人亲自来的，计缘相信对方有足够自信，若不是亲自来的，担点风险也无所谓。

    而且此前计缘已经在沿江宴和龙宫内都转过了，对方如果混迹其中也早该接触他了，难道是此前那个出了禁制拦过他的人？

    不太像！

    ‘难道是我想多了？真的只是巧合？’

    计缘眯起眼睛拨动着桌上的法钱，实际上他就是在摆弄着玩，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不会相信他计大先生就是在玩，哪怕感受不到任何施法的气息也是自己看不出高人手段而已。

    这会计缘对于以前有些人对于他计某人总是过分脑补的情况，算是有些感同身受了。

    正在计缘心中思绪万千的时候，收拾杯盘等物的鱼娘们也已经打扫到了近处，她们一面收拾附近的饭菜残羹和酒水，一面大多偷瞄计缘，眼中大多充满好奇，相互之间还会使下眼色，但无人敢到计缘太近的地方收拾东西。

    甚至在计缘附近的时候，鱼娘们都不敢施法收拾桌面，都是自己动手一点点整理，顶多手上附着一层清水擦洗桌面。

    眼见大殿内其他地方都已经收拾干净了，也就只剩下计缘附近那几桌了，虽然计先生也不吃菜不喝酒，但外围几个鱼娘无一敢上前。

    “姐姐你去。”“不，你去。”

    “我不敢，这位姐姐去吧。”

    “我也不敢啊……”

    听到鱼娘们小声推诿着，计缘叹了一口气，一块块将法钱收叠起来，而这会终于也有两个鱼娘硬着头皮靠近一些，正好看到计缘在收拾铜钱了。

    “计先生，您算好了？”

    计缘抬头看看两个忐忑不安的鱼娘，笑着点了点头，提起了桌上的一个酒壶就站了起来，虽然这壶酒不是龙涎香，可也是不可多得的好酒，不能浪费了。

    “你们收拾吧。”

    计缘才起身，后面几个鱼娘也一起过来，弯腰收拾桌案上下? 他们见计先生这么随和，胆子也大了一些。

    “计先生? 听人说您的修为已至绝巅，是世间顶点了对么？”

    一个鱼娘这么问了一句，计缘摇了摇头。

    “修行无止境? 怎么会有绝巅一说，纵然是我? 依然不知修行尽头在何方? 只是比常人厉害一些罢了。”

    另一个鱼娘也插嘴道。

    “计先生都这么厉害，我们可想象不到您的境界，说不定能把天戳出个窟窿来呢。”

    这鱼娘才说完，另一个鱼娘就放下手中的盘子去拍打她。

    “呸呸呸……你这丫头怎么敢不敬天地呢，天怎么可能被戳出窟窿来? 再说了? 谁也摸不到天啊? 哦……计先生? 以您的道行，说不定真的摸得到天边呢？”

    鱼娘吐了吐舌头? 俏皮的样子打趣着说，这话音听在计缘耳中却令他心中一动，原本提着酒壶往外走的脚步也为之一顿? 转头看向身后的鱼娘，不止看说话的那两个，其他几个忙碌的也都没落下。

    被计缘这么一瞧，几个原本还在相互打趣的鱼娘，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似乎有些忐忑，生怕自己是不是说错话得罪了计先生。

    这几个鱼娘的话很像是意有所指，但表现得实在是太自然了，计缘一双法眼上下打量几个鱼娘，也看不出对方是不是棋子。

    ‘试一试！’

    在这一瞬间，计缘心中电念急转，已经有了计策，面上维持了一会审视，随后表情收敛，摇摇头笑道。

    “方才听你们贸然说到触摸天地，也是说的计某心中一跳，其实计某修行至今，越来越感到这天地虽大，却也……”

    计缘说到这里笑着摇了摇头，提着酒壶转身离去，似乎是觉得和几个鱼娘说这事并无什么意义。

    “计先生，这天地真的有极限啊？可您刚刚说修行是无止境的，那天地岂不是就像一座囚笼，把您给一直压着咯？”

    一个鱼娘玩笑似的话音才落下，计缘的身子就再次顿住，在计缘转身的那一刻就一步跨出，瞬间来到了说话的鱼娘面前，面对面同她只有一尺距离。

    “刚刚的话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计缘的语气平静，面色称不上严肃，但却难掩脸上的那一抹惊讶，看向鱼娘的眼神充满了审视，似乎对于这个小水妖能说出这番话来感到较为震惊。

    “我，我，计先生，我瞎说的……刚刚听您前头说了几句，我就……请计先生恕罪！”

    “请计先生恕罪！”

    其他几个鱼娘也和计缘面前这位一样面色惶恐，纷纷弯腰行礼惴惴不安。

    计缘眯着眼看着诚惶诚恐的几个鱼娘，自嘲地笑了笑。

    “嘿，是计某过激了，以后此类言论切勿再轻易出口了。”

    留下这句话，计缘才再次转身，这次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几个鱼娘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等抬起头的时候计缘已经消失在殿内。

    殿内的几个鱼娘相互之间面面相觑，看着门口等了好一会，才继续将最后一点杯盘残羹收拾干净，然后各自离开了大殿。

    以太虚玉符和自身隐匿之法藏形的计缘就在远处，目光淡然地看着这几个鱼娘远去，此前她们的一切反应都很自然，唯独刚刚那句话，看似是某种误会和巧合，但计缘知道对方绝对是有意为之。

    能说出那种话，或许未必完全是和另外的执棋者有关联，但绝对和远古以来的一些超然存在有关，龙女的被逼宫一事，八成也与此有关。

    这几个鱼娘离开正殿之后，就一起回了龙宫婢女休息的位置，似乎二十多人是住在同一间宫舍中的。

    正在计缘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间宫舍的时候，有龙宫的夜叉统领带着手下匆匆赶来，领头的统领披头散发面色可怖，身上的水灵之气极为浓郁，手中抓着一枚令牌，不时对着看上一眼，最后带兵停在了那二十几个鱼娘的门外。

    “就是这里，把门给我打开！”

    边上的那些夜叉根本不敲门，直接两个上前，伸出脚就狠狠在门上一踹。

    “砰~”

    门被直接踹开。

    夜叉统领眯眼看着室内，里头居然空无一人，但下一刻，他骤然转身，披散的长发在同一刻猛然四射飞起，好似一道道细密的绳索，缠向宫舍门外各处，速度之快更胜过飞遁。

    “哪里走！”

    刷刷刷刷……

    虚无之中有好些个身姿婀娜但却甩着一条鱼尾的女子被长发缠住，从遁形状态被拖了出来。

    “啊……”“呃啊！”

    “动手！”

    被直接拖出来的那些鱼娘纷纷变出兵刃，向着夜叉统领攻去，而边上的夜叉也同样手持钢枪迎敌。

    显然这些鱼娘应该不是龙宫原本的人，然后触发了龙宫的某种预警机制，导致被龙宫夜叉识破，此刻前来缉拿。

    夜叉统领不管身边的斗法，一甩头，将被头发绑死的七八个鱼娘狠狠砸在地上，发丝脱落部分，化为乌黑绳索将她们捆住，另外几个鱼娘也绝非普通夜叉对手，落败只是迟早的事情。

    “你们在此抓住她们，我去追逃走的那个！”

    夜叉统领脚下一踏，直接化为一道水光追向宫殿后方。

    计缘看了一眼这一处宫舍前的战斗，夜叉基本是一边倒的状态，对付剩下几个鱼娘不成问题。

    显然夜叉统领也不想惊动太多宾客，最好是悄无声息将事情解决了，所以也比较克制，见到逃走那个似乎有些道行，追的时候也不过分紧逼，似乎是想要到人少一点的地方再动手。

    龙宫也是有前后门的，夜叉统领几乎看不到对手的遁光，但就是追着前头的一丝气味不放，直接到了后方的外围禁制，守门的几个夜叉似乎毫无所觉，但那鱼娘应该已经逃了出去。

    “哼，一群废物！”

    这名夜叉统领骂了一句，追击速度骤然提升，刹那间越过禁制大门也冲出了龙宫，在通天江底快速游窜，一直追了数十里水道然后猛然向上。

    “砰……”

    江面炸开一朵浪花，夜叉统领踩着水浪升天而起，目光严肃地看向四周。

    “孽障，还不快现身，你的气息已经锁在我的令牌之中，就算你能千变万化也是跑不了的！”

    夜叉统领正要再骂一句，忽然心头一凛，一股毛骨悚然得感觉从脊梁直窜头顶，眼睛瞳孔一缩，见到一道红光已经到了自己的眉心，一瞬间，他似乎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千钧一发之刻，一只白皙的手忽然出现在眼前，以两根手指捏住了红光，竟然是一柄赤红色的小剑，在计缘的左手中不断挣扎。

    计缘面露惊色的看着手中的小剑，其上的剑气和剑意极为纯粹，仙灵之气浓厚，非仙道剑修不能修成。

    ‘剑仙？’

第863章 难以看透

    夜叉统领这会浑身发凉，心跳都快了好几倍，缓缓侧头看向一边，终于看清了这只捏着小剑的左手的主人，顿时大松一口气。

    “多谢计先生救命之恩！”

    夜叉统领侧开一个身位，向着计缘拱手行礼，脸颊上的江水留下来特别像是他的冷汗，看着被计先生捏在手中却依然不断颤动挣扎的赤红小剑，刚刚眉心被它刺中的话估计就死定了。

    “你退下，回龙宫去吧，此事交给计某来解决。”

    夜叉统领看了看一个方向，对着计缘点头道。

    “小人先行告退！”

    说完，夜叉再次跃入江中，江面涟漪动荡却落水无声，而此时的计缘捏着小剑看着此前夜叉统领看过的方向，以淡漠的语气说道。

    “是自己出来，还是计某请你出来？”

    话语间，计缘左手一丝电流闪过，在他手中不断挣扎的赤红小剑顿时安静了下来，拿近了看看，这剑除了只有一掌长短，上头不论是灵文还是花饰都极为精致，就像是一柄长剑等比例缩小的一样。

    在计缘话音落下后大约四五息时间，江边的一处树林中，有一个身着淡蓝色服饰的女子慢慢出现，虽然下半身不再是鱼尾，但身上依然有一股淡淡的水族妖气。

    只是令计缘略感诧异的是，眼前这个女子虽然有妖气，但他的法眼一时间竟然看不出她的真身是什么，再仔细一瞧，心中有了一个略显荒唐的猜测。

    怪事，看这人的样子，又不太可能是剑仙了，计缘法眼大开，一步就跨近了距离，上下打量眼前这个女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仙修，他也不相信对方能骗过他的法眼。

    “这剑不是你的吧？”

    女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点了点头承认道。

    “计先生说得对，这剑当然不是我的，我也不是什么剑仙，只是能用这把剑而已，计先生能还给我吗？”

    “恐怕是不能，你以此行凶，差点杀了那一位夜叉，计某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已经是比较克制了。”

    计缘说话的时候眼睛微微一眯，少见得从一双苍目中绽出一丝锋芒，哪怕就是一丝气息，也好似一道剑光直射而来。

    这一刻，眼前原本淡定的女子顿时面露惊慌，不由自主后退几步，甚至差点遁走? 只是强行克制着自己逃跑的冲动才没有离开。

    这种情况并非是女子胆子小，而是本能和灵觉层面的强烈危机反馈，是对身死道消的天然恐惧。

    从女子的反应，计缘本来以为看出对方算不上什么真正的高人了? 可余光一凝，却发现女子虽然在仓皇后退? 但神识却有十分细腻的隐晦灵光透出，显然这一刻她的灵台元神和思绪都在高速转动? 做出的反应恐怕未必是不由自主。

    计缘微微皱眉，左手一翻? 手中的那柄赤红小剑已经消失不见。

    “计先生你……”

    “计某说了? 你欲持之行凶? 又如何能还给你呢。”

    “哼！计先生以为小女子是色厉内荏之辈？”

    女子冷笑一声? 面带怒意地看着计缘，但计缘反倒是笑了，语气并不相冲? 神色也显得十分淡漠，摇摇头道。

    “对于计某来说，你是色厉内荏也好，是神通广大的大妖也罢，都无什么差别，你也不必觉得计某所作所为是刻意针对于你，计某也无需如此。”

    计缘这话虽然绕了几个弯，但其实已经说得很直白了，简而言之就是：你还没那个资格让我计某人针对你什么，我计缘在你面前做什么事，只不过是正好这么想而已。

    计缘是很少这么说话的，虽然听起来不算咄咄逼人，但这种无视感有时候比含血喷人还要伤人。

    女子微微一愣，眉头微微皱起之后又慢慢展开。

    “计先生想来是很在意此前我在龙宫大殿内说的话吧？”

    计缘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女子笑了下，又继续道。

    “计先生果然是站在这世间仙道绝巅的人物，竟然真的感觉到了天地的束缚，人家啊，本以为那不过是虚无缥缈之言呢！”

    “哦？”

    计缘十分认真地看着女子。

    “你口中说出的话，大动干戈在计某面前做出的试探，你自己却不信，不觉得可笑么？”

    计缘看向江涛动荡的通天江，看着这江面似乎并无什么变化，但心中却已经有了某种预料，右手一挥袖，女子心中警兆提起，但还没反应过来，只是见到计缘一只袖口铺满视线，随后天地就彻底昏暗下来。

    “计先生？计先生！我绝无虚言，并没有骗你！”

    女子大声对着好似虚空般的四周大喊几句，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计缘以袖里乾坤将女子收入袖中之后，直接化为一阵风远去，大概几息之后，通天江水面有江涛分开，一道淡淡的龙影落到了计缘原本所在的位置，化为了老龙应宏的模样。

    老龙面色淡漠，左右看了看，却没发现什么痕迹，仅仅残留着一丝妖气，却没见到妖气有所延伸，仿佛妖气主人直接凭空消失了。

    ‘计缘把人带去哪了？罢了，之后再问他便是。’

    老龙对于计缘是有充分信任的，所以也不再多想什么，直接重新入了通天江。

    另一边，计缘飞出百余里，在一处官道旁的荒林前落下，大袖一挥，那女子就从计缘的袖口中被甩了出来，一时没有站稳，摔在了一颗大树跟前，地上的皑皑白雪被擦去了一片。

    女子这会只觉得头晕目眩，从乾坤之袖中出来的她仿佛身魂都有些恍惚，几息之后才渐渐缓和过来，拍着身上的白雪慢慢起身。

    “计先生如此对待一个弱女子可不太好吧？”

    “你道行虽然不高，但也不算是一个弱女子，方才计某不带走你，应老先生当面怕是不太好交代，他眼里容不下沙子，被他看到你，你就别想脱身了。”

    女子听到计缘说她道行不高，心中顿时有些怒意，正想说些什么，计缘却不想陪她玩游戏了，之间十分认真地看着她。

    “计某并无闲心与你多绕弯子，你是谁，你家长辈又是谁，是谁让你们来找计某，又是所为何事？”

    计缘一双苍目虽然看似一直如古井无波，但此刻被计缘看着，深沉的目光犹如千钧重水淋身，让女子本来想要调侃一下的话全都憋在了肚子里，不敢开什么玩笑了。

    “我叫练平儿，当然就是练家人，我家长辈在修行界名声不显，但绝非等闲之辈，就算是你计缘见到了，也不能……小觑……”

    女子话音一顿，想到计缘深不可测的道行，后面的话酌情修改了一下。

    计缘脸上并无任何起伏变化，依然淡淡的看着女子，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后者见计缘真的没什么反应，不知道信还是没信吗，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前段时间听说你计先生可能是站在当世仙道绝巅的人物，似乎是很厉害，比已知的任何仙人都厉害，所以我起了兴趣，就是想要接近你看看！”

    “天地束缚之事，也是你自己想问的？”

    “没错！”

    女子神色一改，拍干净身上的雪，靠近计缘一些道。

    “我们不涉足修行界之事，计先生你修为这么高，就不想知道天地一直困着我们，该如何脱困么？若有一天你修为升无可升，寿元又渐渐耗尽，真的就打算这么死了么？”

    “你家有办法？”

    计缘脸上带笑，但却是一脸的不信，女子也不恼，拍拍手道。

    “我若说有，那也太大言不惭了，但总比一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强一些，你计先生道行这么高，还不是在问我？”

    计缘笑容收敛，心中思量着这个练平儿对自己和对练家的定义，到底是真的这么想得，还是在计缘面前编造出来的氛围？

    不可否认这女子的演技相当高明，在计缘所见过的人中，或许只有牛霸天能压她一头。

    但这女子是真的知情一半也好，直接编造也罢，不论如何，这练家背后绝对是被操控在执棋者手中的，是一枚被大手挪动的棋子，至于棋子是不是自知就不清楚了。

第864章 囚笼说

    计缘心中思量着女子的说法，一定程度上也算是能理解她的话，只是还有少许不同的想法。</br>    “不能精进确实是一件憾事，但绝非为了永生不死，有生有死有始有终，本就是自然之道，或许遗憾之处只在于看不到远方的颜色。”</br>    计缘这么说这，也引申着联想这个练平儿，会不会和天机阁的练百平扯到点关系，不过想来更大可能是仅仅姓氏相同了。</br>    练平儿露出笑容。</br>    “计先生，你有没有想过，这天地或许就是一座牢笼，将我们都囚困其中，永远不能逃脱，但这牢笼很高也很大，无穷众生很可能永远也摸不到甚至看不到牢笼的栏杆，只是对于计先生这等道行高到某种程度的修行者，才可能感觉到栏杆的存在。”</br>    计缘挥袖扫去自己面前的一片白雪，然后坐在一块石头上面露思索，看似是早想着女子的话，实则心中的思虑远超乎女子的想象。</br>    所谓天地囚笼一说，计缘早就想到了，并且想得更远，确切来说，计缘认为自己的想法才是对的。</br>    若真的这片天地就是压制一切的囚笼，那曾经活跃世间的神兽怎么说？天机阁中看到的壁画怎么说？</br>    那些曾经活跃在天地间的夸张存在，哪一个不都超出了某种界限？</br>    天机阁的壁画虽然不断变动，但计缘也已经窥得其中部分意义，曾经的天地界限远非今夕能比，曾经的混乱和纷争也远非今人能比，就差点让天地崩塌万物寂灭，那一刻只怕是道行再恐怖的存在都难以逃脱。</br>    天地能维持如今的情况，万物众生各有生机，已经是很不错了，至于那些远古存在是个什么情况，天机阁壁画的几个角落也能窥得一斑，结合此前在荒海深处见到的金乌，不论是不是自愿，怕是大多数都被压制在天地一角，甚至如金乌这般成为维系天地的一部分。</br>    从不知什么时代开始，一直到现在，今人几乎都已经忘了那些荒古存在，虽然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也能说明时间过去之久。</br>    计缘深思许久后，并没有问什么天地囚笼之类的问题，更不可能问执棋者的事情，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br>    “计某问你，今日这么多水族请应若璃开辟荒海立镇，是不是你做的？”</br>    练平儿赶紧摇头。</br>    “这计先生你可冤枉我了，我哪有这样的能耐啊，确实此事不太可能是水族自发，至少肯定有一个起头的，但我可做不到的，我偷偷接触一下计先生你都冒着很大风险呢，哪敢往死里开罪真龙嘛。”</br>    虽然这个练平儿表情十分真诚，可计缘可不会直接信她了，但他也没有真的此刻一定要对此刨根问底的意思，而是看似无意的询问一句。</br>    “你说，有人希望若璃开辟荒海，不至于是为了增加她的底蕴吧？虽然此等壮举在现存真龙中难有第二人，但得到的多损失的也不少，又会开罪至少两条真龙，为了什么呢？”</br>    “也许是因为好玩呢？”</br>    计缘点了点头，看着练平儿认真道。</br>    “会因为好玩做出这等事的人，我看你就挺像的，该把你交给应老先生。”</br>    “你不会的计先生，你已经对平儿我的话上心了，就算我认了，但你的道行，你的神通，都已经到达了世间至高之处，所谓真仙，在修仙界看来万人膜拜，但能入你之眼的恐怕也没多少，你不会不想知道……前方的色彩的！”</br>    练平儿说着，已经开始活动手脚。</br>    “计先生，或许以后我还会来找你的，今天能放我走吗？我保证自己能说的已经都说了，反正若日出之前我不能离开，那我会立刻自我了断，先生该不会认为这就是我的真身吧？”</br>    看到计缘坐在那看着她，练平儿又笑了笑。</br>    “计先生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那飞剑可不一般，能还给我么？”</br>    看着对方这么嬉皮笑脸的样子，计缘忽然笑了笑，开口轻轻吐出一个“定”。</br>    下一刻，练平儿直接如同被石化，整个人僵硬在了原地，连脸上的笑容都还不曾收敛。</br>    看着被定住的女子，计缘站起身来挥袖一甩，练平儿就被一阵风卷起，遥遥吹响远方，在百余里过后，通天江已经近在眼前。</br>    “噗通~~”一声。</br>    练平儿如同一块石头一样砸入了通天江，在江面上炸开一个水花，然后一直沉到了江底，她脸上还笑着，眼睛还睁着，甚至手还维持着伸出来向计缘讨要飞剑的样子，就这么斜着杵在江底的一片水草淤泥之中。</br>    一群游鱼在被惊吓过后又逐渐围过来，好奇地在周围游来游去。</br>    计缘平静的声音传入练平儿的耳中。</br>    “飞剑是别想了，你喜欢玩，那计某就成全你，一会计某会告诉应老先生，有你这样的一个人在江底，同时计某也会撤去定身法对你的禁锢，能不能逃了就看你造化了。”</br>    中了定身法的人虽然身体被禁锢，但思绪是不会停滞的，所以计缘也不怕练平儿听不到。</br>    ‘哼哼，不是真身？’</br>    是不是真身这一点，在经历过涂思烟之事后，计缘对此多留一份心，练平儿根本骗不过计缘的法眼，分明就是真身。</br>    大约几十息之后，计缘心中微动，撤去了练平儿身上的定身法。</br>    只不过计缘虽然回了龙宫，但却并没有去找老龙，在感觉到练平儿的气息以夸张的速度远离之后，计缘才走向龙宫的一些重要宾客的休息区域。</br>    只是在那之前，老龙已经先一步找上了计缘，二人很自然地走向一处龙宫的亭子，在其中站定。</br>    “计先生，夜叉所言的那个妖物如何了？”</br>    计缘听老龙这么说，直白回答道。</br>    “她说的一些事情令计某十分在意，就让其走了，不过这人并非什么妖物，而是以人身修妖法，所修之法非比寻常，竟然并无多少不恰之处。”</br>    “哦？那她和若璃被逼宫之事有没有关联？”</br>    计缘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br>    “或许并非一定是她所为，但肯定知道些什么，其人如此年轻，定也不是谋事之人。”</br>    老龙点了点头。</br>    “计先生的意思是，放长线钓大鱼？那么令计先生在意的事情又是什么？”</br>    “干系极大，往大了说，可能牵连万物众生……虽然有可能是对方胡言乱语诓骗计某，但为了这么一个玩笑，冒险在之前的大殿中接近计某，实在有些不值。”</br>    计缘将从他在化龙宴暂散之后的大殿开始，一直到方才将练平儿丢入水中，期间的事情概括性地简单说给了老龙听，甚至关于对方和计缘讲的天地牢笼之事都没落下。</br>    老龙在一边听着频频皱眉，留意计缘的反应却见计缘说得极为认真，以他对计缘的了解，怕是对此信了至少三分了。</br>    “也就是说，计先生你真的感受到了天地的束缚？”</br>    老龙一向对计缘的道行是只高估不低估的，但这会依然难免心中震动，问的时候语气都不由加重了一些。</br>    其实计缘如今是感受不到天地束缚的，倒不是说他道行差得太远从而遥不可及，而是计缘深知如今的他，就算道行能再高百倍千倍，怕是也不太会受到天地的太大束缚，因为他已经是为天地所钟之人，是发愿护天地众生的执棋之人。</br>    但这会面对老龙，计缘却不能这么说，只能对着老龙微微点头。</br>    “确实算是偶有所感吧，然计某同样能觉出，并非天绝地绝，凡事皆有一线生机，那女子所说有些道理，但危言耸听太过，反倒如同蛊惑之言。”</br>    “哼，即便如此，胆敢对若璃不怀好意，老朽也不会放过她！”</br>    计缘十分光棍地赶紧向老龙拱了拱手。</br>    “此前计某太过在意其人所言，遂擅自做主放了她，还望应老先生见谅，日后见到练平儿，该如何就如何便是，即便是计某，下次遇上她若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也会直接将其抓住送来通天江。”</br>    老龙微微叹了口气，拱手还礼之后，也不说什么直接转身离去。</br>    计缘在后面看着老龙的背影，知道这会自己这老朋友心中怕是并不平静，转头看向一侧偏单的方向，胡云和尹青正在和大青鱼玩耍，骑在大青鱼背上到处乱窜，连不再年轻的尹青都是如此。

第865章 邀斗

    大贞使节团好歹也是占据一个上游席位的，再加上有计缘那层关系，所以休息的宫舍十分安静，往来的其他宾客也不多，也就少数相关之人站在近处看着，也就只有尹兆先在室内翻阅龙宫的书籍，并没有到外头来看热闹。</br>    计缘过去的时候，靠外围的白齐和老龟最先发现，向着计缘拱手行礼。</br>    “见过计先生！”</br>    计缘带着微笑回礼，白齐的修为自然不差，而老龟也已经真正化形，厚积薄发之下，这么几年竟然给计缘一种化形老妖的感觉。</br>    “不错不错，是个正道妖修该有的样子了。”</br>    白齐也附和一句。</br>    “此前乌崇的修行本就已经不慢了，自破除心结之后更是突飞猛进，那次化形之劫连我见了都觉得意外，威能已经超过了正常化形该有的强度，但乌崇还是一举度过，实在是难得！”</br>    计缘神色若有所思，想到了当初陆山君的化形劫，但想来老龟的化形劫绝对不会到陆山君的那么夸张，否则白齐说话就不是这个语气了。</br>    “江神大人和计先生都折煞老龟了，若无计先生和江神大人的点化，哪能有我的今天，计先生的一篇《逍遥游》，老龟我依然不能完全领悟，在起初一段时间，稍不注意就有一种会忘记篇章之语的感觉，时时强记，如今总算没有这份担忧了。”</br>    “持心苦修心向正道，自然会有结果的，那萧家人你是如何处置的。”</br>    听到计缘这么问，老龟只是笑了笑。</br>    “自从离开京城之后，老龟我再没过问过萧家的事情，他们是否真的悔改，承诺之事是否真的完全做到，我也并不在意了。”</br>    这回答算是在计缘预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老龟心中只是有那份执念，并非真的贪图那份迟来两百年的回报，如今执念已消，萧家人在其眼中便也如寻常凡人那般了，顶多是多留一份记忆。</br>    计缘点了点头，对于白齐他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这老白蛟自从在阴司点化界游神中出力之后，对于自身道基的修补就忽然变得得心应手起来，让计缘原本打算给他上柱香都免了。</br>    尹兆先在屋中看书，枣娘并不在尹青和胡云他们身边，应该是同龙女一起在其寝宫之内说着悄悄话。</br>    这化龙宴上的插曲应该是差不多了，计缘的心思也已经不在这化龙宴上了，他没有上前再和其他人打招呼，也不想这会去打搅尹兆先看书，而是独自回了他休息的宫舍。</br>    外头守卫的夜叉和鱼娘都已经被打发走了，计缘走进屋内，只看到了近侧桌上的獬豸画卷。</br>    “獬豸大爷倒是不打算在外头多玩一会了？”</br>    画卷上的獬豸张口说话了。</br>    “这龙涎香有些醉人，难得这酒如此有感觉，我就回这想晕晕乎乎睡上一觉。”</br>    计缘也不想追问真假，直接取过獬豸画卷，将之塞入了袖中，自己则独自走到桌边坐下，取出了之前没收的那把赤红小剑。</br>    在手上掂量一下，剑虽小，却显得沉甸甸的，好似一把正常宝剑的大小，其上篆刻的灵文也十分讲究，缓缓相扣又内外互通，这会就算没什么反应，也依然有淡淡的剑意覆盖在小剑身上不曾散去。</br>    计缘将手中的小剑上下翻看，终于在背面剑身上看到了两个文字。</br>    “赤芒。”</br>    有些人喜欢在剑上刻主人的名字，有些则是剑的本名，这个听起来应该是剑的名字。</br>    计缘其实不太相信这把剑是练平儿自己的宝物，同为用剑之人，这把赤芒在练平儿用来对付夜叉统领的时候，迅捷和威力都十分惊人，但却显得灵巧不足，计缘接剑的时候本还预想了变招，最终却直接一把捏住了飞剑。</br>    “你是谁的飞剑呢？”</br>    计缘喃喃一句，伸出左手屈指在剑身上一弹。</br>    “叮~~~”</br>    剑音回响极为清脆，剑身更是高频率颤动不止，好似覆盖了一层淡淡的红芒。</br>    “叮~~~”</br>    计缘又是一弹，第二声比第一声更为清脆，剑身颤动也更为剧烈，更是离开了计缘的右掌悬浮而起。</br>    计缘左手再次屈指，指尖隐隐有电流划过，再次接近飞剑往剑身上一弹。</br>    “叮——”</br>    剑音显得有些嘹亮，剑身却不在颤动，但一层红芒却弥漫在剑身表面不散，上头一股晦暗不明的气息也随着计缘的第三指弹灭。</br>    计缘眼睛一亮，这飞剑的灵性像是在此刻展露了出来，他伸出右手抚过剑身，口含敕令，再次淡淡问了一句。</br>    “你是谁的飞剑？”</br>    声音平静深远，在室内不断回荡，飞剑身上的红芒一闪，剑身缓缓转动了一个角度，指向了某个方向。</br>    计缘下意识看向飞剑所指的方向，好似能看穿房屋透过江水看向远方一般。</br>    片刻之后，计缘收起了飞剑赤芒，眼神也看向了开着的宫舍大门方向，大约几息之后，龙女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br>    “计叔叔，若璃来访。”</br>    计缘看了看龙女身后，后者不等他说话便补充一句。</br>    “听说是尹青、胡云和大青鱼玩得欢，枣娘已经去了那边了。”</br>    “进来吧，这是通天江龙宫，哪有让应娘娘站在屋外说话的道理。”</br>    计缘开了句玩笑，指了指屋内的椅子，龙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便跨门而入。</br>    “计叔叔莫要取笑若璃了，本以为化龙了会轻松一些，但这会看来若璃的苦日子还远着呢……”</br>    “这我可也没招，论起龙族之事，还是你爹比我更懂一些，而且开辟荒海之事虽然看似困苦，但也是功德一件……”</br>    说到这，计缘话语停顿一下又笑道。</br>    “到时候说出去，你应若璃就是唯一一位开辟荒海的在世真龙了，名头说不定能盖过你爹，在龙族中地位绝对崇高！”</br>    “计叔叔，您又取笑若璃……”</br>    龙女苦笑一句，伸了个懒腰靠在了椅背上，见计缘只是笑笑，她又取出了枣娘送给她的那把扇子，然后半趴在桌上挥扇一抖。</br>    “刷~”</br>    折扇被龙女抖开，露出了扇面上的图案。</br>    龙女带着点鬼祟感觉地笑嘻嘻低声问道。</br>    “计叔叔，若璃不善使剑的，这图上的环境也在居安小阁，图上绣的人虽然是我，但是嘛，本来是不是计叔叔您啊？”</br>    “枣娘和你说的？”</br>    龙女摇了摇头，轻轻扇动手中的折扇，外侧的裙边如同水中浪花般起伏。</br>    “枣娘不说我也能猜到的，不过我很喜欢她绣的图，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我应若璃还有隐藏着一手绝世剑术呢，嘿！”</br>    计缘摊了摊手。</br>    “知道你还问？”</br>    “若璃只是确认一下嘛！”</br>    龙女吐了吐舌头，成为真龙之后，在敬意不减的情况下，她在计缘面前比以往少了一分拘谨，活泼也更多了一分。</br>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辟荒海？有计划么？可需要计某在什么地方助你？”</br>    正常来说开辟荒海是龙族要事，计缘是绝对不方便过问的，但毕竟是龙女的事，他还是开口了。</br>    龙女十分高兴，带着十足的信心回答道。</br>    “计叔叔有所不知，辟荒之事绝非一朝一夕，更不是经年累月一直在荒海，也是要借势的，若璃打算在每年秋季，东海冲向荒海的潮汐最旺盛的时候，汇万千水族一起开辟荒海，至冬季来临休息，继续法力以待来年……”</br>    “关键是，这样嘛，若璃也有个喘息之机，好不容易成了真龙，要真的完完全全耗费在荒海这种苦寒之地百年，可是要烦死我了！”</br>    计缘比了个大拇指，以这种应若璃稍觉陌生的手势夸奖一句。</br>    “应娘娘有见地！”</br>    “嗯……”</br>    龙女笑笑，应声的时候低着头，忽然又有些心不在焉了，似乎在考虑什么重要的事，许久后，心中鼓起了勇气，忽然抬头看向计缘。</br>    即便迎上计缘一双平静而明亮的苍目，心中略有退缩但口中的话语却十分坚定。</br>    “计叔叔，若璃，想同您斗法一场！”</br>    计缘半开的眼睛微微张大一些，一向乖巧的龙女提出这么一个要求，可真的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br>    “计叔叔，若璃是认真的！希望计叔叔成全！”</br>    龙女再次重复了一遍，声音轻柔却十分坚定。

第866章 群游

    ‘找我斗法，你不找你爹？’</br>    计缘心中略觉荒唐，但也很快反应过来，同为龙族又是父女，自己老友怕是对龙女的一切手段都一清二楚。</br>    老龙和龙女之间若真的斗法，那绝对是一边倒的碾压，碾压也就罢了，整个碾压的任何一个过程恐怕也是毫无悬念甚至毫无起伏的，换言之，根本没有斗法的意义。</br>    计缘思索许久，不知道该不该答应龙女，他倒不是怕输，而是如今龙女已经是真龙，如果动手可不是那么好把握尺度的。</br>    计缘的一些手段有不少都威力惊人，不太适合友好切磋，剑术和御火若用全力那都是擦着既伤，粘上的话，轻则损伤元气重则可能就身死道消了，龙族确实皮厚肉糙，但龙女毕竟成就真龙时间太短了，至于捆仙绳这东西，计缘觉得龙女肯定也挡不住。</br>    想了下，计缘心中有了决定，在这直接和龙女斗法肯定是不行的。</br>    输赢倒是其次，龙女的性子计缘还是很清楚的，胜不骄败不馁肯定能做到，但若是元气大损，又处于开辟荒海之前，那别说计缘自己不想，老龙也会和他没完，当然他计某人伤了元气也是要不得的。</br>    “若璃，你正想和计某斗法一场？”</br>    见到计缘脸色郑重地询问，龙女平复心情认真地回答。</br>    “若璃自知绝非计叔叔对手，但也想衡量自身修行，更渴望领教计叔叔绝世神通，让若璃明白，虽化为真龙，但道无止境。”</br>    计缘点了点头。</br>    “那好，计某便成全你，不过不是在这。”</br>    “若璃明白，与计叔叔交手动静非同小可，我们去海上！”</br>    计缘笑了笑。</br>    “我有个合适的地方，也不用担心你我在斗法中元气大损，只要计某控制得当，至多损伤一些神念，不出一月便可彻底恢复。”</br>    龙女有些不明白了，损伤神念，是指比拼心神攻击？</br>    计缘笑了笑，想到这个方法之后，就忽然觉得有意思起来。</br>    “计某有一门神通，名曰游梦，此术自计某创出以来，万般神妙融汇其中，拥有一些常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作用，今日你若要斗法，正好能借此术之便。”</br>    游梦于书中，其神奇之处在于那种真实，不是以假乱真的真，而是真的好似千真万确的真，甚至能抽出自身携带之物到这“梦”中。</br>    “醒来”后外界却往往只是一瞬，也更难分此前一梦究竟是不是真的梦幻，因为至少在那“一场梦”中，里面或许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一如当初杨浩得到的那枚正阳通宝。</br>    “游梦？”</br>    以龙女的冰雪聪明，当然在一瞬间想到了是和梦境有关的神通，但既然计叔叔这种谦逊的人都以万般神妙来形容，那就绝对不可能是她想的那么简单。</br>    “若璃，计某问你，是私下单独和计某斗法，还是想要有人旁观？”</br>    这个问题其实也关乎心境和目的，不过龙女想都没想直接脱口而出。</br>    “如若可以，若璃希望父母兄长皆在场，满堂宾客皆旁观。”</br>    “好，就这么办，明日再度开宴之后，我们就宣布斗法，有意者皆可旁观。”</br>    计缘点头表示同意，同时从怀中掏出了一本书放在了桌案上，龙女的视线也下意识看向桌上的书。</br>    “《凤求凰》？计叔叔，这书是……”</br>    龙女微微发愣，看名字，让她联想到了是那些凡尘上不得台面的野书，内容往往鲜艳暧昧，枣娘此前和他提起过，当然她其实也并非不知道此类书籍。</br>    “嗯，与此书有关，但不是这本书。”</br>    计缘含笑看着龙女，然后眉头微微一皱。</br>    “你认得这书？”</br>    不能够吧，计缘这曲谱写成后几乎还没对外讲过一次，看若璃这样子，似乎认得出这书？哦，应该是枣娘跟她说了吧。</br>    计缘心中了然。</br>    “是枣娘和你说过的吧？”</br>    龙女知道绝对是自己想多了，但听到计缘这话，脸上还是燥得慌，稍有些乱分寸地点点头然后又赶紧摇头。</br>    这看得计缘有些莫名其妙，反正打死他都没想到龙女究竟在想些什么。</br>    ……</br>    第二日午后，龙宫内部，从主殿到偏殿，各处的桌案已经准备妥当，各种菜肴已经提前一步上了桌，酒水更是不会少，侍奉化龙宴的龙宫水族也各自就位，一点也没有前一天缉拿龙宫犯人的痕迹。</br>    宾客中哪怕有人察觉到昨天的动静，但也不会在这时表露出这份好奇心，纷纷带着笑容再次入席。</br>    计缘和大贞使节团一同入了主殿，同样有不少人行礼，而老龙和龙女等人则姗姗来迟，等他们落座，宾客基本已经到齐，而上游席位上虽然已经缺了一些宾客，但他们基本已经完成此次化龙宴的礼节，先行离开了。</br>    老龙和应若璃到场之后，并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直接站到了台前，在诸多宾客好奇的眼神中，老龙再上前一步，先是看了计缘一眼，然后以低沉而中气十足的声音开口。</br>    “今日化龙宴，除了宴席本身，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宣布……”</br>    老龙的声音不只是回荡在正殿，同样也传向几处偏殿，除了没有传到龙宫外头去，龙宫内部的宴席场所几乎传遍了，也让诸多宾客集中了注意力。</br>    “小女若璃欲与计先生斗法一场，计先生也已同意了，不久之后，此场斗法即将开始，在座宾客，有意者皆可旁观——”</br>    哗……</br>    这一刻，满座震惊满堂喧哗，主殿偏殿的宾客全都难掩惊愕，很多人都将震惊的眼神看向计缘和龙女，但两者无人出言反驳。</br>    “斗法？”“和计先生？”</br>    “竟然是斗法，难以置信！”</br>    “但龙君已经说了，绝不可能是虚言！”</br>    “那这场宴席来得实在是太值得了！”“不错，哪怕危险，这场斗法老夫也非看不可了！”</br>    “在下也是，非看不可！”</br>    下方宾客都兴奋地讨论着，老龙视线扫过众人，象征性地询问一句。</br>    “可有人不想旁观的？告知老朽或者殿内夜叉便是？”</br>    很显然，谁都不想错过这场斗法，更是在讨论着会在何地以何种形式开始，他们有怎么过去，但绝对没有人想要退出的，甚至有人幸灾乐祸地说着，那些提前离去的宾客，将来得知此事怕是会悔到肠子都青了。</br>    见到无人退场，老龙点了点头，淡淡看向计缘。</br>    “计先生，还请施法。”</br>    计缘看着老龙的眼神觉得有些无奈，这可是你若璃硬要和他计某人斗法的，又不是他计某人使坏，不能全赖我吧，有本事你去说服若璃啊？</br>    但这心里的话计缘是不可能讲出来的，此刻也只是看向身边，一侧正有一名鱼娘匆匆走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头盖着一块红布，也不知道盘子上是什么。</br>    全场注意力都在计缘这边，鱼娘慢慢到计缘桌案前停下，将盘子放到桌案上，掀开了红布，露出了红布下的……一摞书。</br>    计缘还没说话，边上的尹兆先就有点发蒙，下意识念出声来。</br>    “《群鸟论》？，计先生您取来我的书做什么？”</br>    尹兆先伸手拨动盘子上的书籍，从《童生答曰》到《巡回夜游》，从《千秋万里》到《百鸟朝凤》，《群鸟论》的几册全都在。</br>    “因为尹夫子的书看的人多，学的人多，信其中道理的人更多，好了，一会就知道了。”</br>    计缘神秘地笑了笑，然后慢慢站起身来，拱手向着各方宾客行礼。</br>    “计某有一个不情之请，一会计某可能会施展一门法门，凡有倦意者，请勿抵抗，让计某无需消耗更多法力将诸位带入其中，当然，若意志强抗不愿者，计某也不会强来，就当是不愿旁观便是，解释的话现在就不多说了，稍后诸位自会知晓。”</br>    说完这话，计缘重新坐下，将桌上的书籍码放整齐，然后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书上，浑身法力随意念而动，似是能感受到书中的一切故事，更能感受到龙宫中所有宾客的呼吸。</br>    不少宾客都聚精会神地看着，但一些人忽然发现眼前的一切似乎开始渐渐扭转，想到计缘的话便也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情。</br>    计缘以灵觉感受着满座宾客的反应，这一刻手指轻轻在书面上一扣。</br>    “咚……”</br>    轻音带着回响传出，在所有宾客和应家人眼中，似乎自书籍的位置开始，有黑白水墨之色流出，慢慢没过案几，没过软榻，没过宫殿，光与色在期间变化，龙宫的声乐开始远去，周围开始有一些奇怪的嘈杂……</br>    “诸位，还请站起身来，不方便坐着了。”</br>    计缘的声音传来，所有人都下意识起身。</br>    然后某一刻，就像是不由自主地闭眼，天地微微一暗，然后再次明亮，周围的视界变广阔了，没有了摆满酒菜的桌案，没有了珠光宝气的大殿，更看不到龙宫的一切。</br>    包括真龙在内的诸多水族以及其他宾客，全都下意识一脸震惊四顾周围一切，除了能认出来的龙宫宾客，周围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凡人百姓。</br>    人群似乎极为激动，这些百姓有的攥着木棍，有的提着装有烂菜臭鸡蛋的的篮子，不断朝前走着，龙宫主人和诸多宾客全都被百姓们簇拥在其中，并且有一些还稍稍有些不由自主的随着百姓移动。</br>    顺着人群视线，一些宾客看到了一队士兵，和一长串关押着犯人的囚车，他们身处一条宽阔的大街，但此刻街上却人满为患，若非有大量官兵阻拦，人群非得冲到囚车那边去不可。</br>    “打死他们，打死他们！”“不能让他们好过——”</br>    “杀头，杀他们的头！”“呸。”</br>    一些人不断朝着囚车方向丢菜叶和臭鸡蛋，而龙宫宾客们则还没有缓过神来。</br>    ‘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在哪里？’</br>    同一时刻，尹兆先诧异的看着眼前一切，再看向身边，计缘正眯眼看着一列囚车前进。</br>    “是在这啊，道行高的人太多，倒是出了些偏差，《群鸟论》全册，毕竟不是真的只写凤凰与百鸟的书啊……”

第867章 书中世界之迷

    尹兆先心中的震撼则是远超在场任何一个人的，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出了自己身处的地方在哪，正是他所写的书中，这不光是看周围的环境看出来的，而是一种冥冥之中自来的感应，加上此前的那几册书，让他明白了这一状况。</br>    “尹夫子，也算是你心中所想的那样吧。”</br>    计缘的声音在尹兆先耳边响起，而一侧的老龙和龙女已经慢慢挤过人群走了过来，真龙威势所在，哪怕他们自己没有什么动作，周围的行人还是会下意识避开他们。</br>    这会老龙和龙女以及龙母和龙子的脸上也难掩惊色，他们比起宾客算是知道一些内幕了，但也没想到会如此惊人。</br>    “没想到计先生还有这等惊世妙术，如此想来，醉酒梦中诛杀九尾狐也并不算稀奇了。”</br>    “原来应老先生已经知道了？”</br>    “本来不知道，还是枣娘告诉若璃的。”</br>    言罢，老龙已经传音所有龙宫宾客，以尽量平静的语气陈述现状，至少让宾客听不出他自己的惊愕之处。</br>    “各位龙君，诸位宾客，我等现在并非是转瞬挪移到了龙宫外的什么人间城池，而是在一部书中，或许有的人看过，正是大贞尹公的《群鸟论》。”</br>    听到老龙的话，所有宾客的惊骇程度更上一层楼，相互离得近的都低声议论一番。</br>    “书中？”“洞天？”</br>    “怎么可能！”</br>    “《群鸟论》？那为什么到处都是人？”</br>    “周围这人是真的还是假的？”</br>    有水族惊骇之中说着话，却见到身边经过的老百姓有的拿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们，但都没有多说话，依然追着囚车的方向走。</br>    大约半刻钟后，漫长的囚车队伍终于经过，有的老百姓依然追着骂着，有的则各自散去，而龙宫一共有数千宾客，一小部分位于这条大街道上，还有大部分分散在城中各处。</br>    绝大部分都依然惊于自己在书中这种简直有些荒唐的说法，周围的景物和人群都真的不能再真，甚至有水族跟随义愤填膺的百姓们一起追囚车，观察所有人的反应，感受所有人的气相，都是真正的活人无疑，也绝非幻术。</br>    但再不接受，事实摆在眼前也一时间无法反驳，倒是有人想起了这次的主要目的。</br>    “难道应娘娘和计先生就在这斗法？”</br>    “是啊，这可是城中啊……即便可能是在书中……”</br>    “不错，这些人实在太真了，斗法波及则此城怕是保不住的。”</br>    计缘笑了笑，直接传音向城内各处的龙宫宾客。</br>    “诸位稍安勿躁，还有一个多时辰这里就入夜了，正是《巡回夜游》篇的时刻，上有凤鸟遨游，下见人间除恶，届时我等也可看看这真凤之姿，然后再同去大海，在那茫茫大海上斗法。”</br>    说到这，计缘话音一顿，再继续道。</br>    “诸位现在可以到处逛逛，或在城内或出城外，反正只要不是太过遥远，入夜后的凤鸟巡游我等定是不会看不到的，请诸位自便吧，对了，还请勿要伤害城中百姓，虽是书中但此刻亦是有情众生。”</br>    说完这话，计缘向着稍远处一脸懵逼的胡云招了招手，后者正端着一个装满水的木盆，同白齐和老龟一起地走到计缘跟前。</br>    大家看了看脸盆里，水中有一条小青鱼，不用说也只道是谁了。</br>    计缘伸手作请，带着众人一起朝前走去，他们这一批人数量不少，大贞使节都在，应家几人以及少量宾客都跟随着，足足有数十人，最终都走向一家看着客源并不算多的酒楼。</br>    酒楼掌柜的本来百无聊赖的趴在柜台上发呆，忽然看到外头这么多衣着光鲜的人进来，并且几乎个个气度不凡，顿时精神一振，赶紧亲自出来一起和店小二招呼客人。</br>    “各位客官里边请，里边请，楼上有靠窗雅座，上好的位置都空着呢，快快招呼客官们上楼，好茶好水招待着~~~”</br>    “对对，各位客官里边请，要点什么只管告诉我……”</br>    掌柜和店小二卖力吆喝，这群客人谁说个什么话问个什么问题都殷勤回应，一直到把所有人都伺候上楼坐下，并且点了酒菜，几个店小二才松了口气。</br>    店小二下楼的时候，掌柜的一直在看着楼梯口方向，见他们下来就赶紧招手。</br>    “怎么样？”</br>    “掌柜的您就放心吧，都招呼坐下来，全是真的大金主，出手阔绰得很，都点了好酒好菜，这是定金！”</br>    一个店小二摊开手掌，露出上头的一锭金元宝，上头还有一点压印，显然小二已经试过了。</br>    掌柜赶紧拿过来掂量一下，脸上都笑成了一朵菊花，见几个小二在看着他，立刻板起脸来。</br>    “还不快去告知后厨！”</br>    “是是！”“这就去！”</br>    二楼原本只有两桌人在吃饭，此刻却坐了大半，在原本的两桌一共六人眼中，新落座的八桌人看起来全都是达官贵人或者名流之士，顿时觉得分外局促，没过多久就快速吃完饭结账离去了。</br>    很快，一些能够快速上桌的酒菜被送来，而各位宾客则依然在感慨自身处境，和散在城中各处的其他宾客一样，这段时间都在细心观察，更是同了解《群鸟论》的人对照书中的细节，从国度到背景之类，得出的结论都如出一辙。</br>    “没想到世间还真有这等妙术，虽然计先生说我等并非真身入书中，但我却一点都察觉不出来。”</br>    一老蛟看着自己的手臂，感受其中的法力，再看着窗外的街道和行人，完全像是身处一个异度世界。</br>    “兄台所言极是，就连这酒菜在口中的感觉亦是如此。”</br>    “诸位莫要说话了，天色将暗，若真的如书中所言，今夜便会有凤凰夜游，应该是象征此域人间扫除污秽恢复洁净，尹公，不知是否是此解？”</br>    听到有人询问，尹兆先笑着向说话的人点头。</br>    “正是此解。”</br>    “计先生，那凤凰如何生于此世？全凭您的法力么？”</br>    计缘摇了摇头。</br>    “此中神妙，其实计某也不能完全解释得清，只知道此界之中计某确实超然，但也绝非仅赖计某一人法力能化生此界，等你们见到真凤丹夜，就会知晓此言非虚了。”</br>    “丹夜？”</br>    尹兆先闻言面露思索，他书中可从来没有为凤凰起过名字的。</br>    计缘点了点头，看向窗外天空，淡淡道。</br>    “天星已现，要入夜了。”</br>    天色似乎暗得很快，城中或者已经到城外的诸多化龙宴的宾客，其注意力多有放到天空上。</br>    大约在入夜后半个时辰，远方的夜空忽然被五彩霞光照亮，一声极为悦耳的鸣叫从远方传来，恍若天籁箫鸣。</br>    “呜咽~~~~~~锵~~~~~~~”</br>    声音穿透力极强，哪怕闻者知道声源尚在极远处，但听在耳中却极为清晰，并且毫不刺耳。</br>    很快，五彩光芒越来越显眼，已经照亮了大片天空，留意到光芒的凡人都渐渐走出家中抬头看向天空，而龙宫宾客们也是如此。</br>    众人举目看向远天，一只笼罩在五彩霞光之中，拖着飘柔尾翎，伸展五色羽翅，头顶神光溢彩的绝美神鸟，正从远方飞来，神鸟未至，万千祥瑞气相已经席卷天宇。</br>    “凤凰……”“真的是凤凰！”</br>    “计先生果然未欺我等……”</br>    龙宫宾客都愣愣看着远天接近的神鸟，而周围百姓已经在惊呼后回神，所见天空之人大多跪拜朝天，站立着的龙宫宾客们则显得极为突兀了。</br>    天空的凤凰已经接近，甚至降低了一些高度，凝神看着下方的一座城池。</br>    “锵~~~~~~~”</br>    这次的声音好似洞穿金石，落入计缘等人耳中也分外刺耳，使得大多数宾客微微皱眉，却也大多迎上了凤凰明显针对他们的审视目光。</br>    不过凤凰却并未就此停留，而是拖着五彩光芒渐渐远去。</br>    这一刻，计缘传音所有宾客。</br>    “诸位，我等这便追凤而去。”</br>    言罢，计缘施法带起大贞诸多使节，身边人也同时施法，一起飞向天空，城中各处的龙宫宾客也在此刻施展各自飞举之术，数千法光如逆行流星般升起，惊得无数人原本还在膜拜凤凰的百姓呆在原地。</br>    凤凰飞行的速度超乎想象的快，计缘等人频频催动法力才在许久后赶上真凤，后者回眸向后，看到这么多遁光追来，却并无太大反应，但对于几条真龙所在其实极为留意，他此生只见过蛟龙，但那几人身上的滚滚龙气太过惊人，不由让真凤怀疑是不是传说中的真龙。</br>    当然对于尹兆先的浩然正气，真凤同样在意，但至多类同真龙却无什么看到作者的特殊之处，而在看到计缘的时候微微一愣，真凤眼神中却露出一丝疑惑和思索，速度也逐渐减慢下来。</br>    本来计缘是没有什么其他想法的，但丹夜此刻看向他的眼神，分明就是还有印象，这让计缘心中同样升起惊讶，他本以为自己施法所化的两次群鸟论世界是毫不相关的，但现在心中有了试探印证的想法。</br>    计缘踩着法云靠近拖着五彩霞光的凤凰，先行向其拱手。</br>    “丹夜道友，我们又见面了，此行计某欲借宝方同真龙斗法，还望道友行个方便。”</br>    “果然有真龙么……”</br>    真凤低吟一声，说话都十分优美，然后看着计缘又道。</br>    “你知道我的名字？不知为何，我似乎是像是见过你，却想不起来在何处，更想不起来你是谁了……”</br>    计缘心中一动，果然这凤凰丹夜竟然有此感应，要知道上次带着胡云和那九尾元灵进入是直接在海上，哪怕两次是同一片书中天地，上次的时间上也应该在《巡回夜游》之后。</br>    “夜丹道友，计缘确实与你是见过面的，更听过道友歌声看过道友舞姿，只不过是否是此方世界就不好说了，对了，那日过后计某离去，应道友所托，写成一曲，只是还未找到传人。”</br>    说着，计缘从袖中取出一本书，书封上写的正是《凤求凰》。</br>    这一刻，一种酥麻感如同跳动的电流，在真凤身上划过，脑海中一阵恍惚，仿若模模糊糊能看到那日，白衣胜雪之人站在梧桐树上，而他鸣歌起舞……</br>    真凤丹夜停了下来，悬停于空中，后方数千遁光也同时停在了稍远处，而他们眼中，凤凰于空中一翅展一翅则弯于身前，在五彩光芒中向计缘行了一个优美的未知礼节。</br>    “原来是计先生，能再见到，实乃丹夜之幸事，此书能借我看看么？”</br>    “本就是道友歌鸣有感，又有何不可呢。”</br>    计缘将书抛向丹夜，后者小心抓在脚上，然后以嘹亮优美的声音开口传向身后。</br>    “诸位，请随我去海上，呜咽~~~~~~锵~~~~~~~”</br>    五彩霞光不断从凤凰身上蔓延开来，很快将所有人笼罩其中，随后凤凰展翅，一片霞光随着神鸟而动，瞬息已在天边。

第868章 天海之交

    在场不论是普通水族还是真龙，亦或是其他宾客仙修，都惊叹于凤凰飞行的速度，仿佛自身飞行的同时，远方天地也在主动接近一样。</br>    半天之后，诸多水族已经嗅到了远方充沛的水汽，并且也很快看到了远方的一片蔚蓝，而在凤凰的极速之下，下一刻，他们已经身处茫茫大海之上。</br>    所有龙族乃至水族都下意识感应大海，很快发现这大海上水汽虽然充沛，但其中精气却并不算充盈，海中也难以感受到太过强大的水族气息存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联想到水族势弱。</br>    “诸位，过不了半个时辰，就能到我所栖的海中梧桐，那里天地元气乃世间最丰，在那里斗法会方便一些。”</br>    凤凰优美的声音传到所有人耳中，飞行的速度更快了一分，同时众人心中也明白，纵然凤凰飞遁的速度快得离谱，但仅仅这么片刻就能到海中梧桐，显然这个世界并不是很大。</br>    “呜咽~~~~~~锵~~~~~~~”</br>    凤鸣声在海中响起，传向海域远方，一些海岛上有越来越多的飞禽类妖物升天而起，各色流光在天空弥漫，鸟鸣声此起彼伏，好似在迎接真凤到来，视线尽头，一颗巨大至极的梧桐树也映入眼帘。</br>    尹兆先和一些大贞官员都极为激动，因为看到了《群鸟论》中的巨大梧桐，而龙女心中也难以淡定，因为她知道终于要和计缘交手了。</br>    龙女心中当然是一点底都没有，但她一定会拿出毕生修炼所得来应对。</br>    凤凰直接将所有龙宫主人和宾客带向海中梧桐，并且传声各方飞禽。</br>    “今日有客自远方来，我欲借地让他们在此斗法，斗法双方一为真仙，二为真龙，凡飞禽之属，可同落梧桐旁观。”</br>    凤凰丹夜知道斗法双方的道行非同小可，所以飞禽在外观摩恐怕未必安全，干脆全都倒梧桐树上好了。</br>    这话音落下，天空一片嘈杂，到处都是鸟妖鸣叫的声音，群鸟追随着凤凰和后面的遁光，一起向着梧桐树飞去。</br>    很快，所有外来之客和海中飞禽，全都随着凤凰在梧桐树上落下，神木梧桐立于海中高出三万尺，此刻上头的空间依然绰绰有余。</br>    丹夜已经化为了一个俊朗男子，但身上的五色霞光依然有淡淡的痕迹，手中还拿着一本书，正是之前计缘借他的《凤求凰》。</br>    “诸位请自便，不用顾忌梧桐树，计先生，请吧。”</br>    说完这句话，丹夜已经坐下，翻开了曲谱看了起来，显然对于所谓斗法并不感兴趣。</br>    而其他人甚至包括哪些飞禽妖兽或者妖怪在内，全都纷纷在寻找合适的梧桐枝或坐或站，只有计缘和应若璃在一条粗壮的枝丫上相对而立。</br>    “计叔叔，此地真是妙处，我们也不用顾忌什么了，还请计叔叔赐教！”</br>    说话的同时，龙女也向着计缘躬身行礼，计缘没有自持身份，而是同样躬身回礼。</br>    “请！”</br>    话音落下，计缘和应若璃几乎同时化光而去，各自冲向天空一方。</br>    龙女一声轻吟，根本不打什么招呼，直接甩手一爪，庞大的龙爪虚影就朝着计缘抓去，这虚影在计缘眼中好似不断变大，带着恐怖的撕裂气息瞬间到达眼前，明显是一种势的运用。</br>    计缘也不逃遁，直接一甩袖，一只大袖运袖里乾坤之意将龙爪虚影“砰”得一下扫开，下一个刹那，身形渐渐淡化，踩着天风缩形出现在龙女面前，直接以剑指刺向其肩膀。</br>    这种近乎贴身武斗的招法令龙女十分意外，她本以为计叔叔会更倾向于使用大神通，但这一剑指来得太快，也容不得她多想，伸手为爪，迎向计缘的剑指。</br>    “当……”</br>    双手相击，竟然发出金铁之鸣，但龙女虽然挡下计缘的剑指，一股剑意却不断冲击过来，引得她不得不闪身避开。</br>    “轰隆……”</br>    下方大海分开一大片，好似被一把无形长剑划开。</br>    应若璃也因为手上的刺痛感而微微皱眉，但招式不停，在短暂的时间内不断和计缘近攻，虽然并无什么大神通碰撞，但双方之间的剑意和龙爪带起的锋锐之气，引得周围天风呼啸，好似最外层的罡风降临海面，大海上更是浪涛翻涌。</br>    龙女的眼睛中已经泛起一层琥珀色，这样急促对攻之下，她身为真龙居然占不到丝毫便宜，并且频频因为剑意而感到刺痛，每每总是以龙爪格挡计缘指尖，却完全无法碰到计缘多余的身体，心中顿时有些急躁。</br>    “昂吼——”</br>    一声龙吟之下，也不见龙女有任何其他施法动作，甚至不见太多法力波动，但下方海面，滔天巨浪已经在远方形成，浪高甚至超过了计缘和龙女所在的高度，像天边一只巨手拍了过来。</br>    龙女此刻手上动作更为密集，手脚并用不断想要压着计缘不能脱离，几息之后，超级巨浪扑了过来，计缘反手挥袖一扫，直接荡开自己和龙女的距离，刚要拔升高度，龙女手中却多了一把扇子。</br>    对面的计叔叔能留手，但龙女可不会留什么余力，运足法力猛然一扇。</br>    “呼……”</br>    一阵远比天罡狂风更可怕也更强劲的大风吹来，好似一堵乌压压的风墙，直接将计缘扫向下方更低处，下一刻，大浪袭来，犹如一片天幕罩下。</br>    “轰隆隆……”</br>    巨浪直接将计缘淹没其中。</br>    坐在梧桐树上的人都时刻留意着斗法双方，巨浪过去之后，却已经不见计缘的身影，但任谁心中都不觉得龙女占优，而龙女则踏在一片大水之上，双手掐诀，随时准备应对计缘的反击。</br>    天空一阵雾气浮现，计缘的身影也好似从雾气中跨出，龙女在这一瞬间已然双臂朝天伸展。</br>    刷刷刷……</br>    数十条巨大的水龙从脚下海浪中飞出，有鳞有爪更兼顾龙威，每一条的威势都令所有人心惊，带着狂野的力量朝天空的计缘冲去。</br>    计缘落脚踩在天空，犹如随心挪移，小小的范围内躲避着诸多水龙的急速噬咬，甚至有时还得被迫挥袖阻挡，溅起无数水花，而眼神则一直留意着应若璃，显然她在准备更加强有力的神通。</br>    “小心咯！”</br>    计缘淡漠的声音传出，随后伸手朝着梧桐树方向一剑指，然后挥手引向天空。</br>    “铮——”</br>    枣娘怀中抱着的青藤剑剑鸣升起，一道白虹快似流星升向天空，这一刻，包括龙女在内的所有人都心中一凛，感觉计缘要动真格的了。</br>    但青藤剑并未一击冲向龙女，更没有直接冲向计缘，而是在不断升高，一瞬间已经超越了计缘和龙女的高度，却还在不断拔升。</br>    ‘难道是……’</br>    一些鬼神和知晓计缘剑术的人心中已经有了一丝明悟，更有着强烈的期盼。</br>    随着计缘剑指不断上划，随着青藤剑越升越高，计缘身中意境在剑势中展开，天际流云和无穷气息随着青藤剑而动，仿佛风云际会天宇也躁动不安，明明晴空万里，却仿佛天际有无穷的压抑在汇聚。</br>    “若璃，接我剑术！”</br>    计缘再次提醒一句，身形不断急速升高，下方诸多水龙堪堪在脚下追逐他，然后下一刻，计缘剑指不再上划，而是朝下划落一指。</br>    轰——</br>    天际没有雷动的响声，但在所有人心中仿佛有什么可怕的声音炸响，青藤仙剑在同一刻从天落下，难以想象的恐怖威势也从天而落。</br>    这一刻风雷天罡万里苍蓝，仿佛紧随仙剑的无穷锋芒不断压下……</br>    这一刻，所有人宾客都下意识身子倾倒，有些甚至已经抬手挡在自己头顶，因为在这一刻，所有人都有一种感觉——天塌了！</br>    别说是龙宫宾客和旁观飞禽妖物，就连原本只对曲谱感兴趣的真凤丹夜，此刻也已经将曲谱放在了膝上，愣愣看着远方这震撼的一剑，头顶同样感觉到无穷压力，头皮发紧发痒，脉搏都比往常更加震动心魄。</br>    在一片鸦雀无声中，老黄龙的声音平静地响起。</br>    “剑出天倾覆，天倾剑势果然名不虚传，应娘娘承受的压力远胜我等百倍千倍，若接不下这招，这场斗法就结束了！”</br>    很多水族和鬼神仙修之类的宾客难以想象，若是换成自己怎么在这等仙法剑诀下立足，不，是存活。</br>    龙女并未放弃，此刻她独自面对计缘，独自面对天倾剑势，仿佛要独自撑起崩塌的天宇，心中承受的压力无穷无际。</br>    龙女狠狠咬了自己的舌头一口，嘴角溢血的同时提起一股精元，将恐惧化为龙吟吼出。</br>    “昂吼——”</br>    一声龙吟过后，龙女不断提振法力，完成自己的法术，同时身形朝下落去，在触及海面之前化为一条流光溢彩的美丽螭龙。</br>    “轰隆隆……”</br>    海面好似不断上升，以真龙之身牵动亿万海水冲向天空剑势，仿佛大海的海平面在不断升高。</br>    青藤剑带着锋鸣落下，追着计缘的水龙全都崩溃，化为大水落下，计缘停住身形，剑指依然点向龙女，这一幕好似天与海即将碰撞。</br>    “计缘！”</br>    老龙紧张的声音突然在计缘耳边响起，虽然看似升海的威势同样不凡，但如何能与天倾剑势那凝结天宇的威势相比，哪怕天倾剑势胜在势而不在威，但这一剑落下，已经有重创龙女的可能了。</br>    计缘仿佛充耳不闻，眼睛一眯，看着海中巨龙那一双明亮的龙目，依然维持着剑势落下。</br>    咣当——</br>    天与海之间仿佛有一种晦暗的变化在一瞬间产生，仿佛人们短暂失聪失明，又好似那一瞬仅仅是错觉。</br>    但在那一瞬过后，所有上升海水都已经崩溃，一条真龙也随着海水下坠，仿佛有龙血挥洒有龙鳞崩碎落下，而仙剑剑光竟然直追真龙而下。</br>    “昂吼——”</br>    看似绵软无力的螭龙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猛然摆尾，带着螭龙霞光扫在仙剑身上。</br>    “当——”</br>    龙尾上霞光碎裂，更有一片片龙鳞飞散，但仙剑剑光也被成功阻断，青藤剑自己有意识，一剑被断不想追击龙女，化为一道流光回到了计缘身边。</br>    螭龙摆尾一击过后依然在坠下，但下坠过程中却在不断减缓速度，并在接近海平面的时刻重新化为了人形。</br>    此刻的应若璃衣衫有些破损，甚至都未穿鞋履，一双赤脚轻轻点落在海面上，使得动荡的这一片海面提前平静下来，犹如无波古井。</br>    周围是无穷海水崩落，好似天河决堤浇灌落下，独独龙女脚下海域平静。</br>    龙女微微有些喘息，抬手在嘴角轻轻一抹，一缕殷红消散，然后手中一把折扇出现，其上有璀璨金光。</br>    “刷~”</br>    折扇被龙女抖开，粼粼波光随之起伏，气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比刚才更加坚定。</br>    “计叔叔，若璃还撑得住，若璃还没有败！”

第869章 逆法一扇与逆法一剑

    计缘面色平静，没有流露出笑容，保持严肃是对龙女最大的尊重，只是淡淡点头轻声简短回应。</br>    “很好！本事确实涨了不少。”</br>    计缘话音落下，右手朝前一伸，青藤剑已经转过一道剑光落到了他的手中，在计缘握住剑柄青藤的那一刻，剑身上犹如浓郁雾气一般的剑气反而彻底消失了，恢复了仙剑清灵质朴的本来面目。</br>    在握剑的同时，计缘左手呈剑指轻轻抚过青藤剑的剑身，剑身上好似有阳光的反光以比指尖慢半拍的速度随着指尖移动，在指尖滑至剑尖的时刻，剑指也顺势朝下方海洋一点，这一道光便也随着剑指方向落下。</br>    这道剑光速度极快，瞬息已经到了龙女跟前，后者扇动的扇子一甩，直接扇面扫在了剑光上，一片片光轮扭转，好似水遇沟渠而调转，有金铁滑动的声响在应若璃身前响起。</br>    “这宝贝好趁手！”</br>    龙女赞叹一句，运足法力，眼神的余光扫过扇面上的舞剑图，甩扇如甩剑，扇面抵住剑光不断消融，然后如同扇子上的绣画模样朝天一扫。</br>    “呜——呜——”</br>    计缘刚刚那道剑光居然融于扇面带起的风中，这风呼啸中竟然带起似金似铁的呼啸，更兼有无数海中冰凌闪烁着亮光，一起舞动着向天空的刮去。</br>    不光是龙女和计缘所在的这一片区域，甚至是远在梧桐树那边的观战之人，也能感觉到周围风越拉越大，这呼啸的狂风中似乎带着金铁利刃，令不少人心惊，甚至梧桐树外围都隐隐有火红光芒闪过，似乎是因为被威力波及。</br>    远方的一扇之威好似带起一片光彩琉璃的美丽冰雪之雨，逆天席卷而上。</br>    “好！”</br>    老龙不由低声喝彩一句，龙女这一扇看似没有积蓄什么神威，更没有复杂的印诀，但却有了那种举重若轻返璞归真的感觉，这种手段往往是计缘最喜欢用的，这会却有种还治其人之身的妙处。</br>    几位龙君神色各异，或微露惊色或神色淡然，但这一扇在他们这等层次之人的眼中，胜过了此前那花哨的水龙大阵，甚至可能比那领海冲向天倾剑势的莽撞要更高一分。</br>    计缘也微微动容，龙女这一扇美丽之中锋芒毕露，虽然还差了点意思，但龙女能扇出这一扇已经很令他意外了。</br>    不过龙女借计缘刚刚的剑光之威扫出这一扇，虽然兼具美丽和威能，但青藤剑的剑光哪里是这么好借用的，只是瞬息之间不可能，计缘正好给她上一课。</br>    留给计缘思考的时间其实不过是短短一瞬，在下一个刹那，危险而美丽的冰雪之风已经到达眼前，每一朵雪花每一颗冰棱中都蕴含这锋锐，更兼顾这一片狂风的庚金之气，但计缘依然能觉出其中青藤剑气的一丝影子。</br>    这一刻，在龙女死死盯着天空同时借此机会喘息蓄劲的时刻，在诸多旁观之人猜测计缘如何躲避或者防御的时刻，计缘却持剑在天一动不动，仿佛就要生生凭借肉身抗下这一击。</br>    ‘哪怕是真仙之躯，这么做也太托大了吧？’</br>    这是许多人心中的想法，但老龙应宏和其他几条真龙，以及凤凰丹夜等少数存在没有这种想法，虽然看不出什么气相表露，但他们隐隐能感觉到计缘的那份自信。</br>    况且计先生何许人也？绝不可能是骄纵之辈。</br>    计缘这一刻反倒将青藤剑挽剑在背，早恐怖的金风袭身之前，早已含在咽喉的敕令真言吐露而出。</br>    “定。”</br>    这一刻，龙女没印象，观战看客没影响，但席卷而来的冰雪金风之中隐藏的剑意瞬间逆反，从而带起连锁反应，定身法之威在顷刻间无限扩大，就如同计缘的法术已经化入金风内部。</br>    而呈现在龙女和所有观战之人面前的，则是那被所有人都看好的恐怖冰雪金风，一息之内迅速减慢，然后停滞在了计缘面前，最近的一颗冰棱甚至已经到了计缘袖口边上。</br>    “这是……被定住了？”</br>    “这是什么神通？”“闻所未闻……”</br>    “这是计缘的定身法！没想到连法术也能定住，甚至能定住若璃这威能莫测的一扇……”</br>    老龙脸上平静的表情终于还是绷不住了，但也比其他人的一脸惊骇要好一些，毕竟他早就知道计缘有一门极为神奇的神通妙法，名曰：定身。</br>    世间虽然有很多控制住人让人不能动弹的神通法术，但那些或用强力或以气势令人恐惧不能自持，或者干脆就是麻痹，和计缘的定身术有本质区别，也当不起定身之名。</br>    只是包括老龙和龙子在内的极少数知情者，从来都以为定身法就是定人的，从没想过连法术也能定住，或者说从没有人能让计缘用出过这一手。</br>    比起观战之人，内心受到震动最大的，当然要数同计缘斗法的应若璃本人。</br>    在扇出那一扇之后，龙女已经感受到自己和折扇之间心意相通，加上这一扇的威能，即便是她也升起一种福至心灵犹如开悟的美好感觉，但这份美好持续得太短暂。</br>    这一刻，龙女呆呆地望着天空，施法都停顿下来。</br>    计缘看着下方龙女的反应微微皱眉，却也暂不提醒，负背在后的右手甩剑至身前，一个剑花挽动，周围停止的冰雪金风也错觉般随剑而动。</br>    “与人斗法，形势瞬息万变，稍有差池则可能万劫不复。”</br>    计缘明明没有开口，但他平静的声音却出现在龙女的耳中，令龙女刹那惊醒，但这一刻计缘运剑而走，剑势所过，被定住的冰雪金风好似逐渐解冻，随着剑影而走。</br>    计缘的身形好似化为了一片幻影，在天空各处都有轨迹浮现，最后一道道幻影都重合到了计缘天空虚立的位置，好似他根本就没动，只是在这恰当的一刻，朝下方送出一剑而已。</br>    “呜——呜——”</br>    冰雪金风在方才的剑影中逆势反转，带着融于风中的更强剑意，冲向下方大海，不过这一次，这一阵风中，有一片模糊的白影在其中尤为灵活，好似藏形于狂风中的精灵，不断在风中游曳，更看不清它是什么。</br>    而在计缘刚刚出声提醒的时刻，龙女心中已经警兆狂响，短短一瞬过后甚至已经感觉到了死亡逼近。</br>    ‘决不能硬接！’</br>    此时从心中升起的恐怖，让龙女顾不上考虑实在和自己的计叔叔对决，只当是生死存亡之危。</br>    顾不上积蓄中的施法更顾不上提起抗衡的想法，在剑尖指向她的那一刻，龙女就已经扑入海中，一道龙形虚影顷刻间已经入了大海深处，更是卷动起无穷风浪。</br>    天空的冰雪金风在这一刻落下，好似冬日降下的美景。</br>    “咯啦啦……咯啦啦……”</br>    大海在这一刻冻结，视线所及之处，不论是波涛还是巨浪，全都改变颜色，又如同中了定身法一般凝固，也不知冰层有多厚。</br>    “昂吼——”</br>    藏于风雪之中的白色模糊虚影，终于慢了一步在此刻现行，在这一道虚影触碰结冰的海面那一个瞬间，有一道完整的龙形伴随着一声嘹亮的龙吟出现，然后又直接消失。</br>    这一瞬间没有什么声响，而下一刻。</br>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br>    冰冻的大海直接粉碎，就好似直接被融化了一般，海洋波涛重新在这一刻激荡。</br>    计缘看着海面的浪涛，此前微微眯起的眼睛这会缓缓睁大一些，露出那一抹明亮如雪的苍色。</br>    “与强敌相对，抗其锋芒固然勇气可嘉，但知难而退，亦是应对之道！”</br>    在计缘话音落下了好几息之后，海中有海浪如柱升起，将应若璃缓缓托举出海面，她身上依旧有流水不断落下，衣衫贴在身上却好似并未水浸透，眼睛看着天空中的计缘，眼神之中数种情绪交织而过。</br>    “计叔叔，不用再比下去了，若璃输了……”</br>    虽然本就知道赢面不大，虽然还有很多手段没有用出来，但此刻龙女却说不出继续的话了，她知道计叔叔还有很多神妙莫测的能耐没拿出来呢。</br>    “好，那就到这里！”</br>    计缘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气，比斗越持续就越激烈，虽然不在外界天地，但真有个好歹也不是不可能的。</br>    在认输过后，龙女却并没留下什么阴霾，而是带着活泼的笑意飞向天空。</br>    “计叔叔，您拿出了几成本事？”</br>    “计某都用剑了，自然是十成！”</br>    “骗人……”</br>    同样松一口气还有老龙一家，这会老龙缓过气来看向周围，但观战宾客却无人说话，尤其是是那几位龙君，最后那一道雪白龙影现身后就都瞪大了眼睛。</br>    ‘嘿，我可比你们好太多了！’</br>    老龙心中嘀咕一句，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第870章 知音和鸣

    计缘和龙女回来的时候自然是没有此前那种针锋相对的氛围了，很自然融洽地一起踩着白云回到了梧桐树边。</br>    人还没到，龙女已经率先开口。</br>    “本宫与计叔叔差距太大，技不如人，已经认输了。”</br>    虽然在梧桐树上的观战之人中有不少已经知道龙女认输，但龙女还是再次郑重宣布了这个几乎没什么悬念的结果。</br>    计缘倒也没说什么“承让了”之类的客套话，而是在和龙女一起落到梧桐树上的时候直白评价一句。</br>    “若璃的道行和手段，着实令计某惊讶，假以时日必然绽放更耀眼的光彩……”</br>    老龙哈哈大笑着上前，抚须笑道。</br>    “若璃的表现确实令老朽欣慰，这可才是在化龙宴上呢，算得上是虽败犹荣了，倒是你计缘，下手是不是重了些？”</br>    计缘无奈笑了，这老龙尽说风凉话。</br>    “我若下手畏首畏尾的，到时候第一个埋怨我的就是应老先生你吧，而且若璃也会不高兴的。”</br>    计缘这么说着，老龙就跟着笑了起来，一边的龙女也掩嘴轻笑，而龙母则走到了龙女身边，为她披上了一件崭新的红衣，遮盖身上衣物的一些残破之处。</br>    “计先生妙法果然令人大开眼界啊！”“是啊，这一场化龙宴能观此斗法，确实是值得了！”</br>    “若是先生有暇，欢迎来我北海的龙宫做客！”</br>    “也希望先生去我那转转。”</br>    几个龙君都过来，向计缘相邀的同时，也不忘恭喜龙女，因为任谁都清楚这场斗法虽然短暂，但龙女的收获绝对不小。</br>    周围诸多宾客和观战者大多越是行礼向龙女表示祝贺，仿佛这一场斗法她才是胜利者，而作为当事人的龙女，脸上也并无半点沮丧。</br>    就连周围的飞禽之属，也有不少礼貌性地行礼表示祝贺。</br>    计缘和龙女一起走到真凤丹夜面前，向其拱手致谢。</br>    “多谢丹夜道友借宝地让我与若璃斗法，不知曲谱看得如何了？”</br>    丹夜笑了下，坦诚道。</br>    “方才斗法太过精彩，计先生固然神通莫测，应娘娘也表现经验，一时间入了神，还不曾细看曲谱，容我再看一会。”</br>    “丹夜道友谬赞了！”</br>    龙女含笑客气一句，计缘同样有所回应。</br>    “自然可以，道友请便，等合适的时候，计某会来取曲谱的。”</br>    梧桐树上，飞禽之属和外来之人泾渭分明，分踞东西两角，计缘和龙女同丹夜说完话之后，就回了龙宫宾客们所在的位置，那边对于刚才斗法的讨论声就没有停止过，他们两个当事人过去，也算是一场简单的论道了，而主要在讲的人正是龙女。</br>    而在飞禽之属这边，凤凰单独坐在梧桐的一根犹如广场的粗枝上，周围群鸟全都将注意力投向神鸟，全都好奇于这本神奇的曲谱。</br>    计缘的注意力一分为二，一半放在远处飞禽簇拥的真凤丹夜那边，一半留意着这一边的讨论，然后某一刻，忽然回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龙子应丰。</br>    “觉得怎么样？”</br>    龙子本来聚精会神听着自己妹妹描述此前外人难以体会的种种变化，这会听到计缘忽然说话，本能就知道是对自己说的。</br>    “我觉得若璃真的不愧是真龙了，噢，还有计叔叔果然是神通莫测法力无边，更令小侄佩服。”</br>    计缘笑笑。</br>    “马屁……你那一场计某就先记下了，期待到时候你的惊艳表现吧。”</br>    龙子也笑着回答。</br>    “那计叔叔可有得等了，依小侄自己估计，起码得两百多年吧。”</br>    龙子能这么平静而相对自信的说出这句话，这令计缘和老龙夫妇乃至在宾客中心的龙女都十分高兴。</br>    “好戏不怕等……”</br>    计缘话音落下，已经转头看向东面，那里凤凰丹夜已经站了起来，手中拿着的正是此前的《凤求凰》。</br>    看到凤凰过来，这一边的诸多宾客和应家人也都安静下来。</br>    “计先生，曲谱我看过了，真是好曲，仅是观曲就令丹夜感动，先生音律造诣也可见一斑，难怪，那个我会请计先生记录歌鸣为曲了。”</br>    计缘只能是笑笑，他能说之前的他其实对音律还停留在欣赏层面吗，但音律到了一定境界也与道相通，所以计缘领悟起来较为夸张也是正常的。</br>    “多谢了。”</br>    丹夜将曲谱还给计缘，而身边诸多水族对此书也颇为好奇，只是还不等有其他人说话，丹夜又再次开口。</br>    “只可惜，只观曲谱不闻曲音，这应该是一首箫曲吧，计先生可曾带着箫？”</br>    听到这话计缘就知道这凤凰是什么意思了，实话说他自己在居安小阁吹吹洞箫也就罢了，这种场合吹凑曲谱还是有点脊背发烫的，而且还是在丹夜这只原唱真凤面前。</br>    结果人群胡云先激动地悄悄和尹青已经怀中捧着的鱼盆讲开了。</br>    “终于能听全先生的《凤求凰》了，那紫竹洞箫做出来还没真正吹过一曲呢！大青鱼，尹青，我跟你们说啊，那可好听了，但是此前几次用的乐器店买的普通洞箫，吹不了一会就裂开了……”</br>    胡云在后面淅淅索索讲着，他声音虽然很小，但计缘身边的人都是谁，大多听得一清二楚，尤其是凤凰丹夜，一双眼睛泛起似火的明黄色。</br>    “计先生，还请吹奏一曲，我亲自为你和鸣！”</br>    计缘开始是稍有怯场，但也并不是对自己的音律没有自信，而此刻听到凤凰和鸣，这等机会世间能有几次，心中自然也微微激动，再看看周围，所有眼神都写着“期待”两字。</br>    于是计缘也不推脱了，左手伸入右手袖中，再往外时手中已经握着一支长长的暗紫色洞箫，有些人看得分明，洞箫上还留着淡淡的“计缘”二字，不是真的喜欢怎么可能留字呢。</br>    “既如此，计某今日就献丑了，也当是以此恭贺若璃化龙吧。”</br>    比起其他人，凤凰丹夜显得尤为激动，恭恭敬敬向着计缘行了一礼，然后伸手往旁边引请。</br>    “计先生请，我们到那边枝头。”</br>    “请！”</br>    计缘能感受到丹夜的悸动，或许在这里，多少年来他都独自鸣歌，说是凤求凰，也可以说是希望有一位真正的知音，这会在他计某人身上，在看过《凤求凰》之后，丹夜的期待值已经达到了顶峰。</br>    计缘心中压力山大，若是他的箫曲没能附和丹夜的期待，想必这孤独的凤凰心里的落差会非常大吧，刚刚和龙女斗法他都没这么紧张。</br>    两人走去的时候，群鸟和宾客都没有人跟着，洞箫随着计缘手臂的摆动，都拖出一阵阵“呜咽咽……”的轻柔妙音，显出此箫神异也更增加旁人期待。</br>    计缘和丹夜沿着梧桐树一根树枝不断往上，随着高度不断拔升，梧桐枝也越来越细，从宽如街道逐渐变得如同松柏，最后到了常人大腿粗细的那一端，巨大的梧桐叶都好似伞盖一般在错落有致。</br>    两人在此处止步，丹夜则一步踏出，身上五彩霞光亮起，升空之时已经化为凤凰，扇着一层层光在计缘周围飞舞。</br>    “计先生，你领曲，我和鸣。”</br>    计缘随意翻了翻《凤求凰》然后干脆将曲谱塞入袖中，然后向着凤凰点了点头。</br>    “好，那么开始吧！”</br>    话音落下，计缘也不做什么多余的事情，洞箫一转，已经将箫口扣在唇部。</br>    “呜~~~呜呜~~~呜咽咽~~~~”</br>    婉转又悠远的箫声响起的那一刻就好似无视距离般传遍四方，箫音一起也令所有人心中宁静。</br>    计缘也在吹奏的那一刻之后进入了状态，顺着心中所悟，想着当初凤凰歌声，自有道境一般的感觉在音律中诞生。</br>    凤凰只是在周围起舞，并没有鸣叫，但从那飞舞的动作中，飞禽百鸟和外来宾客都知道他绝非是失望，而是在等待。</br>    果然，当计缘的箫声越来越高的时候，凤鸣声在最恰当的时刻响起，声音好似能穿金洞石。</br>    “锵——”</br>    一声和鸣过后，凤凰就不再闭口，舞姿引领霞光，凤鸣与箫声相和，梧桐树枝头的这一幕，声音就像那霞光中的凤凰舞姿一般令人沉醉。

第871章 仙傲曾经萧瑟如今

    一曲《凤求凰》让闻者领略到了音律之美和凤凰之舞，箫音结束之后，众人耳边好似依然有余音回响，计缘已经收起了洞箫，但除了真龙、老蛟和积年妖禽之类的存在，其他听众全都依然表情沉醉。</br>    一曲吹奏完后计缘心中也是觉得十分畅快，此刻抓着洞箫向丹夜拱手行礼，而凤凰真身落到枝头，也伏身向计缘回礼。</br>    丹夜并没有说什么赞叹的话，但那种知音难觅的感觉，计缘还是懂的。</br>    凤凰的光芒在这一刻也远比寻常的时候更加璀璨，整棵海中梧桐也笼罩着一层五彩霞光，将海上的夜空都照亮，下方的海水也倒映着霞光，显得流光溢彩十分美丽。</br>    也是在这种时刻，计缘手持洞箫，同落到枝头的真凤丹夜道别了，维系书中游梦也是有消耗的，承载了数千修为不凡的宾客，法力消耗倒是其次，主要是心神消耗不小。</br>    这一曲《凤求凰》结束，计缘就如同再次斗法一场，也是有些疲了。</br>    计缘和凤凰在枝头说了什么，没有任何人听到，或许本就什么都没有说，见到这一幕的也仅仅是已经从天籁旋律中清醒过来的少数人而已。</br>    随着计缘慢慢起身，朝着诸多宾客方向挥袖一扫，黑白二气交织的朦胧光芒也扫过各方，周围景物的颜色开始褪去，光线开始越来越亮，亮到有些刺眼，有的人闭上了眼睛，有的人强撑着睁眼也只能看到黑白二气乱窜。</br>    下一刻，光芒逐渐退去，通天江龙宫的诸多宾客清醒了过来，再看向四周的时候，还是宫殿，还是摆满了酒菜的桌案，不同之处在于所有宾客的神情都差不多，都在看着四周看着彼此，甚至有的宾客脸上的陶醉还没有褪去。</br>    不过没过多久，所有宾客就已经全都清醒了过来，相差的时间也不过是一两息而已，再看桌上酒菜，一些菜品依然热气腾腾，或者以心感应或者屈指一算，都得知仅仅过去短暂一瞬而已。</br>    处于偏殿之中的人也就罢了，而处于主殿之中的宾客，大多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计缘所在的席位，能见到计缘手中依然抓着那一指暗紫色的紫竹洞箫，桌上也依然摆着那一叠书，现在所有宾客都知道了，那一叠书册成一部，名叫《群鸟论》。</br>    “计先生，我们真的是入了书中吗？这真的不是梦吗？”</br>    就坐在计缘边上的尹兆先是第一个开口的，说的话也是所有宾客的心里话，而计缘的回答也和当初回答杨浩差不多，环顾所有宾客，只是笑了笑，将手中的洞箫收入袖中。</br>    “什么是梦，什么又是真呢？”</br>    这倒不是计缘真的想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而是此时他计缘的感悟亦是如此，尤其是再次见到凤凰丹夜之后，其中境遇很难以一句真假言明。</br>    “多谢计先生领我尹兆先看这书中世界！”</br>    尹兆先致谢一句又向计缘拱手行礼，外围宾客之中也有不少同样持礼的人。</br>    上头的老龙向计缘点了点头，这才传音整个龙宫。</br>    “歌舞再起，宴席继续，诸位请自便吧！”</br>    随着龙君的声音落下，大殿和几个偏殿之中都有鱼娘和其他水族入内，乐器鸣响舞姿摇曳。</br>    只不过，刚刚听过《凤求凰》也见过凤凰在天起舞，龙宫内的声乐和舞蹈实在是难以让人过多侧目了，没有人多看舞池一眼，反倒多有人闭目凝神，以自身心中意境回忆此前的斗法和音律。</br>    甚至也有较为热情之辈此刻心情依然不能自持，但一来不敢去随便拜会计缘，二来也觉龙宫内不宜大声喧哗，干脆在宴席中途离开去了龙宫外的沿江宴中，向着外头的水族讲述在龙宫内，才开宴之后的短暂时间内究竟发生了什么。</br>    在那之后，计缘带包括真龙在内的龙宫内数千宾客游于书中一界，更在其中同应娘娘斗法，与凤凰和声奏乐的事情传开，在整个沿江宴上引起轩然大波，难以置信者有之，心驰神往者有之，无数人好奇那短暂一瞬却在书中一夜的时光究竟是何等梦幻神奇。</br>    ……</br>    大贞，大芸府上空，练平儿从高空缓缓下降高度，时不时还看向手中的一个金色罗盘，上头的指针时不时就会颤动中混乱转动一下，偶尔才会指向这一个方向。</br>    照理说离开通天江之后，练平儿是应该直接逃出大贞的，毕竟在大贞犯了事，还敢在一真仙和不止一条真龙眼皮子底下晃悠的人可不多。</br>    但练平儿也是胆肥，加上受人所托还有事情未完成，竟然没有离开，非但没走，反而越往大贞腹地前进，跨越半个大贞来到了这同州大芸府所在的方位。</br>    但到了这里，练平儿手中的金色罗盘就变得越来越乱，里头的指针不断转圈，有时候停了下来，还没等欣喜的练平儿赶紧找准方向飞去，却又会马上改变方向。</br>    “哎呀，到底在哪嘛，烦死了！”</br>    练平儿干脆收起了金色罗盘，反正看起来这会也是用不上了，还是用自己的想法和感觉去找，首先照准的方向就是大芸府最热闹的大芸府城。</br>    此刻还是黑夜，除了街道和一些大户人家门口的灯笼，整个大芸府城也只有少数如赌场和青楼勾栏等地方还比较热闹。</br>    练平儿本能地落到了城中一条街道上，看看一侧，是一家很上档次的酒楼，再看看另一边稍远处，有两家青楼勾栏间隔着排列，依然有姑娘在这寒风瑟瑟中站在门口揽客，只要有男人经过，里头的老鸨就会催着她们挥手揽客。</br>    也就是在练平儿落地后没多久，有三个汉子醉醺醺地从边上酒楼里出来，走路都显得歪歪斜斜，没走几步就看到了站在空旷街上的练平儿。</br>    “呃，你们看，那时不时有个姑娘？我没眼花吧？”</br>    “你没，嗝~~~没眼花，是个姑娘。”</br>    “嘿嘿嘿，两位兄长，这姑娘身段如此凹凸有致，又穿得如此单薄，嘿嗝……一定是青楼的女子，今夜我看我们就别回家了，嘿嘿……”</br>    “嘿嘿嘿，正合我意！”“妙极妙极！”</br>    本来的话青楼还有些远，加上那里挺费钱的，三人或许就直接回家，可这会出了酒楼门口就见到练平儿这等女子，穿得还是轻薄贴身的单衣，心中淫念就一下子起来了。</br>    “嘿嘿姑娘，你是哪一家的招牌？寒风萧瑟，让我们兄弟三人给你暖暖身子如何？”</br>    “对对，哈哈哈……”</br>    三人步履蹒跚，借着酒劲有些迫不及待地向练平儿走去，后者只是带着笑意看了他们一眼。</br>    “我很好看么？”</br>    “好看好看！”“当然好看咯！”</br>    三个醉汉笑着靠到练平儿近处，当先一个都要向着练平儿抱去了，一抬头却看到眼前的女子一下变成了一具缠满了蛆虫和蚊蝇的恐怖尸骸。</br>    “我好看么？”</br>    “啊啊啊啊，鬼啊——”“娘哎，鬼啊！”</br>    “跑跑，见鬼了见鬼了——”</br>    三人鸡皮疙瘩直窜，酒醒了大半，飞奔着跑回了酒楼，语气仓皇地和酒楼内的人讲外头有鬼，有酒楼伙计探头出来张望，却见大街上只有稍远处有个女子在走动，怎么看都不像是鬼的样子。</br>    练平儿看了酒楼方向一眼，带着笑意向着这条街的另一个方向走去，那里现在看起来空旷，但天亮之后，就是大芸府城中数得上的热闹集市所在。</br>    大约四个时辰之后，天边出现了一抹金黄色的朝霞，很快朝阳就刺破了黑暗，为大芸府城带来了光明。</br>    这会虽然天色还灰蒙蒙的，但早起的人已经开始出现在街上，尤其是那些需要早早干活的人。</br>    遵从心中的感觉，练平儿就一直站在街头一角，只不过这会她身上披了一件白色的绒皮披风，虽然内里依然单薄，但至少不是那么突兀了。</br>    也就是这一刻，有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扛着扁杖，挑着两个木箱子慢慢走来。</br>    找到一个合适的空地，老人才放下扁杖和木箱，两个并拢当桌子，又从内打开抽屉，取出折叠小凳和一些布制条幅，条幅上文字大意就是代写一些文字，写春联福字之类。</br>    介于有很多人都不识字，老人坐下之后还搓着手向着行人还不算很多的街上吆喝一句。</br>    “代写书信，写春联，写福字咯，价格公道……咳咳……”</br>    练平儿愣愣地看着那个老人所在的方向，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会是眼前所见的样子，心中想的一些嘲讽也消散了。</br>    练平儿迈开步子，缓缓走到了老人的摊位前，后者慢慢抬起头，看向这个衣着光鲜的女子，脸上带着谦卑恭敬的笑意，不敢直视女子面部，站起来微微低头向她行礼。</br>    “这位小姐，您可是要写字啊，老夫……我字写得还可以！”</br>    练平儿本有些失神，听到老人的话才慢慢回过神来，不论是气相还是神魂，亦或是苍老羸弱的肉身，以及身中枯涩的经脉，全都是如此自然，仿佛常人缓缓生老，一切都证明了一件事情。</br>    “闵弦，你真的变成凡人了！？”</br>    老人心头一颤，抬头看向女子。</br>    “你，你是？”</br>    ......</br>    PS:今天家里出去给孩子过生日，时间上有些超出预计，也有些累，晚上偷懒一下，明天再码字了，^_^！

第872章 有失有得

    眼前的女子是谁老人根本不认得，甚至有点看不清，但他渐渐回想起来了，这种看不清的感觉，似乎是一种很久远以前自己该知道的东西，是属于某些修行之人会用的手段。</br>    闵弦心中是激动和复杂相交融的，练平儿在他眼神中看到了种种复杂的神色交织变化，最后那一抹激动渐渐淡了下去，眼神也慢慢变得浑浊，神态和姿态变得谦卑。</br>    “小姐是谁啊？我老了，记性不好了……”</br>    看到老人的神态变化和这一句话，让练平儿再次微微一愣，她当然能品出其中的一些意思。</br>    这使得练平儿眉头紧皱，定神看着眼前的老人，看着老人在冬季却算不上多厚实的衣物，再看着老人手上的开裂和污浊的指甲……</br>    心中思量一瞬，练平儿舒展眉头说道。</br>    “你在这里写一天的生意有多少钱？”</br>    老人低头看了看桌面，他准备的红纸其实并不算多。</br>    “没几天就过年了，这两天这生意会好一些，一天多的话能赚百十文钱。”</br>    “好，我给你一锭金子，今天你归我，跟我走，闵！前！辈！”</br>    练平儿最后三个字咬得比较重，手掌中也直接出现了一锭小巧的金锭，别看不是很大，但至少有二三两。</br>    但老人只是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br>    “一天工时去大门大户的家中写东西会贵一些，但也要不了一锭金子，这位小姐，我只要八十文钱，八十文钱就好了！”</br>    “你！好，八十文钱就八十文钱，跟我走！”</br>    闵弦脸上浮现喜色，连连点头答应，手上也开始整理起摊位。</br>    “容我收拾一下，小姐稍等，稍等片刻就好了。”</br>    天气很冷，闵弦穿得也不够暖，加上手上冬季的开裂和人老体弱，所以收拾起东西来并不利索，练平儿皱眉看着，但也并不多说什么，更没有不上前帮忙，等了一小会，才等到老人收拾完。</br>    “好了，小姐我们去哪。”</br>    “跟我走就行了。”</br>    “哎。”</br>    练平儿直接转身离开，闵弦就赶忙提起扁担挑着两个木箱子跟上，他速度不快，但前头的练平儿显然没有刻意等他的意思，所以只能尽量加快脚步奋力跟上。</br>    走了快两刻钟，闵弦已经累得额头见汗气喘吁吁，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总算不冷了。</br>    而这会，练平儿终于也停了下来，所停留的位置正是昨夜她落到大芸府城中时所看到的酒楼。</br>    在闵弦还在抬头看着这富丽堂皇的酒楼和招牌的时候，前头的女声已经在催促了。</br>    “进去吧。”</br>    闵弦转头看去，见到女子已经步入大堂，在里头伙计热情的招待下上楼了，内心稍犹豫一下，闵弦也赶紧硬着头皮挑着担子进去，见一名小二迎了上来，闵弦赶忙道。</br>    “我与前头的那个小姐是一起的！”</br>    店小二笑笑。</br>    “知道知道，老人家，您这担子就别挑上楼了，放柜台边上吧。”</br>    那边掌柜也抬头说了一句。</br>    “放心吧，我们给你看着。”</br>    “是是是，多谢了！”</br>    闵弦向着这位小二和掌柜拱手，然后在小二的帮助下蹲身放下扁担，随后才缓步上楼去了。</br>    到了楼上，最靠近楼梯口的雅间的门开着，正对着门的位置，练平儿脱了绒皮披风坐在那里，一名店小二正从里头出来，闵弦向着店小二点了点头，就进了雅间。</br>    这客栈里面本就不算冷，雅间里头更是有摆好的炭炉，哪怕还没关门，但闵弦一进到里头就觉得非常暖和。</br>    也不见练平儿有什么动作，闵弦背后的门就自己缓缓关上了，见老人一直站在桌前，她才笑了下。</br>    “闵前辈，坐吧，不至于还要我站起来扶着你坐吧？”</br>    “多谢小姐！”</br>    闵弦略有忐忑地坐下，凳子还没焐热就小心问道。</br>    “这位小姐，您要写什么东西？”</br>    练平儿一脸淡漠的看着老人，忽然间狠狠在桌上一拍。</br>    “砰——”</br>    这声音直接吓得老人身子一抖。</br>    “闵弦，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的一身修为去哪了？你的心气去哪了？”</br>    “还未请教这位小姐姓甚名谁？”</br>    闵弦平静地看着练平儿，后者冷笑一下直白回答。</br>    “我叫练平儿，受人之托前来找你，如果你愿意，我今天就能带你走，如果你还要犹豫，那今天之后在我这也不会有机会了，我实话告诉你，我来之前出了点事，这会也不想在大贞久留。”</br>    闵弦点了点头，想了下回答道。</br>    “所托之人可是恩师？”</br>    “你说呢？”</br>    闵弦拱了拱手。</br>    “闵某说说自己的遭遇吧，想必练小姐也会感兴趣的，虽然我的记性确实不行了，但那一刻实在是毕生难忘。”</br>    练平儿神色也渐渐缓和下来，坐正身子等候闵弦发言，后者笑了笑，开口叙述道。</br>    “当初我为了拖住计先生片刻……”</br>    闵弦说到这顿了顿，而练平儿了讽刺地笑了一句。</br>    “天真！”</br>    “呵呵呵，或许吧，但师兄确实是逃脱了。”</br>    “所以我说你天真，若非你们大师兄及时赶到，拼着身受重伤挡了计缘一下，你以为你那师兄能逃掉？”</br>    闵弦微微一愣，摇了摇头没有接这话，而是继续叙述。</br>    “那日，我醒来之后，已经被计先生带到了一处山巅……”</br>    闵弦娓娓道来，讲了计缘是如何带着闵弦入了他自己的意境之中，又是如何作画收了丹炉又收了他肉身元气，然后带着他来到大芸府城，留下修为尽失的他独自在城中……</br>    哪怕是此刻的闵弦，说起这些来依然声音微微颤抖，对面的练平儿都能想象出当初闵弦的那一份绝望，更好似感同身受般能体会出那种场景，心中也不由升起一种恐惧。</br>    “就这样，曾经的仙修高人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空活了像做梦一般的几百岁之后，在城中独自过活的老头子闵弦……哎！”</br>    “过去确实也好似是做梦，也如梦境一般会渐渐淡忘，我只是个糟老头子，如何记得住几百年间的事呢……”</br>    “那我来你应该很高兴才对啊。”</br>    练平儿这么说一句，闵弦也笑了，边笑边摇头。</br>    “做了一段时间的凡人之后，曾经的一些想法也渐渐远去，现在的闵弦，只想好好过完余生，然后安然睡去。”</br>    “但你若跟我走，就能治疗伤势恢复修为，再次成为站在云端的仙人，比起你现在的得过且过总要好吧？”</br>    闵弦低头看了看双手，摇了摇头。</br>    “没有用的，我此生已经不能再修行了，这一点我还是清楚的，计先生等于是收走了我的灵根，我连灵气都感应不到了，修什么不会有结果，吃什么仙丹妙药都只会流出身体，而且，闵弦虽然已经是一条烂命，但也不算得过且过……”</br>    练平儿再次微微皱眉，手中出现了一枚丹丸，这丹丸一出现就有一股淡淡香味弥漫，下一刻，她屈指一弹，丹丸已经打在了闵弦的额头，化为一片白雾汇入其七窍之中。</br>    闵弦的身体笼罩了一层朦胧的白光，但几息之后，一片片白雾从其体表渗出，就像是热气消散在冷空气中，直接就这么消失了。</br>    练平儿不信邪，伸手一点，一道法力裹挟着灵气再次从闵弦膻中穴汇入，在其身中游走一圈。</br>    “没用的。”</br>    练平儿收回手不再做别的尝试了，只是认真地盯着闵弦。</br>    “我只问你一句，跟不跟我走？”</br>    闵弦站起身来，向着练平儿郑重地躬身行礼。</br>    “还请练道友代为转告恩师，虽师育之恩深重，但闵弦此生也为恩师做了够多了，也请道友转告几位师兄师姐，闵弦永远不会忘记同他们的情谊！”</br>    “哼，我才不会转告这些，我只会说你不来，让他们把你当个被计缘吓昏了的叛徒。”</br>    闵弦愣了愣，坐下身子没有多说什么。</br>    “咚咚咚……”“客官，上菜。”</br>    小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练平儿说了一句“进来”，门就被从外打开了，这大清早的大酒楼内也没有什么生意，所以后厨很空闲，直接有两名店小二托着托盘上来，入门的时候，托盘上的整鸡和腊鸭、猪肉和炖汤都散发着一阵阵诱人的香气，看得闵弦不由咽了口口水。</br>    很快，吃的全都上桌，两个店小二本事出众地一人托两个托盘，一共七菜一汤，满满占据整张八人方桌。</br>    “客官请慢用，我们不打扰了，有事你们叫一声就行了。”</br>    “有劳了。”</br>    练平儿没说话，闵弦倒是同两位小二道谢，后者点了点头，带上门走了出去，雅间内就只剩下了默不作声的练平儿和看着一桌菜发呆的闵弦。</br>    “怎么？看着能看饱？吃啊，反正我吃不下。”</br>    “那，那就多谢小姐招待了！”</br>    闵弦勉强客套一句，就再也忍不住诱惑，拿起筷子端起碗就开吃，也不怕噎着，大口夹菜大口吞咽，对付烧鸡之类的更是直接上手。</br>    看着闵弦此刻的样子，练平儿更是有些气不打一处来。</br>    “也不知道计缘给你灌了什么**汤！”</br>    低头吃菜的闵弦顿了下，咀嚼着口中的菜咽下之后，才抬头看着练平儿。</br>    “只能说，如今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br>    “哼，丢了一颗仙心，还说得出这种话？”</br>    练平儿已经不想在闵弦这里浪费时间了，直接起身走到了闵弦背后，打来了雅间的门，毫不留恋地走了出去。</br>    闵弦也没有回头，更没有讨要那八十文钱，只是等练平儿离开了许久之后，才幽幽低语一句。</br>    “可是我找回了一颗人心。”</br>    已经走到了大酒楼门口的练平儿脚步一顿，她就眯起眼回头看了一眼酒楼通往二楼的楼梯口，然后才迈步了酒楼。</br>    而在二楼的楼梯口雅间，此时的闵弦像是想到了什么，赶紧起身跑到门口冲着楼梯方向叫喊道。</br>    “小二哥，小二哥~~~那位小姐付账了吗？”</br>    “客官您慢用，那位小姐付账了的~~~”</br>    楼梯口传来的声音让闵弦心下大安，然后又对着下面道。</br>    “小二哥，方便借个食盒吗，我想打包~~”</br>    一个小二从下头上来，看了看雅间内的桌上，再看向闵弦。</br>    “老先生，现在打包？饭菜都还没怎么吃呢，还冒着热气呢！”</br>    “对对，就是现在，就是要趁热！”</br>    “好好，给您打包，但汤水带不走，请稍等，我去拿东西。”</br>    “多谢了，多谢！”</br>    闵弦连连感谢，在小二下楼后又赶紧回包间吃菜，重点对付的就是那一大碗菌菇肉汤。</br>    没过多久，手上嘴上还有油渍的闵弦就下了楼，店小二帮他在后面提着一些油纸包，想来是酒楼并不想出借食盒，但闵弦还是很高兴了。</br>    走到楼下，闵弦就打开了自己挑来的两个木箱抽屉。</br>    “放里头就行了，多谢小二哥！”</br>    “没事没事。”</br>    店小二将六七包油纸包放进前后两个小木箱，那边柜台上的掌柜也朝着闵弦叫唤一句。</br>    “老先生，刚刚那小姐留的钱有找零，说是给你，你过来拿一下。”</br>    “呃，多少钱啊？”</br>    “折算铜钱的话差不多一百多文吧。”</br>    “好好，那太好了！”</br>    闵弦脸上浮现喜色，本以为不会有钱，而这个数他也乐意拿。</br>    掌柜拿出了一小串钱，又摆了几个铜板在柜台，闵弦连连道谢，取了钱又挑了担子，这才高高兴兴地出了酒楼。</br>    这次或许是因为吃饱了，或许是因为身子暖了，或许是因为心中高兴，也或许是不想让饭菜凉了，哪怕担子重了一些，闵弦挑着担子走起来的脚步也比之前要轻快不少。</br>    这会闵弦没有再去街上摆摊，一路像是赶着走，过街穿巷在大芸府城内走了好一阵，额头又微微见汗的时候，才入了一处偏一点的城坊，再走了一会到了一处篱笆围成的小院落中。</br>    “阿果，阿果，看闵爷爷给你带什么回来了，阿果~~~”</br>    院内屋子的门一下子就被打开，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从里头冲了出来。</br>    “闵爷爷！”</br>    “快看看快看看，有好东西呢！”</br>    “好香啊！”</br>    “嘿嘿嘿，快进屋快进屋，好多好吃的呢，还热着！”</br>    ……</br>    屋内传出老人的笑声和孩童的欢呼声，听得屋外的练平儿频频皱眉，看来闵弦是真的不会走了，再忘了院子一眼，她才化雾离去。

第873章 真心实意

    在此前练平儿用丹药和法力试探闵弦的时候，远在通天江龙宫中的计缘就已经灵台有感，掐指一算大致明白了有人找到了闵弦，至于是谁倒是不清楚，可能是他的同门也可能是练平儿，更不排除是什么不认识的人偶然遇上了闵弦，并且发觉他曾经是仙修，虽然最后一种可能性较小。</br>    但计缘随后发现闵弦似乎并无什么异常，还在大芸府内，命数也并无什么危机，就又有些摸不着头脑了。</br>    按理说虽然计缘没有刻意施法，但想要找到现在的闵弦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能费力找到他的应该是熟人的吧，为什么又不带走他呢。</br>    带着这种心思，计缘还是决定去看看闵弦现在的情况，看看宴席上的情况，现在也大多是剩下把酒言欢或者相互讨论之前的在书中的所得，计缘觉得这次化龙宴主要进程已经过了。</br>    这么想着，和尹兆先说了几句之后就站了起来，传音和老龙和龙女说了有事要离开一下，就直接出了大殿。</br>    一路出了龙宫，外头的沿江宴上远比龙宫内更热闹。</br>    人们热切讨论着计缘携带龙宫内数千宾客前往书中一界的事情，人们心向往之，也猜测着其中风光和凤凰之姿，甚至还有人怀疑是不是夸张了，是不是一场幻境，毕竟这事就算是放在修行界也是太过离奇了。</br>    当然，不信这种说法的人其实是占少数的，毕竟这可不是凡尘以讹传讹的谣言，龙宫内部的宾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会也有不少混迹在沿江宴中声情并茂地讲着在《群鸟论》一界中的见闻，作假的可能性实在太低。</br>    计缘出来看看这热闹的盛况，不由面露笑容，其实对比起来，他还是更喜欢外面这种吃饭场合，大家多人围着一张桌子，讲话也热闹，而不像是里头一两人一张桌案。</br>    走出龙宫外没多久，计缘就直接御水离去，从江底不断上升的过程中，也有在沿江宴中的人隐约看到了计缘的离去，向里头的人讲明之后引得不少探头。</br>    如今的计缘最快的遁速依然是借仙剑之光剑遁，但即便不是剑遁，自游梦之术大成之后，遁速同样不凡，并没有刻意赶路，但也仅仅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同州大芸府上空。</br>    这会的大芸府城还处在晌午呢，可以说大街上处于最热闹的时间段，挑担来城里买菜的菜农的摊位上有着最新鲜的蔬菜，各个沿街商铺的人也是吆喝得最卖力的时候。</br>    计缘没有从城门口进城，而是直接落到了城中某处，位置倒是和此前练平儿选的差不多的位置，只不过练平儿是凭借直觉，计缘则是真的能算到闵弦在附近。</br>    这会街道上人来人往极为热闹，计缘没有直接落在大街上，而是选择了边上一个巷子，然后显露身形走了出去，融入了大街上的人流。</br>    马上就要过年了，大街上也是张灯结彩的，人们脸上大多洋溢着笑容，城内的人走街串巷，而大芸府城周围的村落乃至一些小城的人，也有许多来到这府城内带着家人一起采办年货，或者单纯只是逛逛。</br>    在计缘路过的时候，也不断有人向其吆喝兜售物品，也有书画摊老板带着字画走出摊位到街上来向计缘推销，其热情程度可见一斑。</br>    计缘一路看一路走，并没有停下来的打算，直到看到不远处一个老人挑着担子缓缓走来，这老人眼睛也四处看着，不过看的不是人，而是寻找街上合适的位置。</br>    此前闵弦被练平儿包了一天，但既然练平儿已经走了，显然闵弦也不打算让这一天荒废，依然挑着自己的胆子出来了，只是他之前离开了，这会街上早已经热闹起来，很多好位置也早就被一些菜摊杂货摊之类的占据，想要找到一处合适的位置太难了。</br>    曾经的闵弦仙子狂傲，而如今却连走路都显得佝偻了，但计缘看着却觉得顺眼了不少，并非因为他讨厌闵弦看到他不好才觉得爽，而是真的觉得他顺眼了一些。</br>    计缘笑了笑，侧目看了看一边，脚步就停了下来，街对面走了几步，他知道他之前站立位置的身侧，那一小块沿街空地就是整条街上现存的最适合摆摊的地方了。</br>    果然，没过多久，挑着担子的闵弦终于发现了此前计缘看过的位置，脸上显露欣喜，赶紧挑着担子往那个空位走去，将担子放下的时候左右看看，见附近摊贩都没人理会他，应该是无人的，遂放下心来摆摊。</br>    就和练平儿看到的一样，计缘也见到了闵弦讲个木箱并拢，从里头抽出小折凳和盖头布，又取出笔墨纸砚放好。</br>    不同的是此前清晨闵弦被冻得哆嗦，现在因为大吃了一顿，加上天气也暖和了一些，以及心情愉悦，所以动作都麻利了不少。</br>    东西一放好，闵弦坐下来之后也吆喝一声。</br>    “写春联咯，写福字咯，代写书信啊……”</br>    计缘就在街对角不远处看着，闵弦摊位盖头下面写的字也比较模糊，但也能猜出不外乎代写什么东西云云。</br>    虽然龙宫里的世界比较清晰，出来之后看这人间街道在计缘眼中比较模糊，但这迎春前夕的热闹街道，也有另一重景色呈现在计缘心中，色彩同样不属于任何美景。</br>    但明明已经是个真正凡夫俗子的闵弦，在计缘眼中也并非完全模糊，至少面部上方还有一片清晰的光彩，而这种光彩其实很多普通人也有，那是由心底洋溢而出的，一种名为希望的憧憬。</br>    很多普通人能引起计缘的注意，也往往是因为这种平凡而简单的美好，或者说这其实并不平凡。</br>    此刻只是看到闵弦这么积极生活，脸上也洋溢着可见的希望，就令计缘心情都好了一些。</br>    本来计缘是打算直接离开，不想自己的出现刺激到闵弦，毕竟他计缘在闵弦心中应该是个很可怕的人，这大过年的，计缘也不想吓到这么一个老人。</br>    但计缘又觉得来都来了，看了一眼直接就走，似乎也有些对不起他赶了这么远的路，既如此，想了下后计缘还是迈步向闵弦的摊位走去，只不过在两三步过后，他的外形已经由一个气度不凡的大先生，变化为一个着装容貌都普普通通的男子，就像是一个进城采办的汉子。</br>    “这位老先生，写春联和福字多少钱啊？”</br>    计缘脸上带着笑容在摊位边询问一句，闵弦见一坐下就有人来问，心头也是高兴，摊位无人问津可能就路过的人也不会过来，但有人来写对联，那就会有人看，慢慢就群居一堆，生意也会好起来。</br>    “做做做，价格公道，纸和墨都算我的，五文钱一副对联，三文钱一个福字，代写书信看字数多少，一般一封信也要不了十文钱……”</br>    这价格也算是公道了，毕竟摊位上的纸张不算太差了，计缘笑了笑。</br>    “好，左右不过是几碗面钱，就写一副对联一个福字吧。”</br>    “好好，你稍等，我先把墨化开！”</br>    闵弦动手磨墨，而计缘则在一边看着，一边也伸手在怀里掏着，一枚两枚地从外掏着铜钱。</br>    闵弦磨墨的时候也留意着眼前汉子的动作，看着一枚枚往外掏铜子，再加上那脸上的憨厚，应该是个一年到头在田头辛苦劳作的老实农人，或许家中有一大家子要养，不过这汉子只掏出了六个铜板，就脸色尴尬地在那东摸摸西摸摸了。</br>    “哦对了，你啊今天是老头子我第一个生意，忘了告诉你了，可以便宜一些，算你半价，四文钱就好了！”</br>    汉子脸上的尴尬瞬间化为喜色，连连道谢，将四个铜板，在小摊位上排开，然后出声提醒一句。</br>    “老先生，墨磨好了吧？”</br>    “啊哦，是是，磨好了。”</br>    闵弦看这汉子摆铜钱看得有些入神，这会才回过神来，赶紧铺好红纸，以笔沾墨。</br>    “写什么有要求么？”</br>    “没有没有，我个庄稼汉哪懂啊，老先生您看着办好了。”</br>    “那行，我写吉利点，也祝你过个好年！”</br>    闵弦笑着祝福一句，低头落笔，计缘就这么看着，在闵弦写福字的时候，不由轻轻将已经写好的对联和横批读出声来。</br>    “劳作致富人添喜，勤俭持家春增辉……五谷丰登，写得真好！”</br>    是否真心是否实意，计缘是很清晰地感受到的。</br>    听到夸奖，闵弦脸上也洋溢着笑容，放下笔吹吹墨，将手中写好的对联和福字小心卷成一个宽松的圆，扎上稻草后交给计缘。</br>    “给，风吹吹就干了，尽量别擦着。”</br>    “哎哎，谢谢老先生！”</br>    计缘致谢过后，直接站了起来，抓着手中写的对联和福字离开了。</br>    闵弦抚须点着头，笑看着那汉子离去后才动手收起桌上的四枚铜钱，只是在铜钱一入手的时候才忽然微微一愣，想到对方刚刚的恭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br>    刚刚那怎么看都和识字不搭边的汉子，很顺畅地念出了对联来着？</br>    ‘这人认识字？’</br>    闵弦抬起头来，朝前看看又远望周围，本来该是才离开的汉子却再也找不到了。</br>    虽然对如今的闵弦刮目相看，但计缘也是不会帮他恢复修为的，至少这辈子不可能了，至于有没有赶上下辈子的机会不得而知，能不能在下辈子偿还罪孽也不得而知，却总算留了一线希望。

第874章 惊艳朝野

    不过对于闵弦来说却并未感觉到什么影响，摇摇头收回视线，虽然也觉得有些奇怪，但也至多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了，或许刚刚那个农人汉子曾经读过书也认得字，只是迫于自身学识和别的压力选择了另一种生活。</br>    当然，计缘也还没有马上离开大芸府，只是不再出现在闵弦面前打搅他而已，既然都面对面看过他了，也对他的这种变化略有好奇，而且对于不久前找到闵弦的人是谁，计缘还是有些感兴趣的，不用什么迷神之法也不当面问，计缘也有办法知道实情。</br>    中午时刻，很多菜摊之类的摊位都已经收摊回家，街上的人闵弦就挑了个更避风的位置，因为已经是午餐时刻了，所以街上的行人那么回家要么多往附近饭馆酒家方向汇聚。</br>    闵弦的摊位左右两旁，分别是一辆推车杂货摊位以及一个卖女性胭脂水粉的摊贩，摊主一个看着很年轻，一个则是个脸瘦的中年短须汉子，三人生意毫不冲突，自然相处也比较融洽，正逢吃饭时间，三人也都没有收摊去什么酒楼的打算，而是各自取出了准备好的午餐。</br>    杂货摊摊主取出了一袋子白馒头和一个灌满水的竹筒，又取出了一个装了咸菜的小陶罐和一双筷子，胭脂水粉摊的那位则是一些冷包子，闵弦的最丰盛，毕竟此前在大酒楼打包了那么多东西，不快点吃掉的话，等坏了就可惜了。</br>    闵弦从木箱抽屉里取出两个油纸包和一个木盒，并打开的时候，左右两个摊主的目光就不由地被吸引过来了。</br>    油纸包不大不小，里头的菜全都是硬货，一包是烧鸡和盐浸白切肉混合包着，一包是不知道什么肉的炒肉片，但色泽十分诱人，木盒里则是一些冷饭，这看得边上两人不由暗暗咽了口口水，没想到这老头吃这么好。</br>    “来来来，两位小哥，我这小摊位上没那么多货品，方便放东西，都过这边来吃吧，这些菜老头子我一个人也吃不了的。”</br>    两边摊位，不论是杂货摊还是水粉摊都摆满了东西，两个摊主都是坐在凳子上用膝盖顶着东西吃，唯独闵弦这个摊位很整洁，纸张都叠在一起，笔墨也放在一边，有很大空地。</br>    听到闵弦的话，先是愣了愣，然后就是面色大喜。</br>    “既然老先生这么说了，那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老先生，这就过来！”</br>    “哈哈哈，小伙子还懂点文词啊！”</br>    “嘿嘿嘿……”</br>    两人捧着吃食提着板凳就都坐了过来，闵弦看着那小陶罐内的咸菜高兴道。</br>    “正好正好，我这两包太油，这咸菜吃着正好解腻！”</br>    “这可是我爹腌制的，好吃着呢，您尝尝！”“嗯嗯，好吃，鲜！”</br>    闵弦动筷子加了几片尝了尝，顿时赞不绝口，那年轻人也笑得高兴，一边的中年水粉摊主也赶忙道。</br>    “瞧我这记性，我也有好东西，外镇亲戚方才托人捎来的自酿米酒，酒劲不大不会误事，保准好喝！我去取来，就是没有杯盏……”</br>    杂货摊的年轻人一指边上。</br>    “我那摊位上就有，我去取三个小碗碟。”“那好，我去取酒！”</br>    “那我就坐这等着咯？”</br>    “哈哈哈，老先生坐着吧！”“对对！”</br>    本是素不相识的三人，凑在一起开始吃午饭的时候，关系一下子就拉近了，边吃边聊谈天说地，那种喜悦和年关的喜庆一样。</br>    很快吃饱喝足，三人都坐在墙根处晒着太阳，温暖的阳光让他们都显得有些懒洋洋的。</br>    “啧，今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就阴了下来，没想到晌午突然放晴了，这阳光真暖和！”</br>    “是啊，晒着真舒服啊！”</br>    年轻人和中年汉子一人一句聊着，忽然发现中间的老先生已经有一会没说话了，转头看看老人，发现老人靠着墙缩着脑袋，在温暖的阳光下呼吸均匀，应该是睡着了。</br>    中年人指了指老头笑了笑，压低了声音道。</br>    “老先生睡着了！”</br>    “酒劲上来了？不会误事吧？”</br>    “不会不会，这会暖洋洋的我都想睡，反正也是没客人，让老先生眯一会吧，来人了咱叫醒他。”</br>    “哎！”</br>    两人压低了声音聊天的时候，闵弦却正在做梦，梦很乱，在不断变化，有当初的绝望和没落，有苦闷和茫然，也有生活的转折，再渐渐以一个常人的角度看人和事，感受其中，以及希望的到来……</br>    到最后，练平儿再次出现在眼前，就站在摊位外带着审视的角度看着闵弦，这眼神和曾经为仙修的他很像，或许曾经的他还要更甚一些。</br>    “我只问你一句，跟不跟我走？”</br>    还是那个问题，或许是觉得此前自己的回答可能太存留恋以至于让对方误会了，闵弦这会回答得比之前更快，也更响亮。</br>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不走！不走！不走！”</br>    ……</br>    “不走……不走……”</br>    摊位后的墙根处，闵弦迷迷糊糊地低声梦呢着，声音似乎也渐渐激动起来，边上两个摊主听了，连忙回应。</br>    “在在在，在呢！”“对对，老先生，我们没走，没走呢！”</br>    “呃嗬……”</br>    闵弦身子一抖，就此清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看看边上，两个摊主正看着他。</br>    “我，刚刚睡着了？睡了多久啊？”</br>    “不久不久，也就一刻钟而已，老先生可以再眯一会，有客了我们叫你。”</br>    “对啊，没多久呢。”</br>    闵弦这才放心地点头又摇头。</br>    “是梦啊，不睡了不睡了，小眯一会够舒服了，你们也可以眯一会，我帮你们看着摊位，有客了叫你们。”</br>    “呃，那我也眯一会，您老帮我看着点。”“我就不睡了，整理下东西。”</br>    “行，你睡吧。”</br>    ……</br>    斜对面酒家的二楼窗口，计缘品尝着这酒家的酒水和几碟小菜，这会也吃得差不多了，便放下了筷子，朝着那边正在招呼其他桌客人的小二喊了一声。</br>    “小二哥，结账。”</br>    “好嘞，您稍等。”</br>    小二对付一句，先招呼完那桌客人，随后才来到计缘桌前，收了钱又领着计缘下楼。</br>    “客官，您要的酒水准备好了，一共是三百文钱。”</br>    计缘点头，又付了一回钱，然后提起了柜台旁的五个小酒坛，里头都是这块地区口味比较好的酒，然后就提着酒出了门，在回忘了稍远处的街道一眼后，计缘又很快离开了大芸府城，腾空而起飞回通天江去了。</br>    ……</br>    通天江水下，化龙宴依然在热烈进行中，只不过到了第三天开始，就渐渐有宾客告辞离去了，其中就包括了获益匪浅的大贞使节团。</br>    那艘大船一出现在京畿府港口上，消息就立刻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到了皇宫内部，让焦急等待了三天的皇帝心里松了一口气。</br>    这三天了无音讯，差点让皇帝以为这一船人是不是被通天江中的龙给吞了，就此失去几位重臣的话就太令人难以接受了。</br>    一船使节才下船到了京畿府城门口，皇帝的圣旨就已经到了，让他们立刻进宫且无需下马下车，可以直接乘驾到金殿之外，对于大臣而言也是极大的恩典了。</br>    在使节团到达皇宫以前，各个朝中重臣早就都收到了皇宫的消息，早一步入宫在金殿上等候。</br>    尹兆先等人回到朝堂，立刻就将所见所闻一一禀告，所见奇观令皇帝和群臣都啧啧称奇，更是令不少人心驰神往。</br>    四海八方水族汇聚，真龙蛟龙齐聚一堂，仙门神域有宾客来贺，神道鬼域有鬼神亲自拜访，更有种种神妙变化应接不暇，甚至有仙人以**力大神通施法，带众宾客进入书中一界，领略奇秀风光，见凤凰真容，更还在其中斗法一场翻天覆海，最后听一曲仙音见凤凰起舞和鸣……</br>    所见所闻实在太多，大多是条理分明的尹青在讲，将其中奇异精彩之处叙述得清清楚楚，让人犹如身临其境。</br>    皇帝听得时时出神联想，又怕错过精彩，每每快速回神，听完大概之后，连声感叹。</br>    “实在是神奇啊，孤恨不能一起入江底去见识见识啊！”</br>    尹青笑道。</br>    “陛下，只要我朝日益强盛，奇景肯定不会少见的，将来之事可期啊，我大贞在这化龙宴盛事之上，占据的可是正殿上游席位，与真龙同坐，与真仙同席，必会扬名四海八荒，陛下就是开创盛世之君，陛下圣明！”</br>    尹青话音落下，下方群臣也跟着一起行礼应和。</br>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br>    哪怕杨盛作为尹兆先的门生，算是个会审视自己的好皇帝，这会也有些兴奋激动了，不过尹青忽然似想到什么，顺着玲珑心思的灵犀一动，开口说道。</br>    “陛下，此番化龙宴中，除了方才所讲，还有一件看似微小的事值得注意。”</br>    “什么事，尹爱卿快快道来。”</br>    尹青看向自己父亲。</br>    “尹相，有一事，嗯，或者说有几人，此前乾元宗仙师提到过，后来也有一些其他宾客陆续提到过，也是我大贞之人……”</br>    尹兆先略一思索，点头回答道。</br>    “你是说那几个大侠？”</br>    “正是！”</br>    尹青再次面向皇帝，再次行礼后开始叙述心中筹算的话语。

第875章 文武庙

    “难道就连化龙宴上，那几个武人也被特意提及？”</br>    论修仙界什么宗门同大贞接触最频繁，不是本身就在大贞的玉怀山，反而是为大贞带来新子民的乾元宗，并且乾元宗修士此前也特别提到过几个资质非凡的武者，希望大贞朝廷重视。</br>    一边的国师杜长生从刚刚开始就没说话，这会觉得自己身为国师至少应该接一茬话，便赶紧上前一步行礼道。</br>    “回陛下，那几个武者并非特意被化龙宴主人提及，但却也有诸多身份不低的修行之人讲到他们，甚至那一位施展大神通带龙宫所有宾客一起进入书中一界的真仙高人，也曾讲到过这几个武人，说他们十分特别，甚至，甚至可能类比尹相……”</br>    说到这，杜长生偷偷看了尹兆先一眼，此前计缘说过，希望不要在大贞皇室面前提及他计缘同尹家的交情，这种情况下，杜长生等明白人也一致决定不提，而关于几个武人的事情就是计缘在尹兆先身旁说的。</br>    大贞皇帝皱了皱眉。</br>    “这恐怕言过其实了吧？老师是何等人物，乃是天下公认的文曲星在世，浩然正气涤荡朝野，几个武者纵然在妖魔洞窟中杀了一些个妖怪，也不至于能有此成就吧？”</br>    现在对于妖怪的事情听得多了，身边的天师也有能耐起来了，当今皇帝杨盛对于妖怪不似以前那么忌惮，至少距离他比较遥远的时候是如此。</br>    尹兆先笑了笑，觉得皇帝有些想当然了，看了一眼大儿子尹青，后者似乎已经准备好说辞了，但没立刻开口反而是在看自己弟弟。</br>    果然尹重下一刻就行礼出声了。</br>    “陛下，臣也是武人，知晓他们的成就绝非易事，不借助军阵的话，凡人要想对抗那些强大的妖魔简直难如登天，不说武力，就是克服恐惧感都实为不易，而左大侠、燕大侠和陆大侠，所杀之妖乃是黑荒大妖，妖魔之中亦能称雄，已然破开桎梏踏出武道新路……”</br>    尹重话音顿了顿，感受着自己身体内的真气很某种冥冥之中的感觉，才继续道。</br>    “这段时间来，微臣停滞的武功也有明显精进，练武之时更是能感觉到自身气魄似乎会融入真气和武技，微臣觉得这固然是臣练武刻苦，也有其他因素……陛下，您也……”</br>    “陛下！”</br>    尹重本来想说“陛下也是武人”，但话还没出来，尹青就立刻开口说话，以更响亮的嗓门打断了自己弟弟的话，后者微微皱眉，但想自己兄长绝对另有用意，便也不再说话。</br>    尹青余光瞥了尹重一眼，继续道。</br>    “陛下，不论如何，那几位武者终究是我大贞之人，且并非反叛之徒，当初与祖越大战亦是同武林正道一起出征，助我朝国战取胜，正如那些仙长所言的气运，虽虚无缥缈，但国中有此等忠勇强手，亦是国之幸事，若平日也能为朝廷所用，岂不美哉？”</br>    “嗯，尹爱卿说得不错。赵爱卿，此前是你在负责调查那几个武人之事吧，进展如何了？”</br>    一名胡须花白的大臣略显忐忑地越众而出，一边行礼一边回答。</br>    “回禀陛下，六扇门总捕王克，与这几位江湖豪侠有些交情，微臣此前已经借其关系，遣人接触过燕大侠和陆大侠，此二人并无任何出仕的打算，也没有收下朝廷的封赏，而左大侠据说并不在云洲，并且……”</br>    “并且什么？”</br>    皇帝的声音传来，赵大人便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了。</br>    “并且微臣发现，这几位大侠如今在武林中的声望极为惊人，尤其是未曾谋面的左大侠，不光是在武林中，乃至在我大贞新民之中都极有声望。”</br>    “哦？我朝的新子民？这是为何？”</br>    皇帝起了点兴趣，下方的赵大人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br>    “陛下有所不知，我大贞这些新民，世代为妖魔所迫害，本来对妖魔的恐惧已经到了骨子里，但我大贞几个侠士竟然在妖魔的洞天之中，以武功斩杀管事大妖，此时如今在他们之中广为流传，令他们极为振奋，同许多江湖侠士一样，称呼左无极为……武圣。”</br>    这会尹青看了尹重一眼，令后者微微一愣，下意识回望自己兄长一眼，然后深思一下便恍然了，武圣一词极重，若他刚刚说皇帝也是武者，岂不是低左无极一大头。</br>    这就是尹青的为臣之道，哪怕知道尹重同当今陛下是一起玩到大的好朋友，但如今一人为君一人为臣，尹重绝对要懂得拿捏那条线，至少在公共场合要时刻以臣子的身份考虑君王威严，能不让皇帝有芥蒂，就一丝都不要有。</br>    “武……圣……”</br>    龙椅上的皇帝眯起眼复述一句，但尹青却再次在此时开口。</br>    “陛下，赵大人所言非虚，但还没讲透彻，臣也十分关心此事，愿为陛下分解其中细节之处。”</br>    “嗯，尹爱卿说吧。”</br>    尹青看了赵大人一眼，然后朗声道。</br>    “陛下，赵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微臣全权负责我朝新民之事，知道得更详细，大贞新民为妖魔迫害久矣，如今得以解脱，曾经对妖魔的恐惧，渐渐化为仇怨和愤怒，而迫切想要为真正的人族所接受，不愿再被当做畜生……”</br>    满朝文武一些相关官员也不由微微点头，这一点不论是手下汇报还是他们自己接触，都能感受到一些。</br>    皇帝也是微微点头，感慨道。</br>    “世代被妖魔当畜生圈养，委实可怜。”</br>    “不错，正是陛下英明又有垂怜之心，我等官员又在陛下旨意下勤恳做事，兼天下万民皆响应陛下圣谕，所以他们对大贞的归属感尤甚，更是知道大贞是一个能出尹相和左无极等江湖豪侠的地方，而国中还有更多人杰，仙人拯救他们后又跨海带他们来此，对我大贞在之中的关系自有思量传递，如今效忠我朝之心坚天下罕见，报效国家之愿极为强烈……”</br>    尹青说着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皇帝继续道。</br>    “陛下为大贞之君，治下万民安康，国中又有尹相和左无极等能人异士，亦在新民之中开始有美名流传，称陛下为圣君！”</br>    “尹大人所言非虚，微臣确实也有此听闻！”“微臣也是，如今接近年关，亲耳听到多次了！”</br>    群臣的话听得皇帝龙颜大悦，尹青的意思很明显，大贞国土上的荣耀，都有他这位皇帝一大份。</br>    尹兆先这会也朗声开口。</br>    “陛下，此次化龙宴之行，更让臣等意识到，我大贞更该心怀整个天下万民，心怀天地之间人族气运，真龙有通天彻地之能，尚且冒险开辟荒海，我大贞虽有功绩，但路途依然遥远！”</br>    心怀天下？</br>    杨盛心头一惊，他知道自己可能意会错了老师的意思，但依然微微激动。</br>    “老师所言极是，我大贞虽在化龙宴上跻身上游席位，但他们看的其实亦是我朝潜力。”</br>    “陛下圣明！”</br>    尹青这时候看了一眼杜长生，后者意会，上前一步朗声道。</br>    “陛下，气运之事绝非虚无缥缈，皆言人道有大势，然依微臣之见，过去的人道大势不在人族自己手中，可谓是不显，如今却是一个时机，人族能手握大势，而我大贞能引领人道气运！”</br>    “国师的意思是？”</br>    杜长生笑了笑。</br>    “陛下，当设立文庙武庙，固文运武运，凝天下文人武者向道之心，其中供奉只为文武二道，不为任何神明，将来若真有谁能被供奉其中，须一为天地所认，二为天下万千人心所定！”</br>    “陛下，此举必将激励天下文武，又汇聚天下万民祈愿，试想，若将来我朝武者多出左无极之辈，大妖亦可独自搏杀，我朝文人多有尹相之名士，浩然正气朗耀乾坤，人族，人道，在我大贞引领之下，将是何等光景？”</br>    “若真有这么一天，那想必，陛下圣君之名，将实至名归，今日也必将是青史上浓重一笔！当然此事还需慎议。”</br>    尹兆先郑重地这么说一句，让本就已经大为意动的杨盛心中已经有了决断。</br>    “正如老师所言，此事还需慎议，但国师乃是利国利民利天下利人道之言，孤也觉得有理，是否当行，就由天师处好好测算查验，之后再于朝野细论。”</br>    “臣领旨！”</br>    杜长生躬身领旨，而明眼人看得出皇帝的心思了，恐怕是很想到时候自己能位列文武之庙。

第876章 廷秋山封禅

    化龙宴的带来的影响还是显而易见的，虽然之前也知道能参宴并且处于上游席位意义非凡，但一些变化还是让大贞一些官员有些意想不到的。</br>    化龙宴结束三天后的清晨，大贞金州，廷秋山脚下的廷秋府，知府安若轩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显露惊色的脸上还残留这汗渍。</br>    “呼……呼……呼……”</br>    知府伸手抹了一把脸，看看自己周围，确认是在自己的家中，缓和了一会之后，不顾金州冬季的严寒，掀开被子麻利地穿戴起衣服，匆匆洗了把脸就直接往书房跑。</br>    昨天晚上，廷秋山山神给他托梦了，带他一游廷秋山，然后告知他朝廷此前拜山的祈愿，他同意了。</br>    安若轩知道朝廷派遣特使带领队伍和祭品曾经数次拜山，在廷秋山中大搞祭祀，但之前几次廷秋山山神从不现身，而去年的一次还甚至是尹相亲自来的。</br>    也是尹兆先亲自到廷秋山的那一回，廷秋山山神在勉强现身了一次，为尹兆先送来了一些新鲜的灵果，但也仅此而已了，没说两句就行礼告退，随行大贞官员也不可能阻拦，更不可能拦得住。</br>    但是这一次廷秋山神却主动现身了，着实让山脚下这位安知府意外，虽然不知道朝廷祈愿的内容是什么，但他可不敢怠慢，直接将昨晚梦中的事情记录下来，上奏朝廷。</br>    如今大贞的官员大多都有真才实学，知府安若轩落笔急促，但文章中心要义却丝毫不乱，语句清晰条理分明，片刻就将两页书信写成，并详细将所有要点交代清楚，再三检查之后，他才召下人进来。</br>    “来人——带炭火进来！”</br>    知府一声大喊之后，过了一会，门外不远处的衙役就匆匆推门进来，手中还提着一个小炉，知县老爷起来得急促，现在书房里冰凉冰凉，还没来得及点书房内的炭炉暖起来。</br>    “大人，小人在呢，这就点炭炉！”</br>    安若轩搓手哈气，然后一边将书信用信封装起来，一边将衙役招过来。</br>    “过来过来，先不点炭炉，屋内火折子灭了，用炭火点烛火，要容一下火漆！”</br>    “是是！”</br>    衙役将小炭盆端过去，帮助知府大人点蜡烛容火漆，然后看着知府大人将新写好的信用火漆封好，然后直接递给这个衙役。</br>    “快，速速将之送到城内那位天师住处，就说是廷秋山山神同意我朝祈愿，此为急情信件，需要以最快速度送往京城。”</br>    “是！”</br>    衙役接过信件，直接跑出官邸，然后施展轻功飞檐走壁，以最快速度赶往那位朝廷天师隐居的地方，将加急信件送上。</br>    本来那位天师还心中嘀咕，颇为不满于自己成了送信的，但在听说是廷秋山同意祈愿的事情之后，顿时脸色一变，交代了一句，就往自己腿上贴了两张符咒，然后掐着一张符箓，直接在院中一阵助跑之后，跑到了天上去，踩着风朝京城方向急行。</br>    一天一夜之后，这位累得差点虚脱的天师终于将信件送达京城，在稍稍收拾了一下后随着杜长生一起进宫面圣。</br>    再三天后，大贞昭告天下，新春过后，天子将携文武百官，在廷秋山封禅，并且已经提前派遣诸多官员做好安民措施，也在皇榜上透露了少量封禅细节。</br>    这一下真的是震动大贞内外，下至黎民百姓，上至鬼神仙修无一不惊。</br>    皇帝封禅其实在很多国家都有过，就连大贞的历史上也有过几次，但如今的大贞可不同于任何国度，自身的一些大举措已经能够引起很多凡尘之外的注意力了，尤其是皇榜上揭露的一些内容更为令人在意。</br>    除了祭祀天地，还有诸多陪祭尊位，虽然具体的不清楚，但各方猜测应该是某些修行存在。</br>    如今大贞在云洲大有引领人道气运的迹象，而一些灵觉强大又和大贞有密切接触的大神通之人心中，隐约有种感应，似乎这次封禅还远超常人想象。</br>    ……</br>    “轰隆隆……”</br>    京畿府城的尹府内，计缘坐在客舍小院中抬头看着天空，见风雷隐隐天际动荡，而刚刚上完早朝的尹青和尹兆先一起从院外走了进来。</br>    “计先生。”</br>    “来了？过来坐！”</br>    尹家父子一起进来，尹青手中还抓着一叠纸。</br>    “计先生，封禅事宜已经初定，您也过目一下。”</br>    尹青说着，走到桌边将纸张铺盖，原来手中的纸是一张大纸折叠，上头并无什么繁杂的名字，除了前文一些内容，上方还有天地二字，然后陪祭上还有一些名字，其中廷秋山之神和幽冥帝君赫然在列，而最前面的则是界游神君，此外还有四海真龙和一些有名的神祇。</br>    计缘快速阅览一下，看向坐在一旁的尹家父子。</br>    “玉怀山和乾元宗那边有派人去吗？”</br>    “派了人去了，并且承诺两处仙府之地，可以选择是否在陪祭之列，或者亦可推出有名有姓的位置。”</br>    计缘点了点头，此前幽冥帝君和界游神君之类的，其实都没有姓名写在上头，即便如此也自有对应，因为本已存在，而有名有姓的位置，则是能让两处仙府自己推出某个仙人设立名目。</br>    一旦封禅榜上有名，那可是同天地列在一处的，某种程度上，以后可能就是人道气运所认可的存在，也会逐渐引得天地认可，或许现在不觉得如何，但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br>    “计先生，您说这一纸封禅书文，是否要向天下公示？”</br>    尹青这么一问，计缘赶紧摇了摇头。</br>    “不可不可，上头有些内容是不太方便提前公示的，比如这祭重天地之后的话语中，有地之幽冥和天上祖庭，就颇为模棱两可，引人遐想，便是这文庙武庙，也同样不适合提前讲，不可不可。”</br>    尹青点了点头表示了解，然后才又道。</br>    “计先生，为什么不能把您也写上，杜国师可是极力想要将您加上的。”</br>    “那就大可不必了，一来是计某不稀罕这个，二来是计某更怕麻烦！”</br>    计缘笑了笑，已经取出了茶具，为尹家夫子倒好了茶水。</br>    “轰隆隆……”</br>    天空又有雷鸣，但光响雷不下雨，这两天京城的百姓都快习惯了。</br>    “大势有异，天地有动，这场封禅越早越好，趁着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br>    尹兆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热茶，看着计缘低声询问一句。</br>    “计先生，您说的有些人，究竟是指谁？是否是如黑荒妖魔之流，是否是一些觊觎我人族气数之辈，可否私下讲讲？”</br>    如今大贞已经不能再一一个纯粹而普通的人间国度来看了，既然可能是人族顶梁之地，那人族的境遇确实同他们息息相关，计缘想了下，笑着开口道。</br>    “尹夫子口中说的那些，自然是算的，但其实，计某所说的很多没反应过来的人，也包括正道，如一些仙道名门，如一些清修圣域，有些事情在做之前挑得太明白，反而会引来争执，可能几十年一百年都做不成，人又有多少年可以等呢？”</br>    计缘感慨着说道，视线则看向尹兆先满头的白发，以前就有所感应，龙宫化龙宴中就又有所确认，尹兆先浩然正气太强，又从来没有引导浩然正气的修行之法，已然是灵不受补皆为正气所化。</br>    简而言之，什么大补之物什么灵气瑰宝，除了被浩然正气同化，对尹兆先自身的作用微乎其微，甚至几乎没有，而浩然正气秉承文心而生，同化的灵物也不可能提升它多少，还没有尹兆先文治之功来得快。</br>    说得再直白些，和另一边的武道突破不同，尹兆先纵然是肯定能长寿的，但却无法再脱出凡人寿元的桎梏了。</br>    甚至计缘也并不知道以后人间文运大盛的时代来临，那些书生领悟浩然之心，催生文道改如何自处，可能就是另一个尹兆先，也或许只能由尹兆先来引领了，只是他自己就……

第877章 左与金

    所幸的是在计缘眼中凡事都有一线生机，其中之一是幽冥之中对于某些特殊的人存在转世的查证已经有了不小的进展，而其中之二就是文庙。</br>    计缘之所以推动文庙武庙，一来是为了镇乾坤稳气运，文庙武庙不仅仅是几座庙宇，而是一种象征，这庙不但会构筑在外，也会构筑在天下人心之中；</br>    而二来，也是因为计缘知道，以尹兆先的情况，将来故去，被移入文庙供奉，几乎绝对会是天下读书人乃至天下百姓的共愿，加上当今皇帝也是尹兆先门生，这事板上钉钉。</br>    只要文庙能真正确立，并且和计缘的设想偏差不是太过夸张，那么计缘就有把握让尹兆先那夸张的浩然正气不散。</br>    计缘心中所思所想不过短短一瞬，而刚刚听到计缘讲的事情，尹兆先也了然了。</br>    “听先生的意思，纵然是仙道正修，也未必都会赞同我朝封禅了？”</br>    计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br>    “将来仙人入世或许就并不少见了，纵然普通百姓依然难见仙踪，但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就未必是这样了，天下之大，各个仙门都有自己中意之国……倒也不是说他们狭隘，大贞自然是人人中意之处，但天地广阔，多说多乱。”</br>    计缘话没有说透，但尹家夫子也基本了然了，文武气运诞生同大贞密切相关，纵然这也是整个人族的人道气运，天下皆有，天下皆享，但谁不想手伸到大贞呢？</br>    “那既然计先生对此文没有什么意见，明日早朝我便向陛下递交了。”</br>    “嗯，对了，计某希望尹夫子告知当今大贞皇帝，还是要稳住心态，虽然在化龙宴上大贞位列上游席位，但其中缘由想必尹夫子也明白吧？”</br>    尹兆先叹了口气，而一边的尹青也笑了笑。</br>    “计先生，我等毕竟是臣子，当今陛下也并非昏庸之辈，我等会尽力的。”</br>    “倒是计某多虑了，朝堂之事我也不想掺和，喝茶。”</br>    计缘指了指桌上的杯盏，尹青还没动过呢。</br>    尹青笑着端起茶盏，发觉里头的茶水还是很暖，正适合饮用，喝了一口觉得甚为解渴，突然想到什么，就向着计缘问了一句。</br>    “好，对了先生，机会难得，今年过年，就留在我们家吧？”</br>    “对啊计先生，今年实在难得，就留下过年吧，如今我也老了，说不定以后就未必有这机会了。”</br>    看着尹兆先笑着这么说，计缘也是在不好拒绝了。</br>    “好，今天过年计某就不走了，对了，枣娘和胡云还在龙宫，到时候他们也一起来。”</br>    “那太好了！”</br>    听到胡云来，尹青就更高兴了。</br>    ……</br>    同一时刻，远在南荒洲，左无极独自行走江湖，如今又是冬季，左无极穿着劲装，外头披着一件厚重的披风，这一天，顺着大路来到了一座大城之外。</br>    左无极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虽然并不算惧怕严寒，但暖和一些总是会令人更舒服的，抬起头看看远处的城头。</br>    “葵南郡城……应该是附近最大的城了吧？”</br>    带着对这城池的遐想，左无极迈开脚步，很快就到了城门外，顺着附近零星入城的人流一起入了城中。</br>    本来看外头出入城的人并不算太多，左无极还以为这城里可能没有家乡过年的氛围，不过进来之后，才发现自己想多了，沿街所见，也是到处张灯结彩的，还开着的店铺里，掌柜和伙计大多也乐意露出一张笑脸。</br>    “是了，想想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很多店铺都关门早了，很多帮工应该也都回家过年了，这个点自然是会冷清一些……”</br>    左无极喃喃自语着，有一些苦恼了，他身上的盘缠不多了，也不知道住不住得起客栈，或许找柴房对付一下会更好一点，关键还是交流问题。</br>    这块地方的人说话和大贞那边相差极大，在云洲，很多国家虽然口音各异，但相互听懂问题不大，可左无极到了南荒洲就抓瞎了，有些话他是压根听不懂，他不是仙人，没有那么妙的灵犀感应，更不可能闻言辨音现学现用，最开始的交流只能连猜带蒙然后比划着来。</br>    并且经过一些地方，话语还在变化的，所幸这变化不算夸张，但今天到了这葵南郡城，他还是得头痛一下。</br>    但首先，他也得找到一家合适的客栈才行，那种装点得极为豪华的那种地方，左无极是尝试的心都不会有的。</br>    “哎，不过这城中还是没有我大贞热闹啊！”</br>    左无极心态还是比较轻松的，所谓艺高人胆大，再糟糕的情况他都遇上过，大不了找个稍稍避风一点的地方露天睡，也冻不死他，也不怕什么流氓混子乃至孤魂野鬼。</br>    不过这城着实有些大，左无极逛了好一阵子，都没找到一间不太上档次的客栈，也尝试过去问问，一番困难交流后得知他没什么钱，大多是被拒之门外。</br>    这会左无极正好从一条宽阔大街上走到一条稍窄一些街道，想来次一些的客栈应该也在次一些的街道。</br>    “包子——新鲜出炉的包子啊——菜肉馅料，分量十足，两文钱一个，童叟无欺咯——”</br>    街边有一家包子铺，里头只有一个店主，正在卖力吆喝着，天近傍晚，路过的人偶尔也会停下来买些包子。</br>    这才蒸好的包子每每被店主打开蒸笼，又香又暖的味道就顺着一股风吹过街道，也吹到了左无极身边，他嗅了嗅了味道，不由有些意动。</br>    “闻着不错，应该挺好吃的！”</br>    这么想着，左无极也把心一横，从披风下的腰带处摸出了十几个铜钱，反正这么些钱也干不了什么大事，还不如买些肉包子好好吃上一顿。</br>    想到就做，左无极身形微微一闪，以一个微妙的变化拐向包子铺的方向，而在那边远处的一个铁匠铺中，有一个正在打铁的单衣大汉却在此刻抬头看了街头方向一眼。</br>    包子铺前，店主正好送走两个顾客，就见到有一个高大的汉子来到了门前，立马热情招呼道。</br>    “哎这位客官，咱们家的包子啊，是皮薄馅大，又香那是又软，个顶个的好吃啊！两文钱一个，十文钱六个，出了名的菜肉馅料！客官您要几个？”</br>    “呃，你……帮我，这个包子，我要……”</br>    左无极说话听在店主耳中十分不畅，口音更是古怪，左无极说了半天之后，干脆不多说了，直接取出十文钱递给店主。</br>    这店主一下明白了。</br>    “好嘞，六个菜肉大包子！客官您稍……哎，不对啊，客官，您这铜钱有好些个不是咱们这的铸币啊，呃这个，我不要……”</br>    “啊？”</br>    左无极愣了，就算铸币不同，好歹也是铜钱，遇上一些个商人滑一些会说要折算少许，但很少遇上不要的。</br>    “客官，我小本买卖，不敢私铸铜币，去黑市上兑换又麻烦又要折算，我也不想同他们打交道，这铜钱我不收，您要不去别处换换？”</br>    “我……这钱，分量，钱的分量，十足分量的……”</br>    左无极真是哭笑不得，掂量手中铜钱，大贞的钱币分量可是比这里的参差不齐的钱币要足多了，成色也好，人家竟然不收，现在就在这包子铺前，口水都分泌了，却告诉他吃不着，痛苦啊。</br>    无奈之下，左无极只能低声自嘲一句。</br>    “哎，想不到我左无极在这新年前夕，过得还挺凄凉的，嘿嘿，被师父们知道了准笑都要笑死咯！”</br>    一边的铁匠铺里一直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这会却忽然停住了，一个马甲单衣，露着狰狞肌肉的大汉提着一把大铁锤到了走到铁匠铺外，瞅了瞅一墙之隔的包子铺那边，看到左无极转身的背影。</br>    “你是，云洲人？”</br>    嗯？</br>    左无极微微一愣，熟悉的话音让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揉了揉耳朵，然后转过身去，看到一个比他身材还要高大结实许多的铁匠，看看冬日里的这一身腱子肉，这力气肯定很大。</br>    “我，问你呢，你，是不是云洲人？”</br>    “对对对！在下左无极，云洲大贞人士，这位仁兄也是云洲人？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朋友……”</br>    “六个包子，钱我付。”</br>    不等对方说完话，金甲已经对着一边的包子铺店主说了这么一句。</br>    “哎哎好，金大哥，你要不要啊？刚出炉的呢！”</br>    “不要。”</br>    金甲简洁地回答一句，提着那大铁锤回到了自己的铁砧处，右臂高高扬起，准确又沉重地砸在铁胚上。</br>    “当……当……”

第878章 老乡见老乡

    “当……当……当……”</br>    铁匠铺内的打铁声极为有节奏，左无极在外头看着里面，见那铁匠每一次打锤落下，铁砧上必然暴起大量火花，那铁胚在他的锤下就像是一块硬邦邦的面团，肉眼可见地被砸得改变形状。</br>    本来被肉包子吸引了注意力，左无极并不在意旁边的一个铁匠铺，看着金甲打铁却觉得很有门道，看来打铁也是颇有门道的技艺啊。</br>    “哎客官，您的包子！”</br>    一边的包子铺老板已经用油纸包好了包子，走到了左无极身边递给他。</br>    “哦，谢谢。”</br>    这几个词左无极还是说得很流利的，伸手接过油纸包，再低头解开一看，竟然有十个，难怪沉甸甸的这么大一包。</br>    “这，十个？”</br>    “嘿嘿，客官您慢用，多的不收钱！”</br>    “哦，多谢多谢！”</br>    左无极拿起一个包子，张嘴就是狠狠一大口，不算小的包子直接就一半没了，热乎乎在左无极嘴里满口油香。</br>    “好，好吃的！”</br>    左无极夸奖一句，又看着金甲打铁，一边的包子铺老板见暂时没什么客人，也没有回铺子内，而是凑近左无极道。</br>    “这位客官，你和金大哥是老乡啊？”</br>    “啊？”</br>    对方说话声音小加上语速快，左无极一时间没听明白什么意思</br>    “我是说，客官，你，是不是，和金大哥，是不是老乡？”</br>    “哦哦哦……”</br>    左无极点点头，这下大致听懂了。</br>    “对，应该是的，听口音，像的，我们，都是……”</br>    ‘云洲大贞怎么说……’</br>    想了下下，左无极指着天上云彩道。</br>    “我们都，是，云洲，大……贞……人士。”</br>    大贞直接是原本的发音，包子铺老板顺着左无极的手指朝天看了看，挠着头似懂非懂，大贞这个词更是从没听过听不懂，难道还是天上的地方？不过想来是一个比较特别的地名。</br>    “远不远的啊？”</br>    左无极这会已经在吃第二个包子了，对着包子铺的老板赞叹一声。</br>    “这包子，味道真好！家乡啊，远，很远很远，海洋，海的那一头呢……”</br>    说着，左无极已经走入了铁匠铺，在铺子里东看西看，时不时拿起什么农具和菜刀掂量掂量敲打敲打。</br>    “这位仁兄好手艺啊，这些铁器都不简单啊。”</br>    金甲却并不理会左无极，继续打铁，而左无极也不是非要金甲理会，而是走到了铁砧近处这么看着他。</br>    外头的包子铺老板微微咋舌，这个外乡人距离铁砧站得这么近，居然站得这么稳当，身子不偏不倚，眼睛一眨不眨，还若无其事地吃着包子，换成个别人，光是金大哥那抡锤的压迫力就能把大多数人吓得直后退。</br>    ‘看来这外乡人也是个能耐人啊！’</br>    “老板，买包子……”</br>    “哦好，来了来了！”</br>    听见有人在那边叫自己，包子铺老板就赶紧回去了，只是还是忍不住会往铁匠铺那边瞅一眼，难得见到一个金大哥的老乡，很想知道一些关于金大哥的事情。</br>    而左无极就这么站在金甲边上，看着他抡锤的频率变化，数着他抡锤的次数，基本是七七四十九锤一个频次，照顾到铁胚的种种细节。</br>    “滋啦啦——”</br>    铁胚被送入木桶中淬火，片刻后又被回火，左无极也在这过程中吃掉了最后一个包子，拍拍手又揉了揉肚子，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br>    也是这会，铁匠铺后屋那个门帘被从内掀开，一个精壮的老头从里头出来。</br>    “嗯？你是谁？买铁器的话别站得离炉子和铁砧太近！”</br>    左无极拱手朝着老头行礼。</br>    “在下左无极，亦是大贞人士，并非来买铁器，不过这炉子边上挺暖和的！”</br>    老铁匠皱眉看着左无极。</br>    “说的都是些什么，一句都听不懂。”</br>    老铁匠这么一说，左无极就明白这老铁匠和大贞想来是没什么关系了。</br>    金甲看了老铁匠一眼，开口回答道。</br>    “他说他叫左无极，是大贞人士，不是来买铁器的，炉子边上暖所以站着。”</br>    如此耿直的复述，也是让左无极暗暗好笑，而对方说“大贞”一词的时候，也学他一样，直接以大贞话讲的。</br>    “老人家，我，与他，是老乡！”</br>    左无极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金甲，这话老铁匠听得懂，然后瞬间就提起了兴趣。</br>    “是吗！和小金是老乡？他家里远不远？几口人？父母是干什么的？”</br>    “这，我可不知道……”</br>    一边的金甲放下铁锤，没有低头，就是这么斜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左无极。</br>    “你是既然，是大贞人，又来此作甚？”</br>    金甲用的大贞话问左无极，一边的老铁匠听得眼睛都瞪大了，真的是老乡啊，而这种话他从来没听小金说起过，只是不知道问了什么。</br>    左无极双手抱胸，笑着回答。</br>    “磨砺武道！你又在这遥远的异乡做什么呢？”</br>    金甲喜欢说谎，但可以不回答，走到一边用水壶倒了碗水，咕噜咕噜喝了之后再看向左无极。</br>    “你的武功，看来不低，要拿什么磨砺？”</br>    左无极更觉得有意思了，这人居然好像能看出自己武功高低，虽然他方才看着这铁匠，也觉出他定有非凡的本领。</br>    “这么嘛，我若说是拿妖魔磨砺，兄台可信？”</br>    老铁匠在一边有些着急。</br>    “你们说什么呢？哎哎，小金，说什么呢？”</br>    “哦，我，和这位铁匠大哥，讲家乡，讲，一点，变化……”</br>    “哦……”</br>    老铁匠恍然地点了点头，看向金甲问了一句。</br>    “家乡可有变化？”</br>    金甲静了几息，简短地回答一个词。</br>    “没有。”</br>    “没有你们叽里呱啦说这么多，你这小子可真是的，拿师父我开玩笑呢吧……”</br>    老铁匠嘀嘀咕咕的，走到一边开始整理自己的家伙事。</br>    而金甲走又回到铁砧台边上，查看炉内的一些铁胚，并不回头，但还是有话语询问左无极。</br>    “看来，你的武功，很厉害！”</br>    金甲用的并非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左无极一身气血确实比常人旺盛，但真正的气血和煞气都锁在体内，之前金甲还真没怎么看出来，此刻细看过后，尤其是刚刚那句那妖魔磨砺，就觉得这人眼中好似有熊熊烈火，绝非是一句虚言。</br>    而听到金甲的话，左无极又笑了。</br>    “我的武功，确实有些成就，不过比兄台的如何？你也不是一个普通的铁匠吧？”</br>    金甲身子顿了一下，回头认真地看着左无极，好一会之后才回头，一句并不带任何情感起伏的话传来。</br>    “你打不过我，不用找我比。”</br>    又是一句肯定句，并且斩钉截铁。</br>    ‘好大的口气！’</br>    左无极心中一跳，但他又不是什么气盛的江湖新手，不可能因为一句话就气得如何如何，况且他本来也没有找这个铁匠比武的打算。</br>    好不容易在异乡看到一个老乡，而且这人绝对不坏，左无极只是觉得亲切。</br>    “对了兄台，我若要借宿，不知何处有比较便宜的客栈？”</br>    金甲走到店门口指了一个方向。</br>    “偏北方向一直走，那边没那么富贵，客栈应该会比较便宜。”</br>    “呃，你不留我住一晚？”</br>    金甲慢慢转身，看着左无极道。</br>    “为什么？”</br>    这问题……左无极无奈笑了笑。</br>    “好吧，多谢兄台，嗯，可否借些盘缠，你也见了，我现在囊中羞涩，你且放心，我左无极顶天立地有借必还！”</br>    但金甲又摇了摇头。</br>    “我吃住，都在师父这里，平常不收工钱给你付包子钱的十文，也要问师父拿的。”</br>    啊？左无极咋舌，正想说点什么，金甲又接着道。</br>    “我去帮你，向师父借。”</br>    说着，金甲就走到老铁匠那边说了几句，老铁匠朝左无极那边看了一眼，然后钻进内屋，并且很快提着一吊钱和一小锭银子出来，直接递给左无极。</br>    “给，既然是小金的老乡，就拿去用吧。”</br>    “多谢老人家，多谢金兄！左无极，先行告辞，还会再来的！”</br>    左无极接过钱，拱手向老铁匠和金甲行礼致谢，然后转身走出了铁匠铺，在寒风中朝手上哈了口气又搓了搓手，才向着金甲所指的方向走去。</br>    天空下起雪来，并且越下越大，金甲走出铁匠铺，看着左无极的背影在雪中远去，并没有回头一次。</br>    左无极顺着金甲走得方向前进，一段时间后，果然感觉那边的房屋都显得陈旧了一些，虽然也在迎春，但至多贴个什么东西，张灯结彩的人家变少了，但拐来拐去他都没找到什么客栈，都有些打算跳到屋顶上眺望一下了。</br>    在拐过有一个巷子的时候，左无极身边忽然窜过一道小小的身影，他定睛一看，是一个在风雪中独自跑着的小孩子，看起来十分年幼。

第879章 杀你者左无极

    这么寒冷的天气，又下起了大雪，谁家的孩子独自在这里跑，家里人不担心？</br>    左无极左右看看，这边对比整个郡城来说属于比较偏僻的地方，大冷天的也没有什么人家开着门，看起来有些空旷，这么一个孩子独自跑万一出事了怎么办？</br>    带着这种想法，左无极下意识就追了过去，没想到那孩子跑得还贼快，左无极用上点身法才追上了那孩子的脚步，但他一个陌生人，口音也很古怪，不可能马上去拦住那孩子，而是就远远跟在身后，看看这孩子要去做什么这么急，如果是着急回家也到家了，那自然没什么事了。</br>    黎丰一路狂奔着，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便止住脚步回头看去，但视线中都是空荡荡的老街，延伸到被风雪覆盖的尽头，看不到第二个人。</br>    “谁啊？”</br>    黎丰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心中有些害怕，朝着街道叫了一声，见没人回应，自己拍了拍胸口，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朝前跑走了。</br>    感觉这小孩还挺敏锐的，后面稍远处，左无极从一侧屋宅的侧墙边上走出来，继续跟上远去的孩子，虽然看似距离远了些，但已经突破武道桎梏的左无极有自信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能在一瞬间接近孩子，出现在他面前。</br>    大概一刻钟后，前头的孩子还在跑着，左无极就有些纳闷了，这小孩子耐力也太好了吧？</br>    前头孩子跑的路越来越偏，周围也越来越荒凉破旧，左无极觉得这孩子应该不是要回家的了。</br>    “当……当……当……”</br>    钟声？</br>    后面的左无极微微一愣，钟声的话，难道前头有类似寺庙一样的地方？</br>    没过多久，钟声就更清晰了，前头的孩子也终于在一个有门庭的大院外停下了，看这个地方的位置以及钟声，左无极觉得那不可能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家宅，多半就是一间寺院。</br>    黎丰到了寺院门前，见大门关着，直接跑到门口不断敲门。</br>    “砰砰砰……”“开门呀，开门，我是黎丰，快开门啊！”</br>    “砰砰砰砰……”“几位和尚师傅快开门！”</br>    黎丰的敲门声不停，等了一会，在他又要敲门的时候，门从里头被打开了，出现的是一个穿着旧棉袄的高瘦和尚，见到黎丰先行了一个佛礼。</br>    “善哉大明王佛，黎少爷，您又来了？”</br>    “计先生回来了吗？”</br>    黎丰饱含期待地询问一句，和尚心中叹一口气，面上并不表露什么情绪，只是安静地告诉黎丰。</br>    “计先生还没有回来，黎少爷要进去么？”</br>    黎丰面露失望之色，但还是点了点头进了寺院，那和尚看了看外头风雪中的街道，然后把门也关上了。</br>    几息之后，左无极也到了寺院门口，抬头看了看寺院的匾额，轻声读了出来。</br>    “泥尘寺……偏街漏屋泥尘巷，泥尘巷中泥尘寺，这寺院倒是有点意思，那孩子口中的计先生，不会是……”</br>    只要是知道计缘的，听到“计先生”三个字，就不能不联想到他，左无极刚刚也是心头一跳，种种念头在心中徘徊不去。</br>    想了下，左无极还是决定看看，于是也上前敲门。</br>    “咚咚咚……”</br>    食指轻轻扣门，声音并不算太大，但却带起一阵阵穿透力，清晰地传到了里头僧人的耳中，没过多久就有和尚来开门了。</br>    “吱呀~~”</br>    门打开了，还是刚才那个高瘦的和尚，他见到外头站着一个披着灰色厚重斗篷的人，这人发髻盘得有些乱，两侧鬓发和后面的长发看着也有些杂乱，却又有种豪放的感觉，头上和斗篷上全是积雪，但整个人稳稳站在门外的风雪中，抖也不抖一下，一双眼睛十分有神。</br>    “善哉大明王佛，不知这位施主，有何贵干？”</br>    和尚一边以佛礼相对，一边礼貌地问了一句，左无极拱手向和尚行礼。</br>    “大师，在下左无极，外乡的人，能不能借住，让我在这里，就几天。”</br>    和尚皱了皱眉头，这人说话又慢又不连续，口音还很怪，看来是个外乡人，这大雪天的，对方或许遇上了难处，加上左无极给和尚的第一印象的气度非常不错，便没有直接拒绝。</br>    “施主稍等，我去问问师父。”</br>    “好！多谢大师！”</br>    和尚点了点头之后，先将门虚掩一些但没有直接关死，然后快步回去，左无极等了片刻就又等到那和尚回来。</br>    “施主，师父说可以让你住，请随我来。”</br>    “那，太好了！谢谢，多谢！”</br>    左无极面露惊喜，随着和尚一起入了寺庙内，而在和尚把门关上的时候，寺庙外头的地面上，有一阵青烟缓缓从地上冒出，化为一个矮个子小老头。</br>    “这个左无极是谁？”</br>    土地望了望寺院内部的方向，想了下还是遁入地下了。</br>    左无极被带到了一间空着的僧舍内，并且得知偌大的寺庙里头的和尚屈指可数，所以有很多空着的僧舍，而因为接近年关，大多数僧舍哪怕长久没住人也刚刚打扫过，所以都比较干净。</br>    留下一床铺盖，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之后，僧人在左无极的道谢声中离开了，留下左无极在左看右看。</br>    “还能混到两顿饭，挺好！”</br>    喃喃一句之后，整个人就已经好似挪移一般出了自己的僧舍，去往了和尚叮嘱他不准去方向。</br>    逛了一些地方，左无极很快来到一间幽静的院落外面，这里有单独的院门，且院门紧闭，隐约还能听到里头有一阵阵老鼠叫小猫叫一样的声音。</br>    左无极在一处院墙外站了几息，看着这位置的一棵大树，又左右看了看之后，脚下一点，好似一只轻轻扇动翅膀的蝴蝶凌空而起，然后又犹如一片树叶缓缓飘落到树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br>    往下头望去，这院子里有一间长方形带木走廊的僧舍，门开着，那个孩子就在屋里头，抱着一床白子，左无极听到的类似老鼠小猫一样的声音，就是这个孩子蒙着头在哭。</br>    “一年多了，呜呜呜……计先生您说过会回来的，呜呜呜……”</br>    在家从来不哭的黎丰多是只在这院里会流泪，而且哭得很小声。</br>    “哎，这孩子……”</br>    左无极叹了口气，忽然心有所感，骤然抬头看向头顶，小纸鹤瞬间飞起消失在原地，而左无极看到的就是上头有一根细枝有一点点积雪抖落，却并无任何东西。</br>    难道是错觉？左无极眉头一皱，再看了看那边的孩子，想了下还是脚下一点，轻飘飘出了院落，然后就在院门外坐了下来。</br>    大约又等了两刻钟，连天色都快要黑了，左无极才听到里头有脚步声，便站起来，装作刚刚路过的样子，正好遇上了黎丰打开院门。</br>    “咦，这院子，还有人的啊，刚刚说没人……那大师说的，假话啊，出家人呢……”</br>    左无极露出颇为好奇又好笑的神色，黎丰小嘴一抿。</br>    “人家大师才没有说谎呢，这院子暂时是没人住的，但马上里头的人就会回来的，我只是过来看看，你是谁呀，说话这么怪，丁点大的小孩子说话都比你利索！”</br>    “哈哈哈，是啊，我也没有办法啊！”</br>    这种短语左无极倒是说得越来越连贯了，口音也偏正，低头看着黎丰。</br>    “你也住这？准备……出家？”</br>    说着，左无极伸手捏了捏黎丰的脸，还拍了拍他的小肩膀。</br>    “你才出家呢！我走了，这院子不准进！你快走开！”</br>    黎丰极为反感地将左无极隔开，刚刚他一时大意居然没能躲开，但对方那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都仿佛在嘲讽他。</br>    等左无极摊手走开几步，黎丰才回头将院子关上，才小跑着离去，而左无极还在后面叫着。</br>    “天快黑了，要我送送吗？”</br>    “不用！”</br>    黎丰的声音传来，人似乎已经跑到前院，左无极笑了笑，直接一步踏出就追了上去，刚刚那短暂的正面接触，左无极已经看出这孩子骨骼之精奇实在是极为罕见，也难怪体质超群。</br>    人家说不用送，但外头是真的天黑了，左无极不放心，还是追了过去，但没走寺院院门，而是翻墙出去的。</br>    “混蛋混蛋混蛋，既然敢把我当小孩子戏耍，气死我了气死我了！”</br>    黎丰边跑边骂，眼泪也夺眶而出，他不爱哭的，但心中积攒的悲伤和刚才的委屈一起袭来，有些忍不住情绪，越是跑负面情绪越是强，竟然连计缘留在他身上的匿气之法都惊动了。</br>    但怪就怪在，黎丰身上并无什么戾气和怪异气息升起，计缘的敕令也在，顶天上空却自发有一股邪风汇聚，但他头顶又有一阵清明之光微微亮起，将邪风驱散。</br>    远远在地下的土地公叫苦不迭。</br>    “哎呦我的小祖宗呀，你这是闹的什么古怪啊！”</br>    左无极远远跟着，隐隐也感觉到了邪气，在他以自己的理解来看，就是附近可能有妖邪，于是更看紧了黎丰，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br>    而此时的城内，有一道黑影在日落前夕的昏暗中穿行，似乎是嗅到了那股邪异气息，微微一停顿之后，就好似闻到什么异香一般快速窜向一个方向。</br>    于此同时，一声清亮的鹤鸣也在高空响起，但常人听见却很遥远，只是左无极抬头看向天空，看不到有什么飞鹤经过。</br>    铁匠铺内，听到这一声鹤鸣的金甲几乎瞬间消失在店铺里，老铁匠刚从内屋出来叫他吃饭却见不到人影了。</br>    黎丰还毫无知觉地朝前狂奔着，本来负面情绪强的时候就想跑到无人的地方安静一下，这会有些回神，却忽然感觉瘆得慌，前头仿佛已经暗得看不到路了。</br>    天黑得这么快？黎丰回头一看，后面的路也变得灰蒙蒙起来，并且越来越。</br>    心下害怕之下，黎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计缘，但计先生不在，第二个想到的居然是刚刚陌生人那一双明亮的眼睛，记得那人说要送他的。</br>    “那个谁，你跟着我吗？”</br>    黎丰慌张地喊了一声，有些死马当活马医，但心想自己喊的居然是个陌生人，又更觉悲凉，忍不住要抽泣起来。</br>    “嗬嗬嗬……就是这种感觉，嗬嗬……”</br>    一种恐怖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吓得黎丰一下止住了哭声，并且不断后退。</br>    地下的土地公急得不行，本以为可能是个小妖邪，现在看来情况很不妙，他紧张地准备救场，但对自己的道行实在有些没有自信。</br>    “谁在说话，你别过来，我后面有人的！那个谁，你在吗？”</br>    黎丰慌张地又叫了一声。</br>    “嗬嗬嗬……”</br>    前头的瘆人的笑声又响起，但却忽然被一声有力的回应打断。</br>    “我跟着呢！”</br>    左无极的声音平稳有力，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感觉，他无视那袭身排斥而来的黑暗，缓缓从后面走来，经过一处屋子偏角，左腿在那轻轻一点，一根农家用的扁杖就转动着弹了起来，被他抄在手中。</br>    黎丰又是惊喜又本能觉得这个陌生人不顶用的，迅速往回跑却没见左无极跟来，下意识脚步一顿回头，却发现那陌生人还在慢慢上前。</br>    “我们快跑呀！那个说不定是妖怪呢！”</br>    “嗬嗬嗬嗬……这气血，凡人武者？嗬嗬嗬嗬……”</br>    黑暗中笑声好似从四面八方而来，黎丰已经被吓得缩在一角，而左无极却直直盯着前方，也发出笑声。</br>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br>    笑声起初很轻，随后越来越大，后面更是震动得黎丰耳内都嗡嗡，甚至周围的黑暗都好似在震动。</br>    下一刻，笑声停下，左无极披风一甩转动扁杖。</br>    “妖孽，杀你的武者，叫左无极！”</br>    话音落下，左无极身上恐怖的煞气和罡气骤然而起，武者气血更是好似烈焰。</br>    “砰……”</br>    地面仿佛微微一震，左无极已经消失在原地，化为一道残影朝前，周围的雪花好似遇上一阵气浪，纷纷炸开，一根扁杖在左无极手中犹如灵蛇，似剑也似枪，扭动一瞬又归于笔直。</br>    “轰……”</br>    剑如白虹枪点如龙，扁杖精准地点在黑暗中某处，发出炮仗爆炸一般的声响，黑暗也在这一刻迅速退去……

第880章 披其绒啖其肉

    黎丰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这个陌生人似乎很厉害，而地下的土地公已经惊呆了，因为妖怪的妖气正在溃散，这恐怕真的是至少一击将妖怪打成重伤了。</br>    而在黎丰背后的街道尽头，早已经站在那的金甲只是朝街道尽头那暗得发昏的夜色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去了。</br>    左无极点出扁杖的姿势维持了两息，然后才慢慢收回扁杖，轻轻一抖扁杖，顿时有一抹妖血被甩落，然后将扁杖交到左手再往身后一丢，扁杖就“咣当”一声回了原来的屋角。</br>    “喂……那妖怪呢？”</br>    黎丰小心地问了一句，左无极回头看了看他，露出自信的笑容。</br>    “不是什么厉害的，已经死了。”</br>    本来左无极想说只是躲在暗处藏头露尾之辈罢了，但还是避免了复杂一些的词，说话简短一些好了。</br>    左无极话音落下的时候，周围过分的昏暗也正好消散了，星月的光辉让街道不至于什么都看不到。</br>    黎丰看向左无极那边，视线透过其身旁，可以看到左无极几步之外有一只很大的野兽躺在那边，有一片血呈现扇形延伸向对角尽头。</br>    “是一只大狗？”</br>    别看黎丰刚刚确实心慌了，但其实他的胆子是真的大，这会又走到了左无极身边，好奇地望着地上的尸体。</br>    “它好臭啊……”</br>    左无极认真地看了黎丰两眼，实际上地上的妖物尸体在常规意义的嗅觉上并不臭，但黎丰却能闻到那股在妖怪之中也绝对不好闻的妖气，此类气息左无极自己也是练习了好一阵才能自如分辨的。</br>    “不是狗，是狼。”</br>    “狼？我第一次看到狼呢，还是成了妖的……”</br>    黎丰有些怕又有些好奇，绕过左无极到了狼尸的一侧，却发现妖尸的头颅已经好像被重锤砸碎了一般，看着既瘆人又有些反胃，吓得黎丰赶紧跑回了左无极身后。</br>    “哈哈哈哈……”</br>    左无极大笑起来，不过这次的笑声就比较正常了，他走上前去，到妖尸边上弯腰，然后一把抓住了妖尸的脖子，将之提了起来，然后毫不介意地将妖尸甩在肩上，妖怪的血从他肩头顺着背后那似乎是防雨的斗篷流下来。</br>    “你，你干什么啊？”</br>    黎丰瞪大了眼睛，这么臭的东西也往背后扛？</br>    “处理一下，你，可以回家了。”</br>    这么说了一句，左无极就提着妖尸往街巷深处走去，黎丰看到左无极离去竟又有一丝心慌，下意识朝前追了两步。</br>    “喂，喂！你不是说要送我回家的吗？你去哪？”</br>    左无极空着的左手朝后摇了摇。</br>    “用不着我送了，有人一直在护着你呢。”</br>    说着，左无极还朝地上跺了跺脚，刚刚土地公差点自己出手，气息就被左无极察觉到了。</br>    所以如果说之前左无极是怀疑黎丰口中的“计先生”是他知道的那一位，那么现在左无极已经有了较大的把握可以确认这种怀疑了，况且妖怪也死了，黎丰回家自然没什么危险。</br>    左无极走得很快，黎丰追得也比较犹豫，一加一减之下，左无极很快就在黎丰眼中消失了。</br>    黎丰在原地站了一会，又左右看了看，最终还是选择一条回家的路赶紧跑了。</br>    左无极就这么扛着妖尸，在街巷里越走越快，最后一个纵跃翻出了城墙，然后一直往城外一个方向走去，最后寻到了一处林间较为避风的所在才停了下来，整个过程中，高空的小纸鹤一直都在盯着左无极。</br>    小纸鹤是认识左无极的，只不过当初见到的时候左无极也还是个孩子呢，现在却这么厉害了。</br>    左无极看了看周围，点了点头将妖尸放下，肩膀一抖，身上的斗篷就抖起了一层波浪，斗篷上的血迹也直接被抖落。</br>    随后左无极在周围走了一圈，扛回来许多木柴，又取出打火石和引火物，点起了一团篝火，紧接着坐在篝火旁开始徒手剥狼皮。</br>    小纸鹤落到上方一棵大树的顶端，低头看着下面的左无极，不禁看得发懵，左无极居然不是要把妖尸烧了？</br>    左无极这会嘴角带着笑意，他虽然一扁杖将狼妖头骨点碎并抹杀妖元，但这狼皮却极为坚韧，没有一起碎裂，刚才看着恐怖只是因为颅内都碎了所以软下去一片，实际上整张狼皮都十分完整。</br>    “撕啦啦……撕啦啦……”</br>    很快，狼皮都被左无极剥下，折了一根树枝玩起来有用草绳系在狼皮各处，将整张狼皮绷得平直后放在火堆旁，剩下的狼肉则直接串在了一根粗枝条木架上烤了起来。</br>    “哎，在寺院烤这玩意定是大不敬的，我左无极虽然不信佛但也得照顾那几个和尚的感受，在这就没问题了。”</br>    左无极自言自语着，用一把小刀割着狼身，又取出身中盐巴不断洒在狼身上和刀痕里头，一段时间之后，一股烤肉的香味开始出现，但左无极不为所动，一直细心地处理这狼肉，不断涂抹佐料。</br>    显然左无极做这种事情也不是头一回了，并且能判断出这肉可不是一时半会能烤熟的。</br>    果然，事实结果还稍稍出乎左无极的预料，这狼烤了大半夜还没有彻底熟透，但那味道却越来越香了，使得左无极根本不舍得放弃，大不了今天晚上就不回去了。</br>    ……</br>    左无极回到寺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天光大亮的时候了，一路从城外走到城内，还会时不时揉一揉肚子，那一整头大狼，直接被左无极一个人吃了个干净，并且敲骨吸髓。</br>    偶尔吃这么一顿妖肉，对左无极的体质挺有好处的，最初尝试的时候没把握一个度，还有点喝酒上头的感觉，并且这么吃一顿，其实能顶上好一阵子，就算几天不吃饭也不会饿得太难受。</br>    左无极走到泥尘寺门口，发现门开着，昨天那名高瘦的和尚正好要出来，和左无极照了个面。</br>    “大师早！”</br>    左无极行礼，和尚双手合十还礼。</br>    “善哉大明王佛，施主既然是来借宿的，何以彻夜不归呢？”</br>    “哈哈，遇上了，一点小事！”</br>    和尚见左无极不想说，看了一眼左无极脖子上多出来的一条狼绒围脖，然后才道。</br>    “黎家少爷在等你，我先出去化缘了，请施主帮我关上寺门。”</br>    “好！”</br>    等和尚离去，左无极随手将院门轻轻关上，才回了自己借住的僧舍，果然看到黎丰就坐在外头等着。</br>    “你回来了？”</br>    “嗯。”</br>    左无极走过去，只是应了一声就入了屋内，然后拉来自己的铺盖铺好倒头就睡。</br>    “喂，左先生，左大侠——”</br>    “睡觉呢……”</br>    左无极低沉地应了一声，然后就任凭黎丰在外头怎么叫唤都不理会了，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br>    “呼……哧……呼……哧……”</br>    左无极睡觉并不打鼾，但呼吸声却好似一阵阵呼啸的风，黎丰站在门口都能感觉到一阵阵气流在流动。</br>    ‘这个人果然很厉害！’</br>    可以说除了计缘，左无极是黎丰见到过的最厉害的人，他也向寺院的和尚打听过，知道左无极也同样是个从很远很远的外乡来的人，这就让本来十分苦闷的黎丰产生了浓厚兴趣。</br>    现在黎丰只知道，这个人叫左无极，武功很厉害很厉害，超出了他对武功的认知范畴。

第881章 是顶厉害的人物

    难得有感兴趣的事情，让黎丰能忘记自己的心中的烦恼，他就这么坐在左无极的僧舍前，之前左无极睡觉并没有关门，黎丰还帮他把门给关上了，自己就缩在屋外。</br>    这一等直接等到了中午也不见里头的左无极醒过来，反倒是黎丰在外面冻得直哆嗦。</br>    一个老和尚提着一个小木篮慢慢从外头走过来，手中还提着一块旧毯子，黎丰抬起头来看他并问了声好。</br>    “方丈大师！”</br>    “黎少爷，吃点热馒头吧，把这个毯子盖上。”</br>    老方丈将手中的木篮摆到黎丰身边，掀开上头的盖布，里面的是一碗蒸好的馒头，正在往外冒着热气，边上还有一叠小菜，不过是最简单的咸菜。</br>    “谢谢方丈大师！”</br>    黎丰早就又冷又饿了，只是一直怕自己离开的话，这个大侠可能就睡醒离开寺院了，不想错过所以一直等着，这会哪会嫌弃什么午餐没油水啊。</br>    黎丰拿起一个馒头就是一大口，然后用筷子夹咸菜，大鱼大肉他一直吃，但这馒头加咸菜这会也让他觉得味道很好，尤其是吃到肚子里暖洋洋的，连心情都好了一些。</br>    一连吃了两个馒头，黎丰抬头看看，老方丈正笑着看着他，看得黎丰有些不好意思。</br>    “好，黎少爷慢慢吃，吃完东西放边上就好了，我们会来收拾的。”</br>    说着，老方丈抬头看向左无极睡觉的僧舍，里头“呼……哧……呼……哧……”的声音好似有一个大风箱在抽动。</br>    老方丈双手合十，躬身朝着僧舍方向行了一礼之后，才转身离去，一边的黎丰虽然在狼吞虎咽，但也看到了这一幕，但想到里头的大侠连妖怪都杀得，方丈大师对他尊重一些也理所当然了。</br>    等老方丈走到前院的时候，那个高瘦的和尚刚刚从外头回来，看到老方丈就赶紧上前行礼。</br>    “师父！”</br>    “回来了？”</br>    “嗯，师父，那个借宿的走了没？”</br>    高瘦和尚朝左无极僧舍的方向望了一眼，老方丈摇了摇头。</br>    “左施主正在睡觉呢，勿要去打扰，黎少爷在外头等着。”</br>    高瘦和尚皱了皱眉头。</br>    “师父，这人来路不明，昨天借宿却彻夜不归，也不知道是去干什么了，我觉得，要不我们还是委婉地提醒他走吧？”</br>    老方丈看了看自己徒弟，忽然露出笑容。</br>    “你不是最喜欢奇人异士吗？计先生在的时候你可是很殷勤呢。”</br>    “那不一样啊，计先生是真高人，这一位是个喜欢打打杀杀的，我害怕血气扰了我们泥尘寺这佛门清净之地呢……”</br>    话说到一半，高瘦和尚忽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师父此前的话似乎另有所指。</br>    “师父，难道这位左大侠，也是什么奇人？”</br>    老和尚双手合十，低声吟佛。</br>    “善哉大明王佛，天机阁的仙长早说过他可能游历至此……左无极左大侠，虽是武者却名震天下，是武中圣者的武圣大人，生平至此，所遇之敌不论江湖武者亦或是妖魔鬼怪，从无败绩……”</br>    老和尚收起佛礼，慢慢朝着佛堂走去，而那个高瘦和尚呆呆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看了看自己师父远去的背影再看看左无极的僧舍方向，不由抓了抓光秃秃的脑袋。</br>    “乖乖，是个顶厉害的人物啊！”</br>    ……</br>    那边的黎丰吃完东西又盖上毯子，身子暖了一些，继续在外头等着，这一等直接等到了下午。</br>    停了一夜加大半个白天的雪又开始下起来了，这时候左无极才醒了过来。</br>    “嗬呼……”</br>    在里头伸了个懒腰，左无极侧身看向门口方向，对着关闭的门笑了笑，觉得这孩子心倒是不坏。</br>    左无极掀开被子，披上披风，然后打开僧舍的门。</br>    黎丰抬头看向门口，见到刚刚睡醒的左无极正低头看他。</br>    “左大侠，您醒了？”</br>    “嗯，你还在这？有事？”</br>    听到对方这么问，黎丰也呆了一下，他就是想等左无极起来，但要说真有什么事情又说不上来。</br>    “左大侠，您是不是打死过很多妖怪？”</br>    左无极在门口盘腿坐下，看着外头的鹅毛大雪，点了点头道。</br>    “不算很多，但也不少。”</br>    “您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武者，我从来没听过武者能对抗妖魔的！”</br>    听到黎丰这么说，左无极却看着他问道。</br>    “你，认得计缘计先生？”</br>    黎丰眼睛一亮。</br>    “对啊对啊，左大侠，难道是计先生让您来的吗？”</br>    “那，可会，大贞话？”</br>    “会啊，计先生教过我好几种话呢，我都学会了！您还没回答我呢，是不是计先生让您来的啊？”</br>    左无极笑了起来。</br>    “那可太好了，终于不用说话那么费劲了！”</br>    左无极并没有直接否认是计缘让他来的，而是坐得离黎丰近了一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br>    “计先生去的地方其实非常远，光是在路上就要几个月，而且如计先生这等人物，常年四方游走，要么不遇上事，一旦有事必然是惊天动地的大事，绝非一朝一夕可了结的……常人有缘能见计先生一面，已经是一种福分，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又教你读书写字，多少人一辈子都羡慕不来呢！”</br>    黎丰搓搓手，往手上哈气。</br>    “我当然知道计先生是很了不起的人物，只是他说过会回来的……”</br>    “那是自然，计先生定是说话算话的。”</br>    左无极回应一句，将话题扯开。</br>    “刚刚你说到了妖魔，我就来给你好好讲讲，这妖魔也有强弱之分，真的弱小的那种都躲着人走，人们口中的妖魔往往是那些比较强大且诡异的，更是喜欢害人的，确实难对付一些，不过其中一些，人们只要不失勇气，从来都是有办法对付的。”</br>    “至于真正强大的妖魔……以前人们除了祈求神佛仙人保佑，似乎并无太多办法了，但以后，左某相信人间能屠妖魔之武者，会越来越多的……正所谓人道当自强！对了，这也是计先生告诉我的。”</br>    左无极笑着，脱下了自己的斗篷和围脖，将之罩在黎丰身上，后者顿时感觉到暖和了好几个层次，左无极残留在斗篷上的温度就像是这斗篷刚刚在暖炉上烘过一样。</br>    而脱了斗篷的左无极已经站到了僧舍前的空地上，在雪中开始打起拳来，一拳一脚看似并没有什么用什么力量，却能带动一阵阵风声，引得落下的雪花乱飘。</br>    黎丰目不转睛的看着打拳的左无极，明明没有打中东西，但有时候见左无极出拳，能听到“砰”“砰”之类的声音，雪花也会爆开，并且对方点足的位置看似落脚很轻，却往往也会炸得雪花散向四面八法。</br>    左无极打了几圈身子也热了，余光瞧见黎丰看得认真，笑着说道。</br>    “给你看个好玩的！”</br>    说着，左无极一拳打出，扰乱天上风雪，仿佛在飘雪中打出一片真空，而外围的风雪却好似螺旋般环绕在拳威之外，而下一刻，左无极右手呈爪往回一拉，大片旋转的风雪瞬间收缩。</br>    “呼哗啦啦啦……”</br>    风雪灌落，在左无极手中凝聚成了一根雪白的长棍，左无极就拿着长棍施展棍法，然后又抖棍成枪耍弄枪法，最后朝天一枪掼出，又猛然跳跃而上，一圈打在枪柄上。</br>    “砰……”</br>    雪白长枪炸裂，一片大雪，和左无极一起从天空落下。</br>    “怎么样，想不想学武功？”</br>    黎丰如捣蒜一样快速点头，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又马上补充道。</br>    “可是我不能认你做师父！”</br>    “哈哈哈，行，不认就不认！”</br>    黎丰忐忑地问了一句。</br>    “那你还教么？”</br>    “教啊，怎么不教，不过就只能教些入门的，而且还得收费！”</br>    左无极站在风雪中打量着黎丰，他知道这孩子想拜计先生为师，但他可从没听说过计先生收过徒，只是他也不会把这个事告诉黎丰，黎丰这么好的筋骨，学武锤炼锤炼绝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br>    “好啊好啊，左大侠这么厉害，教些入门的也一定能让我变得非常厉害，不然就丢您脸了，至于钱，我家最不缺了！”</br>    “滑头！看暗器！”</br>    左无极揉了一颗雪球，朝着黎丰砸去，嗖~得一下正中黎丰的额头，将他直接砸翻在屋前。</br>    然后黎丰立刻就跳下走廊抓起雪还手了。

第882章 认清现实

    新年终于还是到了，所有地方都张灯结彩，黎家老爷黎平已经回了京城当大官，更没有回家过年的打算。</br>    黎家老宅这边虽然是少了一份过新年的气氛，但也依然忙得不可开交，黎丰对此却无所谓，正好没多少人来管他了，乐得天天往泥尘寺跑，左无极要求的那点学费，他的零花钱扣一点就完全够了。</br>    左无极从没有自己教人学过武功，但却天生是当师父的料，作为真正开创出武道的人，作为已经在一些武林和民间被誉为武圣的人，对于武道的领悟几乎无人可及，加上黎丰本身资质极佳，纵然在慢慢打基础，却也进展飞快。</br>    左无极游走南荒洲的步伐也因为黎丰这孩子的存在而停留了下来。</br>    ……</br>    远在东土云洲的大贞京畿府，尹府的新年过得同样有滋有味，但尹家夫子几人仅仅是休息了年三十之后到正月初五这么几天，很快就投身到了封禅事宜的准备当中去了。</br>    如今大贞上下都知道了皇帝马上要在廷秋山封禅，不光是百姓们茶余饭后八卦，就是大贞内外的鬼神之流同样交流甚密。</br>    大贞各处只要挨得着工作的官员全都陆续忙碌了起来，尤其是帝王车驾行进线路上的官员和廷秋山山脚的那些官员，更是忙得不可开交。</br>    保障封禅所需物品的齐全，保障道路的畅通，最关键的是要保障皇帝的人身安全。</br>    尹家父子两个全权处理封禅大小各项事宜，一个则全权负责本次封禅的安全问题，可谓是最忙的几个人之一。</br>    计缘既是在尹家过年，也是看着他们一点点准备封禅的事情，偶尔也能对几人的不解之处提点两句。</br>    在京城内和廷秋山沿线官员的紧张和亢奋中，大贞皇帝封禅的车辇终于在正月十五出发了。</br>    元宵节也是人节，是人道之气最为旺盛的时候，整个帝王车辇队伍华盖遍布，随行文武大臣数量众多，随侍人员更是难以计数。</br>    整个队伍既有浩然正气涤荡内外，顶头更是隐隐有紫气相随好似紫云凝结，沿途路上，杜长生领导的天师处更是下了死力气，使尽浑身解数驱散任何云雾，保证帝王车辇所过之处全都是大晴天。</br>    实际上，在大贞的帝王车辇浩浩荡荡出发向着廷秋山而去的时候，不论是鬼域还是神道，是仙修还是妖修，不少存在也都时刻关注着，心中隐约知道这封禅必定是一件影响极大的事情，但似乎自己并不身处其中，有种见证大势前进而不知所措的感觉。</br>    计缘没有跟随着车辇队伍一起前进，而是先一步飞向了廷秋山，那里的封禅其实早在一年前已经准备好了，只是一直没有派上用场而已，此刻也有官员领着人在清理打扫，清扫积雪和落叶。</br>    “哎，呼……累死了累死了，皇上来还早着呢，为什么我们每天都要打扫一遍上下山的路啊？”</br>    一名拿着笤帚的衙役在清扫完一片属于自己负责的山路之后，忍不住抱怨一句，一边的同伴被吓了一跳，赶紧制止对方。</br>    “嘘……小声点，你不想好过了啊？这事也是你能议论的？”</br>    “你怕什么，这段山路就我们两人，谁听得到啊。”</br>    同伴看着对方，心中觉得这个同僚脑子可能不太好使，但还是多说了两句。</br>    “这次封禅是国之大事，而且我们大贞能人异士无数，没听那些老兵说嘛，有的是天师能飞天遁地，平常人家或许懒得理你，但咱这是在封禅的道路上，说不准天上就有眼睛在看着呢。”</br>    这么说着，两人下意识抬头，好似见到有一道青光在天上划过，顿时两人都拿起笤帚赶紧装模作样地清扫起来。</br>    计缘此刻正好落在一处山头上，四顾廷秋山冬季的美景，片刻之后，才轻轻在山头上踏了一脚。</br>    “请廷秋山山神前来一叙。”</br>    这一式拘神只是请神，并没有“拘”，相当于在洪盛廷门外喊了一声。</br>    没过多久，计缘的脚边升起一片雾蒙蒙的光，化为一个人形并逐渐清晰起来，正是廷秋山的山神洪盛廷。</br>    “见过计先生，先生别来无恙啊？”</br>    “都快封禅了，洪山神倒是十分悠闲啊？”</br>    一个行礼一个回礼，计缘也不拐弯抹角，指着远方那高山上的封禅台道。</br>    “洪山神，此番大贞皇帝的车辇会来的非常快，不会在沿途过多停留，更有那些天师施法相助，至多半月，就会来到你的廷秋山，上了那封禅台。”</br>    “洪某自然是知晓的，不过大贞皇帝封禅，洪某不至于如那些衙役一般去扫山吧？又有何事可急呢？”</br>    计缘笑了，洪盛廷贵为山神，自然不用去扫山，但话是这么个话，他这山神的心态却果然如计缘所料。</br>    “那便好，洪山神要是这时候想反悔可就来不及了。”</br>    洪盛廷看着计缘也笑了。</br>    “您计先生是来取笑洪某的？洪某答应了，自然不可能反悔，况且事到如今，此事对洪某也是大有益处的。”</br>    计缘收敛笑容，摇了摇头。</br>    “洪山神啊洪山神，你是在山中修行久了，不问世事，失了那一份敏锐了吗？”</br>    洪盛廷微微皱眉，他正是了解了大贞的影响力和越来越强的底蕴和潜力才做出的选择，为何计先生还意有所指？</br>    “先生的意思是？”</br>    洪盛廷心有不解，也不敢怠慢，再次向着计缘行礼。</br>    “恕洪某愚钝，还望先生解惑！”</br>    计缘一挥手，山顶上出现了桌案和杯盏，伸手在茶壶上一点，里头的水就逐渐沸腾起来，计缘率先坐下，伸手往桌案对面一点，洪盛廷就在对面坐了下来。</br>    “今日之大贞已非昨日之大贞，今年封禅也非去年封禅，先有黑荒妖魔跨海霍乱天禹洲，后有天禹洲修士群起去往黑荒诛杀妖魔，动乱至今不休；两荒之地乃至天下妖魔皆有动荡；而若璃化龙有遇上龙族请愿，已经决定摔水族开辟荒海；人族看似文武二运大盛，开辟文武二道，除了一些大洲核心之地，哪里不是战乱不休，哪里不是死伤无数……”</br>    计缘话音一顿，然后继续道。</br>    “这仅仅是明面上，还有一些或许计某不知道，又或者知道但不便说，种种迹象皆表明，天地间已有大乱大争之势！”</br>    洪盛廷心头一跳。</br>    “那仙佛二道呢，神祇各道呢？各道若安也就……”</br>    “嘿，安个什么安，天禹洲且先不论，其他各方自然有仙门安于自身洞天不理外界一切，但以后怕是会多多涉足人道了，早些年仙霞岛就已移岛隐遁不出，天机阁更是避世已久，长剑山又有多少年没有传闻流出了？佛门计某了解不多，但这些年仙修正道，越来越有呈现两极分化的趋势了，一方愈发入世，一方愈发避世……”</br>    听计缘这么说，洪盛廷面露恍然，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以前他总顾着自己的修行，顾着廷秋山这一亩三分地，只觉得诸事与自己无关，以前这么想确实不能算错，但现在不行了。</br>    “还不止如此，玉狐洞天正等本以为是妖修正道的之名圣地，也已经不干净了，开始沾染邪魔歪道之事，暗中伺机而动的鬼魅之辈更是不计其数……”</br>    洪盛廷一个道行深厚的山水之神，竟然听得有些脊背发烫，计缘不说的时候没想过这些，现在一听猛然惊觉，这些动乱有很多看似正常也看似遥远，但同出一个时代绝对就不正常了，简直好似天地劫数要降临。</br>    一想到“劫数”一词的时候，洪盛廷心神灵台一闪，猛然间有一股冷气在身中流窜，身子微微一颤，再看向计缘，却见对方眼神意味深长。</br>    “洪山神，不可说……”</br>    “是！”</br>    洪盛廷冷汗都下来了，刚刚他差点就问出口了。</br>    计缘伸手提起茶壶，翻开两个杯盏，为自己和洪盛廷倒上水，茶壶里头没有茶叶只是两杯开水。</br>    “洪山神，计某方才说了这么多，你可发现了什么？”</br>    “什么？”</br>    洪盛廷微微一愣，不是说不可说吗？他现在心有些乱，也不想多想，直言道。</br>    “还请计先生解惑吧！”</br>    计缘拿起茶盏，低头看着，明明没有晃动，里头的水却在不断回旋，好似有人拿筷子在不断搅动一样。</br>    “这混乱之中，可辨的正向事物，可只有人道文武二运大盛，便是真龙开辟荒海，知道些许内幕的计某也知道是不太算得上的，更不用说吉凶难测了……”</br>    计缘微微摇头，将杯中水饮下，才又看向洪盛廷。</br>    “洪山神此前如何想？你们人间的大贞，我洪盛廷的廷秋山？洪盛廷！你勿要在存那种把握分寸于毫厘之间的心态了，既然应下封禅，便是一荣俱荣，将来你的廷秋山，你洪盛廷就是首当其冲，仙佛妖魔人鬼神……没有一道不会看向这里，由不得你进退有度！”</br>    计缘最后一句话说得极重，好似擂鼓般打在洪盛廷心中，将他此前的一些心态都击碎，以前计缘是好言相劝，但既然洪盛廷拖了这么久，加之已然有其他执棋对手苏醒，事态已经截然不同。</br>    计缘没心思花几年几十年陪洪盛廷玩什么真正认可大贞的游戏，你既然点头上船，那就让你认清楚船下将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第883章 人道的信念

    洪盛廷呆坐许久才慢慢回神，他并不认为计缘故意吓唬他，因为这些都是事实，经过计缘这么一说，他依言起卦，简简单单就能算出来。</br>    而且洪盛廷甚至能想象出，就算他一直都不同意大贞在廷秋山封禅，但他廷秋山几乎大半居于大贞国土的中心，只有一小半在廷梁国边境，只要大贞封禅，廷秋山同样难以置身事外。</br>    再退一万步说，就算廷秋山和他洪盛廷都能真正在大贞这件事上置身事外，但到了洪盛廷这等道行，此刻已经隐约有感，能预感到冥冥之中的天数变迁，总有一天他将退无可退。</br>    “洪某知晓了！”</br>    计缘没有多说什么，将伸手往另一只杯盏那示意。</br>    “洪山神，请喝水。”</br>    虽然只是一杯白开水，但洪盛廷还是端起茶盏如喝茶一般慢慢饮下。</br>    一边的计缘不想再多说关于封禅和洪盛廷如何自处的话了，既然他已经明白那就行了，具体如何做也轮不到计缘来教，洪盛廷作为廷秋山大神，自然会有自己的理解。</br>    时间一天天过去，大贞皇帝和随行文武的队伍也距离廷秋山越来越近。</br>    历史上的封禅，不论是大贞过去的还是其他国度的，都是一种劳民伤财之举，沿途路上一路铺张一路宣威，甚至还有当地官员为了讨好皇帝建造行宫的，更不用说动用不计其数的民夫劳役，是一种给国家造成极大负担的事情。</br>    但这次大贞封禅，操办此事的官员都是极为干练的人，当今建昌皇帝杨盛素有大志，更不会因为区区奢欲败坏自己名声，加上为了安全考量又有天师随行，所以封禅车驾几乎不在各处城内停留，基本就是穿城而过，让老百姓夹道瞻仰圣威，但宿营都在外头空旷之地，由仙师施法安置一座小巧行宫，再由禁军卫士重重护卫。</br>    行进速度方面更是夸张，除了在一些重要府城经过时，车驾会在穿城时放慢速度，方便大贞百姓瞻仰“天威”，其他时候都有天师轮流不断施法，使得这场封禅真正成为了一件大贞百姓心中的盛事，而非是负担。</br>    烈蚌城，是一座大贞新民组成的大城，城内居民十几万，其实在妖魔洞天的时候原本叫做巨蚌城，乃是一个蚌妖统治，但自蚌妖死后且来到大贞之后，大贞文士探讨之后觉得正好借此破而后立，提议直接将巨蚌城改成裂蚌城，又觉得裂字不雅，正式定名烈蚌城，其背后的意义城内百姓全都明白，深得人心。</br>    如今屋舍也已经由城内居民自己在大贞许多能工巧匠的带领下修缮，街道平整屋舍也不再破旧，城中更是颇有规划，学堂、书屋、商铺、钱庄和衙门等正常城池该有的东西也一应俱全，并且不光是物质上，百姓们精神上也已经焕然一新，真正把自己当成健全的人了。</br>    这一天，城门口附近的大街上正热闹着呢，忽然有扛着货物进城的农人冲过来大叫。</br>    “我朝天子车驾要到了，我朝天子车驾要到了！文武百官都在——”</br>    “什么？”“真的吗？”</br>    “千真万确，我在山上打柴的时候见到远方有光，而且外头城墙上已经有官差开始张贴榜文，还有军士骑马先到了，肯定是天子队伍已经不远了！”</br>    “天子要到了？”“文曲星尹相国在不在？”</br>    “肯定在肯定在啊！”“对啊，文武百官都在的！”</br>    “太好了，会经过我们城吗？”</br>    “不知道啊，如果不经过，我们就出城去看！”</br>    “对对对，出城去看！”</br>    城内不断传递着这个消息，而很快，就有官差在城中急行，不过并不是纵马在街上狂奔，而是用轻功在屋檐上跑动传递消息。</br>    “天子封禅车驾即将经过我烈蚌城，城内中心大道需让出中间空位，城中百姓欲旁观天子车驾者，皆可瞻仰，不得上屋，不得阻道，不得骑马，不得手持兵刃……天子封禅车驾即将经过我烈蚌城，城内中心大道需……”</br>    多个官差不断在城中传递消息，这和在其他城池中所做的一样，下方的百姓也同样议论纷纷，但不同之处在于烈蚌城内的百姓那种兴奋感更加炙热。</br>    无数人自发走街串巷奔相走告，甚至有人赶回家中去带自己年幼的孩子，而在各个学堂之中的孩子也同样得知了此事，夫子体贴地表示会带大家去看。</br>    烈蚌城十几万人全都沸腾了，全都想要挤到中心大道那边去瞻仰圣颜，但人数太多街道只有一条，中间大片区域还得空出来让帝王车辇和文武百官通行，怎么样都容纳不了这么多人。</br>    于是乎，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渐渐开始有百姓往城外跑，那地方宽敞得多，城里占不到好位置，早点去城外也好。</br>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冲向了城外，正月里的寒冬之中，所有人的热情好似融化了严寒，浩浩荡荡一起出城。</br>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大贞天子车驾的队伍前方，有一匹快马狂奔而来，一路上侍卫们也不阻拦，直到了接近天子车驾百步之外，才放慢速度，在尹重随行之下来到了天子车驾之外。</br>    “报——”</br>    那军士显然武功不俗，声音洪亮气息绵长，长长的一个字音拖到了天子车驾之前才止住。</br>    “禀告陛下，巨蚌城十几万百姓得知天子到来，已然出城十几里，夹道恭迎天子车驾，人人翘首以盼！”</br>    “什么？”</br>    巨大车辇内的杨盛听了也微微一愣，让宫女打开棉车帘，主动露出身子看向禀报者，而一边也有文臣靠近。</br>    “可是那烈蚌城知府好大喜功，为迎合圣驾特意驱赶百姓到城外作势？”</br>    一名御史台官员严厉询问传讯士卒，其官帽顶上绣着一只张口欲择人而噬的巨兽头颅，看着威严可怖。</br>    “是啊，天气如此严寒，是不是当地官员让百姓如此做的？”</br>    那士卒拱手回道。</br>    “我等先遣队数十兄弟早一步到达城中之时，城内百姓尚不知道天子车辇接近，后有官吏在城中传递此消息，但并未鼓动百姓出城，只言欲观者不准拦道不准携带兵刃，我等看得分明，百姓闻天子到来，群情激荡，皆言要瞻仰圣颜，但城中主要街道位置不够，站不下这么多人，又不准上屋檐，于是百姓纷纷出城……”</br>    士卒徐徐道来，很多官员的脸色也缓和下来，尹兆先含笑看向杨盛。</br>    “看来陛下真是民心所向啊！”</br>    杨盛心中同样激动，追问一句。</br>    “他们等多久了？”</br>    “回陛下，估算起来，百姓们在寒风中起码也得等了半个时辰了，不少人拖家带口，并无一人回城！”</br>    杨盛心情激荡，站到车辇前方踏板上，环顾左右后大声下令。</br>    “传孤命令，加快前行速度，勿要让百姓多等！”</br>    “遵旨！”……</br>    几个天师和诸多官员纷纷领命，尹重更是下令大批禁军加快速度先去维护秩序。</br>    在天师施法之下，仅仅不到两刻钟，天子车驾就已经出现在最外围的百姓视线中，而禁军们先行一步，夹道横枪维持秩序。</br>    这些禁军士兵发现，两边百姓看向他们的眼神极为激动，尤其是年轻人，眼中充满了向往，但禁军神色肃穆威严，又无人敢搭话，可越是这样，人们越是激动。</br>    很快，天子车驾接近，浩浩荡荡的队伍一时间看不到尽头，人们伸长了脖子看去，仿佛有华光环绕车驾，有紫云如华盖凝结。</br>    咕噜噜的车轴声和禁军整齐的脚步不断响起，天子明黄色的车驾也越来越近，人们呼吸的节奏也在加快，一辆辆车驾经过，官员们都能看得出百姓眼神中的火热。</br>    坐在帝王车辇内的杨盛透过车窗帘布的缝隙，也能看到人们的状态，尽管人们尽量保持安静，但百姓们的小声议论依然不断，以至于整片整片都是嘈杂的声响。</br>    “这就是我们的皇上？”“这就是帝王车辇！”</br>    “皇上在里头吧？”“好威严的队伍，我们大贞的队伍……”</br>    “我也好想当禁军！”“能参军就很满足了！”</br>    仿佛福至心灵，坐在车辇内的杨盛好似能听到人们压抑激动的议论声，实话说着既让杨盛意外，也更加激动。</br>    杨盛心中暗下一个决定，然后直接从车辇内起身，亲手掀开了车帘，走到了天子车驾外的踏台上，就站在驾车军士身后，抬头挺胸看向四方。</br>    尹重心中微微紧张，但在一众部下的眼神中微微摇头，并未干预皇帝的行动，而所有百姓看到皇帝出现，那种激动的感觉直接飙升到了顶点。</br>    尹青骑着马在后方稍远处，对着身旁一名高大侍卫的耳边低语几句，后者点点头，走到外围低声喊了一句。</br>    “大贞万岁，陛下万岁……”</br>    边上的一些个百姓不由自主就跟着喊了出来。</br>    “大贞万岁……陛下万岁……”“陛下万岁……”</br>    声音先是比较小声也比较零散，但却使得百姓们此刻心中的激动有了一个宣泄口，慢慢的，喊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响，也越来越整齐。</br>    “大贞万岁——陛下万岁——大贞万岁——陛下万岁——”</br>    声音一阵随着一阵，一阵高过一阵，犹如山呼海啸震耳欲聋，杨盛站在车辇前头，袖中双手紧紧攥死了拳头，脸上都泛着潮红。</br>    天上就连计缘和廷秋山山神都被惊动得飞过来，更有为数不少的一些精怪和鬼神远远观望，那数十万人和皇帝车辇方向绽放阵阵华光，每一次光芒都亮过前一次，那海啸之声仿佛传向八方。</br>    “大贞万岁——陛下万岁——”</br>    洪盛廷愣愣看着远方，感受着那份发自内心的可怕信念。</br>    “这……这烈蚌城内的都是海外来的新民吧，怎么如此……如此忠君爱国？”</br>    计缘脸色淡然，心中隐有猜测，或许是类似所谓的“皈依者狂热”，曾经被当成畜生，过往越是悲惨，同如今的对比冲突就越强烈，越珍惜当下，更感激当下，对妖魔恨之入骨，对大贞忠君爱国，为了保卫子孙幸福，为了保卫身为人的尊严，那群曾经在妖魔压迫下如行尸走肉的人，会比任何人都有勇气！</br>    “洪山神，这便是人道信念，也是人族大势，非有此等民心，非有此等大势汇聚，不足以支撑此次封禅，此情此景，想来是能给洪山神坚定一些信心了。”</br>    见计缘看来，洪盛廷只是重重拱了拱手没有说什么，随后抚着须，眼神望向远方天云华盖之下的光芒。

第884章 建昌

    这算是杨盛这些年当皇帝以来最高光的时刻，也是杨盛心中自我认同感最高的时刻，这一刻让杨盛觉得，当一个好皇帝，当一个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的君王是极为有成就感的事情。</br>    整个车驾队伍一路经过烈蚌城，并没有在烈蚌城停留，而是直接穿城而过，期间甚至有百姓跟着帝王车队前行，但穿过城池之后，封禅队伍前进速度变快了不少，最终百姓还是在一些官员劝解之下回了家。</br>    但迎接了天子车驾，又近距离看到了头戴免冠气度伟岸的大贞天子，所有烈蚌城之民都激动非常。</br>    一国之君，在寒风中站在车辇外面，顶着寒风十几里，为了就是让自己的子民能看到他，这一举动不但在大贞百姓中，在大贞随行文武心中也是更加拔高了形象。</br>    正月末的一天清晨，掐算好时间的封禅队伍已经到了廷秋山脚下，而奇特之处在于，被冰雪覆盖的廷秋山，独独在封禅队伍前进的方向上一点冰雪都没有。</br>    原本还有封禅随行官员要夸奖负责扫清道路的管事官员，但官员犹豫之下也不敢完全领这份功劳，只是实言相告，说明早在几天前，这一条道路就几乎无需人为清扫了，甚至原本到中段就几乎没有适合大型车辇通行的道路，居然也变得平整。</br>    这一点传到皇帝身边，自然被理解为是吉兆。</br>    车队一直深入廷秋山，居然一直行到了廷秋山最高峰的脚下才停了下来，这么长一条道路的形成，绝对是廷秋山山神所为，毕竟大贞并没有动用太过夸张的人力物力开垦山道，至多是在山顶建设封禅台。</br>    “陛下，请下车！”</br>    尹重一身整齐银甲，下马在帝王车辇作请，文武百官早已先一步下车或者下马，整齐在两边列好。</br>    杨盛在宫女掀开帘布之后，昂首挺胸一步步走出车驾内部，走下了车驾，脚踏实地地站在山道之上，抬头看向廷秋山高峰，整座山峰上半段处于云雾之中，根本看不到顶端在哪，蜿蜒向上的山道两侧已经站了一个个禁军。</br>    “尹重，这山峰有多高？”</br>    尹重抬头看了一眼山峰上方，然后回答道。</br>    “回陛下，工部记载，廷秋峰垂面高度在六百一十二丈。”</br>    “好，六百丈！”</br>    杨盛点了点头，见边上已经有人力抬轿准备好了，他只是笑了笑，挥挥手让轿子下去，然后大声下令。</br>    “出发，上山！”</br>    见皇帝居然不坐轿子，立刻太监想要来搀扶杨盛，却又被杨盛抬手制止。</br>    “孤的身子骨还没这么弱！”</br>    说完，杨盛率先迈步，直接徒步上山。</br>    一边的尹重一直维持着躬身的状态，等皇帝跨步上山之后，立刻在一旁跟上，后方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的咽着口水看看这高耸的山峰，又留恋的看着边上准备好的轿子。</br>    “尹相，皇上上山了，我们……”</br>    有官员犹犹豫豫地在尹兆先身边开口，而后者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周围那些官员。</br>    “皇上都不坐轿子，我等身为臣子，还想享福不成？上山！”</br>    尹兆先也跟着一起迈步向上，尹青则向着后方大臣们行了个礼，宽慰道。</br>    “诸位，务必亲自登上山去，若真撑不住，边上禁军也不会让你们至于陷境的，而且还有天师们呢，我们快上山去吧。”</br>    听到尹青的话，很多官员尤其是文官才心中稍安，陆续跟着一起上山。</br>    ……</br>    大贞封禅队伍缓缓登山而上的时候，整个廷秋山却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安静。</br>    实际上除了计缘和廷秋山山神洪盛廷，玉怀山仙修到场不少，乾元宗仙修同样不缺，通天江龙宫的两尊真龙全到，幽冥之中的鬼修也不缺，甚至还有一些地祇鬼神离开管辖之地，专程跑到了廷秋山中，更不乏一些山野散修和红尘修行世家，至于什么精怪之流就更不用说了。</br>    廷秋山最高峰单论直线峰高足有六百丈，加上在宽阔的山峰上蜿蜒向上，即便很多地方“长出”了台阶，也同样让攀爬难度处于一个高水准之上。</br>    杨盛虽然曾有不俗的武艺，但当皇帝这些年疏于锻炼，早已经不复当年，行到半山已经忍不住开始气喘，但底子犹在，终究是比大多数人好太多了，真正苦不堪言的是后方的那些文官老臣。</br>    到达半山的时候，周围已经是云深雾绕，从山道往外侧望一眼，就足以把一个正常人吓得腿软。</br>    尹兆先和身边官员紧紧跟着前头的皇帝，已经向着八十高龄迈步的尹兆先此刻已经脸上淌汗，脚上犹如灌铅，但每一步迈出依然十分平稳，咬着牙一步也不落下。</br>    整个山道上的官员们开始变得零零散散，不断有老臣撑不住停下来休息，似乎山道永远也走不完一样。</br>    “嗬……嗬……嗬……这，山……还没到顶么……啊啊……”</br>    “大人小心！”</br>    一名老臣气喘吁吁，脚下不一个不稳差点摔倒，还好边上的一名禁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才不至于让他滚落山下。</br>    “谢，谢谢这位军士！”</br>    “李大人，你可以歇一下，我，我也快撑不住了！”</br>    边上另一个老臣走过来，抬头看看山顶方向，似乎依然望不到头。</br>    “这，这六百丈的山还没有一个头啊？”</br>    如两人这般状态的人为数不少，不过众人虽然体力不支，但基本无人放弃，一来事关名誉，而来也事关前途。</br>    只不过文武百官和皇帝都不知道的是，一些人心中的感觉其实并没有错，六百丈虽然非常高，但实际上早就到了，可山顶还见不到头。</br>    这一切只是因为，这山峰早已不是六百丈，在大贞封禅队伍到达前夕，山峰已经犹如破土而出的竹笋，悄无声息地向上生长了好几百丈，已经是不折不扣的超过千丈的高峰了。</br>    一些天师此时已经隐隐有感，但杜长生等人都没有出声说明这件事，并且他们还感觉到，这山峰似乎还在不断生长，所幸生长是从底端开始的，已经上山的人并不会再增加行程。</br>    天空似晴非晴，总有云雾在周围环绕，纵然是天师处的天师们，今天却怎么也无法完全将云雾驱散，只能保证山道上看得清，但又知晓并无危险，因为他们已经感受到了许多仙光神光存在，似乎都在注视着他们。</br>    原本计划中，皇上和文武百官登上山顶应该要不了一个时辰，但直到天近正午，最前面的大贞皇帝杨盛，才终于透过稀薄的云雾望到了廷秋峰的峰顶。</br>    “陛下，马上到山顶了！”</br>    “嗯！”</br>    杨盛气喘吁吁，坚持不要尹重搀扶，回头看一眼，自己的老师尹兆先脸色发白满脸虚汗，但依然紧紧跟着，一边的尹青也同样汗流浃背却一步不落，再后面大约有十几名官员同样如此，可再后面就比较稀落了。</br>    只不过杨盛一点也不恼，作为曾经的武功高手，如何感觉不出来这山有变化呢。</br>    “诸位爱卿，随孤登顶！”</br>    “遵……旨……”</br>    当杨盛和一些大臣踏足山顶的时刻，放眼望去，所有人心头一震。</br>    整片廷秋山都被盖在云海之下，仅有脚下一峰破云而出，并且高高耸立，仿佛距离天顶不过咫尺之遥。</br>    而在山巅外的云头，居然站了许多人，有近有远，有胖有瘦，有的背后泛着光辉，有的则朴实无华，但所有人都踩在云端，所有人都看着廷秋峰山巅。</br>    在杨盛和文武官员站定在封禅台上的那一刻，计缘和洪盛廷，乃至许许多多前来观礼的先行之辈都向那个方向拱手。</br>    “陛下，恰好正午了！”</br>    尹青还没有平复气喘，但却已经将一卷黄绢榜文递给了杨盛，后者已经缓和气息，在亢奋之中亲自缓缓将黄绢展开。</br>    这一刻，一直呼啸的风仿佛停了，严寒也仿佛远去，阳光也不再刺眼，天顶仿佛被拉近，杨盛有种恍惚而晕眩的感觉，自身心脏强劲的跳动声也变得十分明显。</br>    意识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好似一个旁观者，来到了天际之巅，经过诸多仙人身旁，看过山道上竭力登山的臣子，更扫过万里河山和万千子民，甚至看到了跨过海洋的远天各方……</br>    在这一瞬间的变迁过后，意识回归封禅台前，杨盛吐露的第一个字从改变自称开始。</br>    “朕，大贞国君杨盛，启告天地上苍——”</br>    “无垠天地孕育众生，天下万民当敬天地，今我人间正道祭礼天地于此，感万千之愿，祈千秋之福……定我人道文运以立文庙……定我人道武运以立武庙……表仁德神人界游神君庇佑一方……表鬼道正堂以为幽冥帝君……表国中一岳为廷山，山神以为山岳之尊……表……”</br>    廷秋山的名字都在封禅榜文中被改成了廷山，但洪盛廷早有所料，在诸多人道观点中，山以一字之名为尊，这是封禅上注定的事。</br>    “朕自今日起，改国号为建昌，祈告天地——”</br>    隆隆隆隆……</br>    隐约间天地似乎在震动，但无风亦无雷，九天之上仿佛有颜色变化，但无光亦无幻。</br>    杨盛每一个字都提起自身真气朗声念出，但后续都无需他如何用力，声音自然地越来越响，连山脚下的队伍都听得一清二楚，甚至隐隐传向更远方。

第885章 各方震动

    隆隆隆隆隆……</br>    整片廷秋山开始出现异动，无需洪盛廷牵动地脉，各个高峰都有生长的趋势，山脉自地下开始往上延伸，整片廷秋山都在微微震动，却并没有像地龙翻身那样剧烈。</br>    一些留守在最高峰脚下的随行人员，全都惊恐不安地看着周围山域的动荡，到处都有野兽的惊叫声，到处都有飞鸟的扑腾声，这变化使得很多冬眠中的动物都被惊醒，陷入躁动不安之中。</br>    不过很快山脉之上有一阵阵柔和的光涌现，动物们的躁动不安被安抚了一些，但整个廷秋山依然好似从冬眠中活过来了一样。</br>    但杨盛和大贞群臣的不安却在加剧，并且越来越夸张。</br>    在念完国号从建昌元年开始新算之后，接下来的内容主要都是大贞或者说人族人道的事情了，杨盛额头见汗，却强忍住擦汗的冲动，一口气不断念下去，偶尔微微抬头，见天空星辰仿佛压下来。</br>    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挤压着大贞君臣，首当其中的自然就是抓着封禅书的杨盛。</br>    换成其他皇帝，说不定这会可能站都站不稳了，但杨盛自小练武并且成就非凡，又从小接受尹兆先教导，心气也高，死撑着腿都不弯曲一下，哪怕肌肉已经开始颤抖，但就是连活动一下腿脚都不做，一动不动笔直站立。</br>    “计先生，这大贞皇帝封禅书文前半段中，有些东西很是耐人寻味啊？”</br>    老龙来到计缘近处，低声这么说了一句，计缘看了他一眼，虽没有直接回答，但也轻轻点了点头。</br>    老乞丐这会也从乾元宗所处的云头过来，拱手朝着计缘和老龙行了个礼，还单独朝着洪盛廷也行了个礼。</br>    “几位，今日大贞代表人族封禅，就不说妖魔鬼怪了，你们说如果仙佛二道和正道各界知道了，会是个什么反应，嗯，除开玉怀山和乾元宗。”</br>    老龙看着老乞丐，脸上露出笑容。</br>    “你个老叫花子，得了便宜卖乖！不过，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有时候就是拼运气，又能如何？”</br>    计缘抬头看着天上的星辰，淡淡道。</br>    “且先不说修行各界了，就是其他人间大国后面得知此事，怕是也会朝野震动的。”</br>    “这样又如何算人道太平呢？”</br>    正踏着云到近处的居元子这么说了一句，边说边向着在这一处云头的几人行礼。</br>    老乞丐回头对着他笑了笑。</br>    “这就没有办法了，这件事总得有人去做，谁做都不可能服众，但归根结底，如今有底蕴做这事的，也就只有诞生了文武二圣，开创人道文武气运的大贞皇朝，虽然别过未必认这个就是了。”</br>    “尹兆先和左无极的存在犹如彗星当空，不是瞎子都不可能不清楚的吧？”</br>    居元子这么说一句，计缘也笑了。</br>    “清楚是一回事，认不认又是另一回事了，不过那些朝廷不认，但文武二道肯定是认的，尤其是到了一定境界之后，而且就算连大贞封禅都不认，可等大贞建立文庙武庙，自然会有高人提点各方，人间诸国定也会效仿，否则如何定住自身文武气运呢。”</br>    能较为轻松的在云头闲谈此次封禅的事情的，在场其实也就计缘他们几个，其他人哪怕站在云头，也能感受到天地之威带来的莫大压力，更有感于封禅的那种奇异的力量，观察的极为细致。</br>    在杨盛念诵到末段的时候，身上已经汗流浃背，双手都开始微微颤抖，消耗的体力好似远比登山时夸张无数倍。</br>    也是这时候，天空有又有两道流光一前一后从远方飞来，察觉到这一点的许多云头之人纷纷面露诧异。</br>    “这是？”</br>    “什么东西，遁光？”</br>    “不像！”“似乎是什么法宝？”</br>    而计缘等人当然不会遗漏这一点，但却似乎早有所料，那前后两道流光中的并非是什么修行之辈，而是两件器物，即云山观的两面星幡。</br>    “来了，云山观的东西！嗯？秦公也在？”</br>    很多修士以为只是两件法宝飞来，但如老龙等人这般修为高绝之辈，在定睛看过之后，会发现星幡后方还跟着一个光影，只是隐没在星幡的流光之中。</br>    “云山观？”</br>    老乞丐和居元子对视一眼，他们当然知道云山观，不只是此前杨宗在居安小阁听来的，实际上他们早些年就听过云山观，因为计缘那器道的《妙化天书》就放在在云山观中，还约定有出众后辈可以去观看的。</br>    这两道流光出现，徘徊在廷秋峰上空，大贞群臣和杨盛都注意到了，但眼见周围那些仙人神人都没反应，杨盛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念下去。</br>    而两面星幡和秦子舟到了廷秋峰上空之后，秦子舟渐渐浮现身形，但浑身笼罩在一层纯阳白芒之中，只见其轮廓不见其身形色彩，双手朝上打出几个印诀，两面星幡就开始在天上环绕旋转。</br>    刷——刷——</br>    星幡不断转动，每转一圈就大一分，逐渐变得越来越大，但却并未遮蔽阳光。</br>    一道道幽暗而深邃的光不断从两面星幡的旋转之中往四面八方扩散，渐渐的，一种神奇的变化产生。</br>    某一刻，人们抬头看向天空，发现明明是正午，明明天色大亮，但顶上却星辰显现，太阳还在，天空的背景却变得深邃，无数星辰在头顶闪烁，没有被阳光压住光明。</br>    不知不觉中，头顶已经是星空一片。</br>    这不是秦子舟一人之力，更不可能是星幡有如此威能，因为不光是廷秋山上空，实际上整个大贞，不，是整个天下，在这一刻都已经星空浮现天穹。</br>    乾元宗山门中，道元子看着天空露出笑容；天机阁内，玄机子和诸多长须翁都在掐算；佛国之中，老僧们停下经文念诵，抬头看着天空；诸多仙府内，不论高仙还是后辈都看着天空面露惊色……</br>    更不要说大地上的各处精怪小妖，更不要说人间各处的百姓官吏，全都下意识停下手头的事看着天空。</br>    人们的视线看着这日月星辰同现的奇观，看着这大地白昼天空如夜的奇景，注意力也自然被最主要的星辰所吸引。</br>    计缘等人也同样如此，那天空星辰璀璨，其中天罡北斗之位，文曲星和武曲星大放光明，仿若要同日月争辉！</br>    杨盛双手已经暴出青筋，死死攥着封禅书，书文内容基本念完，还剩最后几个字。</br>    隆隆隆隆隆……</br>    天宇大地都在震动，上方星辰光芒普照。</br>    但这些已经不能影响此刻的杨盛了，他竭力平复心气，将封禅书放在封禅台上的石台上，然后退开两步躬身行大礼下拜，而杨盛背后的文武大臣全都在这一刻朝着封禅台下跪，行跪拜大礼。</br>    这一刻，杨盛拼尽全力将最后几个字大声念出来。</br>    “告请天地——人道大兴——”</br>    杨盛声音落下，后方文武大臣，山中禁军也跟着起身大喊。</br>    “告请天地，人道大兴，告请天地，人道大兴，告请天地，人道大兴……”</br>    声音连成一片震动八方，天上的星星有一道道星光落下，就好像下着一场流光细雨，更有好似一片片极光在廷秋山范围内浮现，环绕着中心的廷秋峰。</br>    杨盛面前石台上的封禅书上，那黄娟上有一阵流光划过，颜色仿佛变得暗淡了一些，却更显得厚重。</br>    “嘶……呼……”</br>    杨盛平复着亢奋的呼吸，作揖三拜抬起头来，缓缓走上两步再去取封禅书。</br>    这封禅书一入手，却发现那书文似乎有了变化，不仅颜色深了一些，更重了不少，明明只是一卷黄绢，却好似抓着一卷铁皮。</br>    天上的光芒开始退去，天空的星辰也再次隐没，所有人心中那种直面天地的感觉也在迅速淡化。</br>    “成了！”</br>    计缘低声说了一句，面向廷秋峰方向行了一礼，然后踏风离去，身旁人和周围站在云头之人也大多如此，甚至还有靠近廷秋峰行礼后才离去的。</br>    杨盛微微喘息这，回头看向群臣首位的尹兆先。</br>    “老师，朕做得如何？”</br>    “陛下无愧大贞列祖列宗，更无愧于人间万民，能启蒙陛下乃尹兆先平生之幸事！”</br>    后方诸多大臣齐声道。</br>    “皇上圣明！”</br>    这一刻是杨盛当皇帝这些年来心里最舒坦的时候了。</br>    但杨盛还没意识到的是，在他们这里封禅告一段落的时候，天地各方已经引起轩然大波。

第886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大贞封禅引起的天象变化，不是一山一地，根本不可能瞒得住，连普通百姓看向天空都知道绝对发生大事了，那天下有道行的存在能掐会算，怎么可能不知道天地有变。</br>    而一些道行高深之辈，更是已然通过掐算，知道大贞封禅的许多内容，因为大贞封禅是告请天地的，本就是摆在天地之间的事情了，并无任何隐匿的可能。</br>    不知多少仙道高人诧异，又有多少仙府掌教长老惊愕之中又心底不适。</br>    至于震动最大的，自然要当属天底下诸多大皇朝，如远在北境恒洲的大秀皇朝，如西域岚洲的一些大佛国，如在妖魔之乱中站住脚的天禹洲一些大国，不说别的，就是云洲这边，距离大贞也不算远的天宝国，在有“热心”能人异士助朝廷解天象之迷之后，也是震惊之余怒意隐生。</br>    以大贞一国之力，代表天地间人族和人道，在高山之上封禅？关键是种种异像都表明，他们成功了，他们封禅的书文似乎被被天地所认可了。</br>    你说你国中有文圣武圣，开创了文武气运，但知道他们是谁，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那又如何？</br>    难道天下人道的中心就在大贞了，难道大贞皇帝可以堂而皇之自称人皇了？</br>    大贞怎么可以！？大贞怎么敢！？</br>    就算大贞还没表露出这种野心，但天下皇朝掌权者却不得不这么想，因为换成他们，就会有这种野心，况且大贞都在廷秋山封禅了，怎么也算是气吞天下了，嗯，现在廷秋山已经是廷山了。</br>    这一刻，甚至不少皇朝也动了封禅的心思。</br>    但不可否认的是，大贞皇朝之名，已经在超乎大贞朝野内外想象的速度，迅速传遍天下，上至正道下至妖魔，从修行之辈到凡人，都在这之后知晓大贞之名。</br>    同时，大贞要建立文庙武庙，哪怕天下其他国度不认大贞，但封禅已然成为事实，文庙武庙为天地承认，有高人指点之下，天下有实力的皇朝都明白，这文武庙大贞要建，那他们的国度也可以建，必须得建，并且绝对不能比大贞慢！</br>    在接下来的一旬之日内，天下人间各国，只要是陆续得知大贞封禅的消息的，都是先朝野震怒一番，然后几次朝会，最先定下的事宜肯定是建立文武庙。</br>    哪怕是再严苛的官员也不会反对建立文武庙，因为这是真正能强大一国气运，增强国中实力的事情，而皇帝的应声虫和贪官之流则也不肯反对这种对他们来说没坏处，还有可能在其中捞油水的事情。</br>    于是乎，仿佛一时之间，天下各处都要建立文武庙了，并且从确立图册到找工匠实施都极为迅速，也是因为文武庙，尹兆先和左无极的名字，不可避免地流传了出去，这次真的是天下皆闻了。</br>    ……</br>    时间已经是三月底。</br>    南荒洲，葵南郡城，作为所处国中排得上号的大城，虽然前一天才知道消息，但也因为文武庙的事情而忙碌起来，在接到京城旨意的时候，当地官员就已经开始物色工匠准备建造文武庙了。</br>    不光是城中大人物在讨论这件事情，城里的百姓也议论纷纷。</br>    这天清晨，黎丰小跑着到距离自家不算很远的包子铺买菜肉包，而边上的铁匠铺大清早已经铁锤不停歇了。</br>    包子铺那边这会生意正好，一堆人围在铺子前买包子，黎丰过去也没仗着身份排队，就这么站在人群后面等着，大人们也没有留意到他，一边排队买包子，一边聊着感兴趣的话题。</br>    “哎，听说没有，咱们葵南郡城要建立新庙了！”</br>    “哪能没听说啊，正月底那次白天看到满天星那件事都还记得吧？”</br>    有人提及那天的事情，其他人顿时更感兴趣了，那天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有的人膜拜有的人惧怕。</br>    “记得啊，怎么了，有关系？”</br>    “那是自然！”</br>    说话的人见很多人不知内情，顿时心中暗爽。</br>    “听说那白天变黑夜，不太吉利啊？”</br>    “放屁！你听谁说的，再说那也不是白天变黑夜啊，咱还是看得清清楚楚，只是天上的星星全都出来了，这是吉兆，大吉兆，懂不？这文武庙也是因为这个吉兆才建立的，咱们听说是能保佑咱们文运武运……”</br>    “文运武运究竟是个啥？”</br>    说话的人被问住了，然后不耐烦道。</br>    “这听字面就能理解了嘛，哪还需要刨根问底啊，真是笨，咱说关键的，那文武庙啊，不只是我们这建，据说咱们国中好多地方都建呢，我叔叔就被聘去当泥瓦匠了，听说会造得大有牌面啊！”</br>    “哦！”“这样啊！”</br>    “那庙里头供奉的神是哪位啊，灵验不灵验啊？咱们是不是到时候去争个头香啊？”</br>    “呃……”</br>    “给，你的包子好了。”</br>    店铺老板递过来油纸包，说话的人赶紧接过付了钱，又拿出一个咬了一口咀嚼着。</br>    “哎呀，你快说啊！”“就是，话说一半小心生口疮！”</br>    “哎哎，我不先吃两口嘛！”</br>    那人吃下一个包子，也不离去，看着排队的人侃侃而谈道。</br>    “听说在极为遥远的地方有个大贞国，嗯，反正应该是个很厉害的国度，文武庙这事最开始就是从那边流出来的，听说里头不供神像会供天地和那个文运武运，不过我还听说是有两个圣人的，文圣姓尹，叫尹兆先，武圣姓左……呃，叫左什么来着……”</br>    说话的人有些忘了，拿起一个包子皱着眉头啃了起来，包子铺的老板一面给人递包子，一面也认真听着，听到对方卡在这，又听到大贞和姓左的，不由玩笑一句。</br>    “不会叫左无极吧？”</br>    那啃着包子皱眉苦思的人顿时一拍大腿。</br>    “对对对对！你说得对！刚刚一时忘了，那武圣就叫左无极，反正听说武功之高已经能屠妖戮仙都不在话下，你们庙里的神都打不过武圣大人，他可不就也能自己有庙嘛？不过文圣武圣又不供在庙里，也是奇怪……哎掌柜的，你是听谁说的，消息这么灵通？”</br>    包子铺老板有些愣神，听到问话才回过神来。</br>    “呃，我……”</br>    包子铺掌柜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内心稍稍有点亢奋起来，不由伸头向一边喊一句。</br>    “金大哥，经常来找您的那个大侠，是叫左无极吧？他，他和武圣一个名字啊……是不是巧合啊？”</br>    那边金甲手中的大锤一顿，抬头看向包子铺那边的墙壁。</br>    “嗯。”</br>    金甲这么应了一声，又开始“当当当……”敲打起来。</br>    那边的包子铺掌柜拍了拍胸口。</br>    “就说嘛，哪能这么巧的，没事没事，就是有个人也叫这名……哎，黎少爷也在啊，买包子？要多少个？”</br>    黎丰身子一抖回过神来，看了老板一眼却转身就跑，但跑出几步之后又停下脚步冲了回来。</br>    “二十个菜肉包，快快！”</br>    本来不想插队，但这会黎丰心急，而边上几人也不会在意这事，让黎丰先买，买了包子付了钱，黎丰看了那边铁匠铺中一眼，然后脚丫子踩得飞快地离开了。</br>    “这黎少爷，到底还是个孩子，也没那么邪乎。”</br>    “哈哈哈，就是说，一个孩子能有多邪乎？”“但听说他招灾啊……”</br>    “嘘……慎言！”</br>    那一边，黎丰越跑越快，越跑越兴奋，他可不认为刚刚听到的事情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还都来自大贞，更何况他还亲眼见过左大侠除妖，随手一根扁杖就轻描淡写地杀了一只狼妖。</br>    ‘原来左大侠比我想得更厉害，原来左大侠是武圣大人，难怪武功这么厉害！他是不是比计先生还厉害啊？不对，计先生是最厉害的！就算打不过……但计先生也是最好的！’</br>    泥尘寺的僧舍内，左无极刚刚从床铺上坐起来，外头有和尚的声音响起。</br>    “左大侠，我给您准备了热水，您看要用不？”</br>    “呃，多谢大师，放着吧。”</br>    “哎，那我去忙了。”</br>    高瘦和尚转身才离开，满脸都写着兴奋的黎丰就冲到了僧舍前，“砰”得一下推开了僧舍的门。</br>    “左大侠您就是武圣大人对不对，是不是厉害到能赢计先生啊？”</br>    左无极一脸懵逼。</br>    “你听谁说我打的赢计先生？不对，我为什么要和计先生打？”</br>    而此刻已经到了泥尘寺外的计缘，凭借夸张的听力也听到了里头对话，不禁莞尔，黎丰这么有活力就好。</br>    ‘尹夫子，左无极，这下真的是天下谁人不识君了！’

第887章 太早了

    泥尘寺外，计缘直接迈入了开着的寺院大门，里头正在扫地的是一个胖胖的和尚，看到有人进来正想说什么，却见到来者是计缘，微微一愣之后顿时面露惊喜。</br>    “善哉大明王佛，计先生，是您回来了！”</br>    计缘回了一礼。</br>    “大师。”</br>    “计先生，我去给您打扫僧舍。”</br>    计缘走近一步伸手制止。</br>    “不用了大师，那里应该还没有脏的。”</br>    和尚恍然。</br>    “计先生说得对，黎少爷经常过来打扫，哦，他现在那边的僧舍，有一位左施主暂住在那，最近似乎在教黎少爷武功。”</br>    “嗯，多谢大师，你忙吧，那左大侠我也认识，计某自己过去就好了。”</br>    “是。”</br>    和尚抱着笤帚行礼，计缘点头过后走向了左无极僧舍的方向，那边黎丰正一脸兴奋地追问左无极各种关于武庙的事情，问他怎么当上武圣的，又是不是天下第一高手。</br>    左无极则极力解释，毕竟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武庙的事情，天下第一高手也不算坐实，至于武圣这个名头，虽然有不少江湖同道和那些妖魔洞天中的百姓叫他，但他也从来不认为自己够资格当圣人。</br>    “快告诉我快告诉我，左大侠您是不是有很多手下，是不是一呼百应从者无数？”</br>    “我什么手下呀，别闹了，我这便宜武圣你要当不，你去当吧。”</br>    “我当然想啊，多威风啊，可是我没您那武功啊！”</br>    左无极无奈了，赶紧扯开话题。</br>    “有脚步声，有人来了，别让大师觉得我们扰了佛门清净！”</br>    两人打闹之中，关系也显得更亲密了一些，而计缘正好走到近处。</br>    “什么事情这么好笑，也说给计某听听？”</br>    听到计缘的声音，直接让黎丰和左无极停下嬉闹，都是面露惊喜，黎丰更是直接从走廊上蹦下来冲向计缘。</br>    “计先生，计先生，您终于回来了，计先生……”</br>    黎丰一下扑到了计缘怀中。</br>    “计先生，我好想啊，我好想您啊，我就知道您一定会回来的！”</br>    计缘其实并没有怎么抱过黎丰，这会却半蹲着身子让他抱着，也拍拍黎丰的背。</br>    “是先生的不是！”</br>    计缘抬起头来看向左无极，后者正恭恭敬敬向着计缘行礼。</br>    “武圣大人好啊。”</br>    “计先生，您就别取笑我了，我左无极何德何能担得起这两个字啊！”</br>    左无极苦笑摇头，计缘却也微微摇头。</br>    “不是你觉得自己当不当得起就不是了的，难道你还要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哦对了，忘了告诉左大侠，两个多月前，大贞皇朝在大贞廷山封禅，立文庙武庙，虽不是供奉你，但你左无极武圣之名已经传遍天下了。”</br>    黎丰转头看向左无极。</br>    “是啊，城里都要立武庙呢，不知道里头会不会供奉左大侠。”</br>    “这倒是不会，至少现在不会。”</br>    “哦对了，计先生，我买了菜肉包，好多个呢！”</br>    黎丰想到了什么，跑到走廊那边去拿那两个油纸包，左无极咧了咧嘴。</br>    “这不是买给我的啊？”</br>    “有二十个呢，左大侠十个，计先生十个！”</br>    黎丰提了油纸包过来，直接将上头的细麻绳都解开，顿时菜肉包的香味飘散开来，令闻者食指大动。</br>    “好了武圣大人，这顿早餐算是你请的，我们过去边吃边说吧，有很多事应该让你知道的。”</br>    说话间，计缘看向天空抬起手来，小纸鹤扑腾着翅膀缓缓落到他的手背上，特意从小仙鹤状态变回了一只纸鹤，然后又滑入了计缘胸口的锦囊内。</br>    ……</br>    计缘赶回了南荒洲，不光是因为对黎丰有一个承诺，也同样要再去一趟天机阁，不过这事就没必要和黎丰与左无极说了。</br>    在计缘回到泥尘寺的第三天下午，练百平和玄机子就一起到了泥尘寺外。</br>    计缘借住的僧舍小院内，左无极和黎丰正在一起扎马步，有感天机阁的修士到达，计缘便站起身来。</br>    “计某要离开几天。”</br>    黎丰心头一惊，一下散了马步。</br>    “计先生，您又要走？”</br>    “这次只是几天……”</br>    计缘看着黎丰，想了下认真道。</br>    “丰儿，我教你读书识字，也教你做人的道理，但教在我，做在你，计某不可能永远在你身边，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如果你想，可以和左大侠学一身好武功，将来哪天找不着先生我了，也有本领来寻我，所以好好学习，勿要分心。”</br>    “嗯……”</br>    这话听得黎丰有些心慌，只能小声应答，一边的左无极还扎着马步，头也不转，只是严厉大喝道。</br>    “黎丰，扎马！”</br>    “是！”</br>    黎丰被左无极的声音震得心中一跳，赶紧扎好一个标标准准的马步，好似从计先生回来之后，这左大侠严厉了好多好多。</br>    其实黎丰的感觉并没有错，如果说之前左无极只是想教黎丰一些基础把式，那么现在他已经准备好好教黎丰武艺，纵然他没有当过师父，黎丰也不想叫他师父，但左无极依然准备提起十二万分精神教黎丰，只要这孩子愿意学，他就愿意教。</br>    在计缘回来之后，私下和左无极聊过黎丰的事情，让左无极明白这孩子绝对非同一般，而那铁匠铺的金姓大汉，其实就是计缘的一尊护法神将所化，地下更有土地和其手下的精怪看护。</br>    左无极明白了黎丰决不能修习灵法，至少现在不能，除非黎丰肉身和精神成长到一个极高的程度。</br>    左无极回想前天晚上同计缘交谈：</br>    “那修了的后果会如何？”</br>    计缘看着天上的月亮慢声慢语的回答。</br>    “确切地说不是修了，而是引动身中潜藏的根脉，黎丰一旦开了那个闸门，可能就再也收不住了……你看那月亮，像不像一只蟾蜍？”</br>    听到计缘说话间忽然扯到莫名其妙的地方，但左无极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月亮，月光明亮，怎么看都和蟾蜍不搭边。</br>    “先生，若收不住闸口会如何？会对黎丰造成什么损害，还是对他人？”</br>    计缘将视线从月亮上收回，看向左无极道。</br>    “对别人的损害且不说，只是或许那时候，就没有黎丰了……”</br>    虽然接触时间不过短短两个多月，但左无极还是很喜欢黎丰的，更很难不对他心疼，听到计缘这么说自然有些紧张。</br>    “连计先生您也没有办法？”</br>    计缘也只能无奈摇头。</br>    “能做的计某都做了，只是纵然是我，亦有上限。”</br>    ……</br>    “一动都不准动，给我坚持半个时辰！”</br>    左无极严厉的大喝声从寺院中传来，令已经到寺院门口的计缘都不由露出笑容，真有精神。</br>    那个高瘦和尚抓着扫把从门口处跑来，迎面撞见计缘才止步。</br>    “呃，计先生，我正想去叫您呢，这两位……”</br>    “嗯，多谢大师，计某离开一阵子，寺里无需为计某准备膳食。”</br>    计缘点头后同和尚错身而过，很快就走到了寺院外，玄机子和练百平躬身行礼。</br>    “见过计先生！”</br>    “见过两位道友。”</br>    “计先生，大贞封禅之后，天机轮有异动，天机殿壁画也有新的变化，还请计先生移步天机阁。”</br>    “嗯，两位道友请！”</br>    三人迈开脚步，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须臾之间已经出城驾云而飞，以超乎寻常的遁速赶往天机阁。</br>    飞行数千里之后，计缘忽然想到了之前大贞遇上的那个女子，边询问旁人道。</br>    “对了练道友，你可知练平儿是谁？”</br>    练百平皱了皱眉，摇摇头正想说不知道，却忽然神色微微一愣。</br>    “怎么了师弟？”</br>    练百平看了看玄机子，然后又看向计缘。</br>    “怪事，练平儿之名在下并无印象，方才也准备回答不认识，可在听到这名字之后，我灵台有感，似乎确实与我有些牵连，但掐算之下却模糊一片，怪啊……”</br>    计缘神色若有所思，然后宽慰一句。</br>    “此事练道友可以慢慢想想，还是先去天机殿吧。”</br>    “嗯……”</br>    练百平脸色平静，心中却记挂上了，不光是对方姓练，而是灵台有感却算不着什么。</br>    等计缘三人到达天机殿外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这次没有太多天机阁高修跟随，连上计缘也就无人而已，天机殿大门上的两个神将如今虽然不拦着带着天机轮的玄机子等人，但也只有这会计缘来了才会行礼，然后大门缓缓打开。</br>    “计先生请看，就是东侧堂墙。”</br>    计缘抬头看去，那面墙上壁画密密麻麻一片，下方是巨浪滔天，有污浊荒海和碧蓝大海冲撞，上方是滚滚云气与罡风肆虐对撞。</br>    壁画上自然有水和许多陆地，有山有水有城有人，也有各种动物，更不乏仙佛人神妖魔鬼怪等各方修行之辈。</br>    水中和陆地上的一切生灵身上仿佛都牵连了一道道烟絮丝线，有的纠缠有的相冲，混杂在天地和海洋的混乱之中，简直好似天地被撕成两半。</br>    睁大双目看着，眼前这一切很熟悉，因为和他当初衍棋所感几乎是差不多的，甚至可以说，天机殿中的壁画，远比计缘当初衍棋所得涵盖得更多，只是也更混乱。</br>    之前天机殿中看到的那些，计缘和天机阁修士都认为是古景，是古来保留的天机，但这次，计缘知道眼前呈现的不是！</br>    “太早了……来太早了……比我想得早太多了……”</br>    计缘有些失魂落魄的喃喃着，伸手想要触碰壁画，但一触手，壁画就好似染池子被搅动，立刻浑浊起来。</br>    看到计缘好似失心疯一样，玄机子和身边几个师弟一下慌了神。</br>    “计先生，您怎么了？”</br>    “计先生！”“计先生，您没事吧？”</br>    ......</br>    没思路写不出来，第二章白天更！(╥﹏╥)

第888章 失落之地

    “没事，只是觉得这墙上所出现的画更像是预兆，且并不是什么吉兆。”</br>    计缘回过神来，收回手这么对着玄机子等人说着，他们也皆是叹息。</br>    “正如计先生所言，我等也是如此想的，众生融于天地，气息纠葛太深，既是众生之劫亦是天地之劫。”</br>    玄机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身上气息一阵动荡，但却还压制得住，也是得益于这天机殿和其掌控的天机轮，更是因为在场之人几乎也都是心有所感，也算是知情了。</br>    在计缘和玄机子说话的时候，另外三个计缘比较眼生的长须翁却一直在盯着壁画。</br>    “掌教真人，计先生，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壁画的颜色似乎有些不对啊。”</br>    “是啊，这颜色虽然气机纠缠，但似乎偏暗了一些。”</br>    计缘有些诧异的转头过去，这天机殿本身就是了不得的宝室，壁画也不是画上去，颜色偏暗还能有什么理解不成？</br>    而那一个长须翁已经学着计缘，伸手碰到壁画上面，顿时壁画被手触碰的地方又开始浑浊起来。</br>    另外一个长须翁也伸手到另外的地方，那些位置也开始浑浊起来，就像是伸手将水潭下面的淤泥搅动。</br>    计缘皱眉看着，低声传音玄机子和练百平。</br>    “这三位道友是？”</br>    刚才来的比较急，而这三人又是守在天机殿内部的，进来就看到壁画的情况下，玄机子也还没有介绍三人，反正计缘上次是没见到过这三个长须翁。</br>    玄机子传音回答。</br>    “计先生，这三位乃是劳氏三翁，上次先生来的时候还在养伤，后听闻天机殿开启天机他们三人就再也安奈不住，伤势未愈就提前出关，一直守在天机殿中，论对天机的把握，在天机阁绝对出类拔萃。”</br>    练百平在边上也传音补充一句。</br>    “计先生，三翁受伤就是源自数十年前参悟一块道化石之时，有感大贞方位有气数异动，强行衍算天机……”</br>    计缘一下恍然了，原来是这三位，感情这几十年来伤就一直没好过，计缘就不由多问一句。</br>    “劳氏三翁各自叫什么，亦或有什么法号道号？”</br>    有些修士得号舍名，有些修士从一而终，这三个不能都叫三翁吧？</br>    练百平难得在今天这种氛围下咧了咧嘴。</br>    “他们三人都是阁中前辈，以胡须长短排序，分别名为，劳大，劳二，劳三，凡俗之中就是此名，也未曾改过，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br>    真乃绝妙的好名字！</br>    计缘心中的阴霾都少了些，视线一直保持聚精会神，看着劳氏三翁在鼓捣什么。</br>    “大哥，老规矩！”“好！”</br>    三人手臂就像是在水塘中摸鱼，各自在壁画一角寻找，然后两个左右，一个飞起，几乎在同一时刻，三人袖中都飞出一块有些像三角的五彩石头。</br>    “计先生，这便是劳氏三翁的道化石，本是一块整体，数十年前炸裂……”</br>    “还请掌教真人请来天机轮！”</br>    劳大飞在空中，对着玄机子说了一声，后者点头之后，直接掐诀念词，不多时，一道金光从殿外飞来，落入殿中。</br>    “劳二劳三，重合道化石！”</br>    另外两人没有回答什么，但三人心有灵犀，在同一时刻打出道化石，天机轮已经飞到壁画前，开始不断旋转，道化石也随着天机轮开始旋转，最终在金光中合三唯一，成为一块圆形整体的五彩石头。</br>    三人就像是在水下抓住了什么异样，道化石的光芒也发散开来铺满整个巨大的壁画。</br>    “起——”</br>    随着异口同声的话语响起，三人匀速后退，整张气息纠葛的壁画就好似被三人从墙上缓缓剥离开来。</br>    计缘、玄机子和练百平都凝神看着眼前的变化，计缘的眼神从诧异开始到凝重，而玄机子和练百平则是惊愕。</br>    重影？不！</br>    “第二幅画？画中画？”</br>    练百平不由惊愕出声。</br>    “非也，这本就是一幅画！”</br>    计缘声音平静，但心中震动绝对不小，只不过比起在场五个天机阁的修士来说要好太多了，毕竟他以前也隐隐有过一些猜测。</br>    “同一幅……”</br>    玄机子和练百平，乃至三个正在用道化石施法中的劳氏三翁也目不暇接地看着天机殿各处，不光是他们所处的壁画，整个巨大的天机殿中，从墙壁到柱子，各处都在分离。</br>    在表面一层气机和色彩之下，后方是一面有些昏暗浑浊的地方，虽然同样有色彩，就好似始终带着灰色，始终被狂风肆虐一般。</br>    原本天机殿中的壁画，有不少地方都处于模糊状态，有不少都总觉得画作未尽，计缘等人本以为是天机太多不可能事事显现，这理解是对的，但显然还没到位，而此时此刻，随着原本的一层色彩剥离，后方那些未尽的区域开始清晰起来，有些是直接显现在曾经模糊的位置，有些是夹在外层色彩之下。</br>    计缘有种感觉，这次，壁画全了。</br>    “吼——”“呜……”“唳——”</br>    “呜……呜……”</br>    天机殿中出现了各种奇怪的声音，在新浮现的壁画中，壁画中的风暴也被不断搅动。</br>    劳氏三翁缓缓退开，只留道化石和天机轮在大殿中心缓缓旋转，和计缘等人一起看着天机殿各处。</br>    “上古之前，天地之广更胜如今，前次天机殿开，让我等看到了上古之乱，这恐怕就是失落的上古之地了。”</br>    计缘这么说着，一双法眼游曳在壁画各处，心中想着另外的执棋者，既然是从沉睡中苏醒，其真身是否也身处其中呢？此前看到过的海中扶桑也不知是否是某种边界所在，而两只金乌兴许就会有另一只飞在那失落之地的上空，或许那里的太阳是“可触碰”的。</br>    “并未崩裂消失？”</br>    练百平的话将计缘的思绪拉回眼前，他看向说话的练百平。</br>    “至少不是全部都崩碎了，更恐怕就连那些上古异种，也并非彻底灭亡。”</br>    一边的玄机子皱眉抚须，淡淡道。</br>    “但为天地所弃，都讨不了好！”</br>    劳大在也接话说道。</br>    “受困天地，苟延残喘，必心有不甘！”</br>    劳二接过自己大哥的话继续道。</br>    “心有不甘，必伺机而动。”</br>    而劳三也在此刻说道。</br>    “欲伺机而动，直至今朝，若有感天地之变，想必安奈不住！”</br>    劳三话音刚落，就有一声嘹亮的吼声传来。</br>    “呜吼————”</br>    隆隆隆隆……</br>    声音是来自天机殿之外的，计缘等人下意识转身望向外头，能感觉到声音的源头极为遥远。</br>    “巍眉宗的道友走了没？”</br>    计缘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吞天兽“小三”。</br>    “还没有走，那吞天兽最近似乎极为痛苦，也极为暴躁，巍眉宗还又来了不少道行高深的道友，计先生要去看看吗？”</br>    “算了，吞天兽对巍眉宗来说讳莫如深，计某就不在这时候去触这个眉头了，计某准备就此告辞，玄机子道友，天机阁有何打算？”</br>    玄机子看了看身边的同门，然后对计缘说道。</br>    “我等准备以天机阁的名义，正式向天下正道发出预警，告知……告知天地将入新纪元，吉凶难料福祸难测，或有大乱大变，或有大气运大机缘，希望他们能多入世。”</br>    计缘点了点头。</br>    “那玄机子道友觉得结果会如何？”</br>    “这结果嘛，或许不会有多大改变。”</br>    玄机子无奈笑了笑，直接说出了心中想法，也是最大的一种可能，各道皆有高人，各派都有老祖，总是会有感觉的，天机阁此举定能激起一些什么，但有句话叫天机不可泄露，所以不可能说全，引人猜测之余，事物行进的方向带来的结果，可能和没说差别不大，但至少让人留了个心眼。</br>    “知天易，逆天难，尽己所能吧！计某告退！”</br>    计缘告退一句，已经准备离开了，一边的练百平赶紧出言。</br>    “我送计先生！”</br>    说完，练百平和计缘一起朝着玄机子等人相互行礼，然后驾云离去。</br>    “掌教真人，大哥二哥，那壁画重合，除了有天机潜藏之意和上古异种的动荡，是否也能隐喻天地失落之地可能再连此方天地？”</br>    劳三忽然这么说了一句，引得玄机子和劳大劳二都看向他。</br>    “嘶……”</br>    玄机子眼神闪动，和劳氏三翁一起看向天机殿，那失落之地气数犹如死域，真再连天地，再让其中无尽戾气和怨气冲出，怕不是天地圆满，而是可能导致天地撕裂。</br>    如果真是如此，如何阻止？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什么可以阻挡？</br>    其实看出这一点的不只是劳三，计缘刚才就有所联想，甚至，他已经想到了那万一之刻如何应对，有个人为此守了一处不断生长的屏障千年了。

第889章 焦虑的土地公

    计缘心中想的屏障，自然是那一座沉重无比又神奇无比的两界山，守在山上的自然就是间接助计缘悟出万金油异术游梦之法的真仙高人仲平休。</br>    早在遥远的一千多年前，仲平休得到天机阁一支的部分道统，补全了他自身修行上的缺陷才能够得道，可以说与天机阁算是缘分不浅，但同时那一支同天机阁又早已脱离甚至隐藏，如今连天机阁内的人都不知道有这么一支存在。</br>    真要算起来，现在的仲平休，算是整个天机阁祖师级别的人物，修为无人能及，年纪就更不用说了，计缘这会想着若是有一天仲平休愿意见天机阁的人了，天机阁的人该如何面对，是喊着要求归还道统，还是拜祖师？</br>    这次计缘离开，时间大多花在路上，回到葵南郡城的时候正是第四天夜里，泥尘寺中已经十分安静，计缘自然不可能走正门了，所以直接从天上降落往自己借住的僧舍。</br>    还没落地呢，计缘就感觉到院外有人，确切的说是院外的地下有人。</br>    计缘落到院里，坐在走廊上看着院门口方向。</br>    “进来吧。”</br>    院外地下等候的本方土地忽然听到计缘的声音，顿时精神一振，都不知道计先生什么时候回来的，但也不敢愣神，直接从地下浮现身形。</br>    一道青烟从地面升起，在院外化为一个拿着木杖的矮小老头，迈着小碎步走到了僧舍院内，看到走廊上坐着的计缘，顿时恭敬地躬身行礼。</br>    “小神，拜见计先生。”</br>    计缘没有起身，但也坐在走廊上拱了拱手，算是回了一礼。</br>    “土地公，你守在这里，是有何事要找计某吗？”</br>    “呃，呵呵，计先生回来好几日了，小神还没有拜见过先生，只是特来拜见，并无其他意思。”</br>    计缘点了点头。</br>    “好，天色已晚，既然见过了，土地公早些回去休息吧。”</br>    土地公睡不睡觉都无所谓的，但计缘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留，只是尴尬笑笑，再次行礼。</br>    “那，那小神告退……”</br>    看到土地公慢慢地退出去，计缘笑了笑，在对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说了一句。</br>    “土地公若有什么难处，不妨说来听听。”</br>    土地公脚步顿住，面露喜色，赶紧转身又回到院中，弯腰再次行礼。</br>    “计先生，小神知道您法力通玄，小神有一件事如鲠在喉，不求先生必定帮忙，只是想同先生讲一讲。”</br>    “说吧。”</br>    “是！”</br>    土地公看计缘没有不耐烦，便走进几步。</br>    “计先生，您当初给小神十二枚法钱……”</br>    “用了？”</br>    听到土地公犹豫着，计缘就问了一句，后者点了点头。</br>    “全都用完了？”</br>    计缘又问了一句，后者表情尴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br>    “小神自然知道法钱绝非寻常宝物，关键时刻是能救命的，但小神修为低微，此等宝物其实用不了这么多，留下几枚供奉着就能管住百年，剩下的，小神想要借之换来些有助修行的物件……”</br>    土地公小心地观察着计缘的表情，生怕计先生对于他准备让出法钱生气，不过所幸计缘面色淡然，还点着头说道。</br>    “不错，这也是一种修行之道，并无什么问题，那么你换到心仪之物了？”</br>    土地公面露愤恨，拳头都攥紧了。</br>    “小神领先生法旨要看护小黎丰，自然不敢走开的，所以在一个多月前，派遣我一位后辈前往杜奎峰，想要换取一些合适的东西，最好是能换到个土行石之类的宝物……”</br>    计缘眉头微微皱起，这杜奎峰是什么地方他不知道，但他清楚自己的法钱有什么样的“购买力”，土行石可不够格啊。</br>    “你那后辈带了多少过去？”</br>    “六枚法钱……虽然那边无人认得此宝，但还是换得了一枚小碗大的土行石，品质尚可，内含土行精元丰富，杂质也不多……”</br>    计缘忍不住叹了口气，杂质不多？居然换的还是有杂质的土行石。</br>    “土地公，你可知晓计某的法钱，百枚之数，便可在仙道名阁灵宝轩之内，换得一枚拳头大小的山神玉，六枚你就换了一枚有杂质的土行石，哎……”</br>    土行石虽然也算是不错的土行灵物，但根本无法与纯净的土行凝萃相比，更无法与山神石等上品土灵宝物相比，与罕见的山神玉更是云泥之别。</br>    虽然计缘知道当初他换得山神玉绝对是占便宜的，但这也是他个人而言，对于别人来说，法钱也是物以稀为贵的罕见至宝。</br>    “什么？山，山神玉？”</br>    土地公整个人都给吓懵了，山神玉这种东西，传说乃是大山神大土灵精怪死后心血凝结，内含道蕴，已经不是单纯的宝物了，简直是灵物！</br>    “哎呀！”</br>    土地公回神之后更是懊恼至极，又是抓胡子又是捶膝盖。</br>    “好了，你让后辈要的土行石，对方还给你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若是想让计某帮你去要回来，计某可没那闲心啊。”</br>    土地公都说了，人家不认得法钱，那这买卖计缘觉得土地公亏了也就亏了，人家就算看出来法钱是好东西，但土地公能不知道？买卖既成就没什么好反悔的了，说实话，计缘是真没想到真的有谁会去卖他送的法钱的。</br>    “哎呀先生啊！”</br>    土地公拱手对着计缘拜了又拜。</br>    “小神岂敢劳烦计先生做这等丢份的事情啊，只不过，都怪我那后辈当初说漏了嘴，让人知道我这还有法钱，日前那杜大王忽然派人来找到小神，说是想再换走小神剩下的六枚法钱，直言价钱让我满意，小神自然不允，可小神不允根本不成啊……”</br>    计缘面色平静地看着土地公。</br>    “这么说对方是想要强买强卖咯？”</br>    “谁说不是啊，可形势比人强，小神不太敢和那杜大王有冲突啊……此事小神苦思冥想许久，令小神寝食难安。”</br>    对方应该是用过法钱了，知道了法钱的不凡，甚至不惜对一个地祇之神用强了，这就不是什么公平交易了。</br>    “说说那杜大王是什么来头。”</br>    土地公心中大喜，计先生这么问，那八成是决定管了，要是能把之前的那六枚法钱也收回来就再好不过了。</br>    “回先生的话，那杜大王乃是一只修炼有成的野猪精，据说修行了得有六七百年了，杜奎峰是靠近南荒大山的一处山峰，杜大王在上头效仿仙港集市，也建立了一个集市，周边多有妖修散修前去，多年来也积攒了一些名声……”</br>    “哦？”</br>    计缘面露思索，没想到还真的是妖怪建立的集市。</br>    “那杜大王说了，十日之内必然登门拜访我，说要什么任由小神说，唯独一点他说了算，就是必须得卖那剩下的六枚法钱，就让那些个凡人流子拆了我那土地庙，打翻我的香炉，葵南城久失城隍，小神如何制得住他呀……”</br>    “哼，岂有此理！”</br>    计缘冷哼一声，到底妖性难驯，势大之后甚至敢欺负到神祇头上来了，看着土地公道。</br>    “这事计某管了。”</br>    “多谢计先生，多谢计先生，若非先生回来，小神都不知怎么办才好了……”</br>    土地公很清楚，城里虽然有强大的护法在，但很难说是不是只护黎丰，他就未必能得益了，而且也未必制得住杜大王，而计先生是真正的仙道高人，能拘神随心，更能炼制出法钱这等惊世骇俗的宝物，十个野猪精都拱不起土来。</br>    ……</br>    一千多里外的一片深山里，杜奎峰看起来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但在一片幽暗的禁制之下，里头是灯火通明一片，有许多个宽广的山洞有门有窗好似窑屋，也有一些搭建起来的楼宇，有粗狂也有精致，有的还挂着灯笼。</br>    这一片集市规模还不小，大大小小建筑连上山洞足有百余座，从酒肆到客栈再到易货市场一应俱全，此刻也十分热闹，来往者络绎不绝。</br>    而在一个山洞的深处，一个坦胸露肚的肥硕汉子正斜躺在兽皮石榻上，咕噜咕噜往自己口中灌酒。</br>    “哈哈哈哈，痛快！痛快！此事成了，我定能得到赏识，说不准还能更进一步！再去拿酒！”</br>    “是是！”</br>    一名下巴尖尖鼻子长长的手下这会匆匆从外头进来，和出去拿酒的小妖照了个面，然后走到杜大王身边低声在其耳边说了几句，后者身子一抖，立刻瞪大了眼睛看向他。</br>    “你说什么？此话当真？”</br>    “千真万确啊大王，我有位兄弟曾在一处仙港见过，那法钱被收在灵宝轩，被视为至宝，价值难以估量，据说此物极其稀罕，寻常人见都见不得，是得道高人秘法炼制，全名为乾坤如意钱，世间难寻！”</br>    “啊？这可比老子想象中的更值钱啊，哎呀，那交上去的六枚……”</br>    杜大王狠狠一拍大腿，懊恼不已，而边上的手下嘿嘿一笑。</br>    “大王，那南葵城土地老儿手中不是还有嘛，咱们赶紧去抢来不就成了，这次咱们就不用再……”</br>    手下话还没有什么，眼前忽然迎面飞来一片白花花的东西，根本不容他反应。</br>    “啪——”</br>    一侧脸就像是被滚落的山石砸中，手下直接转了两个圈倒飞出去，“砰”的一声砸在了两章外的地上。</br>    杜大王维持着一只手挥出去的姿势，脸上怒不可遏。</br>    “蠢货！凡人说人蠢骂蠢猪，本大王野猪成道，你也把我当蠢货？那土地老儿手中有十二枚乾坤如意钱，他一个小小土地神，何德何能可以得到十二枚？还来我这换土行石？”</br>    “小，小人不知……可，可他有，我们去抢，不，去换来就是了嘛……”</br>    地上的小妖嘴角淌着血，颤颤巍巍站起来，捂着脸小心回答。</br>    “蠢货，蠢到不可救药！不准和任何人提起这事，给我滚——酒呢——”</br>    手下身子一抖，赶紧仓皇逃了出去。

第890章 五虎藏龙葵南城

    这杜大王一生气，洞府内妖怪们就都连大气也不敢出，连送酒的都只是赶紧送来又赶紧离去，只剩下杜大王一个人坐在铺了兽皮的石榻上喝闷酒，心里头对于如意钱是又眼馋又不安。</br>    “咕噜……咕噜……咕噜……啊嗬……嗝……”</br>    杜大王又喝光一坛酒，长长地打了一个酒嗝，提着空酒坛坐在床榻上发呆，但看着好像很呆滞，实则心中的心思就没停下过转动。</br>    “这土地老儿凭什么有十二枚灵宝轩的人都稀罕的乾坤如意钱，为什么有高人会给他，又给这么多呢？他修行积来的德？还是帮了什么忙？”</br>    “那葵南郡城连城隍庙都是座空庙，本身又无什么高人，难道是有什么事情曾经吸引高人过境，而我又不知道的……”</br>    杜大王脸色红红的，有些许醉酒的情况下，野猪鬃毛也在脸上浮现一些。</br>    “山狗，给我死过来——”</br>    “是是是，大王，我来了我来了……”</br>    被杜大王唤作山狗的家伙，正是之前被他赶走的那一个手下，这会进来的时候脸上还贴着一张狗皮膏药，但半张脸还是肿了一大块，小心翼翼地接近杜大王身边，缩着身子询问道。</br>    “大王，您叫我？”</br>    山狗脸上的伤当然没有严重到让一个化形妖物都没办法消肿的地步，但这样做也算是一种长久以来悟出的保护色，一定程度上可以减少再挨打的概率。</br>    杜大王不由被手下脸上肿起的部位和那一块狗皮膏药所吸引，打量了一会才问道。</br>    “那葵南郡城近些年可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发生？”</br>    “呃，也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啊，可能最近准备修文庙武庙算一件？”</br>    听到手下这么说，杜大王眉头皱起。</br>    “文庙武庙天也不只是葵南郡城一个地方的事，据说底下的人间各处都在修，而且也不过是最近才起的头，那土地公手中的如意钱是什么时候有的，那时候可有什么事？”</br>    山狗勉强笑了笑，但牵动了脸上肌肉又觉得疼，脸都抽了几下，不过谁让他故意不消肿呢。</br>    “那小人就不知道了，应该就没什么事了吧……”</br>    “嗯？想清楚点！”</br>    杜大王一只手又扬了起来，吓得山狗脸色都变了，感觉另一半脸也要保不住了，赶紧挖空心思回忆，可葵南郡城就一个凡人城池，离得也这么远，哪有很多消息能被他知道的。</br>    “没有吗？”</br>    杜大王又问了一句，山狗连忙大喊。</br>    “大王大王，这葵南郡城离咱有些远，若是山脚下，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小人或许知道，这么远的地方，请容小人去集市上打听打听啊！”</br>    杜大王的一只手这才放了下去。</br>    “也好，你去打听一下，快去快回。”</br>    “是是是！小人先告退了，打听到事情了就回来！”</br>    山狗如临大赦，赶紧离开洞室直奔外头的山中集市，一到了外头，呼吸着山风带来的新鲜空气和灵气，整个人都感觉好受了一些。</br>    这山中集市里头鱼龙混杂，附近又没有什么仙港之类的地方，所以杜奎峰这里算是远近都有名的一处集市，加上也立了一些规矩，所以各方来客都有，偶尔甚至能看到凡人，当然敢来这里的凡人确实不多就是了，而且若不是熟悉这里的凡人，离开杜奎峰也很容易再也下不了山了。</br>    此刻山狗就是要在这杜奎峰集市中寻找这种凡人，也寻找离葵南郡城近一些的妖怪，这自然免不了惊吓到了一些人，但所幸两刻钟之后，他也算对葵南郡城多了一些了解。</br>    杜大王就坐在自己的洞府内，这会酒也没喝了，只是在啃着一大盆肉。</br>    “大王，大王，我回来了……”</br>    山狗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其身影很快也小跑着进来。</br>    “打听到什么了没有？”</br>    “打听到了打听到了，那葵南郡城这些年有并无什么大事……”</br>    “嗯？”</br>    “呃，但是在凡尘中也有几件能说一说的小事，第一就是要建文武庙，第二就是几年前有一桩无头冤案，有个姓赵的倒霉鬼被人迫害当了替死鬼，那家人四处伸冤无果，最终还被迫害致死……”</br>    杜大王面露思索，正想细问这事，山狗却又继续道。</br>    “还有一桩事也挺有意思，那葵南郡城中有一大户黎家，当家的本是当朝大员，后来被贬官了，然后家中发妻怀胎三年方才诞下一子，差点害死他老娘……”</br>    “嘶……这可有点意思了，三年居然不是死胎……还有呢？”</br>    杜大王看着山狗，后者强笑了一下，小心道。</br>    “没，没什么其他值得说的了，再要详细些，只能去葵南城了……”</br>    “好，去一趟葵南城！”</br>    山狗愣了下，指了指自己。</br>    “让我去啊？”</br>    “废话，难不成还让本大王我去？”</br>    杜大王说着，一把抓住山狗的后颈，将他拉近到眼前，几乎脸贴着脸，以慢悠悠又严肃的声音叮嘱道。</br>    “给我机灵点，就当是你去向那土地老儿买如意钱，不过不能强买，他若真的失心疯要卖那最好，若不同意就作罢，嗯，还得留一点东西作为补偿，我跟你细说怎么应对，记清楚点，如此……这般……”</br>    杜大王在山狗耳边淅淅索索说了许多，后者不断点头，等到杜大王说清楚又考了考山狗，确认他没记错之后，才放他离去。</br>    ……</br>    近千里的距离对于山狗这种能驾驭妖风飞行的妖怪来说并不算太远，天还没亮就已经落到了葵南郡城之外。</br>    正躺在床上酣睡的计缘此时睫毛动了一下，但并未睁开眼。</br>    天明时刻，葵南郡城的几个城门在差不多的时间打开，山狗顺着人流一起进入了城中，到了城里之后并不是直接去寻找土地公，而是赶热闹似的到城门口榜单位置同人群一起看那些张贴的东西。</br>    最热门的事情当然是要修文武庙，其他的也有张贴通缉犯之类的事情，但并不能引起山狗的兴趣。</br>    在城里转悠了一圈之后，山狗最终还是去了土地庙。</br>    这土地庙也不能说香火少，但最近庙宇的事情都被文武庙抢了风头，也不知道谁传的消息，说从动土开始多拜拜，家里以后就能出状元，导致文庙那边每天都有很多人去，武庙动工位置和土地庙就冷清一些。</br>    山狗走到土地庙里的时候，只有庙祝在院子里晒太阳，根本就没注意到山狗闪进了庙里。</br>    山狗脸上还贴着一块膏药，这会取出随身携带的几炷香，点燃了之后插到了土地神像前的香炉里，还对着神像拜了几拜。</br>    “土地公土地公，快快现身吧，我奉我家大王的命前来给您赔个礼道个歉！”</br>    已经站在土地庙外的计缘微微皱眉，面露思索之色，一边的土地公则抬头看着他。</br>    “计先生，这……”</br>    “去吧，有我在呢。”</br>    “是！”</br>    土地公应声之后遁入地下，然后庙里的神像好似眨了眨眼睛，被正在作拜的山狗注意到了，心中暗骂一句‘老东西才来’，脸上则浮现喜色。</br>    “土地公，您总算来了！”</br>    “咳，咳……找我何事啊？”</br>    山狗见土地公不现身，只能继续和神像对话。</br>    “土地公，此前是小人的不是，说出那等威胁的话被我家大王知晓后，还把我打了，您看着脸还肿着呢，大王也直道便宜占大了，但本来这买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次便宜虽大，可大王自有规矩，不可能退还的，就命我带来一些补偿，都在这呢！”</br>    说着，山狗将自己带着的包裹放到神案上，解开之后露出里头的东西，全都是土行石，个头有大有小，品质有高有低。</br>    土地公好一会没说话，最终还是说了一句。</br>    “有心了。”</br>    见对方连句谢都没有，山狗就面露阴冷，妖气也不由暴躁了一些，但还是克制住了，继续道。</br>    “听说您老手中还有六枚法钱，大王的意思是……”</br>    “没有没有，没有了！”</br>    “呃，土地公，您听我说完，大王的意思是，您若愿意卖，这次我们必然会给出最大诚意，只要您点头，他就会想方设法搞来极快山神石，您若不愿卖，那我等也不会强求！”</br>    土地公愣了下，怎么今天这妖怪这么好说话，而听到山神石，他也下意识问了一句。</br>    “不是山神玉？”</br>    这下连山狗都呆滞了一下，好家伙，这老东西真敢开口啊，山神玉长啥样连他大王都没见过。</br>    “土地公，这法钱虽好，但怕是值不上山神玉吧，再说我们也弄不到啊……您要是执意要山神玉，这买卖也只好作罢了！”</br>    “我本来就没有了，你就是有山神玉，我也拿不出法钱了。”</br>    “哦，那请问土地公从何处得来的法钱？我家大王也想去试试能否求得，劳烦赐教！”</br>    “有路过的仙人看我修行勤奋，送我的。”</br>    土地公，这么说一句，然后就不再搭话，那山狗讲了几句之后见对方不搭理自己，便也告辞离去。</br>    一会之后，计缘站在土地庙外看着那妖怪远去的方向，眼神若有所思，而土地公也浮现在身旁。</br>    “先生，看来此前的事应该和那杜大王无关，是下头的妖怪蛮横，现在事情解决了！”</br>    土地公舒出一口气，手中提着那包裹，不断翻动那些土行石，心情好了不少。</br>    “是么。”</br>    计缘这么说了一句，转身离开了土地庙，而那山狗这会还没离开葵南城，反倒还在城中乱转，东逛逛西游游，最后还去了黎府拜访，却见不到黎丰。</br>    但山狗并不放弃，而是守在黎家附近街道上的一家茶馆内，大约在傍晚终于遇上了抓着一根小木杆的黎丰，他正边跑边乱挥兴冲冲地回家，今天他特地邀请了计先生和左大侠去家中吃饭，还让厨房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呢，他要先回家去看看准备得如何了。</br>    山狗起初并不确定那孩子就是黎丰，直到对方进了黎府，而黎家二少爷才过得周，也只有大少爷黎丰是这么大。</br>    “也没什么异常啊，就是个普通小孩子……”</br>    正在山狗皱眉的时候，一个身穿灰色头蓬，肩脖处披着一张狼皮的男子慢慢从街上走过，然后朝茶馆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之中似有火焰，目光好似一柄钢枪刺来。</br>    “咕……”</br>    山狗一咽口中的茶水，整个身子都僵硬了，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对方走了过来。</br>    这是谁？凡人？不可能吧？匿气的仙修？不太像啊！</br>    没有任何修行气息表露，但对方的眼神却有种强大压迫力，甚至此刻让山狗出现了一些幻觉，仿佛对方肩背上方有一片沉重的煞气张牙舞爪，再细看又没有。</br>    ‘此人究竟是正道还是邪道？怎么比妖怪还邪乎……’</br>    见人到了近处，山狗赶忙起身行礼。</br>    “这，这位高人，小人只是喝个茶，并未行任何歹事啊……”</br>    左无极点了点头。</br>    “像是如你所说，但左某如何信你呢？”</br>    “我，我，对了，土地公可以作证，我是代人来向土地公赔礼的……高人若不信，可以一起去土地庙！”</br>    左无极盯着山狗，见对方额头见汗才笑了笑。</br>    “不用了，你离去吧，不准留在城中。”</br>    “是是，这就走，这就走！”</br>    山狗赶紧起来，还不忘留下茶钱，在出了茶馆的时候又回头问了一句。</br>    “敢问高人尊姓大名啊？小人……”</br>    “滚。”</br>    “是是是！”</br>    山狗一刻也不敢待了，跑过几条街，在一处僻静的位置直接架起一阵昏暗的妖风飞天而起，直奔杜奎峰方向而去。</br>    远处某个僻静街道上，计缘抬头看着妖风离去，想了下后拍了拍胸口。</br>    “啾~”</br>    小纸鹤钻出了锦囊展翅扇了扇，计缘点了点天上，前者看了看后点了点头，然后化为一道白光消失在空中。

第891章 绑了再说

    等到计缘走到那茶馆边上的时候，左无极还没有离去，就在茶馆门前等着，见到计缘过来，左无极便上前说明情况了。</br>    “计先生，方才有一个身上有妖气的古怪家伙，但身上的妖气并无那种明显的血腥味，所以我只是将其赶走。”</br>    “嗯，计某已经知道了，这妖怪来自一个叫杜奎峰的地方，似乎是一个野猪精办的一个仿照仙港的集市，和土地公有些误会。”</br>    左无极点了点头。</br>    “不是来害人的就好。”</br>    “嗯，我们先在这喝会茶，一会一起去黎府。”</br>    “好，先生请！”</br>    “请。”</br>    计缘和左无极一起坐到了茶馆里，茶水此前左无极已经点好了，这会刚刚摆在桌面上。</br>    “计先生，不知道您喜欢喝什么茶，我就随便点了壶好一点的。”</br>    左无极刚刚摆开一个茶盏，抬起头的时候发现面前的计缘已经变了个模样，虽然衣服没变，但脸看起来平庸了许多，也留了胡子。</br>    “呃，计先生您这？”</br>    “哦，黎府的一些人认得计某，换个模样省得麻烦，先喝茶吧。”</br>    “原来如此。”</br>    ……</br>    另一边，山狗也不敢在葵南城久留，在葵南城半天，总觉得心中不安，到土地庙的时候，那土地公也气定神闲的，根本没有什么惧怕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男子，又或者还有别的什么依仗。</br>    现在能离开葵南郡城，对于山狗来说也是好结果，至少被赶走也好交差的。</br>    小半天之后，山狗回到了杜奎峰集市，马上就直奔自家大王的洞府里头，杜大王正在啃着肉块，就听到山狗的声音从外头传来。</br>    “大王，大王，我回来了！”</br>    看到山狗进来，杜大王眉头皱起。</br>    “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打探到什么消息了，那土地公是撞了什么大运，还是城里有什么仙人？”</br>    山狗连连摇头。</br>    “仙人没看到，但是看到一个很玄乎的人，身上穿着的衣衫有不少是妖怪皮革所制，明明无妖气也无什么力法神光显露，但被他瞪了一眼，我差点吓得叫出声来，心中直起幻觉……”</br>    “幻术？”</br>    “不不不，不是那种感觉，就感觉那人身上的煞气好似山一样重，但仔细看却没有，只不过我直觉上认为他不是仙修。”</br>    杜大王直起身子抹了一把嘴。</br>    “那人就站在土地公身边？”</br>    “不是，我是去看那黎家的怪小子的时候，直接在他家门前不远处撞见的，说起来那土地公也是怪，同样不是很怕的样子，或许就是因为这个人在城里！”</br>    杜大王面色凝重。</br>    “不是仙修？你确定？”</br>    “哎呀，大王，小人的灵觉您还不清楚嘛，而且那种沉重的煞气，应该不仅仅是幻觉，或许就被他收敛在身中，正道修行中人谁会在身上有这么重的煞气啊，就算是剑修的煞气也在剑上啊。”</br>    说到这，山狗似乎想到了什么。</br>    “对了大王，那人应该是姓左，您说会不会和那传说中的凡人武圣有点关系？”</br>    杜大王愣了一下，猛然一惊，心中闪过一个一念头就不由失声说了出来。</br>    “恐怕那就是左无极本人！”</br>    杜大王站起身来，在石榻前走来走去来回踱步，一会拍手一会跺脚，山狗见自家大王忽然这么兴奋，站在一边不敢搭话，生怕打扰了大王的思绪。</br>    “左无极，一定是左无极……这武圣为什么会在葵南郡城？那法钱绝对不可能是他炼制的，纵然是武功高到可怕的武圣，也是术业有专攻，不会炼器的，更不用说是法钱，若是他从别人手上拿的，一出手就送给土地老儿十二个？不可能不可能……”</br>    杜大王走到一半忽然看向山狗。</br>    “你说在黎家那小子回去之后没多久，那左无极就出现在你眼前？”</br>    “呃对，确实如此。”</br>    杜大王眼神一闪，走近山狗低声道。</br>    “那黎家小子的事情，可有多打探一些？”</br>    “打探了打探了，那黎家小子是真的怀胎三年才出生的，并非以讹传讹的谣言，并且据说本来他母亲都快被他害死了，是有仙人相助，才顺利分娩的……”</br>    “嗯……”</br>    杜大王点了点头，又开始来回走动。</br>    “你说，有没有可能这黎丰极为特殊，特殊到有那种修为高到难以想象的高人来助那黎夫人生产，又命那土地公看护，所以给了法钱，然后那人间武圣左无极也特意来城中护着那小娃……”</br>    山狗胆子一向不大，这会被自己大王说得心里发毛。</br>    “大，大王，应该……没那么巧吧……”</br>    野猪精揉着自己白白的大肚皮，眯着眼看着山狗，低声道。</br>    “有时候，事情还真就这么巧，否则那土地老儿修行再刻苦，这种好事也轮不上他，十二个乾坤如意钱……再说，那左无极可不是什么小角色，而且这武圣大人可是大贞人呐，在这种文武庙确立的人道盛事期间……肯定有事，而且是大事……”</br>    “大王，您说得我瘆得慌……这事我们就别参合了吧！”</br>    杜大王眼神闪烁不定。</br>    “你说得有道理，且不说那能随意给出乾坤如意钱的未知高人，就是左无极，我也同样不想惹，听说这人极为狠绝，在天禹洲之乱的时候，故意被黑荒妖怪抓走，然后潜入了黑荒人畜洞天之后才显露獠牙，在里头大开杀戒磨砺武道，大小妖魔在其手上陨落无数，连自己的兵器都打碎了，那武圣的名头是妖尸骨血堆出来的……”</br>    若是左无极和计缘这会知道这杜大王说的，怕是当场能把茶水喷出来，虽然说黑荒万妖宴之劫外界知之甚少，只知道很可怕，但现在传的版本也有些让人发笑了。</br>    不过山狗显然是信的，此刻听得瑟瑟发抖。</br>    “那我看到的煞气……”</br>    杜大王阴恻恻地对着山狗笑了笑。</br>    “嘿嘿，算你命大！看来这武圣还是讲道理的，不是逢妖必杀。”</br>    “咕……”</br>    山狗这会是真有种和死亡擦肩而过的后怕，忍不住又说一句。</br>    “那，大王，咱们还是不掺和了，如意钱您不是也不要了么……”</br>    山狗其实是比较了解自家大王的，这会就十分怕自家大王打什么危险的主意，果然杜大王忽然看向他笑了笑。</br>    “我们自然不掺和，不过想必有人一定会对此事感兴趣……山狗，你再替我跑一趟南荒大山。”</br>    山狗哭丧着脸，脸色简直比死了亲人还难看。</br>    “大王，不去成不成，我怕那武圣以后会找上我……”</br>    “行啊，那你就别去！”</br>    杜大王笑嘻嘻地看着山狗，后者刚刚面露惊喜想要回答“好”，却被看得发毛，抖了一下身子。</br>    “我，我还是去吧……”</br>    “嗯，来，我告诉你去哪，又该说些什么……”</br>    杜大王在山狗耳边一顿细声细语，良久之后，心情不太好的山狗才从洞府中出来，看了一眼不远处热闹的集市，然后腾空而起飞向西南方向。</br>    而在山狗离开后不久，小纸鹤隐晦的遁光也跟了上去，飞行速度比山狗只快不慢，很快就超过了山狗，飞向了远处的一座山头。</br>    小纸鹤落到山头上，看了看远方的妖风，一只小翅膀在自己胸前的绒毛处摸索一下，摸出了一张卷起来的符箓，将之抛到了地上。</br>    下一刻，符箓上好似有粉末状的金色流光溢出，化为一尊高大的金甲力士，正是金乙。</br>    此时此刻，山狗还处于郁闷之中。</br>    “哎，什么苦差事都交给我，万一要是哪天被那武圣知道了，我准没命了，哎……”</br>    一口气还没叹完，忽然心中一慌，仿佛有事要发生。</br>    “刷……”</br>    一道黄光在眼前闪过，山狗来不及反应就直接撞了上去，下一刻就感觉到天旋地转，拼命挣扎却发现原来是一根黄色飘带将他缠了起来，而这飘带的一方一直延伸到下方一座山峰上。</br>    “下来——”</br>    山上有一声低吼，紧接着就是恐怖的巨力拉扯，山狗以比遁速更快的速度被扯到了山上，整个身子从头到脚都被黄色飘带死死缠住。</br>    下一刻，小纸鹤在前头飞，金乙在后面跑，一路狂奔离去。

第892章 夜访杜奎峰

    金甲力士虽然不会飞遁，但奔跑跳跃健步如飞，在小纸鹤的带领下绕开杜奎峰所在后，化为一道淡淡的金光在地面上翻山越岭穿林涉水。</br>    小纸鹤见已经躲开了杜奎峰，便对着金乙叫唤几声，自己飞上天空化为一道淡淡的白光直奔南郡城方向，打算先行一步去向计缘报信了。</br>    葵南郡城这边，黎府中正有一间偏厅在举办一场小宴，黎丰作为黎府的少爷，自己办个酒宴的权力还是有的，但自然不可能占用大膳堂，也就是用一个客堂偏厅了。</br>    黎丰同样也没有惊动家里长辈的意思，就自己招待左无极和计缘，让厨房准备了一桌子好酒好菜，这会天色已黑正是酒席开始的时候。</br>    “计先生，左大侠，我这可是让人准备了很多好酒，今天我们不醉不归！”</br>    黎丰站在一把椅子上，兴高采烈地提着一个酒壶叫嚷着，被计缘一把将酒壶拿走。</br>    “小孩子喝什么酒！”</br>    “嘿嘿嘿，我当然不喝，我喝酸梅汤，你们喝！快快让厨房上菜——”</br>    一边的下人听到黎丰的吩咐，赶紧点头应声。</br>    “是少爷。”</br>    下人匆匆往厨房赶去迎面遇见了黎府的老夫人正由丫环搀扶着慢步走来，便站在一旁等老夫人路过，但老夫人却走到了他身边。</br>    “丰儿今晚做什么呢？”</br>    “呃，回老夫人，少爷宴请宾客呢。”</br>    老夫人望了望那边偏堂的灯火。</br>    “宾客？可知道什么底细？”</br>    “知道，一共就两人，都借住在泥尘寺，一个不认识，一个最近在教少爷几式拳脚把式。”</br>    “可是有那计先生？”</br>    下人摇了摇头。</br>    “没有，那计先生小人也认得，和这次来的两人都相差极大。”</br>    老夫人顿时就皱起了眉头。</br>    “天天瞎混也没个正形，还找三教九流之辈学什么武功，我去看看！”</br>    下人有些为难，想要劝阻却又不敢，只能旁敲侧击问了一句。</br>    “呃……老夫人，那厨房那边的菜还要不要上了？”</br>    “你去通知上菜便是，我就是去看看，至多说几句话，丰儿也是我黎家人，说话还是要算话的，无故撤了酒席让别人怎么看我们？”</br>    “是！”</br>    下人想了下，还是先行去通知了厨房，老夫人脚程慢，下人便仗着自己跑得快，通知完厨房又绕路飞奔回了偏堂那边通知了黎丰。</br>    “什么？奶奶要过来？”</br>    “是啊，对了少爷，可千万别说是我回来告诉您的啊，我先溜了……”</br>    下人报完信又赶紧脚底抹油离开了，而黎丰对此不以为意，还是笑着对计缘和左无极说。</br>    “没事，估计奶奶就是来打声招呼。”</br>    左无极正说着呢，外头的黎老夫人已经到了，有守在门口的下人开门进来。</br>    “少爷，老夫人来了。”</br>    黎丰便乖乖出去，看到了自己奶奶过来，先行一步拱手行礼。</br>    “丰儿见过奶奶！”</br>    行完礼，黎丰又马上跑到了老太太身边，搀扶住她另一只手，虽然象征意义大过实际作用，但还是让黎老夫人露出一丝笑容。</br>    “听说你在宴请宾客，奶奶就过来看看，客人多不多啊？”</br>    “不多不多，就两个。”</br>    黎丰说着指向偏堂内，计缘和左无极没有离开座位，只是站起来朝着门口拱了拱手，算是向黎老夫人见礼了。</br>    黎老夫人打量着计缘和左无极，计缘也就罢了，虽然不认得也不显得如何富贵，但至少穿得整洁，左无极身上就是一股散漫豪放的感觉，身上的衣衫有皮革有皮绒，脸上胡茬子也不整齐，看着有些不修边幅，简直是不入流江湖草莽的典型。</br>    “两位来者是客，今晚就好好吃喝，临出门的时候，每人再找管事的领五两银子。”</br>    老夫人对着计缘和左无极说完，又对着黎丰道。</br>    “你虽然还小，但我黎家子嗣自然不能成日浑噩，日前你爹从京城传回书信，说是给你找了个好老师，不日就会接你进京。”</br>    老夫人说完这句，回头看了一眼偏堂内，然后就慢慢离去了，黎丰赶紧拉住了自己奶奶。</br>    “奶奶，可是我不想去京城……”</br>    “不要胡闹……”</br>    黎老夫人凑近黎丰，低声道。</br>    “你不知道你爹给你找的老师是谁，你爹的信上说，如今我朝有仙人相助，你那老师可也是山上的仙人，听说了你怀胎三年才出世的事情，极为感兴趣啊，答应收你为徒呢，可要好好珍惜啊！”</br>    “我才不要呢，我才不去呢！”</br>    “不准胡闹！”</br>    黎老夫人瞪了左无极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那边的计缘和左无极才慢慢离去。</br>    屋内，计缘已经皱起眉头，虽然不指望黎丰的事情一直在这边朝廷内隐瞒下去，但之前他还是特意留话的，而且那国师摩云和尚也是应下此事的，没想到黎平却急于为黎丰找了个仙人师父。</br>    一边的左无极无奈笑了笑。</br>    “计先生，咱们这算是被那老夫人嫌弃了吗？”</br>    计缘已经坐了下来，端起酒杯摇了摇头。</br>    “虽然在她眼里我也不是什么入流人物，但她嫌弃的人肯定是只有你，谁让你看起来就是个草莽之辈呢。”</br>    黎丰闷闷不乐地回了偏堂，这时候厨房的菜也都陆续上来了，只是氛围没有之前好了。</br>    “计先生，我不想去京城，不想拜什么仙人为师。”</br>    “嗯，会有办法的，先吃饭吧。”</br>    计缘看了一眼左无极，安慰黎丰一句就开始动筷子了，不过显然这顿饭他也并无太多消受之福，因为在这之后没过多久，他就听到了天空中一声轻微的鹤鸣。</br>    “哎，你们吃吧，计某有些事，先离开了，嗯，左大侠，我那份赏银就给你了。”</br>    “啊？计先生，我是这种人吗？”</br>    “那你要不要？”</br>    “要！”</br>    计缘笑了笑，虽然左无极的四个师父中燕飞武功最高，但如今他的性子还是更像如今的陆乘风一些。</br>    计缘摸了摸黎丰的头，在对方不舍的眼神中离开。</br>    小纸鹤只是先一步来报信，金乙则还在路上，计缘直接御风与小纸鹤同行，最终在三百里外的一片荒野上空见到了那一道淡淡的金色光线，正是飞奔中的金乙。</br>    计缘从空中落下，金乙也逐渐减慢了速度，最终扛着被黄色飘带卷起来的山狗到了计缘跟前。</br>    “尊上！”</br>    “嗯，放下他吧。”</br>    金乙领命，直接抓住飘带一抖，里头的山狗就好似一个凌空旋转的陀螺一般，飞起一丈又“砰”地一声摔在了地上，整个人都晕乎乎的。</br>    “呃……是谁？我可是杜大王麾下心腹，是谁抓了我？”</br>    计缘走到晃动着脑袋的山狗边上，淡淡道。</br>    “你家大王倒是很聪明啊，挺会想东想西的，对了，他让你去告诉谁？”</br>    “什么告诉谁？什么事？我不太明白仙长你说的是什么……”</br>    山狗已经不再晕眩，但也知道自己被一个仙人抓住了不同于此前看到左无极，看到计缘虽然依然没有任何气息显露，但对方绝对是仙道高人，毕竟边上那金盔金甲的威武神将站着呢。</br>    “行了，用不着害怕，我们一起去那杜奎峰就好了。”</br>    计缘大袖一挥，山狗就直接被收入了袖中，然后一步跨出，已经飞到了天上，再引手一招，金乙已经变回了力士符飞向天空，回到了他的手上。</br>    计缘有种感觉，那杜大王想要透露消息的人，似乎和站在他对立面的那些家伙有关。

第893章 朱厌

    在目前所处之地几百里外的杜奎峰对于计缘来说实在算不上远，而他的飞行速度更不是山狗之流能比的，一盏茶的工夫不到，计缘就已经看到了杜奎峰。</br>    远远望去，杜奎峰在此刻的夜晚依然灯火通明，即便还有一段距离，计缘也已经感受到了一种十分热闹的感觉。</br>    果然在接近杜奎峰的时候，计缘的耳朵里就全是嘈杂一片的声音，好似到了一个热闹的菜市场边上，放眼望去，这集市山道上到处都有像人或者不像人的身影，笑声吼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到处都是，甚至还有一些娇喘的声响。</br>    各个仙港之中虽然也有热闹的时候，但氛围多半还是偏安静和秩序，而在这杜奎峰简直就像是一个相反面，计缘落到这里就明白了这里不仅仅是可供以物易物的地方，也是一个能满足各种**的地方，充满的各种灰黑色的地带。</br>    仙人的地方固然好，但有时候，很多人还是会向往类似杜奎峰的地方，所以计缘也在这集市上感受到的气息是十分多样的，不光是妖魔，甚至仙修和凡人的气息都存在。</br>    不过今天计缘当然不是来游览杜奎峰的，小纸鹤在前头带路，计缘则直奔那杜大王的洞府，这野猪精的洞府并不在集市热闹的地方，而是在一条山路通往外围较边缘的位置。</br>    这洞府外有两个小妖站岗，属于那种直立而起的怪物套着衣服拿着兵器的样子，左边一个豹子头，右边一个野猪头，计缘远远看了一眼，洞府的匾额显然也被施了法，文字荧光阵阵十分清晰。</br>    “杜王府……这野猪精还蛮有情调的。”</br>    计缘喃喃一句，人到近处，洞府前的小妖立刻大声喝问。</br>    “干什么的？来此作甚，这里是大王洞府，集市在那边，要是走错路的就快滚！”</br>    “嗯，计某没有走错路，劳烦通报你们大王一声，就说计缘来访，他知道我的。”</br>    野猪头的小妖嘀咕一声。</br>    “计缘？你等着，我去通报。”</br>    说完这句，野猪头小妖就进了洞府里头，留下那豹子头的小妖死死盯着计缘，眼前这人看着像凡人，但也太淡定了点，肯定是个高人，不得不防。</br>    洞府里头的野猪精依然在吃喝着，忽然有小妖跑了进来。</br>    “大王，外头有个叫计缘来拜访，说你认得他。”</br>    “什么鸟人来拜……”</br>    杜大王口中含着肉，正要含糊不清的骂一句，但话说到一半忽然就愣住了，缓缓抬起头看着来报的小妖。</br>    “你说谁来了？”</br>    “呃，应该是个修仙的，我看不出他根脚，但总不至于是凡人吧？”</br>    “不是，你说他叫什么？”</br>    “他说他叫计缘，或者叫计鸳什么的……”</br>    杜大王手上的肉块掉到了地上，慢慢地站起来，油油的手在身上擦了又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br>    “大王，要是您不想见他，我就去把他赶走了？”</br>    杜大王抖了一下。</br>    “赶紧带他进来，不，我去见他！”</br>    计缘没在洞外等多久，就见到一个肥胖的男子冲到了洞府门口，计缘打量着他，对方也在看着计缘，不过只是瞥了一眼就赶紧对着计缘鞠躬作揖。</br>    “杜钢鬃拜见计先生！”</br>    虽然不认识计缘，更无法确定眼前的计缘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杜钢鬃可不敢赌，见着人就直接作拜。</br>    计缘浅浅地拱了拱手算是回礼。</br>    “杜大王起来吧，计某有些事想问你，我们进去说话。”</br>    “是，计先生请！”</br>    杜大王将计缘请到洞府中，还不等他问什么，计缘就已经一甩袖将山狗放了出来，这么一来，杜钢鬃瞬间就明白了，此前的那葵南郡城土地老儿手中的法钱就是计缘给的。</br>    如果是计缘，那就说得通了，随手能给出这样的宝物。</br>    杜钢鬃心中瞬间划过许多念头，首先想到是撒个谎但又觉得不妥，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这回还是坦白一些好。</br>    “计某要问什么，想必杜大王已经清楚了吧？”</br>    “清楚清楚，在下清楚的，山狗是我派去葵南郡城的，本来是给那土地公道个歉，却忽然意识到黎家少爷可能十分与众不同，就派山狗去了南荒大山……”</br>    “你为什么认为那里有人会对黎丰感兴趣呢？”</br>    计缘走过这一处洞室内床榻旁，看着这桌案上的食物，再看过那覆盖着兽皮的石质床榻。</br>    杜钢鬃小心回答道。</br>    “计先生，我大王肯定会对此感兴趣的，实际上最近这两年他对人间的事情都很感兴趣，当然，对修行各界更是如此，之前的刘枚如意钱我就是送去给他了。”</br>    计缘笑了笑。</br>    “你杜大王还不是最大啊，上头还有个大王？”</br>    杜钢鬃尴地笑了笑。</br>    “呃，我这只是在这杜奎峰集市上称称王，都是大家抬爱，给我这个面子才这么叫我，以我的道行，怎么够格当真正的妖王嘛……呃呵呵，我就是，一个小妖，小妖而已，计先生别把我当回事……”</br>    杜钢鬃偶然听一些消息灵通的妖怪八卦过，说计先生对于小妖往往会宽容一些，这会杜钢鬃就使劲贬低自己。</br>    “你家大王是谁？”</br>    杜钢鬃犹豫一下，看着计缘那一双苍目，还是咬牙回答道。</br>    “回计先生，我家大王真身是什么我不清楚，不过他姓朱名厌，手底下大妖不少，在南荒大山中虽然名声不显，可私底下结交的妖王其实挺多的。”</br>    计缘微微一愣。</br>    “是朱厌？”</br>    “呃，计先生，您认识我家大王？”</br>    计缘已经眉头紧锁，屈指一算却感觉十分模糊，但隐隐能在灵台感受到一阵凶光肆虐般的幻境。</br>    吼——</br>    凶光中一声巨吼，让计缘都不由心中一颤，这恐怕不是姓名上的巧合了。</br>    “计缘，除了你我，这个妖王的修为，恐怕会超出绝大多数人的预料之外了……”</br>    獬豸沙哑的声音响起，将一边的杜钢鬃惊了一跳，却不敢问什么，因为计缘的视线已经看向了他。</br>    “计先生，我可是全都说了，在下对计先生并无半点敌意，对那黎府的少爷也并无多余想法，只是对那乾坤如意钱有些念想，但也并非强取的……哦对了，这集市偶尔也有凡人来，在下还会保障他们的安全，就算出事了也绝对是出了这里才出事的……”</br>    “嗯，计某知晓，也明白杜大王是聪明人，但今日之事计某还是要保险一些的。”</br>    一边的山狗其实一直在装昏，这会听到计缘的话不由抖了一下，难道要被杀了？</br>    ……</br>    片刻之后，计缘从杜钢鬃的洞府中出来，走向了那边的集市，而洞府内，杜钢鬃和山狗看似都安然无恙。</br>    “大王……刚刚那幅画上的怪物是什么啊？”</br>    杜钢鬃心有余悸，刚刚有一瞬间感觉到自己被那怪物吞了一部分东西，以至于现在总觉得自己身上少了点什么。</br>    “反正是你不该多想的东西……那黎家的事情，咱就不要再提了……”</br>    “我本来就不想提的……”</br>    山狗很是无辜，杜钢鬃也没骂他，点了点头道。</br>    “把外头守门的两人给我带进来。”</br>    “是！”</br>    等山狗出去了，杜钢鬃拍拍胸口缓和情绪，就又露出一丝笑容，摊开手，上头是一小叠法钱。</br>    ‘怎么说也算多了条后路啊……’</br>    ......</br>    PS:推荐一本作者朋友的《诸天之宗师凶猛》，日更两万字的触手怪......

第894章 逍遥仙

    虽然计缘这会是走在杜奎峰的集市上，但实际上已经并无多少闲逛的心情，其心思全都在那杜钢鬃口中的大王身上了。</br>    “獬豸，你方才说那朱厌的修为可能会非常惊人？”</br>    计缘这么问了一句，袖中立刻有獬豸的声音传出。</br>    “这家伙敢有恃无恐地用这个名字，并且已经在南荒洲位居妖王，想来就算不太可能是真身，但绝对得了三分真味，真的发起狠来，那些仙道高人很难治得住他。”</br>    没听见计缘回应，獬豸便问了一句。</br>    “计缘，怎么样，是不是出手对付这朱厌？只要我能吃了他，定能恢复不少元气，为你提供更多助力，以你虽也非全盛，却能御天地之道，若再能出其不意，那……”</br>    计缘微微摇头。</br>    “此妖一定在在南荒大山深处，寻找他还是其次，但若无故在南荒大山动手，定是会引起大乱，天时地利都在他，计某并无太多把握可以拿下。”</br>    獬豸显然有些急躁起来。</br>    “你可以的，计缘，你定是可以的，捆仙绳就算不能完全制住他，也能捆住他片刻或者对其产生极大困扰，朱厌真身号称金刚不坏，但如今绝对只是某只猴子躯壳，他真身定然还困在荒域之中，如今的身躯绝对不可能挡得住青藤剑，一剑不行两剑，两剑不行三剑，只要将其削首，届时我再立刻从旁协助，就能定能拿下他，有五成，不，至少六成把握能成！”</br>    计缘还在思索，獬豸见他沉默不语，话便如同倒豆子一般不断出口。</br>    “计缘，朱厌喜兵灾，也最喜搅风雨，绝非善类，我就不信他能改性，今日不对上他，来日也不可能避免，还不如趁其不备先下手！”</br>    计缘走在这杜奎峰集市的街道上，与形形色色有人形或者没人形的人擦肩而过。</br>    这朱厌是纯粹的上古凶灵觉醒想要在这大争之世搏一搏机会，还是说本身代表着了一位执棋之人亦或是一颗棋子？</br>    如果是前者还好一些，如果是后两者，那么计缘就得慎之又慎了，毕竟他计缘如今展现在那些执棋者眼中的形象是现世之中修为极高的仙人，若计缘听说了朱厌这个名字就要去诛杀对方，那么就只能说明他计缘一开始就知道朱厌这名字代表了什么。</br>    “计缘，计缘你给句话啊，这机会千载难逢啊，而且他在南荒大山，左右都是妖魔，你全力出手也不用担心伤及无辜啊！”</br>    “妖魔就没有无辜么？”</br>    计缘这话说得獬豸都笑了。</br>    “呵呵呵呵，妖魔自然也有无辜，但我不信你计缘是迂腐之人，万事皆好的局面能遇上几回？只能说相对而言有高下，事遇急情有取舍。”</br>    “嗯，你说得也有道理，但现在并不合适，至少我不能主动去找那朱厌，就算有可能将其诛杀，但也不可能轻描淡写做到，势必在南荒大山留下极大痕迹，更令南荒妖魔知晓此事，说不定还会引得妖魔生乱。”</br>    “这又如何，你计缘的名声传得还不远吗？而且就算朱厌死了，南荒乱起来也会有各大妖王争夺利益，就如同黑荒那时候一样。”</br>    计缘脚步一顿，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袖口，冷声道。</br>    “獬豸，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大荒时期天地破碎，搅动天地之辈皆被天地所斥而用不得翻身，但今时今日，那些有真正有能耐翻天的存在定是不会放弃，引动乱象，牵动一切气机，只要可能就不会放过，你朱厌真的只是朱厌？”</br>    獬豸不说话了，沉默了好一会才又有沙哑的声音悠悠传来。</br>    “好，既然你计缘这么讲了，那我也就直说了，这话别人可以讲，可你也有脸这么说？彼时争天地之道，画乾坤为棋盘，能者皆争，就连日月尚且争辉，从九天至九幽更无一处安宁，焚天煮海撕裂苍穹，引得天地破碎，那其中争得最凶的人必然也有你！”</br>    “轰隆隆……”</br>    天空在这一刻骤然响起惊雷，闪电犹如一片狰狞的树杈在天上浮现，短暂照亮大地上的一切，这杜奎峰集市上不知多少人被这雷声吓了一跳，又有多少人抬头望天甚至感应气机。</br>    就像是一句话道破天机，獬豸之言令计缘心中震动，面上眉头紧锁久久不语，他想说自己很无辜，却开不了这口。</br>    弄乾坤造化，引气数成棋，感天地之道，牵风云之变，计缘一身本领怕是莫不与獬豸口中的事有关。</br>    修为到了计缘如今的程度，又进过天机殿去过无量山，看过天机壁画显现，听过仲平休一脉的千年期待，别人信不信另说，可他计缘还能说得出自己不过是一个误入此界的无辜青年吗？</br>    上辈子的事情历历在目，那宇宙和地球真实存在，可正所谓庄周梦蝶，亦或者蝶梦庄周，所处之界且先不论，庄周与蝶总本是一体吧？</br>    所以计缘有时候甚至会想，自己究竟是不是上辈子认知中的自己，虽然上辈子的记忆让他总是代入一个穿越视角，可这辈子难道就不深刻吗？</br>    “或许吧……只是如今说这些，又有何意义呢？纵然计某曾经真的亦是元凶，那此生竭尽全力还一个朗朗乾坤便是。”</br>    “哼哼，说得轻巧，竭尽全力却还不了一个朗朗乾坤呢？届时你又当如何？你常说覆巢之下无完卵，可天地破碎桎梏也失，你未尝不能走脱！”</br>    计缘再次迈步，走向不远处一个飘香冒热气的摊位，那摊主虽然是人形但化成形体还有獠牙未收更有些面目狰狞。</br>    “届时恐怕就没有我计缘了，有何种烦恼自留于他人去想。”</br>    淡淡的声音从计缘口中说出来，让一直有些烦躁的獬豸一下就说不出话来了，实际上獬豸在计缘袖中几次想要再讲点什么，或者嘲讽试探一下，却都开不了口，因为在计缘说出这话的时候，一种强烈的感觉就如同有人立誓一般产生在獬豸心头。</br>    ‘计缘他，认真的！’</br>    以前獬豸和计缘之间，相互模棱两可的试探也不止一回了，但今天某种程度上算是彻底摊牌了，自认本该在道理上占据上风的獬豸，却顶不回去了。</br>    这种话，换成几十年前才来到这个世界的计缘，是绝对说不出来的，说死道友不死贫道或许偏激了些，但自身安全的优先级肯定是最高那一档。</br>    但时至今日，计缘在这已经有太多牵绊，但看尽了仙韵留长与红尘风貌，这些牵绊之情并非掣肘，反而是能令他会心一笑的美好，无人心何谈仙心，有仙心更当珍惜人心，这也是那闵弦被贬多年后悟出的道理，而如今的计缘，自然也能够平心静气地说出上面那么一句话。</br>    所谓仙，自求逍遥之道，此逍遥未必是超脱，更未必是长生，我计缘心之逍遥既是仙道，无愧己心，慷慨以往，前路纵死亦是逍遥。</br>    计缘已经走到了那摊位前，打量一下那摊主，看来也是野猪修炼而成，在这杜奎峰集市中招呼来往生意就和一个常人摊贩一样。</br>    “店家，这卖的是什么，怎么卖？”</br>    “哟，客官倒是不怕我啊？如客官这样的凡人在这集市中行走，出了杜奎峰可得小心点。”</br>    店家嬉笑着打量计缘，这应该是个读书人，胆子倒是不小。</br>    “嗯，不劳店家费心，计某只想吃点热乎的，本来正在赴宴，可惜没能吃两口就放下筷子来了这里。”</br>    “哟，那倒是可惜了，不过你运气也不差，我这大骨豆腐汤是百年的手艺磨炼出来的，有猪骨羊骨共炖，化入了多种有灵的佐料，驱寒暖胃滋补非常，人间可无处尝，看你是个凡人，我便宜卖你，收你一两银子！”</br>    计缘望了望那厨车上的锅灶。</br>    “猪骨你也炖？”</br>    那店家抬头看看计缘。</br>    “咦，你问这话，是能看出我真身？你这书生不简单啊！”</br>    “哦，我看店家鼻挺目圆有精神，牙白耳大有福像，一表人才之下，就猜测了一下而已。”</br>    店家顿时咧开嘴笑了起来。</br>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你这书生说得还真好，不错，都给你说中了，要几碗？我多给你些豆腐，这汤的滋味都在豆腐里！”</br>    “多谢多谢，一碗便可。”</br>    刚说完，计缘看了看袖口，又改口道。</br>    “两碗吧。”</br>    “好嘞，你稍等！你说得这么好，我给你添点火候！”</br>    言罢，这猪妖鼓腮往炉灶进风口一吹。</br>    轰……</br>    炉灶中火焰一下猛烈的许多。</br>    ......</br>    月底了，求个月票啊诸位，还有圣诞快乐！

第895章 等一个被迫动手

    等摊位老板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摊位上的桌前已经坐了两个人了，一个就是之前那个有学问的大先生，一个是一个粗矿豪侠一般的人物，就坐在之前那个大先生的身旁。</br>    “呦呵……原来你这书生还是带了护卫来的，刚刚怎么没看见，怪不得敢晚上在这杜奎峰集市上逛游，不过找个气血旺盛的江湖人未必顶用啊！来两位，你们的大骨豆腐汤！”</br>    这摊主说话间，已经将两碗盛好的大骨豆腐汤递了出去，人站在厨车后面没动，计缘和獬豸便都站起来伸手接过了碗。</br>    两只碗不大，也就是那种汤碗，但里头有几块带肉的大骨，更有一大块完整的老豆腐，豆腐上满是小孔，一看就知道吸满了汤汁精华。</br>    “好香啊！”</br>    计缘忍不住赞叹一句，一边的獬豸也在嗅着碗中的东西，在用木勺子挖了一点老豆腐尝了尝，那是咸鲜适口，咽下去也十分暖胃。</br>    看到计缘和獬豸的表情，那摊主又嘿嘿笑了。</br>    “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br>    “嗯，好吃！”“是不错，手艺很好！”</br>    店主嘿嘿笑着，正好也有其他客人来了，店主便赶紧招呼他们坐下。</br>    “大猪头，来一碗豆腐汤！”“我也是，来一碗。”</br>    “别忘了我！”</br>    “好嘞，马上，你们几位今天怎么付账？”</br>    “记账上，哪天有好东西了叫你一起。”</br>    “行行行……”</br>    摊主赶忙又开始盛汤，而边上的那几个显然也不是人，或者说在这杜奎峰集市上，“人”才是稀有的，于是也都带着笑意打量着计缘和獬豸，这笑容算不上有什么善意，但也不算恶意满满，顶多是有种看好戏的心态在里头。</br>    “别看了别看了，吓跑我的客人，那两碗豆腐钱算你们头上啊？”</br>    “那可不行啊……”“来来来，吃吃吃！”</br>    边上在闹腾着，计缘和獬豸却并无多少影响，后者品尝着碗中的豆腐，笑嘻嘻低声对着计缘道。</br>    “这杜钢鬃倒是把不少猪精往这杜奎峰上拉啊，还有这大骨豆腐汤，嘿嘿，猪骨炖得真不错。”</br>    计缘拿起一根猪大骨，用边上的筷子掏了掏骨髓，然后吸溜到嘴里。</br>    “这滋味确实不错，计某也得学着做一做，尤其是这老豆腐吸汤汁，挺不错的。”</br>    獬豸看着计缘吃老豆腐啃大骨头，想了下道。</br>    “那朱厌……”</br>    见计缘看向自己，獬豸赶紧道。</br>    “我可不是怂恿你去对付他，而是跟你说明情况，朱厌乃引灾之兽，可不是什么好鸟……”</br>    “嗯，计某何尝不知呢，不过还是那句话，我去南荒大山找他并不合适……”</br>    獬豸微微皱眉，计缘却又把话说了下去。</br>    “但若那朱厌欲寻事端正好撞上我，那我便是被迫动手了！”</br>    獬豸眼睛一亮。</br>    “你有计策了？”</br>    “没什么计策，只是有种直觉，黎丰的事情瞒不住。”</br>    “你是说那杜钢鬃？”</br>    计缘看了看獬豸，微微摇了摇头。</br>    “那就不清楚了，不过这野猪精脑子精明，又中了你的誓约法，应该还没那胆子，只是若那朱厌真的是争夺天地之道的那几个之一，就迟早瞒不住他，尤其是如今起了事端的时候，总会有感觉的。”</br>    獬豸在一旁笑了一声。</br>    “也或许那朱厌并没有你想的那么高，但若真的和他交手，我们还是得慎重一些，或许未必留得住他，只是咱们如今不可能一直陪着等在这边吧？”</br>    獬豸说着看向计缘的那只汤碗，见计缘一只手拿着筷子，一只手遮在一边，仔细瞅了瞅，才发现小纸鹤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碗前了，而计缘正挑了一小块吸满汤汁的老豆腐夹起来，而小纸鹤也尝试性地啄了一口，那小白鹤的眼睛都眯了起来。</br>    “你这小家伙早就该试试吃东西了，味道好吧？”</br>    “啾~~~”</br>    计缘抬起头看向獬豸，这家伙现在的态度似乎比起之前更加热络了。</br>    “要么早，要么迟，计某自有安排。”</br>    ……</br>    在计缘和獬豸于杜奎峰集市上吃大骨豆腐汤的时候，左无极正和黎丰在黎府大吃大喝，左无极现在真的放开了吃的话食量很夸张，而黎丰的食量也不小，计缘不在的情况下，连上两个下人一起入座，就将一桌菜一扫而空，绝大多数都入了左无极和黎丰的肚子。</br>    “嗝~~~”</br>    左无极打出一个饱嗝，一脸满足地抿着一壶酒。</br>    “舒坦啊，到底是大户人家，菜肴的水准不输给大酒楼！”</br>    “嘿嘿，左大侠要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我让厨房变着花样做，肯定让您满意！”</br>    左无极看了黎丰一眼，微微摇头道。</br>    “我看还是算了，我来一回就被你那奶奶厌恶了，常来的话说不定她就报官了，不对，你爹就是大官，说不定直接让你爹派兵抓我了。”</br>    “那您也不怕对吧，千军万马在您眼中算什么呀！”</br>    黎丰笑嘻嘻地说着，一边两个被黎丰要求入席的下人暗自咋舌，心道自家少爷还真敢说，边上这个武人怕是给少爷灌了什么**汤了。</br>    左无极也笑呵呵道。</br>    “那是，千军万马肯定没我跑得快，我开溜的话肯定追不上我。”</br>    ……</br>    两天之后，黎府大门外，几辆马车停在了府外，正有下人不断朝着马车上搬东西，而黎丰就站在旁边看着。</br>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黎老夫人在丫环的搀扶下来到了大门处，黎丰见到她来了，赶忙行礼。</br>    “孙儿拜见奶奶！”</br>    “嗯，丰儿，去京城之后，好好和你爹相处，好好和仙师学本事，别人对你说三道四都不用再多想，在京城没人认识你，你就是我黎家少爷。”</br>    黎丰抬起头来看着自己奶奶，心中有些感动。</br>    “奶奶，我能抱抱您吗？”</br>    黎老夫人看着自己孙儿，也不说什么，将手往前一伸，黎丰一下就扑到了老太太的怀中，这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奶奶的拥抱。</br>    “兄长……”</br>    在黎丰抱着自己奶奶的时候，府内又有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他抬起头看去，原来是自己那年幼的弟弟正被黎夫人抱着走来。</br>    作为黎丰的亲娘，黎夫人有些不敢看黎丰的眼神，倒是她怀中的幼童正在朝着黎丰挥手。</br>    黎丰从奶奶怀中退开，向着门内恭敬地行了一礼。</br>    “拜见母亲大人！”</br>    黎夫人表情略显尴尬，她很想做出一副亲热的样子，但每次看到黎丰总是心里瘆得慌，怀胎三年时她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能感受到体内的恐怖存在，所以这会她也只是含笑点头。</br>    “丰儿，去京城要听你爹的话，也要好好读书……”</br>    话是和自己奶奶说的差不多，但黎丰却感受不到什么温暖，只是点了点头回答。</br>    “孩儿记下了！”</br>    外头，已经整理好马车的下人在那边叫着。</br>    “少爷，车准备好了！”</br>    黎老夫人伸了伸手，犹豫一下还是开口。</br>    “要不，等吃了午膳再走吧？”</br>    黎丰则摇了摇头。</br>    “不用了奶奶，现在时辰还早，距离午膳起码还有一个半时辰呢，而且吃了午膳时候就不早了，赶不了多少路了。”</br>    “嗯……”</br>    黎老夫人点了点头，就见黎丰已经跑到了马车旁，站在那里再次向着府门口行礼。</br>    “奶奶，母亲，黎丰这就走了！”</br>    说完，黎丰也不等下人放好凳子，直接一下跳到了马车上，坐在了车夫旁边，几辆马车随后便先后开始移动起来。</br>    “这孩子，这么咋呼……”</br>    黎老夫人叹气一句，转头看向黎母，却见对方似乎正舒出一口气，便瞪了她一眼。</br>    ……</br>    另一边，黎丰乘坐着马车正往城外驶去，在离家稍远之后，黎丰不断催促着车夫加速。</br>    “快点快点，城门就在那边，快点……”</br>    “呃，少爷，咱快不起来，这在城里呢，太快容易撞着行人。”</br>    “行行行，你尽量快点！”</br>    “是是……”</br>    赶车的仆人心中也犯嘀咕了，这少爷怎么感觉这么着急走啊，之前不挺反感去京城的嘛，不过也只能归结为有仙人要当师父，少年心性起来了。</br>    马车队伍很快出了葵南郡城，到了城外，速度明显就比城内快了几分，黎丰就坐在车上四处张望，身子在马车的颠簸下一抖一抖的。</br>    大概在出城五里外，黎丰终于见到了想看的，顿时兴奋的差点跳起来，指着不远处路边的大树旁。</br>    “在那里在那里，快快快，快停下！我叫你停下呀！”</br>    “是少爷！吁……”</br>    黎丰所在的马车渐渐停下，其他马车便也陆续停了下来，黎丰则直接跳下了车。</br>    “计先生，左大侠，快上车！”</br>    原来在那边树旁，计缘和左无极正等在那里呢。

第896章 意会偏了

    黎家去京城的四辆马车这边自然是黎丰最大，他让计缘和左无极上车，其他人也不敢有什么意见，况且这两人之前还见过。</br>    等计缘和左无极都上了黎丰的那辆马车，后者才催促着家仆继续赶路，四辆马车便再次开始缓缓移动起来，而这次，黎丰就不坐在车夫旁边了，而是和两人一起车内。</br>    “计先生，左大侠，我准备很多好吃的好喝的，你们看，这盒子里都是糕点，这盒子里都是蜜饯，这瓶是蜂蜜，这瓶是果酒，这个是润糖膏……”</br>    左无极摸着马车上铺着的绒垫子，这是一张张羊皮缝起来的垫子，中间的木架子上还固定了一个铜制小暖炉，使得车内温度比外头暖了不少。</br>    “黎家到底是大户，这马车内的装点也是让我开了眼界了。”</br>    “左大侠，这算什么呀，听说京城的皇宫里面才是真正的镶金砌玉呢。”</br>    黎丰已经将糕点盒子打开，把几层摆开来，让计缘和左无极取用糕点，而左无极这时候拿起一块糕点的时候也问了一句。</br>    “那如若让你离开荣华富贵生活，你接受得了吗？”</br>    “当然能接受啦，衣服只要能穿就行，吃的只要管饱就行，就算吃不饱我也很抗饿的，风餐露宿更是不在话下，我胆子大，不怕黑！”</br>    黎丰说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看着计缘和左无极道。</br>    “计先生，左大侠，是不是要带我远游啊？我不想去京城，你们带我去哪都可以的，我不怕苦！”</br>    “嘿，说得倒轻巧，你小子是没吃过苦。”</br>    左无极说了这么一句就开始吃糕点了，而计缘则是翻阅起马车上的书籍，看了看黎丰和左无极道。</br>    “京城还是要去的，你就算再讨厌你爹为你找老师这事，也得当面去和他说，也和那老师说说清楚，毕竟这夏雍王朝如今可能是有些仙修支持了，你无礼对你爹可没什么好处。”</br>    “哦……”</br>    黎丰应了一声，抓着一块糕点到了车窗口，打开木扣开关支开窗盖，看着外头的风景。</br>    “那这车慢点到京城好了……”</br>    左无极就在边上开玩笑。</br>    “那可未必，说不准计先生心情好了，大袖一挥，我们就在云中直接飞到了京城，定是用不了半日工夫。”</br>    计缘摇了摇头，拿起书翻阅起来，有意思的是这书虽然是一本杂文集，但却居然有一些尹兆先的诗篇文章，也不知道这漂洋过海的影响力是怎么过来的，是不是某个好事的修行之辈带来的呢？</br>    ……</br>    南荒大山之中有一处高峰林立所在，山上山下都巨木参天，在其中一座山峰的山脚下，有一片外形十分精美的建筑群，山地起码数十亩，里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样样俱全。</br>    当然，若常人在南荒大山中迷路又不小心找到这里，只要不是太呆的，多半会扭头就走，这荒山野岭中出现这么一座奢华大宅，多半是妖怪变的。</br>    不过虽然这豪宅大院里头确实有不少妖怪，但这院子确是不折不扣的仙家宝物，能大能小还能扩地十里，且自带迷踪禁制。</br>    在这豪宅后边其中一个花园的院子里，此刻正有一个身穿墨绿色宽松翘肩武士服的男子坐在这里。</br>    男子体魄略显魁梧，眉浓目凶，头顶无髻无冠，白色的头发短得不超过半指，而同是白色的短须从下巴一直延伸到腮下，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桌上的棋盘，那黑白棋篓都在手边，且院中并无第二个人，看来是在自己同自己下棋。</br>    “大王……”</br>    花园外有人轻轻叫了一声，似乎很怕打搅到院中男子下棋，而听到这声叫喊，院中男子微微皱眉，抬头看向院门处。</br>    “什么事？”</br>    院门处一个面容粗犷身穿兽皮的汉子赶忙进来。</br>    “大王，那姓杜的野猪派人来报说，之前那土地公似乎本来就只有六枚法钱，他去过葵南郡城了，没要到剩下的，估计是那土地公吹牛。”</br>    花园中的男子没有任何回应，注意力已经重新到了棋盘上，手中正抓着一颗黑子思索着在哪落子，良久之后子还没落下，倒是终于有话从口中问出。</br>    “杜钢鬃没问出来是谁给的法钱？”</br>    “呃，问了，不过那土地公说是此前帮一个高人看管了一件东西，等高人取走之后就给了法钱。”</br>    男子抬头看向手下。</br>    “什么东西？”</br>    “这小的也不知道，那杜钢鬃也没问清楚，据说那土地公说了半天也没解释清楚，好像是自从那高人取走之后，土地公就越来越记不住那东西的细节，时至今日都忘记了。”</br>    男子面露思索，用手中的棋子摩挲着下巴上的胡须，喃喃道。</br>    “这倒是有点意思，是什么东西呢……”</br>    “大王，需要把那土地公带来吗？”</br>    男子笑了笑，摇了摇头。</br>    “不用，这法钱很是有趣，其上道蕴之灵动，法力之精，纯令我也感到吃惊，能随手给出这种宝物的人，若想让一个小小土地不知道事情，那就再怎么也问不出来的，你下去吧。”</br>    “是大王！”</br>    兽皮男子行了一礼，后退几步才转身离开，但他才走到院门处，后方又有声音传来。</br>    “慢着，你还是去一趟杜奎峰当面问问清楚，若觉得有必要，也可去葵南郡城看看。”</br>    “是！”</br>    这次兽皮衣男子离开的很干脆。</br>    而院中男子一手捏着棋子，一手却取出了一枚法钱开始把玩起来，这钱币看起来只是比寻常钱币稍大一些的铜钱，色泽偏暗看着很古旧，外部道纹构成的纹理十分稳固，并且没有透露出任何气息，也锁死了内里的道蕴和法力，这么一枚小小的钱币，蕴含的门道却不少。</br>    “这乾坤如意钱到底是谁做出来的？莫非那灵宝轩中真有如此高人？不对不对，如果真是如此，怎可能卖得如此稀少，说不定巴不得以此为基础，设立修行界流通钱币呢。”</br>    寻常钱财在修行界当然是没多少购买力的，虽然偶尔也会有人收一下，但要得到这些所谓黄白之物对于已经入流的各道修士来说太简单了，可法钱不同，绝对是人人趋之若鹜的东西。</br>    五行凝萃虽然一定程度上也算是硬通货，但这东西局限性也很大，并非人人需求，而这种程度的法钱不论是什么道行的修士，都不会拒绝的，就连朱厌自己也是如此，因为这东西是真的用得到的。</br>    不过如果真的流通此种货币，肯定不可能全是乾坤如意钱这种级数的，毕竟这东西妙用无穷，绝不可能简单能成，得到的人估计也轻易不会真的当钱用出来，大多是自己保存以备不时之需，肯定要有在质和量上次几等地加以区分和行使钱币功能，如果再加上一个兑换数额的话……</br>    这或许会使得修行各界中某些人变得有些市侩，但修行的根本不在身外，所以大体上没太大影响，但却真的能令修行各界之间的纽带更为广泛，也碰撞出更多别样色彩。</br>    若计缘在这，且知道这朱厌心中的想法，一定也会略微吃惊，这朱厌得到法钱不过极短时间，就已经想出了一套明显具有一定可行性的通行方案，和当初计缘心中的一些个不成熟的设想如出一辙。</br>    法钱在朱厌左手的手背上顺着手指微微摆动而不断翻动，就像是在指节上翻跟斗，而朱厌盯着法钱的眼睛也微微眯起。</br>    “能炼制此物之人，未必就没有类似的想法……如能为我所用就最好不过，若不能，有行此万一之事的可能，那就得想办法除去……”</br>    朱厌最近确实比较留意人间的事情，但他这种上古凶兽大能，哪怕再冷静，但对于人族天然存在极大的蔑视，在他眼中，真正有威胁的还是仙、佛、灵、神乃至妖等修行各界，所以忽然发现法钱的存在，让看似风轻云淡的朱厌已经重视起来了。</br>    这一点上，其实杜钢鬃理解错了朱厌的意思，甚至计缘都没意识到，朱厌真正在意的不是葵南郡城发生了什么，而是法钱本身，毕竟谁都不会认为朱厌会是个市侩的存在，以为他不会在意法钱这宝物，但朱厌却一眼看破了法钱背后的价值。</br>    想了一会，一拍桌面，上头的棋子全都跳了起来，飞回了黑白棋篓中，随后他将手中一枚棋子也投入棋篓，转身离开了花园。

第897章 遇见

    穿着豹斑兽皮的粗犷男子从朱厌的府邸中出来的时候，外头已经有人在等着了，正是杜钢鬃的手下山狗，见到豹统领出来，外头的山狗立刻凑了上去。</br>    “豹统领，大王如何说？”</br>    那豹统领回头看了看府邸，低声道。</br>    “大王倒是不太想追究那土地的事情了，不过还是让我去一趟杜奎峰看看。”</br>    山狗立刻露出把脸都皱起来的笑容。</br>    “那好啊，豹统领去杜奎峰，小人定是会好好招待，保管让豹统领满意！”</br>    “嘿嘿嘿，算你有心了！走吧。”</br>    那一脸严肃的豹统领听到山狗的这话，脸上也露出了笑容。</br>    “是是，豹统领请！”</br>    两妖很快卷起妖风飞起，向着那杜奎峰方向飞去，不过此处在南荒大山深处，距离杜奎峰还是有不短的距离的，哪怕这豹统领是道行不低的大妖，依然带着山狗飞了好几天才到达杜奎峰。</br>    杜奎峰有南荒大山中没有的各种珍奇之物，也能听到天南海北的各种消息，当然也有南荒大山中没有的各种奢华享受之所，能令一些人流连忘返，与此相比，遵守一些杜奎峰的规矩反倒无关痛痒了。</br>    山狗和豹统领一起到了杜奎峰，杜钢鬃亲自迎出来招待，又亲自带着他到处在杜奎峰中玩乐，人间红尘中有的那些花花玩意，杜奎峰都有，而且这里能玩得更花哨。</br>    这种糖水灌着温柔乡躺着的情况下，那豹统领虽然没忘记朱厌的吩咐，但也不至于为难杜钢鬃了，更不太可能再去葵南郡城。</br>    只不过在杜钢鬃放宽了心的时候，他们却不知道他们的大王朱厌早已经离开了南荒大山，亲自前往了夏雍王朝版图之地。</br>    不过朱厌并没有落到葵南郡城，只是在飞过葵南城上空之时略作停留感知了一番，然后一招手，土地庙方向一缕香火烟气就被招到了朱厌手中。</br>    嗅了嗅手中的香火气，朱厌眉头一皱，张嘴轻轻一吹，手中的一缕香火气就飞了出去，在但这香火气并没有回到土地庙的神像之中，而是在这葵南郡城中四处乱窜。</br>    有时在城南有时在城北，有时在街巷有时在集市，但徘徊最多的就是黎府与泥尘寺之间。</br>    “有点意思，这土地公老在这些地方跑来跑去做什么？黎府，和尚庙？”</br>    如果计缘在这，看到朱厌的手段，定会在心中感叹一句天下神妙之法千千万万，这朱厌不掐算法钱起源，也不衍算什么土地公为何得到法钱的天机，仅仅是查证土地公过去相当一段时间的动向，且还不是通过掐算。</br>    仅仅看到这香火气反复来回的轨迹，不用问什么东西，朱厌就已然知晓泥尘寺和黎府有什么特殊之处，虽然可能和给土地公法钱一事无关，但绝对和土地公关系极大，而且从得到法钱的时间来看，二者之间恐怕还是有牵连的可能性更大一些。</br>    这一刻，朱厌一双妖目泛起一阵金光，眨眨眼之后先看向破旧的泥尘寺，能见到徐徐佛光听到寺庙中几个和尚的念经声，除此之外毫无异常，若非土地公的行动轨迹在前，怕是朱厌也不会多想什么，至多是一个修行虔诚的凡人寺庙。</br>    而看向黎丰的方位时，除了能看出这府邸家人大富大贵，同样也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br>    不过朱厌却笑了，土地公轨迹在前，而看似毫无异常在后，那么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br>    朱厌张手在耳后拔了一根泛着白色光泽的汗毛，然后微微鼓腮。</br>    “呼……”</br>    一阵风吹过，汗毛在风中化为一只蚊子，就顺着这一阵风飞入了葵南郡城，在城中尤其是黎府和泥尘寺范围迅速飞了一圈，片刻之后又回到了朱厌的手中。</br>    “嗡嗡嗡……嗡嗡嗡……”</br>    蚊虫的叫声不断响起，而此时朱厌的耳中仿佛响起了形形色色的声音，各种议论和八卦，也不乏吵架和鼓噪。</br>    “黎府年幼的少爷去京城了？”</br>    朱厌眯眼看向土地庙，土地公行动的轨迹，似乎也就是在黎府少爷出门之后就长期在土地庙内不怎么动弹了。</br>    朱厌没有在葵南郡城上空过多停留，甚至没有落到葵南城中，收起汗毛之后直接往北飞去。</br>    葵南郡城中，在之前有蚊子飞过的时候，铁匠铺内的金甲隐隐心有所感，提着大铁锤从店铺内出来，抬头望向天空某处，可惜天上风轻云淡，并未觉出任何异常。</br>    离开了葵南郡城，朱厌就不再顺风顺水了，因为那黎家少爷的行进算起来十分模糊，不过他也不急躁，反正这黎家小少爷终究是要去京城的，而且夏雍朝京城那边，对朱厌来说也不是那么陌生。</br>    ……</br>    计缘并没有帮助黎家的几辆马车提速，就这么坐在车上和左无极以及黎丰一起上京城，在四辆马车轻装简行又没有什么事情耽搁的情况下，仅仅一个月出头就已经到了夏雍王朝京城之外。</br>    实际上在这一个月中，计缘时不时就会掐算一番，虽然得不出什么明确结果，从前半段路开始心中却总有种难以明说的莫名的感觉徘徊不去，结果整一个月的路途平安无事。</br>    “计先生，左大侠，看，是京城！城墙好威武啊！”</br>    黎丰已经命下人把马车前面的帘子卷了起来，看到远处的京城外墙，正兴奋地大叫。</br>    左无极在一边笑了笑。</br>    “嘿，还行吧，你若是见到我大贞京畿府城，就会明白，天下雄城无出其右。”</br>    计缘在一边笑而不语，实际上大贞京城虽然比这夏雍朝京城雄壮得多，但还不至于能甲天下，别的不说，那云洲天宝皇朝和恒洲大秀皇朝的京城就胜过大贞京城不少。</br>    不过那也只是暂时的，因为计缘已经知晓大贞京城早已经在规划新一轮的扩建，会在现有城墙的基础上再往外扩一轮雄城，完成之后估计天底下的人间国度之城，确实没多少能和大贞京城比了。</br>    “快快，带我们在京城里先转转！”</br>    “少爷，老爷是让咱们到了京城直接去官邸……计先生您看……”</br>    黎丰的话让下人很为难，救助地看向计缘，毕竟这段时间大家相处融洽，而且自家少爷也很听这位先生的话。</br>    下人们偶尔也会想到当初那位姓计的仙人，但显然和这位计先生没多大关系。</br>    “好了，莫要让他们难做了，先去见见你爹吧，这也是当儿子的礼数。”</br>    “哦……”</br>    黎丰不再闹腾，马车便在入城之后直奔黎平的官邸，当然，早在半天前，已经有仆人中途下车，以最快速度提前来京城向黎平报信。</br>    作为一国都城，这京城内还是挺热闹的，远比沿途经过的任何城市都喧嚣，黎丰坐在马车上东张西望，一双眼睛应接不暇，但接近黎平的官邸前反倒紧张起来。</br>    令黎丰意外的是，作为自己父亲的黎平，居然提前在官邸外迎接他这个儿子。</br>    在看到马车接近的时候，黎平笑着对身旁的两人指着马车道。</br>    “呵呵呵，这便是我儿黎丰的马车，两位仙长折身起来看他，小儿定会惊喜！”</br>    说着，黎平已经迈开脚步走向渐渐停稳的马车，黎丰也掀开帘子走了下来，有些害怕又有些兴奋地看着黎平，恭敬地行礼。</br>    “孩儿拜见爹爹！”</br>    “来来来，快向两位仙师行礼，其中一个可是你未来的师父呢！”</br>    黎丰看向黎平身后不远处两个露出笑意的人，一个是仙风道骨且面色红润的老者，一个是脸生白色短须连头发也是白色短发，像武者多过像仙人的人。</br>    “黎丰拜见两位仙师！”</br>    黎丰同样对两人行礼，那老者便乐呵呵笑了起来。</br>    “哈哈哈哈，不必多礼，近日来总是心情甚佳，今日一见黎少爷更是如此，果然良才美玉，朱道友觉得如何？”</br>    朱厌看了黎丰一会，脸上笑容不见，然后视线从黎丰身上移向他后面，那边的马车上，左无极和计缘正先后从车上下来，令朱厌双目睁大眼神发亮，脸上的笑意也更甚。

第898章 朱厌的猎物

    听到边上的仙修问话，朱厌咧开嘴笑道。</br>    “好，很好，果然是很好！”</br>    “哈哈哈哈，那是自然，黎小公子比老夫想象中的还要有灵性，虽无灵气缠绕却有清气相随，这徒弟我可收定了！”</br>    听了这位仙修老者的话，黎平顿时喜上眉梢，眼前这仙人修为之高连国师摩云大师都赞誉有加，当初摩云大师和计先生一起出手救了黎夫人，也让黎丰得以安全降生，而眼前这位唐仙长就也是一位如计先生那般的高人，黎丰能拜他为师，对他自己对黎家都有莫大好处。</br>    “仙长谬赞了，谬赞了，哈哈哈，小儿黎丰出生便大有异像，国师大人都言此子不凡，能拜仙长为师，是丰儿也是我黎家的福分啊！丰儿，还不快叫师父！”</br>    黎平兴奋地客套几句，然后让自己儿子喊师父，不过黎丰却皱着眉头僵在原地，虽然是父亲的命令，却根本不想叫，还求助般看向身后的计缘和左无极。</br>    那位仙修老者倒是好说话，只是抚须笑道。</br>    “黎大人不必着急，黎丰看我眼生，还有些畏惧也是人之常情，况且入我门下，该有的礼仪规矩还是不能少的，这声师父现在叫，确实也稍早了一些……”</br>    说着老者靠近黎丰，拍了拍他的臂侧，和蔼道。</br>    “孩子莫怕，你若不想拜老夫为师，老夫也是不会勉强你的。”</br>    老者说话间也抬头看向计缘和左无极，毕竟此前黎丰似乎在看他们，看起来一个是帮孩子读书的先生，一个应该是家中护卫之流。</br>    一边的黎平朝着黎丰使了个眼色，但黎丰却故意当做没看到。</br>    “好了好了，这么远从葵南过来，定也是累了，都进府吧，你们把马车赶到后面去，其他人都随我一起进府，两位仙长，里边请！”</br>    “黎大人请！”“请！”</br>    黎平带着黎丰，殷勤地请两位仙长入府，对于左无极等人和其他下人则并不多过问。</br>    左无极如今见过的仙人也不少了，当初黑荒万妖宴之战见到的仙人之多比以前经历过的武林大会人数还多，而论仙人修为，他相信计先生必然也是顶尖层次，所以对于面前两人并不太感冒，只不过因为他们可能与黎丰的交集，并且其中一人的目光中隐藏着强烈的侵略性，所以也在认真打量着他们。</br>    计缘心中也有特殊的感觉，看向这两个所谓的仙师，对于那个老者他几乎是一眼看穿，并无特别之处，充其量只是个伪朝元之境的真人，当然，在夏雍王朝这样的王都内，一名真人修士绝对分量很重了。</br>    而引起计缘注意的仙修，自然也是那个扮相更像是一个武者或者说有一定名流地位的武士的男子，这人明显第一眼就认出了他计某人，身上有看似有仙灵之气，实则气血更盛，也可能是个着重修炼体魄的修士，但有一股淡淡的异味在计缘嗅觉中挥之不去。</br>    在朱厌着重打量计缘的时候，计缘也已经睁大了法眼，那股异味模模糊糊仿佛将要实质化，又好似消失不见，但却给计缘一种十分古老的感觉。</br>    不过这会从头到尾计缘和左无极是轮不着说话的，直到前面的人都进了黎府，左无极才凑近计缘身边低声道。</br>    “计先生，那个一脸白毛的仙长，似乎有些问题啊。”</br>    计缘点了点头。</br>    “注意看着黎丰，此人恐怕不是什么仙修。”</br>    左无极眉头一跳，看向府门方向，点了点头才和计缘一起入内。</br>    那一边，朱厌此刻心中也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br>    ‘错不了的，错不了的，那双眼睛，那种感觉，一定是计缘！没想到此前才多方留意他，这么快就见着真人了！那法钱是他给土地公的？难道是他炼制的？他的修为究竟有多高？’</br>    ……</br>    黎平安排了宴席，不过现在天色尚早，还不到开宴时候，当先要做的自然是安排黎丰和所携下人的住宿问题。</br>    黎丰是黎家少爷自然是住在最好的地方，由黎平的新妾室带他过去，没错，黎平在京为官这段时间没有携带什么家眷，倒是又在这里纳妾了。</br>    那妾室带黎丰过去的时候对着孩子十分好奇，也有些拘谨，但黎丰对她倒是并无什么恶意，也不吝啬露出些许笑容，至少这位妾母对他并无恶意，甚至还想讨好他，才见面就拿出了准备好的莲蓉糕和糖葫芦。</br>    而黎丰投桃报李，一声并不虚情假意的“少母”，让这位新妾室一颗悬着的心也安稳了不少。</br>    至于左无极和计缘那边，是黎府的一位管事带着他们去的住处，因为黎丰特别吩咐过，所以本应该和其他下人共住的两人，这会能各自有一个房间。</br>    只不过管事带着计缘和左无极过去的时候，事情有些超出了这位管事的预料。</br>    “那边院子里就是你们的住处了，这官邸不小，要记清楚路线，也记清楚那些地方可以去，哪些地方……”</br>    管事喋喋不休好一阵子才离去，而等管事的一走，计缘正在房中看着陈设呢，忽然心有所感，走出房门的时候，那位白色短须短发的仙人已经站在院中了。</br>    朱厌拱手向着计缘作揖，笑道。</br>    “久仰计先生大名了，今日一见，果然闻名不如见面，我这样来访，不算打扰吧？”</br>    计缘迈出走廊来到院中，靠近朱厌一步还礼，面色平静地问道。</br>    “不知尊下是谁，来找计某有何贵干？”</br>    左无极这会也从自己的房间内出来，眯眼看着这个所谓的仙人，而朱厌只是笑着，片刻之后才回答道。</br>    “鄙人名叫朱厌，不过是恰巧得知计先生行踪，所以过来看看，哦对了，计先生，这个东西，是不是你炼制的？”</br>    他就是朱厌？</br>    计缘心中一震，看着对方手中的那枚法钱，思量一瞬便点头回答。</br>    “不错，此物确实是计某的游戏之作，登不得大雅之堂，偶尔用来代为偿付一些资费，朱道友又是从何处得来的法钱？”</br>    “哈哈哈哈哈……计先生可是莫要谦虚了，这游戏之作可了不得啊……”</br>    朱厌没说从哪里得到的法钱，而是又走近计缘一步。</br>    “计先生，这钱币你还有多少，炼制起来方便不方便？”</br>    “炼制此物自然是极为不易的，计某当初炼制了一些就再没新炼了，如今手中所存的不过二十余枚罢了。”</br>    “哦……”</br>    朱厌点了点头，收起手中的法钱。</br>    “那不知道计先生愿不愿意传授这游戏之作的炼制方法给我，作为交换，我朱厌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如何？”</br>    左无极这会也走到了院中，直言道。</br>    “嘿，你是仙人，就该明白仙道同门之中尚且法不传六耳，你一个外人如何让计先生传你妙法，只以一个所谓的秘密交换，未免太过占便宜了吧？”</br>    “你又是谁？”</br>    朱厌看着左无极，对方确实也气度不凡，甚至身上的衣物也有不少是妖物皮革，之前朱厌的注意力全在计缘身上了，但这个武者模样的人也值得留意一下。</br>    “鄙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左无极是也。”</br>    左无极一报出自己的姓名，朱厌直接瞪大的眼睛，同时嘴角咧开的幅度到了一种夸张瘆人的程度，露出一口惨白的牙齿。</br>    “哈哈哈哈哈……左无极，你叫左无极，想来那人间武圣就是你了，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啊没想到，同时让我遇上了计缘和左无极！”</br>    朱厌一瞬间接近到左无极近处，伸手呈爪直接向着左无极胸口掏去，根本不给旁人反应的时间。</br>    “我来试试你这武圣的斤两。”</br>    这一刻，左无极瞳孔一缩，一瞬间仿佛笼罩了一层死亡的阴影，整个人心脏震动，眼前的一切仿佛都缓慢了下来，眼中只有朱厌和那一爪，这爪子仿佛在眼中呈现出一种惨红，仿佛已经握住了自己的心脏。</br>    在一瞬间，左无极武煞元罡暴起周身，身体侧倾，一手扣爪一手捏拳，接住朱厌的掏心一爪的同时挥拳直奔对方面门，同时身体也诡异地倒贴到了朱厌近处。</br>    在朱厌右手被架住又避开左无极那一拳的瞬间，左无极的侧肩背已经靠到了朱厌身上，右脚更是勾住了朱厌的左腿，整个人如同一座拱山撞在朱厌一侧，同时出拳的右手也化拳为爪抓住了朱厌的衣襟。</br>    “砰……唰……”</br>    这一瞬间，朱厌直接被左无极过肩甩了出去，好似一枚炮弹一般砸在院落墙角。</br>    “轰……”</br>    那一角院墙直接倒塌，砖块和灰尘将朱厌埋住。</br>    一边的计缘眯眼看着墙角方向，手中依然掐着剑指，似乎随时会一剑点出，而左无极微微平复气息，低头看了看胸前已经被撕裂大半的衣服和自己古铜色的胸腹肌肉，虽然好似皮都没破，但却有一阵阵痛感传来。</br>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妙，妙啊，不愧是人间武圣，本以为言过其实，没想到给我带来这么大惊喜！”</br>    朱厌从墙角废墟中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一步步向着左无极和计缘走来。</br>    “你这是什么手段？虽然还差得远，可竟然有点金刚不坏的意思，实在有趣，有趣！”</br>    朱厌一双眼睛都呈现出一种妖异的明黄色，脸上的皮肉和毛发都肉眼可见地在抖动，让计缘觉出这家伙竟然比刚刚看到他还要兴奋得多，这朱厌也太疯狂了吧？</br>    不过这会计缘是理解不了朱厌的兴奋的，甚至差点忍不住要对天狂啸，这人间武圣实在太妙了，妙就妙在这体魄，妙在他一直以来修行打下的恐怖基础，更妙在武曲天星为应的气运！</br>    ‘如果能锤炼得再好一些，如果能在那之后将这身躯夺过来，我定然能恢复五成真身之力！不，甚至还能更高！并且届时人间一呼万应，妖魔群雄俯首……’</br>    朱厌的兴奋感简直抑制不住。</br>    “来来来，快告诉我你练的叫什么？”</br>    左无极面露怒意，冷声道。</br>    “此乃武道秘法，武煞元罡！”</br>    “哈哈哈哈，好名字，好名字！武煞元罡，但还不完善，还不够！想不想知道如何向金刚不坏靠拢，想知道吗？我可以指点你的！”</br>    计缘那边，獬豸的声音已经传到了他耳中。</br>    “计缘，这朱厌是个疯子，已经露了杀意，并且自以为吃定了我们，显得有恃无恐，我们立刻出手攻其不备！”</br>    但计缘却传神回到。</br>    “暂时先忍忍！”

第899章 始料未及

    院墙倒塌这么大的动静，整个官邸却并无什么人前来查看，甚至才离开没多久的管事也没有过来，计缘四顾之下，发现整个官邸似乎并未罩上什么禁制，但又好似安静得过分。</br>    但计缘依然能感受到官邸中所有人的气息，看来是在所有人的五感层面上动了手脚，未必就能抵消打斗带来的波及，所以计缘直接从手中取出了《剑意帖》，抖了一下后，顿时一个个小字飞了出来，不用计缘多说什么就飞向各处。</br>    朱厌仿佛没有看到计缘施展禁制，只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着左无极，见左无极不说话，朱厌顿时又要冲上去，准备将左无极制住。</br>    但在朱厌靠近左无极且后者也摆好架势准备应对的时候，一道剑光擦着朱厌的额头闪过，令他不由向后闪退两步，而此刻又有两道剑光闪现在眼前，一道他侧头避过，一道直接伸手去抓。</br>    “噗……”</br>    血光乍现，朱厌展开右掌，发现虽然抓碎了剑光，但右掌已经被割裂了一条口子，几滴鲜血飞出在外，缓了一息之后才飞回手掌，而上头的伤口也迅速愈合了，但伤口是愈合了，割裂位置始终有种轻微的麻痒在，随着滚烫的热血如潮汐涌动过来才缓缓消失。</br>    朱厌终于转过头去，将注意力放到了计缘身上。</br>    计缘眼神淡漠地看着朱厌，缓缓收回剑指。</br>    “朱道友，你无端攻击左大侠，也未免太过分了，下一次，计某会拔剑的！”</br>    嗡……</br>    青藤剑显露剑形，剑鸣声中是无穷剑意在鼓荡，让计缘身后仿若有光彩摇曳的可怕剑光在环绕。</br>    “计先生，你我本不用互斗的，甚至可能成为朋友的。”</br>    计缘微微眯眼看着朱厌。</br>    “听朱道友的意思，你我现在似乎避免不了争斗了？”</br>    “只要你不管这左无极的事情便可，若是你敢阻我，纵然你是计缘，我也不会留手！”</br>    听到朱厌这么说，计缘还没说话，他身后的左无极倒是先气笑了。</br>    “呵呵呵，左某是杀了你爹娘还是刨了你祖坟？竟然对我有这么大敌意？”</br>    朱厌回头看了左无极一眼，笑道。</br>    “我对你武圣大人可没有敌意，相反还十分欣赏，不论你愿不愿意，我都会指点你的武道之法，只不过方式你或许不太喜欢。”</br>    计缘已经一手负背，搭在了青藤剑的剑柄上。</br>    “想来我的提议计先生是不答应咯？也好，你我先打过再说！”</br>    朱厌的话音并不响亮，但在这句话落下的一刹那。</br>    “砰……”</br>    朱厌脚下大地瞬间崩碎，身形一片模糊地直接朝着计缘冲去，一对拳头直奔计缘面门和胸口。</br>    “铮——”</br>    青藤剑瞬间出鞘，计缘不退反进，运剑扭动向前，在一片雪亮的剑光之中，剑气剑意化为一朵璀璨的剑花迎上朱厌。</br>    “当当当……”“嘶啦……嘶……”“轰……轰隆……”</br>    并无无穷妙法的碰撞，并无惊天动地的动静，但计缘和朱厌在这小小的院落内恍若不断移形换位，仙剑和朱厌的拳头不断碰撞，发出撕裂声和各种金铁交鸣的声响。</br>    声音有时刺耳有时则如同天雷炸响，哪怕听在左无极耳中都嗡嗡回响，而剑光和拳风的余波扫过，周围的建筑或者割裂而倒，或者直接化为齑粉。</br>    朱厌每每想要将拳头和爪法打在计缘身上，但不是撞上锋利的青藤剑就是直接撞上计缘的一对虚不受力的大袖，让他不是觉得刺痛就是觉得有力无处使，越打怒意越盛。</br>    “吼——”</br>    抑制不住怒气的朱厌一声怒吼，嘴角已经有一对獠牙露出，动手的力气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br>    一边的左无极别说帮忙了，他现在拼尽全力能做到的就是不断躲避计缘和朱厌打斗带来的余波，不论是拳风还是剑气都决不能随便硬接，只能以自身的身法不断闪避挪腾，整个官邸更是已经损毁殆尽，甚至周围的建筑群落也难以幸免。</br>    朱厌的**是只防双眼等要害，其他地方近乎不闪不避，和计缘直接硬拼，承受着仙剑锋锐的伤害，死活也要粘着计缘，甚至踩在计缘法力的涟漪之上，就是不让计缘有足够的应变机会施展剑诀，但他很快发现似乎这样也奈何不得计缘，反倒是自己身上的剑伤越来越多。</br>    计缘此刻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几乎是运气十二万分精神，全神贯注地应对着朱厌的攻击，剑法本是攻伐之法，他却被迫七分防御三分进攻，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来。</br>    但即便如此，一段时间之后计缘也适应节奏，而且朱厌狂攻不守，使得计缘虽只有三分主动权，但每每变招必然在朱厌身上留伤。</br>    而且朱厌自以为能压制得计缘无法施法，但计缘早已经到了心感天地而法自生的地步，比所谓言出法随还要高一层，和朱厌一样，计缘也在观察对方的能耐。</br>    双方硬拼之下，十几息之间半个夏雍京城已毁，身形更是不断在城中挪移。</br>    朱厌每一脚跺地，在他近处还不会如何，但越远震动感越大，在和计缘离开十几里之后，左无极只觉得所处之地恍若地动山摇，京城仅存的一些房屋建筑和城墙一起不断坍塌，没倒下的也都摇摇欲坠。</br>    大地被撕裂……</br>    城池建筑仿佛被风直接吹成灰尘……</br>    已经沸腾的城中河道直接灌入地下……</br>    一片片被割裂的地壳也在不断升降起伏……</br>    此时此刻，计缘和朱厌双方心中都愈发吃惊，计缘心惊于朱厌体魄之强简直匪夷所思，哪怕现在他只是抓着青藤剑被迫运剑，但仅仅以此刻的状态竟然能承受住与仙剑剑体直接碰撞。</br>    朱厌同样心惊于计缘的剑术应变，并且仙剑剑意之强自不用说，而计缘本身法力的坚韧和那种运筹在握的随心感觉更是让他深不见底。</br>    某一个瞬间，计缘袖口一甩格住朱厌的拳头，同时青藤剑剑光一闪，送剑向前，直奔朱厌颈下，在朱厌抽身欲退的那一刹那，计缘左手一抖，袖口直接将朱厌的一只拳头缠住，更使得他后退不得。</br>    而在朱厌另一只手抬起的那一瞬间，计缘右袖中金光一闪，早已准备的捆仙绳在这一刻的破绽之下化为一条金色灵蛇缠上朱厌左臂，更缠上朱厌身躯和双腿，一下将朱厌抬起的手臂连同身躯一起捆住。</br>    “嘶——噗——”</br>    青藤剑带着呼啸的撕裂声划过朱厌脖颈，这一刻，鲜血如裂缸之泉，而仙剑锋锐仿佛瞬间狂涨万丈，璀璨剑光好似一道裂天白虹划过。</br>    “噗唰——”</br>    朱厌脖颈的裂口在顷刻间随着剑光白虹一起扩大，纵然阻力犹如巨峰倾覆，但却依然在同一个瞬间被彻底割裂，一颗带着惊愕表情的头颅随着血泉升天而起。</br>    但这一刻，朱厌的头颅忽然张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吼。</br>    “吼——”</br>    整个空间仿佛在这吼声中扭曲，就连计缘都因为耳朵的刺痛而皱起眉头，同时袖子那边更是感觉到一股可怕的巨力传来，连捆仙绳上也传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br>    已经被斩首的朱厌身躯居然开始不断变大，身上更有无穷白毛生长，捆仙绳也随之扩大，而缠住朱厌一只手的计缘就仿佛一个不断变小的布偶一般，也被不断带起来。</br>    不得已之下，计缘只能放开朱厌的手臂，而这只手一瞬间抓住了身上的捆仙绳，想要将之扯断，同时脖子上的鲜血仿佛化为一簇簇坚硬的血刺，疯狂打向计缘。</br>    计缘脚下一点，点在空中却好似点在坚实地面，一跃升起百丈，直接低头吐出一道红灰色火线，这火线一出口，计缘背后仿佛有无尽真火的虚影。</br>    哗……</br>    三昧真火就好似从计缘的丹炉中倾倒而出……</br>    “计缘，烧坏了怎么吃啊！”</br>    獬豸传神的声音大急，计缘这会可顾不上照顾獬豸的感受，传神回应。</br>    “那你就吃烤猴子吧！”</br>    这一刻，三昧真火的滔天火势犹如倾覆的大海，倒卷向不断变大但依然被捆仙绳缠住了朱厌，后者头颅迅速飞回，发出撕裂天穹的怒吼。</br>    “吼——”</br>    这一战从开始到现在其实十分凶险，变化之快可以说令计缘和朱厌都始料未及。

第900章 打服（月底求月票）

    捆仙绳是三昧真火炼出来的，甚至本身就蕴含三昧真火火行之力，对三昧真火的耐受力极强，所以哪怕火海席卷，计缘也没有收回捆仙绳，让捆仙绳不断收缩，抗衡朱厌不断增长的巨力，这过程不需要太久，仅仅一瞬，三昧真火之海已经覆盖下来。

    “吼——”

    朱厌的吼声使得火海都不断抖动，身躯变大十丈往往又会被捆仙绳勒回去几丈，但总体趋势是在不断变化的，一只弥漫着无穷妖气凶焰的巨猿不断膨胀，撕扯乃至撕咬着身上的金色绳索，同时又被烈火泼油一般的真火覆盖。

    “吼——是三昧真火啊——”

    “砰……砰……砰……”

    朱厌在外的右手不断捶打着自身的胸口，每打一下火海就会震荡一下，同时附近空间就好似水波荡漾，更有一种撕裂的声音不断响起。

    浑身被三昧真火覆盖陷入灼烧痛苦中的朱厌终于将左手也挣脱出来，双臂挣脱之下，想要一起抓住捆仙绳撕扯。

    但捆仙绳就犹如一条浴火灵蛇，在巨猿大手抓来的时刻，骤然游走，缠绕着巨猿的身体不断窜动，时而缠住双腿，时而缠在腰间，又会向双臂延伸，想要将巨猿双手重新绑住。

    见一时间无法挣脱捆仙绳，而身上被灼烧的痛苦也越来越强越来越难以忍受，朱厌暴躁得双目赤红。

    “计缘，我要你死——吼——”

    “轰……”

    巨猿落地，践踏大地，双手朝着空中御火的计缘拍来，仿佛拍一只空中小虫。

    “轰隆……”

    计缘遁走闪避，朱厌的掌风吹来，让计缘不由顺着风势后退，大风更是将大地上的一切残存建筑和远方的山头全都化为尘沙，地面就像是被钢刀刮过一般，化为一片赤土，同天空此时的血色一般无二。

    这一刻，周围的天域仿佛一阵摇晃，而朱厌在一击不成之后双臂之上已然出现两座赤红大山。

    计缘瞳孔一缩，一心二用，一面御火一面运剑朝朱厌身上连点，如山巨猿将手上两座大山挡在面前，阻挡着剑气侵蚀，在计缘游龙剑意一出的那一刻。

    “受死——”

    朱厌怒吼中身形猛烈旋转，双臂也在此刻甩动，两座赤红大山骤然在其手上消失。

    呜——呜——

    “轰——”“轰——”

    赤红光芒犹如两道天柱在大地两处升起。

    “咔嚓……咔嚓咔嚓……砰……”

    心中狂跳躲过死劫的计缘这一刻又心头一惊，回望两道赤红光柱的方向，他以**力设下的禁制正在崩溃，这朱厌根本就不是瞄准他计缘打的？

    “计缘，你禁制将碎，不收三昧真火，整个夏雍王朝京城都会一起被焚毁——”

    朱厌身躯如山，在火海之中犹如一座妖气弥漫的火焰山，而被游龙剑意击中的胸口更是能看到被贯穿后依然顽强跳动的心脏和那大洞背后的景色，但鲜血狂飙中的朱厌居然能强忍着痛苦停下了手。

    计缘心思急转，也在下一刻大袖一挥，袖里乾坤将三昧真火尽数吸来，在进身之刻又被计缘张嘴吸入口中。

    “滋……滋滋……”

    如山一般的朱厌浑身赤红，一阵阵滚烫的烟雾在身上升腾，而他体内的血更是被焚煮得沸腾，低头看看身上，金色的捆仙绳也在此刻飞向计缘，回到了对方的手腕上，而朱厌的眼神就跟着捆仙绳回到了计缘身上，同时眯起了眼睛。

    计缘只是在空中淡漠的看着朱厌，和对方的眼神交汇片刻之后，二者都慢慢收缩法力，巨猿在慢慢变小，计缘也在缓缓落地。

    等计缘落到地上，朱厌也已经变回了之前那武士打扮的仙人，只是身上脸上都有那种被灼烧的可怖红斑，胸口更是被衣服盖住。

    朱厌抖了抖身子，外露在脸上手上的红斑就也全部消退了，连面部的须发也迅速长出新的，不过计缘清楚朱厌这做的不过是表面功夫。

    三昧真火的灼烧不是那么好消受的，计缘也不相信那一剑贯穿身体对朱厌来说会是什么小伤。

    “砰……”

    就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几乎被彻底毁灭的夏雍王都和周边大范围的土地全都在这碎片中落下或者崩裂，周围很快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还是在黎平的官邸，还是在那小院中，唯独损坏的只有那院墙一角。

    左无极有些失神地看看周围，在看向计缘和朱厌，看着后者的眼神充满了忌惮。

    而朱厌扫了一眼左无极，随后也看向四面八方，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

    “计先生好手段啊，仓促间布置的阵法竟千变万化，十分了得！”

    计缘目光冷峻地看着朱厌。

    “有你这般恐怖道行的妖修，计某平生从未见过，计某也不相信在我隐居那么些年中世上可以有妖修修到你这般境界，你究竟是谁？”

    计缘表现得如同对朱厌一无所知的样子，话语和眼神除了冷还有一种忌惮的感觉，而已经同计缘打过一场的朱厌也不再如同之前那么嚣张，更不可能目中无人，只要计缘站在面前，他就不可能分心于左无极。

    但听到计缘的话，朱厌还是咧开了嘴。

    “呵呵呵呵……计先生，纵然你修为惊天，但世上依然有很多事你不知道，你悟道一生，可天地的本质可能你也并未看透，甚至所看方向都未必是对的！”

    “你一个妖修，也教计某悟道？”

    计缘这会的语气丝毫不客气，而朱厌倒是比之前收敛太多了，只是有些好笑地看着计缘。

    “确实，我不过一介妖修，论悟道当然不如你计缘这等真仙，不过有些事情不需要悟，经历过了自然就明白了……”

    哪怕心中不愿意承认，但朱厌这会是真的被打服了，甚至对计缘有了几分惧意，浑身的痛苦其实一点没减弱，仿佛三昧真火还在灼烧，胸口好似插着一把剑在搅动，说话底气不太足了。

    正在朱厌说话间，外头似乎是有人经过，然后那管事略显抓狂的声音就伴随着脚步声传来进来。

    “怎么回事？啊？这院墙怎么搞的？是不是你们……呃，仙长您也在啊？”

    管事的一冲进小院本来是想对左无极发火，因为能这么快把院墙弄坏，八成是这个武者，毕竟这家伙连衣服都破了，但看到朱厌站在院中，顿时就收了声。

    朱厌看看这管事，冷笑了一下，看向左无极和计缘。

    “计先生，你我还是很多事可以相互讲讲的，至于你左无极，你的武功确实了得，但看了我和计先生一番斗法，心中那份自以为武道能擎天的信心还有几分？”

    见计缘没有发表意见，左无极更是皱眉陷入沉思，朱厌便继续道。

    “正如我方才所说，你左无极的武道修行还大有可为，我是真的惜才啊，如我刚才那等伟力你也未尝不可达到啊，只要你愿意，就不无这种可能，嘿嘿嘿嘿……计先生，左大侠，朱厌暂且告辞，我们再找机会叙聊！”

    说着朱厌向着计缘和衣衫被撕裂的左无极拱了拱，然后转身离开小院，而计缘和左无极都站在原地没动，更没有回礼。

    “仙长慢走！”

    管事在朱厌身后赶忙行礼相送，等走到院门处，回头神态莫名地看了看计缘和左无极，心中思绪不断转动，最终当然没有再怪罪院墙的事，而是向着两人拱了拱手。

    “两位且好好休息，这院墙我会吩咐下人修复的……呃，我先告退了，若有需求任凭吩咐！”

    管事的一走，整个小院里就安静了下来，左无极这才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那痛苦一阵阵袭来确实不太好受。

    “计先生，那东西什么来头？”

    计缘伸出剑指在左无极胸腹点了两下，度入一丝灵气和法力缓和他的痛楚，也明白左无极并未受什么严重的伤才放心一些。

    “哎……计某也不知啊，世间出了这等可怕妖修，这天数变化实在难测啊……左大侠，你先去休息吧，他暂时不会对你如何了。”

    “嗯，左某先行告退了！”

    左无极行了一礼，匆匆就回了房去，他要运功调息，同时方才斗法虽然骇人，与左无极自身境界也相差太大，但他也并非没有所得。

    计缘目送左无极回屋，看了一眼院墙损毁的一角，也回了自己屋舍之中。

    一到屋内，计缘就再次从袖中取出《剑意帖》，上头的小字们有所感应，直到这一刻才纷纷痛苦的叫嚷起来。

    “大老爷我好痛啊……”“大老爷，痛死我了……”

    “呜呜呜……”“我的手断了呜呜呜……”

    “痛死了痛死了，还有，你根本没有手……”

    “呜呜呜，原来我没有手吗，呜呜呜……”

    计缘看着《剑意帖》上的小字们个个灵光暗淡，也是有些心疼，和声细语地出言安抚他们。

    “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一会大老爷给你们吃金香墨。”

    “好好！”“金香墨！”“吃到饱！”

    小字们十分单纯，哪怕痛苦难耐也很好安抚，计缘舒出一口气，同时也传音袖中。

    “你不是说一起上吗？刚刚怎么不动手？”

    獬豸的声音也有些气急败坏地传出来。

    “你怨我？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三昧真火已经化成无穷火海，你让我上？他朱厌能扛得住这么久，我一幅画你让我上？不过现在看来，若你准备充分，以朱厌如今的能耐，未必是你的对手，而且受限天地约束，他应该也难以提高了，咱们……”

    “此事不急，我更了解了朱厌，他又何尝不是，而且他对于左无极的事情这么上心，虽然必有所图，但想来也不是随便说说，或许可以听一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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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1章 不是凡尘小术了

    在计缘摆开自己的文房四宝为小字们刷墨的时候，离开计缘所在小院的朱厌匆匆来到了官邸前院，传音给那位唐姓老修士。

    后者原本正在前院主客堂中和黎平谈笑风生的老仙师顿时愣了一下，没想到之前还一脸兴奋的朱道友这就要回去了，而且还这么急。

    “呃，唐仙长，发什么什么事了？”

    黎平看到身边的老仙长忽然呆了一下，就关切地问一句，后者看向黎平面露笑容。

    “没什么，朱道友似乎是忽有感悟，要回去静修一下，就不参加今天的晚宴了，让我代为向黎老爷致歉一声。”

    “哦，不用不用，当然是朱仙长的事情要紧，改日我再专程宴请朱仙长便是了。仙长，我们还是继续说丰儿的事情吧。”

    “嗯，不错，我们继续，丰儿天资出众，确实是好苗子啊……”

    ……

    这一边，朱厌在官邸门守的恭送下走出黎平的官邸，然后迅速走入大街，回到了自己的暂时借住的一处仙师府，那里本就设有禁制，更有朱厌自行加固过的一些手段。

    朱厌步履匆匆，仙府侍从见到他从外回来，纷纷向其行礼。

    “朱仙长！”“见过朱仙长！”

    “嗯！”

    朱厌只是鼻孔出气淡淡点头，一刻不停地回到了自己的那间闭关室，入内之后关上门，立刻就打出多道禁制，然后终于崩不住了。

    “噗……”

    朱厌的脖颈位置爆开一大片鲜血，胸口更是被血染红，身上那原本已经消退的红斑也立刻重新浮现，甚至大多数地方出现一阵阵焦褐痕迹。

    “滋滋滋……滋滋……”

    一阵阵烟雾从朱厌身上升起，其中有淡淡的红灰色，就好似三昧真火还在燃烧一般，痛苦感也更强烈了一些。

    不过朱厌此刻却面无表情，伸手一只手抓着自己的脖子，一只手居然直接抓入自己的胸口，捏住了自己的心脏，浑身妖气鼓荡，以强悍的妖法压制留在两处伤口中的剑意。

    朱厌仅仅片刻就将剑意暂时压制住，而大约十二个时辰之后，一部分剑意才开始被封印，心脏的伤口也终于开始愈合，而不是凭借着肌肉强行弥合，脖子的断裂也同样如此，血痕开始一点点一丝丝地缓慢消散。

    此刻房间内还悬浮着大量的鲜血，全都在朱厌伤口愈合的过程中自动飞回到朱厌身上，并没有流失多少。

    不过这并非是完全消解了剑意，就像是一种慢性病，用药猛了看似好得快，但是病根却需要慢慢调理，而朱厌身上的烧伤却更为难办，一直在同身体的恢复作拉锯战。

    朱厌的表皮往往是看起来自愈了一大片，但某一块烧伤总会自己延伸开来，很快又会发红发焦一块，还会灼烧朱厌的法力，虽然对于朱厌来说算不上不能忍受的致命伤，但那感觉却十分糟心，尤其是那份痛苦，简直钻心刺骨。

    “哼，这就是计缘的三昧真火，比想象中更加难缠！”

    冷声低语一句，朱厌居然伸手呈爪，在自己身上烧伤最严重的位置一爪。

    “嘶啦……”

    可怕的撕扯声在血光崩裂之中响起，朱厌竟然生生将自己的一块皮给撕了下来，然后又伸手向另外几处地方。

    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有新的皮肉长出来，等再过去半天之后，朱厌表面上已经恢复如初，只不过那股灼烧般的强烈痛苦虽然淡了一些，但依然挥之不去，脖子和胸口偶尔一会有一阵犹如小刀剜心割肉般的感觉。

    想要彻底好利索，剩下的只能是水磨工夫慢慢磨，哪怕是朱厌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彻底恢复，除非计缘出手帮忙，但这种可能性太小，朱厌自己也不愿意。

    回到仙师府邸的朱厌整整十天没有出屋，府邸内的人自然也没有人会去打搅他，就连那唐姓修士回来了也同样没有多过问什么。

    直到十天之后，朱厌才终于开门出来，此时的他有一定自信就算计缘当面，也未必能看出他身上的伤势还没好利索。

    ……

    黎府之中黎平正和再次来访的唐姓老者坐在客堂上，而外头的走廊那边，黎丰正被管事的带到客堂里来。

    进入堂内，黎丰看到父亲和那个仙长坐在一块，顿时眉头一皱，但还是乖巧的上前行礼。

    “黎丰拜见父亲大人，拜见仙长。”

    “不必多礼！过来为父这边。”

    黎平让儿子勉励，然后招手让他来到自己身边，黎丰终究是和自己父亲生分，加上也有些怕父亲，就小心翼翼走到了他身旁。

    “丰儿，唐仙长又来看你了，除了皇上，就是寻常皇亲国戚想要见唐仙长都不是那么容易的……”

    黎平还要再说什么，那老者倒是笑笑制止了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闪烁着银光的小巧符箓放在桌上。

    “丰儿，黎大人的话你无需挂心，唐某不过是一介普通修士罢了，更无需因为黎大人的话而非拜师不可，正所谓强扭的瓜不甜，我辈仙修讲究一个缘法，来，这是老夫送给你的。”

    黎丰好奇地伸手去碰桌上的符箓，手指一戳，顿时有一层层银光如同水波一样在符箓表面荡漾。

    “哈哈哈哈……这是老夫炼制的清心符，能助你宁心静气，也能有些小小的驱邪功效，虽不是了不得的至宝，但也不会轻易送人，收下吧。”

    黎丰又是想要，又是不敢收，显得很犹豫，那老者便又笑起来。

    “放心吧，也不是收了就一定要你拜师的，只是来看的时候顺便带给你的礼物罢了。”

    黎丰这才放心，把符箓抓在手中，对着老仙修行礼致谢。

    “多谢仙长，黎丰很喜欢！”

    一边的黎平只是叹气，这唐仙长是真的喜欢自己儿子啊，这种机会多少人羡慕还来不及呢，皇亲国戚都想拜朝中一些仙师为师同样无门可入，自己这傻儿子却身在福中不知福。

    老仙修对黎丰十分耐心，他心中有自信，这孩子一定会入他门下。

    “丰儿，能说说你为什么不太愿意入老夫门下吗？”

    “我……”

    黎丰有些支支吾吾的，他不傻，知道计先生可能不太会收他为徒的，并且听左大侠说这天底下想要拜在计先生门下的人不计其数，但计先生好像根本没徒弟，可这念想一直在。

    而且计先生告诫过黎丰在体魄强大之前不可修炼灵法，说不定等到他能接触灵法了，就有可能被计先生收为弟子了呢，而且就算计先生真的不收徒，对比起来，黎丰也更喜欢左无极。

    见黎丰支支吾吾的，一边的黎平倒是说话了。

    “哎，这逆子，最近天天跟着一起来的一个武师练武，我看他是迷上了武功。”

    “武功？”

    唐姓老者略显错愕，然后就笑了。

    “丰儿，武功乃是凡尘小术，不堪大用不说，更也不能超脱生老病死，实在不足以同仙道修行相媲美。”

    这话听得黎丰眉头直皱，这和计先生说的不一样，和左大侠的志向远大与豪气冲天也大相径庭，而黎丰显然更愿意相信计缘和左无极。

    “是么仙长？可是现在到处都在建文庙武庙呢，武道真的无用么？”

    黎丰问的是武道，也是计缘和左无极常说的，但老仙修当然不认为一个孩童懂什么是“道”，笑容不改，微微摇头道。

    “武功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如今却是四处修武庙，但那不过是稳定夏雍朝气运而已，当然，这世上却是也有一些武功高到令人心惊的人，但那种人太少，起不到什么决定作用，甚至老夫觉得那都已经不是凡尘人物了，不可与凡尘小术混为一谈。”

    黎丰觉得这老仙师后面的话就是歪理了，因为有些武者太强了，所以他们就不是练武的了？

    “是啊丰儿，凡尘小术如何能与仙法媲美，你那武师为父改明就打发他走，他自己也就来回一些基础把式，教你武功也更不过是图些钱财罢了。”

    一直站在门口的那位管事这会张了张嘴，想对自家老爷说点什么，但想到那天晚宴前遇见计缘受到的叮嘱，最终还是没开口。

    而黎丰就忍不住了，就算此前左无极不希望他乱讲什么，也忍不了心中的武圣大人被自己爹这么诋毁。

    “爹，你这么说太过分了！什么凡尘小术被说了几百年上千年了，以前或许是这样，现在就未必了，别人或许是这样，可如果教我的人叫左无极呢？”

    黎丰这样有些激烈的反应，黎平首先是升起怒意。

    “丰儿，连爹都敢顶撞了？”

    “孩儿不敢！”

    然后黎平又有些回过味来。

    “左无极？怎么好像在哪听过……”

    一边的唐姓老者有些愣神，回神问道。

    “左无极？哪个左无极？可是那武圣左无极？”

    “正是。”

    黎丰看了看父亲又看向老仙师，肯定地回答一句，令老仙师面色陷入沉思，眼神也闪烁不定。

    “他在教你武功？就在这官邸内？”

    “是的，左大侠本来不让我说的，不过爹爹都要赶他走了，所以我就说了。”

    黎平到底也是为官多年了，察言观色的功夫可不是盖的，看到老仙师脸色的变化，顿时明白这武圣绝非是徒有虚名，但心里先天性还是对仙法的期待大过武功，于是缓和着说了一句。

    “纵然，真的是那武圣在教你武功，可比起仙法来，武功还是凡……”

    老仙师抬手制止了黎平继续说下去。

    “黎大人，武圣之尊，还是当对其有所尊重的，不过，收徒之事也不是一个名头就能压过老夫的。”

    说着，唐老仙师站了起来。

    “丰儿，老夫改日再来看你，黎大人，老夫还有点事，先告辞了！”

    “呃，我送送仙师！”

    “不用了！”

    回了黎平和黎丰一礼之后，唐仙师在二者的礼送下离开了客堂，也不去拜会左无极，就这么直接离开了黎府。

第902章 硬的不行来软的

    等这老仙师走了，黎平才将黎丰拉到门内低声问道。

    “那武师真的是左武圣？”

    黎丰抬头看着父亲，点着头低声道。

    “确实是的……”

    “你怎么不早说呢？什么时候认识他的，不会是骗子吧？”

    “不可能！左大侠才不是骗子呢，我们老早就认识了，他之前也借住在泥尘寺里，我过去的时候认识的，他还救过我能，那会城里出现了一只妖怪，被左大侠随手找根扁杖就一杖敲死了！”

    黎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拍拍黎丰的肩膀。

    “好好，你先下去吧，今晚爹爹会让厨房再做一桌好菜，你先和那左大侠说说，稍后为父回来了会亲自去邀请他。”

    “爹爹，您要出去？”

    听到黎丰的话，黎平露出一个笑容揉了揉他的头。

    “是啊，爹本来就有事需要出去公办，只是唐仙长来访耽搁了，放心，爹去去就回。”

    黎平匆匆离开官邸，但并未去官署，而是直奔皇宫，不过也不是去见皇帝，而是直奔皇宫内一处名为天涧塔的地方，乃是一座佛塔，国师摩云大师一般就在这里修行。

    从刚刚那唐仙长的反应看，黎丰口中的左无极很可能不是冒充的，所以黎平细思之下，认为最稳妥的是向摩云大师来确认这件事。

    黎平才到佛塔附近，仿佛心灵都宁静了一些，隐隐有佛音自佛塔内传出，外头的有一名青年和尚站在佛塔外头，见黎平过来了便主动上前一步。

    “黎大人，家师有感有客来访，特命我在此等候，黎大人请进！”

    “哦，多谢普惠大师。”

    “黎大人客气了，请！”

    年轻和尚为黎平打开佛塔大门，并且十分得体地伸手请黎平入内。

    黎平跟着和尚一起入了佛塔，然后一层层往上，并未到顶层，而是在第三层就停下了，平日里摩云圣僧就住在这里。

    “咚咚咚……”“师父，黎大人来了！”

    青年和尚敲门后通报一声，里头摩云和尚的声音传了出来。

    “进来吧！”

    话音才落，门就自己开了，摩云和尚正对着门坐在一个蒲团上，正睁眼看向门口。

    “国师，黎平冒昧来访！”

    即便如今国中有不少仙人降临住夏雍王朝鼎定乾坤气数，但多年以前就一直辅佐夏雍皇室的摩云圣僧依然是一国国师，并且当今皇帝从来没有动过换国师的念头，朝中大员对国师也都敬重有加，自然更包括黎平。

    “善哉大明王佛，黎大人来得匆忙，可是遇上什么急事了？”

    摩云和尚也不用什么法眼神通，就看黎平额头见汗微微气喘，就知道是一路赶来的。

    “瞒不过国师您。”

    黎平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接近国师几步。

    “国师，此前那唐仙长欲收小儿为徒的事情，您应该还记得吧？”

    摩云和尚微微皱眉。

    “黎大人，老衲应该告诫过你，令郎的事情勿要在朝中多言的。”

    黎平面露惭愧。

    “是是是，国师确实告诫过，但黎某那次是在陛下接待众仙师下凡而来的宴会上酒后失言，哎……”

    摩云老僧淡淡地看着黎平，是不是真的酒后失言就不清楚了，但木已成舟，他也看破不说破了。

    “那唐仙长确实修为不俗，你黎大人应该很高兴才对啊，为何似乎面有忧愁？”

    黎平其实脸色掩饰得很好，但摩云老僧一眼就看出他有心事，果然，被点破之后，黎平也将原本准备绕弯的客套话省了。

    “国师，实不相瞒，这会黎某确实有些两难了，小儿来京，本来唐仙长极为中意，是我黎家祖坟冒青烟的好事，可他却一直不同意拜唐仙长为师……”

    摩云和尚看着黎平，如果对方是让他来劝黎丰的，那他绝不会挪步，不过黎平接下来的话很快就让他知道自己想错了。

    “黎某本以为是小儿怕生，没想到他竟然是痴迷学武，本来那武功不过凡尘小术，让他学仙自然最好，可没想到……没想到教小儿武功的，竟然是武圣之尊，天下名侠左无极！”

    摩云和尚原本下垂的眼帘忽然睁大。

    “什么？左无极？黎大人你……”

    摩云老僧话说一半就停下了，而是抓着念珠不断拨动，口中喃喃着佛经，

    片刻之后就再次抬头，面露震惊地看向黎平。

    刚刚的念经灵算之中，摩云和尚仿佛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远方有冲天气血升腾，武道之光将他的经文幻想都摊开，震出了冥定状态。

    “这武运，恐怕不是武圣本人，也是相差无几的武道高人了！”

    “国师，这武功一道，究竟是不是凡尘小术？如今都在修文庙武庙，都说定鼎文武气运，可黎某对此还是有不少疑惑的，文治和武功真能借此升格？”

    摩云和尚微微摇头，黎平这样的朝中能吏对此都还有些一知半解，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黎大人，所谓文武气运，乃是上奏天地定鼎乾坤的大气运，乃是人族真正崛起的基石，非有无穷智慧和无尽机缘而不能成，但那云洲大贞竟然能开创此惊天动地之举，也确实无愧于文武二圣之故土……”

    摩云大师话语微微一顿，然后继续道。

    “这文武二圣，想必黎大人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一个是当今大贞众相之首的尹兆先，黎大人也算是文人，觉得尹公如何？”

    黎平思量了一下才回答道。

    “尹公书册文章，如今在我夏雍朝也有人偷偷刊印，黎某也有幸看过一些，观文知人，其人定有经天纬地之才，文教天下之能，更难得的是其文正气凛然又不失张弛有度，实在难得……”

    “嗯，老衲还可以告诉黎大人，心怀壮志且为人正直的书生若多看尹公文章，会滋养身中正气，读书自培灵性，而在大贞封禅后，在各地建立文庙之后，这种力量就会更进一步，甚至天下的好文章也都会渐渐助读书人蕴灵，这已经不再是虚无缥缈了。”

    “那武圣呢？”

    摩云老僧淡淡看着黎平，没有直接说武圣左无极。

    “武道和文道稍有不同，以武成道，锤炼自身，勇猛精进，如火如龙，武道就是力之道，是强者奋勇当先挥拳打破桎梏之道，修行界过去常说，武功乃凡间小术，此言或许不假，但武道却绝非如此，习武不明其意者只是练习武功，而明其意又锐意进取者，则得武魂明武道……”

    “明武道又会如何？”

    黎平急忙问了一句，摩云老僧只是笑了笑。

    “老衲说了，武道乃是力之道，如武圣这般高手，妖若阻路灭其妖，魔若害人诛其魔，仙若蔑视能戮仙……武圣左无极，黑荒万妖宴一战名传天下，只因游历天禹洲时遇上妖魔之乱，竟自愿被妖魔抓去人畜洞天，到达妖魔大营内部才暴起显露獠牙，自妖魔洞天之内一路斩妖诛魔，死在其手下妖魔不计其数，以武代笔，血书圣人之理，所有见证的武者和凡人皆下拜其人，直呼‘武中圣者’，文圣是天下人恭维出来的，武圣是一拳一脚杀出来的！”

    黎平听得浑身发颤，想到那在妖魔林立的洞天之中以凡人之躯厮杀的左无极，身上就直起鸡皮疙瘩，声音略微发颤的问了一句。

    “那，那武圣比之唐仙长如何？”

    摩云老僧叹了口气，这黎大人到底还是变得如此势利了，难怪看文圣之书只是觉得对方文采斐然。

    “哎，黎大人说笑了，论变化神妙文曲雅意，想来唐仙长是胜过左武圣的，不过论修为和实力，怕是十个唐蒲都不是武圣的对手，更关键的是，若武圣能留在我朝，只要能自视为半个夏雍之人，那必然为朝争来惊人武运！”

    黎平点了点头，向国师再次郑重行礼。

    “多谢国师指点，黎平告退了！”

    摩云大师也不挽留，从蒲团上站起来回礼。

    “黎大人慢走，普惠，送送黎大人。”

    “是师父！”

    黎平持礼退出僧房，然后等普惠和尚关上门，才一起出去，等出了佛塔，向普惠和尚行礼过后，黎平又一刻不停地匆匆回家。

    同一时刻，计缘正在屋内磨墨，桌上摆着《剑意帖》，这几天他天天都要为小字们刷墨，之前一战这些字灵都大损元气，却偏偏一个个都这么乖巧，让计缘很是心疼，它们叫嚷的时候都不觉得它们吵了。

    “咚咚咚……”

    房门开着，左无极还是叩了下门，并未直接入内，而计缘也没抬头，只是开口让左无极进屋。

    “左大侠进来吧。”

    左无极走到屋内，看着《剑意帖》上百多个小字灵光一阵一阵，每一个字都像是有自己的呼吸节奏，仿佛全都在修行。

    “计先生，听说那姓唐今天又来了。”

    “嗯，怎么，急了？”

    左无极无奈道。

    “黎丰虽有些叛逆，但被您教导得很懂礼数，又很怕他爹，搞不好过阵子就从了，您也说了，他现在根本不能学习控灵操法。”

    “是啊，所以左大侠，黎平来求你的时候，你就一定要答应他，收黎丰为徒。”

    “可是黎丰想拜的人是您啊。”

    计缘抬起头看看左无极又继续磨墨。

    “且不说黎丰是否符合计某收徒的条件，计某如今身陷漩涡，也无法将黎丰带在身边，而且不能教仙法，习武之处，天下哪里有你武圣大人这更好呢？”

    左无极苦笑着。

    “计先生您别取笑我了，我这武圣名头也就罢了，如今所传的事情也是以讹传讹越来越夸张，前日里您和那朱厌斗法，我只能在地上四处奔逃……”

    计缘磨墨的手在此刻停下，抬头的时候，门旁已经倚靠了一个人，正是短白须发的朱厌。

    “你左无极能奔逃得了，已经不错了，不过还能更进一步，变得更强，强到令真仙明王，令天妖真魔都胆寒！”

    左无极缓缓转身，戒备地看着朱厌，冷笑道。

    “我们还在讨论怎么教黎丰武功，你倒是很想要指点我的武道啊？”

    朱厌略过左无极看向抓着笔的计缘，这一支笔横在计缘手上，却好似横了一柄剑，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剑意在弥漫，他知道想突破左无极，关键不是这武圣本人，而是计缘。

    “计先生，你我不打不相识，此前我也说了，天地间有大秘密，你我不必斗个你死活我的！”

    朱厌自觉仓促间硬来恐怕不行，就试试软的。

第903章 自以为计成

    面对朱厌的话，计缘表现得嗤之以鼻。

    “天地间有无穷奥妙，世人穷极一生都不可能窥见所有奥秘，天地间有大秘密一点都不稀奇，如果你恰好知道一个非常重要的秘密，又凭什么分享给我计缘？凭着前些日子你我生死相搏一场吗？笑话！”

    朱厌咧嘴笑道。

    “天地之秘只有强者方才有资格知晓，若你计先生前些日子直接被我击杀，自然没那个资格，但你计先生确实法力通玄，那就有那个资格知晓。”

    计缘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笔放在桌面笔架上，越过书桌走到门前看着朱厌。

    “那么你对左大侠念念不忘，不至于也是天地之间的大秘密吧？”

    “说是算不上，说不是但也有些关系，这武圣大人有创道的天资和大气运，然人力有穷时，靠自己无法迅速跃进，同为锻炼体魄之人，我朱厌也是十分惜才啊，当然，更是有一件事情只有武圣大人才帮得上忙，只是他如今的能耐还不够，心中焦急之下，就十分想要帮他！”

    朱厌说的几乎都是真话，虽没有说假话，但真话不说全比直接编假话还要厉害，甚至能避过一些仙人的感应，当然朱厌仅仅是让自己说话真诚一点而已。

    计缘还没说什么，左无极闻言就笑了。

    “哈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自己都办不到的事情，等左某成长起来再帮你，且不说这是不是真的，就算是，左某也不会帮你这个妖怪，若非计先生前些日子布阵在先，这夏雍皇朝京都怕是已经彻底毁灭了吧！”

    “左无极，你也不必怒，我那次和计先生交手，之所以敢放开手脚，也是看见了计先生施法布阵的。”

    计缘抬手制止了左无极还想说的话，淡淡开口道。

    “你我皆明白，我们暂时奈何不得对方，否则也不用这么废话了，你若真有什么诚意，还是先拿出来吧，计某肯定比你更讲道理。”

    “好！”

    朱厌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盛。

    “那么我就先表现出自己的诚意，那天地之秘先不说，就真正指点一下武圣大人的武道！地方就由计先生挑选吧。”

    “就这里吧，无需再改了，请。”

    说着，计缘甩出三个蒲团，显然就是要在这屋内说话了，朱厌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而左无极肯定也听计缘做主，所以关上室门之后，三人在蒲团上盘腿而坐。

    论及对武道的了解，计缘自问是不如现今的左无极了的，可以说在武道一途上，左无极是独领风骚，不过朱厌就未必不能讲出点什么来。

    再次仔细打量左无极过后，朱厌才徐徐道。

    “我观你的武煞元罡确实锐意进取浑厚有力，是不可多得的修行之法，但仔细看，却依然有少许不恰当之处，此法之中隐含消耗气血元气之法，你是武者，气血元气乃是根本，爆发虽强，却并非契合妙法，若是有妖力妖气，此法倒是更加浑圆，纵然如此，武煞元罡依然是难得妙法。”

    计缘心中微微一动，这朱厌果然厉害，竟然在不知前后原委的情况下一眼看穿武煞元罡中的一些内幕，这些内容甚至计缘和左无极等人都不以为瑕的，被朱厌一说却也另有道理。

    武煞元罡前身毕竟参考延展了牛霸天的妖躯法体，但左无极又没有妖气，同天地的勾连更与妖物那种萃取天地元气的方式不同，也就使得看似强盛的武煞元罡有一些不融洽的地方。

    “不错，计某对武道不过是略有涉及，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有那几分意思。”

    左无极也皱眉不说什么了，等候朱厌继续讲下去，朱厌笑了笑，继续道。

    “如今你左无极正是一日千里突飞猛进的时候，这么一点小小的不融洽，却能严重拖累你的修炼，助你突破凡人武道桎梏的时候有多猛，以后的影响就有多大！若有一天，你遇上必须不断提升此法而战的时刻，很可能耗尽元气力竭而亡，所以……”

    朱厌话语一顿，然后加重语气道。

    “我以为，如今你武道的根本，就是需要锤炼体魄！体魄愈强，强到如铁似刚，强到金刚不坏，那么就是一力降十会，任何问题都迎刃而解！”

    计缘皱起眉头。

    “金刚不坏？”

    “不错，金刚不坏，计先生应该明白，到了我这般境界，口中的金光不坏当然不会是某些修士口中的那种笑话，至刚至强体神不坏，才配得上这个称呼。”

    计缘摇了摇头。

    “这恐怕很难吧。”

    朱厌知道直接让左无极这样一个武者到达金刚不坏简直天方夜谭，自己刚才话说得满了，赶紧说道。

    “当然很难，甚至可能难以达到，但这就是一个目标，一个并非不可企及的目标，所谓武道，不就是化出一条开阔大道，令路上先驱之人奋勇直前吗？”

    “说是你左无极信得过我，就让我的妖元在你体内经脉过上几个轮回，感受你体魄变化。”

    计缘眯起了眼睛，这朱厌不可能真的对左无极全是善意，完全让左无极纳入其妖元是很危险的。

    如今左无极当然远远不可能抗衡朱厌，但武煞元罡之强也足以让朱厌妖元不能侵入，所以得主动配合才行。

    “计先生，左某信不过这妖怪。”

    “呵呵呵，能理解，但计先生就在边上，我怎么可能动什么手脚呢？”

    计缘眉头皱起。

    “用不着给我灌**汤，我自有办法，我们再换个地方就好了。”

    说着，计缘取出了一册《群鸟论》，也不多解释什么，轻叩书本，脆响间有黑白二气自书上弥漫而出，扭曲了周围一切的景物。

    朱厌心头一惊，下意识变得有些紧张，但看计缘并没有显露什么敌意，左无极也同样面露惊色，便强忍住暴起的冲动，甚至不去过分抗衡那种晕乎乎的感觉。

    片刻之后，周围的景色再次开始清晰起来，左无极和朱厌四顾周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黎府，身处一片广阔的荒野，这让左无极和朱厌都面露惊色。

    这会计缘在化龙宴上施法将宾客们引入书中的事情还没有传到朱厌的耳中，加上地处荒野，所以他一时竟没有意识到实情。

    “计先生用的可是什么移形换位的挪移妙法？”

    周围根本不是什么幻境，可瞬间挪移到连夏雍京城都没了影子，也没有布置什么阵法，实在有些惊人，而左无极对这种仙法当然更不懂了，所以也根本不说什么。

    计缘不向朱厌解释现状，只是看向左无极道。

    “左大侠，此处远离黎府和夏雍朝京城，计某也会看着朱厌的，你放心让他查探。”

    左无极略一犹豫，还是点头回应道。

    “好，我信得过计先生，来吧。”

    朱厌强忍着狂喜，什么幻境和挪移都被抛到脑后，尽量维持着平静开口。

    “好，左大侠盘腿坐稳，闭目放开意念，就如同站在雨中放松一般。”

    左无极看了看计缘，后者点头之后，便照做了，一边的朱厌也看了计缘一眼，身上开始弥散出一阵阵烟雾般的妖气，这妖气在空中盘旋一阵之后，迅速从左无极眼耳口鼻等七窍位置汇入。

    计缘能感觉到左无极的体温忽高忽低，身上不断有妖气游走，但朱厌此刻也和左无极一样频频皱眉。

    良久之后，左无极忽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并且身体某些窍穴的位置会忽然凝聚大量气血和妖气，随后再换一个地方，有三百多个穴位按照不同的先后顺序产生过变化。

    整整三十六个时辰之后，左无极已经汗流浃背，浑身如同刚从蒸笼中出来一般，不断冒着蒸汽，而朱厌也已经补充过多次妖气。

    ‘再演变几次，再窜动几条经络，马上就可以了，马上！’

    朱厌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亢奋，计缘看着朱厌脸色的变化，心中念头一动，果断出手干涉，伸手以剑指在左无极额头一点。

    顿时左无极的额前灵光大盛，让左无极自己骤然清醒过来，武煞元罡盛起，气血罡煞如焰升腾，再加上计缘的法力如龙游走，瞬间将朱厌的妖气驱逐出左无极体内。

    朱厌和左无极也几乎在此刻同时睁开眼睛。

    “哼，妖怪，你对我做了什么？”

    朱厌脸上带着笑意，虽然被计缘干涉了，但三十六个时辰已经够久了，比他原本想象中的情况还好，他的一缕魂性已经潜藏在左无极经脉深处了，而且左无极的体魄经脉的状况，也如他想象中那么美妙，可以说潜力无限。

    “计先生，左大侠，何必这么急躁呢，左大侠，我此前根据不同顺序和节奏，有强有弱地撬动你的窍穴，那顺序和时机，你可还记得？”

    不等左无极回答，朱厌便继续说下去。

    “练武需进补，这一点你自己也有所领会，你除妖偶尔也吃妖肉就是这道理，此外最好再辅以各种灵草灵药，此外，除了体魄和经脉，需再结合对窍穴的锤炼，上映天星下合大地，虽艰难困苦不休，但终成大道，路途坎坷，但你左无极一定能行，必须能行！”

    左无极还在体会着此前窍穴变化的感受，听到朱厌的话，更是不住皱眉，不是听不懂，而是觉得这妖怪竟然莫名对他期待这么大。

    计缘淡淡的看向朱厌。

    “这就结束了？”

    “哈哈哈，远没这么简单，计先生如果信得过我，最好让我再好好指点一下左无极，嗯，最好我们三人再一起探讨，一次远远不够的！”

    计缘直接开口。

    “好！这次，你说什么时候结束，就什么时候结束。”

    朱厌大喜过望，计缘竟然还给他第二次机会？

    “好！这次我们不再盘坐，而是运起气血和武煞元罡，但要用武煞元罡原本的那种变化，而是跟着我的引导，演化新的变化！就怕左大侠承受不了那份苦楚！”

    “哼，少说废话，左某人还没有受不了的苦！”

    “好气魄！”

    朱厌大笑间，妖气疯狂涌现，再次汇入左无极体内……

    一天、两天、三天……十天、二十天、三十天……

    左无极的耐受力和可塑性之强，不断给朱厌带来惊喜，但渐渐的，朱厌也感觉到有些不对头了。

    为什么计缘看似很担忧，却要频频给他朱厌机会，他就算做得再隐蔽，演得再天衣无缝，一次两次三次可以，十次二十次三十次也行？而且还一起深入探讨武煞元罡的新变化和武道的开拓？

    不能够吧？

    现在朱厌的感觉就是，只要他愿意，不惜代价之下，已经有五成把握可以占据左无极的体魄了，只是左无极现在还太弱，并不是好时机。

    计缘一开始其实也是很紧张的，紧张的不是朱厌对左无极做出什么不可逆的事情，而是紧张被朱厌看穿他的游梦游界之法。

    不过三五十天过去了，朱厌虽然越来越疑神疑鬼，但心力全都集中在计缘和左无极身上，一次也没有怀疑过自己身处的世界其实是书中世界。

    甚至三人的身体和精神在某种程度上都算是各自心念化成的。

    这就让计缘放心了大半，果然化龙宴的事情还没传到这朱厌耳中，果然他还没能看穿，那就能拖多久是多久。

第904章 不能不除啊

    计缘的这种方式等于是让朱厌在自己骗自己，但除了能诓骗朱厌吗，同样也有弊端，那就是左无极的所有感受其实都是精神记忆，**回馈上面并无太多肌肉记忆，只是也并非没有作用，而是**的感受会慢很多，因为书中世界比外头快太多了。

    而且同时此刻的左无极，心神等于同时负担了精神和**，在接受计缘和朱厌的指导之下，消耗之大远远超出其身体能保持的平衡范围，或许会先撑不住。

    并且计缘从来都没有维持过这么久的游梦书中，又带朱厌这等凶物入内，施法的精细和心神的消耗同样十分恐怖。

    尽管看似有这么多的弊端，可计缘还是觉得很值得，现在就看左无极先撑不住还是朱厌先反应过来了。

    在第五十五天的时候，朱厌正在和左无极切磋打斗，双方动手快若残影，周围更是飞沙走石地裂树断。

    朱厌一边打着，一边也在认真观察着计缘，看了许久看不出破绽，但早已意识到肯定哪里出问题的他忽然隔开左无极的一掌，挥拳狠狠打向他胸口。

    “砰……”

    这一拳下去看似没有留手，左无极整个胸膛都塌陷下去，身体更是倒飞数百丈砸入远方的一个小土丘中，空中还残留着左无极喷出的血花。

    “朱厌，你干什么？”

    计缘怒不可遏的看着朱厌，手已经抓住了青藤剑，而朱厌同样瞪大眼睛，脸色难看地死死盯着计缘。

    “计缘，你动了什么手脚？”

    “计某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好端端的，为什么对左无极下如此重手？”

    计缘也没有直接和朱厌动手，而是飞向了左无极所在的那个土丘，从中将左无极救出来，但此刻的左无极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心神之力消耗严重的情况下，左无极此刻的体魄是远远不如正常水准的，而计缘又不能用法力帮他塑体，否则准被朱厌看破。

    朱厌也一瞬间来到左无极身边，愣愣看着他。

    “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他的身体怎么会虚弱成这样？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应该更强才对，应该更强才对啊！”

    才一拳而已，虽然这一拳很重，但是以左无极的武煞元罡境界，纵然会被打伤，绝不可能如现在这样濒死。

    计缘抬头怒视朱厌。

    “什么不可能？还不是因为你！计某开始就不该信你，以为你真能指点左无极武道之路，没想到你的所谓传授，竟然对其元气消耗如此之重，致使他虚弱如斯！”

    计缘怒骂间剑指一引，青藤剑立刻出鞘。

    “铮——”

    璀璨剑光一瞬间已经斩向朱厌，后者正在心惊呢，警觉剑光袭来，也猛然后退闪避，但剑光太快，只能暴起妖气硬抗。

    “轰……”

    地面出现一条又长又深的裂痕，而朱厌也因为抵挡这一剑被迫推开数百丈，虽双手开裂，但并未见到计缘追击。

    计缘身边，左无极正在不断咳血。

    “咳咳咳……噗……计先生，我，快要不行了……黎丰，不适合留在，留在夏雍，请，请您带他离开……我，我的死讯，还，还请先生告知我四位师父，和……和家族中人……”

    朱厌心头大急，一面见青藤剑横空指着他，不能轻易靠近，一面见左无极危在旦夕又十分心焦。

    “计缘，你快救他啊！你快救他啊——你不能看着他死啊——左无极，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你……”

    朱厌的话到一半就卡住了，因为左无极双手已经垂落，气息也开始崩溃了，甚至神魂也是如此。

    计缘轻轻将左无极放在地上，然后慢慢站起身来，一抬手，青藤剑就飞到了他手中。

    “左无极乃是一代豪杰，更是人间武圣，今日竟死在你手，计某不能不为其报仇。”

    计缘的话语很平静，但其中的怒意如山一般沉重。

    “轰隆隆……”

    天空乌云密布，有阴雷响起。

    但此刻的朱厌身上同样妖气狂躁，所处之地仿佛站在一片熔岩之上，翻滚的热力令周围的空气都扭曲。

    “计缘，你最好告诉我你耍了什么花招，最好告诉我左无极其实无碍，否则今日一战不能避免，整个夏雍皇朝也得一起陪葬，南荒大山妖物也会倾巢而出，再现天禹洲之乱！”

    计缘冷声一句。

    “无需避免！”

    话音才落，计缘已然先一步动手，仙剑剑光直刺朱厌，双方解开第二战的帷幕，一时间风云色变，地动山摇……

    ……

    某一刻，计缘的客房内，左无极、朱厌和计缘同时睁开了眼睛。

    “我没死？”

    “嗯？”

    左无极和朱厌先后惊愕出声，后者转头看向左无极，愣愣感受着对方的气息，虽心神衰弱，但却好端端坐着，体魄强盛且健康。

    朱厌缓缓转头看向计缘，已经反应过来什么了，心中又是喜又是怒，显得极端复杂，表现在脸上则是咬牙切齿。

    “计缘……你……”

    计缘眼神淡漠地看着朱厌。

    “计某早知道你对左无极另有所图，不过是施法勾你露出马脚，我想你还是回你的南荒大山去吧。”

    朱厌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直接和计缘打一架的冲动，眯眼扫视计缘和精神萎靡的左无极。

    “哼，那就祝愿武圣大人武运亨通，武道有成了！告辞！”

    “不送。”

    朱厌咧了咧嘴，转身就打开计缘的房门，看到院中正好黎平带着黎丰匆匆来到这小院，定睛看看黎丰后，就又冷哼了一声。

    “哼！”

    “呃，朱仙长也在，若是……”

    黎平话没说完，朱厌已经一跃升空，离开了官邸，让黎平后半句话说不出口了。

    “仙人飞举之能到底是叫人羡慕啊……”

    黎平喃喃了一句，边上的黎丰就也嘀咕一句。

    “左大侠说武道也有踏天步，能踏雪无痕者，便能踏水如地也能踏天如地……”

    这踏天步算是左无极的一个设想，但已经步入实际研究阶段，只是不好控制而已，但黎丰就认为是左无极会的绝技。

    在父子两说话的时候，计缘也到了门口。

    “黎大人来此可是有事相告？”

    黎平视线略过眼前这个“眼生的先生”，直接看向其身后的左无极。

    “左大侠，还有这位先生，今晚府上设宴，专程招待二位，感谢二位对丰儿的照顾，还请二位务必赏脸前来。”

    黎丰也乖巧地躬身行礼。

    “还请左大侠和先生都来！”

    计缘便让开一步，左无极上前点头应下。

    “好，我们一定去。”

    “那就好，那黎某先不打扰了……”

    等两人走了，左无极就真的有些撑不住了，身子摇晃一下就靠在了门边。

    “计先生，看来朱厌那一拳并非毫无影响啊……”

    计缘笑了。

    “是啊，你该好好睡一觉了，嗯，先睡到一会吃晚饭吧，之后好好睡上一个月应该能恢复个大半。”

    “啊？”

    左无极愣了一下，而计缘的表情在此刻变得有些严肃。

    “此前在书中世界，我们探讨武道的成果，千万不要忘记，朱厌教的那些东西，你也要凭借自身真元之气重来一会，这回不会有人引导，但也会安全一些。”

    “嗯，无极明白！我先去休息一会。”

    ……

    在左无极回屋睡觉的时候，朱厌已经回到了借住的仙师府邸，心中依然怒气未消，但也还忍得住。

    朱厌本来就清楚想在计缘眼皮子地下得手几乎不可能，现在不过是回归现实罢了，而且这次并非没有收获，至少确认了左无极真的是他想要的人，更确认了对方体魄的潜力。

    只要左无极按照那段时间得出的结果打磨武道，其武道成就和体魄就都会稳步提升，也总会有他的影响在。

    长此以往，就算暂时没机会用妖元侵蚀他的身体，但左无极气数定然牵引着化为朱厌手中的一颗棋子，届时朱厌也能慢慢掌控左无极，这一点，计缘纵然修为再高，也是不能体会其中奥妙的，所以朱厌还真不急。

    “只是这计缘，不能不除啊！”

    ……

    计缘的屋舍内，同样心神消耗严重的计缘也盘腿在空置的蒲团上坐下，当然他的心神消耗再重，朱厌和左无极依然是看不出来的，毕竟他计某人的心神之力可以说冠绝天下，消耗严重也还比别人强。

    獬豸略显沙哑的声音此刻也传出袖内。

    “计缘，这朱厌，不能不除啊，他恐怕是想要锤炼左无极的体魄，日后借机夺其舍占其运啊！天下武运之魁首掌握在这样一个凶物手上，可不是开玩笑的。”

    “计某知道！”

    獬豸的话算是和计缘的猜测不谋而合，而听见计缘闭目这么说了一句，獬豸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第905章 无师徒之名有师徒之实

    黎平官邸的晚宴对于计缘和左无极来说也就是一个过场，主要也是因为心中有事，虽然基本的礼貌有了，但也仅此而已了，黎平在晚宴上几次想要旁敲侧击地问点什么，但左无极困得要死，整个人都恍恍惚惚，自然时时无应答。

    不过黎平并不觉得这种反应是无礼，反而觉得确实是高人姿态，而且也听黎丰说过这武圣对这里的语言还有些不习惯，反倒是黎丰看出左无极有些不太对劲，而计缘全程只是自顾喝酒吃菜，也使眼色不让黎丰同他搭话，做了一个合格的陪衬。

    宴席一结束，左无极就回了房间倒头就睡，这次真的是昏睡了过去，整整一个月打雷都不醒，除非是有危险接近才会应激而醒了。

    在左无极昏睡的过程中，前半段一直在恢复精神，后半段则偶尔也会出现梦境，这梦境主要就是同计缘和朱厌一起探讨武道的过程，甚至身体上真气也会有不同程度的反应而游走。

    这一个月中，官邸的下人常常来看左无极，甚至黎平偶尔也亲自前来，但这左大侠都一直在“闭关”。

    不过即便如此，黎丰还是天天往这边院子里跑，就待在计缘身边看计缘写字和计缘说话什么的，就如同今日一样。

    “计先生，您怎么天天就写同一贴字啊，为什么反复涂抹？”

    黎丰坐在桌前，托着腮看着计缘又一次刷墨《剑意帖》，上头的小字这段时间也和黎丰一样没有支过声，全都处于一种闭关修行恢复的状态。

    “这些字会吃墨，就和你要吃饭长身体是一个道理。”

    “哦，那好的墨条是不是就是更好吃的饭菜？”

    计缘看了黎丰一眼，笑着点头。

    “孺子可教也！”

    黎丰便也露出笑容，转头看看对面左无极的屋子，依然房门紧闭。

    “计先生，左大侠什么时候出关啊，前面的那个架势才教了一遍呢，而且我爹也问了我好几次了，好像是皇上想要请左大侠进宫。”

    计缘将《剑意帖》上的最后一个字刷完墨，然后收起剑意帖放入袖中，抬头看向左无极的屋舍。

    “马上就醒了。”

    话音才落下没多久，对面屋里头的左无极就睁开了眼睛，他躺在床上深呼吸了许久，神志依然有些恍惚，不断回忆着梦境中的事情，好一会才坐起身来，双手一伸懒腰。

    “咯啦啦啦……”

    身上的筋骨一阵脆响，左无极也从床上站了起来，一个月前他本就是和衣而睡，所以现在也不用穿衣服。

    “呼……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总算感觉精神恢复得差不多了。”

    左无极左右挥了挥拳，引动一阵阵风声，然后道门前将门打开。

    “左大侠，您出关了？”

    黎丰兴奋地跑出计缘的房间冲到了左无极身旁，后者走出房门再次大大伸了个懒腰，呼吸着新鲜空气，觉得浑身就和卸下了万斤包袱一样轻松。

    “是啊，出关了！”

    说着，左无极拱手向对面的计缘行礼，而后者则法眼大开地打量着左无极。

    不论是仙人法力还是妖修的妖力，到达某种较高的境界的时候，气息和法度中只有真灵，所拥法力之流与自身极为密切，甚至是另一种层面的肢体和元气，内蕴灵息，可谓之真元之息。

    所以根据古时的一些流传，有时候会有人以真元代称精纯高深的法力灵韵，或者直接代称高人法力。

    而左无极的真气与武煞元罡早已相融相合，并且在此基础上真正贯通内外天地，虽不和仙修一般能引动天地之力为己用，但也使得武道一招一式暗合天地，在计缘看来也能称之为武道真元。

    而此刻计缘明显能察觉到，左无极的真元在自身各个窍穴中有规律的窜动或者停留，一些窍穴位置应该是会引发相当大的痛楚的，只是单看左无极在哪和兴奋的黎丰说笑的样子，看不出丝毫不适。

    这不是说左无极感觉不到痛，而是凭借惊人的毅力和耐受力，将一切痛楚压制在精神深处而不表露出来。

    在计缘全开的法眼中，左无极周身上下一些窍穴就像是天上的星辰一般，更是根据真元冲击的先后次序闪烁连接，能汇成各种如同星座图形，身上的气血也在这种情况下时而如猛兽流窜。

    左无极如今已经站在了武道的最前端，哪怕计缘和朱厌也不过只是从旁指点，所以此时的左无极哪怕已经算明确看到方向了，但前方只有目标并无道路，需要他自己披荆斩棘。

    这过程肯定不会轻松，伴随着种种坎坷，比如现在左无极的修行方式，有多少痛苦和错乱之处，都需要他这个先行者尝试出来，以后才能为后来者指点正确的道路。

    “左大侠，我爹让告诉您，皇上下旨请您入宫呢。”

    黎丰同左无极聊了许久这一个月的事情，也讲了自己没有懈怠基础修行，好一会才想起来似乎还有一件父亲交代的正事，将夏雍皇帝的旨意说了出来。

    左无极听过倒是觉得有些好笑。

    “我并非夏雍子民，又没有触犯这里的王法，凭什么这里的皇帝召见我，我就得进宫去见他？”

    黎丰顿时觉得十分有道理。

    “就是说嘛，又不是大贞皇帝召见。”

    左无极脸色稍显尴尬地补充一句。

    “大贞皇帝召我，我也未必会去的。”

    黎丰便立刻改换脸色。

    “就是说嘛，皇帝召见为什么要去？”

    这一幕看得计缘“嗤”得一声就笑了出来，这两人凑一起还真是有趣，他正笑着，那边院门处，黎平正好匆匆赶来。

    院外一直有下人守着，左无极苏醒的动静大家都知道了，自然有人赶紧去通知黎平，后者正好在官邸内，自然第一时间放下手头的事情赶了过来。

    “恭喜左大侠出关！”

    黎平一边行礼一边接近，脸上表情看起来十分真诚，左无极也拱手回礼，连道“黎大人客气”。

    “呃，丰儿，和左大侠说了没？”

    黎平看向一边的黎丰，后者顿时又改了脸色，十分乖巧地回答。

    “说了爹爹，刚说的……”

    黎平点点头，维持着拱手礼节到了左无极近处。

    “左大侠，您如今名震天下，陛下从唐仙师那听说了您在我府上，便召我询问此事，黎平不敢隐瞒，得知武圣在此，陛下十分欣喜，遂下旨希望武圣大人能入宫一趟，您放心，并不是招您为官什么的，而是……”

    黎平一五一十讲了心中准备好的话，简直纯粹就是夏雍王朝送给左无极的各种福利，非但送钱送粮，还送地送人，甚至愿意帮他在什么名山或者名城开辟武道道场，总之就是各种好处。

    左无极点了点头。

    “还望黎大人转告贵朝皇上，左某十分荣幸他这份欣赏，但左某不过一个江湖莽夫，上不得大雅之堂，就不去金殿里头叨扰了。”

    黎平正想说什么，左无极就抬起了手然后继续说下去。

    “还有，贵公子黎丰甚合我的脾气，我希望带他在身边习武，不知黎大人意下如何？”

    虽然黎丰想拜计缘为师，但与左无极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左无极已经下定决心了。

    一边的黎丰面露欣喜，只是强忍着不笑出声，他已经能想象出各种好玩和新奇的事物了，关键是能摆脱一切他讨厌的人和事。

    “呃，不知武圣大人要带丰儿去哪？”

    左无极如实相告。

    “并无固定目标，只是习武修行，什么地方合适就会去哪，或许会走遍天下。”

    黎平愣了下，几息之后又问了一句。

    “左大侠，您有几个徒弟？”

    “尚无一个。”

    听到左无极这么说，黎平又是欣喜又是犹豫，看着黎丰似乎很期待的眼神，最终一咬牙点头道。

    “武圣大人看得上丰儿，让他跟随武圣大人行走天下学习武艺，是丰儿也是我黎家的福分，黎平焉能不同意！”

    “太好咯——太好咯，我能出去玩了！”

    黎丰顿时高兴得跳起来，而黎平则是既有高兴又有惆怅，既惆怅黎丰尚小就要离家，又惆怅怎么和皇上交代，反倒是唐仙长那会好说一些，因为皇上此前也希望黎丰能拜武圣为师，可以说是君命不能不从。

    ……

    下午，夏雍皇宫御书房内，独自进宫的黎平和几位大臣和仙师站在御案面前。

    “什么？那左无极竟然不肯来见朕？你没有说清楚吗？”

    夏雍皇帝看起来脸色红润年富力强，听闻左无极拒绝入宫，顿时面露不满。

    “呃，陛下，微臣把能说的都说了，但那左武圣反应平平，显然对这些身外之物根本兴趣不大啊。”

    皇帝眉头皱起，看向一边的摩云老僧。

    “国师，可有良策？”

    摩云老和尚也是眉头紧锁。

    “陛下，左武圣终究是武者，不愿拘束自身。”

    “朕可丝毫没有约束他的意思，见一见朕，谢个恩，他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一边的有仙师微微摇头，直接开口道。

    “陛下，你所言的一切，显然并没有左武圣想要的。”

    “那他想要什么？”

    皇帝这一问，就没有人说话了，几位仙师似乎并不想和皇帝谈这种超凡的话题，就连摩云老僧也只是低声念诵佛号，黎平犹豫一下才开口道。

    “微臣和左武圣多聊过一些，其人所追求的，可能只是武道的突破，追求挑战自身的极限。”

    一边的唐仙师眼神略有闪烁，看了一眼边上的朱厌，见对方点头，犹豫一下后忽然道。

    “不若这样，以黎丰还小为由，要留黎丰在京城，那左无极不是要收他为徒吗，不让黎丰走，他就只能留下。”

    黎平心头一惊。

    “不可啊，如左武圣这般人物，真若如此，恐怕会直接自己离去，黎丰拜师的机会也就没了。”

    “这样便自己离去，是否并不是诚心收徒呢？”

    朱厌也在此刻开口这么说了一句，唐仙师是不想错失黎丰，而朱厌是不想让左无极离开。

    另有仙师也附和道：

    “不错，我等仙道中人若收徒，定然先考其心志，再寻缘法完满。”

    黎平看看他们，再看看皇上的脸色，心中暗道不好，只能救助地看向国师，还好摩云老僧帮他说话了。

    “善哉大明王佛，陛下，黎大人说得有理，黎丰能拜武圣为师，并且还是武圣首徒，定能占相当一部分武道气运，且黎丰家人父母也皆在此地，正如那大贞敢宣称文武二圣皆在大贞，黎丰也始终是我夏雍朝人……陛下，若真的强留黎丰，如果有个万一，那就什么都没了！”

    摩云老僧在夏雍朝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更是看着皇帝长大的，一听他这么说，皇帝就慎重思考了一下，也点点头道。

    “国师考虑的还是更周全一些……”

    ……

    出御书房的时候，黎平是连连向摩云老僧致谢，而另一边的几位仙师则频频摇头，朱厌看向摩云老僧的眼神更是意味深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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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6章 这次不仓促了（新年求月票！）

    黎平从皇宫回来的时候，当然不可能向左无极提及皇宫内的争执，只是尽量说好话，表明皇帝知道了左无极的意思，也没有强求什么，但也在话里话外的引申意义中提了一下御书房中其他仙师似乎有些微词。

    左无极和计缘听得出，这会黎平反倒是希望左无极早点带着黎丰离开了，哪怕是先回老家葵南也好。

    不过很显然，计缘暂时还不会离开，也不会让左无极和黎丰直接走，因为朱厌还虎视眈眈的在这京城里呢，似乎还和朝中其他仙师有点异乎寻常的关系。

    在黎平离开后，左无极依然带着黎丰练武，而计缘则站在屋中书桌前不断挥笔于纸上，同时一心二用思考着事情。

    如果朱厌是突然来到京城的，又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和那唐仙师表现得如同多年好友那样呢，甚至能一同进皇宫。

    南荒大山和正道之间是有一种不成文的默契和规矩在的，双方多年以来算得上是互不侵犯，至少大规模的侵犯是没有的，而同南荒大山交流较为密切的仙门也不是没有。

    虽然朱厌此前的表现戾气很重，给计缘的感觉似乎有些莽撞，可并不代表他没有智慧，如果真的是个执棋者的化身，那更要考虑他的棋子有多少，又在何处。

    “假若朱厌当初也争得部分天地之道，那么如果他死了，他道演之下所生的缘法和取得这份缘法的众生又会如何？”

    计缘这么低语一句，话意指代执棋和棋子，只是说法不同，良久之后獬豸沙哑的声音响起。

    “这京城中的朱厌不过是化身，他真身困在荒域之中，也杀不了他，但他如今的化身一定耗费了他大量的真元和精力，若是毁去，一定元气大伤，短期内很难再对这方天地有太多影响。”

    “也是。”

    计缘点了点头，朱厌乃上古有数的凶兽，想要真正将其诛杀何其不易。

    “计缘，我们可以试试过两天让左无极直接离开这里，那朱厌说不定会去追……”

    “不妥，他未必就会上当，而且此举也过于冒险，我若让左无极离去，定然会让朱厌无法算到他们在哪。不过朱厌却不知道我不会这么做，在他眼中，左无极和黎丰很快就要离开了，就算他自视甚高，可定然没有完全把握认为自己能在我的干扰下找到离去的左无极。”

    獬豸沉默一会，嗓音沙哑道。

    “有道理……你有计策了？”

    计缘慢慢抬起头，一双苍目并无焦距，仿佛看向极远方。

    “先不提左无极，计某来做个假设，如果这朱厌对夏雍王朝本身也有想法，同那几个仙门之间也有非同一般的关系，对他来说最碍事的是谁？”

    这会獬豸回答得很快。

    “那不就是你嘛？”

    计缘语气一顿，无奈道。

    “排除我呢？”

    “那应该就是摩云那小和尚了，佛家在夏雍朝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而这摩云小和尚更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

    “不错！”

    桌面的画纸上是一片漆黑，唯一显眼的就是一**放光明的月亮，其上隐约有一只三足蟾蜍的虚影时隐时现。

    ……

    当晚，夜深人静之时，皇宫佛塔内外也一片安静，佛塔里仅有的几个和尚都已经睡去，只有普惠和尚依然站在佛塔外头默默念经，而摩云老僧则依然在三楼禅房内禅坐。

    时至子时，打更的锣梆声才过去没多久，普惠和尚停下了经文，抬头看向天空，此时有一片阴云正遮蔽明月。

    ‘今夜乃月华大盛之日，为钟灵之夜，天时当是无云才对！’

    普惠和尚皱起眉头，看了一眼佛塔上头，才低下头继续念经，不过经文已经从之前的《静心禅经》改为怒目明王的《大摩金经》。

    远处的高天之上，朱厌也抬头看着渐渐被乌云遮蔽的明月，口中冷哼一声。

    “死蟾蜍……”

    乌云遮蔽明月，朱厌也低下头看向皇宫内的佛塔，摸了摸下巴上坚硬的短须，脸上露出笑容，一只手往耳后一抓，抓出一根闪烁着灵光的毫毛，然后轻轻往佛塔方向一吹。

    “呼……呼……”

    那一阵风送着毫毛飞向佛塔。

    佛塔三层的禅房内，摩云老僧正闭目定坐，禅房墙边和摩云老僧前头都有好几排蜡烛，而烛火却忽然在此刻摇曳起来。

    摩云老僧一下睁开眼睛，皱眉看向四周，门窗不开，却有一股风在乱窜。

    “哪里来的邪风，孽障，休要扰我佛门清净之地！”

    老和尚这句话前面的话音还不轻不重，后面的几个字已经如雷炸响，并且只在这禅房内回荡，令这些烛台都轻微晃动不已，那股邪风更是直接消弭无形。

    看到烛火又平静下来，摩云和尚面露思索，拨动手中念珠却算不到什么前因后果。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一个声音极有磁性的妖异声音在摩云和尚的心底响起，令后者悚然一惊。

    “谁？是谁扰我清静？”

    ‘谁？你说是谁，我是你的心魔啊~摩云……我知道你心底深藏的**，我知道你的所有底细……哈哈哈哈哈……’

    这声音仔细听来，竟然和摩云有九分相似，只是剩下一分极为妖异邪魅。

    摩云老僧眼中显现佛光，扫视室内各处。

    “哼，一派胡言，孽障，你再不现身，老衲就不客气了！”

    ‘什么不客气啊，你还能对自己不客气吗，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忘了你为什么出家？你忘了你出家之后又做过什么？’

    这种叩心问话是很有门道的，也是很危险很歹毒的一种动摇人心的方法，摩云听到这魔音的时候已经知道厉害，立刻开始盘坐念经，这绝对是天魔手段。

    ‘哈哈哈哈哈……念经念经，佛门明王也救不了你的……你好好想想……’

    心中的一些事物被不断放大，人有时候越是不去想什么，越是想要忘记什么，这件事就越会浮现而出，哪怕是摩云和尚这等高僧，在朱厌这样的外力影响下也定神不了多久，一些零碎的思绪在脑中滋生。

    少年时的一些画面快速闪过，年轻时的一些歧念也不断闪过，令摩云和尚额头见汗，念经声也越来越大声。

    “普惠——普惠——”

    大喊几声自己的徒弟，却并无人应答。

    佛塔上空，朱厌再次笑了，伸手往皇宫某处一招，又招来一阵微风，紧接着将这一阵风甩入佛塔内。

    摩云和尚此刻自知纠缠自己的外魔非同小可，已然取出了自己一件件法器，其中有两尊白玉雕塑而成的明王法像，一尊八臂怒目，一尊睡卧垂目。

    “善哉大明王佛，弟子摩云，今日遭遇逢魔之刻，恭请我佛明王**降临——降临——临——”

    隆隆隆隆隆……

    摩云声音如雷，震得整座佛塔都在颤动。

    佛塔上瓦砾抖动，但佛塔下的普惠和尚却自顾念经，仿佛没有察觉到什么一样，不只是他，佛塔外围的皇宫侍卫和太监宫女同样如此。

    “哼哼，明王？”

    朱厌在高空冷笑一声，而佛塔内的那个富含磁性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求不来明王**的，你心中满是污秽和邪念，如何能让明王法驾呢，你看那边，还说你是清净的出家人？’

    明明无人指向，但摩云老僧却好似知道什么一般，直接看向一处。

    “啊？李皇后？王贵妃？哎呀！”

    摩云和尚只是瞥了一眼就赶紧转过头去，因为两个妙龄妃子几乎一丝不挂地躺在他日常休息的铺盖上，并且二者浑身雪白的肌肤此刻泛着潮红，相互拥抱纠缠着扭动在一起，口中更发出阵阵呻吟。

    “大师，国师……”

    “国师，你快来……”

    两个妃子发出的声音都带着颤抖，听得摩云老僧既是怒不可遏又是汗毛倒立。

    “孽障，你敢坏我清誉，敢坏皇家清誉——”

    同时刻，佛塔外围宫殿中一个持灯太监经过佛塔附近，看向那边震动中的佛塔抬起了头，竟然是计缘的样子。

    “没想到不是用强力，而是用这种阴招！”

    “呵呵呵，不得不说，这很管用不是吗？甚至不用管别人信不信！”

    獬豸带着笑意的话也在计缘耳边响起。

    “是啊，如果计某不在的话确实如此！”

    ……

    佛塔上，怒意满面的佛印老僧却叹了口气，好似认命般安静了下来，面颊依然见汗，却慢慢走到了窗前，将窗户打开，抬头看向天空。

    “善哉，大明王佛！老衲的心魔可在天上？”

    朱厌此刻看到了摩云老僧看过来的眼神，心头一惊，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一刻，天罡却忽然开始有变化，仿佛一下子天就压了下来，让朱厌下意识抬头看去。

    “什么？天是假的！”

    视线中的天空轮廓仿佛能看到边角，但这边角正在不断往四面八方延伸，若有高人此刻能在相当的高度俯瞰夏雍京城，就会发现有一张巨大的画正在不断延展，只是这画明显是背面，看不到正面是什么，但上头却布满了灵光闪烁的大字，仅仅一瞬就已经覆盖了夏雍京城。

    而这一刻，地上穿着太监服的计缘，手中也已经出现了一幅画卷，右手微微一抖，这画卷就从地面被计缘抖出，仿佛无视各种建筑，化为一片虚实结合的画卷，同样也在不断变大，一瞬间已经到达视线所及之处。

    “上次布阵仓促，这次专程准备了一个多月就不会了！”

    计缘笑语间，一切变化就已经形成，快到令朱厌都反应不及，或者说反应过来了，却没能第一时间做出立刻逃走的正确判断，因为他自视太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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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7章 四极锋芒，剑阵绝天

    计缘在地面铺开的图画是一片漆黑，看起来并无任何图案，只是将所有皇宫和城池建筑全都吞没，而头顶的那幅画，除了夜空，就只有显眼的明月。

    至此，除了那座佛塔仿佛还在天地两画之间，夏雍皇城的一切事物都好似顷刻之间全都消失了。

    但朱厌对此好似毫无反应，面露惊色地看着下方还穿着太监服的计缘，这眼神好似第一次认识计缘一般。

    “你……”

    计缘抬头直面朱厌的眼神，淡淡道。

    “计某就知道画了这个月亮，你就从心里上很难辨别出上头那幅夜空图。”

    像朱厌这种凶物，哪怕表面上看起来很莽夫，但计缘可不会认为对方真的是莽夫，提前布置好的圈套很难让对方直接中招。

    为什么这次朱厌这么久都没察觉到异常，只是在计缘出现并补上死角才反应过来呢，究其根本还是在那个月亮上。

    计缘的丹青足以以假乱真，加上天地化生之法，虽然神妙，但计缘觉得能骗他人未必能骗朱厌，可这个月亮计缘却画出了一丝银蟾的感觉。

    在朱厌认知中，计缘虽然道行很不错，但终究是没见过上古风貌，没见过天地真正色彩的小辈，但此刻他意识到，或许对于计缘的认知一开始就是错的。

    “你，知道那只银蟾？计缘，你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可你为什么修的是当今仙道，还到达了此等境界？”

    上古确实也有仙道这种说法，但上古之仙和如今仙道可以说本质上截然不同，法力什么的叫法虽然也有，但上古生灵先天强大，上古仙道也是一种自身之道，不是从人修到仙，而是本身为仙而修，甚至有些类似神兽凶兽之流的修行。

    这种差别之大，就好似凶兽神兽之流相互看到就能明白生命层次上的不同，可计缘给朱厌的感觉一直就是现世仙人，连仙灵之气也是现世仙道的飘逸感觉，而非上古仙气的厚重。

    可今夜计缘竟然直接画出月蟾虚相将朱厌骗过，再怎么不可置信也指向一种最大的可能，那就是计缘本身就知道月亮代表什么，还能借此一点设局下套。

    对于朱厌震惊中的提问，计缘当然明白其意，但他也没有想要和朱厌解释得多清楚，什么当今仙道过去仙道，所谓仙人在计缘心中一直就只有一种美好的愿景。

    而且实际上，上古所谓仙道，在计缘看来其实更像是先天神灵罢了。

    “多余的话，计某并不想多说什么，既然你并未逃离，那么也省得计某多费力了！”

    计缘知道朱厌上回肯定也没能发挥出全力，但他计某人也不是没有后手。

    “等等，计缘！你我之间的冲突完全是误会，既然你亦是源流上古，那么我们完全可以合作，这天地之秘不用我说，想来你也知道一些的，你现世的仙道已经登峰造极，完全可以把左无极让给我，将来你我结成同盟，应对一切变故定是稳操胜券！”

    朱厌语速很快，见计缘什么话都没说，更是快速补充道。

    “计缘，你以为封闭天地，就能用三昧真火烧死我吗？你以为这次那金色小绳还捆得住我吗？你以为你的仙剑真的杀得了我吗？你我死斗并无半点益处！我朱厌执掌部分天衍之道，掌握天地大变之中的一线生机，远比其余苏醒的庸俗之辈更强，与我合作，谋求天道本源和超脱根本，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

    见计缘始终不为所动，甚至一直以淡漠的眼神看着朱厌自己，好似有一种无声的嘲讽，朱厌的脸色也变得狰狞起来。

    朱厌的余光扫视周围，他知道在他说话的时候，天地两幅画都在不断延展，但那又如何，只要那金色绳索没能出其不意地将自己捆住，那他就有自信能以力破巧脱困而出。

    “不识好歹，那为表诚意，等我将你击败，将你小命掐在手中的时候再和你好好说！”

    话音还没落，朱厌的身躯已然急速膨胀，那六层佛塔在他身旁顿时变得好似玩具一般渺小，妖气如同火焰升腾，缠绕着一头满身白毛的凶猿。

    “吼——计缘，事态轻重你真的分不清吗？”

    巨猿的声音好似雷霆天威，震动得天地之间隆隆作响，而地上的计缘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你说的那些重不重要计某并不关心，计某只知道，你不能活着，对计某很重要！”

    随着计缘话音一起出现的，是天地之间不断浮现了一个个闪烁着灵光的文字，分部在天地四极各处，那蕴含充沛月华的月光和星光熠熠中的星辉，全都化为一股股锋锐的剑意，而一柄剑意惊人的青藤剑也夜空中浮现而出，光辉之盛盖过星月，正是仙剑清影。

    “叫你领教一下计某这还未完善的剑阵。”

    “哈哈哈哈……还未完善也敢拿出来献丑，我先毁了你这大阵！”

    朱厌大声嘲笑，手中托举出两座大山的虚影，一座红一座绿，猛然朝着天空银月方向投掷而去，那里最像是这封闭大阵的阵眼。

    只是两座大山投出去，却一直急速远去变得越来越小，仿佛天空的距离真的没有尽头一般，根本等不到朱厌想象中的任何反应。

    “此阵，杀你足矣！”

    计缘剑指往巨大的朱厌一点，四极各方的字灵华光大放，无穷剑意好似星辉如雨而落，所有星辰，整个天空，都因为剑气而显得云山雾绕恍若蜃景，而在这种情况下，青藤剑汇聚天势，化为一条璀璨的流光落下。

    剑光来得极快，哪怕朱厌反应已经很快，但依然被剑光从肩头划过后背，同一个瞬间就皮开肉绽，更有一股刺骨的锋锐侵蚀身躯。

    唰——

    剑光又一次一闪而过，明明前一刻仙剑才没入地面，这一刻却是从远方横斩，在朱厌腰间留下一道难以弥合的口子。

    唰唰唰唰……

    朱厌身上不断浮现伤口，这不是简单的剑光剑气击伤，每一道都是被仙剑刺过割裂的。

    “砰砰砰砰……”“轰隆隆……轰隆……”

    朱厌不断捶打自己周身各处，每捶打一下，就如同天雷炸响，身上不断有各种气息交替闪烁，令一身猿皮猿毛汇聚起胶质一般的可怕妖气，更是隐隐能看出那金辉轮廓的骨骼。

    可即便如此，却根本碰不到仙剑，更挡不住仙剑的锋锐，每次感受到仙剑存在就必然添了伤口，一股周身都要被割裂的痛苦感正在不断攀升，又感到锋锐的气机不断锁定自身。

    青藤剑仿佛无视一切方向变化，剑光闪过即刻消失，再次浮现已经又是一道剑光落在朱厌身上，各方字灵不断挪移变化，青藤剑也不断字灵闪现方位显形，就好似不断折叠了空间距离。

    “计缘，你用这些雕虫小技，是杀不了我的——岳碎——”

    朱厌怒极反笑，背后浮现了一座座山形虚影，又迅速化为实质，在下一刻被朱厌直接挥拳或者挥掌打碎。

    “轰隆……”“轰隆……”

    无数弥漫着烈焰燃烧般妖气的巨石射向四面八方，小一些的直接在半途爆炸，大一些的撞上各方剑气剑意乃至漆黑一片的大地，更撞向四极和天宇，爆出如同天劫落雷一样可怕的动静。

    一座山岳被击碎，就立刻有另一座出现，碎裂的巨石还不断被朱厌拳掌扫过或者投掷，简直如同巨大的陨石轰击天地。

    计缘和那佛塔就像是屹立在这片天地之外一样，天本地裂也动摇不了他们，但朱厌夸张的攻势令“天地”都摇摇欲坠，他知道显露在外的计缘是假，真正的计缘一定也在其中，或者破阵，或者解决布阵之人。

    计缘的法力犹如江河决堤般不断倾斜而出，同时刻又有密密麻麻的法钱不断浮现在计缘身前，并且在下一个刹那化为灰烬消散，所有法力全都支撑着天地，也支撑着计缘掐诀变阵。

    计缘如今本身已经并不缺法力，但一瞬间耗尽多年来积攒的绝大部分法钱，就好似有好几个计缘一起倾力施法。

    四极和天宇各方的字灵全都弥漫着恐怖的剑意，而这天地间越来越盛的剑意还在不断向着字灵汇聚，剑意帖上本只有百多个小字，而此刻天地各方的字灵就如同无尽剑气一样，简直无穷无尽，其中最多的就是那“剑”、“杀”、“斩”、“诛”等字。

    随着计缘的剑诀变化越来越盛，剑意剑气也凝聚到重化星月的地步，这一刻，所有字灵仿佛在虚虚实实之间全都化为了青藤剑，相继缓缓转向，将剑尖对向大阵中心的朱厌。

    也是这一刻，剑未及身，朱厌就好似已经感受到了万剑穿身的感觉，那种极度痛苦和撕裂感已然近乎实质，就好似提前体会到了自己几息之后的下场。

    同样是这一刻，巨大朱厌疯狂打碎数十座大山，将所见之处化为一片炼狱，而自己则“砰……”的一声，直接消解在空中。

    无尽的血肉，无数的毫毛都飞出，化为无数个朱厌奔向四方，各个脸色狰狞，各个妖气冲天，有的手握山峦迎向各方剑光，有的飞天遁地而走，更有相当数量冲向大地一角，那里，计缘施法的气息终于被朱厌发现。

    天崩地裂之中，天地之间被一片璀璨剑光所笼罩……

第908章 大恐怖

    朱厌不愧是上古之时都排的上号的凶兽，哪怕如今并非真身，但在这绝境一刻，依然爆发出可怕的威势，化身千万抗衡剑阵之威。

    但如今的朱厌即便有一身铜皮铁骨，但距离金刚不坏还差太远了，不可能无视仙剑的伤害，更不用说在剑阵加持下的仙剑锋芒了。

    一个个凶兽朱厌都被数不尽的剑光绞杀，割皮、削肉、斩筋、剔骨……

    一旦有支撑时间较为久的朱厌妖身，立刻就会引来更多剑光加身，好似无数把青藤仙剑闪现斩落，妖气和血肉几乎同剑气和剑意交织在一起。

    在剑阵这种绝天灭地的可怕威能之下，朱厌根本还没够到计缘，被迫只能竭力自保。

    这其中，有一个朱厌身上的妖气和剑阵中的剑气同样璀璨，虽不断被仙剑割得皮开肉绽，但却始终屹立不倒，哪怕在这种时刻，也不断咆哮着攻击往来剑体。

    “吼——”

    “砰砰砰砰砰……”

    朱厌每受一次伤，身上的妖气居然会更加剧烈一分，无尽的元气和生机在此刻朱厌的妖躯中翻腾而起，每一次受伤都会在极快的速度内愈合，虽然根本不如受伤的速度快，但愈合的速度也在不断加快。

    这种愈合根本无法完全消弭留在妖躯身上的剑意和剑气，但朱厌仿佛任由这些剑气在体内左突右撞，用超乎想象的生命力硬抗这一切。

    朱厌身上所有能拿出来的宝物已经全都祭出，有的还在竭力为主人抵挡剑阵锋芒，有的早已经彻底损毁被剑阵锋芒搅碎。

    而只有在真的快要承受不住了，朱厌才会不惜一切，竭力击碎一座山岳虚影，制造出一阵威能同样恐怖的爆炸，或者直接用点爆一件宝物带来冲击，以此抵消部分剑阵威能，为自己赢得哪怕那短短一瞬的喘息之机来调整身体。

    “嗬，吼——计缘，你杀不了我的——杀不了的——”

    朱厌血肉翻滚的面部显得狰狞又恐怖，一双眼睛怒视计缘真身所在的方向，口中发出沙哑但令人惊悚的大吼。

    “噗噗……”

    但下一刻，不知道多少柄仙剑划过，朱厌双目顿时炸裂。

    “呃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厌惨叫中捂住双目，一些妖血迸射之后想要飞回却在一瞬间被剑光搅碎，但朱厌却还在笑，既是惨笑又好似讥笑，仿佛对自身此刻的惨状浑不在意。

    计缘知道，朱厌这是在压榨他自己的极限，从体魄到神魂，从妖元到生命力，从珍藏到自身的本源之力等一切的极限。

    “呜啊——计缘，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不会放过你的——”

    朱厌此刻已经完全疯狂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抗得过去，什么左无极，什么黎丰，什么天地之道，什么执棋破天，他现在已经被无尽怒意所笼罩，想的只有一件事。

    ‘我朱厌，势必诛杀计缘！’

    计缘在此前已经将朱厌摆到了非常非常高的高度，可如今朱厌的这份承受力和可怕的生命力，依然是完完全全超乎了计缘的想象。

    但计缘从降临这个世界开始，就时常面对强于自己的事物，一次次崩塌世界观的同时，更无时无刻没有被天地劫数的压力所笼罩，承受压力已经是计缘的本能，保持冷静已经是计缘的本色，如今更是看淡自身而重天地众生。

    计缘根本没有思考什么朱厌能撑住的可能，更没有去思考什么自己迎来的后果，甚至他此刻竟然都已经不再思考正在对敌这件事，反倒是借此机会思考着剑阵的完善。

    哪怕字灵和青藤剑多年来朝夕相处，二者更是同出一源，但毕竟剑阵的设想和衍化并不久远，要推衍剑阵，有什么样的机会能比得上此刻？

    计缘好似化身为二，真身所立之处，他不断催动法力，不断主持剑阵绞杀朱厌，而在真身之外，天地法相仿佛一个旁观者，屹立在这一片天地之间，看着计缘冷静应对，看着朱厌戾气冲天。

    渐渐的，天地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其他色彩，除了朱厌蕴含生命力的赤红妖气，剩下的就是剑阵带来的无尽寂灭锋芒。

    而在这一片苍白的寂灭之中，居然开始衍化出某一些新的色彩，大地上仿若出现了生机，天空中仿若出现了流动的霞光……

    这种生机和朱厌那暴躁且充满戾气的生机不同，显得很柔和，这种霞光和朱厌赤红夸张的妖气不同，显得很灵动，很多色彩甚至和朱厌此刻的变化相似，却又截然不同，而更多色彩是朱厌没有的……

    青色婉转，绿意盎然，红艳似火，白虹日月……

    种种变化同样自四极开始，向中间演变，所过之处并无什么璀璨的光辉，好似一道道绝美色彩，时而单独为雾，时而汇聚为流动的彩虹……

    大地的一片漆黑也是画卷构成，但这幅画其实不是计缘画出来的，其真正的本体，竟然是獬豸画卷，只不过被计缘粉饰过而已。

    自讨论朱厌可能采取的行动到如何设套，再到将朱厌捆在陷阱之中，以及之后计缘和朱厌的应变，一切的一切，獬豸都看在眼里。

    但此时此刻，獬豸只觉得心惊的同时更加心悸，自上古而至今日，獬豸从来没觉得什么东西对他来说是可怕和胆寒的，哪怕曾经面对号称妖皇的大金乌，虽实力对比悬殊异常，但左右不过一败或者一死。

    可是此刻，獬豸心悸了，或者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惧怕，他惧怕的并非在此等绝境下骇人心魄的朱厌，反而是一直温文尔雅，相信真善又奉行自身仙道的计缘。

    都到了这种时候了，计缘竟然还能推衍剑阵，更是令剑阵在这极短的时间内衍化出可能正常情况下百年千年都不能有的变化……

    这是何等的令人敬佩，又是何等的令人生畏，獬豸看着计缘简直有种汗毛倒立的感觉，仿若浑身过电。

    计缘本身对獬豸是没有敌意的，獬豸也感受不到敌意，外界虽然剑意冲云霄，但也不是针对獬豸的。

    獬豸之怕，敬畏的是计缘向道悟道之心，敬畏的是计缘对道的领悟和变化，简直好似敬畏天地规则本身。

    一片寂灭的剑阵之中，种种色彩的变化愈发随意无常，朱厌的咆哮声已经显得有些歇斯底里，他虽然疯狂了，但不代表丧失了理智，一种更可怕的感觉正在接近，这一点他心中已经十分清楚。

    但朱厌双目已瞎，哪怕恢复也会立刻爆开，其他五感也同样形同虚设，仅有第六感让他明白绝域将临，只能不断以吼叫怒骂宣泄恐惧，不断催动威能更大的妖法妄图抗衡。

    只是在此刻，计缘一口绵长的气息在此刻缓缓吐出，剑阵中的一切杀意都在缓缓褪去，一切色彩也在慢慢消散，先是重新回归寂灭和苍白，然后就连剑意和剑气都开始变弱。

    “嗬……嗬……嗬……嗬……”

    朱厌沙哑地喘息着，不见完整面目的脸上咧开血肉模糊的大嘴。

    “嗬嗬嗬嗬……哈哈哈哈哈——计缘，你撑不住了！哈哈哈哈——”

    朱厌以沙哑的声音狂笑起来，妖气猛然间暴涨一大截，身躯不断延展，血肉不断恢复，仿佛此前的一切攻击对他全无影响，就连一对眼睛也在慢慢恢复，对上了远处计缘的一双苍目。

    这一刻，劫后余生狂喜之中的朱厌却是一愣，计缘太冷静了，他确实能感觉到计缘元气大损，但那一双苍目永远如古井无波，此时却好似带着嘲讽。

    “做到这样够了吧？”

    淡淡的声音从计缘口中响起，仿佛在询问着谁。

    朱厌知道计缘绝不可能是在问他，计缘也从来没用这么缓和的语气和他说过话。

    ‘谁？难道还有谁在？’

    “呵呵呵……够了！”

    沙哑中带着狞笑的声音突然从脚下传来，朱厌悚然低头，却见一片漆黑的大地此时已经化为白卷，有一只狰狞的巨兽匍匐其上……

    “獬豸？是你！”

    朱厌的怒吼声中，獬豸的声音也响彻天地。

    “现在才发现，晚了！”

    烟絮般的妖气不知何时已经笼罩天地，原来那一片漆黑竟然就是源自于此，而现在早已化入阵中。

    画卷上的一只獬豸在朱厌剧烈的反应之中，迎着强烈的妖气从画卷上一跃而出，扑向了朱厌。

    计缘已经将朱厌几度逼入绝境，更是削弱至此，若是这样他獬豸还不能成功，那不如拿块豆腐撞死算了。

第909章 止于画，归于墨

    在看到獬豸的这一刻，朱厌全都“想通了”：

    朱厌知道自己对计缘的判断没有错，计缘确实是这个时代的仙人，只不过绝对是这其中最最精才艳绝的天人。

    之所以计缘能抓住他朱厌的脉络，之所以能画出那一幅假的天空和明月，之所以对于对抗他朱厌胸有成竹，一切都是因为獬豸。

    是利用计缘也好，和计缘合作互利也罢，有獬豸在，计缘自然知道的就多，虽然獬豸那个层面不可能有朱厌了解得清楚，更不可能有执棋资格，但毕竟是上古神兽，应该很容易和计缘合作。

    这就是一个先来后到的问题，獬豸先一步认识了计缘，更能影响计缘的决策！

    ……

    在獬豸扑来的这一瞬间，朱厌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念头，并且在下一个瞬间张口狂吼。

    “计缘——我比獬豸更值得你……”

    “吼——朱厌，你废话太多了，受死吧！”

    獬豸张开大嘴，恐怖的利齿獠牙向朱厌咬过来，面对计缘，哪怕是绝境之刻朱厌也从来没有惧怕，这是自身的性格导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上位者心态，这是一种长辈面对小辈的心态。

    可面对獬豸，自知此刻状态的朱厌就有些慌了，他的如今的体魄，如何能挡得住獬豸的撕咬，下意识汇聚身中妖力于双臂，直接打向獬豸。

    “轰……”

    一拳震动天宇，但却好似打穿了一片云气，来势汹汹的獬豸好似直接被打成了一团墨汁，但又去势不减的罩到了朱厌身上。

    “哗啦啦啦……”

    朱厌整个身躯都被墨汁一般的妖气笼罩，獬豸好似化为气体和液体，在朱厌妖躯上流动，忽然浮现出一个兽颅于朱厌背后，对着朱厌的后颈狠狠咬去。

    “噗……”

    “吼——”

    朱厌此刻虽然看着骇人，但困在剑阵之中被攻击这么久，早已经是强弩之末，就像是一个体力几乎透支的人陷入到了泥泞的沼泽之中。

    “计缘，计缘！獬豸不过是一个庸碌之辈，上古之时的失败者，你与我合作，能获得更大利益，计缘，快帮我把獬豸驱逐——”

    朱厌挥拳倒扣，打向自己后颈，直接将獬豸的兽颅打碎，却又重新融入墨汁之中，在其腋下化出头颅。

    “哈哈哈哈哈……”

    獬豸的笑声听在朱厌耳中十分惊悚。

    “朱厌，你不是说一定不会放过计缘吗？你不是和计缘势不两立吗？现在又要求他？你不是向来认为弱者不配生，强者依自身吗，你求人的样子，和摇尾乞怜的走狗有何区别，哈哈哈哈哈……”

    “獬豸，你这卑劣之徒，若没有计缘，你能有这个机会？”

    “砰……砰……砰砰砰……”

    朱厌满身拍打獬豸，并且重新凝聚妖气，但身体伤得太重，又不断有剑意剑气搅动，强烈的痛苦和虚弱感，让妖气只有规模却无神意，反而都被獬豸所吞噬。

    “哈哈哈哈哈……用计缘的话说，你现在就是无能狂怒！我和你不一样，我就是仗着计缘帮忙才得手，你能奈我何？哈哈哈哈哈……”

    计缘只是在远方一边维持着剑阵不散，一边静静的看着。

    獬豸本身的状况当然也不算多好，甚至依然远不如朱厌此刻的状态，但以逸待劳以小博大，更是抓住朱厌虚弱的软肋一点点蚕食对方。

    对于朱厌来说，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也是一个痛苦且充满恐惧的过程，单纯死了这化身未必多可怕，但这化身一死，代表着更可怕的后果，那便是他朱厌无法占据先机了，相当时间内也无心力和元气再分出真灵脱困荒域了。

    身为执棋之人，却落得这么个下场，手中利益更可能拱手被其他执棋者取走，更有可能在天地巨变之中赶不上合适的位置，或许最终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眼前的獬豸只是小恐怖，充满不安的未知未来才是大恐怖。

    咆哮，嘶吼，歇斯底里的愤怒，以及其中夹杂着的强烈的不甘……

    朱厌身上的力量不足以一瞬间将獬豸打垮，最终一点点被蚕食元气，然后慢慢拖入画卷构成的“大地”。

    天空不再是漆黑的夜空，而是显得有些苍白，大地则重新回归墨色，这天地之间天白地黑，犹如阴阳二道。

    计缘在原地等了许久之后，才轻轻闭上眼睛，长长舒出一口气，然后伸手一招，四极天宇的剑意和剑气纷纷如潮水般消退。

    “铮——”

    青藤剑剑鞘先至长剑后至，在计缘面前归鞘。

    而一张依然散发着无穷剑意和剑气的《剑意帖》也飞回到计缘面前。

    剑阵消耗的法力极为惊人，此刻剑阵虽收，但那无穷剑意和剑气也没能用尽更不可能全都消散，反而是都汇入了《剑意帖》和青藤剑的剑鞘之中。

    “呼……结束了……”

    低语一句，计缘看向大地，那里一片漆黑，但能感受到里头依然在被不断搅动，只是那种暴躁的力量感正在持续减弱，虽然很慢，但一直不停，最关键的是，朱厌无法在这种情况下得到恢复。

    随着计缘法力一收，天空居然直接被撕碎，那原本悬挂高天的《明月夜空图》不断开裂，最后化为一片片纸屑落下，而地上的獬豸画卷则被计缘招手收了回来，才一入手就感觉沉重了许多。

    这一刻，皇宫重新在佛塔周围浮现，夏雍京城依旧沉睡在宁静的夜色之中，天上的一片阴云正缓缓褪去，天空依然明月高挂。

    普惠和尚这时候抬手看向天空，见云退月明，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善哉，大明王佛，今夜本就该无云的！”

    远处的计缘抬头看向佛塔，一步迈出已经踏风而去，随着一阵清风通过佛塔三层的窗户吹入室内，下一刻，计缘已经站在了摩云和尚的禅房中。

    “善哉大明王佛，计先生，那妖孽可是收服了？”

    “嗯，算是无碍了。”

    计缘回答一句，视线从老和尚身上移开，落到了两个被棉被盖着的女子身上，虽然都趴着昏了过去，但从那露出的肩头上看，里头的女子大概是一丝不挂的。

    “老衲修行至今，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妖物，不，是连想都没想过，这朱厌究竟是什么来头，天妖也不过如此了吧？”

    ‘天妖？恐怕还是差了不少的。’

    计缘这么想着，但并没有深入说明上古之事的打算，而是引开话题，指向那床铺之处问道。

    “此二位女子是谁？”

    一听到计先生这么问，摩云和尚这才忽然想起来还有这件棘手的事，苦笑道。

    “一位是李皇后，王贵妃，哎，老衲头痛不已，如今皇城不只有老衲一个高人，还请计先生将她们二位送回各自寝宫……”

    计缘想了下，问道。

    “她们可曾看到大师你了？”

    摩云和尚无奈一句。

    “应该是看到了，她们被那妖物送来之时虽然意乱情迷，但尚有神志，想来也是能认出我的。”

    计缘转头看向摩云和尚。

    “大师，所谓淡忘之法并非抹去常人记忆，不过是深埋心底，还是有可能想起来的。”

    记忆与生命和灵魂纠缠甚深，不到最终将要回归天地的时刻，都不适合分离，直接抹去人记忆这种事绝非正道所为，而且也很难做到，即便是让人将这种深刻的记忆淡忘也是高深手段，但摩云与宫中的人接触也算频繁，容易让这两个后宫佳丽想起来。

    “老衲知晓！明日，老衲会向皇上送上辞呈，择地好好修行，不再理会朝中之事。”

    计缘点点头，虽然摩云和尚在夏雍朝对于计缘来说不是坏事，但对于摩云和尚自己就未必了，不必深陷当今之世的纷争，这对摩云和尚的修行而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反正皇宫的佛塔不可能空置，走了一个摩云圣僧，佛门定会另有高僧前来，而且不会只有一个。

    “大师能下此觉醒，心念豁达令计某钦佩，两位娘娘计某便代大师送回，今夜我们便就此别过吧。”

    “老衲多谢计先生相救，也多谢先生搭救夏雍。”

    “举手之劳。”

    计缘点了点头，大袖一挥将摩云老僧床铺上的两具玉体收入袖中，然后化入清风之中离窗而去。

    摩云和尚看了一眼略显狼藉的床铺，走到窗前双手合十。

    “善哉大明王佛，天将大乱必有妖孽，所幸我正道高人亦是不惧风云变化！”

    这一夜，摩云所见的对决，所见到的剑阵，已经远远超出他自身对天地之道的理解，生出更为虔诚的修行之心。

第910章 人皆散去

    计缘回到黎府的时候，已经是五更天了，城中的打更人才刚刚沿街敲过锣梆。

    回到屋中的计缘再次取出獬豸画卷，上头时不时还会传来一阵暴躁挣扎般的动静，显然就算到了自己真正的主场，獬豸同朱厌的博弈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将獬豸画卷放在桌上后缓缓展开，上头此刻并不是以往那样的獬豸图像，而是一片漆黑。

    此番伏击朱厌，又在中途参悟剑阵然后强行变阵，加上此前剑阵远称不上完善，朱厌每一次攻击妄图破阵，打在天地二图和剑阵上，都是计缘在化解。

    朱厌固然承受了剑阵恐怖的杀伐之力，但他自身的反击其实也并不是完全无效，更不是那么好承受的，说实话计缘自己也已经损伤了元气，这也正是此前朱厌认为计缘大损元气的原因，自认为可以脱困而出。

    但看到獬豸画卷的状态，计缘还是故作轻松地问了一句。

    “獬豸，你行不行啊？要帮忙不要硬撑啊！”

    话音落下之后，好一会才有獬豸的声音传来，这声音不小，但简短又急促。

    “不需要——”

    随着獬豸话音落下，画卷上居然有一股庞大的精元散溢而出，好似刚刚打开煮熟米饭的锅盖，散出大片蒸汽，并且源源不断。

    这些精元直径穿破房间的门窗束缚，仿佛无形无相，却极有目的地冲向左无极所在的房间。

    “投桃报李，我这是我夺来且摘选的朱厌精元，就送给那左小子了！”

    计缘没有阻止獬豸，左无极的武道想要突飞猛进，自然是要进补的，没什么比朱厌的精元更合适了，他点了点头，就这么将獬豸画卷放在面前，然后盘腿坐下，抱元守一凝神静定。

    恍惚间，下一刻，计缘就坐在另一片天地的高山之巅，背后是一座巨大的丹炉，前头则放着画面漆黑的獬豸画卷。

    在这里，画卷中的墨色仿佛都活了过来，有一片片流光联系在山的远方，化为一只巨兽一只巨猿在搏斗。

    朱厌那愤怒不甘的声音不断咆哮着响起，而獬豸则大多数时候没什么声音，偶尔咆哮一声就必然是发动攻势的时候。

    但计缘双目始终是闭着的，不去留意一神兽一凶兽之间的搏斗，心中所存所思皆是此前的剑阵，虽然此前在最后一刻，完整的剑阵仿佛化生而出，但只不过有一个完整的雏形，远非真正达到至境。

    不过那短暂瞬间的色彩，足以令计缘心中振奋，也正是青藤剑所带的生和之气，使得一片寂灭肃杀的剑阵完满阴阳。

    越是观想那剑阵和那一份色彩，居然会不断损耗计缘的元气，甚至令他开始感到精神刺痛，这是心神之力冠绝天下的计缘少有的体会。

    但计缘不会也不可能让那一份色彩在心中消失，更是在此刻缓缓起身，手握青藤剑，取出《剑意帖》和笔墨，以剑点墨，在《剑意帖》上描绘剑图。

    说来神奇，青藤剑间距杀意和春生，点墨落在《剑意帖》上，却往往不仅仅是墨黑色，还有各种不同的斑斓色彩化出，又隐没在字帖上。

    ……

    “咚咚咚……”

    “计先生，该吃早饭了。”

    左无极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在门外响起，但屋内的计缘却没有任何回应，左无极眉头微微皱起，静静倾听片刻，却没有感受到屋内的任何气息。

    想了下，左无极没有继续敲门叫喊，而是和黎丰一起先去吃了早饭，打算给计缘预留一些小菜米粥之类的。

    只不过，等左无极和黎丰回来练武，计缘的房门没有开，等他们吃午饭和之后的晚饭乃至休息的时候，计缘的房门还没有开。

    ……

    “咚咚咚……”

    “计先生，您还在吗？”

    黎丰敲着门，踮起脚来透过门缝想要看到里面的动静，左无极则皱着眉头站在他身后，这已经是第十二天了。

    “丰儿，你让开一些。”

    “哦。”

    黎丰让到一边，而左无极重新走到门前，略微犹豫一下之后，伸手压在门上轻轻推动。

    “吱~~呀~~”

    门被左无极缓缓推开，晨光照射到室内，只有一张空着的矮案和一个空着的蒲团，此前案几上摆开的文房四宝，也已经都被收走。

    左无极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床榻，上头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不像是有人睡过，再环顾屋中各处，都没有计先生的存在的痕迹。

    令左无极哭笑不得的是，黎丰还跑到了床前，趴着看向床底下，自然更不可能看到计先生。

    “左大侠，计先生走了？”

    左无极眉头紧锁，闻言揉了揉黎丰的头，长长叹了口气。

    “看来先生是不告而别了……”

    黎丰有些难受，但也自知自己怎么可能也不可以左右计先生的来去，郁闷了一小会之后像是想起什么，抬头看看左无极。

    “听爹说，那个朱仙师好像也不告而别了，连唐仙师都不知道，对了，国师大人也向皇上递交辞呈了，虽然皇上极力反对，但摩云大师执意要走了，爹也因此有些高兴不起来……”

    左无极笑了笑。

    “放心吧，计先生既然离开，自然是已经把朱厌的事情解决了，否则定会提醒我等的，至于那摩云大师，听说也是一代高僧，你爹应该趁着现在他还没走，去看望一下。”

    黎丰顿时就笑了。

    “你以为爹爹在闷闷不乐什么呀？去看望摩云大师的皇亲国戚多了，我爹呀，排不上号！”

    “哈哈，你这孩子！”

    两人虽然在笑语，但心中依然有着计缘离去的那淡淡惆怅，不过至少在左无极看来，这一次黎丰的伤感比他才见这孩子的时候好太多太多了。

    左无极的感觉本就是事实，在当初，黎丰觉得天下就计先生最好，心中的期许差不多都在计缘一人身上，而现在，他知道其实家里的奶奶也不是真的很讨厌自己，父亲也不是不会为他这儿子考虑，更有左无极这亲密之人可以寄托情感，心里也安定很多。

    “丰儿，准备准备，我们近日就离开这京城，或许也会很快离开这夏雍皇朝治下土地。”

    早有心理准备的黎丰也明白这一天迟早会来，他心里半点抵触都没有，反而非常兴奋，就像是听到了老师说马上要春游秋游的小学生。

    “好！我立刻去和爹爹说！”

    黎丰说了一句，就兴冲冲地跑出了计缘的这间客房。

    左无极也后一步跨出了房间，看着黎丰的背影远去后，再回头看了一眼这房间和屋中的蒲团和案几，然后轻轻将门关上才离去。

    官邸的一间书房内，黎平正在看着书，手中拿着的书本也是从大贞传来的，不过并不是被越来越多文人尊为文圣的尹公所书著作，而是尹兆先的长子尹青所写的书，名为《吏治春秋》。

    显然，看这本书能让黎平更通晓官场之道，更明白如何应变一些棘手的事情，做到处理问题和不惹麻烦，黎平阅读此书的时候远比看尹兆先的书有兴致，看得是津津有味。

    “咚咚咚……”“老爷，老爷，国师大人来了！”

    被下人打搅的黎平本来正想怒骂一声，一听是国师来了，赶紧放下了手中的书跑向书房门口打开了门。

    “国师来了？到哪了？”

    “老爷，已经入府了，正在客厅。”

    下人不敢怠慢，也是疾跑着过来的，此刻说话都略有些气喘。

    “好，我马上去！”

    虽然摩云和尚已经辞去国师之位，但朝中上下依然都以国师称呼他，黎平也不例外，匆匆到了客厅之中，看到摩云和尚正站在厅内等候。

    “国师！国师大人快快请坐，国师可是专程来看丰儿的？”

    “善哉大明王佛，黎大人，老衲已经不是国师了，今日老衲是专程来拜别计先生的。”

    黎平刚才是边走边行礼边说，这会正匆忙进入客厅。

    “国师哪里的话，皇上都说了，您永远都是本朝国师，您……您是来拜别……计先生的？”

    黎平话说一半才反应过来，愣愣的看着摩云老僧。

    “不错，计先生在此，老衲焉能直接离去？”

    “计先生，在这？”

    摩云和尚皱眉看向黎平。

    “怎么，黎大人不知道？计先生说和左武圣一起来的啊。”

    “可一起来的只有一个……”

    黎平的话说不下去了，一拍自己脑袋。

    “哎呀！国师，走，我带您过去见计先生，我真是……”

    “爹爹，爹爹……您在这啊，左大侠说了，马上要带我离开了，让我收拾东西呢！”

    找了自己父亲一圈的黎丰这会也兴冲冲地跑来，话音也一路随着脚步传来。

    黎平赶紧出去抓住儿子的手。

    “那计先生，计先生在后院吗？”

    黎丰看看自己父亲的样子，再看看摩云大师也在，知道或许父亲已经明白了什么。

    “计先生走了，不辞而别了……”

    “啊？走了……计先生一直都在？你怎么不早说啊！”

    “先生不让说的嘛……”

    黎丰小声嘀咕一句，一边的摩云和尚只是垂目合掌。

    “善哉大明王佛。”

    ……

    见不到计缘，摩云和尚也没直接走，而是见了见左无极，和他聊了近半个时辰方才离去，没有再回皇宫，带着徒弟普惠直接离开了京城，也不知去往何方。

    在第二天，左无极也带着收拾好东西的黎丰上路了，来时几辆马车，多名仆从相随，去时却只有一匹好马，上头简单挂着一些行李。

    整个京城都处于国师离去的影响之中，朝臣和那些仙师都各有动作，黎丰和左无极的离去在黎府刻意没有张扬又轻装简行之下，反倒无多少人知晓了。

    而左无极带着黎丰走的第一站，就是回到了黎丰的葵南老家，下马站在了城中一间铁匠铺前。

    “金兄，你果然还在这啊！”

    左无极带着笑意看着铁匠铺内，而金甲此时也放下了铁锤，走到铺子前端看着左无极。

    “计先生没有来过？”

    金甲斜目看着左无极，再看向一边有些怕他的黎丰，淡淡开口道。

    “尊上未曾前来。”

    左无极叹了口气。

    “好吧，那么金兄以后有何打算？”

    金甲良久许久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原地好一会，然后再次转头看向黎丰，又转头看着左无极。

    “你们，要去哪？”

    “这可不好说咯，闯荡江湖行侠仗义，居无定所四海为家，只为锤炼武道。”

    左无极回答一句，金甲又沉默了许久，然后看着黎丰缓缓开口。

    “我，跟着你们。”

    “咣当......”

    铁匠铺内，老铁匠的锤子掉到了地上，明明人家说的是大贞话，他却好似听懂了金甲要离去了......

第911章 金甲的道

    “小金，你，你要走？”

    老铁匠的声音略带颤抖，金甲虽然少言寡语但踏实肯干更尊师重道，没有一点生活上的不良习惯，勤奋好学不说，打造的器具街坊邻里都说好，更是容易让大家信赖。

    这几年相处下来，老铁匠已经把金甲当成了最亲的亲人了，对待这学徒如同对待自己的儿子，不但考虑将铁匠铺传给他，更是为金甲物色过一些家世清白的姑娘家，他对金甲的感情是师徒情和父子情了。

    “小金……你怎么能走呢，师父我这铁匠铺还指望你来继承呢！”

    金甲慢慢转身，看着老铁匠，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师父，我……”

    老铁匠嘴唇蠕动，看着说不出话来的金甲，还是叹了口气。

    “哎……我知道你定然身世不凡，我知道的，从你学会打铁之后就开始打造那些刀剑，甚至打造出一些堪称神兵利器的兵刃的时候，为师就想过，有一天你会离开这里……只是，只是……”

    老铁匠只是了几次，迫切想要说出什么能挽留的话。

    “只是你走了，城南的翠兰怎么办？”

    铁匠铺外，装作和黎丰聊天的左无极这会立刻转过头来，好奇的看着金甲，而金甲本人更是愣愣的看着老铁匠。

    “翠，兰？是谁？”

    “是我师父我给你说的一门亲事，本来过几天就要问问你意见的，哎，那是户好人家，姑娘家长得也敦实，应该，应该经得住你折腾……”

    老铁匠说话的声音不知不觉就小了下去，外头的左无极下意识看看金甲这魁梧如熊的体魄，不由就脑补出老铁匠口中那敦实的姑娘是啥样的了。

    “师父，我，想要离开葵南，您，老人家，要保重！”

    金甲一字一顿，话说得坚定也真诚，虽然在一般人听来可能还是很平静，但在熟悉金甲的人听来，这已经是十分富含感情了。

    老铁匠几次想要开口，但最终还是长长叹息一声，就冲那惊人的力气，自己这徒弟就绝非池中之物，终究是不可能留在这小小的铁匠铺内，做了几年梦，他也该醒了。

    “收拾收拾做做准备吧，还有，别忘了把你那锤子带上，你这两年名声在外，找你打造兵刃的人不少，赚得这么多银两，大多砸那锤子里了，不能不带……”

    说着，老铁匠快速走回铁匠铺的内堂，没过多久又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个厚实的钱袋递给金甲。

    “这是师父我的一点心意，收下吧，总用得上的，你还不快进屋收拾一下？”

    金甲回头看了左无极和黎丰一眼，左无极赶紧道。

    “金兄放心，我们等你。”

    金甲“嗯”了一声，然后进了内堂，后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再过去就是几间屋子了，是老铁匠和金甲的起居之所。

    等金甲一走，老铁匠就走到了左无极面前，既仔细瞧左无极，又扫过黎丰。

    “黎家少爷居然也在，你们要去哪里？是要回大贞吗？”

    “老师傅，我乃江湖中人，自然往江湖中去，不一定非去大贞不可。”

    老铁匠对左无极是有些不满的，但也不好说什么了。

    “你的葵南话倒是说得利索了不少，我知道你武功很高，和那传言中的武圣是本家，照顾着小金一点。”

    左无极心想，计先生的护法神将需要我照顾？不过外在表现当然还是郑重一些，点头答应道。

    “放心吧，金兄绝不会受欺负，而且您老也让他带了锤子了，说不准将来江湖上人都仰仗金兄打造兵器呢。”

    老铁匠瞪了左无极一眼。

    “我可没说是打铁的锤子。”

    左无极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黎丰。

    “那是……”

    左无极的话说到一半就被卡死在喉咙里了，和黎丰一起呆呆地看着从内堂出来的金甲，这次金甲是侧着身子出来的，并且左右手，都分别抓着一个硕大的黑色大锤。

    “我说的锤子，是指这两个。”

    两个大锤看起来大体呈现圆形，但并非通体圆润，而是有棱有角却并不尖锐，锤身锤柄一片漆黑，也不知道是不是铁做成的，被金甲一前一后抓着，每一个足有农人卖菜的大竹篮那么大，或者说好似左无极这样块头的人双臂抱圆那么大。

    当然，在金甲手上，这两柄大锤虽然依旧夸张，但却并未给人不协调的感觉，只是让人觉得惊悚。

    这玩意哪怕是空心，看着就不会有任何人想要被砸一下的。

    “这锤子得有多重啊？”

    黎丰愣神地看着金甲手中的大锤，傻傻地问了一句，老铁匠便随意回答道。

    “不清楚，反正除了小金，没谁能拿起一个，三个人搬都不行，更没有称量过，小金每次得到什么好料，就会将之锻入两尊大锤之中，就这么生生砸进去，砸得两尊大锤冒出炽热红光，和在火里烧过一样……”

    烙铁将空挥做出打铁的动作，给黎丰和左无极看，在见到这一对大锤被金甲这么拿出来，老铁匠也算是死了心了。

    金甲抓着大锤，肩上背着一个对比他和那对大锤来说就十分袖珍的包袱，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铁匠铺门口。

    “师父，我收拾好了。”

    “收拾的这么快啊……”

    金甲点了点头，已经走到了铁匠铺外。

    “师父，我，走了，您，保重！”

    “哎！若是将来有空，可要记得来看看师父我！”

    金甲只是看着老铁匠，并没有回应这句话，不是不想，而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出一个肯定的承诺，说出就得做到，不知道能不能做到，所以说不出来。

    “哎，记着师父就好！”

    “嗯！”

    金甲应了一声，看向左无极和黎丰，左无极面向老铁匠抱拳行礼，黎丰在马背上有样学样。

    “告辞了！金兄，我们走吧。”

    在老铁匠不舍的眼神中，金甲和左无极他们一起沿着街道走向远方，金甲那一对大黑锤抓在手上，引起整条街行人和商贩的注意，各种窃窃私语各种议论声隐隐传到老铁匠和左无极等人的耳中。

    “哎呀，那个不是金铁匠吗？”“谁说不是啊。”

    “这两大锤，看着太吓人了吧……”

    “谁说不是啊……”

    “这要是谁被抡一锤子，准备打成肉泥吧？”

    “谁说不是啊！”

    “会不会空心的？”“废话，肯定空心的，但就算空心，估摸着也得百十来斤呢，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金铁匠力气真的大啊……”

    ……

    远离铁匠铺许久之后，黎丰看着行走在身边的金甲，想了想道。

    “左大侠，咱们给金，金神将弄一匹好马吧？”

    金甲转头看向黎丰，扬起右手大锤道。

    “不用，没有马，驮得动的。”

    左无极一直对这一双大锤十分好奇，而且他知道这锤子绝对是实心的，听老铁匠的说法，混合了不止一种金属，这会也忍不住问道。

    “金兄，这一对大锤可有名头，大概得有多重？”

    金甲沉默了一会，开口回答道。

    “混金锤，单锤重三千斤，双锤重六千余斤，要不改变锤体，继续混入，金铁之物，越来，越难，下次再跟鹤童子商讨……”

    名字简单粗暴，也说明了这一对大锤的来历是金甲锻打混入各种金铁之物的结果，他看计缘的《妙化天书》懂得不多，但小纸鹤看得多，二者钻研过后，只照准一点打造就足够受用，至于重量更是骇人，且听起来不太像是终点。

    左无极果断闭嘴，但心中却燃起一股淡淡的战意，十分想要和金甲切磋一下，他自觉自身武道又重新到了快速进步的阶段，不论体魄还是武功，比之以前如若腾飞。

    或许除了强大的妖魔，如今想找到一个合适的切磋者对左无极来说很难了，就连他的四个师父，都未必够格，只能切磋技艺招式，却无法放开手脚。

    如今金甲跟着左无极，让他知道迟早有能和金甲切磋的机会，或许还能和金甲相互多练一练，并对此抱有深深的期待。

    而黎丰则是看着举重若轻地拿着这一对大黑锤的金甲咽了一口唾沫，不再提什么给金甲配坐骑的事了。

    “鹤童子是谁啊？”

    “就是鹤童子。”

    “哦……”

    另一边铁匠铺后院角落，老铁匠看着两个石板开裂的大坑愣愣出神，心里空荡荡的。

    ……

    只是对比于葵南这边安宁中的伤感，在某些层面，朱厌彻底失去音讯，已经引起轩然大波。

第912章 所画七年是须臾

    在左无极和金甲带着黎丰一起离开葵南之后没多久，就有一名头发乌黑的中年男子来到朱厌的府邸外拜访朱厌，却被告知朱厌不在府上。

    “你家大王不在？他去了哪里，可有留下什么话来？”

    男子脸上面色平静，但心中却有忧虑，他是奉命前来的，来之前已经被告知了一些不太好的猜测，果然来南荒大山就扑了个空。

    守门妖怪只是摇了摇头。

    “大王并未留下什么话，他的行踪岂是我等可以揣测的，你若有事，等大王回来了我代为转告，或者你在这等着也行。”

    中年男子略一思量后道。

    “那让我入府去等你家大王可好？”

    守门妖怪想了下道。

    “也行，不过你只能在前院，后院没有大王允许不准进去，如果擅闯，被大王知道了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自然！”

    男子点头答应所有条件，然后随着妖怪进入府内，在对方带他到一间客厅之后，男子就脱壳而出，留下足以乱真的假躯壳在远处，自己则化为青烟入了这妖府后院之中。

    虽然这里面到处都有禁制，但这点禁制并不能阻挡男子分毫，这一缕青烟在这妖府中四处游走，直接到了后院深处，在一处花园中重新化为男子。

    如果朱厌在这里，肯定会将他抓出来，而这里的妖怪确实有几个很厉害，但对于看破男子气息方面还是不够的，现在看来朱厌是真的不在这府中。

    男子低头看向花园桌上的棋盘和边上两个棋盒，似乎朱厌离开得也不是很匆忙。

    ‘难道是他自己避不现身了？’

    作为执棋者，是很难测算到对方真正的行踪的，但男子心中的预感却并不是很好。

    这时候，男子忽然心中一动，右手一展，一面皓月般莹白的轮镜就出现在他手中，其上出现一阵光，光中隐隐浮现出一片模糊的人形轮廓。

    人影看向这边，男子就赶忙将镜面对准石桌和棋盘，并且出声说道。

    “我已查遍朱厌府邸，并无其踪迹，他应该已经离开这里至少三个月以上了，期间没有回来过，而尊主您察觉到不对大概是在一个月之前，但这里一切安好，棋盘整洁，说明朱厌走的时候并不仓促，在下猜测，他离开或许是遇上了什么感兴趣的事，也可能是被什么熟人约走的。”

    镜面上一片光影流动，也不见上头有什么反应，但持镜男子似乎已经领会什么神意，点头之后就赶紧离开了这里。

    朱厌不是什么小猫小狗，也不是什么简单的南荒妖王，其本质上已经暗中掌控了南荒大山相当一部分的势力，而且再怎么与他人有嫌隙，朱厌毕竟也可能是有执棋资格的，与其他上古大能至少表面上是求同存异的。

    在朱厌被拖入獬豸画卷中之后的一段时间，与朱厌密切相关的一部分存在，仰仗着朱厌挥动大旗的一些妖王和势力，以及时刻关注着他的存在，都隐隐约约心生感应，随后陆续发现自己失去了与朱厌的联系。

    而在此之前，朱厌没有半点反常的动静。

    朱厌立身南荒大山，如今所用化身能动用的力量是相当可观的，以他的能耐，或许是这所谓的失踪只是他的主官个人行为，可是直接断去一切气息也实在太反常了，尤其是当正好有人想要联系朱厌的时候忽然发现朱厌失踪了。

    这自然引起了相当的震动和重视，更对某些存在起到了一定的震慑作用，心中略显得有些疑神疑鬼起来，就连原本的一些安排也暂且压下，至少不可能在这节骨眼上放开手脚吗，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时间。

    或许过一段时间之后，朱厌就自己出现了呢？毕竟朱厌这种凶兽，本身就难以约束，若非共有大计，实在是属于人人讨厌的那种。

    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朱厌只是自己离去的这种可能性正在变得越来越低。

    朱厌可能因为一时的兴趣或者某件私密的事情失踪个一年半载，但不可能直接失踪三年五载，还是在失踪前对内对外都毫无交代的情况下。

    而距离朱厌失踪，已经整整七年过去了，几乎没有谁再对朱厌的完好抱有什么期待了。

    也是在七年后，部分和朱厌此前有密切联系，并且同属上古存在真灵显化的人，都察觉到了荒域之中那不甘的咆哮。

    朱厌真身真灵的苏醒与暴躁，意味着在现今正常天地之中的朱厌已经死了。

    本就是殊死一搏，这种损失的代价，也代表着此刻真正朱厌将要独自在可怕的荒域之中挣扎，很难自封真元熬过去，更很难再分出真元显化现世，在那里度日如年，在那里怨恨和等待掌握在别人手中的命运。

    除非朱厌能放弃一切，直接化胎入世，只是这么做的确实有，朱厌也有这种能耐，可放弃上古凶兽之躯，更要放弃自身夺得的那一份上古天地之道，朱厌是做不到的。

    “獬豸——”

    在朱厌苏醒的瞬间，疯狂的怒吼从他口中传出，其冲天戾气震动了荒域一角，让无处不在的暗红风沙和稀薄的灵元都成片溃散，使得这暗无天日一片惨淡的荒域短暂地露出了天上昏蒙蒙的太阳。

    只是阳光并没有这一片被天地放逐的地方带来温暖，就连天空的大日都像是嘲讽地看着荒域之中，那一只扬天咆哮的巨猿。

    这一声戾气冲天的怒吼很快淹没在荒域之中，但“獬豸”二字，还是被一些似梦似醒之中的存在所模糊地感应到，更能感觉到朱厌的那种充满戾气的不甘和愤恨。

    ……

    对于朱厌那一方，这七年令不少人猜忌和不安，令不少人压抑冲动，也有人按部就班，看似不以为意实则小心提防，全都多留了几个心眼。

    但对于许多正道中人，尤其是同计缘关系密切的那些人来说，这七年同样不能心安，朱厌消失了七年，计大先生又何尝不是呢。

    同样的道理，修行中人闭关个十年八载甚至三五十年都不是不可能的，但计缘很少无故消失太久，更是在无人能联系的情况下消失，尤其是在当今这大变之世。

    如老龙等计缘的好友和亲密之人自不必说，龙女开辟荒海的第一年计缘没有出现更无讯息传来，就已经令通天江一脉甚为担忧，这一连七年如此，难免让人心焦。

    天机阁则众修士则差点急疯了，一连七年，各种传讯传神之法指向计缘却毫无方向无法飞出，简直要把天机阁的人都急秃顶了，当今之世，如果计先生这等人物悄无声息的陨落了，很难想象世间有多么恐怖的事情在等待。

    所幸天机轮自有衍化，至少让天机阁上下明白，计先生性命无忧，只是不在“其中”不在“其外”。

    这一天是四月初二，夏雍京都黎平的官邸内，一间空置七年的后院房间内，计缘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刻，略显昏暗的室内仿佛明亮起来，轻微**的气息也在这一刻一扫而空，使得室内显得清新自然。

    蒲团前的案几上，獬豸画卷依然展开着，上头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一只颜色鲜明栩栩如生的上古神兽像。

    蒲团、案几、画卷、计缘，好似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好似计缘从始至终就坐在这蒲团上从未挪步，就好似一切只是发生在前一晚，这七年多不过是须臾之间。

    看着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室内，计缘掐指算了许久，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过去了整整七年半，期间幸无什么不可挽回的变故。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真有什么骇人巨变，计缘也会立刻惊醒过来，只能说七年对于常人来说很长，对于动辄以百年千年来算的存在来说就不算多久了。

    计缘伸手拿起獬豸画卷，上头的獬豸并无任何反应，但画卷的分量却重了不少。

    站起身来，计缘抬头看向上方，视线好似穿透屋顶看穿天宇，在计缘的眼中有光，与以往法眼所见的各种气相都不同，有三种特殊的华光璀璨无比，能见不能碰，各有光芒却

    “计某所见三华似乎又与寻常仙修所言不同啊…..呵呵呵，难怪我计某人三华难聚，非“精气神”，而是“天地人”，嘿，该哭还是该笑！等我三华汇聚，我还是不是我呢？”

    不过计缘至少明白，现在自己伤势痊愈元气充沛，道行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更关键的是，剑阵图景画出来了。

    喃喃自语着，计缘走向门前，轻轻一拉却没能把门拉开，摇头又是一笑，这黎府的人居然把这房门锁了。

    计缘再一拉，门外的铜锁直接自开而落，“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而折扇封尘已久的门也被缓缓拉开。

    门外院中，正有休憩中的下人们在院中石桌上下棋，听到门开声，众人转头望向计缘所在，却见那上锁的大门已经自开。

    这一刻视线有些模糊不清，也不知道是外头的光照入了室内，还是室内更为光明，但这一瞬间的错觉很快在恍惚中消退，下一刻大家才看到门前站立了一位青衫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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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3章 气运茁壮

    这间院落显然早已成为了官邸下人的居所，好几间房间都是通铺，唯独计缘原本借住过的房间或许是因为计缘，也或许是因为不知道其他原因而锁了起来，并且一锁就是七年半。

    此刻见到计缘开门出来，在外头一起下棋看棋的府邸下人们全都转头看向了计缘。

    “这屋子里头怎么有人啊？”“不会吧，这屋子不是锁了好几年了吗？”

    “听说锁了七年了，不会是鬼吧？”

    “哎呀，大白天的哪来的鬼，别胡说了！”

    下人们窃窃私语几句，终于有人站出来搭话了。

    “你是谁，怎么会从这屋子里出来的？这里是礼部尚书黎大人的一间官邸，外人擅闯是会被定罪的！”

    计缘看着院中一共七个下人，全都是生面孔，但看对方紧张的样子，还是笑着解释一句。

    “鄙人姓计，曾在这屋子里借住过，若黎大人回来，还请劳烦转告一声，就说计某走了。”

    计缘说完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转身将门关好之后，朝着愣神中的众人点了点头，离开小院而去，院子一角，那破损的院墙终于修补好了。

    “哎你等等，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喂你听到没？”

    后面有人在喊着，但计缘并没有停下脚步，等那几个下人从院子里追出来的时候，却看不到计缘的人影了。

    整个官邸里看起来并无多少人，计缘走了大半个官邸都没遇上第二个人，不少地方也堆积了一些落叶，只是保持了基本的整洁，略一思量，计缘就已经有所感应，明白黎平高升之后早已经被皇帝专门赐了京城的大府邸，而这一处官邸也保留着，安排了一点人维持基本的整洁而已。

    来到大街上，夏雍京城人来人往，似乎比以前更为热闹了，计缘抬头环顾四方天空，能见到各种气息交织，出了一片红火的人火气，其中文气和武气也十分显眼，更是少不了夹杂其中的神道气息和仙佛之气。

    这些都是显露在明面上并不如何掩饰的气息，被计缘的法眼一窥便见，可以想象的是，肯定还有敛息于表象之下的存在，或人或鬼或妖或仙。

    也是在计缘跨出官邸的那一刻，天机阁之中，天机轮已经生出感应，瞬间飞出了玄机子的袖口，旋转在其头顶大放华光，也将静定中的玄机子惊醒。

    “怎么回事？”

    天机轮上一个个复杂的文字和符号转动，各自有光投射而出，这些符号流动并没有形成什么图像，也没有组成什么话语，但玄机子凝视片刻就面露惊喜。

    “计先生的气息出现了！”

    思虑再三之后，玄机子立刻取出一把小巧的飞剑，横于天机轮之上施法念咒，然后朝天一点，飞剑便立刻升空起飞，才高飞十丈，就被天机轮上射出的一道光追上，然后消失在了玄机子面前，等飞剑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位于洞天之外了。

    不过此时的计缘还在夏雍京城中走动呢，他并没有立刻离去的原因是要就近看一下文庙武庙现在的情况。

    实际上，在城中文武气运最浓郁的地方，就是一南一北的文武庙了，不过和计缘所料的一般无二，这两处地方确实香火旺盛，但拜得最勤快的就是普通老百姓，真正的文人墨客和武道高手反倒是没几个。

    可实则，文庙武庙其实并不需要什么香火，要的是人间文武向道之士那一份虔诚修行之心，没错，学文正身是道，习武突破亦是道，所谓香火，神祇需要，而象征天地文武之运的文庙武庙不需要，反而是孕育和汇聚文武气运庇佑人道和其中的文武贤士。

    计缘先来到文庙，众多香客之中，大多是拜求升官发财的，领会文运真谛的少之又少，但至少还是有一些结伴而来的书生有一些气度。

    随着一些香客一起进入到文庙里头，这文庙建得倒是十分气派，带令计缘觉得好笑的是，居然看到不少偏殿，里头还供奉着神像。

    计缘站定在左右偏殿之外，其余香客都已经汇入其中，手上拿着买来的香，各自点香叩拜，一个个念念有词，保佑家运亨通，家人或者自己学业有成金榜题名，最次也是身体健康。

    计缘再抬头往前看，去往主殿的人反倒寥寥无几，虽说那里有没有人上香都一样，但这对比还是让计缘有些哭笑不得。

    “也罢，学文习武之人本就是少数。”

    计缘一步迈出，不进入任何一间偏殿，甚至连偏殿中供奉的是谁，是什么神都没兴趣知道，直接走向了主殿。

    和计缘一起进来的几个书生中，有好几个一直在留意气度非凡的计缘，他们都在偏殿中拜过每一尊塑像，想要科举高中，但却没见到计缘进来。

    “哎哎，那个气度不凡的大先生，他没过来上香啊。”

    “是不是去另外的神殿了？”“没有，我看到他往后头主殿去了。”

    “你们上完香了没，我们也去主殿看看？”

    “那是自然，来了京城文庙，肯定得全都逛逛，我们也过去瞧瞧。”

    “好！”“走！”

    几人结伴出来，也走向主殿方向，跨入属于主殿的院子后明显都安静的不少，快步来到主殿的位置，见殿门打开，只有一人站在其中，正是之前的那位青衫先生。

    几人抬头看去，这主殿的规模比地方上的文庙自然是更加宏伟气派一些，但殿中的陈设倒是几乎一半无二，无神像，无蒲团，只有一张干净的供桌上，摆放了一些书籍，有竹简也有纸页，除此之外，就是殿内的几盏长明灯亮着。

    而在供桌前，或者说供桌前方的高处，一张大幡悬挂其上，上青下黑中间白，自上而下分别书有三个大字，是“天”、“文”、“地”。

    “此间韵味倒也算是不失真髓。”

    计缘的声音后面来的书生们也听到了，其中一人比较胆大且放得开，便直接在后面问道。

    “听先生的意思，知道文庙真髓是什么，还是说这京城文庙其他地方失了真髓？”

    计缘转头看向身后，几名书生先行拱手行礼，计缘点了点头并未回礼，只是淡然回答道。

    “不错，二者皆有。文庙供奉者，除却天地，便是天下文运，其余皆为……嗯，陪衬。”

    斟酌了一下言语，计缘还是说得好听了一些。

    “先生说得或许有理，不过外面的神祇守护文庙更保佑我们读书人，也是很好的，当享文庙供奉。”

    计缘笑了笑。

    “文运不取香火，他们来享用也并非不可，若能守护文庙，也算神尽其用，只是却不能冠以文庙供奉之名，至多只是陪侍，当今天下，真正有资格入文庙者，不过一人尔。”

    “文圣？”

    有书生这么问一句。

    “然也。”

    计缘回答一句，然后跨步离开，走到主殿之外，迎面又遇上一个新来的书生，只见此人身上尤其亮堂，头顶之上有白光汇聚，手上并无檀香残留的香气，显然来主殿之前并没有在外头上过香。

    看到计缘，来的书生也觉得对方气度不凡，提前站定向计缘作揖行礼，而这次，计缘也停下脚步回了一礼，方才带着笑意离开。

    武庙之处，计缘同样去得快走得也快，那里同样有神供奉在偏殿，不过并无遇上什么厉害的武人来拜庙，上香的百姓也比之文庙少了很多。

    但武庙内没遇上，在穿行京城街头巷尾之时，计缘就已经察觉到不止一股武者气息，都已经是凝练气血真气化魄，定然也是属于踏上武道的武者，如这种武者，寻常魑魅魍魉都不敢轻惹的。

    七年虽短，但人道气数的昌盛，已经不再是萌芽阶段，而是开始茁壮成长，夏雍皇朝这边尚且如此，一些本来就备受瞩目的地方自然更为不凡。

第914章 求救者紫玉

    不过计缘也知道，如今还远没有达到改变的鼎盛时期，或许二十载后，经历一代人的适应，这种变化才能真正体现出应有的效果，各种文道武道分支会开出璀璨的花朵，不过即便如此，如今的状况也已经极为难得。

    计缘并没有去夏雍皇宫转转的想法，正如他当初所想的那般，这里佛道更为昌盛一些，压过了后来的仙道势力，至少在京城是这样，那佛塔的佛光哪怕在城内大街上，计缘都感受得极为清晰。

    这一点计缘十分乐意见到，毕竟当初和左无极抢黎丰的唐姓修士，和朱厌的关系不清不楚的，看着可不像是受到了朱厌的胁迫。

    虽然南荒之中有不少仙门和南荒大山关系暧昧或者立有约定，但计缘也明白，天下仙道各有其志也各有理念，恐怕以后站在计缘对立面的也不会少的。

    没有在夏雍京城多停留，城内无想见之人，计缘便直接出城远去，金甲愣头愣脑的，离开铁匠铺，肯定也是记得老铁匠恩情的，但却不知怎么报答，计缘这个当尊上大老爷的，当然也得帮一下。

    也不用做什么太夸张的事情，当地鬼神那边会知一声，让其死后多谢福报便是，或者写下一张法力赠送也可。

    在计缘前往葵南的半途中，玄机子的传神飞剑出现在天空，直奔计缘而来，也在同一刻被计缘察觉到飞剑的存在，抬手一招，就将剑光从天外引落。

    飞剑到了手中，被计缘握在手上许久，也补足了这七年中的一些重要讯息，也让计缘时而皱眉时而舒展。

    “就算计某七年游走，似乎也并不能改变种种趋势。”

    轻叹一口气，计缘往飞剑上回传一个“无碍”的神念，就以剑诀将飞剑打回天外，以追星赶月一般的速度飞回天机阁。

    ……

    在差不多的时刻，玉怀山的阳明真人正带着自己的两个徒弟尚依依和关和一起前往最近的仙港，他们是从天机阁出来，正要回玉怀山。

    如今玉怀山在修仙界也算是名声大噪，借大贞封禅的东风，一下子就成为了被天地所认可的修仙圣地，其中的好处可不单单是一个听起来响亮的问题，不知道多少仙府宗门心中不平，也不知道多少修行世家想要搭上玉怀山的线。

    这些年，天机阁重开的消息不胫而走，也陆续有各处仙府之人前来天机阁问候，玉怀山虽然不是有掌教统领的宗门，但虽然是松散的修行圣地，为了争取自己的气运，以及在修仙界的存在感，玉怀山这些年也铆足了劲。

    天机阁出手帮助之下，仙府飞舟的阵图早就补足，直接同时炼制两艘，距离完成只是祭练时间问题，更会化入玉怀山独步天下的太虚之法。

    同时，玉怀山内则筹备仙港设立，外则也积极走访各处仙府和各处仙港，更是准备设立由魏家主持的宝号。

    玉怀山这种活跃的态度，似乎让山门中一些修士都“年轻”起来，有为了宗门荣辱与共而奔走的热情，更带动了一些交好宗门的活跃。

    作为玉怀山下一代将要挑起重担的弟子，阳明真人的两个徒弟自然也常常被他带在身边接触各种事物，有的仙修可以只顾修仙，但大体上没多少仙修的道路会一帆风顺毫无波澜，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也是一种修行和锻炼。

    “师父，您真的是我们玉怀山第一艘飞舟的一个执守知事啊？”

    关和与尚依依此前一直不知道这件事，也是这次听自己师父和天机阁的人交谈，才明白的，前者自知道之后就一直有些兴奋，这会终于问了出来。

    “不错，山门已经决定了，你们自然也跟随在为师身边，不过几年一轮换还没定下来。”

    关和看了一眼尚依依，后者也是面露欣喜。

    “太好了！肯定会很有趣的！”

    “你们啊，性子还和小孩子一样！”

    阳明真人数落两人一句，但对弟子的关爱溢于言表。

    忽然间，阳明真人心头一跳，抬头看向西边，隐约间仿佛能看到一轮弯弯红月挂在天上，这红月时有时无，看似马上就要消失。

    “嗯？”

    “师父，玉佩！”

    关和与尚依依都察觉到自身的玉怀山玉佩散发阵阵热力和红光。

    “这是掩月法，有本门弟子求救！我们速去，注意凝神戒备！”

    “是师父！”

    尚依依与关和异口同声，而阳明真人的法云也骤然提速，施展遁法朝着西方急飞，看那红月的气息，距离应该不过千里，并不是很远。

    而在距离阳明真人等人一千几百里外的西方天空，一个身穿淡紫色长袍却披头散发的仙修正抓着一柄剑，让这把剑拖着他急飞，在他的后方有三道遁光也在急追。

    “你囚禁之期未到，休想逃走——”

    “速速束手就擒，再有二十年便可放你离去——”

    后方嘹亮的声音一阵阵传来，前头逃跑的人状态非常差，气息也极为不稳，但死死抓着剑一刻不停，不管不顾地压榨身中仅存的法力。

    “你，你们当我傻的吗？我，被你们再抓回去，还能有命？”

    逃跑之人根本不是传音，更像是自语，口中还含着一枚玉佩，这玉佩已经被他咬裂，里头一阵阵的红光溢出，若非修习过太虚法基础或者得到身怀正规的玉怀山山门玉佩，就很难看到红光与红月，显然后面追的三人看不到。

    ‘不知道身处何方，不知道能否有本门仙修看到……快来救我，快来救我……’

    修士心中疯狂呐喊，但下一刻，心头一种强烈的心悸感出现。

    “想走？哪有这么容易——”

    声音如同雷鸣般在天空炸响，一道白光照来，在前头遁光快速扭动的情况下依然罩住了逃遁者的身躯。

    “不——”

    逃遁者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最后一刻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了玉佩上，然后将混着血水的玉佩吐出，再运剑一甩。

    嗖……

    剑光一闪瞬间远去，而身着紫衫的逃遁者也被白光拖走，不甘的惨叫声回荡在天际。

    阳明真人带着两个弟子急飞了不到半刻钟，远方天际的红月就已经消失了，但三人遁光依然不停，朝着那个方向急飞。

    “师父，有法光！”

    尚依依惊叫一声，阳明则早已严阵以待，片刻后，一道紫光急速飞来，直直指向三人。

    “是剑，师父小心！”

    但阳明真人忽然心中一动，施法往远处一招，那剑光就扭动一下之后，很快飞到了阳明的手中，上头还挂着一块碎裂的玉佩。

    “我玉怀山信物！师父，您能看出是谁的吗？”

    阳明脸色复杂地看着这柄剑。

    “恐怕，是紫玉师叔……”

    ……

    葵南郡城中，没了黎丰，就算是黎府也一切接着转，对于全城的百姓而言更是毫无影响，铁匠铺照常开着，老铁匠也重新招收了两个学徒，看起来对他们十分严厉。

    在一片叮叮当当的声响中，计缘来到了铁匠铺门前，老铁匠见到有一个文人模样的人过来，顿时自己领会到了一层意思。

    “这位先生是要买剑？我这也有上好的剑器，都在那架子上呢。”

    现在有一些读书人，也会买一把装饰性的剑配在腰间，听说也是外头传过来的风俗，所以老铁匠就顺手指向了一侧的架子，一堆农具当中还有好几把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计缘看了看那些剑，独独见到剑却不见刀枪之流，其他的全是农具，显然老铁匠也是赶着做一波潮流生意。

    “店家，计某不是来买剑的。”

    “啊？那你，卖农具？”

    老铁匠愣了下，上下打量计缘，看着这身板倒也不像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双手洁净没有老茧，连指甲缝里都没有一丝泥，不可能干农活吧？

    “也不是，店家，计某曾有个熟识晚辈在你这里学过铁艺，虽然已经离开多年，但对你这师父的恩情念念不忘，所以今日正好路过这边，特来感谢，对了，这个便送给你了，希望店家能够收好。”

    计缘说着，将特地简单装裱过的一小卷字递给老铁匠，后者愣愣看着计缘，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金甲。

    “可是小金？他怎么不自己来看我？他在哪，他还好吧？娶妻了吗？带孩子来看看老头子我啊！”

    计缘只是笑着，视线扫过铁匠铺内，里头的两个新学徒都好奇的看着这边，在哪窃窃私语。

    “正是他，他一切都好，只是不太方便过来，尚未娶妻。”

    老铁匠于是又是高兴又是感慨，伸手接过字卷就展开看了起来，嘴里头还不停嘀咕。

    “哎，这孩子，还没娶妻，不过他带着那两锤子，又要浪迹江湖，确实也难，翠花多好的姑娘，不过那些江湖女侠应该也皮实，小金找一个当媳妇应该也合适……送一幅字给我，他又不是不知道师父我放不出半个文屁来，还不如铜钱好使……”

    计缘脸色略显尴尬，不过老铁匠还是赞叹一句。

    “这字还真好看！对了，这位计先生，上头写的是什么？”

    “福泰安康。”

    “哦哦哦，不错不错，这小子还念着点师父我的好呢！”

    计缘笑着摇了摇头，正想出言打断老铁匠的自我陶醉，却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店家，金甲的心意计某带到了，计某现在有点事，先行告辞了！”

    “哎，计先生，吃了饭再走啊……”

    老铁匠客气地挽留一句，但计缘已经匆匆离去，一声“不了”远远传回来，等老铁匠也走出铁匠铺外看向街头的时候，却发现连计缘的人影都看不到了。

第915章 事精紫玉？

    另一边，阳明真人手中抓着长剑，脸上情绪莫名，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门中近几代门人对于紫玉真人大多都不熟悉甚至没听过了，就连阳明的师弟裘风对于紫玉真人也无多少印象，可对于阳明而言，对紫玉师叔的印象却还很深刻，虽然未必都是好印象。

    “师父，这是紫玉大真人的剑？”

    关和与尚依依都诧异莫名地看着自己师父手中的长剑，尤其是剑柄上还缠绕着一枚开裂沾血的玉佩，就知道剑的主人绝对遇上不好的事情了。

    “嗯，错不了，不过现在不是议论这个的时候，紫玉师叔一定遇上危险了，依依，你去天机阁找玄机子道友，带上这把飞剑，和儿，你速速赶往最近的衡山西南丘，请相元宗道友来助，若请不动他们，便再去往天机阁。”

    “师父，那您呢？”

    尚依依接过师父递过来的紫玉飞剑，关切地问了一声，果然在阳明真人口中听到了猜测中的答案。

    “为师自然是立刻去往飞剑来时的方向查探，放心，为师不会莽撞的，且又有太虚玉符在身，不会有事的，你二人速去！”

    光和与尚依依对视一眼，只能应诺领命，各自快速御风而走，而阳明真人则将玉佩收入袖中，再次动身急飞。

    虽然心中焦急，但阳明还是十分谨慎的，速度快则快矣，但对四方的观察非常细致，只是一直往前飞了半个时辰，却再也没有半分特别的气息，如果不是那沾血的玉佩就在手中，换个常人都该怀疑刚才所见是不是幻觉了。

    不过到了阳明这等修为的仙修眼中是没有常人幻觉的，要有也是幻法，而且紫玉的飞剑和玉佩在手，怎么也得查个清楚。

    阳明这会也不再依照掐算和观气之法，反而依照心中灵台那微弱的感应飞行，不断朝着西边急飞，偶尔也会停下来调整一下方向或者回到之前的一个点再次选择新方向飞行。

    ‘怪哉，为何毫无斗法的痕迹呢？就连周遭灵气都十分平和。’

    正在阳明真人疑虑的时候，高空忽然有一道仙光闪现，令前者下意识抬头望去，不多时就有一名看起来显得苍老的修士御风而来。

    “这位道友勿惊，我见你在周遭范围徘徊许久了，想是遇上什么事了，遂特意现身来问问。”

    来者尚在远处，声音已经来到耳边，而等话音落下，人也已经到了阳明近处，脚下汇风向着阳明拱手行礼。

    阳明不敢怠慢，连忙拱手回礼。

    “这位道友，我此前见这一片方位有人施法相争，便来此看看，只是到了这边却感受不到丝毫施法的气息，实在觉得奇怪。”

    阳明并没有直接明言自己玉怀山修士的身份和紫玉真人的事情，更没有出示玉佩等物，而那名老者听闻之后抚须环顾周围，也微微皱眉，手上不断掐算，似乎也在探查着什么。

    阳明在一边静静等候，眼前这修士的道行看起来要胜过他，若能助一臂之力当然再好不过。

    良久之后，老修士摇了摇头。

    “确实并无任何可疑之处，然以道友的修为，自然不可能是什么错觉，只怕是有道行高深之辈在道友赶来之前抚平了一切灵气的波动，扫清了一切残留气息。”

    阳明其实心里头也这么想过，但并没有眼前这个老修士这么笃定。

    “道友的意思是？”

    “依老夫看来，如若道友所见的斗法并无猫腻，定然是不需要特意出手抚平气息的，肯定有什么见不得光之处！”

    “言之有理！”

    阳明真人点了点头，而不等他说什么，那老修士便直言道。

    “如今乃多事之秋，老夫既然遇上此事，当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追查一番！”

    “道友所言极是，在下也是如此想的，若遭遇变数，二人也可有个应对，道友以为如何？”

    老修士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就算有高人平复气息也未必没有遗漏，你我结伴而行，道友觉得我们该往何处？”

    “向西。”

    “好，那便向西！”

    两人简短商量几句之后，就一起驾云飞向西侧，同时各自留意天上地下的动静和气息。

    果然，正如那老修士所言，随着他们继续探查下去，一些残留的气息就逐渐被两人抓到脉络，只是越是往前，阳明的疑惑就越重，再看看一边的老修士，对方差不多也是面露疑虑。

    “道友，你是否也疑虑甚深？”

    听到老者询问，阳明思量片刻也如实回答。

    “不错，似乎这掩盖的痕迹都是仙修正道的痕迹，并无任何邪魔妖物的妖邪之气，莫非此前斗法的都是仙道中人？”

    老者语气则比阳明更为肯定。

    “依老夫看，应该就是如道友所言，仙修正道之间纵然有冲突，斗法也不会藏头露尾，实在蹊跷得很，恐怕是邪魔之辈冒充正道！”

    “嘶……气息如此自然，那对方道行之高岂不是难以估量？”

    “就怕正是这样啊，你我二人贸然再深入下去，说不定有去无回了……”

    听到这，阳明已经明白这老修士有些打退堂鼓了，但他已经摸索到了紫玉真人的气息，如何能够放弃，也十分希望眼前这位修士能帮忙，于是终于开门见山道。

    “实不相瞒，道友，在下道号阳明，乃是云洲玉怀山修士，此前察觉的气息，正是门中前辈的求救之法……”

    说着，阳明从袖中取出那枚开裂沾血的玉佩。

    “信物在此，又追查到了气息，我怎可能就此放弃，说什么也要追查下去，还望道友助我，道友放心，我玉怀山太虚之法独步天下，阳明好歹也是玉怀山真人级数的修士，身上带有太虚玉符，你我追查之时，若见事不可为，立刻借此玉符躲藏便是！”

    老修士微微睁大眼看着阳明，缓缓点了点头道。

    “没想到道友竟然是那闻名天下的玉怀山中人，失敬失敬，既然道友如此确信，那老夫便舍命陪君子了，对了，往西侧有一个御灵门，虽然名声不显却底蕴深厚，我等可前往拜会，说不定那边有高人也察觉此事。”

    “如此甚好，走！”

    阳明收起紫玉的信物，驾云朝西飞遁……

    ……

    在另一边，关和正飞往衡山西南丘，但他并不清楚相元宗具体在哪，心中甚为焦急，既担忧自己的师父，也怕找不到相元宗，毕竟那些修仙世家尚且会掩盖气息，有名有姓仙道宗门不可能外显山门。

    而飞往天机阁的尚依依却在半途停了下来，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因为在云头遇上了一位没想到的熟人，正是计缘。

    “计先生！真的是您？”

    计缘点了点头，驾云靠近尚依依，疑惑地看着她。

    “尚依依，你为何独自赶路？没有门中前辈相随？”

    想当年计缘也算是欠过尚依依人情的，方才灵台升起波澜，顺着感觉找寻过来，没想到遇见了尚依依，以对方的道行，独自来南荒洲的可能性不大。

    “计先生，看到您就好了！我是和师父师兄一起来的，出大事了，我们见到了紫玉大真人的求救讯息，师父先一步追查过去了，我和师兄分头求援呢，对了，这是紫玉大真人的剑！”

    尚依依看到计缘，就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更是直接将紫玉真人的飞剑取出递给计缘。

    计缘接过飞剑细看，这剑呈现淡紫色，透着晶莹的色泽，乍一看是金铁之物，实则是一块紫玉炼制而成，全剑从刃至柄皆为一体。

    “是他？”

    玉怀山的紫玉真人计缘从没见过，但心中留下的印象却很深，在他理解当中，这紫玉真人是个很能招惹事端的人。

    “计先生，您能和我一起去找师父吗？我怕他出事！”

    在尚依依心中，对听闻中印象不佳的紫玉大真人的关心远不如对自己师父的，而计缘当然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好，我们这就追过去。”

    “计先生，我来指路，此前我来时是……”

    计缘摆了摆手。

    “无需如此麻烦。”

    说着，计缘从袖中取出一卷画卷，但并未打开，只是轻声道。

    “还请道友出手。”

    说完，计缘就将画卷往紫玉飞剑上一点，同时度入自身法力。

    下一刻，紫玉飞剑剑光亮起，悬浮空中仿佛有一圈圈水波荡漾，而计缘右手以剑指轻轻在飞剑剑柄上一点。

    嗖——

    飞剑一闪而逝，直奔西南侧的远方，这是计缘借獬豸之力施展的回迹之法，也算是朱厌的神通，虽然肯定及不上朱厌，但毕竟不是凭空虚抓气息，有飞剑在此，要简单得多。

    “我们跟上。”

    计缘这么说了一句，不等尚依依回应，就携其飞遁，直追紫玉飞剑而去。

第916章 你是计缘？

    计缘的遁速当然不是尚依依乃至她师父阳明能比的，飞剑能有多快，计缘就跟得有多紧，并且经由计缘施法，哪怕有多重禁制未曾解开，但这飞剑此刻飞遁的速度依然不比来时慢多少。

    没过多久，计缘已经带着尚依依经过了此前他们停留过的位置，又很快到达了紫玉真人不甘大吼的地方。

    在这里，飞剑有了一段时间的轨迹变化，似乎显得比较凌乱，更是在紫玉真正打出飞剑的地方有过抖动停顿。

    但看飞剑的运行轨迹，再结合尚依依此前的说法，计缘已经在心中想象出此前紫玉真人在这里打出飞剑的样子，以之前飞剑上灵韵残破的情况，只怕那染血的玉佩也是染的舌尖精血，才能助飞剑遁出。

    “计先生，师父他……”

    “放心，不会有事的。”

    计缘安慰尚依依一句，遁法不停依然向西，并且始终紧跟飞剑，也一定程度上掩盖了飞剑自身的气息。

    虽然阳明未必就能准确查到飞剑来时的方向，但计缘相信顺着飞剑来时的轨迹追去肯定没错，若阳明去了那，计缘自然能驰援，若阳明没去那，那阳明应该也不太会有危险。

    只不过从白天飞到了黑夜，知道大半个夜晚都过去了，知道紫玉飞剑的速度逐渐减慢了，计缘和尚依依依然没有看到阳明真人，更没有多余的气息显露在外，就好似阳明真人也已经消失了。

    尚依依脸上忧色难掩。

    “计先生，此处群山一片，是不是有厉害的妖物藏身其中？”

    “不是，恰恰相反，有一个当是有一个仙道大阵布置在山中，或许是一处修行道场。”

    尚依依愣了下，脸上浮现喜色。

    “计先生的意思是，我师父可能在这道场做客？他可能是救到紫玉大真人了？”

    在尚依依看来，计先生施法放出的紫玉飞剑应该是寻着主人的踪迹去的，所以来到了这应该是仙道中人的道场的时候，一定是有正道中人一起出手帮忙了，师父和紫玉大真人也一定在这里，她愿意这么去想，认为这种可能很高。

    但尚依依终究是不知道回迹之法是怎么运行的，紫玉飞剑只可能沿着此前的轨迹回去，而不会自动跟踪自己的主人，也就是说紫玉真人此前是从这里开始逃的，只不过现在飞剑遇上了仙道山门大阵的阻隔，回迹之法被中断了。

    所以计缘脸上却并无任何喜色，没有听到计先生的回应，尚依依脸上的喜色也淡了下来。

    “计先生……”

    计缘看了尚依依一眼，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还是那一句安慰。

    “放心，不会有事的。”

    在计缘说话的时候，正好有两道遁光从远处山中飞出，虽然有些隐晦，但还是被计缘一眼窥见，他直接驾驭法云，瞬间飞遁到了两道仙光前进的轨迹上。

    遁光中的两名仙修忽见有法云毫无征兆的出现在前方，心头一惊之下就停了下来，悬浮空中看着来者，见到是一个青衫修士和一名白衣女修。

    “两位道友，为何拦住我等去路？”

    计缘打量着两人，并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指向二者遁光最初出现的远方道。

    “前方是何山门？”

    两名仙修对视一眼，都不由皱起眉头，眼前这人好生无礼，但此前说话的那人还是耐着性子回答道。

    “前方乃是御灵山，算是一个与世无争的隐修仙门，在外或许名声不显，但门中颇有底蕴，道友若是想要拜访那御灵宗，这么去可是无缘而入的，必须先行送上拜帖，等候御灵宗之人的回音方可前往。”

    计缘视线回转，看向说话的，点了点头道。

    “想来两位并非这御灵宗之人了，那么请问这御灵宗既然隐世，又为何引得你等前往？”

    那此前回答的人正要说话，却见身旁之人冷哼一声。

    “你这人好生无礼，我们去做什么，何须道友你来关心？你自己去一次御灵宗便是，我等还有事，就不和你多说了，师兄，我们走。”

    旁边的人也不想多说了，两人也不向计缘行礼，直接绕过计缘的法云离去，而计缘站在远处动也不动，只是看着远处的御灵宗。

    “计先生，我们要送拜帖吗？”

    尚依依见计缘久未有动作，忍不住问了一句，不过计缘却给了否定的答案。

    “不用，我们直接过去就好。”

    “可这样进不去的……”

    说话间，尚依依犹豫了一下，还是一咬牙说道。

    “计先生，记得当年我初次见你，您说过，我若是遇上难处，您会尽力帮我一次，我希望先生……”

    “放心。”

    计缘打断了尚依依的话，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看向她。

    “救你师父是计某自身所愿，还有，计某的那个承诺，不要这么轻易用掉，用在这种你不说，计某也会尽力去做的事情上。”

    尚依依和计缘接触的次数其实不算很多，更没有长久相处过，不知道计缘的脾气，若是换做熟悉计缘的人在此，就会知道计缘这会已经动怒了，只是没有在尚依依这个晚辈面前明显表露出来而已。

    计缘这会已经清楚，紫玉真人就在这御灵宗内，而阳明真人多半也在御灵宗内，当然不可能是被好好请进去的，并且在这里，计缘隐约还有一丝特殊的感应，竟然是他的一缕剑意交感。

    这当然不可能是青藤剑自己偷偷飞到了这里，只可能是有哪个受过仙剑剑伤的人在此。

    计缘身后的天空，那两个飞遁中的修士忽然心有所感，抬头看向天空，却发现天空有阴云正在汇聚，短短时间内已经将星空遮蔽大半。

    两人下意识减慢遁光，回头看向远处。

    “师弟，我觉得有些不太对头。”

    “那咱们怎么办？要不去看看？”

    “去看看！”

    这两似乎也是好事之徒，遁光一止，就有了回头的想法，而此时的计缘已经带着尚依依飞到了群山深处的高空。

    这次计缘不打算先礼后兵了，念头一动剑指划天，身后青藤剑闻法而动。

    “铮——”

    清亮的剑鸣响彻天野，一道剑光划过长空刺入云端，而下方的计缘此刻则剑指向下一点。

    刹那间，天际风云色变。

    “轰隆隆……”

    青藤剑汇聚万千光彩，天空之上雷云滚滚，视线所及之处皆有雷光闪动，而地上，山花不再摇曳，山风不再吹拂，好似一切空气的流动趋于禁止。

    一种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压力在天空产生，以天上剑光为一点，仿佛牵动整片天空的一切，剑势将落，天将崩塌……

    隆隆隆隆隆隆……

    群山在颤动，或者说山中的仙门大阵在不断颤动，大阵的隐匿之法仿佛失去了功效，有流光溢出，逐渐浮现在群山之中，仿佛一个不断抖动的巨大气泡。

    御灵宗内，各处的修士都产生一种心悸感，不论是站在地上还是飞在天上的修士都有种身形不稳的感觉。

    但一些正在饮茶或者正处于水边的人看向杯盏或者水面时，却会发现波澜不惊，可是心中那种压抑却变得越来越强。

    某一刻，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天空，竟然见到护山大阵已经显现而出，并且也好似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护山大阵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狂风暴雨中的泡沫那般脆弱，仿佛吹之可破。

    天处于蒙蒙亮之中，但这蒙蒙亮的天上电闪雷鸣，有一种令人心间刺痛的可怕剑意仿佛能穿透过护山大阵，难以想象的恐怖威势也从天而落。

    这一刻风雷天罡和天明十分的亮光，全都紧随着天上的那一柄仙剑的无穷锋芒不断压下……

    计缘的天倾剑势乃是牵势而动的惊世剑诀，运天势之威已经不是登峰造极能形容的了，而所谓的山门阵法，固定一地设立，法力和灵气只是其次，根本上同样是一种势的运用，天倾剑势尚未祭出这一剑之威，光牵动天地之势，已经令山门大阵不稳。

    御灵宗高人全都被惊醒，纷纷从各处出来，更有十几道遁光强提法力，顶着无穷压力飞到天上，领头的是一名白发老妪，一到山门之外就看到了天空的计缘和尚依依，冲着那边又惊又怒地吼道。

    “青藤悬空，一剑天倾，天倾剑势！你是计缘？”

第917章 剑下留人

    御灵宗来人的声音中充满了震惊，本想要更接近计缘，但出了山门大阵才发现此前感受到天倾剑势的压力虽然可怕，但不及真实压力的万一，到了山门大阵之外，仿佛以**迎接即将倾落的天，从心灵层面就难以升起抗衡的念头，也根本飞不起来。

    面对从那山中大阵里飞出来的人，计缘只是在天上淡淡地看着，一开口，他那平静但肃穆的声音就传遍了群山各处。

    “紫玉真人和阳明真人现在何处？”

    飞出大阵的御灵宗高人面面相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松了一口气，不论怎么说，看起来计缘不是直接冲着他们御灵宗来的。

    当即就有人开口大声回应。

    “久闻计先生大名，知晓先生天倾剑势冠绝天下，然先生此番来我御灵宗施压，定是弄错了什么，我御灵宗偏安一隅与世无争，从没听过什么紫玉真人和阳明真人，这其中是否有误会？”

    “不错，我御灵宗身正不怕影子斜，绝无计先生口中之人！”

    计缘根本不看说话的那两人，视线略过这十几名道行不浅的御灵宗高人，看向下方风雨飘摇中的御灵宗山门大阵，虽有阻隔，却好似能感受到其中御灵宗弟子的惊慌，以及隐隐已经被计缘法相层面所感知到了的气息。

    实际上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层面，一个顶天立地的计缘虚影正目视御灵宗山门。

    “计某再问一次，紫玉真人和阳明真人现在何处？”

    ……

    御灵宗山门大阵之下，宗门内部的地穴闭关之所内，一名头发花白面容消瘦的中年男子正额头渗汗，死死按着自己的胸口，而坐在他对面的是一名中年美妇和一个妙龄女子，同样面色难看。

    “天塌之意便是这地下深处都能感受到，确实是那一位的天倾剑势！”

    “错不了……”

    男子面色难看地回应一句，身中那被压下去的剑意也在此刻好似在搅动，没有多少实质性伤害，但却带起一阵阵即便是仙修都难以忍耐的刺痛。

    “那怎么办？设法遁走？”

    “不行！我等藏在这地穴之下，那一位或许还发现不来我们，如果遁走，恐难逃其法眼，那一位要的是那两个人，或许可以从他们身上做文章。”

    两个女子说话的时候，那个头发花白的男子正奋力提气调息，压制住身中的那股带着剑意的剑气，当听到那妙龄女子说在紫玉真人和阳明真人身上做文章的时候，也睁开眼睛道。

    “愿闻其详。”

    那中年美妇看向妙龄女子道。

    “用涂夫人的摄心**控制那两个玉怀山之人，让他们送走计缘，可保我们安定，此后哪怕他们回了玉怀山也逃不出涂夫人的掌心。”

    “不行！”

    涂欣立刻出声反对。

    “此法绝对骗不了那一位，若是被发现，定是直接被牵丝引线了顺藤摸瓜了，而且摄心**定会损伤两人的元神，与心防相争，若是成了傻子怎么办？”

    “哼，个叫紫玉的又臭又硬，水都瀑不进，不傻也撬不开嘴，而且此二人都是正修之辈，怎么可能因此疯傻？”

    在当初亲眼见到涂思烟莫名其妙死在自己面前后，涂欣对计缘有着莫名的惧怕，这些年都没听到什么计缘的新消息，再次听闻就在自己眼前，心中悸动不已，怎么可能让自己到台面上对抗计缘。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此法绝对会被计缘识破！”

    中年美妇冷笑地看着跪坐的涂欣和盘坐的男子。

    “那你们说怎么办？直接交人的话，那一位会放过这里？会不追查到底？还是说我们直接对抗那一位？丑话先说在前头，我可不宜在那一位面前露面的，而且也没那份道行，你二位怎么说也是道行高绝之人，二人合力，倒也未必不可能与那一位争斗一番。”

    涂欣知道旁人在讽刺她，同样也没给对方好脸色。

    “你倒是说得轻巧，我自认绝非那一位的对手，身份也较为敏感，沈道友又有剑伤在身，与那一位见面就自弱三分，我们联手对敌若是侥幸逼退了对方还好，若是不成，你也逃不了，且就算成了，御灵宗恐怕此后也难以在此立足了。”

    “哈哈哈哈……真好笑，听你涂夫人的意思，是以为御灵宗以后还能在这立足？那一位一出现就直接施展天倾剑势，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现在我们还在这你推我让，一会御灵宗山门大阵就破了！”

    “好了！”

    男子怒喝一声，制止了两个女子的争吵，然后咬牙切齿道。

    “让我请示尊主！”

    这下两个女子都闭嘴了，相互之间看了一眼，把头低下去，而男子则取出一面莹白剔透的小镜子，心念一动，这镜子已经变得如同面盆那么大。

    男子口中念念有词，没过多久，镜面上就笼罩了一层朦胧的光，一个模糊的人影从镜面浮现出来。

    “尊主，那位计先生，正在我等头顶的山门大阵之外，施展天倾剑势欲要破阵……”

    镜面中的人没有马上说话，好似是正在打量着镜面边上的三人。

    “看来你们并不想与计缘对抗？”

    镜面上的声音传出，三人都默不作声，还是男子犹豫一下才如实开口。

    “我等皆无自信能胜过他，在下想请示尊主，该如何处置那名玉怀山的修士。”

    阳明根本无足轻重，但那紫玉真人却是有用的，否则也不会被囚禁这么多年。

    “将月苍镜祭出，我要亲自与计缘说话。”

    “是！”

    男子心头安定了不少，而边上的两个女子也松了口气，仿佛只要镜子上的人出手，计缘就不足挂齿了。

    只是这份安定才持续了没多久，瞬间就被强烈的震动和巨大的轰鸣声所扫空。

    “轰隆隆隆隆……”

    ……

    御灵宗山门之外，御灵宗的修士还在据理力争。

    “计先生，您是仙道前辈，岂可并无证据就如此蛮横，我御灵宗与你无冤无仇，今日计先生你如此无礼，莫非是仗着修为高深欺我御灵宗无人？世人皆传计先生宅心仁厚法度众生，今日之事传出去岂不叫天下正道嗤笑？”

    “胡说！计先生说我师父在你们这里，他就肯定在你们这里！”

    “我等论事，岂有你这小辈开口的余地？”

    云端上的计缘皮笑肉不笑地咧了下嘴。

    “执迷不悟！今日计某就蛮横了！”

    说话间，剑指往下方一点，一直引而不落的天倾剑势骤然落下，一时间，御灵宗山门大阵剧烈摇摆，群山震动万物寂寥。

    天倾剑势来势凶猛，天际苍穹崩落的压力一瞬间让御灵宗那十几个高人下意识降低高度，甚至有几人坠落下去。

    “轰隆隆……轰隆……轰……”

    剑势还没彻底落地，御灵宗山门大阵直接覆灭，因此牵动了十几座山峰崩塌，恐怖到难以想象的压力在这一刻毫无阻隔地压在御灵宗所有修士身上。

    那些抬头看着天空的御灵宗修士，不论修为高低，全都呆滞地看着天空，有不少人承受不住这种压力，竟然直接被压得跪倒在地。

    “这是……”“天，塌了……”

    “是，是天倾剑势……”

    “这一剑，是要将我们御灵一宗灭门么……”

    “逃不掉的……逃不掉……”

    御灵宗的修士们心中满是绝望，面对这天穹压落的一剑，面对视线所及皆是天塌的一剑，生出避无可避逃无可逃的感觉，抗衡更是天方夜谭。

    就连尚依依都惊愕的看着计缘，以为计先生真的要一剑将御灵宗灭宗。

    “剑下留人——”

    一声嘹亮的吼声自御灵宗下方响起，声音越来越响，直接震动天际，一道白光自下而上飞起，在御灵宗山门上空化为一片朦胧的白光。

    刹那间，月苍镜覆盖群山分层为九，挡在天倾剑势之前。

    “轰——”

    不知多少修为不够的修士在一瞬间失聪，随后又条件反射般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但天若崩塌，岂能说收就收？

    计缘对自己的驾驭能力极为自信，每一个神通每一种妙法如今都如臂驱使，天倾剑势丝毫不收，坠星般落于月苍镜之上。

    御灵宗山门在这一刻下降三丈，仿若要嵌入大山之中，月苍镜之上的防护在这一刹那寸寸开裂，以每一个眨眼破一层的速度崩溃。

    “给我落。”

    那沈姓男子站在御灵宗一个山头上，双目充血双臂撑天，死死顶在月苍镜之上，计缘淡淡的声音传来，压力瞬间成倍提升。

    “噗……”

    一口血喷出，男子胸口被压抑的剑伤复发，简直犹如当年才被穿透那一刻，可即便如此，依然死死支撑着月苍镜不退。

    这一刻，青藤剑的剑刃与月苍镜镜面已经近在咫尺，最后这一层一旦破去，男子定会连同脚下山峰一起被一剑分斩，整个御灵宗也会在天倾剑势之下覆灭。

    而此刻，计缘心中也在莫属：‘三、二、一......’，如若没有变化，剑势将只斩一人，只裂一山。

    “敢尔！”

    一声怒吼自镜上传出，一个光影从镜面下方一步跨出月苍镜，单手撑在镜下，而青藤剑也在这一刻接触镜面。

    卒……

    眼前猝然极光一片，所有人分不清天地黑白。

    ......

    ps：明天带孩子去看病，预约了早上，得早起.....今天第二章没了，抱歉。

第918章 又是一个

    在计缘的天倾剑势落下的时候，御灵宗重地锁灵井中，百丈深处的井底除了一个寒潭，更是有四通八达的地下通道通往各处，在其中一个通道的尽头，有两人被困在两间牢狱之中，一人被金索锁在岩壁上，一人在另一间牢房内倒是并无束缚。

    而井下各处有百灵嘶吼，声音之中全都充满了惊骇和恐惧。

    “头顶这种骇人的压迫力，我等深处这地下……发生什么事了？”

    紫玉真人虽然披头散发，看起来十分凄惨，但说话的力气还是有的，他刚刚弄明白眼前这人确实是玉怀山的修士，而非对方变化出来欺骗他的。

    而阳明则面露惊喜，他也参加了通天江龙宫的化龙宴，在计缘游梦世界之中亲身见识过天倾剑势，与此刻的感觉十分接近，不由看向紫玉真人道。

    “紫玉师叔，这是天倾剑势，是计先生来了，我们有救了！”

    看到阳明莫名的激动，紫玉真人愣了一下。

    “计先生？”

    阳明这才意识到这紫玉大真人失踪前，计先生还没出山呢，现在心态放松之下便解释道。

    “紫玉师叔，当今修行界，在一些消息灵通之辈间流传着这么一些话：青藤悬空，一剑天倾；口吐真火，焚天煮海；招雷九霄，天劫降世……”

    “这每一句话都代表一个神通广大的修士？”

    紫玉真人回过味来这么一问，阳明却摇了摇头。

    “师叔说对一半，这些讲的是仙人，但都是指一个人，也便是我口中的计先生，而第一句便是指天倾剑势，剑诀一出，有天塌之威。”

    仿佛照应阳明的话，此刻计缘这一剑和月苍镜碰撞，一时间群山飘摇，锁灵井之下动静不休，隆隆声不绝于耳，虫兽百灵恐惧嘶吼，仿佛天塌之刻会将这里压垮，会把它们都碾碎。

    “这计先生不会是要把我们也一起弄死吧？”

    紫玉真人也被这动静吓到了，就连阳明这会也说不出话来，不光是感觉整个御灵宗要崩塌了，还是因为御灵宗山门大阵一触即碎的情况下，恐怖的剑意侵略如火，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轰隆——”

    “隆隆隆隆……”

    更大的动静和震动传来，上头似乎正在斗法。

    ……

    御灵宗山门外，无尽的剑气化为风暴，在月苍镜上方和周围窜动，好似一条条剑龙咆哮不止，御灵宗各峰被剑气扫过，不是发生爆炸就是碎裂消融，但在天倾剑势中落下的这一剑最终还是被月苍镜挡下来了，至少表面上御灵宗无人被伤亡。

    嗯，除去最开始掌控月苍镜的那个男子。

    但挡下这一剑的锋芒，剑势的威力还是宣泄在御灵宗之上，就好似一场大地震的到来，整片山还是不断晃动。

    最终，剑诀的威能余波并不是因为被人挡下消失的，而是计缘主动散去的，他挥袖一收，青藤剑便从下方飞回，那一道道剑气之龙也追随青藤剑飞回，并且先一步飞入青藤剑的剑鞘中，之后青藤剑才“铮——”的一声还剑归鞘。

    直到仙剑归鞘，笼罩在御灵宗所有人身上的恐怖压力才缓解了不少，人们放下了挡在头上的手，而一些人这时候回过神来，发现竟然有不少低辈弟子都半跪在了地上。

    在那种天穹陷落的骇人的剑势之下，有勇气有能力施法抗衡的人实在太少，即便是有道行不浅的修士使出法宝用出灵符，也仅仅是绝望的挣扎，至于什么神通妙法，则无需这一剑落下，大多在剑势之下被直接瓦解，也只有类似炼体的内在神通方能支撑。

    只不过压力只是减缓，并没有彻底消失，计缘始终站在云头，淡漠的看着下方的御灵宗，看着那在喘息中的闵弦的大师兄，看着下方同样气息难以平复的御灵宗众修，当然也看着那笼罩在朦胧光影中，此刻正手持月苍镜的人。

    “你就是计缘？天倾剑势果然并非徒有虚名！”

    那人身上始终被模糊的光影所笼罩，并且看起来并无实体，乃是强大的法力和心神之力凝聚而成，让计缘也始终看不清他的样貌。

    这人说话的时候声音平静，但实则心中绝对吃惊不小，此前听说计缘雷法找无穷妖魔的天劫降世，化黑荒万妖宴千百里山河为雷狱，让他以为计缘最擅长的应该是雷法，没想到这一剑之威也十分惊人，若非这凝镜法身能调用的法力不少，差点阴沟沟里翻船。

    计缘一双苍目平静地看着对方。

    “阁下能挡下这一剑，看来这御灵宗内也是卧虎藏龙，前有和计某交过手的对手，后还有阁下这等神秘莫测的高人。”

    下方之人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天地之大非人力所能探尽，无人可以尽知天下事，计先生不知我，亦如我对计先生一再高估，却依然闻名不如见面！”

    此人的话音明显带着缓和气氛的意思，但计缘却并不吃这一套，他点了点头之后，还是开口要人。

    “既然阁下在此，那么计某与你身后之人的旧怨，可以暂不追究，但紫玉真人和阳明真人，必须交出来，否则，只怕是计某与阁下今日亦难免一战。”

    计缘这话的语气说得十分淡漠，就犹如和熟人平静的一声招呼，但不论是话语中的意思和那种绝不开玩笑的意志都令下方之人眉眼直跳。

    即便是和计缘对峙之人养气功夫很好，也不由心中微有怒意，无知小辈仗着法力强悍神通犀利，竟敢口出狂言目中无人。

    但心中有怒意，却自知此刻的状态恐怕不是计缘的对手，贸然翻脸反而会被这小辈耻笑，光影之中的人耐着怒意，以风轻云淡的语气对计缘道。

    “呵呵呵，计先生神通广大，自然有自傲的本钱，不过想来以计先生如今在修仙界的名声，也不是无礼之辈，这紫玉真人冒犯我在先，就是将之神形俱碎也不为过，如今只是暂时囚禁，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对方这话中的人说是换成玉怀山的其他人，计缘估计就会认为对方在放屁了，但紫玉真人这货还真不好说会不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这种感觉就像是当初的青松道人算命的时候很容易憋不住说出实情一样。

    “既然紫玉真人冒犯了你，那么计某同你做个交换如何，你身后之人当时同你关系匪浅，此前他作乱人间引出不少祸事，你将紫玉真人和阳明真人交给我，这人只要不再遇上我，也此前的事也就不追究了。”

    “哈哈哈，此事本不是你计先生一言可断，不过以先生修为，我也愿意交你这个朋友，那紫玉真人冒犯我之处，我可以既往不咎，只是他必须归还给我一样东西！”

    计缘眯眼看着下方的人，对方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坚定。

    “什么东西？”

    那人直到此刻才收起月苍镜，笼罩在整个御灵宗上空的镜光才回归仙器，然后一步跨出脚下生云，慢慢接近计缘，视计缘的压迫力于无物。

    等到了计缘近处，那人才传音道。

    “世人皆传天之广无限，地之厚无穷，然天地初开之时自有界限，只是此界限非常人所能理解，而在这其中，天穹之极为天石所构，呈五彩，我要这紫玉真人归还的，就是一块天灵石，这天灵石本就是我所有，此前我闭关多年，在似醒非醒中察觉到天灵石有异，明沈介查探，最终应在了这紫玉真人身上。”

    计缘眉头皱起，心中念头如电，快速思索着对方说的话，上辈子有女娲补天的神话传说，其中就有五彩灵石，还有一块化为了孙悟空，他是万万没想到从对方口中听到这事。

    “计先生惊疑情有可原，但我所言并非虚妄，此灵石对我极为重要，他人得了却不过死物一件，若先生能令那紫玉真人归还或者开口说出下落，我便放人。”

    计缘平复心思，面色疑惑地看着对方。

    “以道友之能，多年来无法从紫玉真人那取回灵石？”

    对方无奈摇了摇头。

    “我死关久矣，前些年方才真灵苏醒，就是如今也不过如此状态出现，想来计先生看得出这并非我的真身，而此前都是沈介在帮我追查，这紫玉真人修为不算低，用尽一切手段逼迫却只字不提，有不能过于损伤他，实在难办！”

    说着，来人回头看了下方山顶上正盘膝压制伤势的沈介。

    “实不相瞒，我们也曾多次遣人在玉怀山探查，得出这紫玉真人并未将天灵石之事提及。”

    计缘做出思虑良久的样子，然后点头道。

    “好，把紫玉真人和阳明真人带来，计某来向他要这天灵石。”

    “如此甚好！此事了结之后，我也希望能与计先生结交，鄙人苟活之岁月十分长久，知道一些常人难知的秘闻，涉及天地之秘，愿与计先生分享！”

    这句话诚意满满，但计缘却在心中冷笑了，刚刚听到对方说真灵苏醒之类的话时，他就有所猜测，现在这话和当初的朱厌何其像，只是态度比朱厌真诚了许多而已。

    不过上一个朱厌是迫不得已倾力诛杀，而这一个就没必要死磕了。

    “道友客气，计缘向来喜与天下有道之士为友！”

    计缘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也令光影之中的人微微松口气，而计缘的态度缓和下来，天际的压迫感就一下子迅速减弱，令整个御灵宗的人都有种心里大石头落地的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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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9章 真“惊天秘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光影笼罩的男子直接以命令的口气对沈介吩咐道。

    “沈介，速去将紫玉真人和阳明真人请来！”

    声音除了这人近处的计缘能听到，整个御灵宗那边也就只有沈介一人听到的传音。

    沈介站起身来，拱了拱手之后亲自飞往锁灵井方位。

    这锁灵井并不是直接露天裸露的井口，而是被包在一栋巨大的建筑内，沈介飞来的时候，建筑外惊魂未定的弟子纷纷向其行礼。

    “拜见掌教真人！”

    “嗯，我去锁灵井下提人，你们不用跟着。”

    “是！”

    沈介吩咐一句后，便独自去了建筑内部，驻守弟子早就在刚才的天倾剑势中都跑出了外面，此刻里头空无一人。

    沈介独自跃入锁灵井，经过多道禁制关卡后，拐入了一条深邃的小道，最终来到了紫玉真人和阳明真人的牢房外。

    原本紫玉和阳明还在讨论这外头的情况，在听到脚步声后就闭嘴了，然后就见到沈介走了过来。

    沈介直接略过阳明，走到了紫玉真人的牢房门前，眯起眼看着里面披头散发的人，一言不发，但眼神十分可怕。

    紫玉真人盯着沈介看了一会，目光与之对视，良久之后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沈介，你是来放人的，对不对？哈哈哈哈哈哈……你是来放我的，你这个怂货，斗不过那计先生对不对，哈哈哈哈哈……”

    一听对方说到计缘，本就对紫玉真人极为不爽的沈介心中更是怒火中烧，当初他中了剑伤，这些年不惜损耗修为才快要恢复了，一头乌黑的长发也已经变得花白，而今天更是又被计缘所创，差点连命都不保。

    更令沈介痛苦的是，自己的师弟当初被三昧真火烧伤，导致修为重创寿元大损，而小师弟更是为计缘所害，居然已经被贬为凡人，多年来承受着生老病死和人间恶意的折磨。

    但这次沈介的态度却不得不有所缓和，不能如平时那样对紫玉真人任意打骂，只能强忍着怒气，挥手将牢笼禁制打开，然后又一指点向紫玉身上，其身枷锁寸寸打开。

    “咔嚓……咔嚓…..咔嚓……”

    “砰……”

    紫玉真人直接掉到了地上，而沈介就这么站在牢房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良久才象征性拱了拱手。

    “紫玉真人，还有阳明真人，请随沈某出去。”

    两个牢笼的门也随即打开，阳明第一时间出来，又跑到了紫玉真人的牢房内，将对方搀扶起来，带着踉跄的紫玉真人一起走出了牢房外。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紫玉真人笑得有些疯癫，踉跄着走到沈介边上，冷不防张口就吐。

    “呸……”

    一口口水如同利剑般飞向沈介，却在对方面前化为寒冰，连脸都碰不到就“叮铃”一声掉在了地上，这并非沈介施法了，而是此刻他的心情已经降到冰点，令紫玉真人的口水都自动化冰。

    沈介缓缓转头看着紫玉真人。

    “还请两位随我上去。”

    说完，沈介率先转身，大步往前走去。

    紫玉真人在后面冷笑着，转头看向阳明，却见对方脸上满是忌惮，显然被刚刚沈介的眼神所慑。

    “我们也走，他今天连打都不敢打我，看来那计先生确实有你说得那么厉害，不，比你说得还要厉害！”

    紫玉真人虽然恨极了沈介，但还是不得不承认对方修为之高，在他此生所见高人中当排前列，能让沈介如此忌惮，那个计缘应该确实很厉害。

    沈介丝毫不顾身后的两人，只顾自己走，到了井口也是自己一跃而上，没有帮忙的意思。

    紫玉真人此刻法力枯竭身体羸弱，当然没力气上井，不过好在阳明身体状态还不算太差，带着他一跃而上。

    三人一前一后走出锁灵殿，在昏暗的地下待了这么久，一出来，状态不佳的紫玉和阳明只觉得光线刺目，下意识眯起了眼睛，然后又很快适应，可也是被眼前的场景所惊到了。

    视线所及，所有御灵宗弟子全都在外头，大多抬头看着天空，御灵宗山门景象惨烈，很多地方的建筑已经连同禁制一起崩塌，甚至山门内的不少山头都已经没了，此刻仍有一些烟尘没有消散。

    而御灵宗的护山大阵也已经瓦解，山中灵风迷雾不再，同外界山峦和天地接壤在了一起。

    紫玉和阳明抬头望去，此刻飞在天空的只有三人，一个似乎笼罩着一层光雾，另外两个站在一起，一个青衫长袍一个是白衣仙子。

    随着紫玉和阳明一步步走出来，就近的御灵宗修士全都将目光集中到两人身上，并且这种状态还在不断扩散，这些视线有的惊愕，有的愤怒，有的不甘，也有的忐忑，反之紫玉则始终挂着嘲讽的冷笑。

    “师父——”

    天上的尚依依终于也发现了阳明真人出来，不由大喊一声。

    沈介在袖中的手捏了捏拳头，然后对着紫玉和阳明一挥袖，化出一朵法云，带着两人升上天空，来到光雾人影和计缘面前。

    刚想要叫平常的称呼，却见尊主的眼神，开口就改了。

    “祖师，紫玉真人和阳明真人带来了。”

    阳明对着计缘行礼，紫玉真人也勉力拱了拱手。

    “多谢计先生搭救！”

    计缘拱手回礼，开口说道。

    “还没完全救成呢，紫玉道友，这位道友说你拿了他的天灵石，若是方便，还望归还。”

    紫玉真人在天道沈介叫这光影中的人师父的时候，心中就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计先生，所谓天灵石，在下根本不曾听过，这么多年来，御灵宗不问青红皂白将我囚禁，就一直是这个莫须有的罪名，若在下真有什么天灵石，早就交出来了。”

    沈介冷笑，而那光影中的人则面无表情地看着紫玉，然后又看向计缘，计缘也是微微皱眉，带着尚依依靠近紫玉和阳明，边上光影中的人也并未阻止。

    尚依依则以下到了阳明身边，而计缘则挨近紫玉真人，低声传音道。

    “紫玉道友，那沈介两度受我剑伤，此刻受创不轻不足为虑，但他师父修为深不可测，计某与之斗法并无把握定能胜之，天灵石虽好却十分烫手，你若真有，现在也可拿出来，有计某在，对方绝不敢拿了宝物还杀人灭口。”

    紫玉真人听懂了计缘的话，对方认为他多年来死活不开口，怕的是对方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不过紫玉真人还是开口直言，也不是传音。

    “计先生，在下手上真的没有什么天灵石，更没有将天灵石藏在它处，若此言为假，紫玉甘愿天打雷劈身死道消。”

    紫玉真人竟然以诚心发誓，这一点计缘是能实实在在感受到的，顿时微微睁大了眼，转头看向光影中的人。

    “道友，紫玉真人乃是仙道正修，发此毒誓，想来道友也能感受到其中诚心的吧？”

    沈介这会可忍不住了。

    “哼，计先生以为他这些年没有发过类似的毒誓吗？”

    边上的阳明闻言怒声道。

    “既然如此，你们早就该放了紫玉师叔！”

    “放了他？祖师说他知道，他就是知道，违背誓言又不是马上会死，况且这些年他的处境，未必就不是誓言应验！”

    “你……那你敢发个毒誓试试吗？”

    紫玉真人气不打一处来，若非打不过沈介，正想和对方拼命。

    计缘并不觉得紫玉真人可以无视誓言，但同样不认为对方真的不知道天灵石的下落，所以可能是誓言中的话术文章，他不确定沈介所谓的祖师会不会这么想，但显然如果一直这么下去，就没有个头了。

    “这位道友，你若信得过计某，就容我将紫玉真人和阳明真人带走，天灵石之事计某会想办法，退一步说，你继续囚禁紫玉真人，大概同样不会有进展，还会得罪玉怀山……”

    计缘说到得罪玉怀山的时候，明显见到对方的表情似笑非笑，正思量对方会怎么说，没想到对方的答案令他有些意外。

    “也好，计先生的话，我还是信得过的。”

    “祖师！”

    沈介忍不住出声，却被对方看了一眼就闭嘴了。

    “计先生可以带走紫玉，正如你所说，留着他在这里确实逼问不出什么，还会惹一身骚，也请计先生代为向玉怀山致歉。”

    计缘这可不敢答应，玉怀山确实尊敬他计缘，却也轮不到他管事。

    “多谢道友能收手，不过计某只能保证带话给玉怀山，至于那边的反应，就不好说了。”

    “如此便可，计先生，我也不会食言，同先生论一论道，谈一谈天地之秘吧，请！”

    计缘心中错愕，就在现在？

    但既然对方这么说了，他也不会拒绝。

    “请！”

    沈介和他祖师引路，计缘带着身后三人跟着，直接到了这御灵宗中的一间殿室，沈介则跟随在祖师身边，其余人等在侧殿内休息疗伤。

    清茶、檀香、桌案、蒲团，以及计缘和对面的两位高人，若非此前剑拔弩张，这场景真像是坐而论道。

    “计先生，其实当今天地不过一隅之地，上古之时，天地之广远胜如今，诞生无数强悍生灵，开出无数妙花道果……”

    这一开口，讲的真的是“惊天秘闻”，计缘几乎只有最开始风轻云淡，在对方开讲之后，脸上的“惊色”就没有消退过……

    甚至最后这场论道怎么结束的，计缘都表现得有些恍惚，最后带着三人离去的时候都眉头紧锁。

    御灵宗一处峰顶，目送计缘消失在视线中，沈介实在是忍不住了。

    “尊主，我们为何……尊主！您……”

    沈介显得有些惊慌，只见光影之人此刻居然有灵光溃散的迹象。

    “不必惊慌，我回月苍镜中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天倾剑势皆天势而落，煌煌浩荡，摧阵势之力，攻心神元魂，我这毫无肉身的状态，真灵又才苏醒这么几年，正为此剑诀所克，那一剑接得不轻松啊！一步慢步步慢，等不了天灵石了，尽快给我找合适的肉身！”

    “是！”

    沈介诚惶诚恐地应诺，看着对方重新进入了月苍镜之内。

第920章 衡山之神

    等尊主的气息消失了，沈介才缓缓闭上眼睛，站在原地向着事情。

    刚才尊主和计缘一番论道，讲了很多事情，本以为尊主可能只是敷衍一下，没想到一些秘闻竟然毫无保留的托出，显然不只是为了天灵石了，是真的在向计缘表露诚意，有意拉拢计缘。

    ‘连尊主都这么看重计缘……’

    沈介对计缘一直耿耿于怀，但现在看来，想要报仇是越来越难了。

    这时候，有御灵宗的修士靠近沈介，低声询问道。

    “掌教真人，现在我们该如何做？”

    沈介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来者，再看向遭受了灾难的御灵宗，山门大阵不光是一个保护山门的禁制，更是制造出御灵宗圣地灵秀道场的基础，牵动群山之势，汇聚天地元气。

    可如今被天倾剑势一击而破，原本钟灵秀美的御灵宗道场，早已灵气外泄更兼残破不堪，除了一些楼阁上尚有灵光，已经难算什么修仙圣地了。

    “要设法山门禁制，不过在此之前，让门人施法布雾迷踪，不要让那些樵夫山客误入宗门禁地。”

    “是！”

    旁人退下，但沈介身后又出现两人，正是此前一直躲藏在地穴深处的中年美妇和九尾狐妖涂欣。

    “计缘走了？尊主打算怎么处置他？”

    这会计缘离开已经够久了，也不至于怕直呼其名被他感应到了。

    涂欣这么问了一句，沈介回头看看两人，简单将之前外头发生的事讲了讲。

    “什么？尊主和计缘说了这么多？这计缘乃是当今仙道之中的顶尖人物，怎能让他知道这么多？”

    沈介皱了皱眉头，看向说话的涂欣。

    “尊主做事，还需要你来指点？”

    “是妾身失言乐了……”

    中年美妇倒是对此并无太多意外，带着笑意道。

    “沈师兄也不必太过介怀，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计缘和和气气的离开，御灵宗只需要考虑如何应对玉怀山就好了，而若是计缘真的能最终站在我们这边，对于我们来说绝对难以想象的助力！”

    涂欣冷笑一声。

    “哦？你没和计缘对上过，倒是对他评价甚高嘛？”

    中年美妇掩嘴轻笑一声，回答道。

    “就冲涂夫人此前怕得要死的反应，我也不会对计缘评价太低，嗯，沈师兄，我还有事，就不帮你重建山门了，还有涂夫人，先行告辞！”

    女子行了一礼，等沈介拱了拱手算是回礼之后，也不在意涂欣没有回礼，直接起身飞走。

    而涂欣等中年美妇飞走了一会之后，也同样想告辞了，但还是多劝了几句。

    “沈道友，你和计缘的过节甚深，和他接触千万要小心，此人看似风轻云淡恬静随和，实则万分危险，若他介意的事情，有再大阻隔亦是绝不放过，当初涂思烟躲在玉狐洞天，外有三位狐道友牵制，内有我亲自看顾，而涂思烟自己虽然元气大损但也并非泥捏的，却依然不明不白的死在我的面前，实在令人心悸！”

    涂欣说这话是真心实意的，令沈介叹了口气。

    “涂夫人所言沈某会记下的，再是不济，沈某还有恩师可以依靠，只是这御灵宗的基业，不到万不得已沈某是不会舍弃的。”

    说着，沈介话语顿了下，才继续道。

    “听说，那一次，计缘是在梦中杀了涂思烟？”

    自诩为计缘老对手的沈介，其实对计缘的一切都很在意，但是计缘这人行踪飘忽不定，又擅长遮蔽天机，与他相关的事情实在难测，传闻很多，能落实的关键很少，这次涂欣在，正好也能问问。

    涂欣很不想回忆当初的事情，但既然沈介问了，还是低声说道。

    “究竟是不是梦中并不知晓，但说实话，当初计缘与涂逸论剑，又任由酒劲游走，饮酒千坛后是真的醉了，并且就酣睡在距离我不足二十丈的地方，醉卧之时神形俱在，在场四人皆修为高绝之辈，更无一人感受到任何施法气息，真不知道计缘如何出的手……”

    涂欣当时就坐在涂思烟的对面，现在想起这事还是不寒而栗，不知道那会涂思烟死的时候，是不是计缘念头一歪，就会连她一起带走。

    “梦斩九尾狐……”

    沈介喃喃着，而涂欣也已经行礼告辞。

    ……

    另一边，计缘带着玉怀山的三人直接往衡山西南丘方向疾飞，毕竟关和是去那边的相元宗搬救兵的，不可能不理他。

    在飞出山外后没多久，计缘的法云就超过了此前两个修士的法云，尚依依清晰地看到之前那两个修士这会正停下法云，恭恭敬敬站在云头朝这边行礼，显然应该是见识过了之前的斗法。

    “计先生，那人和你论道，论的是什么东西？”

    紫玉真人和阳明真人服下了尚依依带着的丹药，身体好受了许多，此刻忍不住将心中的话问了出来。

    计缘看看紫玉真人再看看阳明和尚依依，显然他们也很渴望知道。

    “此事干系太大，不方便直言，只能说和那天灵石并无什么关联，紫玉道友可以放心。”

    “呃，呵呵呵……还没郑重谢过计先生搭救之恩呢！”

    紫玉真人干笑两声，但计缘只是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了一句“不必客气”，就站在云头默默施法，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师父，计先生心事重重的样子，此前那人说的事可能挺要紧的。”

    “多想无益，先收心吧。”

    阳明自知凭他的道行还是不要掺和的为好，也让尚依依不要多想。

    几人的法云在三天之后，遇上了与关和一起赶来的相元宗修士，这相元宗倒也仗义，平日里和玉怀山交情似水，但这会却派出了二十多名修为不俗的修士一起前来，其中就有曾经招请过金甲的昆木成。

    相会之后一番诉说，玉怀山的几人自然皆大欢喜，打算一起在相元宗道场调养一阵子，那边地处衡山南丘，乃是山岳正神管辖之地，也是稳定南荒洲的重要基石所在，也不怕出什么事。

    而计缘则以还有事为由，先行离开了，令一直以为计缘会追查天灵石的紫玉真人颇为诧异。

    不过计缘这有事并不是敷衍，而是真的有事，因为他才到达衡山南丘，就感受到了一股神念随着山风而来。

    几十年前，计缘曾经在云山十分中二地追着风想要神念化入，没想到如今遇着传说中的正版了。

    大概在离开相元宗又飞了大半天，计缘才在巍峨的衡山深处看到了一座云雾缠绕的巨峰，但计缘并未上这山峰之上，而是站在云头向着这山峰一丝不苟地行礼。

    “衡山大神当面，计缘有礼了！”

    片刻后，山峰之上云雾抖动，整座山上更是有不少禽鸟被惊飞，仿佛山峰都在轻微颤动，一种如同滚石的巨大声响从山峰那边传来。

    “计先生不必多礼，久闻先生大名，今日终得一见，实乃幸事，还望计先生勿怪老夫没有亲自去迎……隆隆隆……”

    云雾逐渐散去，飞鸟有徘徊有落下，让计缘看得清楚，这巨大的山峰竟然有面目位于其上。

    “怎敢劳烦一岳正神，计缘一介山野闲修，散漫惯了，太郑重反而不习惯。”

    “哈哈哈哈哈……”

    山峰的震动隆隆作响，但飞禽走兽惊则惊矣，却并不仓皇逃窜。

    “计先生莫要谦虚了，你一来我衡山，所过之处污浊尽退，山中灵风自亲近，小涧清泉有欢鸣，此乃真得道之相，我所见仙人之中，无人可及。”

    计缘摇头笑了笑，收起礼节。

    “山神大人，我们勿要相互吹捧了，此番要计某前来，究竟是有何要事相商？”

    这衡山山神计缘以前从没打过交道，听说是一个挺顽固的正神，同修士和妖魔都很少打交道，也不知找他什么事。

    “既然计先生开门见山，那老夫也就直说了，见计先生之前我尚有犹豫，然此刻却能心安，山中灵韵是不会骗我的……”

    衡山之神在天下山神之中都是极为罕见的存在，已经修到了同山之灵不分彼此，一定程度上能与天地感同身受，哪怕外头都传他脾气怪异，但看见计缘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计缘洗耳恭听！”

    计缘的回应始终平静，而山神在沉默片刻之后，声音稍微低沉地开口了。

    “计先生，老夫怕是要压制不住南荒了，近年来那南荒大山之中不断新生变故，老夫能感觉到里头出了一个足以惊天动地的妖魔，然此獠依旧暗暗蛰伏，绝非善类，恍惚之中似听得猿鸣……”

    计缘面露古怪之色，这山神说的，不会是朱厌吧？不过听到山神接下来的话，计缘的神色很快又郑重起来。

    “然那猿鸣之声并非一霸绝唱，有无穷嘈杂之声饱含戾气，仿佛要撕裂一切，更令老夫在意的是，衡山之下镇压有一幽泉，其泉眼仿若无中生有，非正非邪乃却正阳之反，阴寒之气逐日壮大……”

第921章 弥天大谎

    阴寒之气壮大的泉眼？

    计缘听得皱起眉头，阴属性的泉水对于常人来说可能一辈子难见一回，可是对于他们这等修士而言天底下到处都有，更不可能让衡山山神这等已经修到了一岳正神的大神在意。

    果然，衡山山神紧接着就说道。

    “此泉水常年为衡山山势所镇，其阴寒之力虽然惊人却极为驳杂，无法用之于正道修行，同时又自有变化，仿佛如同活物一般会则阴地寻找流淌道路，难以阻塞，老夫怀疑其乃地煞源头孕育……”

    说着，衡山身上声音愈发低沉起来。

    “老夫已然隐隐察觉到大劫将至，将来恐难以维持山势平衡，更是无法压制那南荒大山之中的妖魔，但纵然老夫陨落，山势不稳定有后来者，迟早能修成山神之位，南荒妖魔，定有如计先生这般正道中人能降服，只是这幽泉实在棘手，若失去老夫镇压，此泉恐怕能径流天下各处，侵染天下幽冥。”

    计缘眉头一跳，诧异地看着山峰。

    “侵染幽冥？”

    听到计缘下意识问出这疑惑，对面的巍峨山峰上两道豁口就好似是山神脸上的表情，产生轻微的变化。

    “计先生，当今修士或许并不知晓，在久远的时期，其实山神亦能汇聚鬼物，后来在人族初立天地，尚无城隍鬼神阴司之域化出，人死化鬼，往往会被指引向山岳之处，如今的山神或忘此道，然老夫还留存记忆，是以清楚此幽泉径流的可能。”

    计缘思虑过后斟酌着开口道。

    “山神大人的意思是，此泉可能会扰乱天下阴司？”

    “计先生，此泉可能在阴司鬼神毫无所觉的情况下破阴间壁垒，有可能天下阴司常用的封关隐遁之法无效，那些阴司荒城中蛰伏的老鬼恶灵，那些藏在各地阴间角落想尽办法拖延阴寿的恶鬼，都可能从中走脱，但对于人间而言此乃小乱，鬼神能抓捕，如今人道也有新变化，老夫最在意的是它会吸收天下阴司的阴气，坏了阴阳平衡，届时此泉勃发，则无尽地煞自阴间倾泻天下，阴间诸神或堕或陨，天下鬼物似兽出笼。”

    换个别人如山神这么说，可能是想得太多了，但是衡山山神这等大神嘴里说这种话，哪怕可能性很小，也是不得不思虑的。

    “山神大人究竟相对计某说什么？”

    计缘自认论镇压之力，自己绝不可能比得上衡山山神，若只是说朱厌，他可以直接说包在他身上，但说这个幽泉，实在难领会这山神的意思，说了一堆它可能很危险，但他计某人也暂时没辙不是，还是听听这山神是不是有求了，具体求什么再说。

    果然，这山神请计缘过来又说了一堆，早就有腹稿了，听到计缘这么说，便也直言道。

    “计先生法力通玄宅心仁厚，当得上‘仙’之一字，老夫希望先生帮两个忙！”

    “山神请说，能帮计某不会推辞，若力有未遂，在下也会直言不讳。”

    计缘还是不把话说满，但对于这山神的请求，他心中当然是更倾向于帮的。

    “先谢过计先生，老夫便说了，其一，希望先生能与老夫合力，设法诛除那无法预测的妖魔，最好是引到衡山附近来！”

    计缘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话，但心中却在想着，这个第一点暂时应该不用考虑了，朱厌已经凉了有一段时间了。

    “其二，听闻计先生在那通天江螭龙的化龙宴上，曾施展某一惊世骇俗的逆天神通，竟然借书化出天地一界，带宾客游览那方天地，更与其中凤凰和音共鸣，可有此事？”

    连衡山山神这都传过来了？不过计缘想到已经过去快八年了，也算是正常，自己做过的事情当然也是认的。

    “不错，为与若璃切磋斗法，计某确实施过此法，然传言多有夸张之处，不可尽信。”

    “好，计先生认了就好！”

    山神听到计缘承认，声线都高了好几层，让计缘都微微皱眉。

    “计先生有此惊世妙术，可应对此泉！若先生能施法，将此泉引入所化出的一界之中，可解此忧！”

    听到山神这话，计缘就觉得不靠谱了。

    “山神大人，你所听闻的妙法，是怎么说的？”

    “有山中妖修会友时听闻，云洲有一名真仙，能展化界之术，将整场化龙宴代入他界，更有凤凰在宴上起舞鸣歌……”

    计缘幽幽叹了口气，传的人一多，果然就不太靠谱了，尤其是妖怪之间传来传去的版本，带宾客游览书中世界不假，可将整个化龙宴搬过去就夸张得过头了。

    “山神大人，传言不可尽信，计某只不过将宾客带入书中一界游览，甚至严格来说，不过是众修真身在此界假寐，一个梦罢了……”

    山神沉默许久，却看着计缘道。

    “一个梦罢了？”

    “不错！”

    “可老夫听闻，此梦中，凤凰初见不识得你，却在其后有所交感，认出了先生你，更听闻，计先生有一本仙妙曲谱，名曰《凤求凰》，还是闻那真凤丹夜歌鸣有感而作，是也不是？”

    这种事情，计缘自己都解释不清，一时没有回答，那山神倒是又开口了。

    “所谓梦境，究竟是真是假，做梦之人未必可辨啊，那化龙宴宾客无有所觉之人，那么请问计先生，你我所处之刻，是梦否？你我亦无有所觉，先生敢定言，是梦否？”

    这个问题计缘回答不了，因为他自己也曾经怎么问过自己很多次，猜测很多，答案没有，所以这次他连想都不用想了。

    “计某只能说，人力有穷时，衡山山势才能镇压的幽泉，单凭计缘法力难以压制，更何况，计某游梦化界之法，仅能携有思绪之生灵，而不能懈一死物……”

    “真的不行？没有其他办法？”

    衡山山神直接追问一句，计缘无奈摇了摇头。

    “真的不行，也无其他办法可……”

    计缘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视线下移看向自己袖子，恐怕，他计某人并非真的无法可想啊！

    而衡山山神见计缘这反应，顿时明白，怕是这计先生真的想到了什么办法。

    “计先生可是想到了什么？”

    计缘眉头紧锁，抬头看看衡山山神，纠结了一会，又舒展眉头，苦笑着摇摇头，这事看来他是必须得管了。

    这么想着，计缘从袖中取出了两张画卷，并将之缓缓展开。

    “或许，计某真不是没有办法。”

    衡山山神的神念和视线都注意到了计缘身旁悬浮展开的两幅画，一幅是灵山秀水之中，有一座山峰上，一个玄妙丹炉正在冒着青烟，炉内火光暗淡似燃非燃，画是静止的，却给人一种丹炉之中在燃烧的感觉。

    另一幅画则是一个城中水池，池上似有寒气，池中似有白色虚影，见画就仿佛能感受到一种嘶吼。

    “这是？”

    “此乃计缘丹青拙作，依之收容两物，一为仙修内景丹炉，一为疯癫虬褫。”

    隐隐已经意识到什么的山神却还摸不到那种脉络，不由发问道。

    “先生是否已经想到办法了？”

    计缘不光想到了，甚至觉得如果可能的话，这幽泉不但非是什么麻烦，还可能是一种略显疯狂的机会。

    “那要计某看过那幽泉之后再说了，不知山神大人是否方便？”

    “哈哈哈哈……有何不可！先生随我来！”

    山中一道七彩灵风卷来，为计缘引路，后者踏风而飞，随着灵风过山入洞，直往衡山深处。

    在衡山地下的一个地方，夸张的山岳之势化为模糊光雾笼罩地底，而计缘也见到了那一汪幽泉，和那不断冒着泉水的泉眼。

    计缘伸手一触碰，幽泉顿时好似沸腾，也让计缘感受到了一种刺骨的寒意，只是他混不在意，静静感受了许久，感受其中变化，手上更是有对应起卦掐算，连泉水都逐渐安静下去，良久计缘才站起身来。

    “此泉确实麻烦，但也不是不能处理，若是能借天下人，天下鬼，天下修者之念，计某再以丹青和游梦化界之术施法，未必不能将此泉收治，甚至扭转乾坤化为正途！”

    “如何做？”

    计缘抬头看着山势光雾，山神的神念无处不在，而计缘此刻也露出笑意。

    “我等皆为正道，不过为了此事，恐怕要一起撒一个弥天大谎了，嗯，也不尽然，成真了就不算是谎，而是宏愿！”

第922章 黄泉

    “撒一个弥天大谎？”

    衡山山神下意识重复了一下计缘的话，声音中好奇的情绪极为明显。

    计缘初次见到这衡山山神，就知道对方虽然在修行的方向上和自己差别很大，但某种程度上又和他有些像，都有种“道融天地”的感觉。

    所以衡山山神初见计缘，结合计缘的一些传言，就对计缘有些天然的好感，而计缘则明白如衡山山神这等大神，本身近乎已经是天地的一部分，是不太可能背叛天地的。

    虽然凡事没有绝对，但计缘还是较为相信这山神的。

    “不错，山神大人可知上古之事？”

    计缘忽然这么一问，但衡山山神的声音却并没有马上出现，沉默了许久之后，才有声音传来。

    “上古秘事今朝难闻，老夫只知道，那是一个辉煌的时代，也是天地动荡的时代，所谓物极必反，上古神魔之争，最终撕裂天地，招来毁灭，所幸万千大道尚存一线生机，能有如今天地的重塑，已经是万幸。”

    计缘点了点头，这衡山大神果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其虽然与天地交融，但却并不是天地本身，也不是上古之神，所以知道得也有限。

    “计某与天机阁交好，更有几位友人有悠久传承，加上自身涉猎，所以对上古之事略知一二。”

    听到计缘这么讲，山神觉得恐怕是和这幽泉有关，果然，计缘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

    “据传上古之时，天上有宫阙，而幽冥有黄泉，彼时天宫上接天穹下引阳气，更能影响大日之耀与星月之辉，欲要掌控汇聚天地沉余和众生死后魂散之阴气的九幽黄泉，欲治阴阳而为天地共主，从而拉开了上古大争之世的序幕……”

    计缘知道的这些内幕，是结合了天机殿各种变化的壁画，同朱厌的交流，以及此前御灵宗神秘人相告的事，再加上有一个自己这方的獬豸的信息，得出的上古之争还原信息。

    这事一经计缘说出，衡山山神顿时心中剧震。

    上古之时强横的存在何其多，天地本就不太平，纷争一起顿时天地大乱，更有诸多先天神魔之辈走到台前，爆发出震动天宇的争斗，争到最后天宫早已覆灭，但争斗却愈演愈烈，竟然是划裂天地强夺大道，最终招致无量毁灭。

    这些是过去发生过的事情，虽然计缘缺失很多细节，但大体上说得并不算错，听得衡山山神久久不语，群山一片死寂，但计缘知道对方肯定在听着。

    良久之后，衡山山神才缓缓开口道。

    “计先生的意思，这幽泉很可能是重新浮现的黄泉之水？”

    计缘露出笑容，摇了摇头道。

    “当然不是，黄泉早已毁灭在上古大战之中，此泉虽是阴寒，却定然远不及黄泉神奇也不及黄泉阴邪，但它可以是黄泉！”

    “计先生的意思是，要让此泉成为新的黄泉？”

    山神听出计缘的话外音，诧异着问了一句。

    “正是如此！正如计某前头所言，远古之时众生分天地而自治，强悍生灵相互不服，而如今天地，众生有共明之理，从而催生众生愿力，只要所有人都相信它是黄泉，计某在辅以丹青之术和化界之法，又有你这衡山大神相助，可将此泉化入幽冥为归为黄泉，更能让幽冥鬼修与之互为助力，力方面管理黄泉，一方面借黄泉之力收纳幽冥阴秽净化九幽，还能凝聚阴气，更能为亡者指引道路……”

    计缘一下子滔滔不绝地说出了一串话，根本不是一时之间能想出来的，但听在衡山山神耳中，只觉得耳目一新，更觉得这计先生思绪敏捷，对着幽泉洞若观火，对天地之道的理解更无人可及。

    “此计好是好，若是能成，久而久之，此泉纵然不是黄泉也能变为黄泉，更是一条能造福众生的大道，只是……天下阴司各自为政，如何能管得住黄泉，各地城隍鬼神本大多是有德之士，但这么一条黄泉在，若是受其影响，各方鬼神可能脱离愿力束缚，变得本心不再啊！”

    计缘知道山神的意思，阴司城隍大多是德高望重之人，其任命的鬼神也都是亲自挑选的有德之士，这是阴司刚正的基础，而人间愿力则是这种基础的外在保证，但如果有的鬼神觊觎黄泉之力，本心也可能变质。

    “所以计某才说需要一个弥天大谎，建立一个世所共知的认识，以愿力辅助约束黄泉，黄泉能收，鬼神自然更不在话下了。”

    “有道理，可正如老夫所言，天下阴司难当大梁，城隍虽多为有德之士，然也多迂腐之辈，只有那点一地父母官的念想，管辖一城之地，难束黄泉。”

    “这个嘛，计某自然是知晓的，既然阴司分治阴间多年，分管黄泉自然也可，只需要一个主导黄泉的所在，以此为纽带，各地分管之阴司衙门，甚至还能互通有无，以往很多棘手的事情都能迎刃而解。”

    山神是听出来了，计缘应该心中有了倾向。

    “想来计先生已经有了合适的地方，也想好了全盘计策了？”

    计缘转头看向山腹四周，笑着点头道。

    “只等山神大人同意了！当今之世正逢多事之秋，若是阴司能有好的变化，能疏导阴秽，强大幽冥正道之力，也是好事。”

    山势光雾在计缘面前化为一张模糊的山石大脸，表情郑重地回答道。

    “本就是老夫有求于计先生，既然计先生有此良策，于情于理，我们都该试上一试。”

    “如此甚好，计缘先在这衡山留下几幅画作，交由山神大人保管，时机合适自能发动，稍后计某将会全盘托出！”

    ……

    一张案几和文房四宝，计缘就在这衡山深处的幽泉之旁摆开笔墨，开始挥笔作画，所绘之图除了这山腹中幽泉的所在的环境，其他有很多光景多为他凭空想象，却看得时刻留意的衡山山神暗暗咋舌。

    上有碧落下黄泉，幽冥之中径流广，天地阴秽自汇聚，黄泉成河旁有路，引泉彼岸有花香……

    计缘的画作一幅接着一幅，画出来的种种画作上并无任何声人和动物出现，安安静静的堪称美丽，但自画中就有一股阴气诞生，明明是新作，却仿佛某种久远的阴间之景。

    在衡山山神也不时补充完善之下，计缘的画作很快完成，并留下部分画作匆匆离开了衡山，在前往相元宗会知一声之后，直接独自返回云洲。

    至于衡山山神的另一个担忧，在听到计缘作画图中讲起与朱厌斗法的事情后，就暂时不成顾虑了。

    在有急事的情况下，计缘当然不可能悠闲地坐什么界域摆渡，直接高天之外剑遁疾驰着飞回云洲。

    要作假为真，有几个必要的基础条件都在云洲。

    ……

    东土云洲南部，大贞国土上如今一切都欣欣向荣，计缘回到故土之后，沿途飞来所见之气相与旧日相比都大有长进。

    这次计缘既没有在通天江停留，也没有去尹府，更没有直接回自己家，而是直奔曾经的无涯城，如今的幽冥城。

    如今的辛无涯坐拥幽冥正堂，手下鬼物万千，甚至也有曾经的手下成为一地城隍，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一定程度上也会听命幽冥正堂，加上所辖之地极广，又受惠于大贞封禅之便，使得曾经的无涯老鬼成为了万鬼敬畏的幽冥帝君。

    不过在享受这种变化带来的尊崇地位的同时，辛无涯也自知道行才是一切的根本，若当初他不是因为道行最高拉得起无涯城，或者有其他鬼物在当初胜过他，那如今这幽冥帝君恐怕就不是他了。

    以前辛无涯就是个修炼狂，现在修炼得更勤快了，除了身为幽冥帝君必须处理的事情不能放，多余的一切时间都在修炼上，毕竟和以前大不相同的是，如今修炼起来还无法摸到自己法力增长的极限，这种感觉对他来说也是十分令他迷醉的，只是道行境界的提升明显已经开始变慢了，重塑阴身更是还远得很。

    幽冥宫中，辛无涯闭关的那间封闭大屋的大门缓缓打开，头戴免冠，一身行头有君王之气的辛无涯慢慢从中走出，行走之间自有威仪，就算生前没当过皇帝，却自有一股帝王之气。

    “恭喜帝君出关！”

    幽冥之中的第一个阴帅站在门前行礼问候，其他迎候的鬼修也都高声附和。

    “恭喜帝君出关！”

    “嗯！”

    辛无涯淡淡回应了一声，大步走向前宫，一边走一边询问旁人道。

    “计先生可有消息了？”

    一边的阴帅只能如实相告。

    “回帝君，计先生行踪莫测，天下能找到他的人寥寥无几，前阵子属下更是亲自去往通天江求见那龙君，却得知对方也找不见计先生……不过计先生定然是无事的！”

    辛无涯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候他也会想，是不是他太急于求成，过早自立幽冥帝君，太过张扬所以招致计先生不满了，否则那次化龙宴上已经通过气了，先生却不来幽冥城看看。

    但这些心思辛无涯是不会表露在手下面前的，毕竟帝君的威严好不容易建立在万鬼之中，他只能安慰自己，连龙君都找不见计先生，肯定是有要事大事。

    修为越是提升迅速，道行越高，辛无涯就越发觉得，计先生的深不可测远超自己想象，要知道他如今这超乎想象的地位和基业，乃至一身修为，归根结底，都不过是计先生当初随手赠予的那一印。

    所以计缘嘱托的事情，辛无涯时刻不敢放松，但成果倒是其次，计先生都不来看看，就让辛无涯有些郁闷了。

    正在辛无涯走向前宫的时候，忽然有鬼卒疾驰而来，一道残影由远而近，在辛无涯面前重合为一个精干的佩刀之士。

    “报帝君，计先生来了，正在前宫等候帝君！”

    辛无涯和左右鬼修全都心头一震，正说着呢，计先生就来了，前者更是连忙提振精神。

    “快带我去！”

第923章 幽冥帝君

    计缘是被好几名鬼修恭恭敬敬地请到幽冥宫内的，这么些年没有来，这里的变化倒是比大贞还要大，若说外头是欣欣向荣，那这鬼城简直就是焕然一新。

    最显眼的当然要数整个幽冥城的规模，比当初扩张了十倍不止，然后还有幽冥宫，辛无涯当年的幽冥鬼府，都已经换成宫殿了。

    本来听说辛无涯正在闭关，哪怕计缘认为自己的到来或许会让辛无涯提前出关，可也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他才在一处宫殿中坐下没多久，才吃了两块端上来的精致贡品，辛无涯的气息就已经快速接近了。

    辛无涯步履匆匆地赶来，一进入计缘所在的宫殿，就看到了坐在那边的计缘，毫不出他的所料，即便自己如今修为更胜当初远不止十倍，见计先生却依然毫无仙人气相显露。

    人还没接近，已经当了多年幽冥帝君的辛无涯却毫无帝君的架子，先一步持礼走来，到计缘面前已经躬身行大礼。

    “辛无涯，见过计先生！”

    辛无涯背后的阴帅鬼将和鬼吏们也纷纷跟随他向计缘行礼。

    “见过计先生！”

    这些积年老鬼只有半数是当初无涯城的原班人马，很多都是新提拔起来，有的已经显露神光，成为鬼神，有的则气息深邃道行高涨，还有的若虚若实也气息不凡。

    这些新来鬼修和一些宫殿中的侍卫其实心中极为震惊，虽然早就知道帝君对计先生极为敬佩，可没想到见到计先生的时候会是这种反应，而且是在这幽冥宫内，在帝君的这么多部下面前。

    计缘其实也是略微诧异的，如今的辛无涯已经不是当初高天明嘲讽的无涯老鬼了，哪怕计缘认为火候还不够，但也享有幽冥帝君之号，作为幽冥之尊，有点威仪很正常，计缘也不会多想，其实是没必要在计缘面前这么折降身份的。

    可辛无涯就是这么做了，不得不说计缘虽然诧异，但心中对辛无涯还是高看了一眼，本以为这老鬼会有些发飘，毕竟早早就自称帝君了，没想到这一礼还真就真心实意，不是装出来的。

    计缘受了这一礼，随后拱手回礼，走到辛无涯面前将之扶起。

    “不论你曾经如何，现在已经是执掌幽冥正堂的幽冥帝君，以后在计某面前，无需如此折身行礼的。”

    辛无涯心安了不少，带着笑意道。

    “辛某记下了，先生此番前来可是来了解先前嘱托之事？我已命人记录成册，并且每一个人都有专门的鬼吏暗中跟访，生活点滴一举一动都记录在册毫不遗漏！”

    计缘点了点头。

    “那先带计某去看看吧。”

    “好，先生请稍待片刻！”

    说着，辛无涯转身看向一边的一名官吏。

    “去将那些簿册全都带来，并且让掌管官员亲自过来，就说我……”

    “不用不用，无需如此麻烦，计某一起过去便好，也正好瞧瞧此间如何办理公务。”

    计缘这么说了，辛无涯当然不会有异议，而且他也正想在计缘面前多表现表现，前些年他曾变化过后专程去尹府拜访，更买过不少尹氏吏治的书，触类旁通之下自觉能在计缘面前展示一下治理之功。

    “如此也好，先生请！”

    没有多在宫殿停留，辛无涯亲自为计缘引路，阴帅在前阴曹在后，两旁鬼吏开道，一路穿过宫殿和幽冥城办公之所，前往相应地点。

    沿途见到这一幕的鬼物都是有些官职身份的，最次也是鬼差鬼吏，见此情景都诧异不已，暗暗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帝君身旁的人又是谁。

    “计先生，这一片是功曹殿，有冥曹司，人曹司，鬼曹司……那边一片是训狱堂，考核鬼差鬼吏技艺和德行，对了，我幽冥鬼差鬼吏都是万种取一又慢慢一级一级提升的鬼修好手……那是一片是断狱殿，由各个判官和其手下官吏主持，依鬼平生之绩，参考各处卷宗断其德行罪责，其中一些还会有判官审判，对了，其中还有一间为冥君堂，若有必要，我也会升堂断案！”

    辛无涯说到这里的时候，颇有自得之色，人间帝王是不会折身断案的，但他能做到。

    计缘饶有兴趣的看着那边的冥君堂，再看向辛无涯。

    “那你可断过什么大案了？”

    辛无涯笑笑。

    “只有半件而已，判官们已经定下罪责，只是对方身份特殊，乃是天宝国皇帝，我就专门来走个过场体验体验，需要我出手的案子不多。”

    计缘也是笑了，并没觉得辛无涯开这个殿堂是纯粹作秀，反倒觉得他能在自己面前玩笑似得坦诚这些趣事是难得的真诚，便也打趣道。

    “也是，毕竟需要你帝君至尊亲自断案，也得对方够这个资格才是。”

    “哈哈哈哈哈，先生所言极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对于幽冥正堂如此井井有条，计缘确实是有些意外的，更是独立于传统阴司体系之外，能推陈出新，这不得不说是很有作为了。

    很快，辛无涯和计缘就来到了专门负责记录计缘特意嘱托之事的地方，远远的计缘就看到了殿堂上阴气缠绕的大字匾额。

    “往生殿，名字不错。”

    “多谢先生夸奖，此名乃大家商议结果，先生请！”

    两人很快到了往生殿，里头的官吏似乎并没有接到什么消息，正在忙碌之中，然后有鬼吏忽然发现辛无涯带着计缘来了，赶紧入内通知里头的同僚。

    下一刻，诸多鬼修官吏匆匆出来，齐声行礼。

    “拜见帝君！”

    早得到计缘吩咐的辛无涯只是点了点头，请计缘入内了。

    很快，计缘坐在了往生殿一处案几前，而辛无涯竟然执意要站着，桌案上满是鬼吏小心翼翼抱来的卷宗，每本上都有灵光流动，显然不是普通书籍那么简单。

    “《转世册—陆雍》……”

    计缘取了一本书，看着书名前三个大字和后两个小字，一边念出声来，一边缓缓翻开，其上文字竟然带着一丝神意，不拘泥于表象记载，而是能一定程度上帮助理解，使得一页的内容极其充实，几个字的一句概括一件事却能知晓前因后果。

    这书分为前世和往生，以此世姓名定书名，顾名思义，陆雍此人的上辈子一切能找到的细节，都被记录在册，直至死去；而这辈子自出生开始的一切能找到的细节，也全都被记录在册。

    这书不像是正常阴司簿册自动浮现一些人的生平大致事迹和主要功过，类似功能的簿册肯定也有，可绝对不是这本，这转世册简直事无巨细，连撒了几次尿都明明白白，看得计缘不时眉头一跳。

    并且看到末端的时候，计缘还发现书页在泛着幽光，大殿上空顿时有一缕幽光飞来，落到了书上，就又有新的文字记录。

    显然是有鬼吏在某处以特殊手法记录添加，不过这应该不是实时的，而是某种法术传来。

    不过也亏得书上记载这么详细，有些容易忽略的细节也陈列其上。

    “也就是说，这个陆雍，有时候可能也会有前世的一些痕迹，比如上辈子危难之刻曾被一只有灵性的大公鸡救了性命，这一世下意识排斥鸡肉……”

    “对，先生请看这里，上辈子陆雍致死未曾娶妻，更无钱财去青楼勾栏，这辈子便对女色心有执念，一心想要早日娶妻……”

    说话的是专门负责陆雍的鬼吏，计缘笑了笑。

    “计某相信，哪怕他上辈子娶了妻，这一世多半还是喜欢女色的，除非他投胎为女。”

    “呃……先生所言极是！”

    曾是男人，现是男鬼，鬼吏根本无法反驳，也不敢反驳。

    “计先生，此类投胎转世之人，大体有两种情况，一种是遇上气运大变之刻，或者生前有过什么奇遇，接触过一些看起来并不算多夸张却可能产生作用的东西；一种则是有强烈的执念……不过即便如此，世间符合这两种情况的人千千万，能转世投胎者万中无一。”

    计缘将手中的几本书合上，面色平静的看向辛无涯。

    “实话说，尔等记录事无巨细，更列出种种猜测和证实的结果，言之凿凿，事事有证，实在令计某意外，更令计某欣慰，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

    本来计缘还打算借势问心，暗暗考察辛无涯一番，但今日所见，已经让他足够欣慰。

    比起完全敲打出来的鬼，这样的幽冥帝君算是附和计缘的预期，而且看这辛无涯的修为，显然是一刻也没有懈怠。

第924章 黄泉图景

    准备这么久，努力了这么久，除了自身的理想，有相当一部分等的就是计先生的这一句话，当听到计缘这么肯定自己的努力，辛无涯和在场的一些鬼神鬼吏都心安了。

    是的，理想，这对于一个修为到了辛无涯这等境界的鬼修，对于整个幽冥城和众多鬼修来说，似乎是比较遥远的词，或者说这个词与鬼比较遥远，毕竟成鬼之后同希望和理想这类词天然遥远。

    但辛无涯和幽冥正堂下辖的鬼修们，或者说是大部分得到认可的鬼修，是一群真正有理想的修士。

    这一点，计缘这一次来幽冥城后感受尤深，甚至在不少鬼修乃至辛无涯这个幽冥帝君身上，感受到了一种高歌猛进的激昂感觉。

    “实话说，听到计先生这句话，辛某终于是安心了，我幽冥正堂的努力没有白费！”

    计缘笑了。

    “幽冥正堂的成果，计某看在眼里，不过有一点帝君说错了，你们的努力，并非是做给计某看的，而是做给自己看，做给天地和众生看的，而计某，充其量不过是出卷子的。”

    说着，计缘也有些感慨。

    “或许现在还不明显，但这是改变天地格局的大事，其中功德不可估量。”

    “我等又何尝不知呢，天下幽冥虽各治其地，但无法互通有无，因此留下太多隐患，更留下太多阴秽，且鬼神之流虽德行深重，但深受掣肘，固守旧则无数年，我幽冥正堂势必要值此天地大变之世一展拳脚，为敢为天下先！”

    辛无涯说着话的时候气度斐然，然后看向桌案上的簿册。

    “尤其是这往生一事，若能把我脉络，若是能将来可控，天下不知道要少多少怨气，少多少遗憾，哪怕要等很多年，哪怕要吃很多苦，但很多人或许就能再有一次机会！”

    身为幽冥帝君，辛无涯这些年一直密切关注往生之事，了解它，也能看穿它的本质和可能带来的影响，深知这是何等重大的意义。

    能管理往生殿的鬼修，自然也是辛无涯的绝对亲信和能吏。

    辛无涯所说的两件事既是整个幽冥正堂的志向，也是所有幽冥正堂中鬼修修行乃至成道的大路，一条需要刀劈斧凿出来的路。

    “此乃夺天地造化之事，非有大愿，有大毅力之辈不能成，并且一个不够，需要如帝君你，如几位阴帅，如幽冥阴曹，如幽冥判官，如各方鬼差鬼吏鬼兵鬼卒，众志成城齐心协力，方能持续向前。”

    听到计缘这么说，辛无涯再次向着计缘拱手持礼道。

    “幽冥正堂定不负计先生所托，我等皆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生死之意再明白不过，百年、千年、万年，总有这么一天的。”

    今天的辛无涯无疑是有些煽情了，或者说有些被自我感动了，这是一种和奇妙的情感，因为计缘的到来得以悄无声息的宣泄出来。

    在计缘观幽冥正堂变化的时候，辛无涯和一些鬼修忽然意识到：

    原来这么久以来，我们已经做了这么多努力了，原来我们已经成果斐然了，而我们做的事，很多高修大能不做，很多大德贤士不做。

    它难，很艰难，注定在某一阶段会冒天下之大不为，注定沿途充满荆棘，注定遥不可及，但他是一件正确的事，是一件功德无量利天地利万物利众生之事，也是真正能成道之事。

    仿佛是知道辛无涯此刻在怎么想一样，计缘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道。

    “自上古灭世大劫以来无数年，以计某法眼所观，尚无阴灵道妙洞玄成道得真吧……”

    计缘忽然莫名说出这么一句话，令辛无涯心头一震，成为幽冥帝君之后日渐深沉的心绪也变得紧张而亢奋起来，而话语中那些上古大劫之类的词同样信息量巨大。

    计缘转头看向辛无涯。

    “若保持这一颗赤子之心，或许帝君能成为第一个。”

    法力强不强是一方面，但这种玄妙境界实在是人人向往的，辛无涯身为鬼修，当然深知自身道路之艰，听到计缘的这句话，是对他最大的鼓励。

    “至于幽冥之志，或许用不着千年万年，大争之世，也是风云际会之时，帝君，还有诸位鬼修道友请看。”

    说着，计缘从袖中取出了一张张画卷，依次将它们在桌上展开，每展开一幅画卷，这画就会悬浮而起飞到空中。

    很快，所有画卷全都悬浮到了空中，画作神异，透着一阵阵阴气，同此时往生殿的气息交相呼应，

    每一幅画看似都和其他画卷大相庭径，却有一点是联系的纽带。

    “计先生，这画上的河流是什么？”

    画卷上的图景各不相同，但有时在角落，有时在中央，都有一条河流经过，河面阴气涛涛，河边常有花开。

    计缘轻笑一下，指节轻轻叩打桌案。

    “咚咚……”

    这声音震动心灵，而随着声音的响起，计缘也在同一刻化生天地，画卷上的图景仿佛随着声音一起扩散。

    朦胧的雾气在眼前浮现，浓烈的阴气在不断汇聚，往生殿消失了，幽冥城消失……在一众鬼修的视线远处浮现一朵朵美丽的花朵，听到了一阵阵水波涌动的声响。

    计缘曾经在化龙宴上施展妙法，带众宾客一游书中世界，这事情在阴曹们回来之后就早已在幽冥正堂这边传开了，此刻见到此景，不由就令人联想到这一点。

    “计先生，这难道就是您的化解游梦**？”

    这会计缘身前并无桌案，慢慢站起身来，带着笑意说道。

    “是又不是，此乃计某所作之画，且并未流传开来，没有什么愿力加持，算不得什么演化一界，只是将画景更生动的呈现的虚景罢了，你们随我来。”

    言罢，计缘迈开了步子，辛无涯和诸多幽冥鬼修赶紧随后跟上。

    这一走，众人就像是从迷雾中走出来一样，慢慢来到了雾气外更清晰的世界，脚下是一条宽阔的大道，向着远方延伸，旁边是一条流淌不息的河流，河边和路边都开着一种鲜艳得过分的美丽花朵。

    河流看起来有些浑浊，呈现一种好似和了黄泥的色泽。

    “哗啦啦……”

    从水流声能听出河流的急缓时刻在变化，走在路上甚至能闻到花香，辛无涯和一众鬼修看向远方，那边似乎有山有城，在看看周围，仿佛宽阔无垠，只是太远的地方始终被阴雾笼罩。

    有鬼修伸手触摸土地，能感受到那一种冰冷刺骨，往来之风细缓，却都带着阵阵阴气，引得岸边花朵摇曳。

    ‘这还是虚景？’

    “此河中之水，乃是黄泉之水，源自山岳之下，乃天地阴灵之气的象征之一，若能约束黄泉，则可借之打通各地阴司，连成一个广袤的阴间，更能使得阴间互通有无，引领将来的往生之道。”

    在计缘的话语间，众人明明脚步未动，身形却在急速移动，或者说是远方的景色在迅速拉近，穿过迷雾翻过山涧，更是穿过一座座阴司鬼城。

    辛无涯和诸多鬼物看得分明，见到了一座座鬼城和各地阴司殿堂，甚至隐隐见到鬼神的神光，而这黄泉水延伸的方向，就好似无视各处阴间的壁垒一般，将一个个阴间联系在了一起。

    “咚~~”

    一声清脆的声音回荡在黄泉之上，一切景色开始消退，就像是扭动的色彩化为流光不断收束，然后汇入了黄泉图景之中，而在色彩退去的地方，重新露出了往生殿。

    原来众人一直就站在往生殿中，并且抬头看着上方的黄泉图景，但刚刚的一切却在心中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印象。

    “计先生，这黄泉……”

    “不错，计某此番来幽冥正堂，除了来往生殿一观，第二件事就是为了这黄泉水而来，湮灭在上古大战之中的地之黄泉，重新出现并被计某恰巧找到，若能将此泉引为幽冥所用，将这黄泉图景变为将来的现实，必然能改变阴阳格局！”

    “若能管理这黄泉水，更为各方阴司的中间协调，幽冥正堂无需统御天下阴司，亦同样能确立阴间独一无二的地位，久而久之，你这幽冥帝君，就是真正天下公认的阴间帝君！更能凭此无量功德，修成大道！”

    计缘话语一顿，转头看向在场鬼修，淡淡道。

    “尔等成道之机同样如此，而想要成就此道，少不得天下众生之愿，其中又以人族之愿为首，至少时机得当，一展黄泉图景，计某在与高人合力引出黄泉水，这黄泉之河自然会慢慢化出，与阴间气息相辅相成不断成长！只是这条路，不会太好走的……”

    康庄大道就在眼前，就算明知前路艰难险阻，但心中的激动实在是难以抑制，辛无涯在计缘话音落下的一刻，心里话就脱口而出。

    “为求大道，为我幽冥之志，刀山火海也要走，龙潭虎穴也要闯，我等鬼修修得千年万年都未必见得到希望，今日成道大路就在眼前，纵然九死一生，又有谁人会退？”

    辛无涯说话的时候看向往生殿中的鬼修，已然为鬼的众修露出的是难得的亢奋之色，既是为了修行，更有对幽冥正堂的阴间霸主地位的憧憬。

    “若行此道，自有无量功德来护，虽未必逢凶化吉，但也定不会九死一生，而且……”

    计缘再次笑了，走到辛无涯面前，伸手一拍他的肩膀。

    “计某从来就相信帝君能成，相信幽冥正堂能成，今日来过之后，更是确信无疑！帝君可以自信一些!”

    计缘的话说得辛无涯心头再是一震，一双垂落在袖中的手也捏了捏拳头，没说什么话，只是向计缘重重拱了拱手，而计缘在郑重回礼之时，也再次开口。

    “若无异议，我们便商议如何行此大计吧，计某也正好同你讲一讲这上古黄泉之事。”

    曾经的远古之秘，渐渐在辛无涯和其亲信鬼修面前揭开，不等众鬼修消化前言带来的震惊，一个横跨阴间和阳世的计策也从计缘的口中慢慢吐露。

第925章 再会是缘

    几天后，计缘的身影出现在了大贞京畿府，出现在了京城之外。

    差不多快八年没有到过大贞京城，如今再临京畿府，计缘却已经认不出这座城池的样貌。

    在经过扩建之后，此城的规模远胜当初，光是城墙就一共有三道，最外围的城墙最雄壮，高达九丈，曾经的外墙则成了一道内墙，最内侧的则是皇城的城墙。

    甚至在一侧城墙外，竟然已经开凿了一条宽阔的短途小运河，将通天江之水引入，也成了靠着京城的港口，其上船只林立货运繁忙。

    京城外围区域面积最大，计缘顺着城门走过新建的外墙，入得京城新区域内时，能见楼宇遍布街道宽广，这些建筑大多是近些年新建的，有商铺有宅邸，更少不了学院和官署等处。

    这些区域有一些是京城附近的本地居民迁来，更多的是从大贞各处甚至是天下各处慕名而来的人，有商贾买地建楼，有儒林高贤迁徙而来，更有天下各处运货来大贞京城做生意的人，有单纯来瞻仰大贞京城之景的人，也有慕名前来瞻仰文圣之容，奢望能被文圣看重的莘莘学子。

    当然，虽然大多数地方都已经起了楼宇，但也少不了许多正在建造的楼阁和铺面，各方商贾不缺生意，贸易繁忙，原来游人和当地百姓更是为各种货物而眼花缭乱，前来务工之人更是不缺活干，到处都在招工，能识字算数最好，有一把子力气也佳，哪怕都不沾，只要勤快老实，就不缺地方干活吃饭，加上大贞严厉的律法和开明的政令，以及井井有条的规划，整个京城一片热火朝天。

    走在这样的城市里头，计缘无时无刻不感受到一种蓬勃发展的力量，这里人们的自信和朝气更是天下罕有。

    计缘走的是中央大道，在前头的一些墙壁上就刻着“永宁街”三个大字，显然是从老永宁街一直延伸出来，直达最外的城门。

    沿街走去，计缘已经不止一次看到一些穿着儒服的人惊叹连连地边走边看，甚至有人说的口音简直好似是外洲之人。

    正在计缘带着笑意边走边看的时候，斜对面不远处，有一个占地是寻常铺面三倍的大铺子，卖的文房四宝和文案清供之物，里头客流不密却都是雅士，外头两个不时吆喝一下的伙计也在看着往来行人，看到了那些外来学子，也同样在人群中看到了计缘。

    “你看，那一位先生，准是满腹经纶的博学之士，这气度就和其他那些书生截然不同！”

    “哪呢？”

    “哎，那边呢！”

    “哦哦哦，对对，有这份从容，准是我大贞之人！”

    “那还用说？上回有个外府大官回京，穿便服来我们这买笔，那久未归京却有看得如此变化的大人，不就和这位先生此刻的样子差不多嘛。”

    “这么说还真是！”

    “嘿嘿嘿，要不是我看人准，东家怎么会这么看重我呢，你小子学着点！”

    “又臭屁！”

    两人正在说话的时候，铺子内一个满头银发白须长长的老人慢慢走了出来，虽然年岁不小了，手中还杵着拐，但那精气神极佳，脸色红润皮肉饱满。

    老人正是这店铺东家的父亲，早年家中也是在老人手中开始腾飞，长子接过各处的文房清供生意，挑起家中大梁，最小的儿子更是学识非凡一身正骨，如今在京城浩然书院教学，偶尔能见得文圣之面，这是何等荣耀。

    老人家如今一身轻松，很有闲情雅致地各处走，也来看看京城的风采。

    “笑什么呢？”

    老人面色和蔼地问了一句，两个伙计立刻严肃了一些，向着老人行礼。

    “老太爷，我们在看往来之人，猜测身份锻炼眼力呢，刚一个我大贞的博学之士。”

    “哦，是哪一位？”

    一个伙计顺手指向远处。

    “那一位，已经过去了，老太爷，我跟您说啊，那大先生的气度比我见过的大官还要出众，不是学究天人博古通今，就准是什么朝廷大员告老的，他……老太爷？”

    “老太爷？您怎么了？”

    两个伙计先后发现了老人的不正常，只见老人神情激动，呼吸急促，显然很不对劲，这可让两个伙计慌了。

    “老太爷！老太爷您怎么了？”

    “东家！东家——老太爷出事了！”

    铺子里头，一个年岁不小但脸色红润更无白发的男子就是东家，今天是陪着自己老爹来逛逛顺便查看一下新铺子的，本来在招呼一个贵客，一听到外头伙计的喊叫，根本顾不上什么，一下子就冲了出来。

    “怎么了？爹！爹您怎么了？爹！快，快叫大夫，这里是京城，名医无数更不缺我朝仙师，快去请人……”

    “胜儿！”

    老太爷一把抓住了男子的手，他手臂虽然微微颤动，但却十分有力，让男子一下子安心了不少。

    “爹？”

    老太爷另一只手微微抖动地指着远处。

    “那，那位先生！虽然记不清他的长相，但爹永远忘不了那个背影！是他，是他！”

    老太爷口中说着让旁人莫名其妙的话，转头看向自己长子，重重点头。

    “错不了的，是那位先生！”

    长子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到自己老爹第二次强调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也微微张大了嘴，脑海中划过这种记忆，最后停留在了老家书房内的一张挂墙字帖，上书：邪不胜正。

    长子易胜，次子易无邪，三子易正，老人三个儿子的命名也来自那张字帖。

    那字帖是世间罕有的书法，常言道书法丹青蕴含精神，这一幅显然就是，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之中，那种带给易家人正面向上的精神更是影响了几代人，时时勉励家族众人，对于易家来说是极为特殊的传家宝。

    每当遇上难事，心中过不去坎，或者什么艰难时刻，只要看到那字帖，总能自勉自强，坚持心中正确的方向。

    按理说能留这样的书法，当初那先生应该是当世书法名家，可偏偏世间少有雷同书法之作，更无名流传，想要找到对方实在太难。

    三子易正曾经在家人同意的情况下，带着字帖去拜访文圣尹公，身为天下文人博学之最，文圣果然像是一眼就认出了字帖上的字，但只是给易正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只言“无需去找，有缘自见。”就再不肯多言，易正当然也不敢过于追问，但一有机会见到文圣，总会旁敲侧击一番，但从无所获。

    慢慢的，这事也成了易家老太爷的一个一直记挂的心结。

    明白是遇上那位先生之后，易胜这做儿子的也激动起来。

    “爹，您在这等着，我请那位先生，我马上去！你们照顾好老太爷！”

    易胜等不及店铺伙计的回应，留下这句话就匆匆跑着离开，一路追向前方，早已经抱孙子的他这会就好似一个年轻小伙子，简直健步如飞。

    “先生——先生请留步——先生——”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用跑的还是没能拉近同那个背影的距离，易胜只好边跑边喊，引得大街上多人侧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走在前头的计缘当然也听到了后面的喊声，微微皱眉之后停下脚步，缓缓转身看向追来的人，发现在一片模糊的视线中，对方的身形居然较为清晰，说明此人也不是寻常之相。

    而易胜在接近计缘并且看到计缘转身的那一刻，也是当场一愣。

    ‘怎么这么年轻？’

    这种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但容不得易胜多想，赶紧对着计缘躬身行大礼。

    “在下易胜，拜见先生！先生若无要紧事，还请先生千万要随我去见一见家父，家父苦寻先生久矣！”

    “你父亲？”

    计缘视线略过男子看向远处，隐隐见到一个老人站在铺面前，顿时心有所感，不算自明。

    ‘原来如此！’

    “好，我随你过去。”

    计缘面露笑容，如是说道，面前男子也露出惊喜。

    “先生请随我来！”

    男子平复下呼吸，伸手引请，计缘在后面跟着，不过男子这会也缓过神来，当年父亲得字帖的时候年富力强，如今已经快九十高龄，那位先生当年计算是个稚童，也不可能是这般模样吧？

    ‘难道……’

    易胜不傻，相反还十分聪明，对于寻常百姓而言仙人依旧莫测，但他们家还是有些地位的，如今仙人的传闻更容易听到一些，不免就往这方面去想。

    计缘走到那老人面前，后者愣愣看着计缘，张着嘴好久说不出话来，这先生和当年一般无二，原来竟是仙人，难怪世间难寻……

    “老人家，你我再会亦是缘法啊！”

第926章 故事、书、人

    老人看着计缘激动了好一会，直到计缘说话，才像是将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下来，依然带着略显激动的声音出声回应。

    “是啊，是啊，易顺能再见先生，都是缘分啊！当年冒昧向先生求字，得先生所赐，乃是我易家的福分啊，哦，对了，先生里边请，里边请！”

    易顺虽然已过九十高龄，但头脑却一直很清晰，知道对照眼前这位先生当年的情况和现在遇见时的状态，应该是不太希望别人点破他仙人的身份的，所以仅仅是表现出足够的尊敬，而非大呼“仙长”又跪又拜什么的。

    一边的易胜心头一震，见到父亲的反应，就知道自己此前的猜测没错了，也连声顺着父亲的话邀请计缘入店铺。

    能在此刻相遇，计缘只觉与这易家却有一番缘法，也不推辞，直接随着易家父子一起入了店铺内部，店铺内的伙计和顾客都好奇地望着门口，不知道这铺子东家这么郑重迎接的人是谁。

    众人心中都认为，对方应该是那个学识渊博的高人，如今整个大贞对博学之士都很看重，若是真的有大贤前来，有这礼遇也不能算夸张。

    “易老，这位先生是？”

    有店铺内正在挑选砚台的客人询问了一声，老人便看向计缘。

    “不知，该如何称呼先生？”

    计缘倒也不瞒着，笑着回答。

    “鄙人计缘，相熟之人大多称我一声计先生。”

    计先生？店铺内一些顾客都在苦思计缘这个名字是哪个博学大家，但实在是想不起来，只能认为对方可能在小范围内有点名气，但并没有有名到广为流传的地步。

    “先生，内有静室，请入内喝茶！”

    易胜还想将计缘请进内厅，不过计缘却在看着店铺内的商品，摆摆手道。

    “不必，正巧计某手中纸张已经所剩无几，就在你们店铺内买一些吧……”

    这么说着，计缘又看向易顺，当初他也是在对方的铺子里买纸，不过那会算是计缘最落魄的时候，好一点的宣纸都买不起。

    “纸？有有有，先生要什么好纸都有，不光有我大贞各处的出名的宣纸，还有来自天下各处的好纸在库房中，从厚薄、色泽、柔韧和香味各不相同，我都给先生取出一些来，让先生挑选！”

    不用自己老爹吩咐，易胜就动作麻利地忙活开了，除了铺子内有的，也同一个伙计一起将库房中的纸张都找出来，一叠一叠放在柜台上呈现给计缘。

    计缘也是本着好奇心看着的，但看着易胜一个个盒子的搬上来，从普通木盒到漆木盒，再到镶金丝边的盒子，计缘顿时觉得自己也用不着太名贵的纸，普通能用的就行了。

    不等易胜将所有的纸张品类都拿出来，计缘就已经伸手放在了一个普通木盒上。

    “不用劳烦了，计某就买这种纸，一整盒都要了，等计某离去的时候再拿走，对了，不是说要静室喝茶吗，计某正好有些渴了。”

    “可是……”

    易胜还想说什么，却被自己老爹打断。

    “先生，里边请！”

    等计缘和自家老爹进去了，易胜才对着周围好奇的客人拱手致歉。

    “打搅各位客官了，此乃家中贵客，大家请继续选择心仪之物吧，你们几个，将纸张放回原位。”

    店伙计们只能目送东家离去的背影，在心中抱怨几句，毕竟木盒加纸张分量不轻。

    店铺内堂的静室内，计缘看着其中装点，出了一些悬挂的字画，在显眼位置还有一幅大字，正是“邪不胜正”四个字。

    不过这字当然不是计缘所写，当初他写的不过是小小一张纸，左右都不到一尺，而这个静室内的，光一个字就顶得上当初他一张纸。

    这一切自然可能是临时做给计缘看的，才在静室内坐下的计缘略一掐算就知道易家的大致情况。

    “看来那字一直被妥善保管在家中咯？”

    坐在计缘对面的老人感慨地回答。

    “先生所赐之字，一直挂在老宅书房，勉励我易家后人。哦，先生请用茶，这是有名的雨前茶，地地道道的德胜府雨前茶园产出，十分难得！”

    计缘笑着饮茶，这茶水的味道对他来说也十分熟悉，只要他在居安小阁，魏家人到了合适的时节都会送来，不过也确实很久没喝到新茶茶叶了。

    “易老先生可知道，当初那‘邪不胜正’四字，本来并不是要送给你的。”

    老人放下茶盏，并无任何芥蒂。

    “当然知道，当年之事历历在目，先生原先是买了一张纸，写好之后出门，显然是要送给谁，但那人却不领情，这才便宜了我……实不相瞒，我曾想过找过那人，不过已经是几年后了，就算问旁人，也不记得当初店铺外应该等着的人是谁了，先生，那人是谁？”

    计缘摇了摇头。

    “一个身故之人罢了，时至今日，早已魂归天地，世人多有不服天命者，认为自己命运多舛皆时运不济，无家世无贵人，此话不能说错，但正如当初那人，为何失信与我，为何不能多等片刻呢？”

    易顺老爷子和一边的儿子易胜心中都有感慨，但也有庆幸，当初那人若是守信等了，这字还轮得到他们易家吗？

    “其实没有这字，你们易家也当有起家的资本的，计某的字终究只是外物，不过是助力一把而已。”

    易家夫子当然不会把这话当真，但也觉得这是计先生认可易家的话，不由有几分自得。

    就像是久违的亲友会面聊天，计缘和他们既谈风月也聊家常，也不忘谈一谈国家大事，听一听易家的抱负。

    “原来你们易家不但文房清供生意做到这么大，更是在各地都开有书局，更是有志将大贞文化传播天下，不错不错。”

    “哈哈哈，我等虽行商道，却也非一身铜臭，骨子里还是读书人！易家的书局虽是坊刻，然却有一点官刻背景，所刊书籍皆是传世精品。”

    易顺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不过一边的儿子易胜倒是心中有些惭愧。

    “倒也是巧了，讲到出书，说不定你们还有事帮得上计某。”

    “计先生的事就是我易家的事，只要不违背良心，先生只管吩咐！”

    “不错，先生只管吩咐！”

    对于易家父子当即作出保证，计缘含笑点头，也省却了他一件必要的事，想要流传天下，还需要的就是一个能写出故事更能讲出故事的人。

    没有在易家的这间大商铺停留太久，婉拒了对方邀请他去京城宅邸款待的提议，计缘离开商铺，顺着之前想去的方向而去。

    直走入内城，去往一间茶楼，还未入内，其中惊堂木有力的脆响就“镇压”了热闹的茶楼，一名头发花白却看起来依然不太显老的说书人，正中气十足地开启今天第一讲。

    “上回说到，那武圣左无极深陷妖窟，万千妖魔只等食我人族之肉，饮我人族之血，也是此刻，隐藏已久的武圣大人面带冷笑，龙行虎步地走了出来……”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计缘也不由浮现笑容。

    论及悟道落笔成天书，计缘自觉也能在天地之间算一号人物，但编故事，尤其是一个声情并茂的故事，他就算是世人向往的神仙中人，也不如一个王立，嗯，众多仙修当中也不见得有几个在这方面能比得过王立

    当然，最好也能有足够分量的人背书，人间、仙道、佛门、鬼神，甚至，计缘还想到了同他对弈之人，比如上次那个藏在月苍镜中的家伙，不是就很想拉拢他计缘嘛。

第927章 浩然书院

    按理说王立如今早已经不再年轻了，但头发虽然花白，如果光看脸，却并不觉得太过苍老，加上那声情并茂的动作和嗓音，年轻小伙子估计都比不过他，如他这种状态的说书，可真的既是技术活又是体力活。

    相较而言，这会王立在这个茶楼中说书是同听众面对面的，不用刻意营造口技方面带来的身临其境，已经算是轻松的了。

    见到计缘进来，立刻有茶楼伙计过来招待。

    “客官，您看这边大桌都满了，您若只是喝茶，楼上有雅座，您若想要听书，那就只能委屈您坐那边的旁坐，或者在那边柜台前站着喝茶了。”

    “当然是要听书的，就在柜台边上吧。”

    “嘿嘿，客官也是慕名而来的吧，这王先生的书难得能听到的，您请！”

    计缘也不以为意，直接去柜台边上，点了一壶茶，一叠盐花生，然后喝茶听书。

    那边作为说书人的王立不但要注意书中情节，也会注意各个听众的听书的反应，在这么细致的观察下，什么客人进了茶楼他都大概知道，自然也不会遗漏计缘。

    所以在计缘进入茶楼内的时候，王立心中当然非常激动，计缘也知道这一点，但计缘没有去打断王立，王立也并没有选择中段说书，而是依然精神饱满声情并茂地讲着，直到讲完这一回。

    “话说那大妖真身是一匹嗜血妖马，足矣匹敌妖王，妖气冲天引得飞沙走石，但其实际上已经被武圣气势所慑，一个凡人武者，竟然有这样的武力，竟然让他恐惧……仓皇之间已然乱了方寸，左武圣何许人也，那是将武功练到超凡入圣境界的高手，所谓妖弱一分我强三分，方寸之间已然变招，放弃一切防守狂攻不休，直至将马妖碎颅的一刻，武道再有突破……”

    “即便是这么强大的妖怪，也并非不可杀死，首领一死群妖溃散，被武圣和燕、陆两位大侠不断绞杀……他日撒我人族之血的人畜城，今日妖魔污血流淌成河！这便是左武圣的成圣一战，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啪~~”

    惊堂木落下，王立也收起了折扇开始润喉，下面的茶客听众们也都唏嘘感叹，不少人依然沉浸在此前的内容之中。

    “王先生说得好啊！”“真希望快些讲下一回啊。”

    “不愧是武圣大人啊！”“是啊，要是我也有这么好的武功就好了……”

    “你啊，别做梦了……”“想想也不行么？”

    “你见着那种妖怪都腿软了。”“他呀，都不用那种妖王大妖，来个小妖都怕死了！”

    “哈哈哈哈哈……”“嘿嘿嘿……”

    在众人的恭维中，王立急匆匆离开了中间作为讲桌的桌子，来到了柜台前，兴高采烈地向着计缘拱手行礼。

    “多年未见，计先生风采依旧啊！”

    “王先生亦是如此，好一段武圣的成圣之战啊！”

    王立也是略有得意，不过也不敢居功，毕竟这些事，他一个凡人很难知晓内幕，类似这么重要的故事，多都是由计缘施法传神让其在梦中知晓，才能写得出这种流传天下的故事。

    “计先生过誉了，有生之年能再见到先生，王立也甚是激动，不知能否请邀请先生去我家中？”

    计缘将自己杯中茶水喝了，打趣一句。

    “哦？你家中可是有妻儿孙子要让计某瞧瞧？”

    “呃……呵呵呵，计先生，您定是知道，我王立至今依然光棍一条，哪有什么妻儿子嗣啊……”

    计缘点了点头。

    “那便是了，不用去你家了，方才你讲的是武圣的故事，现在你就同我一起去浩然书院，见见这文圣如何？”

    王立眼睛瞪得老大。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好，走吧，掌柜的，茶钱放在桌上了。”

    计缘留下茶钱，和王立一起离开了依旧热闹讨论着刚才剧情的茶楼，有些曾经听过后续的茶客正在“剧透”，让许多茶客又爱又恨。

    一片嘈杂中，柜台后的掌柜愣愣的看着计缘和王立离开，再低头看看柜台上的十文茶钱，很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听错了，好像那位先生要带着王先生去见文圣？

    跟着计缘离开的王立听到去见尹兆先，心情就更加激动了，王立也是读书人，是大贞的读书人，只要是读书人，就少有人不敬重文圣，少有不想瞻仰文圣光辉的。

    尤其是文圣在数年前告老还乡之后，创办京都浩然书院，已经不止一次有京城人在夜里看到浩然书院方向上映白光，更令天下学子趋之若鹜。

    只可惜文武二圣一个行踪莫测，天下武者难见，一个虽然知道在哪，但也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对比于计缘这样的玄妙仙人，以自己讲的故事抒志的王立，对于文圣武圣这样真正带着人族走出两条大道的圣人，更加多一分自豪和向往。

    是的，计缘也是回到大贞之后心有所感，算得尹兆先已经告老辞官了，当然，不论是作为文圣，还是作为三朝元老，尹兆先在大贞朝中的影响力依然如日中天，哪怕他告老了，有时候皇帝还是会亲自登门请教，既是以帝王身份，也毫不避讳地向世人表明自己那文圣弟子的身份。

    浩然书院在大贞京城的内城南角，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之地，皇家御批了足足数百亩自留地，让浩然书院这一座文圣坐镇的书院得以拔地而起。

    可以说，这是一座在还没有建完的时候就已经名传天下的书院，一座即便没有悠久历史，也是天下学子最向往的书院，更是为大贞京城披上了一股神秘而厚重的色彩。

    越是接近浩然书院，计缘就发现街边的店铺就越是文雅，但其中也夹杂着一些诸如乐器铺，剑铺弓铺之类的地方，毕竟大贞各大学府提倡书生学一些基本的剑术和弓马之术，文能书文朗诵，武亦能随时拔剑或引弓上马。

    当然，这些除了陶养情操，只能算是额外加分项，最关键的还是看学识。

    计缘眼尖，就看到附近的商铺中，也有挂着“易”字牌子的，显然易家在这条街上也有店面。

    街上书生很多，女子也不少，各方慕名而来的人更不少，只是真正浩然书院的学子却不多。

    计缘和王立脸上挂着笑，一路越来越接近浩然书院，那边远远看到书院白墙上写满诗文经略，白墙之内多有翠竹绿树，还没靠近，就有一股特殊的感觉，令王立也感受明显。

    “计先生，这里我也来过几次了，不过进不去。”

    王立笑着说了一句，知道今天肯定能进去的。

    计缘则直径走向书院大门，他发现除了那边明面上有个两个白衫夫子轮守大门的木栏处外，其实在外头街上各处，都隐藏着一些武者，甚至多有凝聚武道气魄的真正武道高手，显然是皇帝手笔。

    只是计缘知道，皇帝虽是一番好意，但浩然书院其实不太用得着这些的。

    到了书院跟前，见计缘和王立走来，两者皆气度不凡，且常人也不敢直接这么走过来，门前夫子便放下手中之书放下，先一步行礼询问。

    “不知二位何人，来我浩然书院所为何事？”

    问话的时候，这两个夫子的视线都不由在计缘头顶的墨玉簪上停留，而计缘也正和王立一起回礼，前者淡淡说道。

    “鄙人计缘，与王立一起前来拜会尹夫子，还望通报一声，尹夫子定会见我的。”

    本来计缘还打算费一番口舌，没想到这夫子一听到对方姓计，顿时精神一振。

    “果然是计先生！院长曾留话说，若有计先生来访，定不可怠慢，先生快随我进书院！”

    “先生请！”

    两个夫子一齐作请。

    “果然是先生有面子！”

    王立心中激动，但脸上却平静带笑地说一句，对这个结果也毫不意外。

    计缘当然不可能推辞，同王立一起入了浩然书院，某些个留意着这门前情况的人也在暗自猜测这两位先生是谁，竟然让书院两个轮班夫子如此礼遇。

    一进到浩然书院内部，计缘竟然生出一种别有洞天的感觉，正是字面意思那样，好似和外面的世界略有不同。

    书院内部文气随处可见，浩然之光更显明媚，甚至计缘还感受到了许多股强弱不同的浩然正气。

    这书院内部简直像一个修行门派这么夸张，不同的是这里都是书生，是学子，也不追求什么仙法和炼丹之术。

    等计缘和王立在其中一个夫子带领下走到书院中段之时，尹兆先已经亲自迎了出来。

    去了官帽头戴方巾的尹兆先，气度却更胜以往，虽满头银丝却身体矫健，已经拱手向着计缘走来。

    “计先生，多年未见，叫尹兆先好生想念啊！”

    声音洪亮内蕴精神，浩然正气在尹兆先身上凝而不散却有高耸直上，犹如一条白昼的灿烂星河。

第928章 仙人、文圣、小说家

    “未能时常回来，确实是计某之过，不想此番回来，尹夫子已经告老辞官，重新将重心放在教化之道上了。”

    计缘带着王立一边回礼一边接近，而尹兆先的脚步也是一再提速，来到了计缘面前。

    “这本就是尹某所好，一大把年纪了，再不离开朝政就不合适了......对了，这位是？”

    王立赶紧上前一步，尽量平静地回答道。

    “在下王立，喜好书写天下奇事，亦擅长演说之道，久仰文圣之名，终于有缘拿能够一见！”

    王立说话间是行长揖大礼的，天下文人都将尹兆先视为圣贤师长，足以当得此大礼，尹兆先也站稳接受了，并且笑道。

    “原来是小说大家王先生，尹某也是久仰大名了，其实尹某与王先生早年就见过，如果老夫记忆未出差错的话，在当初洪武皇帝还没有继承大统之时，那新年家宴上，先帝就是请王先生来说书的。”

    王立受宠若惊，他又何尝不是记忆犹新呢，只是他自己说出来，若是尹兆先忘记了，就有种无中生有攀关系的尴尬了。

    “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呀，没想到尹公还记得王某！”

    “王先生才情出众，令人印象深刻，又在京都享有盛誉，尹某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计缘赶紧出声。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不用相互恭维了，尹夫子，计某这次带着王先生一起过来，当然是有要事的，可有合适的静室啊？”

    “自然是有的，两位请随我来！”

    尹兆先心情极佳，伸手将计缘和王立请向一处方向，那是他在浩然书院的自居小院。

    三人有说有笑地离去，就连王立也没有了最初的拘谨，而计缘一边和尹兆先聊天叙旧，讲一讲这些年在外的事情，一边留意着浩然书院的景致，同时心中也若有所思。

    ‘小说大家王立么……’

    浩然书院中，有一些学生和夫子看到这一幕，在惊愕至于都在猜测那两个前来拜访的先生是谁，又有何德何能让院长如此礼遇，能和院长谈笑风生。

    要知道纵然是朝中大员和一些朝中仙师，都很少有人能这么和院长这么说话的，是的，就连驻留大贞的仙人，也少有人和尹兆先说话没有压力的，在面对尹兆先的时候，甚至有一种面对道行至高的大前辈的感觉。

    浩然书院并无太多为了好看而设的亭台楼阁，除了书阁小楼，就是学子的学堂，还有一些住宿的小院和宿舍，但整个书院内部不缺湖泊不缺花草树木，整体布局十分大气。

    一路看来，让计缘和王立都暗暗赞叹，而尹兆先作为书院院长，居住的地方和其他夫子没什么区别，也就是一间比寻常百姓人家的院落小一些的单层小院，里头栽种了梅兰竹菊。

    本来还要去屋内，计缘却指着鹅卵石铺地的院中石桌，准备在外面谈。

    “今日天公作美，我们便在这院中说事吧。”

    石桌旁边是一株梅花树，这样的场景多少让计缘想起了老家宁安县内的居安小阁，而尹兆先似乎也有此感。

    三人落座，计缘便开门见山。

    “今日计某前来，实则是有事找尹夫子和王先生帮忙，实不相瞒此事干系甚大，一旦开始，就再无回头的可能！”

    王立想了下，看了一眼尹兆先后，才开口道。

    “敢问计先生，此事的干系究竟有多大？”

    王立知道计先生是一个高人，甚至在仙人中应该也算是比较厉害的，能让他都这么说，是否就脱离了凡尘的层面呢？

    计缘定睛看着尹兆先和王立，淡淡开口。

    “关系到天地之道，关系到阴阳有序，关系到气数造化，关系到天下众生，仙、佛、妖、魔、精、灵、怪、人、鬼、畜……众生皆会牵扯其中，若得以存续，今日之事，将千年，万年，万万年地改变天理循环！”

    王立和尹兆先都面露震惊，他们想过计先生的事是大事，也想过这大事可能会超出自己的猜测，但这超出的范围也太夸张了。

    就连尹兆先都以愣愣的神情，下意识说了一句。

    “这岂不是算管天道了？”

    计缘笑了下，片刻后才缓缓回道。

    “行此事，本就是欲行天道之事，尹夫子这么说，也不能算错了！”

    ……

    “轰隆隆……轰隆隆隆……”

    有雷声在京畿府上空响起，引得一些人抬头看向天空，但天空万里无云一片晴朗，竟是无云起雷鸣。

    通天江下的水府龙宫之中，在龙穴中休憩的一条老螭龙和在自己房内修行的龙女应若璃，都在此刻抬起头。

    并无水木之灵聚于天空，却为何有雷声，并且这雷声初听不觉如何，细品却隐隐震动心灵，令真龙之躯都感觉到些许酥麻。

    老龙此刻琥珀色的巨大眼睛看着头顶，好似能透过龙穴岩壁和禁制，看到天空之上，等了良久才低下头，缓缓闭上眼睛，然后忽然有一下睁开。

    “莫非，计缘回来了？”

    不知为什么，老龙就是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和计缘当朋友久了，就总觉得有些特殊的事情和计缘有关。

    龙宫前部，龙女已经从静室蒲团上站立起来，拉开房门走到了外头，也正抬头看向天空。

    透过龙宫的水界禁制，应若璃能看到上头水面晃动的波光，更似乎能感受到天空的气息，她一双灵动的眼睛若有所思，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折扇，“唰~”的一下，折扇打开，在龙女手中扇出淡淡清香。

    相比于自己的父亲，这些年率领水族开辟荒海的龙女对着雷声反而更为敏感，有种特殊感觉蕴含在雷音之中，似乎此声牵动的不是风云而是天地之道。

    ……

    浩然书院之中，尹兆先的小院内，随着计缘的诉说，尹兆先和王立皆是惊情不定，但二者都非常人，尹兆先已经在急速思索着此事带来的影响，从天下万民到妖魔鬼怪的各自反应。

    而王立同样也想到了天下众生的反应，但更是已经在脑海中描绘出了计缘所讲的场景，那涛涛黄泉水，幽幽黄泉路，最最重要的，是计先生只粗略提及的，那可能存在的轮回往生之道。

    在计缘讲述重塑阴间秩序的时候，仅仅是尹兆先偶有提问，和计缘相互探讨，而王立则完全沉浸在自身的想象之中，直到计缘和尹兆先都暂未说话，王立依然目光迷离。

    王立这种反应，也将计缘和尹兆先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王先生，可有所想？”

    计缘这么问一句，王立这才微微一震回过神来，眼神略有茫然地看着计缘。

    “计先生，那轮回往生之道，是否真的可行？”

    见王立如此在意，计缘想了下，慎重地回答。

    “现在还不过初步摸到些脉络，不过计某相信此道未来可期，日后定是最为关键的一环，只是现在无需太过侧重，稍作提及留人想象便好。”

    王立稍有些恍惚。

    “若，若是此道可成，是不是神鬼皆有机会，有机会重得真正属于自己的肉身？”

    计缘似乎明白了什么，点头回答道。

    “自然是可以，此道并非夺舍之流的邪道，更非假道，往生之后一切从头来过，是一个全新的机会……”

    说着，计缘话音一顿，看着王立认真地说道。

    “张蕊也可以！”

    王立就被计缘一语击中心中事，顿时面露尴尬，恍惚之色也收敛了，只是感叹。

    “先生之愿真是莫测神奇，王某的小说微渺之道若能投身其中，助文圣和计先生一臂之力，亦是与有荣焉，想我此生之志，若真妙笔生花口舌生灿，将故事写活，将小说说真，亦是一桩妙事，或许千百年后还会有人记得我王立！嘿嘿，妙！”

    尹兆先一直抚须沉思，此刻侧目看向王立，感慨道。

    “这可非微渺小道了，王先生，你我皆会青史留名的，不过所留之名未必因今日之事。”

    “王先生，可有什么想法？何时方能动笔？”

    计缘这么问了一句，王立双目绽放精光，胸有成竹道。

    “无需多久，王立已经腹中有稿，现在便可动笔！”

第929章 一书难求

    浩然书院中，尹兆先的小院内，一张小小的石桌地方不够计缘三个人施展，所以计缘便从袖中甩出三张桌案，一字在梅花树下排开。

    计缘将自己的文房四宝摆开，铺好才买没多久的宣纸，尹兆先和王立也各自从院中书房内取了笔墨纸砚摆好。

    而在这期间，尹兆先已经先吩咐了守在外面不远处的一个书童，告知他和两位先生将会闭院作书，什么人都不可打扰，就连饭食也只需送到院外。

    书童其实一直有留意院中的尹兆先和计缘等人会讲些什么，但奇怪的是他们进了院子之后，虽然有声音，却模模糊糊怎么也听不清，这会得了尹兆先这么吩咐当然是连忙应下，但好奇心就更重了，只是虽然好奇，却不敢做什么逾越之事。

    一切准备妥当，三人还没动笔，天空已然隆隆作响，无云之雷的声音持续不断，好似老天的某种情绪一般。

    一张张黄泉画作悬浮在三张桌案之前，上头有各种光景变化，也有幽冥正堂和各处阴司的一些景象，但尹兆先甚至王立都似乎不为所动。

    “二位，如方才所说，王先生主笔，我与尹夫子润色，尹夫子还得加些特定篇章的诗词，计某则还需加入丹青画作，如无异议，就这么开始吧？”

    尹兆先和王立对视一眼，各自点头，虽然有主次，但三人却几乎同时动笔。

    天上开始凝聚阴云，并且变得越来越厚重，使得京畿府一下子都暗了不少。

    “咔嚓—轰隆隆隆……”

    闪电的光照耀大地，天空的雷鸣骤然变得剧烈，震得京畿府之人全都惊愕望天，不少孩童都被这雷声吓了一跳，在家中嚎啕大哭。

    计缘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虽然铅云滚滚，但奇特之处在于，独独浩然书院，或者说只有浩然书院中的这一角，有阳光穿透云层的小间隙，照射在尹兆先的院落中，照射在计缘、王立和尹兆先的三张桌案之上。

    京畿府上空，滚滚乌云之上，应若璃手持折扇站在这里，是她刚才汇聚风云积成雨云，使得空鸣之雷不算显耳。

    而在这乌云汇聚之后，电闪雷鸣也持续不断，而应若璃却并不掌控风雷了，她手持折扇站在云层中，一会之后迈开脚步，在云中滑动，来到云头一角。

    应若璃抬头看过又低头看看，这边有一个小窟窿，几缕微弱的阳光总能透过这里照射到大地上。

    龙女轻轻扇动折扇，在若有所思之间，京畿府风起雨落……

    “哗啦啦啦啦……”

    倾盆大雨最终还是落了下来，京畿府从小半天前的万里晴空，变成现在的狂风大作雨势不止。

    “呜……呜……呜……”

    浩然书院中的一个客堂内，正在讲课的一个老夫子停下了书文的念诵，走到客堂门口看着外头的雨势，堂中学子也大多望着门外窗外。

    这些书生中竟是不少都孕有浩然之气，就算还无浩然光辉显现，但身上文运缠身文气自显。

    “这风雨声，好生凄厉啊……”

    “是啊，恍若天哭！”

    老夫子用手中的书轻轻拍打着手掌，视线瞥向书院的一个方向，虽然被风雨掩盖，但是因为都在浩然书院内，且这学堂距离那边不算太远，所以隐隐能看到一束天光透过云层照射在那个方向。

    ‘院长在做什么呢？’

    浩然书院中有此想法的人不止一个，而整个大贞京城内如今卧虎藏龙，观天苦思的人也不在少数，只是他们大多明白似乎有大事要发生，却都无从得解。

    ……

    一天、两天、三天……十天、二十天、三十天……

    尹兆先的院中，计缘、王立和尹兆先三人时而下笔不停，时而略作探讨，时而观图卷变化，桌案上堆叠的留墨纸张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厚。

    王立不愧是此道的天纵之才，借用现有一些阴司的规矩以及幽冥正堂的一些规章，再加上和计缘商讨的一些设想，以此为内核，衍生出种种丰富的故事，悲欢离合情义忠坚尽在其中，甚至还有阴阳两间的断案联动，就算是计缘的眼光来看，都觉得异常扣人心弦。

    阳间种种事，阴间样样明；

    涛涛黄泉水，幽幽黄泉路；

    彼岸花开处处，此方心中惶惶；

    生前行走，脚下虽窄却阡陌纵横，死后归来，路途虽宽万鬼行路一条；

    人皆希望，爱恨情仇终有所报，死到临头，又显患得患失，今朝事难明，此生愿难尽，万般牵挂难释怀，或可人身再一世……

    ……

    从金风渐起到白雪皑皑，一部《黄泉》作成，耗费的时间不过几月，但耗费的心血却不知凡几。

    期间不知道多少朝廷大员皇亲国戚来浩然书院拜访尹兆先，就是仙师也有来者，但都被拒之门外，甚至连皇帝都不得入院，至多得院中尹兆先一声致歉。

    而尹家人自然也是多次前来，但也同样不得入内，不过得知里头还有计先生在，就顿时没有任何担忧了。

    年末之刻，在易家的书局牵头之下，《黄泉》六部被刻文刊印，其中有书有画，更有诗词歌赋。

    《黄泉》一书并无任何作者署名，可作序之人却有多位，一为计缘，一为王立，一为尹兆先，还有一位辛无涯。

    而这书虽然在前言和序言中，都讲明了此书乃是一部小说，可其中写尽了人间百态，一切都细致入微言之有物，甚至还隐隐蕴含天地之理，便是修行之辈偶见也会情不自禁找寻完整书册，而关于阴阳两间之事的转换，就不由让阅者深入联想。

    ……

    春惠府城的一条街上，大清早天还蒙蒙亮，一个书铺的门前已经开始排起了队，来排队的除了一看就是一些学院书生的人，还有一些某某人的家仆之流。

    尽管天气寒冷，但这些等着买书的人搓手跺脚都不离开，聪明一些的在来前已经于别处买了热腾腾的包子，这会正边吃边等，看得旁人口水直流。

    “吱呀~~”

    书铺里头，一个伙计打着哈欠把门打开，却被外头的一双双目光给吓了一跳。

    “哎呀娘哎，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最前头的书生急道。

    “听说你铺中今天会到一批文圣作序的奇书，就是那一部《黄泉》，是也不是？”

    店伙计愣了下，点头道。

    “是啊，昨晚上从码头卸货的，牛车运来我才休息的，在铺子里呢，呃，你们都是要买那书的？”

    “不错不错！有就好，有就好！快快，给我来一整部，不对，给我来两部！”

    最前头的书生急匆匆这么说道，但话音一落，却引得身后多人不满。

    “哎这位兄台，你怎可一人买两部，多少人觅书无门呢！”

    “就是啊，这位兄台来得是早，可买两部过分了，多少人排着队呢！”

    “是啊，听我京城回来的友人说，很多书铺现在都一人限买一部，甚至有些地方只能买一本的。”

    还有些困倦的店伙计忽然想到什么，赶忙也出声道

    “哦对对对，掌柜的也说了，一人只能买一部！”

    “那你把那箱子快开封啊，我们要买书！”

    “是啊，我来帮忙都可以。”

    “哦，好好好，各位客官稍待片刻，马上，马上就好！掌柜的，掌柜的——好多人要买书啊！”

    店伙计朝店铺后面吆喝几声，听到回应后赶紧去把几个箱子开封，同时心中对《黄泉》一书也分外好奇起来。

    阅读黄泉，不但有引人入胜的小说故事，其中文采更是极为出众，又有惊艳文坛的诗词歌赋融入各个故事之中，而且其中更有天地至理，黄泉之事细思细想又细算之下，甚至能震动修行界的各方修士。

    以至于一部《黄泉》在最初刊印后，随着书籍流出，失态并缓缓发酵了一个多月，很快就在各方引起连锁反应。

    说书人发现这是绝好的说书题材，又新颖又引人入胜；书生们发现这是文学瑰宝，同样也爱看其中故事；百姓们也喜欢其中的故事；而仙佛精妖乃至鬼神等修行之辈，偶然之下，骤然发现这竟然是一部真正的奇书！

    一时间，《黄泉》一书难求。

    而这种连锁反应，如今仅仅是以大贞京畿府为核心往外辐射，但这速度却快得惊人，更隐隐有引起更大幅度震动的必然性，因为修士据书而算天机模糊，因为“黄泉”二字，令倒好高深者闻之心悸。

第930章 计缘棋招—百家争鸣

    在外界被《黄泉》一书逐渐激起连锁反应的时候，这书的成书之地还是被一些灵通的人士所知，正是有文圣坐镇的浩然书院，自然有更多的人想要拜访。

    虽然书籍已经正式刊印并发往大贞各处，但计缘、尹兆先和王立三人只能算是刚刚忙完初步的事，其余两人可以放松一些，抱着期待以观后效，而计缘的事则远还没有结束。

    不过现在尹兆先的小院中已经有六人了，除了尹青和尹重这样的尹家人，还有专程从幽冥正堂为了作序而赶来的辛无涯。

    《黄泉》现在仅仅是刊发了六册，其实还有三册没有发出，但这三册一来是不算完成，二来是一些诸如轮回的内容，以及涉及更深天地之道的内容，或许有待斟酌。

    但就算剩下三册不刊印，或者不大规模刊印，《黄泉》一书都能算得上是一部各种意义上的奇书，里头更是蕴含了无数私货。

    除了计缘书于文绘于画中的“道”，以王立的各个故事为引，尹兆先也将这些年来对于文道的想法化入其中，那些和书生有关的故事，虽然也有一些看似香艳之处，但其中蕴含的文法道理更多，在计缘看来，这都能算是一种文法修行的指引了。

    不过在计缘看来这既是好事，也是一件很可惜的事，因为尹兆先的浩然正气强到上应天星，在尹兆先自身领悟文道之前已经远远一种界限，他的精神同浩然正气归于一处，但身体已经被远远甩下，虽然也能缓慢反哺肉身，但浩然之气的增长速度却远超于此。

    所以和左无极直接突破极限化出武道之路不同，天下文道尹兆先的精神与自身的浩然之气早早已经突破了极限，而身体虽然也在被浩然之气滋润，却被拉开越来越大的差距。

    更是因此犹如一种质量上的引力效应，什么灵药的效果在尹兆先这都是一分为二，极小部分滋润**，而大部分会被他那与精神同在的浩然之气同化，对于身体的滋润杯水车薪，对于那夸张的浩然正气的影响也是微乎其微。

    但尹兆先毕竟是文道顶端的人，能看穿自身也能在文道上看得最远，辞官告老之后更加心系教化天下人族乃至天下众生之事，所以也对于自己以后的书作极为重视，想要将自身文道的理解融入其中，以至于辞官几年无出一书，这《黄泉》算是第一部。

    所以也不难想象名气和质量俱在的《黄泉》一书，对天下文坛的影响。

    ……

    对比外界的《黄泉》六部，在尹兆先的小院里，有着书籍的原稿和一些引申版本，令尹青爱不释手，此刻也正拉着尹重一起阅读一些原稿书文。

    “妙啊，妙啊，人鬼殊途，鬼神更是为愿力信众和一方土地掣肘，可若有来生，也能少很多遗憾了！咳咳咳……”

    尹青一身深蓝色的厚重带绒衣衫，看书的时候还不时咳嗽两声，但偶然风寒抵消不了他的热情，即便如今他也算位极人臣，但骨子里也是一个读书人，更是一个喜欢趣味的人，对于这种故事向来喜欢。

    虽然尹青头发已经花白，但如果单看并无多少皱纹且精神饱满的面容，绝对不像是已经过了六十多的人，更好似一个英挺却略显老的中年男子，魅力反而更胜当年。

    一个个文字在尹青眼中各有光辉闪动，仿若在玲珑之心内演化出种种生动的景象，若是王立能看到尹青的内心世界，一定会惊愕于这尹大人心中之景竟然和他写小说之时的想法相差无几，甚至更加唯美完善。

    而尹重如今更是气势极重，在浩然书院内他穿着一身深衣套着带绒大氅，却让人觉得他穿着的是一身戎装。

    “兄长所言极是，可惜这《黄泉》后三册还未完成，不过我们能在这浩然书院比别人多看至少一册半，哈哈哈……”

    尹重笑起来的时候，身边的气息为他的笑音所震动，却又不离身体三尺，只是站在那里却好似一柄钢枪，除了武道之气，更有种种兵煞之气隐隐在其身后升腾，简直好似身后跟着千军万马的百战精锐共凝军煞。

    “可惜爹爹和计先生、王先生之前没叫上我，否则我也想将我的兵法之道融入一部分，练兵、养兵，管他千军万马还是如林妖魔，兵锋所向尽披靡！”

    辛无涯站在计缘的桌案边上，除了翻阅上头的书文，不时也提笔写上一些心中所悟，以及对于轮回之事的设想，此时抬头看看尹家夫子，心中想的却是计缘此前说过的话。

    ‘果然文武二道为人族大势之基石，若天下修行之辈只以为人族出了文武二圣，出了文庙武庙奠定气运，恐怕要不了三代人，就会大吃一惊的……’

    那一边的计缘，继续在一本书的书页这么小的纸张上，以自己的丹青之法描绘种种色彩，《黄泉》后三册未必合适大规模，或者说每一册都更合适特定的受众，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就是一部《黄泉》九册书，必须全部完成，以合天数！

    这会，浩然书院前部，老龙应宏和龙女应若璃正于外头的街上走近浩然书院，他们是计缘传讯去请的，而尹兆先已经先一步派人守在浩然书院门口准备引路了。

    一看到老龙和龙女过来，那个老夫子就一下明白应该是他等候的正主了，实在是那老者的这份气度和女子的这份雍容和靓丽都鹤立鸡群。

    “浩然书院啊，比老朽想的更有趣些！”

    老龙低声自语，龙女也若有所思，那位门前等人的夫子和另外两个守门夫子说了一声，就匆匆几步迎出。

    “请问，来者可是应老先生和应姑娘？”

    老龙有效玩味的看看这个书生，再看向自己的女儿。

    “嘿，应姑娘？”

    应若璃也是笑笑，虽然是很寻常的称呼，但好像几百年来头一次被人这么叫，点头回应道。

    “正是。”

    “好，两位请随我来，院长和计先生早有吩咐，让我守在这里等候，两位请进！”

    书院守门的夫子当然也不可能阻拦，而是也一起向着应家父女行礼，毕竟是院长贵客，老龙和龙女只是浅浅回礼，就随人一起入内。

    在进了书院之后，老龙听到后面两个守门夫子也正在讨论《黄泉》一书。

    “院长乃是文圣之尊，王立王先生也是有名的小说大家，这计先生很有可能是流传中那位化龙宴上的高人，即便不是也定有关联，只是这辛无涯辛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啊，实在不知这辛先生何许人也啊，不过书上留名之人，想来也不会简单的，只是也没见过他的其他书作，而且他也不在书院内，是如何作序的呢？”

    辛无涯来的时候是夜晚，又不曾被人看见，而且往那院中送饭，从来都是三份，至多后来加上了尹家兄弟的两份，所以浩然书院中的人都不知道那位辛先生早已经来了。

    老头侧了下头，笑了笑才继续走，一边的老夫子察言观色，加上好奇心作祟，想了下问道。

    “应老先生可是知道那辛先生是谁？”

    老龙嘿嘿一笑。

    “自然是知道的，你那两位同仁讨论着辛无涯的其他书作，等他们将来作古之后应该能看到的。”

    “作古？”

    老夫子愣了下，一边的龙女无奈摇了摇头，自己的爹爹开这玩笑做什么，于是解释一句道。

    “这位老夫子，辛先生乃是这阴间的幽冥帝君，所以家父说或许人作古之后能见到他的其余书作。”

    幽冥帝君！

    老夫子心头一颤，好家伙，一部《黄泉》确实讲了很多阴间的事，但没想到作序者中，竟然有幽冥帝君。

    虽然不知道“幽冥帝君”是个什么地位神位，但光听字面意思大概也能猜想一二。

    ‘等等，这两位姓应？’

    本来没往那方面去想，但既然辛无涯是幽冥帝君，而这两人能直接一语道破，使得老夫子下意识把这两个贵客往神异方向去想，对照之下就想到了本来没有过多留意的姓氏上。

    ‘难道我身边的是两条龙？’

    想想就觉得刺激，老夫子一个激灵，倒也并不惧怕，不动声色却也更客气几分。

    “多谢两位解惑，我也可以在各位同仁和书院学生面前显摆一番了哈哈哈……”

    老龙也是将老夫子反应看在眼中，一个小小教学的夫子有此气度，果然文圣道场啊！

    ……

    小院中，已经八年没有出过声的獬豸忽然在此刻有声传神到计缘耳中。

    “计缘，你这棋招，很早就落下了吧？”

    计缘手中的笔并未停下，表情也十分恬静，同样有些答非所问的神意传回。

    “这一手，叫做百家争鸣之象。”

第931章 夺造化之傲

    念头才过，计缘正好放下笔抬起头来看向院外，而院中之人差不多也都已经看向院门方向，也就是下一刻，一名老夫子已经走到了院门处，向着尹兆先方向行礼。

    “院长，应先生和应姑娘到了！”

    在那老夫子身后，老龙应宏和龙女应若璃也慢一步到了院门处。

    “哈哈哈哈，人倒是不少啊，计先生，你既然早就回来了，为何今日才通知老朽啊？”

    计缘赶紧绕开桌案行礼走向院门。

    “确实是计某之过，糊涂了！”

    尹兆先也在一旁笑道。

    “应老先生勿怪，尹某以为先生本来是想要叫老先生的，只是因为与我们论书之时太过投入，一时间给忘了。两位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说着，尹兆先也对着院门边上的那位老夫子点了点头。

    “你去忙你的事吧。”

    “是院长，有事您可以再找我的。”

    “好。”

    老夫子其实不太想走，但没办法，谁让院长发话了能，只能不舍地离去了。

    此刻听到尹兆先的说法，老龙的视线就扫向了那一边的辛无涯，后者心中一跳，赶紧苦笑道。

    “计先生他们可也没请辛某过来，我这是不请自来，而且还是深夜登门，龙君可不要误会了！我也仅仅加了序言……”

    老龙自然知道计缘为什么不在最开始请他过来，实在是这书主讲人世阴阳。

    而通天江应氏如今正在开拓荒海，不管愿不愿意都实质上一定程度成为了龙族表率，哪怕是有些谨小慎微了，也不适合直接让应氏从头到尾参与。

    还有一层原因是，此书对王立和尹兆先都意义非凡，涉及到二者之道，计缘作为布局落子之人，黄泉的脉络也需要他梳理，所以必须参与其中，除了自己，计缘不想再有什么高人影响王立和尹兆先。

    就连辛无涯作序之事，计缘都斟酌过的，不过此书的主要目的还有重塑阴间之道，那幽冥帝君于情于理都得有个合适的地方开始显露存在感，所以才有辛无涯的序言，至于后三册，就稍稍不同于前六册，玄奥之事就多了起来，反倒影响不大了。

    “计叔叔，我爹他怎么可能怪你嘛！”

    应若璃心中好笑地说了一句，笑容灿烂胜过院中正艳的梅花，而计缘和老龙只是相视一笑就根本毫无芥蒂。

    老龙和计缘两人是什么关系？真的会因为这种事情闹别扭？不过是常态化的一句玩笑而已。

    “这《黄泉》一书实在是精彩绝伦，外头想买还不容易呢，不过这边应该不光有前六册吧？”

    老龙和龙女进来的时候，也是持礼面向众人的，而王立此刻也才刚刚收起礼节，听到老龙的话不由好奇问一句。

    “应老先生从外头来，如何知晓《黄泉》一书不止六册？”

    老龙和应若璃其实都在留意王立，此刻也顺理成章地定睛看着他，大量一会前者才回到。

    “因为道未尽，曲未终，王先生，老朽说得可对？”

    王立愣了下，不是因为老龙的话，而是因为老龙对他的态度，随后只是笑笑。

    “应老先生所言不差。”

    “你们两来的正是时候，帮计某来看看这黄泉图景。”

    计缘招呼一句，老龙和龙女就都走了过去，却发现在计缘桌上，那一张书页大小的白纸上，所画的图景之中，竟然有龙影，或者说，除了龙影，还有各种妖怪的影子。

    老龙表情略显诧异地看向计缘，而后者面色平静，却以郑重的语气询问道。

    “龙族两走水，生前为化龙，死后保真灵，只是二者都是九死一生……应老先生，若璃，如果有那么一种可能，让龙族能多一种选择呢？”

    老龙也抬起头，定睛看着计缘，见好友表情严肃，也不由皱起眉头。

    “计先生，你我是至交，这话说说也就罢了，我龙族本就忌讳外人插手内部事务，更何况此道涉及我龙族死后走水之事，如果有那么一日，阴间的手要伸这么长，恐怕对阴间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老龙说话的声音不响，但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缓缓发散，就连尹青和尹重都下意识放缓了呼吸，而老龙的视线则从计缘那边移开，看向了辛无涯。

    辛无涯心中猛跳，他虽然如今号幽冥帝君，说句实在的，都是阴间抬爱，或者说是自己手下抬爱，他这幽冥帝君虽然强过世间诸多大城隍，可哪能和一条真龙比啊，尤其是还是这螭龙应宏。

    “应老先生，你可莫要如此看着辛某，阴间对龙族之事并无任何非分之想啊，至少我这幽冥帝君可不知道！”

    “呵呵，帝君多虑了，我爹岂是不明事理的人。”

    龙女笑笑，算是安抚一下辛无涯，同时心中也有些乐了，没办法，自己父亲和计叔叔是至交好友，两人之间无话不谈，要发火的话，爹也不太会冲着计叔叔，正好对着辛无涯小小显露一把表明态度。

    “哎，你这应老先生，何故吓唬辛帝君呢，龙族要走水，岂是阴间可管？只不过若有龙族不想行那九死一生之事，也可多一条选择，试一试可能存在的转世之道，说不定运气好还能转世为龙族呢。”

    计缘这么一解释，老龙顿时就笑逐颜开。

    “哈哈哈哈哈……计先生这么一说，老朽倒是觉得确实可行，不过，真有转世之道？”

    看着自己老爹玩变脸，龙女都有些羞于站在一边，不动声色地走开几步，绕过桌案来到计缘身旁，用折扇半遮着唇鼻，假意欣赏桌上的各种黄泉图景了。

    院中，尹青和尹重已经继续看书，尹兆先和王立坐于桌前检查手稿，不过众人当然也都关注着计缘这边。

    计缘看向辛无涯，后者走近几步，感慨道。

    “往生之道虽摸索艰难，却并非虚无缥缈，在我幽冥正堂有一间大殿，是世间任何阴司之地都不会有的，名曰‘往生殿’，其中记录在册之人已有数百人，皆是魂归天地之后，却又在世为人！”

    “魂归天地之后？都是常人？”

    老龙看向计缘，后者轻轻点头。

    要知道魂归天地就被定义为所有元灵消散，化为各种天地元气，更何况寻常凡人魂散之刻元灵虚弱，怎么可能再来一世呢，但这事计缘和辛无涯不会也没必要骗他们。

    “计叔叔……您不会是打算，从天地手中争来此道吧？这……”

    计缘侧目看向身旁惊得眼睛瞪圆的龙女，笑了下道。

    “计某何德何能可掌控此道呢？此道也非任何个人可掌控，只不过……归于整个阴间，利于天地众生，计某从中推波助澜，还是可以的！”

    这么说和直接承认没多大差别了！

    龙女微微张嘴，他知道计叔叔和自己老爹是挚友，骨子里其实和自己老爹一样傲，但平常表现的时候实在是不多，可每每显露一丝，都能震撼心灵。

    “看来，这黄泉之道，也未必是假咯？这书……”

    老龙视线扫过尹青和尹重手中的一叠手稿，扫过几张桌案上的笔墨纸砚，最终回到计缘身上，后者不等他说话，便开口道。

    “这书上的黄泉之道，如今还未显现，但却迟早会出现的，上古大争之世引黄泉覆灭，无数年过去了……时至今日，幽冥之中，黄泉也该再现了……”

    老龙微微睁大眼看着计缘，早些年他就对神秘的计缘多有猜测，今日这话可以理解为计缘学识渊博，但他心中也自有所解，不过不论如何，计缘的品性和自己与计缘的友谊是经得住考验的。

    “哈哈哈哈哈哈……”

    老龙忽然大笑起来。

    “当世之道，也确实到了该改变的时候了，即便我等不变，也会有人逼着我们变，相较而言，老朽更喜欢主动，计先生，《黄泉》后三册出来的时候，可需老朽作序？”

    计缘心中松了一口气，哪怕是自己的好友，毕竟能一定程度上代表龙族，这种事情上也马虎不得，此刻脸上更是露出欣喜。

    “求之不得！”

    老龙和计缘这一笑，院中自刚才以来一直略显压抑紧张的气氛也如冰雪消融，院中那仅仅只有零星花朵的梅花树上，原本待放花苞也在此时多有绽放。

    而龙女的视线则已经着重在尹青、尹重和王立等人身上停留，计缘曾言，花开千百种，人道千万条，所谓人道大势，他希望不是依附之道，而是自有灿烂，正如百花争艳，百家争鸣。

第932章 杂修魏无畏

    天地毕竟很大《黄泉》一书的影响力也是逐渐扩散的，对于能腾云驾雾的修行之辈还好一些，但人间来说则较为缓慢。

    不过这一局面到了如今已经大有改善。

    稽州玉翠山脉中，在深入山脉一段路途之后，在原本的山路即将断绝的区域，一个庞大的车队正在缓缓前行。

    有的车是牛车，有的车则是马车，牛车的车轮偶尔经过一些泥地时轧地较深，显然车上拖着重物。

    随车队而行的除了并未着甲的大贞公门高手，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官吏，以及三名天师处的天师。

    此刻远远在前的两名公门高手发现前路断绝，顿时就有一人施展轻功快速赶回，落到了最前头的一辆马车面前。

    “钱大人，赵天师，前面山路到头了，是否让车队停下？”

    车上的文官和一边的天师都在看书，此刻听到下属来报，两人都放下书册，那天师掀开车窗看了看外头，然后对着一边的文官轻轻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了车外。

    “不必停下，一直往前就行了，注意看好车辆，前头有一段路可能比较颠簸。”

    “是！”

    这赵天师往前走去，然后轻轻一跃，好似在风中借力点踩，很快超过了前头开道的一些差役到了最前端。

    山道已经没了，尽头处是一些杂草，再往前就是一片起起伏伏，有些乱石子，但并不算大，应该还能勉强驱车走一段路。

    没有理会边上那些差役询问的眼神，赵天师直接先一步跨过山道往前走去，差役只得大声对后面道。

    “快点跟上，每辆车前去一个人领住牛马，防止它们乱跑。”

    “看住牛马，看住牛马！”

    随着差役不断大喊，车辆也一辆辆缓缓驶出山道，在颠簸的山丘上前行。

    前头的赵天师走了半刻钟，这下前头真的是没路了，都是些大石头，且周围山体也起伏剧烈。

    不过还没等差役来问，赵天师就走到其中一块巨石面前拱了拱手。

    “在下玉怀山弟子赵江，带大贞车队过路，还望行个方便，这是文牒。”

    赵天师从袖中取出一本硬壳文牒，拉开之后，第一折的书页上面写了几行字，还盖了大贞印章。

    在赵天师出示文牒之后，那石块身上泛起一阵白光，然后周围开始出现一阵轻微的“隆隆隆”声，那些大石块都开始微微颤动。

    下一刻，挡道的山石纷纷翻动起来，大的滚开一边，小的汇聚而来，在后方车队之人惊奇的眼神中，一条铺设完整且一看就十分结实的石道出现在眼前。

    赵天师收起文牒，带着笑意向着那块大石再行一礼，然后对后面命令一句。

    “现在有路了，快跟上，距离玉照峰不远了，那边乃是仙家渡口，大家跟紧点，记得勿要随意喧哗，不过也不用太过拘谨。”

    后面的人缓过神来，赶紧领命牵着车马跟上。

    这条新出现的路居然比前面的山道还要平稳，一路深入玉翠山更深处，然后环绕延伸着向一座虽然不高却十分巨大的山峰。

    众人视线中也陆续出现了一些其他上山的人，身上背着包袱的还结伴多人的，也有都不带只身一人的，不过他们的注意力都被庞大的车队吸引，一直到上了山，车队都是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然后，车队上的大多数人，以及那些同样第一次来玉照峰的人都呆住了。

    在稀薄的云雾之中，在这玉翠山脉深处的大山顶上，居然有一片规模不小的建筑群，其中有一些建筑上流光溢彩十分美丽，更远处外围，云雾中似乎停泊着两艘巨大的楼船，一艘朴实却厚重，一艘晶莹剔透好似白玉雕琢。

    “船……飞在空中？”

    “这就是仙家港口啊！”

    车队中不少人心中震撼之余，纷纷出言感叹，不过车队并未停下前行，而是缓缓驶入仙港，他们车上的货物全都是书，而且是如今在大贞各处乃至周边各国都炙手可热的《黄泉》六册。

    整个大贞到处都缺货的《黄泉》书册，在这里却有整整一个庞大车队的货，要是让那些想买买不到的人知道了，肯定会抓狂，不过这些书也有自己的使命，这是要送往天下各州去的。

    “呵呵呵呵，赵师兄，魏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车队才到玉照峰顶，哪怕是已经开始修仙了，身材却依然显得圆润的魏无畏就直接带着几人迎了上来，一边走一边行礼。

    魏无畏虽然修为不高，甚至一直都修不出意境内景，更不用说凝聚丹炉了，但也能参阅玉怀山的一些基础修仙典籍，不过也从来不算是玉怀山的人，只能算是自己孩子的“陪读”，但魏元生早就长大了，玉怀山却也不曾赶人，如今魏无畏更是借此平台大展拳脚。

    说起来，魏无畏也算是一个绝对的修仙异类，身为一名仙修，却依然不忘魏氏的生意，更是对商贾之道研究越来越深，而且自得其乐，就连衣着也和一般仙修不同，就是喜欢穿得华贵些。

    甚至这么些年来，魏无畏主要修仙成果就是以自己为主，让儿子魏元生和阳明真人帮忙，炼制了一枚金灿灿的大铜钱作为法器，时常就会拿在手中把玩。

    寻常仙修见了魏无畏，第一反应绝对不会认为这人是道友，更不像是什么官宦世家书香门第该有的样子，准第一眼就能联想到的只有大富大贵。

    魏无畏修行是慢，但是也因为他的精力并不完全放在修仙上，实际上，他的自我认知十分清晰，这些年来早就看清了，自己的心性其实和仙道相左，至少和高境界的仙道并不相合，虽然这种仙修也不少，魏无畏可不喜欢高不成低不就。

    即便如此，魏无畏修仙还是不算怠慢的，只是在与他有些交情的仙修眼中，魏家主有些不务正业，因为他不怠慢的事情太多了，涉猎太广了。

    魏无畏常常拜访一些土地山神甚至鬼神，似乎对神道很感兴趣；

    也常常如书生一样彻夜阅读文圣和各种文学大作；

    同时还要忙于玉怀山仙港的建设，以及界域摆渡的线路规划和修士轮值规划，更是时常同各处仙门打交道，宣扬玉照峰之事；

    同样还要去各处仙港安排开设宝阁，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买卖，更不可能比得过灵宝轩之类已经越来越有名气和成规模的庞然大物，却只言占个地方也好；

    甚至魏氏一族凡尘的生意，魏无畏也没有落下，偶尔连思考去别的大洲开辟商道这种事也要亲力亲为一下。

    当然，计缘交代的一些事情，魏无畏也是绝对摆在首位的。

    玉怀山的人很难想象魏无畏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精力，又怎么可能挤出这么多的时间来做这些事，仿佛他修仙就是为了连睡觉的时间都方便挤出来。

    就冲魏无畏这种令人叹为观止的情况，哪怕修为再高的玉怀山修士，以及其他仙门中了解这魏家主的人，哪怕想不通，也不会轻易小看他，因为了解魏无畏的人都清楚，这是一个聪明人，一个很清楚自己要干什么该干什么的人，不可能浪费生命。

    若是计缘清楚魏无畏的所有情况，一定会情不自禁地夸奖对方一句：时间管理大师。

    所以面对这个另类且看似多年来修为一直很废柴的男子，赵江却丝毫不敢怠慢，快步上前郑重回礼。

    “魏家主，几年未见，魏家主风采依旧啊！”

    “哈哈哈哈，赵师兄过奖了，魏某这点微末道行，在一些人眼中不过是个废物罢了，来来来，车马人员都去我那阁中休息吧！”

    魏无畏一张标志性的笑脸，笑的时候眼睛都眯了起来，显得人畜无害，但当年的凡尘武林上，可没人敢这么认为。

    “好，有劳魏家主了。”

    赵江笑着个魏无畏相互恭请，也让后面的车队跟上，见车上的几位大贞官吏，虽是文职小吏，但魏无畏依然一一向他们行礼问候。

    魏无畏如今身份并不普通，暗中更是随着计缘当年给他指出的道路，一直谋划着大事，如今的他，就算面对居元子这样的高人，也并不气喘心跳，但哪怕面对修为再低的仙修或者妖怪精怪，甚至是凡人，只要不得罪他，都绝对客客气气十分礼遇，并且让人感到绝对真诚。

    “对了赵师兄，听说你有一门极为擅长的神通，名曰御灵，可调用超出自身道行上限的灵气为己用？”

    魏无畏边走边和赵江继续闲聊着。

    “确实如此，不过也并非外人想的那般神奇，常言道水火无情，御灵远难过御水御火，所御灵气不过能助长自身仙法，弄出更浩大的声势，却少了许多灵活性。”

    “哦！”

    魏无畏点了点头，又笑呵呵道。

    “魏某有个不情之请，希望能从赵师兄这买几次御灵之法，报酬定让赵师兄满意。”

    “买几次？”

    赵江略显诧异，魏无畏肯定是懂仙道规矩的，所以绝对不是买御灵之法的修炼法决，可买几次是什么意思，让他赵江帮忙出手几次？

    像是知道赵江在怎么想，魏无畏笑着解释道。

    “魏某这几年来，也自行领悟出……嗯，算是神通吧，对方愿意，且买卖能成，魏某就能买来一些特殊的东西，比如赵师兄的御灵之法，哦对了，师兄只要对着我这铜钱施法就行了。”

    赵江皱起眉头，这金灿灿的大铜钱有一个茶杯盖那么大，算是魏无畏的法器，但法器的妙用怎么能算是自己的神通呢？

    不过魏无畏却不多说什么了，这铜钱是法器，又极为特殊，更多算是一种买卖的象征，法器连心，他魏无畏虽然没有仙修的意境丹景更无丹炉，却也有自己的道。

    最终赵江还是没有拒绝魏无畏的要求，虽然他不打算要什么报酬，但魏无畏还是给了赵江一些水行凝萃当作报酬，而赵江则需要对着金色铜钱施法数次，至于究竟几次，就看赵江自己。

    片刻后，在玉照峰外某处，赵江凝神施法，引动四方灵气汇聚，化为一阵舞动的灵风，带着光辉流向悬浮在空中的一枚金色大铜钱。

    本来赵江还十分小心，准备在这铜钱承受不住他的神通的时候及时收手，毕竟这法器看起来并不出众。

    可没想到，灵风呼啸着冲向铜钱，却像是流水遇上地洞，回旋之中全都汇入铜钱的钱眼里之后就消失不见。

    “好，赵师兄好法力！”

    赵江略觉尴尬，笑了笑之后，又继续施法，第一次施法不见任何动静，实在有些丢分，至少听个铜钱的响也好，至少让它晃动一下也好。

    可是赵江足足施法十次，一次比一次用力，甚至后面已经不算是轻轻接近铜钱，而像是施法以相对柔和的力道打向铜钱，可却从来不见铜钱晃动，等他回过神来，法力消耗已经超出了预计。

    “赵师兄，可以了可以了，法力损耗过度也不是好事，够了够了！”

    魏无畏依旧是一张笑脸，频频向赵江行礼，结束了这次施法，而后者则对于那金灿灿的大铜钱惊疑不定。

    这铜钱，不是魏无畏自己炼制的吗？就算阳明师叔帮忙了，可这也太过怪异了吧？

    赵江惊异不定地走了，而魏无畏在回到玉照峰中阁楼内时，却已经对赵江的御灵之法有了较深的理解，那十次法术入了铜钱却融入他心中，十次若是用出来，不会比赵江差，甚至还能更夸张……

    魏无畏手中还有小一些铜钱也很特殊，那是计缘给的法钱。

第933章 广传天下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从计缘手中得到数量不菲的法钱，计缘自己手中最多的时候也就拿着数百枚，但魏无畏手中的法钱数量则远远超过这个数字。

    以计缘对魏无畏的了解，知道他十分有分寸，所以把法钱交给魏无畏的时候就有言在先，他自己斟酌使用，不必太过于拘泥于主要目的。

    所以若是按照灵宝轩的价值估算来统计，如今的魏无畏不仅仅是在凡尘富可敌国，在修仙界也绝对是毫不夸张的大富豪。

    一大车队的《黄泉》书册到达玉照峰，可以说大贞车队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大半，剩下的事情魏无畏早有安排，大贞的官员和仙师则配合就好了。

    在车队到达后的半个时辰内，玉照峰上的一家看似和魏无畏管理的宝阁并无关联的杂货铺子里，已经开始一册册陈列出来。

    说是杂货铺，但毕竟是在仙港的铺子，卖的杂货自然不可能是凡尘店铺内的东西，可以说是一种规格比较低的售宝铺，有各种制作灵符的材料，有简单的灵水和器具，也会有一些基础的法诀。

    这家挂着一个魏氏牌子的杂货铺把书放上来，很快就吸引了往来之人的一些注意。

    “咦！《黄泉》？”

    一名文士打扮带着书生巾帽的修士路过这里，偶然看到铺靠外的架子上正在放书，顿时惊愕出声，赶紧走向铺面。

    “一、二、三……竟然六册都有？店家，这《黄泉》一书怎么卖？”

    店铺的伙计虽然只是个凡人，但确实魏家子弟，这些年在魏无畏的熏陶下，已经是半修行世家的魏氏子弟可都是见过世面的，所以明知对方是仙修，也不卑不吭，保持必要的礼貌笑问一句。

    “客官知道这《黄泉》，要买几册？可以先挑选一下，我还要先将这些书摆放完毕。”

    既然店家都这么说了，修士也不客气，直接从书架子取了《黄泉》第一册，翻开几页就是王立的前言。

    “不错不错，确实是《黄泉》，要买当然要买全六册，我有一位好友是赤秋国一位大儒，其手中有《黄泉》的第一册和第三册，是花费了大代价才到手的，被他奉为瑰宝，我去他住处时翻阅了一下，顿时就被吸引，但却到处找不到售卖的，偶尔找到有人持有也是绝不出让，所幸就乘坐摆渡飞舟，万里迢迢前来大贞！”

    说着，修士先将第一册夹在腋下，又抽出了一本第二册，翻了几页之后顿时露出开心的笑容。

    “接上了接上了，果然承前启后！对了店家，六册一共多少钱，可是能多买几部？”

    店家这会还在码放书籍，但也一直留意对方的话，知道赤秋国也是云洲国度，能传过去一些书，也并不算多奇怪，但对方想买很多部就不行了，闻言摇了摇头道。

    “客官，您买一册自然是可以的，您那友人既然是大儒，小人也信得过您，您若愿意，可再买一册带去给他，其余就不可多买了，《黄泉》此书在大贞也是极为抢手，多少人持金等候都不得一册，向来都是一人限购一部的，而且客官并非凡人，当也知道，此书，绝非简单的凡尘之作……”

    修士点了点头，能买两部，已经够了，正如店家所说，这书绝对非凡。

    “多谢店家，两部足以！”

    “给我也买一部！”

    一个声音在殿外响起，进来一个面容和善的老者，正是无量山一脉的高人嵩仑。

    “好嘞，您二位稍等，我收拾一下就给你们结算。”

    嵩仑和那修士相互颔首，后者随后继续阅读手中之书，口中喃喃自语。

    “没想到人间竟然能出这样的作品，文儒之道大兴于世，果然不可小觑，道友，这是好书啊！”

    见对方抬头这么说，嵩仑也是感慨一句。

    “是啊，此前就已经在他处阅过《黄泉》六册，确实精妙非常，也正找地方买呢，直接就来了这玉照峰，没想到真的有。”

    那边店家拨弄几下算盘，笑着对两人道。

    “两位的书是要包起来，还是直接就这么带走？”

    先来的修士直接回答。

    “一部我会直接拿走，另一部帮我包起来。”

    嵩仑也走向柜台，手中已经从书架上取了六册书。

    “嵩某就直接带走了，对了，可有后面几册？”

    正在算账的店家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嵩仑，眼中莫名的神色一闪而逝，赶紧笑道。

    “客官您真会说笑，这《黄泉》一书不就六册嘛，哪有什么后面几册。”

    实话说，如今魏氏的一些精英子弟都是从小就见过世面的，不光是凡尘，也在各个仙港甚至仙家圣地走动过，这见的世面越多，对魏家的家主魏无畏就越发信服和敬佩，实话说看遍仙凡见惯妖魔鬼怪，却都能被家主一眼看穿某些特殊之处，并且多次得到验证。

    而所谓“《黄泉》很可能还有后面几册”之类的话，在魏无畏第一次看完《黄泉》六册的时候就说过，所以店家这会听到嵩仑这么说，觉得十分意外，也不由多看了对方几眼。

    “咱们这毕竟是仙港，银钱在这里不太值钱，二位若是付银子，一部书得给六十两，若是给别的，灵符、法器、凝萃乃至少见的小精怪咱们这都收，可酌情补足超出部分的价值。”

    嵩仑和一边的修士对视一眼，后者赶紧道。

    “我付银子，一百二十两。”

    这种价格放在凡尘当然是天价，但对于仙修而言，且认为十分值得，毕竟买卖双方都是懂这书价值的人。

    而嵩仑犹豫一下，就从袖中取出了一条木头。

    没办法，嵩仑从来没有刻意去弄一些金银，自然不是个有钱人，手中甚至没合适的东西可以换，只能略显尴尬的取出了一节树皮色的木头，也不知道能不能换一部书，毕竟这玩意是无量山上一棵小树的树枝。

    “嵩某这里有一节木头，暂时也不见有什么太过特别之处，但却非常沉重，也非常坚硬，嗯，比铁还硬。”

    说着，嵩仑将树枝轻轻放到柜台上。

    店家好奇地看着，见这个明显是一根树枝，粗细不过两指，长度不过一臂，只是看起来没有树皮，也不知是不是被剥去了。

    “可否让我们试一试？”

    魏无畏的声音从店铺外传来，店铺伙计赶忙向他行礼。

    “家主！”

    “嗯！”

    魏无畏和蔼地点头，然后看向那根树枝。

    “道友这树枝可否让我们试一试？”

    “自然可以。”

    听到嵩仑同意，魏无畏就向着店铺伙计点了点头，后者也点头表示领命。

    魏氏子弟虽然大多不修仙，但却饱受灵气熏陶，更普遍习得一身好武艺，在当今之世也是一条道路，所以力气不会小。

    店家伸手抓在树枝上，往上一提却发现其重量远超想象，本是随手取捏的，最后不得不五指紧紧握住树枝才能提起。

    “好家伙，客官，这树枝比铁棍还重得多啊，这得有近百斤吧？方便我试试硬度吗？”

    “请随意。”

    见主人家没意见，店伙计从一边取过一把钢刀，对着树枝轻轻砍了下去。

    “嘣……”

    响声比较闷，一刀过后树枝一点痕迹都没有，于是店家一手抓着树枝，一手持刀运力猛然往下砍去。

    “梆——”

    店家的两只手都在微微颤抖，身子都微微发麻，反震的力道已经超出了他刚刚砍下去用的力气，显得十分诡异，而树枝上依然是一点痕迹都没有，反倒是刀刃竟然有一点不太显眼的卷口了。

    “店家，这树枝可收？”

    魏无畏面露喜色，伸手从魏家子弟手中拿过树枝，果然十分沉重。

    “收收收，可以换一部书，客官这树枝是何处得来的，可还有更多？”

    嵩仑笑了笑，收起书籍摇头道。

    “这树枝来的地方比较特殊，不方便告知，嵩某也无意那拿来做生意。”

    说完，嵩仑行了一礼，就带着书离开了，让后面的魏氏子弟稍显失落，而魏无畏倒是依然笑着，只是微微摇头在后面道。

    “哎，可惜了，武圣大人的扁杖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材料呢……”

    走到店铺门口的嵩仑脚步一顿，但并没有回头，继续离开了。

    店铺中的另一个修士正在等候店家包书，听到这里也不由好奇问一句。

    “道友说的可是那黑荒以妖魔之血成就武道的武圣？”

    魏无畏抬头看着对方。

    “还能是哪个武圣？自然是那位左无极左武圣，实不相瞒，我与那武圣的几位师傅是故交，所以也算是武圣大人的半个长辈。”

    “他没有兵刃？”

    “哎，多年前妖魔洞天一战，武圣大人的兵刃也就此断裂，即便有仙人愿意为武圣大人打造兵刃，然武圣不修灵法，自觉手持那些法器是埋没了法器的灵性，一直没遇上合适的武器能承载武艺，前几年偶然在别洲遇上，他依然是赤手空拳，偶尔宁可拾取路边树枝也不愿随便将就。”

    “哦……”

    店铺外的街上，嵩仑回头看向那边店铺，眼神若有所思，而此刻殿内的另一个修士也接过包好的书又付了钱出来。

    店铺内，魏家子弟凑近魏无畏道。

    “家主，那个老仙长刚刚也认为《黄泉》有后几册！”

    “嗯？看来确实是高人……什么地方的树能长成这样呢，即便是灵木，未经炼制，武人持刀一击也该有痕迹的。”

    手中树枝明显就是刚折或者刚捡的样子，也无什么灵气缠绕，更不可能有炼制痕迹，天然长成这样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只能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了。”

    魏无畏看向身旁的魏氏子弟。

    “这次跟货就有你们三兄弟负责，随玉怀山仙舟去往天下各洲，先同当地灵宝轩道友见一见，然后亲自带人去那边一些有代表的人间国度刊印《黄泉》六册，让书可以广传天下，记住，找书局的时候盯紧点，至于书价，高些也无妨。”

    “抽成呢？”

    “所得之利三成即可。”

    “好！”

    魏家子弟点头应命，心中已经理清了路数，并且也不怕有私印的，因为《黄泉》这书极为特殊，其他的是可以私印，但里头几乎每一篇章都有的丹青之作却有专门模板，且全都出自浩然书院。

    盗印的书或许有内容，却无画作神髓，甚至大多模糊一片，没有比较还好，若有比较就是云泥之别。

    “对了家主，这《黄泉》究竟有没有后面几册啊？要是有，怎么才能看到啊，我也心痒啊。”

    魏文武笑了笑。

    “或许有，或许没有，或许有，但是常人不知道有，或许常人也会知道有，但却不容易见到，放心，若真的有，我魏氏子弟，定是能看到的！”

    “多谢家主解惑！”

    这下看店的人放心了，若是知道《黄泉》后面还有却看不到，那绝对是难受至极。

第934章 黄泉将至

    几日后，无量之界之中的两界山上，嵩仑才一回来，就察觉到天地都在晃动。

    “隆隆隆隆隆隆……”

    剧烈的震动令之嵩仑这等修士都感觉到浑身发麻，更是连脚下的法云都不断溃散，差点从天上摔下去。

    嵩仑一脸惊色地看着下方的大山，身上承受的压力也越来越大，知道不能再滞空了，便赶紧踩着风落下去。

    这还是因为两界山在这一片空间中的种种禁制压制，否则嵩仑自觉刚才那一阵动静，就绝对能让他摔个粉身碎骨，亦或者从一开始就根本飞不起来。

    山中一处山顶，盘膝而坐的仲平休闭着双眼面色平静，一手掐诀，一手缓缓往下按压着。

    两界山的震动持续不断，但也在逐渐缓和下来。

    这会嵩仑落在山顶，踩着此刻令人脚麻的山路，慢慢走到了仲平休背后，安静的等着。

    大约半天之后，隆隆的震动终于逐渐平息下来，仲平休的也慢慢收回法力，缓缓将眼睛睁开。

    “两界山又突然长了百丈，我将其压制到所增不过三寸，稳住山基，免得山势有崩碎的危险。”

    嵩仑四顾各方，两界山中静悄悄的，但刚刚那种厚重的震动却令远方的气息看起来都有些扭曲。

    “师尊，这已经是今年的第十二次了吧？如此频繁，您的法力……”

    仲平休露出笑容。

    “无妨，一千多年都过来了，如今不过是频繁一些！突然回来，可是带了什么给为师？”

    嵩仑于是就从袖中取出了《黄泉》六册，把书恭敬地递给盘坐在山头上的仲平休。

    “师尊，此乃《黄泉》六册，出自浩然书院，计先生和文圣皆有作序。”

    “《黄泉》？”

    仲平休微微皱眉，接过书册将之放在地上，取了最上面一本翻开书页。

    “王立？此人是谁？”

    嵩仑当然也是对《黄泉》作序的那几人有过一定了解的，此刻自然答得上来。

    “似乎是大贞国内小有名气的一个文人，被尊称为小说大家，专精小说之道，也极为擅长说书，常会去茶楼之类的地方以说书为乐，虽然其人应当是个凡人，但能参与《黄泉》一书，并且内里的故事很像是出自此人手笔，徒儿很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凡人。”

    仲平休略微掐算一下，摇了摇头道。

    “只能说他不是仙修更非妖魔，但凡人确实说不上，嗯，说不上……这辛无涯就是你提过的幽冥帝君吧？”

    “不错，正是他，此书同幽冥的关系甚深，其名出现在序上也并不奇怪，就是不清楚计先生究竟有何目的。”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嵩仑明白这书能出世，计先生一定是最主要的原因。

    “计先生自然有自己的目的，正好我也有些疲闷了，容我看完再说。”

    “是！”

    仲平休说着，就坐在山顶就地翻阅起来，嵩仑领命之后就在边上候着，不过也不是光傻站着，而是摆开桌案，又从袖中不断取出一些糕点果品之类的。

    只不过糕点还好，一些水分多又爽脆的水果，往往才放到桌上，就会被两界山的重力压得自行开裂，有水分从中溢出。

    好在仲平休并不嫌弃，糕点碎裂了手捏着吃，水果裂开了照样啃，并且似乎整个过程都在全神贯注地看着书。

    一本、两本、三本……

    “妙，妙啊！”

    仲平休看得津津有味，虽然无量山中无昼夜，但实则也算是通宵达旦一刻不停，连续多日下来，一口气将六册书全部看完。

    等仲平休合上最后一本书的书页，再看向桌案上却发现只剩下五本已经看过的，并无新书了。

    “后面的呢？”

    一直守在旁边的嵩仑赶紧道。

    “回师尊，《黄泉》一书，目前一共就六册，不过徒儿也觉得肯定还有，只是并未公开。”

    仲平休略显失望，但还是感慨道。

    “此书之妙，在于全篇脉络皆绕黄泉，各个故事和画作相辅相成，阅之犹有活灵活现之感，更是将文法和天地奥妙融入其中，真是一本人人可看的天书！只是这黄泉……”

    嵩仑认真听着，而仲平休话音一顿，才继续道。

    “读此书，除了领略书中奥妙之外，我总是觉得，这黄泉似乎要从这些故事中，从这些画作中流淌出来一般……”

    “徒儿也是这般感觉的，甚至还专程找了一处阴司去看了看，但并无黄泉之景，只是那阴司的鬼神明显也有不少看了《黄泉》一书，感觉他们也是有些疑神疑鬼了，似乎阴差们皆有在各处阴间寻找黄泉踪迹的样子。”

    仲平休眼神流转，又回到了手中书册上。

    “上头还有一些故事，提到了魂散往生，托胎来世的说法，若这只是这位王先生自身的美好愿想则只能说此人想象力惊人，若是计先生的意思，那就无风不起浪了，看来还得再多读几遍！”

    边上的嵩仑犹豫一下，还开口道。

    “师尊，能在这无量山中生长的树木，皆是铁树银花，听说那武圣左无极还无什么趁手兵器，其人喜使一根扁杖，徒儿想，无量山中是否有合适的树木？”

    仲平休下意识转头看向远方一座高峰，上头有一棵枯死的老树，自他找到无量山并且在此修行之初，那树就已经枯死在那了，如今还在立在那边山上，不知道承受了多少年的无量重压，也不知道承受了多少次雷劈。

    “有缘能遇上那武圣的话，若那时他依然并无什么兵刃，你可酌情将他带来无量山，若他有本事取走那棵树，便送他做件兵刃好了。”

    “可是师尊，那棵树岂是武者能动得了的？即便他是武圣也……”

    仲平休笑了。

    “既然东挑西选，自然是眼界不低的，既然有此眼界，就得有那份本事，若动摇不了此树，正好让那武圣大人心更踏实一些。”

    “是！那徒儿先下去了？”

    嵩仑不再多言了，在山中修炼一阵再出去。

    “去吧。”

    仲平休随口一句，然后继续看书，在看第二遍的时候又多看出一些门道，那书卷画作上的黄泉水好似在缓缓流动，甚至能听到那种波涛声，还有一阵阵阴气袭来。

    ‘难道那传说中的黄泉真的要回来了？为什么计先生要出这书呢……’

    再看着这六册书上一个个同黄泉有关的故事，仲平休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

    “此书多少人在看？”

    还没走远的嵩仑停下脚步，转身回答道。

    “回师尊，徒儿实在玉怀山仙港玉照峰上买到的，在大贞和周边各国都有流传，只是比较稀缺，但那魏氏家主似乎正要将之通过飞舟带到天下各处，其人喜好商贾之道，或是要打开销路，行那奇货可居之法。”

    仲平休心头一惊，一下转头看向嵩仑。

    “你说的是魏无畏？”

    “正是！”

    仲平休眼神闪动，心中的感觉却好似无量山依然在滚滚震动。

    “大手笔！大手笔啊！不愧是先生！不愧是先生啊！上古神仙之法，堂堂正正浩浩荡荡，顺则运天时地利天数大势，逆则翻江倒海翻天覆地，即便有人能够反应过来，也无力阻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仲平休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传遍无量山区域，令之前震动中扭曲余波都被击碎。

    “师尊……”

    “我无事，你也无需多问，好了，下去吧。”

    “是！”

    嵩仑心里藏了本十万个为什么，但师尊这么说了，也只能离开。

    ……

    而大约又过去三个多月之后，远在南荒的御灵宗内，月苍镜内的神秘人在看到《黄泉》六册是时候，惊得直接从月苍镜中一跃而出。

    “黄泉！？黄泉还在？黄泉要回来了？计缘找到了黄泉？不行！得找到计缘问问清楚！”

    一看到这一部书，那种黄泉的气息虽然很淡，却好似从遥远的上古扑面而来。

    如他这般惊骇的人当然不止一个，对于黄泉可能重新出现的事都说不上好恶，却全都心中悸动。

    而这段时间，《黄泉》一书也已经通过界域摆渡传到天下各处，凡尘之中文人墨客趋之若鹜，而仙佛妖魔各道之中的追捧者同样不少，只要道行高深到一定程度，也同样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感觉。

    衡山之中，有一个化作人形的山精匆匆来到一座巨峰前，将一部《黄泉》放下。

    “山神大人，此书您一定要看看！”

    山神的面容从山峰上显现，似乎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嗯，放下书，你下去吧。”

    “是！”

第935章 无人相识

    虽然衡山山神能感觉到，在天下各处开始流传《黄泉》六册的时候，他山下镇压的幽泉似乎并无任何特殊变化，仿佛和《黄泉》之事并无任何关联，仿佛计缘和他的大计根本毫无作用。

    但衡山山神知道，那是因为《黄泉》之事还没有讲完，那是因为书中那发于一座高山之下的“黄泉”还没有对应这幽泉，将来一旦说出山名，天下人心中的黄泉就会如同滚滚江涛一般冲刷过来，将衡山之中的幽泉同化，并化出真正的黄泉源头。

    山神也能想象得到，想必他的安坐衡山中，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因为这一部书或惊叹或惊恐。

    而作为推动《黄泉》一书作成并且流传天下的人，计缘如今已经得些许空闲，终于能回到久违的居安小阁之中去休息一下了。

    计缘并不是土生土长的宁安县人，但却真心实意地将大贞稽州德顺府宁安县当作自己的老家，所以每次回来，都是有一种乡土情怀在里头。

    大贞有不少地方都在不断发生新变化，但宁安县似乎永远是那种节奏，计缘从北面城门慢慢走入县城之中，沿途的景色并无太多变化，或许只是某些树更粗了一些，或许只是某个地方多了一个路边茶棚。

    青灰色的城墙上满是岁月的痕迹，城楼上还挂着大红灯笼，似乎是过年时候挂上就没有摘下来。

    计缘视线略过城外之景，慢慢步入城内，也能听到近城门位置的热闹声音，挑着蔬菜瓜果来城中售卖的农人最喜欢的位置。

    早在多年以前，计缘已经有意减少在宁安县中出现的次数，如今更是又有八年没有出现，不出他所料，基本已经没有人再认识他了。

    或者说，计缘放眼望去，所见的也都是些生面孔了，或者说，没有什么熟悉的声音了，即便偶有一丝熟悉感，声音也是从来都没听过的，想来也是当年那些菜农的后人或者亲戚，有一丝气息相连，就连街道两旁店铺中的人也基本全都换了，他慢慢入城到现在，没听到一声“计先生”。

    终于，计缘路过了宁安县的知名医馆济仁堂，本以为至少能看到童大夫的徒弟，没想到医馆还在原处，也还是那般模样，但里头坐镇的大夫显然也换人了。

    “这位先生，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正在店铺门口看着一个药炉的医馆学徒见计缘站在门口朝内看了一会，便站起来问了一声，而计缘此刻也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名显然年学徒，虽然模模糊糊看不清长相，但观其气，是个不及弱冠的大孩子。

    计缘笑了笑回答一句。

    “没有，只是看看而已。”

    说完这句话，计缘就离开了这里继续一路向前。

    不过看起来，宁安县并非真的没有变化，里头的一些建筑还是有所改变，看来是既有拆除改建也有翻新的。

    “汪汪汪……汪汪汪……”

    “汪汪汪……”

    远处有狗叫声传来，计缘询问望去，稍远处的街巷处，成群结队的大小土狗打闹着跑过，计缘就又露出会心一笑。

    ‘至少胡云来这应该是不会寂寞的。’

    不过人会变，但计缘的家还是在天牛坊，相信就算宁安县换了很多任父母官，天牛坊成长了几代人，总不至于有人会打居安小阁的主意的。

    行至天牛坊牌坊口的那条街道，一个声音让计缘忽然精神一振。

    “卤面，上好的卤面——老字号老手艺咯——”

    卤面？孙家的面摊还开着？

    计缘略感疑惑，照理说孙福之后孙家已经无人学这门手艺了，计缘走路的速度都快了一些，接近面摊的时候，果然看到那摊位上立的布挂招牌还是“孙记面摊”。

    见到有人过来，摊位上的一名壮男汉子热情地招呼一声。

    “这位客官，可是要吃碗卤面？”

    “嗯，来一碗吧。”

    “好嘞，可要加什么额外的浇头？荷包蛋和卤香干都有。”

    “不用了，卤面便好。”

    “好，客官您坐下稍等。”

    店家忙活开了，计缘也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他以前常坐的地方是靠北的，不过这个摊主摆桌子的位置和孙家人不太一样，原来的老位置那边没有桌子。

    “原以为，这里应该没有面摊了的。”

    计缘这么说了一句，摊主在那边笑道。

    “本来是这样的，我师父还在的时候就说，他应该是孙家最后一代做卤面的了，不过因为我去当了学徒，所以这手艺还没失传，我就在这继续开面摊了。”

    “原来你不是孙家人啊？招牌不换？”

    计缘笑问一句。

    那汉子整理着灶台，也乐呵呵地回答。

    “招牌就不换了，这乡里乡亲好多熟客都认这招牌，至于孙家人，我也想当啊，要是能娶那雅雅姑娘，就算她年龄大了也无所谓，让我入赘都成啊，可惜咱没那个福分，哦对了，我本家姓魏。”

    “哦……”

    计缘点了点头，心中明白了什么，随后和摊主继续闲聊几句，也知晓了孙福过世的时间和那段时间的念想，心中颇有感慨。

    “客官，您的面好了！”

    摊主将面端过来摆好，计缘道了声谢之后就取了筷子吃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摊主确实学孙家卤面的精髓，面条入口，不论是面的劲道和卤汁的味道都和当年相差无几，一碗面条吃完，这么多年过去，卤面的价格不过是上涨了一文钱。

    在计缘起身后，店家又勤快麻利地收拾碗筷，计缘看得出这摊主并不认识他，但在得知摊主姓魏的那一刻，即便不掐算，也心有感应，知晓了一些事情，也确实是魏无畏能做出来的事。

    天牛坊中依然并无多少熟人，但计缘却能认出个别人的声音了，只不过计缘却并无在人前现身的意思，遇上的寥寥几人也无人再认识他。

    到达居安小阁门前之刻，小阁的门已经从内被“吱呀~”一声轻轻打开，一身淡绿罗裙的枣娘站在门前行礼，面上有欣喜却并不夸张。

    “先生，您回来了！”

    “嗯。”

    计缘进了院中，看向院中枣树，树下那一层桃树灰烬已经彻底化作了寻常泥土，而大枣树的样子也有了不小的变化，树干之粗都快要赶上一边的石桌了，顶上的枝叶犹如一顶巨大的华盖，将整个居安小阁上空都罩了起来，却偏偏总能让阳光透下来，上头的枣子晶莹剔透，看着就极为诱人。

    “先生，不少枣子挂果好些年了呢，枣娘帮您取一些下来可好？”

    “那自然是好的。”

    计缘说完，看向小院外，将院门慢慢关上，然后缓缓出了一口气，他计某人在宁安县的痕迹，就这么慢慢淡去吧，也或许，如今的县中，还会有老人和孩子讲计先生救赤狐的故事。

    “先生，孙福虽然故去了，但那孙记面摊还开着呢。”

    枣娘从厨房取出一个藤编小盆，一边过来，一边说着面摊的事，招手间就有零星枣子从树上飞落，汇聚到她手中的藤盆中，又被她放到桌上。

    “来的时候看到了，不过那人是魏家人，应该是魏无畏的手笔。”

    计缘说着，坐在桌前取了一颗枣子品尝，一口咬下去就是满嘴的香脆甘甜，其中灵韵更是远胜从前，这还只是普通灵枣呢。

    “是么？”

    枣娘微微诧异地张嘴。

    “那魏家主真厉害，枣娘一直都不知道呢！”

    “是啊，魏无畏的厉害，总有让人明白的一天，不过他真正厉害的地方，就在于至今还没多少人知道他厉害。”

    说到这，计缘拍了拍胸口，将小纸鹤唤了出来，后者出来后绕着枣娘飞了几圈，停在她手上磨蹭一下，然后才飞向外头，它要去城隍庙一趟，算是替计缘会知一声，晚上计缘会专程拜访。

    枣娘看着小纸鹤飞走，坐在计缘身边的位置上，从袖中取出了《黄泉》书册。

    “先生，这书是您写的么？”

    计缘瞥了一眼，摇摇头道。

    “不是，主笔是王立，尹夫子还算是多有动笔，我则至多提点几句，画了一些画而已。”

    “哦……”

    枣娘低声应了一句，忽然站起来。

    “先生您看！”

    话语间，枣娘手持一根树枝，在桌前剑舞，一招一式刚柔并济，舞剑过程英姿飒爽，仅仅十几招过后，一个旋身后蹲下，剑指斜天，而身下罗裙却余势未收的继续摆动一角才停下。

    “先生，我舞得如何？”

    “不错，有那几分剑法真味！”

    计缘稍稍有些意外，枣娘这几手对于她而言确实可圈可点，舞剑之刻也不似往常的庄重淡雅，而是有了一种青春活力的感觉，而听到他的夸奖，枣娘顿时笑逐颜开。

    “我前年和孙雅雅去春惠府，遇上过白夫人了，那会一个妖怪正抓住了《白鹿羞》的私刊之人露出凶相，我和雅雅在附近，还以为是有妖怪作祟就对她出手了，然后发现她是白夫人的侍女，还被她发现我手上也有这书，后来见到白夫人，场面既是羞人又好笑呢！”

    计缘嘴角抽了一下，想象不出白若当时该是个怎样的反应。

第936章 记名弟子

    见计先生表情古怪，枣娘就扔掉树枝拍拍罗裙站了起来，重新坐到了石桌旁。

    “先生，枣娘愚钝，看您舞了那么多次剑都学不会，我刚刚那几招都是白夫人悉心陪我练了好久的……”

    这话令计缘稍感意外，他还以为枣娘是看他学的呢。

    “白若教你的？”

    “嗯！那次误会一场，却也结识了白夫人，果然如枣娘想象中那般美丽，那周郎真好福气，白夫人现在都一直想着他呢……”

    枣娘的话音低了一些，然后抬头看着计缘。

    “先生，白夫人算是重情义的吧？”

    计缘取了桌上一颗枣子，啃着枣子暂时没说话，回忆着当初见到白若时的场景，和后来在阴司所见她与周郎的最后一刻，以及那真情泪晶，当然还有后来他听闻白若以大义援助大贞作战的一些事，点点头道。

    “确实，如白若这样的妖修并不多见，算得上是有情有义了。”

    枣娘笑笑，随意翻动着《黄泉》，即便在这一部书上，第二册中王立依然对白鹿与周郎的相恋相守有所提及，或者说《白鹿缘》是阳世结缘到周郎故去那里完结，而《黄泉》一书中，则是补上了《白鹿缘》的阴间部分，最终到周郎魂归天地才算结束。

    “白夫人气量还好，先生，您是不知道，自《黄泉》一书出来之后，天下人皆奉为瑰宝，然后不是有白夫人和周郎的阴间故事嘛……就有人赶着写出了《白鹿羞》的阴间版本……”

    “咳……”

    计缘冷不丁听到枣娘这后半句话，都让枣子肉给呛到了，这世上人才还真不少啊，他都没想过居然还能在《黄泉》一书面世之后引出这样的结果，而且速度还这么快。

    “你买的不会是……”

    听到计缘这么说，枣娘罕见地两腮各升起一朵红晕，低着脑袋轻轻点了下头。

    “先生，那人写的只比王先生差几筹，就是书里头艳俗情节较多，但也写得柔情似水，关键是，写出另外的可能，更美好的可能……”

    计缘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只能无奈摇了摇头。

    “先生，我说回正经事，白夫人算是抓住了那个写书的，实话说就算她要狠狠处置乃至取了那人性命，只要亮出名号又有确凿证据在手，估计春惠府阴司都未必会缉拿她，但白夫人却只是对那人略施小惩，然后就放了他，后来她才告诉我说她其实也看了那人写的书，觉得若他和周郎真的能有这么美的结局就好了。”

    “即便如此，枣娘觉得白夫人的气量还是很大的吧？”

    计缘没有说话，枣娘又继续道。

    “先生，您一定知道，白夫人天赋悟性也是绝佳的，她现在的修行之法可是您传给她的，能将几百年道行尽数转化为如今的法门却没有折损多少修为，甚至还更进一步呢，对了，白夫人如今剑法也很好，大多都是自悟的！”

    计缘微微皱眉，目光似是看着桌上盆中的枣子，轻声说道。

    “确实，当年那仙兽法决出自应老先生的设想，我再完善修改了一番，虽然其中颇有宏图大志，但我们都不算了解真正的仙门仙兽法门，改得自然并不算多完满，白若能克服其中困难，自悟自强得以精进，更悟出如今的剑道造诣，不论是天赋、悟性还是毅力，妖修之中出类拔萃！”

    枣娘脸上出现笑容。

    “先生您看，白夫人有情义心善良，气量大，天赋悟性和毅力都出类拔萃，真是世间少见的奇女子呢！”

    计缘也笑了，枣娘今天话这么多，起初他还疑惑一下，现在这目的性已经很明显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直接和先生挑明了吧！”

    枣娘一双手握在一起，稍显紧张地抬起头看计缘一眼，然后又低头道。

    “先生，白夫人说她不配当您的弟子的……可是《白鹿缘》中，她就是您的弟子，世人看过《白鹿缘》听过书的，虽然未知知晓先生您的大名，但都知道白夫人是那仙人的坐骑弟子的……”

    见计缘不说话但也没有很生气的样子，枣娘便鼓起勇气继续道。

    “先生，您自己也说了，白夫人的法门是您传的，您和她可能没有师徒之名，可是有师徒之实了的，而且书上连名分都有的……”

    枣娘拐弯抹角说了这么多，终于还是说出了一直憋着的话。

    “先生，您为什么不能收白夫人为弟子呢？”

    计缘笑着摇了摇头。

    “那记名弟子的名分，我也从没有对外说她不是，所谓配不配得上都是她自己所想，当然，若她急着找我学什么通天彻地的本领就免了。”

    枣娘惊喜地抬头看着计缘。

    “先生！真的吗？不，我的意思是，您认白夫人这个记名弟子？”

    计缘点了点头。

    “快去告诉她吧。”

    “嗯嗯嗯！先生，我要去春惠府一趟，马上会回来的！”

    “去吧。”

    枣娘赶忙站起身来，招手从树上收了一些枣子到袖中，然后到了院门处拉开门，向计缘行了一礼就带着笑出去了，让计缘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枣娘和白若的关系很好这一点并不难推断，但或许枣娘很羡慕如白若这般敢爱敢恨的女子吧，当然了，枣娘能多一些值得结交的朋友，计缘还是很高兴的。

    “哦，差点忘了。”

    这么说了一句，计缘从袖中取出了剑意帖和獬豸画卷。

    顿时，画卷化作了汉子模样的獬豸，一屁股坐到石桌边上，伸手抓了枣子就吃，而他们身边，叽叽喳喳的小字们都飞了出来。

    “哇，终于回家了！”“枣娘刚走呢！”

    “小纸鹤去阴司了，应该很快回来的。”

    “大老爷您该早点放我们出来的，没和枣娘打招呼呢。”

    “笨蛋，她去春惠府才多少路啊，肯定很快回来的嘛！”

    “对对对！”

    “来来来，比剑阵！”“好啊好啊，来！”

    ……

    獬豸瞥了瞥院中开始闹腾的小字们，吃着满口留香的脆爽枣子。

    “嘿，这群小家伙真有活力啊！”

    如今的獬豸可不敢小看了这些字灵了，真就计缘身边没一件有灵之物是简单的呗？在见识过那剑阵变化之后，这些小家伙可都算是大杀器。

    “这枣子也如此可口，计缘，你下次出门，多带一些，如今这枣树可比以前更大了，上头的普通灵枣也更多了，你就装个百来斤走好了。”

    计缘没回应带不带枣子的事情，而是看着獬豸道。

    “你还不能从那画中出来？”

    獬豸无奈摇了摇头。

    “我的肉身早已经毁在了上古时代，若非有高人施以画神画魂之法帮我聚魂在画中，我说不定已经死了，要真正脱离此画暂时还不行，不过现在的我手段多了不少，足够帮得上你的忙了，有事需要我也不必客气。”

    “嗯，你说朱厌此前凝聚的真灵已毁，在荒域应该很难同这边有联系吧？”

    獬豸跟在计缘身边这么些年，深知计缘的脾性和跳脱思维，顿时反应了过来。

    “不成不成不成，我可不能去假扮朱厌，骗骗他手下的妖怪倒有点把握，如果那些家伙找来就很容易被看穿，反而生出很多事端，还不如让朱厌继续失踪呢，哪怕哪天他死于你手的消息被捅开了，你只管推给我就是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计缘带笑看着獬豸，后者也是咧开一张笑脸。

    “我说的，我可是站你这边的，你帮我这么多，我獬豸也不是不识好歹之人，知道投桃报李。”

    “行了，你能真心助我，计缘感激不尽！”

    “客气了客气了，多带点枣子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獬豸也跟着计缘笑起来，然后忽然想到什么，饶有兴趣道。

    “哎计缘，那些把握绣在官帽上甚至是一些小冠和巾帽上的人，有的是不是开始自称法家来着？那我獬豸算不算他们的神？”

    “不算，他们相信獬豸神兽代表公正严明，更补全了对于你的想象，却并不认为有人以法起誓又破誓堕落时，会有一只獬豸会出现吃了那人，更多是一种精神和志向上的自我寄托。”

    “那我若真的现身吃了那些破誓堕落之辈呢？嗯，现在大贞这还没有，但保不准以后有啊！”

    计缘看看一脸感兴趣的獬豸。

    “那我怎么知道，你以后试试呗，到时候记得严肃些。”

    “我哪点不严肃了？”

    “别一副讨吃喝的嘴脸就行。”

    獬豸：“……”

    ......

    ps:运营官小姐姐提醒：截止到周日晚上十点，本周计缘星耀值前十有粉丝称号，感兴趣的可以参与。

第937章 执念

    结果枣娘之前摘的一盆枣子，大多数全都入了獬豸的肚子，计缘一不留神再想去拿的时候，就已经发现盆子空了，看看獬豸，对方已经手中捧了一大把枣子。

    “你做什么？”

    面对獬豸这种近乎抢枣子的行为，计缘也是哭笑不得，结果后者还笑嘻嘻的。

    “嘿嘿，计缘，这一整棵树的枣子都是你的，你再摘嘛。”

    “那吃完了再摘不行吗？再说这个枣子是枣娘的，不能算我的吧？”

    “都一样，都一样，这枣子我带去给我徒弟吃，我知道你一会还要去宁安县阴司，我先去牛奎山看徒弟了，顺便考教一下他的修行。”

    计缘了然，伸手朝头顶一招，又有不少枣子落下，直接落到了獬豸的手中。

    “够意思，那我先去了。”

    计缘也没多说什么，看着獬豸离开了居安小阁，对方能对胡云真正上心，也是他希望看到的。

    没过多久，犹如一只迷你仙鹤的小纸鹤就飞了回来，一回到院中就落到了桌上，“啾~”了一声，然后抱住了一颗半红的大枣子用鹤嘴啄食。

    “嗯，知道了。”

    计缘伸出一根手指刮了刮小纸鹤的脖颈，后者露出很享受表情，不过却发现大老爷没有继续刮，抬头看看，发现计缘正看着院中那常年被石板封住的水井微微出神。

    小阁院内还有小字们相互攻伐的吵闹声，听起来很近，却似乎又离计缘很远，不知不觉中，天色渐渐变暗，居安小阁也安静下来。

    枣树上重新挂起了《剑书》，青藤剑和小字们都在围在《剑书》边上，似乎在无声无息之间有神意间的讨论，某种程度上说，《剑意帖》和青藤剑布剑阵的时候，阵图并非《剑意帖》而是《剑书》或者更确切说是计缘的剑道，只不过以仙剑为主，有百多种变化，相互不断叠加，衍生出无穷变化。

    “好了，时候差不多了。”

    计缘这么喃喃一句，站起身来离开了居安小阁，只带了小纸鹤在身边。

    黄昏的宁安县街道上到处都是急着回家的乡人，城里也到处都是炊烟，更有各种菜肴的香味飘荡在计缘的鼻子边上，仿佛因为城小，所以香味也更浓郁一样。

    庙外楼的门还开着，不过计缘并没有去庙外楼的打算，直接走向了在夕阳的余晖下使得屋瓦有些金灿灿的城隍庙。

    庙祝和两个帮工正在里里外外收拾着，这段时间以来，明明新年都早就过去了，也无什么节日，但来庙里给城隍老爷上香的香客还是络绎不绝，使得几人都觉得有些人手不够力不从心了。

    “上香的话赶紧进去点了香拜过就出来，这一会就要关门了。”

    看到计缘过来，在正殿外的院子里一个拿着笤帚的帮工这么说了一句，计缘轻轻颔首自己进了殿内。

    外头的帮工清扫完整个殿外的院子，却发现刚才进去的人还没有出来，不由皱起了眉头，看着是个大先生，不至于在偷功德箱里的香油钱吧？

    想到这，帮工心头一惊，赶紧提着笤帚小跑着进了城隍大殿，但左看右看却没能发现刚才来人的身影，疑惑了好一会忽然身子一抖。

    ‘哎呀娘哎！不会遇上来阴司的鬼了吧！’

    帮工赶紧拜了拜城隍神像，嘴里嘀嘀咕咕一阵，然后匆匆出去找庙祝了。

    但帮工心中还是有些慌的，因为他大抵是听说过城隍老爷虽然厉害，但在城隍庙中看到邪乎的事情不算是好兆头，于是乎就想着如果庙祝说不太好，就是不是该明天去学堂找一个夫子写点字，他听说一些学问高心气高的书生，写出来的字能辟邪。

    另一边，计缘已经入了宁安县阴司，他没有从鬼门关外走进阴司，而是直接从城隍庙内被迎进了阴司大殿，鬼神很少会这么做，但在计缘面前，老城隍却并不在意。

    所以计缘相当于在跨入城隍庙主殿的时候，就在阴司中从外跨入了城隍殿，早已等候多时的城隍和各司鬼神都站立起来行礼。

    而计缘在郑重回礼之后，也不等坐下，口中说出来意，相当于直接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黄泉之事非虚，阴司各方未来将通，天下的阴间鬼神鬼物都能走黄泉道，而计缘来宁安县阴司，就是要问一问宋老城隍和各司鬼神，愿不愿意同幽冥正堂一起砥砺前行，或许将来宁安县下头的阴司，会成为阴间一殿。

    说完这些，计缘就便直接告辞离去，城隍等鬼神送其到大殿门口，但心神还停留在刚才的震动之中。

    “城隍大人，计先生这是要送我们一场造化啊……”

    老城隍也是有些感慨。

    “我等不过是偶然发现往生之人，却被先生说有大功德，更在那幽冥帝君面前直言此事，或许是宁安县这块地方气运盛吧！”

    “居安小阁在此，文圣也出自宁安县，此地气运能不盛嘛！”

    “言之有理！”

    “将来阴间事恐怕会更忙碌了，先生提及那往生之事，虽言语中有尚不能把握的意思，但同样也令宁安县阴司震惊不已，难以把握，不就代表已经准备甚至是已经开始把握了吗？”

    阴司鬼神各自带着感慨聊着，即便是他们，心中竟也有些兴奋。

    ……

    计缘去阴司的时间并不久，但毕竟还是有些事要讲的，黄昏之后再到他回来，也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天色自然也就黑了。

    不过计缘还没走到居安小阁，看到那并未关闭的院门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了一股略显熟悉的气息，果然等他回到居安小阁院中，看到的是一脸笑容的枣娘和惴惴不安甚至魂不守舍的白若，以及两个紧张程度只比白若稍好的女子站在石桌旁。

    “白夫人，先生回来了！先生，您回来啦！”

    枣娘带着笑容站起来，上前两步，十分文静地向计缘行礼，计缘微微点头，视线看向枣娘身后不远处。

    一身白色衣裙的白若紧张得手足无措浑身发颤，看到的视线看过来，才猛然惊醒，连忙从石桌边站起来。

    “快，随我拜见先生！”

    紧张地说了一声，白若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步子轻柔地上前两步，带着不断偷瞄计缘的两个年轻女孩，向着计缘恭恭敬敬地行躬身大礼。

    “白若，拜见先生！”“红儿拜见计先生！”“巧儿拜见计先生！”

    计缘站着受了这一礼，淡淡开口道。

    “不必多礼，坐吧。”

    “是……”

    不过很显然，计缘只有计缘一人坐在了石桌前，紧张到口干舌燥直冒冷汗的白若是不敢坐下的。

    枣娘本来也随着计缘坐下了，可看到白若和两个女孩站着不敢坐，纠结了一下，便也悄咪咪站了起来。

    计缘觉得十分有趣，带着笑意看着场中四个女子。

    “计某如此可怕？”

    “不，不是，先生……我……”

    也算经历世事看淡很多事的白若，这会在计缘面前却好似一个面对夫子考核的童生，她想要向计缘确认枣娘说的那令她过分惊喜的事，却又不敢直接开口，生怕惹得计缘不喜。

    还是一边的枣娘实在看不下去了，她觉得自己算是比较腼腆了，没想到白夫人这会更夸张。

    “先生，您之前不是说，认白夫人是记名弟子吗？是真的吧？”

    咚咚咚咚咚……

    计缘耳中仿佛能听到白若紧张到极点的心跳声，而后者低着头都不敢看他。

    “先生我说话，什么时候不作数了？”

    计缘这么一句，白若猛然抬头，一双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唇颤抖着开合一下，然后骤然跪在地上。

    “多谢师尊收我，多谢师尊垂怜，白若一定毕生不忘孝道！”

    “哭什么……”

    计缘起身将白若搀扶起来，有些无奈却也真的有些感动，白若是少有想拜计缘为师却并非慕强，也非首先为自己修行考虑的人，她的这份真心他是能真切感受到的，虽然他从不觉得自己会老到需要别人进孝道的时候。

    “即便你只是记名弟子，但我计缘的徒弟，可并不好当，风雨雷电袭来之时，我也未必能保得住你们。”

    白若眼角带着泪痕，对计缘话中之意丝毫不惧。

    “弟子白若为报师恩，一切艰难险阻绝不退缩，此志苍天可鉴！”

    “好了，计某知道了，现在可以坐了吧？”

    计缘对着枣娘使个眼色，后者便过来挽住了白若，将她带到了桌旁坐下。

    不过此刻计缘不知道的是，远在恒洲之地，也有一个与他有些关联的人，因为《黄泉》一书而心神大乱。

    “人死有可能复生？是有可能复生的……这书有先生作的序，先生一定看过此书，也一定认可其中之言，我，我要找到写书的人，对，我还要找到先生，我要找先生！”

    九峰山中，一个长发披散的男子坐在悬崖边，看着手中的《黄泉》神情激动。

    “阿泽……”

    一个声音在男子背后响起，前者转过头去，看到一名靓丽女子端着一个盘子站在身后。

    “晋姐姐……”

    “阿泽，你刚刚的样子，好吓人啊！”

    “我，对不起……”

    晋绣摇了摇头，将托盘在阿泽面前展示了一下。

    “快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

    见阿泽站起身来，晋绣也端着盘子和他一起走向崖边的一栋小房子，只不过她眼中还是有一些忧虑。

第938章 一刻也不想待着

    吃饭的时候，阿泽一直沉默不语，眼神偶尔会瞥向摆在桌上的《黄泉》，一边的晋绣只是坐在旁边等着，她并不经常吃饭，只是偶尔才会陪阿泽一起吃一下。

    “晋姐姐，我想出九峰山。”

    阿泽突然说话，让一边的晋绣微微愣了下，随后她立刻露出笑容，装作不知情道。

    “想家了吗？应该是没问题的，我去问问师祖，看过阵子，能不能陪你一起下山，我们去山南客站看看阿龙和阿古他们怎么样？他们现在估计孩子都不小了，看到你还这么年轻，一定很吃惊的！”

    阿泽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抬头看向一边的晋绣。

    “晋姐姐，我想出九峰山，我想离开九峰洞天，想去真正的大天地大世界之中，去找计先生。”

    “计先生……”

    晋绣脑海中闪过当年和计先生同行的日子，计先生平静的苍目，风度不凡的身姿都历历在目却又仿佛十分遥远。

    “阿泽，外头的世界可不像九峰洞天那么平和，有很多妖魔鬼怪的……”

    “可外头也有计先生这样的仙人！”

    阿泽反驳一句，令晋绣微微皱眉，在心中苦思冥想。

    “计先生行走天下四海为家，而且先生是真仙之躯，行踪难定，他不来找你，你去找他是找不到的。”

    “我不信！只要认真找，总能找到计先生的，就算一时间找不到先生，去大贞，去浩然书院，只要找到写这部书的人，就应该能知道一些先生的行踪！”

    晋绣当然知道计先生为桌上这部书作序了，或许找到这本小说的成书者，真的能找到计先生，可关键并不是在这，而是阿泽根本出不了九峰山的。

    “阿泽，大贞远在东土云洲，距离我们这边太远太远了。”

    阿泽如今可不是什么都不懂了，放下了手中的碗筷道。

    “我知道有界域摆渡，我们去找个仙港，去乘坐能去云洲的界域摆渡，至多半年就能到了！”

    “界域摆渡并非你想坐就能坐的，而且也未必会有去云洲的，可能十年遇不上一回呢……”

    晋绣有些心虚地欺骗阿泽，然后马上补充道。

    “过几年，我九峰山又有飞舟将要出行，到时候我去向掌教真人说一说，说不定能……”

    阿泽一直在看着晋绣，这会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晋姐姐，我想离开九峰山，就算一时间无法找到计先生，也不想在这待下去了，他们只会把我困在这悬崖峭壁上，除了你，我都没见过几个九峰山弟子，我不想一直这么下去！”

    “阿泽，你不要多想，掌教真人其实一直都在意你的，他只是让你修身养性，合适的时候自然会允许你外出的。”

    阿泽笑了，摇着头笑的。

    “晋姐姐你不用骗我了，我知道你不想我难过，可我知道你平常根本见不到掌教真人的，他也根本没把我当九峰山弟子。”

    “阿泽……”

    晋绣想说话，阿泽去抬手制止了她，自己继续道。

    “我早就能吐纳灵气，早就凝练了意境丹炉，修身养性这么多年了，这崖山虽然不小，却四方皆是峭壁，更是悬浮在空中，这不就是为了困住我吗？不然为什么不教我飞举之术？”

    这话问得晋绣回答不上来了，以阿泽的天赋，自然不可能是因为怕对方还学不会，不教他飞举之术，确实是不想他离开这里。

    “所以他们根本没把握也当成九峰山弟子，起初或许确实想好好教导我，可后来他们就认定我魔根深种，连我能显化意境丹炉都极为意外，又算出我所谓道基丹炉仙魔掺半，修为越高，将来堕魔就越危险，他们让我困在这崖山上，直到让我老死，对么？你方才说带我去南山客栈，但只怕这也是奢望呢。”

    阿泽这话说得很平静，并没有晋绣想象中可能出现的歇斯底里的愤怒，这反而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阿泽，你已经铸成仙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老死呢……”

    这种反驳实在太无力了，听得阿泽都又笑了起来。

    “晋姐姐，我知道你对我好，整个九峰山只有你是真正关心我的，还能时不时带些书给我看，更能带些被允许的修行典籍给我看，可是我不想在这崖山上度过余生，我不想……”

    “晋姐姐，我想离开这里，我想离开九峰山！可我不知道该怎么离开……”

    晋绣只是沉默着不再说话，阿泽又说了几句，见对方不理他，也不再多说，只是这一顿饭吃得就异常沉闷了。

    等到吃晚饭，晋绣收拾了一下碗筷，简单问了问阿泽下次想吃什么就离开了。

    没过多久，踩着风的晋绣就壮着胆子飞到了九峰山掌教真人所在的院落外，周围除了鸟语花香之外，并无什么其他前辈高人在，晋绣却站在院外犹豫了很久。

    阿泽说得对，她其实快十年没见过掌教真人了，平常关于阿泽的事也是顶多去问问自己师祖。

    在晋绣鼓起勇气准备敲门的时候，里头有声音传了出来。

    “是晋绣吗？”

    晋绣赶紧躬身行礼。

    “弟子晋绣，拜见掌教真人！”

    院门被从内轻轻打开，九峰山掌教站在门前看着面前的山门弟子。

    “不必多礼，你来我这是为了阿泽吧？”

    晋绣抬起头来，咬了咬牙，也不管面前站的是掌教了。

    “掌教真人，为什么不让阿泽学飞举之术，为什么不让阿泽下山，真的要让他老死在山上吗？”

    “嗯？你听谁说的？”

    晋绣声音弱了一些，低声道。

    “我，自己瞎想的……”

    九峰山掌教赵御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

    “阿泽的天赋确实超乎我等想象，但这已经不光是修仙天赋的问题了，你可知阿泽修行的九峰山法脉基础法门，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晋绣一愣疑惑道。

    “有什么问题？”

    赵御走出院落，看向远处被云雾所阻隔的那座悬浮崖山，缓缓说道。

    “阿泽修炼的法门，本该根本就不可能凝练出意境丹炉，这本能让他可他却做到了。”

    晋绣微微张嘴，不可置信地看着掌教。

    “不可能修成，为什么……”

    “门中高人起卦算阿泽，只觉他的命数模模糊糊难以算清，加上他有魔念之事，还是想让他收收心，让他吐纳二十年灵气再做他想，可阿泽太出人预料了。”

    晋绣觉得这根本不能怪阿泽，但却不敢质问掌教，只能小心询问一句。

    “掌教真人，那阿泽怎么办，真的要一直呆在崖山上么？”

    没想到赵御却笑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亏得他耐得住性子在那破山上一直待着，想来该也无人有话可说了，阿泽也到了该学飞举之术，能得我九峰山法脉的时候了。告诉他，好好在九峰山修行，学好了本事再出山不迟，计先生能信他，我便也信他又何妨。”

    赵御一边说，一边递给晋绣一块小令牌，后者脸上浮现出惊喜。

    “弟子领法旨！”

    这下晋绣可高兴坏了，比自己得到掌教认可还高兴，领了令牌拜别了赵御，就兴高采烈地直奔法阁，将适合阿泽修炼的法诀直接找了好几部，匆匆忙忙就去了崖山。

    “阿泽——阿泽——掌教真人说你可以修行飞举之术了，阿泽——”

    晋绣进了阿泽的屋子，将携带的玉简玉签和玄书玉册都放在桌上，却没发现阿泽在哪。

    “阿泽？”

    崖山虽然悬空，但并不是只有一个崖顶，而是除了九座巨大山峰外，真的依托于九峰山大阵的其中一座小山，足有十几里见方，有充足的活动空间，甚至上面也有花草树木和的飞虫走兽。

    晋绣找不到阿泽，就出了屋子飞到外面山中去喊他，但奇怪的是找遍了一些熟知的地方却到处见不到阿泽的身影。

    “他又不会飞举之法，难道摔下山去了……不会的不会的，不可能的！”

    忽然间，晋绣感受到了什么，赶紧御风回到了阿泽的屋子外，看到了阿泽正站在桌前翻阅着一本法决书册，转头看向门口的晋绣。

    “晋姐姐，掌教真人真的允许我学这些了？”

    “是啊！掌教真人亲口和我说的，还说他信你！这是他给的令牌，说等你学好了本事再出山！”

    看得出来晋绣的心情很好。

    “对了，刚刚为什么到处找不到你，甚至感受不到你的气息？”

    “嗯，可能正好和晋姐姐错开吧。”

    “你怎么都不笑一下？等你能飞了，我带你看看九峰山各处的美景！”

    “嗯，好！”

    阿泽终于还是笑了一下，不过视线的余光早已经回到了手中的书上，御风之法，御水控雾，凝法成云……

    ‘晋姐姐，若不是有你，九峰山我一刻也不想待着！’

第939章 出逃

    几天之后，当晋绣再次来为阿泽送饭的时候，发现阿泽已经在驾驭着一阵风在崖山上和两只山雀追逐嬉戏在一起了。

    “阿泽——吃饭了——”

    朝着那边喊一声，阿泽很快就朝着屋子的方向飞来。

    “晋姐姐，我会飞了，飞起来真的很快，比我在山中跑得快多了！我能和你一起飞了！”

    阿泽仿佛一扫长久以来的阴霾，兴高采烈地飞到晋绣身边，对她讲述着自己的兴奋感，而那两只山雀也没有飞远，同样在他们周围飞来飞去，一不留神还会被阿泽所御之风吹走，但很快又会飞回来。

    “哈哈哈哈，晋姐姐，你看，我和它们成为朋友了！”

    “阿泽你真厉害，将来一定能修炼得道的！来，快看看我今天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九峰山的仙修自然不用天天吃饭，就算是阿泽也同样如此，而晋绣毕竟自己也需要修行，但还是每隔两三天就会带着好吃的来看阿泽。

    “哈哈，有烧鸡和百灵果，还有糯米团子，谢谢晋姐姐，都是我最爱吃的！”

    两人有说有笑回到了那边屋中，这次晋绣也陪着阿泽一起吃，等她收拾完碗筷的回去的时候，脸上都一直挂着笑容，看到阿泽恢复活力，掌教又准许他修行正法，很长时间以来的担忧一扫而空。

    此后不算长的一段时间里，阿泽的进步简直肉眼可见，晋绣知道若是外人站在她这个角度看阿泽的修行进度，说不准会生出嫉妒。

    仿佛是要将这么多年来被压制的天赋彻底释放出来，不光御风这种飞举之法的门槛对阿泽丝毫没有阻碍，就连其他一些御法也进步神速，更能御物随心，甚至已经能在心中观想灵纹从而增幅法力对灵气的控制，甚至能掐出印决，打出法印之术。

    这一天，晋绣陪着阿泽在崖山一处小瀑水潭边修炼，后者在盘坐中忽然睁开眼，双目之中似有电流闪过，下一刻双手掐诀相合，然后右手食指、小指、拇指，三指成阵，骤然朝前点出。

    “撼山！”

    “轰——轰隆隆……”

    三指点在身边小瀑布的山壁上，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巨响，而随后跟上一阵轻微的地动山摇，就连瀑布的水流都震散，在阿泽和晋绣头顶下了一场蒙蒙细雨。

    晋绣吃惊地看着阿泽，站起来走到他所点的岩壁处，发现有一个顶边较为圆润的三角形凹陷，仿佛岩壁被人生生压进去这么一小块，偏偏里头岩石丝毫未碎，只是颜色深了一些。

    而此刻，山上还一阵隆隆作响，就连飞鸟都有不少受惊起飞。

    “阿泽你好厉害！我都只能掐法决施法，你已经能掐印诀了！好羡慕你的天赋啊……不过，这是什么印诀？”

    晋绣又是惊又是喜，同时也十分疑惑，阿泽修炼的法门都是她精挑细选的，虽然有印诀的典籍却也多为帮助扩宽仙法知识面的理论理解性质的书文，怎么会能使出印诀，且这印诀明显不太像是九峰山有的那些。

    阿泽也十分高兴，直接回答道。

    “晋姐姐，这不是九峰山的印诀，这是计先生的印诀，我只能拟得形似却没有真髓的，若是先生来用，岩峰绝对早就被震飞出去了！”

    “计先生的？他教过你印诀？不对啊，怎么可……”

    晋绣的话忽然顿住了，她想起来了，当年她和阿泽在九峰洞天凡间的一处阴司内，见识过计先生用过一式印诀，那会她后来追问过，被计先生告知是撼山印。

    “阿泽，难道你就是当年看过那印诀，时至今日还记得，然后用出来了？”

    “只是用九峰山的印诀理论再自己拼凑当时的感觉试一试而已，真的想修炼，就算计先生愿意教也不可能随随便便能成的。”

    晋绣瞪大了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一颗成仙求道之心承受了千钧伤害，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我觉得你的天赋若是真的在九峰山传播开来，山门中的那些前辈肯定抢破头都要收你为徒的！”

    “哈哈，是吗，晋姐姐别夸我了。对了，晋姐姐，掌门给你的令牌我能看看么？”

    “这个有什么好看的？”

    晋绣虽然这么问着，但直接从腰间解下了令牌递给了阿泽，后者接过令牌，发现这漆黑的令牌温温的，也不知道是令牌本身如此，还是晋姐姐的温暖的。

    “有这个，就能去经楼挑选典籍了么？我什么时候能自己去呢？”

    晋绣见阿泽很渴望的样子，想了下道。

    “掌教真人好像也没说你不能去，如今你都会飞举之法了，周围又没有阻隔的禁制，崖山束缚自然形同虚设……这样吧，我们现在去我常去的经楼，带你认认路！”

    “真的可以嘛？”

    这下轮到阿泽瞪大了眼睛，而晋绣则轻轻敲了他一下额头。

    “你晋姐姐也是说话算话的仙人，还能骗你？走！”

    “嗯！”

    两人先后站起来，然后御风离开崖山，前往九大峰上其中一个经楼，阿泽的心情一直比较忐忑，直到飞离了崖山并无任何阻隔，才又变得开朗起来。

    令牌一直被阿泽抓在手中，也不知道是经楼本身并无守备还是因为有这令牌，他入内毫无阻隔，里头偶遇什么九峰山弟子也无人多看他一眼，出入很轻松，更带回了不少典籍。

    等回到崖山的时候，阿泽的心情明显比之前更好了，而晋绣直到要回去了才向他伸出手。

    “好了，令牌还我。”

    阿泽抓着令牌有些犹豫。

    “晋姐姐，能不能放在我这里，下次去经楼我们再一起去好么？”

    晋绣皱了皱眉头，这令牌是掌教真人给她的，按说不能随便借给别人，但这令牌本来就是为了给阿泽行个方便的，本质上与其说给她，不如说确实是给阿泽的，让他自己拿着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再看看阿泽那央求的表情，明明是个英朗的成人了，却还做出如此孩子气的样子，看得晋绣想笑。

    “好吧，不过小心不要乱闯一些长辈静修之所或者是传法禁地，会受重罚的！除此之外，想出去转转应该是没问题的！”

    “嗯，我知道分寸的！”

    晋绣和阿泽相视一笑，随后后者便御风离开了崖山，她有些被阿泽刺激到了，觉得自己修行不够努力，要回去向师父师祖请教一下修行上的问题。

    只是等晋绣飞远之后，阿泽脸上的笑容却逐渐淡了下来。

    ‘晋姐姐，对不起！’

    几乎在晋绣才离开了半个时辰，阿泽就已经收拾好屋中的东西，将用得着的以才学会没多久的纳物之法收起，然后将九峰山的所有典籍和法决全都整整齐齐摆放在桌上，还留下了一封书信。

    书信算是阿泽留给晋绣的私人信件，也是一封道歉信，第一件事就是故意极为坦诚地写他偷了晋绣的令牌，如此不辞而别也十分伤心，此后全文则尽是真情流露，但并不讲自己会去往何处，只云将会浪迹天涯……

    做完这一切，阿泽换上了那套自从他成年之后只在晋绣面前象征性试了一下，却在之后再没穿过的九峰山弟子法袍。

    “呼……”

    深呼吸一口气，下一刻，阿泽脚下生风，直接御风离开了崖山，混在云雾中飞行许久，绕着九峰中的一峰飞了一圈后，从那个方向直接飞往记忆中的方位。

    阿泽飞得并不快，一直到远方空中淡淡的禁制灵文越来越近也是如此，甚至心中十分冷静，连心跳都没有任何变化。

    阿泽依稀记得，当初他还小的时候，见过前方灵文显现之处，九峰山弟子从雾气中凭空出现或者凭空消失。

    一道道隐晦的灵纹仿佛就生长在天空，随着风云拂过，偶尔会光芒流动，阿泽的心中越来越紧张，但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虽然把九峰山的典籍法决都留下了，但早已经将内容全都强记在心，更知道出洞天该如何做。

    ‘收心，收心！观想天地界壁，观想山门通道为我而开……’

    阿泽飞行的速度丝毫不降，在某一刻，前方的云雾变得浓郁起来，更仿佛在呈现圆形旋转，飞行之中有一种略微失重和晕眩的感觉，更好似四面八方都时而传来一种奇特的压力。

    这种感觉持续了一小会之后，阿泽忽然感觉到身子一清，周围的风也忽然大了不少。

    “呼……呼……”

    阿泽低头看去，下方是缓缓流动的白云，能透过云层的间隙看到大地，慢慢回头，有九座山峰好似悬浮在天际之上，看着十分遥远。

    “我，我出来了！”

    阿泽死死捏紧了双拳，身体因为太过激动而显得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大声咆哮以宣泄自己的情感，而是法力一催御风远去，他没有乱飞，反是朝着并不太远的阮山渡方向而去。

    为这一刻准备了很久的阿泽十分清楚，阮山渡虽然是九峰山管辖，但也有天下各方往来修士，更有各方界域摆渡之物。

    阮山渡在阿泽眼中极为热闹，一切新奇的事物都令他目不暇接，但他心思多看什么，而是直奔停泊之处，见到一艘巨大的飞舟正在登客，便直接朝着那边走了过去，当务之急是直接离开这里，至于如何去想去的地方则到时候再说。

    那些登船的人有凡人有修士，阿泽都没看到他们需要付什么船费给什么票据，他清楚若他不需要什么休息的屋舍，即便是仙修，有时候也能白蹭船，所以他就厚着脸皮一直往前走。

    船边有几个身穿金色法袍的修士，还蹲着一只奇怪的仙兽，样子好似一只灰色大狗，毛发不长却有四只耳朵。

    在阿泽将要走过去的时候，那仙兽忽然看向了他，张嘴吐露人言。

    “小道友，你的心很乱呐！修行之时切记清心，可勿要走火入魔啊！”

    “多谢前辈指点，在下一定铭记在心！”

    阿泽对着仙兽行了一礼，然后快步上了船，回头看看那仙兽，对方似乎也在看他，但并未有阻拦的意思。

    “呼……”

    阿泽长出一口气，赶紧离开登船口，向着飞舟深处去了。

第940章 水族辟荒万流汹涌

    那四只耳朵的大狗为什么说阿泽心乱他不知道，反正他觉得自己十分清醒着呢，没有比现在感觉更好的了。

    咱略微忐忑中度过半日之后，这艘飞舟终于缓缓地起飞，而阿泽也通过听到路过修士的闲聊得知，这艘飞舟是玄心府的界域摆渡之宝，本身并不会去往云洲，因为这船在之前已经去过云洲了，下一站会去东海和北海外海之交的千岛礁区域暂停，然后北返去往星落岛，也就是玄心府所在的一个陆洲大岛，虽然远比不上真正的大洲，被称为岛，但实际上也不小，是万里见方的广阔土地。

    不过阿泽本就不指望自己会有那么好的运气，能离开九峰山地界已经十分庆幸了，只是觉得有些对不起晋绣姐姐。

    但阿泽知道，晋绣和他不同，她是从小在九峰山长大的，本脉的师父和师祖都对她很好，对九峰山有极为深厚的感情，同样对他阿泽也极为关心，若是让晋绣知道他要逃离这里，首先不可能和他一起离开，因为这简直等于叛逃，其次也极可能把他留住甚至不惜告发于师长，因为晋绣绝对会认为这样对阿泽才是最好的。

    玄心府飞舟是一件宝物，自然有各种法阵加持，但即便如此，在起飞那一刻，飞舟上的人还是隐隐能感觉到一种略微的晃动。

    这一刻，阿泽跑到甲板广场的边上，低头看向阮山渡，又随着飞舟突破云层看向远方的九峰山，这仙家胜景在飞舟越来越快的速度下也变得越来越远。

    ‘晋姐姐，总能再见的！’

    带着这种念想，阿泽将右手伸出船舷外，然后松开了握紧的拳头，一块黑色的令牌随着这个动作从其手中滑落，坠入了下方的云雾之中。

    ……

    此时此刻的九峰山中，晋绣在自己的练功房中打坐修行，虽然有些难以静下心来，却只以为是受了阿泽刺激，丝毫不知道对方已经偷偷离去。

    而九峰山掌教赵御也在令牌落下的那一刻睁开眼睛。

    “哎……”

    一声低叹过后，赵御还是缓缓闭上了眼睛，若是此刻追回阿泽，恐怕他在九峰山真的要翻身不得了，但不追回，往后不知会发生什么，或许有时候该装个糊涂吧。

    ……

    月余之后，千岛礁区域还没有到，但独自盘坐在船身某处过道拐角的阿泽却被周围嘈杂的声音给惊醒了。

    “快快，上甲板看看！”

    “走走走，快去看看，以后未必能见到了的！”

    “等等我啊。”“哎呀你快点！”

    三个人从阿泽身边跑过去，看起来应该是凡人，阿泽微微皱眉，有些好奇的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还在犹豫着呢，又有几人从身旁快速跑过，这次明显是仙修。

    阿泽也站了起来，随着他们前进的方向一路上了甲板，这才发现外头甲板上已经有了好些人，并且都挤在甲板一侧的方向，还有一些人直接凌空而起，站在天上看着远方。

    阿泽赶紧也过去，找准一个船舷边的空隙就去占下，在望向远方的那一刻，他呆住了，旁人惊愕的声音也代表着他此刻内心的想法。

    “好多龙啊！”

    “老天啊，我这辈子都没看到过这么多龙！”

    “天空，水面，水下都有！”“不光是龙，也有其他水族，还有好一些大鱼……”

    “那些同行飞遁的只怕也不是人吧？”“肯定也是龙啊！”

    边上讨论声此起彼伏，有仙修也有凡人，阿泽呆呆地望着，他的视力远比一些凡人要好，所以自然看得也更清晰。

    远方大大小小的龙少说也有上千条，这还是阿泽看得到的，那些看不到的或者在水下深处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即便是以他那根本不算什么法眼的眼睛来看，也是真的妖气冲天。

    阿泽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龙，九峰洞天内也没有龙族，他也曾经幻想过自己修仙了，能见到这种传说中的神物，可哪里想过第一次见，竟然是这样的盛况。

    ‘原来外头有这么多龙……’

    有人疑惑着问旁人。

    “这些龙要干什么去？”“是啊，这么多龙，怕不是还有真龙吧？”

    一名留着花白长须的老者此刻在不远处替周围的人解惑。

    “这是龙族聚众前往荒海，在真龙带领下开辟荒海，领头的真龙应该就是此前走水化龙的螭龙应娘娘，据说她立志开辟荒海，一声令下，天下各方水族响应者无数。”

    “应娘娘？”

    老者身边的一个年轻修士似乎很感兴趣，而前者也笑了笑。

    “是啊，是一条霞光环绕的螭龙，龙族一等一的美人呢！”

    “师叔，这么议论应娘娘没事么？”

    老者笑笑。

    “应娘娘也是一江水神，更也是女子，正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要心存敬畏，应娘娘岂会因为有人言其美丽而动怒？”

    “有道理……”

    那边的龙群似乎也发现了玄心府飞舟，有不少转头看向这边，甚至有一些龙游近了一些。

    “昂——”

    “吼昂——”“昂——”

    不知道哪一条蛟龙最先开始龙吟，一时间龙吟声此起披伏，天空雷声炸响，也变得乌云密布，雨水落下，龙群的身影也在阿泽等人眼中显得朦胧起来。

    应若璃身披红袍就赤足站在一条蛟龙的头顶，看着一片朦胧中远方的一点金辉。

    “玄心府的飞舟？”

    “娘娘，要不要过去看看？”

    脚下的蛟龙虽然威武，但出声却是一个较为中性的女声。

    “那倒是不用。”

    应若璃的声音在此刻仿佛带着回想，抬头看向远处。

    “水族们，荒海就在远方，这便是我们今年欲要冲击的方向，列阵散开，由此刻开始随我一同施法御水，带净还洋流往上。”

    应若璃的声音仿佛带着一阵阵回音，顷刻间就传遍广阔海域的天上和水下。

    “遵娘娘之命！”

    “昂——”“昂——”

    ……

    龙吟声开始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响亮，不论是水面之上还是水面之下，各方水族开始有意识地往两边散去，这些个个修为不俗的水族没一个间隔距离从一里到十几里不等，天空中的飞的全都落了下来，往往不是在水面就是在水下

    “哗啦啦啦……”“哗啦啦……”

    海浪越发狂暴，洋流也越发汹涌，并且洋流的区域在不断扩大，天上连绵细雨也化为狂风暴雨，暴雨更是补充了大海的水元之气，这是万千水族自身从天下各处携带而来的水泽精气。

    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一股横跨万里以上的恐怖洋流在形成的过程中也在不断提速，惊涛骇浪已经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这场面自然也令有幸恰好见到这一幕的玄心府飞舟上的人心惊不已，只觉得这洋流的蕴含的无穷力量，哪怕是一座山岳也会在其面前粉碎。

    玄心府飞舟并未改变方向，而是有意跟随，反正人家龙族也没赶人，就远远跟着看看，不得不说这种观光性质内容算是玄心府界域摆渡的传统。

    阿泽也愣愣看着大海的惊天之变，难以用言语形容心中此刻的感觉，第一次觉得计先生曾说自己并不算什么的话，有可能是真的，真正的大天地中厉害的人实在太多了。

    忽然，阿泽心中似乎有某种黑与白的纠缠颜色一闪而逝，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快步走向另一边几乎无人的船舷，望向远方有所感应的方向，发现在狂风暴雨中有一座海中山峰的林廓若隐若现，在那山峰山，似乎站立了几个人，正在看着远方形成中的恐怖洋流。

    “厉害厉害啊，这应娘娘不过化龙这么几年，却能率万千水族驾驭此等惊天伟力，真是叫人小看不得呢？”

    “哈哈哈哈，确实，真想帮她一把，可惜还差一点，希望她加把劲！”

    “别贫了，当心被她听到，撕了你这张嘴。”

    “嘿，修为再高，将来也不过是天地弃儿，无知，可怜，亦可恨。”

    一个女子忽然抬头看向天空远处，那一点金色是一艘界域飞舟，他们几个早就发现了玄心府的飞舟，但此刻，女子却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眼睛一眯顿时紫光在双目中一闪，遥遥望见了一个肚子站在船舷上的长发男子。

第941章 不对劲

    “练平儿，你在看什么？难道对那玄心府的飞舟感兴趣？虽然这是个宝贝，但可不好拿哦。”

    练平儿笑了笑，看向说话的女子。

    “玄心府这等大派还并不适合马上招惹，再说我对那飞舟也并不感兴趣，倒是你，那玄心府的日月飞舟可是能汇聚日耀精华和星月华光的，应当是对你挺有用的吧？”

    “算是吧，不过至多是锦上添花之物，并无什么大用。”

    两人说话间，旁人似乎已经不想久留在原处了。

    “好了，今年龙族如期而至，我们也不便在此地久留了，我等各自行事吧，先走了！”

    “既如此，我们也走了！”

    旁人简短插话之后，山峰上的人各自带着隐晦的遁光离去。

    没过多久，玄心府的飞舟划过那座山峰上空，阿泽仔细盯着那座海中的独峰岛山，却发现山上什么人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刚刚自己感觉错了。

    ……

    千岛礁区域其实是一片旷阔的岛屿群落，虽然在外海深处，但在这广袤的海域范围存在了成千上万座岛屿，小的就是一块海中的大礁石，但大的能有正常的一县之地，也有人生息繁衍，更是有许许多多的修行小派和修行世家。

    在这种地方并无修行圣地那么神妙空灵，但也没那么严肃，修行者数量也不少，尤其是一些散修或者仅仅师徒几人之流近乎散修的小团体很多，当然修为高的就不算太多了。

    而在这种地方，修行界的一些新趋势往往能更快实行流传，开出一些出人预料的灿烂花朵。

    比如在一些大仙府大宗门掌控下，慢慢因为一些交流需求和彰显威仪而出现的仙港文化，却往往在千岛礁之类的地方会更加繁盛，层次或许没有一些大派仙港高，但却能衍生出一些更加繁荣的景象。

    玄心府飞舟抵达的地方，是在那片海域一个名为灵鳌岛的较大岛屿上，与在一些仙港中不同的地方在于，这次飞舟直接停泊在海岸边的港口上，无需虚空悬停。

    这岛屿上就没有正常意义上的纯粹凡人，虽然真正步入修行的人依然是不占多数，但几乎都和修行者能沾到点关系，至少能说得上话，相处关系和仙港中的凡人差不多，但范围却广太多了。

    飞舟提前落入海中，然后缓缓行驶到灵鳌岛的港口处停下，早已经有许许多多远远近近地看着了，玄心府的飞舟特征明显，大多数人都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海船，而是一艘界域摆渡飞舟，自然也就多留意几分，知道上头一些个修士都修为了得。

    “各位，飞舟会在这里停泊三日，三日之后便会返回玄心府地界，若无意前往玄心府或星落陆洲的道友，可在此下船了，若本就想要前往的道友，切勿错过三日后的日落前一刻的出发时间。”

    玄心府的一位知事传音整个飞舟之后，便先行下船去了，飞舟上包括阿泽在内的很多人也都在之后陆续下船。

    阿泽并无什么同伴，走入这热闹的港口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不同于之前阮山渡相对安静的氛围，这里的热闹程度比大城集集市有过之而无不及。

    “仙长，仙长可要过来看看这深海珍珠？不光能做成名贵珠宝首饰，甚至也能炼制一些宝物，我这正好有上好的几枚留存，仙长来看看？”

    路边店铺中有人招呼阿泽，后者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是在和自己说话，本着好奇就走到店铺边上去看，那招呼他的人指着陈列在外的一个打开的锦盒。

    “仙长请看！”

    一粒粒大小均匀，约莫食指指甲盖大小的圆润珍珠陈列其中，看着珠光宝气十分喜人，阿泽自己看了都觉得很喜欢，更觉得若是女子看了，一定就移不开视线了。

    ‘要不买下给晋姐姐当作礼物吧，为她做一串珍珠链子！’

    阿泽正这么想呢，那店铺老板又在招呼路过的其他人。

    “哎哎，两位小仙长，过来看看这上好的深海珍珠，可是海中鲛人所养的深海珍珠，一个个外形圆润珠大饱满，极为适合做成首饰，也能炼制成一些宝物啊！”

    “真的吗？”“什么是鲛人？”

    两个稍显清脆的声音在阿泽身后响起，他转头看去，是两个身高和他差不多，但面部显得较为稚嫩的修士，奇怪的是二者的头发都是灰色的，这种灰不是那种黑白掺半的灰，而是本身每一根头发都是灰色。

    “道友，我们也想看看！”“对啊，方便的话把盒子放下一起看。”

    阿泽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把盒子拿在了手中，赶忙将盒子放下。

    “呃，好，当然可以！请看吧。”

    一边的店铺老板心中暗喜，这珍珠是他店铺里最值钱的东西，现在两波仙长都对它很感兴趣的样子，那相争之下方便抬价啊。

    “掌柜的，这珍珠多少钱？”

    阿泽率先问了出来，他出来之前当然是做过准备的，既有一些金银，也有一些阿泽理解中的仙人用的钱财，便是那五行之精，只是数量不多就是了。

    明显边上的两个灰发修士也在认真听着，掌柜心中略微斟酌一下，便报出了一个价格。

    “仙长，本店镇店之宝便是这鲛人深海珠，花了我大半积蓄才买来的，自然也是想赚一些，若是金子，十两黄金可换一枚，若是五行之精，任意一斤五行凝萃，可任选百枚。”

    只要是仙修都明白肯定是五行凝萃更珍贵，阿泽虽然接触修行不算太深，但这一点也是知道的，黄金如何能与五行凝萃比价呢，可是……

    “十两黄金？这么贵！”

    阿泽还没说话，其中一个灰发修士就惊叫出声来。

    “是啊我们没这么多钱啊，五行凝萃也没有怎么办？”

    另一个灰法修士也这么说着。

    “咦，这珍珠看着真喜人啊，看起来约莫有三百枚，三千两黄金就可买下？那我全要了。”

    有一个女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阿泽和两个灰发修士都转过身去，见到一个长发的秀美女修就站在店外。

    “呃，好好好！当然可以，当然可以，仙长，咱这小本买卖，只收金子……”

    “少不了你的。”

    女子笑着，一甩袖，一只木箱就被从袖中甩到了地上，店主赶紧打开箱子一看，里头码放着整齐的金条，映得他满脸金黄。

    “成交，成交！”

    “哦，店家不称量一下？”

    “不用不用，信得过仙长，信得过仙长！”

    店家已经乐开了花，他此前陆陆续续从鲛人手中买下这些珍珠，花费最多的就是一些零碎之物，有时要精粮吃食，有时要什么远来的美酒，有时候又要什么绸缎布匹，每次换得一枚或者两枚珍珠。

    积攒到如今的数量虽然肯定花了不少成本，但远比不上三千两黄金，真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一辈子！

    “啊哈哈哈，三位仙长，珍珠已经全被这位女仙长买下了，小店就这么一些，若真的想要，来日有了为三位留着！”

    店家客气几句，阿泽和两个修士虽然不太高兴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人家是正当做成了买卖。

    “呵呵呵，三位小道友，若真的想要这珍珠，本仙子匀一些给你们也可的，嗯，要么？”

    “你怎么卖？”

    阿泽皱起眉头象征性问了一句，没想到那女子直接抓了一把珍珠递给他。

    “姐姐我看你顺眼，送你了。”

    说着，女子就送开了手，眼见珍珠就要落地，阿泽赶紧伸手接住。

    “你们两个呢？”

    女子这么说了一句，两个灰发修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赶紧摆手。

    “不用了不用了，仙子花钱买的，我们本来也就是好玩看看，就不要了。”

    “嗯。”

    女子点了点头，再度看向阿泽，面颊凑近他取笑道。

    “看得出来你是想要送给心上人吧？若是不懂怎么炼制成首饰可以问我哦，我叫练平儿，就在南边沿海的客栈里。”

    说完，女子就潇洒地转身，拖着那个装有珍珠的木盒走了，阿泽捧着珍珠脸色微红，也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女子贴得近，还是因为被说穿了心事，然后回过神来就赶紧离开了店铺。

    “道友，道友~~”

    阿泽步履匆匆地走着，一边看着沿途的热闹场景，一边手中还把玩着一枚珍珠，却听到后面有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那两个灰色头发的修士慢慢追了上来。

    难道是也想要珍珠？

    阿泽停下脚步，眯眼看着对方，那两人见阿泽停下，就小跑过来。

    “道友，那珍珠还是不要轻易收下，就算收下了，也最好不要去找那个女的。”

    “是啊道友，我二人看你就觉得十分有缘，也觉得道友师出仙道正宗，所以特来提醒一句，那女的，不对劲！”

    阿泽微微一愣。

    “不对劲？那你们是？”

    两人再度对视一眼，几乎一起向阿泽拱手行了一礼。

    “我二人是云山观弟子，我叫大灰。”“我叫小灰，道友可称我们为灰道人！”

    “不错，称我们为灰道人就好！”

    若是计缘在这，就会明白，原来这两位灰道人，竟然是云山观的两只小灰貂，但令人惊奇的是，此刻非但拥有人形，甚至连一丝一毫妖气都没有，仙灵之气更是十分自然。

    云山观？阿泽完全没听过，但他也不觉得奇怪，毕竟他对修仙界的了解十分匮乏。

    “那女修怎么不对劲了？”

    “说不上来。”“是啊，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不对劲，其实道友你也不太对劲，只是我们觉得与你有缘的。”

    “小灰！”

    大灰瞪了旁人一眼，歉意地对着阿泽笑笑。

    “道友勿怪，他口无遮拦，都是贫嘴的玩笑话，如果道友想要好的首饰，可随我们一起去玉怀宝阁，边上就是灵宝轩，什么好东西都有。”

第942章 和计先生有关的人

    阿泽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两个灰道人，最终还是没有接受他们的提议。

    “不用了，我想自己在这里转转，之后回择机搭乘界域摆渡离开的。”

    “那道友要去往何处？听说玄心府飞舟停泊在港口，可是要去那星落小陆洲？”

    “去哪都无所谓，还没想好，先告辞了！”

    阿泽笑着行了一礼，然后自行离开了，而两个灰道人就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并无再追上去的打算。

    “大灰，这人与我们有缘不是你瞎说的吧？我觉得他也蛮邪性的。”

    小灰这么问一句，大灰则摇了摇头。

    “自然不是我瞎说的，咱们这可是借了神君之法，体验化形灵躯，是很敏锐的，让你平时再多用功一些，否则也不会感觉不出来了，不过我也说不出那种奇怪的感觉具体是什么，或许大师兄在此就能算得出来了。”

    大灰双手抱胸一手插在腋下看着远处，以喃喃的声音对小灰道。

    “今儿个真怪，那个仙子似乎自己有散发一点妖气，这个九峰山弟子又似乎自己会散发一点魔气，可偏偏都是人身仙躯，更无被侵占神魂的迹象，相对而言，还是那个女的危险一些，这一个可能是有些心关失守，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小灰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那女的身上真的不是狐臭吗？说不定是只狐狸变的。”

    “狐臭个鬼！我们先忙自己的事去。”

    两人也转身离开，还是回去了港口的方位，不过是另一个方向，那里是新开的灵宝轩所在的地方，而在边上的玉怀宝阁也是差不多的时刻建立起来的。

    除了已经整备得差不多了的灵宝轩和玉怀宝阁，那一片区域至少还有十几家店铺也在装点中，基本都与玉怀宝阁和灵宝轩有些关系。

    “大灰，这魏家主还真是个大财主，到处都伸出触手，偏偏精力上还能顾得过来，还和咱们掌教关系匪浅，听说修为还不高，让这么多高人听他的话行事，真厉害啊！”

    大灰笑了笑，低声道。

    “我听雅雅姐说，这魏家主以前老往大老爷的居安小阁跑，可殷勤了。”

    “原来他和大老爷认识啊！”

    小灰瞪大了眼睛，而大灰则轻轻点了点头，他们两其实以前也见过大老爷几回，但那会灵智虽开却还不够机灵，更非常怕生，见着人总是躲着走，居然都没能和大老爷好好亲近一下。

    想到这个，小灰就十分郁闷。

    “哎，大灰，你说那会我们如果趁着大老爷来的时候跑到他膝盖上或者脚边蹭蹭他什么的，该有多好啊。”

    “别傻了，自己好好修炼吧，等我们能够真正化形，这灵躯就能助我们脱胎换骨，能得神君这等恩赐就该知足了，还奢望大老爷的恩赐啊？”

    大灰敲了一下小灰的头，后者揉了揉脑袋咧嘴笑了下就不说话了。

    而此刻的练平儿却并非在客栈中等着，而是到了岛屿中心的一处被阵法笼罩的豪门院落之内，正被里面的主人热情相迎，将之邀请到家中叙聊了好一阵子，然后又十分郑重地送到了家门口。

    如果计缘在这，就又能认得出，这修行世家的豪门院落中，那个和练平儿谈事情的老者正是闵弦的另一个师兄，只不过他整个人比起当初来仿佛更苍老了好几倍，脸上的皮肉也松松垮垮的。

    老者亲自送练平儿到门口，也是阵法出入位置。

    “哦练道友，刚刚忘了说了，海阁那边确实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不过师尊不方便出手，大师兄那边也说了，我家尊主也不会强令师尊，所以还需练道友多出几分力了！”

    “嗯？”

    练平儿脸色微微一变，看向这个看似精神饱满，实则元气亏损还十分严重的老人。

    “刚刚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有练家在，自然是万无一失的，不是吗？咳咳咳……”

    老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都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表情显得极为痛苦，口鼻之处都溢出一缕缕令人闻之难受的烟气，而练平儿在这过程中也不搀扶看似摇摇欲坠的老者，反而走开了几步。

    剧烈咳嗽好一阵子之后，老人才勉强抑制住咳嗽，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打开瓶塞倒出一粒散发着浓郁寒气的丹药，口服下肚药力化开才好受了不少，脸色也重新归于红润。

    “嗬……”

    老者长出一口气，好似才活了过来。

    练平儿忽然笑了。

    “呵呵呵呵……前辈，极阴丹也快要顶不了多少用了吧？不知道前辈师尊还能用什么方法为前辈续命呢？前辈的命可是还挺重要的呢！”

    练平儿故意将后面几个字的音节咬得极重，脸上的表情却十分温柔，老者抬头看看他，冷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练道友慢走，我就不送了！”

    说完这句，老者直接回了门内，大门也缓缓关闭了起来，留下门外的练平儿一脸嬉皮，低声道了一句。

    “真可怜！”

    ……

    阿泽不去找练平儿，但后者却会去找他，这在一开始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直觉，而在见到阿泽并观察了对方一阵子之后，她就明白原因了。

    不过等练平儿再找到阿泽的时候，发现对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从有些禁制炼入其中的九峰山弟子法袍，换成了一身普普通通的白衫长袍，有些像儒生的衣服，但却更飘逸一些，头顶也没有带着大多数书生喜欢的巾帽，头顶盘了一个小髻，还插了一根玉簪。

    看着阿泽在街上那行走的姿态，看着对方浮现在脸上的那种笑容，已经在悄无声息之间靠近阿泽的练平儿直接就笑出了声来。

    “噗嗤~哈哈哈哈哈……”

    “你是，刚刚那位前辈？”

    阿泽直到听到笑声才反应过来，瞬间转身并往后退了一步，虽然他对两个灰道人并不算多信任，但经过他们一提，对这个女修同样有了戒心，毕竟很早以前他就听过一句话叫做：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份戒心对灰道人和这女修都适用。

    练平儿一手叉腰半弯，一手捂嘴，笑得花枝乱颤地看着阿泽，捂着嘴依然止不住笑颜，以带着笑意的声音传音到阿泽耳中。

    “你是在模仿计缘吧？”

    女子语态轻松，但阿泽闻言却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身子一震，神色激动地看着练平儿。

    “你，你怎么知道？”

    练平儿终于收敛了笑容，十分随和地回答。

    “嗯，我当然知道啊，我太了解计缘了，你刚刚的样子啊，和他简直一模一样，下次见到了我一定要说给他听，呵呵呵呵……”

    阿泽先是一愣后是一喜，看着这女修的样子，肯定是认识计先生的。

    “你认识计先生？你知道先生在哪吗？你能带我去见先生吗，我快二十年没见到他了，这世上只有先生和晋姐姐对我好，我还有好多问题想问他，我有好多话要对他说！”

    练平儿看着阿泽脸上有些激动的表情，结合观气得出对方的年纪，只是露出温柔的微笑。

    “这些年，在九峰山过得并不好么？”

    阿泽瞪大了眼睛，心中有委屈又激动却因为情绪上涌和竭力克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此前就经过变化，显得更加温婉柔和的练平儿却递给他一条丝巾。

    “即便长大了，想哭也是刻意哭出来的，嗯，忘了说了，我叫宁心，不是坏人。”

    面对外形英朗的阿泽，练平儿的语气简直像是在哄小孩，而后者推开了丝巾，低下头赶紧说道。

    “我叫阿泽，我……”

    “我知道，计缘和我提过你的，你很想他？我又何尝不是呢……”

    练平儿的语气显得有些惆怅，又似乎带着某种回忆中的情绪。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吧，和我说说这些年你怎么过来的。”

    “你……您和先生是……”

    阿泽跟上女子一动的脚步，低声问了一句，而后者则朝他笑了笑。

    “算是他的道侣吧……”

    这话听得阿泽又是一愣，然后眼前的女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瞬间红了大半张脸看向阿泽。

    “别想歪了……”

第943章 魔心种道

    计先生的道侣？

    阿泽心中本以为眼前的女修只是认识计先生，没想到关系如此亲密，他虽然在九峰山几乎是个被囚禁的边缘人物，但对于这种常识性的东西还是懂一些的。

    道侣是修行之中极为亲密的人，未必限于男女之间，有的亦师亦友，当然也有不少男女道侣之前相互产生情愫，变得更加亲密，并且概率还不低。

    加上对方说出了他在独自在九峰山的事，使得阿泽对对眼前的女子的信任感一下子提升到了一个相当高的程度。

    “如果你无处可去的话，就和我一起走吧，也同我说说这么年你怎么过来的。”

    “我，可以么……”

    练平儿笑着点头。

    “把我当你师娘就行了。”

    阿泽脸上一喜，但又马上有些没落，表情完全被练平儿看在眼中，心中大概明白自己猜测没错，仰慕计缘想拜其为师又不得入门，然后不得已拜入九峰山，只是此人的事绝对还有隐情。

    而见到阿泽的反应，练平儿马上又补充一句。

    “想拜他为师确实比较难的。”

    练平儿先一步离去，阿泽回神之后则赶紧跟上，或许是心理作用，阿泽在眼前的女子身上感受到了类似计先生那样温和的关怀，属于那种久违的来自长辈的关怀。

    有时候人的感觉是很奇怪的，一开始阿泽对于外人是有相当警惕心的，但当练平儿准确猜出一些关键信息，一些阿泽确信只有计先生才知道的信息的时候，信任感和亲近感建立得也十分迅速。

    阿泽边走边说，在练平儿时不时用话术引导之下，将这些年在九峰山的遭遇都说了出来，也将当年和计缘相遇，在九分洞天中经历的事和自己的身世也“回忆”着讲述了一遍。

    对于这个“宁仙姑”，虽然阿泽并没有直接叫“师娘”，但是却是以弟子礼仪那般恭恭敬敬地对待，他在九峰山待了快二十年，从没有对九峰山的那些修仙前辈有过此等真心实意的礼节。

    为表亲切，阿泽亲切地叫宁心仙姑为“宁姑姑”，而后者并未有任何不满，而是欣然接受。

    在到达客栈之中的时候，练平儿表面上随和，心中已经掀起惊涛。

    眼前这个男子，竟然是魔根深种之人，却在这种情况下修成了仙道之基，这不是寻常仙修之人道心不稳从而为魔所趁，而是本身心已生魔却修出仙基。

    因为阿泽现在对练平儿并无什么心理提防，以至于练平儿凭借观气和掐算能得出更多信息，甚至伸手搭脉，度法力探查阿泽的修行状况。

    可以说，当年阿泽心中生魔之后，计缘绝对是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但他没有选择一些常规那些会对当时的少年产生不可逆伤害的处置手段，而是在壮大中的魔根之上扎入仙脉。

    虽然因为九峰山那群蠢货的“高超处置方法”，使得阿泽的魔心似乎在这近二十年里是不断壮大，而仙脉却成长有限，但阿泽的灵台却出奇的清明，那一缕仙脉已经深深扎根，犹如冰雪黑土中的那一抹翠绿，苗小根深。

    这种闻所未闻匪夷所思的情况，让练平儿不由顺着想法生出一个新词。

    ‘魔心种道……魔心种道……计缘竟然能在注定成魔之人的心中种下道基……’

    练平儿修为不能算惊天，但对于修行的理解绝对是旷世之才，在听过阿泽的所有故事之后，她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或者说更愿意相信，阿泽身上发生的事情，绝对不是九峰山那些囚困阿泽的仙修给点修行法门就能成的。

    阿泽之所以是现在的阿泽，是因为当年计缘陪他同行的那一段时光，是计缘的潜移默化，前有约后有情，甚至那个叫晋绣的丫头，也是计缘立下的一把情锁，一种保险。

    ‘好厉害的手段，仙人不已仙法而动，以世事之理，以人间之情，以少年之志，以心中之善为法……不，这也是仙法，计缘的仙法……’

    练平儿忽然有些毛骨悚然，计缘真的只是一个当今时代所诞生的仙修吗？当今的修仙界，真的能够成长出如计缘这样的真仙吗？

    “宁姑姑，宁姑姑……”

    阿泽随着眼前的宁姑姑到达客栈的时候，却发现对方有些发呆，不由出声叫唤两声。

    “啊？哦，到了啊……”

    练平儿回过神来，脸上立刻露出一种心痛的表情，甚至伸手摸了摸阿泽的脸颊，这种肌肤之亲让阿泽有些不适应，但还是没有躲。

    “可怜的孩子，计缘确实有些狠心了，以他的道行，不可能算不到九峰山不会好好待你的……”

    “这不能怪计先生，是阿泽自己不争气！”

    “嗯，我们进客栈吧，这家客栈的一些菜肴在各处仙港都算得上有名，更是有一些分号，而这便是起源之处，我带你尝尝。”

    阿泽露出了笑容。

    “谢谢宁姑姑。”

    “呵呵呵，和我客气什么，你就当是计先生请的。”

    眼前这栋建筑与其说是一间客栈，不如说是一栋宝阁，外头看着朴素，可一旦踏入其中，空间立刻就有变化，内里更是装点地奢华中不缺乏温馨，其中有一些长者蝴蝶翅膀的小精怪抱着牌子飞来飞去。

    阿泽和练平儿一进来，立刻有几只小精怪飞来。

    阿泽看得分明，这些小精怪有花蝴蝶一般的美丽翅膀，身体却好似一个缩小好多倍的孩子，身穿红红绿绿的夹袄，看着胖乎乎的很喜庆。

    “欢迎两位仙长入内，是住店还是吃喝？有上房有雅间，若有需求，还有禁法密室。”

    练平儿笑着回答。

    “麻烦几位小道友安排一个雅间，我们吃东西，把这里的十名佳肴都上一遍，还有三华酒碧灵果，都要。”

    “玄三层有灵山雅座可以么？”

    “可以，你们安排吧。”

    一个小精怪手中的牌子立刻变化文字，然后以轻柔但却嘹亮的声音朝着柜台叫唤一声。

    “玄三层有灵山雅座有客——”

    “好了！两位仙长请随我来，房室较多，切勿迷途！”

    这小精怪说完就率先飞向一条廊道，阿泽还在愣愣看着，练平儿就在拍了他一下。

    “走了，这边的掌柜也是仙人，伙计不是精怪就是仙修，就连厨子也会仙法，做出来的菜不但饱含灵韵，而且也很好吃！”

    ……

    差不多的时刻，大灰小灰已经回到了玉怀宝阁。

    作为准备新开的重要宝阁，魏无畏对这里极为看重，千礁岛区域这块地方散修极多，说好点是百花齐放之地，说难听点就是鱼龙混杂，但这种地方，他却比一些重要仙门的仙港还重视，甚至百忙之中亲自来此安排相关事宜，顺便隐晦地和灵宝轩的一个话事人会个面。

    这会魏无畏才从灵宝轩中出来，正好见到大灰小灰过来，赶紧郑重朝着两人行礼。

    “灰道人，这海中港城可有趣？”

    “魏家主！”

    两人回礼后，小灰直接就说了。

    “挺有趣的，确实大开眼界，不过我和大灰还看到两个怪人，其中一个感觉奇特。”

    “哦？”

    魏无畏看向大灰，他知道两个灰道人中这个大灰更沉稳一些，后者也是开口说道。

    “不错，有一个似乎是九峰山弟子，却与我们有些缘法，而那个女的就比较邪性了……”

    大灰这么说着，魏无畏则频频皱眉。

    “那女的花三千两金子买了，然后又要送你们？”

    “是啊，大灰觉得那女的有问题，但说不上来。”

    魏无畏点了点头。

    “两位所觉不错，一个女子，一掷千金买下所有深海珍珠的女子，必定是十分喜爱这宝贝的，却能直接成把抓了珍珠送人，还要送你们，即便是女仙，这种才到手的心仪之物也会爱不释手，不可能送人的。”

    “哦对了，两位既然来了，魏某自然要好好招待一番，否则下次都不好意思去云山观了，走，去那仙云楼试试十名佳肴！”

    “太好了！”“让魏家主破费了！”

    魏无畏这么提议，当然让大灰小灰雀跃，出来见世面就是好，尤其是和这魏家主一起出来。

    “没事没事难得来此嘛，魏某也十分好奇那菜肴的味道！”

    魏无畏带着大灰小灰，还有两名魏氏子弟，一起去往那仙云楼，正是阿泽和练平儿所在的那客栈。

    在订了一间雅室安排的菜肴之后，魏无畏将几人领到雅室内自己却又出去了一趟，来到了仙云楼的柜台处。

    那掌柜的正提笔算账，见到魏无畏走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道友若是还要加菜，只管叫唤一声便是，无需自己出来。”

    魏无畏笑眯眯地行礼。

    “道友，在下想要打听一下，是否有一男一女两个修士在这。”

    “我这男女修士可多了，况且来者都是客，道友也不希望有人打听你的时候我就直接说出来吧？”

    掌柜说着又低下头算账了。

    “那是自然。”

    魏无畏连连点头。

    “做生意嘛，确实需要诚信，在下不会坏规矩的，只寻人不打扰，更不会在店内做什么的。”

    掌柜皱眉，再次抬头仔细看着魏无畏，忽然面露恍然。

    “原来是魏家主！”

第944章 随机应变

    魏无畏其实在修仙界名声不显，不过灵宝轩的名头不小，而这次灵宝轩和玉怀宝阁一起在这岛上开分号，一些消息灵通之辈也听说了一个胖胖的仙修是玉怀宝阁的掌事人，叫做魏无畏。

    听说这魏无畏在玉怀山也是一个另类，修为非常低，在仙门圣地却分心提携所在家族，但玉怀山的高人们却放心将各种杂事让他去办，更给予鼎力支持，不得不叫人疑惑。

    而玉怀宝阁做的声音和灵宝轩差不多，或者说虽然也会有一些镇阁之宝，但总体而言比灵宝轩低一个档次，甚至有传言说是和灵宝轩相辅相成的，关系亲密但却又不隶属于灵宝轩，更是让外人捉摸不透，不清楚玉怀山和灵宝轩之间发什么了什么事。

    仙云楼掌柜只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因为眼前这人的修为和外貌都符合魏无畏的特征，而魏无畏则拱手再行一礼。

    “正是魏某，在掌柜的面前不敢称大，只是一个晚辈而已！”

    掌柜的放下手中的笔，拱手向魏无畏回礼。

    “玉怀山乃是天下有名的仙道圣地，魏家主更是其中能人，不敢叫我等散修不敬佩！”

    魏无畏还是一副和善的笑脸。

    “掌柜的过誉了，想来你也对魏某有所了解，绝不会做什么影响同道生意的事情，如你我这般喜好商贾之道的修士可不多。”

    人都是可以变通的，即便是这仙云楼的掌柜也是如此，而且他也十分想要结交这玉怀山的魏无畏，他在灵宝轩中是有一个好友的，私下听说这魏家主极为了得，灵宝轩那些上层对其的赞誉已经超出了一种程度，并且似乎对魏无畏个人的好感远超玉怀山。

    本来这掌柜也打算等玉怀宝阁开张后专程拜访一下，看看能不能和魏氏搭上线，没想到魏无畏居然就在这岛上，此刻听到魏无畏的小小请求，自然也不是不能通融的。

    “嗯，来本楼的男女修士确实不少，最近大多是常客，不过今日来了一艘玄心府飞舟，倒是来了许多生面孔，这其中是一男一女结伴前来的就不多了，只有两位，好像在三楼灵山雅座的某一间吧，我殿中的小精怪后好几个都不太敢接近，说那男的令它们有些害怕，或许并非正道。”

    魏无畏微微皱眉，男的并非正道，女的没问题？怎么和灰道人说的反了一下？难道弄错了，他们不在这？

    “哦，多谢掌柜的告知，魏某懂得分寸的，对了，刚刚忘了点酒，除了往雅室送一坛好酒外，其余最好的酒都给魏某来十坛，离开的时候会带走。”

    “好，定会为魏家主准备好。”

    魏无畏笑笑。

    “称道友便可！”

    双方相谈甚欢，然后魏无畏转身离去，仙云楼掌柜则继续处理账务。

    魏无畏并没有直接回到自己那间雅室，他嘴上说着绝对不会添麻烦，但实际上却还是要想法确认一些，毕竟灰道人可不是普通的修士，所修的乃是云山观秘法，两具行走之躯也是秦神君借法所点的纯阳之躯，他们觉得不对劲的事情或许很多，但觉得有缘法的就很微妙了。

    所以魏无畏随口一问，真的问出那对男女可能在这，就打算亲自确认一下，走到廊道之中时，他袖中一枚金色大钱就有光雾产生，下一个瞬间，魏无畏身上的肉开始缩减，身高也微微降低，身上的衣服也开始变幻花纹。

    一息之内，原本的魏无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衣服的妙龄女子，魏无畏那身华贵的衣服此刻居然依旧十分合身乃至合适，然后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条白绒围巾披在肩头，就将唯一稍稍有些突兀的衣领盖了起来。

    ‘这可是计先生的变化之法，若是一下就被看穿算我倒霉！’

    魏无畏如是想着，而且就算被看穿，也并不能说明什么，有的是方法应对，他在这如同迷宫一般的仙云楼内走来走去，从其中一个楼道往上。

    到了三楼之时，才上楼梯居然就觉得自己走在一处洞府之中，廊道上偶尔还有一些洞眼，能看到远方是灵山秀水，如同根本没在海岛上一样，显得十分神奇。

    在这洞窟走道上，每隔一段路就会有一个洞室，或者珠帘为门，或者有藤蔓相缠，也各有特色十分神奇。

    魏无畏看似步履不快不慢的在洞窟走道上走着，实则余光扫过每一个洞口都留了十二万分的注意，有的“门”关着，有的门开着，大多数里面都没有人。

    说来也巧，还不等魏无畏做什么，路过一处洞室之时，余光忽然见到阿泽和练平儿对坐在满是佳肴的桌前，而阿泽手中正捧着一些深邃亮眼的珍珠。

    心中念头一闪，几乎在下一个刹那，魏小姐就动了。

    “哇——”

    一声尖叫从魏小姐口中飙出，灵动的身子犹如一道白影，瞬间就闪入了这一间灵山雅室之内，在练平儿脸色一肃的那一刻，在阿泽愣神的那一刻，魏小姐却毫不设防地跪坐在桌前，双眼好似放着光彩，直勾勾盯着阿泽的那些深海珍珠。

    “这是传说中的鲛人泪么，好，好美啊……”

    眼前这个女子身子都在微微颤抖，眼睛死死盯着珍珠，一双手似乎想伸又不敢伸，然后忽然面露惊慌地看向练平儿与阿泽。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失礼了，我失礼了，对不起！”

    女子赶紧站起来，不断左右转动身子，向着阿泽和练平儿来回鞠躬，而这过程中，已经将双方身上的一切细节都审查了一个遍，偏偏表露出来的眼神却根本没有从珍珠上头移开。

    这就是魏无畏的本事，他确实没有高超的仙道修为能散出神念感应讯息，但他的注意力已经锻炼到随心所欲的程度，且这样也不会引起一些高修的反感。

    “你是？”

    练平儿眼神深处审视来者，但面上却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轻柔地询问了一句，魏无畏直起身子，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嘴角还含着一缕发丝，恋恋地看着桌上珍珠。

    “这仙云楼和迷宫一样，我觉得有趣就到处转，没想到看到了鲛人泪……这个我一直好想要的……好美……”

    看到这女子的反应，阿泽心中微微一喜，或许晋姐姐应该也会很喜欢的。

    “姐姐，你好有福气，道侣为你寻来了鲛人泪……”

    这话一出，阿泽就吓了一大跳。

    “不不不！宁姑姑是计先生的道侣，是我的长辈，姑娘你不要乱说，这是大不敬！”

    魏无畏微微张嘴，做出惊慌的表情。

    “哎呀，我又闯祸了，还请二位道友恕罪，我，我不是故意的，这鲛人泪美得都让我乱了分寸……”

    眼前这女子修为很差，但却也纯真，练平儿轻笑一声。

    “这位姑娘，这不是鲛人泪，只是鲛人所采的深海珍珠，真正的鲛人泪可异常难得，不过这珍珠也弥足珍贵就是了，你若喜欢，我也送你一些。”

    说着，练平儿又取出了那个木盒，打开之后露出里头的珍珠。

    “喜欢多少就拿多少吧。”

    魏无畏此刻的一张小口张大，眼神好似呆滞了一样看着盒中的珍珠，这些珍珠在这雅室内还偶尔有雾气一般的光晕流动。

    “姑娘，姑娘？”

    阿泽叫了两声。

    “呃啊？哦，我，这，真的可以么，我，我是说，我……”

    又是咬唇又是抓衣衫，似乎经过了强烈挣扎，女子小心的取了一枚珍珠。

    “谢谢姐姐，谢谢前辈，我只要这一枚，一枚就够了，谢谢两位……”

    女子千恩万谢，活脱脱一个还没见过仙道世面的凡尘女子初涉修仙界的模样，在离开雅室后忽然又快步折返。

    “我叫彩儿！”

    留下这么一句话，又行了一个万福，又匆匆逃离，但却看得阿泽一点都不反感，只觉得很美好。

    “真是个冒失的丫头，阿泽你看，现在信了吧，女孩子都很喜欢吧，晋姑娘一定也很喜欢的。”

    “嗯，她一定喜欢的！”

    而在仙云楼的一处过道上，魏无畏依然是那个眼神明亮的女子，只是心中却念头却从未停止快速闪动，阿泽那身打扮练平儿能看出来一些东西，他又何尝不能，而且那一句话也至关重要。

    ‘计先生的道侣？哼，我怎么不知道！’

    不过魏无畏心中的忧思也挥之不去，这女的竟然敢冒充为计先生的道侣，简直胆大包天了，而胆大包天之人，也有胆大包天之能。

    ‘恐怕不是我魏某人能对付的啊……’

    魏无畏念头急速闪动，两个灰道人虽然有神君借法而成的纯阳之体，但不过是空中楼阁，本身道行还没修道家，且涉世经验不足，魏无畏认真起来都能对付他们，肯定是不顶用的。

    灵宝轩的那几个道友虽然也有两个修为不俗，但说实在的，魏无畏也觉得顶不了什么用，但能先算上，在这不算熟悉的千礁岛区域，似乎也没多少人手，回云洲的话，打乱此次魏无畏的计划还是其次，关键是遥远。

    ‘不对！’

    魏无畏眼神微微一亮，还有一个人依靠一下。

    ‘应娘娘似乎不算太远……’

第945章 胆子不小

    魏无畏心中是有了想法，但唯一令他有些不安的是，不清楚那胆大包天的女修和那个男子什么时候会离开，又会往哪去。

    而且以刚刚那女子深不可测的修为，使用什么跟踪秘法之类的事情，魏无畏在没把握的情况下是不会随便去触霉头的，万一要是被发现，也会为自己带来麻烦。

    ‘只能先设法传讯应娘娘了，或许真龙自有手段，我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

    这么想着，魏无畏快速下楼出去了一趟，然后再次回到了仙云楼中，去了大灰小灰和几名魏氏子弟所在的雅室。

    不过在进去之前魏无畏却并没有收了变化之法，他虽然能随心所欲地使用大铜钱中的法术，甚至能凭借自身精细的控制再以法钱增幅施展出相当强大的威力，但本质上是不会这些法术的。

    尤其是这变化之术乃是计缘亲自施展收录，堪称天下一绝，那是用一次少一次，岂可仅仅一次试探就收了法术，那就太浪费了。

    所以大灰小灰以及那几名魏氏子弟就看到了一名清秀的女子，忽然从外头进了雅室，让里头的众人微微一愣。

    “呃，这位姑娘，你应该是走错了吧？”

    一名魏家子弟开口提醒了一句，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发生，毕竟这仙云楼里头和迷宫一样，而且很多雅室虽然布置得体，但雷同程度真不低。

    不过大灰小灰在起初微微一愣之后，却有种莫名的感觉，仿佛眼前这女子似曾相识，不过还不等他们问出心中疑惑，女子就自行开口了。

    “是我，魏无畏，刚刚施展变化去办了件事，此事还未了解，所以就暂时不撤去法术。”

    “家主？”“魏家主？”

    大灰小灰和几个魏氏子弟都一下瞪大了眼，哪怕是前者觉得这女子有些熟悉感也绝对想不到就是魏无畏，脑海里划过魏无畏之前的样子，实在是冲突感太强烈太刺激了。

    “嗯，不必大惊小怪的。”

    魏文武抬起手，露出袖口中的一枚金色大钱，这下旁人总算是信了，前者看看一桌的菜肴，看来这仙云楼效率还不错，他出去这么一会已经把菜都差不多上齐了。

    “灰道人，既然菜已经上齐，我们就趁热用餐吧，这十名佳肴可是这岛上一绝，你们也别愣着，吃吧！”

    “是！”

    本来也就是等魏无畏来，这下正主回来了自然也就开动了，众人纷纷开始动筷，只不过这顿饭吃得就有些古怪了。

    “嗯，果然很好吃，看来和这仙云楼可以好好商谈一下合作之事。”

    魏无畏变化的女子吃菜的时候都轻轻抬袖半遮颜，觉得滋味好就笑得眉眼弯弯，那端庄优雅的动作，那清脆的声音和神态，换个真的秀丽千金过来都未必有魏无畏做得好。

    “二位不要愣着啊，小灰道长，肉丸子掉了……”

    愣愣看着魏无畏发呆的小灰这才回神，低头一看，筷子上夹着的肉丸正好坠落桌面，展现了它身为食物的弹性，敲打桌面传出一阵节奏声。

    “咚……咚咚咚……”

    小灰赶紧抄起筷子将桌上的肉丸夹起来送入口中。

    “好吃……好吃……确实好吃……”

    魏无畏带笑点头，视线转向几名魏氏子弟，后者们纷纷移开视线赶紧吃菜。

    “魏家主，你，你这也太夸张了，若非那份感觉还在，我都怀疑是不是有人冒充你了……”

    大灰咽下口中的菜，挠了挠脸颊，对面的魏无畏若无其事，他却看得有些冒汗，尤其是是不是脑海中闪过魏无畏本来模样作为对比。

    “哈哈哈哈……灰道人说笑了，倒也非刻意如此装模作样，亦非喜好如此，只是魏某个人习惯而已，况且这幅样子，也不适合此前那般吃相吧，只要我还是这样子，那就是彩儿，而非魏无畏，你们也都记住了。”

    最后一句明显是说给魏氏子弟听的，几人立刻应诺，魏家人从来不缺机灵劲，真正不成器的也没资格走天下。

    ……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魏家一行人离开了仙云楼，一心想要和魏无畏再攀谈几句的仙云楼掌柜却没能等到魏无畏出现，反倒是一个魏家子弟前来付账，并且领走了之前预定的美酒。

    “对了掌柜的，家主此前有事先行离开，走得比较仓促，未能告知一声实属抱歉，但特意留话于我等，定要邀请掌柜去玉怀宝阁。”

    “哦，魏家主的事要紧，待玉怀宝阁落成，在下定厚颜登门拜访！”

    “掌柜的客气了！”

    “哈哈哈哈，慢走！”

    魏家人相继行礼别过掌柜才出了仙云楼，而魏无畏则是在稍后独自一人离开了仙云楼。

    虽然已经得知那一男一女最终并未选择在仙云楼入住，但魏无畏并不着急寻找已经离开的练平儿阿泽两人，而是以一个才来到这岛上且充满好奇心的女子的姿态，四处在岛上闲逛，东看看西看看，摸摸这个试试那个，活脱脱一个才入修仙界的好奇宝宝。

    不过在这过程中，实则也是在打探消息。

    “哎呀，这个链子好漂亮啊，若是镶嵌我那颗珍珠，一定更漂亮！”

    魏小姐惊喜地看着一个店铺中的手链，拿起来在自己手腕上试戴，还取出自己那枚深海珍珠往上头比划。

    “呵呵呵，姑娘，你若是想要镶嵌珠子，也可交给本店的师傅处理，保证恰到好处，不会伤了链子和珍珠……”

    看店的男子凑近女子，然后低声传音道。

    “家主，那二人才经过这里没多久，步子不快，有说有笑地朝东去了。”

    “谢谢呢，镶嵌一颗珍珠要多久啊？”

    魏小姐笑嘻嘻的问着，后者直接拿过链子在中间轻轻一点，银丝手链就多出一个凹陷，然后将珍珠往上一按，再轻轻叩了一下，珍珠直接就镶嵌了进去。

    “这就好了！工本费用一共纹银十两。”

    这手链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材料，用的银丝也不多，但胜在是炼制出来的，坚韧美观，十两银子对比岛屿的物价来说算是很公道了。

    魏小姐爽快付钱，直接取了手链戴在手上，然后迈着欢快地步子朝东去了，不过他并不是直接沿着这条道前进，而是取道侧面，并且加快了速度。

    对于这岛屿已经了如指掌的魏无畏来说，能够预料到对方去东边是要去哪些可能的地方，选一个最大可能地方先去等着。

    在魏无畏处心积虑想要弄清楚这两个神秘男女是谁，和计缘又有什么关系的时候，一柄剑柄缠了金丝的飞剑在茫茫大海的上空飞行。

    不过龙族辟荒潮汐正在滚滚向前，飞剑等于是要追着龙族群落前进，好在龙族所御的潮汐范围和规模都在变得越来越夸张，速度不可能提得太快。

    大约在五日之后，龙族群龙中，聚拢在应若璃身边的一些老蛟已经察觉到那一缕高空的剑光，而应若璃也已经抬头看向天空某处。

    “娘娘，好像是飞剑。”

    应若璃脚下的母蛟这么说了一句，前者也点了点头。

    “剑气不着意，快若迅雷却无锋芒，应该是一柄传讯飞剑！”

    应若璃伸手一招，好似是某种引导，飞剑的速度也骤然变快，化为一道白光向她飞来，最骤停在她手中。

    这飞剑肯定是关系匪浅的人所送，否则即便知道龙族辟荒的人多得是，飞剑也只可能在海中打转，不太能准确找到她的位置。

    飞剑一入手，应若璃就看到了飞剑剑柄上所缠金丝，立刻明白了什么。

    ‘魏无畏的？他找我能有什么事？’

    应若璃和魏无畏几乎没有打过什么交道，仅仅限于知道这个人，清楚对方长什么样，当然也明白计缘很看重这个胖乎乎的魏家主。

    虽然和魏无畏不熟，但不代表龙女不清楚魏无畏的一些习惯，她按照某种顺序小心地抽掉剑柄上的金丝，下一刻，魏无畏的神意就从剑上流出。

    龙女那平静的脸上逐渐皱起眉头，脸色变得略显不善，在了解传书内容后，骤然回望西南方向。

    “胆子不小啊！”

    “娘娘，出了什么事了？”

    应若璃眼神闪动一下，左右看看庞大的水族群落，斟酌片刻便开口道。

    “我有要事需要离开一阵子。”

    脚下母蛟顿时惊愕出声。

    “娘娘，两海交界已经不远，至多一个半月就要到上次破障的界线了，此时怎能离开？”

    “放心，破障之前我必然会回来，诸位水族听令，继续积蓄水元，维持潮汐方向不变，一月之内本宫必返！”

    “遵命！”

    水族们即便再有疑惑也不会反对应若璃的命令，而应若璃自己则带着脚下母蛟在内的十余条蛟龙离开龙阵，朝着相反方向飞去。

第946章 叫人火大

    相对而言，龙女虽然没去过千礁岛区域，但毕竟是个固定的地点，又没有笼罩整个区域的禁制大阵，所以找起来十分轻松。

    应若璃自身并未驾驭法云或者施展遁术，但自身法力却影响着随行的龙群，一众蛟龙贴着海面急飞，在身后破开一道道激荡的水流。

    几日后，在一众龙族的视线尽头，出现了一片海中岛屿较为密集的区域，远的相聚不过几十里，近的可能只有几百丈，越是接近就越能感觉到更多的岛屿，甚至不少岛屿上头隐现灵气之风环绕。

    “娘娘，应该就是前头了。”

    应若璃脚下的母蛟开口这么说了一句，前者也微微点头。

    “嗯，那一片应该就是千礁岛了，尔等都化为人形，我等踩水过去。”

    龙女一声令下，众蛟龙身上皆有流光转动，下一刻，十几条或狰狞或神圣的蛟龙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十几名年龄各异但大致不超过中年的男女，而处于中央的正是龙女应若璃。

    这一群人就踏着海浪前行，于风平浪静之处是凌波微步，于风急浪大之处则是击浪而走，速度之快只比之前用遁法慢了少许，寻常修士就是施展飞举之功也未必能及。

    “那座岛。”

    龙女指了指前头，率先前行，身后的龙族紧紧相随，很快，十几人已经从海浪中逐渐走上了一片沙滩。

    沙滩上此刻正有渔民在晒网，看到从海中走上来的十几人，都是露出一副稍显惊讶的表情，但反应过来之后，近处之人都向着龙女等人行礼，想来定是什么高人。

    龙女只是向着这些渔民点了点头，然后带着追随龙族如同一阵清风一般迅速离去，在行走之中，众人的外形也略有改变，但大多数是在衣着和配饰上。

    众人去的方向，自然是已经落成的玉怀宝阁，而魏无畏仿佛已经收到了消息，早一步就迎了出来，只是恭敬地向着应若璃行了一个礼，但并未说什么夸张的话。

    “诸位里边请！”

    “嗯。”

    玉怀宝阁显然也不似外面看到的那么简单，在魏无畏的带领下，龙女一行最终到了一间私密的屋舍内，这屋子内只有一张大桌子和几把椅子，除此之外并无他物，椅子背后有一扇镶嵌琉璃的窗户能看到外面的景色，但在外头是看不到这扇窗户的。

    这时魏无畏才再次向龙女行大礼。

    “魏无畏见过应娘娘，见过诸位前辈！”

    “魏家主不必多礼，本宫正是为了你飞剑传书中的内容来的，不知魏家主弄清楚他们是谁了吗，现在又在何处？”

    魏无畏表情严肃了一些，转身从这间屋子的一张桌上取过两张画像，上头正是阿泽的模样，以及和阿泽相处时变化的练平儿。

    “应娘娘，正是此二人，魏某可以确认的是，这男子名叫阿泽，应该是本来面目，这女子自称宁心，可样貌和名字大概是假的。”

    龙女接过画像细细打量，边上的龙族也凑近了一些观望，而边上的魏无畏则还在继续叙述。

    “魏某以各种办法伺机接近他们和打探一切消息，可惜怕引起那女子的警觉，都做得十分保守，并未取得太大的成果，但至少在城中拖住了他们几天，只可惜某一天突然失去了那个宁心和阿泽的踪迹，不过这岛上有一个修行世家似乎与那女子有些关联。”

    应若璃抬起头来看着魏无畏。

    “在哪？”

    “应娘娘莫急，容魏某再好好说些细节，嗯，茶水点心也送来了，不急于这一时。”

    魏无畏面对这么多条蛟龙和应若璃这一条真龙，却依然面不改色心不跳，礼数周全不卑不亢，茶水点心送来的时候开始讲述他送出飞剑之后的事情。

    飞剑上送得比较仓促，而且魏无畏神念虽然纯粹却还不算强大，附着神意不多，大致就讲了有女子冒充计先生道侣的事情，阿泽的细节则讲得不多，这会魏无畏的补充描述则让龙女逐渐了解一些前因后果。

    在送出飞剑之后，魏无畏以一个变化的女子之躯，“巧遇”阿泽和宁心两次，前一次获赠一枚深海珍珠，后一次的彩儿姑娘已经开开心心戴上了加工过的手链，再次撞见两人后开心地展示成果，又上去千恩万谢。

    而既然那宁心做出一副十分随和的样子，那彩儿姑娘干脆借坡下驴，做一个对修仙界不太熟悉又很想要同这个好心仙子姐姐和阿泽亲近的样子，硬是和他们混在一起三天。

    魏无畏一度以为自己可以将两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只是虽然没有预感到什么危机，但深知不可过分依赖直觉，所以极有分寸地把握好其中的一个度，这三天中，甚至已经对宁心开始姐姐长姐姐短了。

    恐怕就是练平儿某一天突然知道，那个彩儿丫头是个胖乎乎的笑面虎，也会觉得惊愕心态莫名中起一层鸡皮。

    不过显然练平儿也没这么简单，竟然在某一天直接消失了，真的就连和“彩儿丫头”打声招呼都没有。

    只是，即便如此，魏无畏也心中隐有猜测，毕竟若说第三天有什么不同，那就是玄心府飞舟重新了。

    听得魏无畏若无其事的将这几天的事说完，一众龙族全都面面相觑，不少人再次上下打量魏无畏，光是听他说这些事都觉得古怪至极，甚至不乏有龙族起鸡皮疙瘩。

    应若璃似笑非笑地看着魏无畏。

    “彩儿姑娘？”

    “呃，呵呵呵，应娘娘莫要取消魏某，不过是无奈之举，若魏某修为通天，何尝不想一巴掌扇过去呢。”

    应若璃微微摇头。

    “魏家主误会了，虽然觉得很有趣，但本宫可丝毫不敢看轻魏家主，想来敢看轻你的人，肯定是要吃苦头的，本宫只是觉得，即便魏家主真的修为通天了，不到必要的时刻也不会逞那一巴掌之快的。”

    魏无畏还是那标志性的小脸，向着应若璃拱了拱手。

    “不愧是应娘娘，看魏某看得真准，不过娘娘过誉了，魏某修为低微，也只能仗着先生提携和这些小聪明了，哦对了，此后的事情，魏某就不方便出面了，还请娘娘自理。”

    “嗯，多谢魏家主通报讯息。”

    应若璃站起身来，魏无畏也赶紧起身相送。

    “娘娘哪里话，先生的事就是我魏无畏的事，反而是娘娘在帮魏某。”

    龙女脚步一顿，转头神色莫名地看了魏无畏一眼，后者微微一愣，又笑着行了一礼。

    “魏某失言了，以娘娘和先生的关系，自然也是自己的事。”

    “魏无畏，你这人若是因为修为不济精气散尽而死，那真是太可惜了。”

    “多谢娘娘关心，魏某自有分寸！”

    龙女也不再多言，虽然魏无畏的修为看起来实在低得不像话，但正如计叔叔所说的百家争鸣，或许另有出路，再不济，以魏无畏之能，一颗成熟的火枣哪怕是纯粹用来，计叔叔肯定是舍得的。

    出了玉怀宝阁之后，应若璃身边的一个女子终于忍不住说道。

    “娘娘，这魏无畏是谁，以前从未听过，却着实有些手段！”

    “只是有些手段吗？反正换成我，是不太愿意面对他的，若迫不得已，最好是能以雷霆手段直接将其诛杀。”

    一个男子也这么说道。

    应若璃笑了笑。

    “无需多想，尔等皆为本宫亲信，只要魏无畏是友非敌，自然是越厉害越好，先去追那两人。”

    “娘娘，我们不先去那修行世家之处？”“娘娘是认为对方在那玄心府飞舟上？”

    应若璃看了看身后的众人。

    “那个宁心恐非常人，那世家之处就不去打草惊蛇了，魏无畏会看着的，至于那两人的行踪，那宁心虽说带阿泽去找计叔叔，但想来找不找得到是一说，即便可以，恐怕也不敢真这么做，玄心府飞舟大致显露较为固定，还是比较容易赶上，即便真的错了也好过大海捞针。”

    “娘娘英明！”

    一众龙族才到海岛，又立刻离开。

    龙女表面上平静，实则眼中依然偶现冷芒，反正在听了魏无畏接触对方三天的详细描述时，听到那宁心堂而皇之编造的各种在她心中算得上是近乎玷污计缘的事，真是听得她越发火大。

第947章 计缘的旧识们

    事实上，龙女的猜测并没有错，练平儿确实带着阿泽上了玄心府的飞舟。

    经过几天的接触对阿泽有足够了解，又取得了阿泽的信任之后，练平儿决定带着阿泽去找一个能解决阿泽此刻困境的人。

    当然了，练平儿可没有为阿泽着想的意思，这解决困境的方式想必也不会是阿泽喜欢的。

    其实练平儿本可以真的将阿泽带到计缘身边，本可以以此向计缘示好，但她似乎本能的就很忌惮也排斥计缘，以至于在第一次知道阿泽同计缘有关系的时候，就选择欺骗。

    在此前接触过计缘一次，后来又了解到计缘和尹兆先的关系，又见到《黄泉》一书问世，练平儿隐隐觉得拉拢计缘似乎并不太可能，也不太正确，不过其他人如何认为，至少她是这么想的。

    不过有个别上层尊主对计缘似乎抱有幻想，练平儿对此不置可否，却绝对不喜欢计缘，在骗取阿泽的信任后怎么可能将如此神奇的“魔心种道”之人乖乖交还给计缘呢。

    “咚咚咚……”

    “宁姑姑，今夜飞舟开阵吸引星力了，我们也去甲板上修炼吧！”

    阿泽在宁心的房门外敲门说话，里头的练平儿睁开眼睛屈指一算，顿时露出笑容，应该快到地方了。

    “好，我马上就来！”

    练平儿稍稍整理了一下，然后开门出去，同阿泽一起从舱室上了甲板。

    在甲板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修士，当然凡人也不少，全都抬头看着天空，玄心府宝船此刻散发着一阵阵朦胧的光辉，高天之上群星璀璨，似乎比平时明亮得多。

    “阿泽，此处为星盛区域，是玄心府飞舟的必经之路，在此等地方，他们一定会开启飞舟大阵接引星力，你看下头的海面上，每到如今天这般天气晴朗的晚上，好多鱼类乃至水族都汇聚在这一块。”

    顺着练平儿所指的方向，阿泽趴在船舷上低头看去，果然看到倒映着群星光辉的起伏海面上，已经有密密麻麻的鱼群汇聚，甚至有好多大鲸这样的大鱼和一些海中老龟，仔细看的话乌压压一大片。

    正在阿泽往下方海面看的时候，一道犹如雨点的星辉落下，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阿泽抬起头来，天空中的星辉已经如雨而落。

    “好美……”

    阿泽愣愣地看着这美景，心中暗自可惜晋姐姐看不到这一幕。

    “嘿嘿，仙长，论及星落之美，眼前这样的其实还不算什么。”

    阿泽转头看去，边上站着的是一个老人，看得出并非修士，但却自有文气产生，以至于在星辉映衬下，其人也显得有些明亮。

    “莫非老先生见过更美的？”

    练平儿笑着问了一句，老人抚须点头，露出回忆之色。

    “我与老师长长会乘坐玄心府仙师的这艘飞舟远游天下各方，二十多年前，也是在这飞舟上，曾见到过船游星河的奇景，星光之浓郁犹如漫天星河浮现身边，仿佛在船舷边伸手就能触摸形成，那才是至美星辉，当时老师还将此景画了下来，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啊！”

    老人感叹一句，走到旁边的一张小桌上坐下，上头是笔墨纸砚等文房器具，他拿起笔沾了墨和细密银粉金粉，开始全神贯注地一展丹青之术。

    阿泽愣愣看着眼前的老人，他不傻，自然明白对方口中的老师怕是早已故去，可对方脸上彰显的是美好回忆的笑容，他想起计先生说过的一句话。

    仙人自悟其道，凡人自有其乐，人生苦短也好，精彩一生也罢，百年寿数虽不算长，但酸甜苦辣书写一生，却也不乏精彩，有些修行之人恐怕还不如凡人呢。

    “外头如此般美景多不胜数，可惜你和家人曾经一直在九峰洞天那残缺天地内，人身灵性也无，天地之美也无，更是死难复生啊……”

    练平儿以只有他和阿泽听得到的声音轻叹一句，阿泽一下转头看向她，她以手微微掩嘴，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失言。

    “计先生说过，人死不能复生的，先生不会骗我的！”

    “这也不能说错，只是看过《黄泉》，你还觉得人死真的一定就不能复生吗？而且计缘或许也是稍稍维护一下九峰山道友吧，毕竟九峰洞天中被圈养的凡人，虽然看似生活无忧，元灵却沉沦其中，确实难有翻身之机的，或许只是比妖魔洞天好一些吧。”

    阿泽移开视线沉默不语，袖中的手都捏着拳头，练平儿则神色莫名地看着天空星辉。

    这个阿泽对计缘太过信任，练平儿很多次想要引导他产生对计缘的恨意，但都不太成功，只能求其次，先引到九峰山上，然后再慢慢图之。

    “反正等找到计缘，你当面问他就是了，不用怕，姑姑站在你这边，谅他也不敢凶你！”

    阿泽露出一个笑容，即便他认为计先生不会凶他，也还是谢道。

    “谢谢宁姑姑。”

    “嗯，我倒是希望有一天你能叫我师娘……”

    练平儿这么说一句，脸上也微微泛红，然后她忽然心有感应，看向了远方，那边的海中有微弱光辉闪过。

    “阿泽，走，我们去寻那几位道友，能助你解除修行桎梏。”

    在阿泽点头之后，练平儿带着他腾空而起，不过他们并未如同周围一些吸纳星辉的修士一样绕着玄心府飞舟或飞或悬停，而是直接出了飞舟阵法范围，一直朝着远处飞走了。

    飞舟上，也有玄心府修士发现了这一幕，但却并没有做什么，人家要离船是人家的事，不过他们也有言在先，船是不会就地等候的。

    练平儿和阿泽一直急速飞了小半个时辰，最后飞向一处海中浅礁，阿泽看得分明，那上头已经站立了好几人，有书生有仙修也有壮汉的样子。

    “让诸位就等，是宁心之过，这位是阿泽，和是计先生的亲密后辈，只是在九峰山被囚困近二十载，近日才脱困出来。”

    礁石上的人微微一惊，练平儿换了个模样又改叫宁心还是其次？但居然和计缘有关？

    下面的人全都反应很快，纷纷拱手行礼。

    “宁仙子说得哪里话，等得不久。”“两位道友旅途劳顿了！”

    “好了，我们进去说话吧，下面的诸位道友还等着呢。”

    最后一个说话的，赫然就是北木，如今这北魔的道行已经深不可测，在练平儿还没说话的时候，注意力就一直集中在阿泽身上，那奇特的魔念怎可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而在北木身旁，陆山君一直一言不发，眯起眼看着练平儿和阿泽，看得阿泽心头一跳，只觉得这人似乎十分危险。

    在练平儿看了陆山君一眼之后，后者才移开视线，但依旧不算随和，更不用说如同旁人那般奉承了。

    不过这陆吾虽然桀骜，却也有桀骜的资本，练平儿还是高看对方一眼的，能不出言讽刺已经算给她面子了。

    “好了，诸位请！”

    北木伸手往礁石旁的海面一引，顿时海水两分，露出一条通道，众人也纷纷下去。

    通过这礁石下方的海底进入一个洞口，里头是别有洞天，竟然是一片宽敞明亮的洞府，里头亭台楼阁俱全，宝殿宝塔全有，一看就是神奇的仙家洞府。

    众人最终到达的是一间大殿，里已经等了头足足有上百号人，全都各有仙资，不过也有妖怪模样的。

    “阿泽，你看那些怪样子的，其实是仙家所养的仙兽，虽样貌古怪，却各有傲气，也是正修道友，千万不要冒犯了。”

    阿泽记下宁姑姑的每一句话，尽量不去多看那些“仙兽”。

    不过这殿中却是有不少仙修，有的就来自千礁岛，有的来自一些仙道小派，甚至还有来自仙府名门的，全都齐聚一堂，此刻全都视线玩味地看着练平儿和阿泽。

    “诸位，诸位——请听我一言，今日我等盛会，迎来两位贵客，这一位想必不用我多说，正是计先生的道侣，宁心宁仙子，这一位则很可能是计先生未来高徒，姓庄名泽！”

    北木笑着高声向殿堂内的宾客介绍两人，正坐在靠近上首位置的牛霸天微微皱眉，视线看向陆山君，后者此刻神情冷漠，对于牛霸天的视线只是回应眉角一挑。

    “原来是宁仙子！”“哈哈哈哈，宁仙子风采依旧啊！”

    “我就说宁仙子肯定会来的。”

    “对对对，这位阿泽道友也是灵气逼人啊！”

    “快快请坐，快快请坐！”

    北木此刻走过来，指向上首那边的几张桌子。

    “阿泽，我与计先生也是老相识了，更是承蒙先生之恩，方能继承父辈道统，与我同坐如何？”

    “你不请我？”

    “哈哈哈，宁仙子自然是坐上首！请！”

    “还有诸位，都清入座！”

    殿内气氛融化，一片其乐融融，有的相互论道，有的相互闲谈，更有不少人在议论《黄泉》一书，感叹阴间或有大变，似乎是许多相熟道友小聚一番。

    当然也有比较独特理性的，比如旁边不远处一个看似憨厚的汉子却在不停喝酒。

    在阿泽好奇看去的时候，牛霸天似乎也正好抬头来看他，对着他露出整洁的牙齿。

    “道友可要喝酒？”

    “不用了，我不喝酒。”

    “哈哈哈哈，道友，男子汉大丈夫，怎可不喝酒呢，我们这不少道友，可都受过计先生‘恩惠’呢！”

    老牛刻意将“恩惠”二字咬音极重，甚至有点像是咬着牙了，北木看了他一眼，后者也不说什么，微微摇头，继续喝酒。

    但是阿泽心中却觉得有些古怪起来，刚刚那人的眼神看着可不太友善了。

    “庄道友不必理会，那位道友喝得有些醉了，于魔念一道，在下颇有心得，不妨和我说说，或能帮助道友。”

    北木笑眯眯地和阿泽说着，一边的练平儿则含笑向着阿泽点头。

    “让这北道友施法探探脉，心神不要设防，就当是姑姑在探脉。”

    “嗯……”

    陆山君独自坐在距离牛霸天不远的位置上，没有和任何人攀谈，也没有喝茶饮酒，这会却忽然睁开眼睛。

    “等了两天，磨磨蹭蹭，真当开茶会了，何事说事，陆某可没那闲工夫一直陪着你们玩过家家！”

    陆山君这话声音倒是不大，不过被足以被近处的人听到。

    “哎，陆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要沉得住性子嘛，陪兄弟我喝酒多好，哈哈哈哈哈！”

    老牛乐醉笑间大声地说着，视线扫向殿中的那些真正的仙修。

    “你看这些道友，养气功夫就很好，值得你我学习啊，嘿嘿嘿……”

    陆山君眼神轻蔑地看向一些个仙修，旁人都感受不到，但被他看到的仙修都能察觉到那种侮辱性极强的眼神。

    “妖孽就是妖孽……”

    有仙修受不了，低声骂了一句，一脸醉态的老牛刹那间站起来。

    “你说谁妖孽？莫不是想死了？”

    “砰……”

    酒坛砸在地上，把殿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没人想到这老牛竟然真的不守规矩。

第948章 你也配？

    老牛仅仅是站在那里，一双赤红的眼睛盯着刚刚出言不逊的仙修，一股凶悍的煞气自然而然的从其身上升起，修为弱一些的人只觉得心脏猛跳，阿泽更是看得脸色苍白呼吸困难，而被老牛盯着的仙修同样脸色难看，戒备的同时也不免心中胆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种的东西，怂包！”

    老牛大笑起来，陆山君在一旁伸手抓住他的衣袖，然后狠狠一拉，将之拽回座位上，身子撞得前头的桌案“砰”的一声响。

    “北兄，仙酿太纯，这蛮牛喝多了，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陆山君没有站起来，向着北木拱了拱手，代老牛赔礼，谁都知道陆吾与牛霸天乃是好兄弟。

    被这一幕打断的北木皮笑肉不笑，但陆吾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而且这陆吾和牛霸天都是绝世凶妖，就算不管他们未来可期，现在也是很恐怖的力量，所以北木哪怕不爽，也还是笑着回礼。

    “陆吾兄哪里的话，牛兄弟只是喝多了一些，酒后失态而已，没什么的，各位道友也勿往心里去，今日之会有些状况也是情理之中的。”

    练平儿微微皱眉，她没想到以北魔之尊，还能在这殿中闹出这种笑话。

    “宁姑姑……他们真的是计先生的旧识吗，刚刚那个……”

    阿泽觉得牛霸天真的不太像是仙修了，刚刚那赤红的双目和摄人心魄的凶光，让阿泽心脏如同打鼓，这不是说阿泽胆子小，而是身体本能层面的一种预警，要他远离对方。

    练平儿对着阿泽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阿泽，计缘行事向来无拘无束，对待有情众生一视同仁，即便是凶狠之人也有温柔之处，阴间鬼神个个面目狰狞，但却大多是有德善神便是此理。”

    “嗯……多谢姑姑解惑。”

    那边牛霸天又喝上了，不过听到练平儿的话，却止不住笑意。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对对对，我也是有德善类，嘿嘿嘿，小道友勿怕！”

    那笑容听得阿泽毛骨悚然，也听得练平儿心中冒火，所幸那蛮牛在蛮横似乎也知道一些分寸，只是笑过之后就不再说什么。

    北木正想要继续刚刚没完成的事，陆山君的传音却忽然到了耳中。

    “北木兄，借一步说话。”

    北木皱眉看向陆吾，见对方微微颔首，只得歉意地对着练平儿说了两句后起身，而陆山君也随后起身。

    练平儿倒也并不急躁，阿泽已经到了北木跟前，就已经回不去了。

    陆山君和北木并未在洞府之中交谈，而是在陆吾的要求下出了海面，回到了海上的礁石处。

    听着惊涛骇浪的声音，北木耐着性子询问道。

    “可以说了吧？陆吾兄。”

    陆山君转头看向北木。

    “北兄，你真看不出来这练平儿是在利用我们？那计先生何等人物，他看重之人被练平儿带来此处，你若出手，恐留隐患，怕是可能被计先生寻到，而且这女人心术古怪，我是信不过她的。”

    “哈哈哈哈哈……陆吾兄，我又何尝不知呢，但我们也算是相互利用，这阿泽魔根深种却灵台清明，实在罕见，若能炼化为我分身，或者将其魔念激化，成魔之刻绝非等闲小魔，也定是一大助力。”

    陆山君冷笑道。

    “哼哼，怕是还未成事，就已然出事了，此番明明是她召集我等，自己却姗姗来迟，嘴上说得好听，却根本不是一个合作的态度，分明将自己摆在了统领者的高度，视我等为走卒。”

    “陆吾兄不要多想，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练平儿再惹人不喜也无所谓，其身后的大人物才是共襄盛举的对象，我等只需准备着便可。”

    陆山君抬头看着远方天边明亮之处，那是玄心府飞舟在接引星辉的方向，只是在这一刻，他忽然心中微微一震，见到那边星辉似乎被什么搅动了，仿佛能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风，是风，好似居安小阁中吹出的风。’

    陆山君的眼神只是余光在远方一瞥，再度开口道。

    “既然你这么认为，那陆某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不过一旦这练平儿做出什么危险举动，我定会吃了她的。”

    “哈哈哈哈，陆兄放心，她翻不起什么浪花的，我们进去吧，正如你所说，等了这么久，也不该磨蹭了。”

    陆山君轻轻呼出一口气，神色平静了一些，伸手一引。

    “嗯，北木兄请。”

    “陆兄请！”

    二人再次入了海中，返回洞府之内，但大约十几息之后，在原本礁石的几百丈之外，一道虚影慢慢形成，随后，这伥鬼化为一道幽光徘徊而去。

    玄心府飞舟之外，应若璃持扇站在空中，刚刚他一扇之下，将汇聚的星辰光辉全部扇飞，这样全船的气息就清晰展现在眼前，可惜并未察觉到那女子和阿泽气息。

    “道友这样是不是过了些？若不说出个什么得当的理由，恐怕就得有伤和气了！”

    飞舟上的玄心府修士冷眼看着悬停空中的女子，并未认出是应若璃这条真龙。

    应若璃扇扇子之前并未事先通知玄心府，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这可惜并未见到想见的人，于是低头看向飞舟，这会上头一大片人也都抬头看着天空的女子。

    “玄心府的诸位道友，我并非有意打搅，只是一路追寻一孽障而来，她似是乘坐此舟躲藏。”

    “哼，那么道友是否找到他了呢？”

    玄心府的知事暗运法力，他们也不是好惹的，就算这女修看起来手中宝物不凡，但他们脚下踩的可是仙舟，乃是了不得的宝物，同时也代表玄心府的脸面，没理由惧怕对方。

    “未曾发现，正想询问诸位道友，此来并无仙港，是否见到有人中途下船？今夜惊扰之事，我自会赔偿。”

    说着，龙女袖口一甩，一尊小鼎就飞了出去，在并未察觉到敌意的情况下，玄心府修士犹豫之下并未阻拦，任由小鼎穿过飞舟禁制落到船上。

    “五行水精！”

    这一尊小鼎里头装满了五行凝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凝缩的大湖在波浪翻腾。

    “水行凝萃九千斤，算是略表歉意，还望玄心府道友收下。”

    嘶……九千斤？

    本来还想说几句狠话，但是玄心府飞舟上的知事真人面对这个小鼎实在难以凶得起来。

    “对了，此鼎算是乾坤之宝，一并送与玄心府了，希望诸位道友为我解惑，是否见到什么特别之人，当是一男一女，男的似有入魔之相。”

    玄心府知事微微一愣，正好借坡下驴，转头看向身边的四听兽。

    “四听道友？”

    四听兽身子略有些僵硬，这会才回神，开口回答道。

    “尊下所问之人确实曾经在船上，大约前半夜的时候已经离舟，往西侧去了。”

    西侧？

    应若璃轻轻叹了口气，对方气息掩盖得十分彻底啊。

    “多谢告知，告辞了。”

    应若璃行了一礼，转身往西飞去，在她飞远之后，十几条蛟龙才现身追随，此前是不想显得太过咄咄逼人。

    而四听兽则轻轻呼出一口气，显得有些疲惫。

    “四听道友，怎么了？”

    四听看向身旁之人。

    “知事真人，那女子可不是什么普通道友，我听到其身边隐隐有万千龙吟之声，令我四耳震颤，恐怕是一条修为惊天的积年老龙，否则岂能有万龙追随之威。”

    这话听得玄心府的人面面相觑，惊愕之中也带着些许庆幸。

    另一边的龙女心中则极为不爽，毕竟不可能无休止地在海上找下去，只是才飞出去没多久，忽然心中一动，看向远方的海域。

    鬼物？不对，伥鬼！

    海面上，那伥鬼一直在徘徊，见到天空中飞来的人就直接入了海中。

    “娘娘。”

    “嗯，我看到了，走。”

    龙女等人跟随着伥鬼潜水而下，并未施展任何御水之法，水流却自动随龙女心意而走，使得他们在水下行进极快。

    不知何时，伥鬼忽然消失了，不过他们也并不在意伥鬼之事了。

    龙女眯着眼看向海底某处方向，身后龙族一字排开，个个眼神不善。

    “娘娘，看来就是此处了。”“是否有诈？”

    “哼，马上就知道了。”

    龙女向前一步踏出，水流两分而开，一众龙族跟上，一股淡淡的灵光在龙女手中的折扇上形成。

    下一刻，折扇一挥，一道水流朝前涌动，悄无声息之间已经分开了洞府禁制。

    水府之中，此刻陆山君和北木才回来没多久，却正好有一个仙修在同练平儿说话，语气似乎并不是很和善。

    “没想到今日之事，竟是由计先生的道侣来统筹，宁仙子，听说计先生被一些人誉为天下剑术天下第一，不知何时把计先生请来为我等讲讲道啊？”

    陆山君看向老牛，后者眼神无辜，表示并非他挑唆，似乎对方本就不喜欢练平儿。

    “哦？计叔叔的道侣？”

    一个女声从外传了进来，几乎随着声音的由远及近，一个身影已经出现在大殿门前。

    北木瞳孔微微一缩，他竟然没能发现对方，但下一个刹那，在满座之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女子已经如同移形换位一般站在了练平儿面前，近乎尽在咫尺，令后者都微微错愕。

    “我……”

    练平儿才吐出一个字，眼睛似乎是看到来人手微微抬了一下，眼角余光中已经有一道白色残像出现。

    “啪——”

    好似一条千钧龙尾扫在一侧脸颊上，痛苦都追不上面部和脖颈的撕裂感，练平儿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龙女一个耳光打得化为一道残影，重重砸在十几丈外的殿墙上。

    “轰……”

    直到此时，龙女口中才吐出剩下几个字。

    “你，也，配？”

第949章 吓唬你一下又如何

    这一耳光下去，龙女顿时觉得浑身舒坦了不少。

    而跟随着龙女一起进入殿内的四个水族虽然略显诧异应娘娘的反应，但也能够理解，毕竟那人冒充计先生道侣是大不敬在先，后面又等于和他们玩躲猫猫游戏，害他们浪费不少时间，要知道这可是龙族辟荒大事的时候呢。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使得殿内很多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练平儿已经被一击打飞，砸在墙角生死不知。

    北木距离练平儿其实不算太远，龙女出现之时气势太盛，以至于让本来有可能出手阻止的他慢了半拍，再想出手已经来不及了。

    四名龙族缓缓走到龙女身后左右两边，面向殿内两侧，面带嘲讽地看着殿内之人。

    “应娘娘驾到，凡殿内水族还不跪下拜见？”

    面对这一变故，殿堂内所有人惊愕不已，一时间甚至都无人出声，而龙女转头看向殿内所有人，气势甚至盛过北木这个主人。

    不过即便如此，殿内存在的一些水族当然也不可能真的直接跪下叩拜，只是他们感受到的真龙之威要更加强烈，先天性就有些不敢面对应若璃。

    龙女首先留意的当然是阿泽，然后是直觉上讲威胁最大的北木，不过在看到殿内居然有这么多仙修，虽然看起来应该大多是些散修，但心中也是微微吃了一惊。

    “宁姑姑——”

    阿泽这时候第一个惊叫出声，不过还不等他冲向布满龟裂的墙角，龙女已经伸出另一只手挡，持扇横在阿泽面前。

    “你？”

    龙女无视殿内其他所有目光，甚至好似连北木都不被放在眼里，用比水晶更清澈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阿泽。

    “阿泽，那个宁心并不是计叔叔的道侣，你认为他会同这些蝇营苟且之辈为伍吗？她带你来此根本没安好心，若是有机会，这些人怕是巴不得让你敬重的计先生死呢。”

    本来对于宁姑姑被打阿泽是十分愤怒的，可面对龙女的眼神，更是隐隐在对方身上真的感受到了计先生的气息，他低头看着对方白皙的手指握着的折扇，尤其是这把扇子上。

    “我倒是谁啊，原来是应娘娘啊，老牛我敬你是一条真龙，不过你说谁蝇营苟且之辈？”

    在满堂之人都被应若璃的强大气势和龙威压住的时候，在连北木都还未说话的时候，竟然是喝得醉醺醺的牛霸天第一个站了出来。

    龙女折扇在阿泽往身边一带，不等对方说话，折扇已经轻轻在他身上一点，阿泽顿时感觉到一阵无力，然后缓缓软倒，被龙女身边的母蛟轻轻揽住，但他并没有昏迷，只不过是防止他乱跑。

    “现在暂时不是说话的时候，一会我会和你解释的。”

    龙女冲着阿泽露出今天的第一缕笑容，惊艳似白雪压枝梅花开。

    不过龙女那笑容很短暂，在转过身去的那一刻，已经面色平静的看向牛霸天，恐怖的龙威散发，长发都在身边缓缓飘荡。

    老牛心中刚对龙女那一抹笑容升起朝圣般的神圣感，但下一刻，就只觉得自己面对根本不是一个绝美女子，而是露出可怕龙牙，更盘龙如山的一条恐怖真龙，仿佛下一刻就能将他吞噬。

    老牛双目从充血好似赤红，额头和身上都泛起青筋，就是一步都不退，而边上的陆山君也缓缓站起身来，同老牛站在一起。

    “虽是孽障，但确实气魄了得！”

    龙女露出一丝笑容，淡淡地夸赞一句，心中则已经明白，面前两人应该就是那牛霸天和陆山君了，果然不愧是计叔叔看重的人。

    “应娘娘，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来此作威，是不是有些过了。”

    北木终于出声了，一声浓郁的魔气瞬间墨染所有空间，隐隐同龙气分庭抗礼，也让殿内大多数如同被扼住咽喉的人瞬间压力骤减，长长出了一口气。

    “诸位道友，既然来了不速之客，今日之会就此散场吧！”

    北木浑身魔气激荡，死死盯着应若璃，他自认如今已经继承了“父亲”**成的力量，即便不及“父亲”全盛时期，但道行也十分恐怖了，而应若璃不过是才化龙没几年，就算硬拼也并不惧怕什么，反而隐隐有些兴奋。

    “北道友还是小心些为好，听说这应娘娘可是同那位计先生切磋过并且那一场斗法打得是有声有色的。”

    “我自然是知道的，不过应娘娘还做不到只手遮天。”

    其实北木心里还有一句话，就是这应若璃和计缘切磋，不过是因为对方关心她所以让着她，并不是真的她就有实力和计缘打得有来有回。

    “那么既然如此，在下不方便留在此处，就先行告辞了！北道友，还有应娘娘！”

    说话的仙修带着笑向着北木行了一礼，居然也向着应若璃行礼，然后离开座位往门外走去，在场的仙修也纷纷起身行礼，应若璃既然出现，他们就不方便留在这了，而且练平儿生死不知，会就更开不下去了。

    “谁允许你们走了？”

    面对龙女平静的声音，那说话的男子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对方道。

    “即便是真龙也得讲道理，我等在此并无做任何伤天害理之事，即便此间有人同娘娘有怨，您找她去好了，我等绝不拦着，告辞！”

    这男子话说得风轻云淡，不过显然心中并没有他表面上那么轻松，因为话音才落，下一刻就骤然化为一道遁光飞出了大殿，速度奇快无比，显然老早就在准备着法术。

    而殿中如此打算的人竟然不止那男子一个，几乎在同一时间，许多遁光也飞出了大殿，龙女持扇的手刚一抬起，一边忍无可忍的北木立刻发作。

    “应若璃，你少目中无人！”

    一双布满黑气的手朝着应若璃抓来，后者持扇在手上一点。

    “砰……”

    北木整个身体直接在同折扇接触的那一刻就炸开，化为无数道黑气环绕整个大殿，并且在下一刻，这些到处都是的黑色魔气竟然隐隐化为一条条蛟龙，竟然和应若璃带来的那些蛟龙本尊极为相像，更有一条浑身漆黑的螭龙在龙群之中张牙舞爪。

    “应若璃，就让本尊看看你的手段如何！”

    “听说应娘娘在成道之前，曾经被南海一位龙君的龙子用缠龙诀用强，早已被破了元阴，不知是也不是啊？”

    “哈哈哈哈哈……我看八成是真的！”

    “嘿嘿嘿嘿……应娘娘道行高绝乃是龙族之花，那共绣如何能缠龙得手，不过龙性本淫，未必就是用了强，兴许是应娘娘半推半就，以尝合欢之情呢！”

    龙女眯起眼睛看着殿内无穷漆黑的龙影，即便是她，面对真魔也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不可能分心顾忌殿中一些人的出逃，而且这些下作的话也确实听得她恼怒。

    “魔头，竟敢对娘娘出言不逊，受死，昂——”

    “昂吼——”

    殿内四条蛟除了扶住阿泽的母蛟，其余三人纷纷化出龙形突入空中，同那些魔气所化龙影斗在一处。

    趁此之乱，殿中原本慢一拍的与会之人全都施展浑身解数逃走，竟罕有愿意留下来助北魔一臂之力的。

    不过这些人施展遁法到了外面，却发现有十余条庞大的蛟龙已经以龙形盘绕在这海下岛礁之处，恐怖的龙气弥漫在海域中，蛟龙之影在快速游动。

    “各位道友，今日各凭本事了，不过十余条蛟龙而已，谁若被留下只能自认倒霉！”

    有人这么说了一句，数十上百道遁光纷纷四散而逃，无人愿意为别人挡一下蛟龙。

    “昂——”“昂吼——”“孽障统统受死——”

    ……

    外头的龙吟声和打斗声传了进来，而殿内除了北木之外，也就只有三个与会者还没有离开。

    一个是生死不知的练平儿，另外两个则是始终站在殿内的陆山君和牛霸天。

    应若璃只是看着自己下属和北木的魔影纠缠，她的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她看得出来对方是真魔，只是和三条老蛟相斗，在最开始三龙冲阵之时，居然能觉出短暂的一丝手忙脚乱。

    只是后面很快就魔焰嚣张起来，压得四条蛟龙难以突破，更是开始化出越来越多和这三条相近的魔龙，呈现喜怒哀乐各种形态纠缠他们。

    应若璃缓缓抬起抓着折扇的手，手中折扇唰的一下展开，扇面上雷光一闪，然后朝着空中轻轻一扇。

    “滋滋滋咋咋……”

    无穷雷电好似是扇面扇骨的延伸，化为一张大网扫向空中，这雷霆扫过三蛟只是令他们微微一麻，而扫过魔气却好似烙铁融白雪，令魔气触之既溃。

    而龙女的动作并未结束，一扇过后身子随着扇动的方向转动，纱裙好似一朵微微盛开的红花，在身体舞转一周的那一刻，另一只手以剑指一剑点向空中真龙之影。

    一种令北木熟悉又恐惧无比的感觉出现，这不光是他感觉，还有继承自“父辈”那刻骨铭心的可怕记忆，仿佛能感受到那份痛苦，能体会到那份绝望，剑意浮现剑光袭身的那一刻，他竟然尖叫起来。

    “你学了计缘的剑术——”

    殿中魔影竟是直接在这一剑之下大部分溃散，而龙女则以扇掩面笑得花枝轻颤。

    “哈哈哈哈哈哈……随便吓你一下又如何？”

    北木沉默了短暂片刻，声音疯狂地嘶吼起来。

    “你，找死——”

    “轰隆……”

    北木这下真的是恼羞成怒，也顾不得洞府中还有人了，殿中魔气全都炸开，整个洞府开始坍塌，无穷魔气冲天而起，化为滔天黑色魔焰向龙女烧来。

第950章 大患之妖

    在洞府直接炸开的那一刻，还在其中的人也看到了在外头的海底，正有一条条巨大的蛟龙同此前的宾客相斗，这些积年老蛟中甚至不乏千年蛟龙，道行之高堪称恐怖，纵然蛟龙只有十几条，却居然占据上风，当然也是因为不少宾客根本不顾别人死活，自信遁走的原因。

    但当魔焰滔天燃起，外头战场上的蛟龙、妖魔和仙修纷纷下意识往边上逃离，而魔焰也不断在往外扩散。

    “轰隆隆……轰隆隆……”

    海面上此刻已经是狂风暴雨惊涛骇浪，到处都是电闪雷鸣，雷光照耀下，充满泡沫的漆黑海面不断显现，就连玄心府飞舟也停止了引动星辉，应该感受到躁动的灵气而提前远去。

    “砰……”“砰……”“砰……”“砰……”“砰……”

    海面不断炸开，一道道带着呼啸声的流光从漆黑的海面中升起。

    “昂——”“休想跑——”

    龙吟声和咆哮声从海底传来。

    “轰……”“轰……”“轰……”

    闪电再次照亮海面，从海底追上来的是一条条在雷霆照耀下狰狞的蛟龙。

    “轰隆隆隆……”“咔嚓……轰……”

    无穷雷霆相应龙族号召，从天空劈向飞向各处的流光，又在其中之人的抵抗之下消散。

    隆隆隆隆……

    海面还在不断翻滚不断爆炸，一片片黑焰从海底燃烧上来，海底的斗法也终于彻底蔓延到了海面。

    “应若璃，你以为你是我的对手吗？”

    黑色魔焰蔓延得到处都是，而北木却好似已经根本没有令形体，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更有黑焰时不时化为人形突然出现在应若璃身后发动各种攻击。

    龙女踩着海浪不断移动，或挥动扇子抵挡攻击，或赤足在海上跳跃，看似不敢直面魔焰锋芒，实则对于周围的魔焰攻击显得游刃有余。

    “你以为，你是应龙君，亦或是你以为因为一场切磋，你就能直追计缘吗？更不用说你还要不惜拖累自己的修行，为了龙族万千水族的私欲，被逼宫而辟荒，哈哈哈哈哈……”

    天空中，正在追逐对手和正在与人斗法的蛟龙都下意识缓慢下来，低头看向下方的应若璃，就连龙吟声都停了下来，除了北魔的那迷惑人形的叫喊声，就只有雷霆声不断响起。

    阿泽靠在身旁母蛟的怀里，随着她不断在海面一动，躲开魔焰的余波，虽然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却能感受到身旁的女子似乎情绪也不太对，只是他艰难地调转视线看向海中，那名使用折扇的女子却一言不发。

    哗啦啦啦……

    海底忽然涌现大量黑焰，覆盖了广阔的海面，如同莲花闭合，将避无可避的应若璃罩在其中。

    “昂——”

    螭龙的龙吟声从黑焰覆盖出传来。

    “娘娘——”

    阿泽听到身边的女子发出一阵惊慌的尖叫，而天空中十几条蛟龙也纷纷发出龙吟，全都第一时间飞向下方。

    “本宫要你们过来了吗？”

    龙女清冷的声音从滔天魔焰中响起，喝止了一众蛟龙，虽然依旧被魔焰在其中，却让一众蛟龙知道她无事。

    “做你们该做的事情去，不要本宫说第二次。”

    “遵命——昂——”

    一众蛟龙再次冲向天空，虽然已经有许多人逃了，但剩下的还是值得追上去的。

    不过北木对此毫不在意，在他眼中，应若璃已经是困兽之斗，他能察觉出这螭龙本身的力量就不是很充沛，应该辟荒的消耗所致，一年一次，根本不可能恢复得太充裕，更何况今年的辟荒已经开始。

    “哈哈哈哈哈……应若璃，你还不化形吗？化形尚有一线生机！”

    只要能在这里诛杀一条真龙，还是和计缘关系极为亲密的应若璃，那么根深蒂固在北木一颗魔心之中的恐怖心魔或许就能破除，自身的道行将迎来暴涨，绝对能超越父辈，或许能真正同计缘抗衡。

    为此，北木甚至无视了龙族辟荒这件事背后的意义，因为那意义对他来说其实并不如何重要，自己的修行才是最重要的。

    ‘北魔，万不可杀了应若璃——’

    练平儿急促的传音忽然到了北木的心中，但只是微微诧异于被真龙扇了一耳光的练平儿居然没死，却丝毫没有理会她的打算，干脆装作没听到，依旧我行我素。

    围困住应若璃的魔焰在不断变化形态，化为一条条魔虫，一条条黑蛇，纷纷钻入应若璃御水形成的一颗防护周身的圆球之中，然后再次化为火焰直接灼烧她的身躯。

    “你以为你的是三昧真火吗？对付你，本宫用不着化形！”

    当初在书中世界和天倾剑势一拼高下的感觉在心中闪过，更想起那逆转的一扇，应若璃鼓荡身中法力，微微咬牙狠狠往天空一扇。

    “轰隆……”

    海面瞬间炸开，无穷海水卷起北木的魔焰冲天而起。

    逆法一扇之下，滔天魔焰仿佛融入海浪之中，被直接送上了天。

    “灭了你的火！”

    龙女话音才落，海浪已经开始不断结晶化，超乎想象的速度不断冻结，形成旷阔的冰雕海面，冰面上到处都是白霜，而冰层之中却连黑色魔火都被冻结。

    “北木兄，看来你还需要我等来帮你一手。”“哈哈哈哈，我老牛正好手痒，能同真龙交手，死亦快哉！”

    陆山君冷漠的声音和牛霸天震天的笑声从冰层之下传来，下一刻，整个冰面开始快速龟裂。

    龙女眼神闪动，直接脚尖在冰层上一点，身形急速上升，就在她离开冰层的一刹那。

    “轰轰轰……”

    冰层直接炸开，后生多尾的一只人面巨虎，和一个肌肉狰狞长着牛面牛角的妖怪从海中立起。

    “哞——”“嗷吼——”

    陆吾之身和老牛的妖躯法体一起现身，并且在下一刻直接攻向应若璃。

    “应娘娘，然陆某领教一下您的神通。”

    “也不要忘了我老牛，哈哈哈哈……”

    恐怖利爪和擎天之拳一起落下，应若璃抬扇遮挡头顶，整片海面好似在这中心炸开，向四面八方掀起一片海啸。

    闪电不停的从天空落下，打在两妖身上就好似在挠痒痒，而因为冰层消融而得以脱困的魔焰则并未直接攻向应若璃，而是升上天空重新化为北木。

    北木有些惊疑不定地盯着下方的战斗，刚刚他居然被应若璃困住了，虽然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却把他吓了一大跳，若非老牛和陆吾突然解围，也不知道在他挣脱之前这母龙会使出什么手段。

    “陆兄，牛兄，这应若璃于我等还有大用，北某方才亦不敢用全力对付她，今日之会已然作废，我等也该速速脱身，不可恋战！”

    北木传音给陆山君和老牛，二者也不知道听没听见，一个冷若冰山，一个疯狂如火，一左一右对着应若璃狂攻，甚至有一条蛟龙被虎尾击中，立刻被击飞到远海打入了海底。

    像是周围蛟龙提醒了老牛，妖躯居然再次急速扩大，猛然伸手向天，抓住了一条蛟龙的龙尾。

    “昂——找死——”

    尾巴上夸张的力量让这条蛟龙直接张开龙口，其中有华光绽放。

    “龙珠？给我咽下去！”

    老牛另一只手挥拳向上，狠狠打在蛟龙下颚，将他的龙口闭上，然后顺势将头晕目眩的蛟龙之首抓住。

    “应娘娘，看老牛我的龙鞭哈哈哈哈哈——你敢攻我就得先亲手杀了你的部下——”

    此刻的陆吾之身正被龙女一击打得口喷鲜血打入海中，而老牛此刻甩动龙鞭攻至。

    “轰……”

    蛟龙甩动一击分海，应若璃持扇皱眉闪避而过，而老牛状若疯狂，不断甩动手中蛟龙狂攻。

    “轰……”“轰……”“轰……”“轰……”

    陆吾妖躯此刻也重新从海中浮现身躯，不再近攻，而是甩动虎尾狂攻。

    北木惊骇地看着下方海面那毁天灭地的战斗，哪怕他知道应若璃气势丝毫未减，更没受什么伤，但陆吾和牛霸天的恐怖实力，竟然看似短暂压制了这一条螭龙。

    “北兄，接应我等，准备遁走，这应娘娘不太好对付，应该胜不了她！”

    陆山君的传音到了北木耳中，后者心中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们这两个凶妖竟然真的存了胜过真龙的可怕念头？

    “陆兄，牛兄，速向北某靠拢！”

    下方海域，应若璃似乎也有些火起，双目灵光闪动，清冷的声音自口中传出。

    “闹够了吗？”

    广大海域居然在这种狂风暴雨之下平静下来，却更呈现一种反差的恐怖。

    老牛猛然将手中的蛟龙掼向应若璃，然后毫无征兆地和陆山君一起化为人形流光飞向高空。

    “够了够了！和真龙交手就是打得痛快，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还在回荡，天空中的一魔两妖却诡异地消失不见了。

    应若璃折扇一扫，将那条头晕目眩的蛟龙扫到一边的海中，脸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向来不会太高兴，以至于一众蛟龙都不敢接近。

    良久之后，龙女才看向一个方向。

    “阿泽无事吧？”

    “回娘娘，阿泽毫发无损！”

    应若璃点点头，看着对方离去的方向轻声道。

    “这么弱的真魔倒是少见，反倒是那两个妖物，恐成大患。”

    “娘娘，那个冒充计先生道侣的女人似乎是跑了。”

    “本宫知晓，本以为此人死于魔焰之中，想来当是有替命之物，却能闭息忍耐适时而遁，可恨是可恨的，却也有真手段。”

第951章 猛虎怒狐

    应若璃那一耳光扇得虽然有分寸，但也是极狠了，扇得那女的元神震荡，即便是修为不俗的修士也绝对被一巴掌扇昏死了才对，而之后魔焰爆炸的那一刻应该会被烧死，只是没想到这一烧即便让她可能死了一次，却也反而是帮助对方脱困了。

    “可有抓到活口？”

    龙女看向逐渐汇聚过来那些已经化为人形的蛟龙，不过众蛟都有些惭愧，其中一人更是跪在了海浪上。

    “娘娘，都怪我大意轻敌，被那牛妖擒住，反倒令娘娘投鼠忌器，请娘娘责罚！”

    应若璃瞥了他一眼。

    “修为不精还敢小看对手，此次辟荒就多出一份力吧。”

    “属下一定竭尽所能！”

    这多出一份力可不是卖力一点这么简单，绝对是会大损元气的，但这种惩罚已经很轻微了，甚至如果能受得住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但也需承受双倍的潮汐碾压，绝对是一件痛苦的事。

    “娘娘，没想到这里竟然有一尊真魔，还好娘娘神通广大，将这些孽障击退。”

    应若璃摇了摇头。

    “仅仅是击退而已，本宫的修行还是不够。”

    边上的蛟龙纷纷出言恭维，话语也确实真心实意。

    “娘娘哪里的话，若非因为辟荒之事，娘娘定能拿下那真魔，此等战果，就算是龙君和计先生知晓了，也定会夸赞！”

    “是啊娘娘，我等……”

    龙女视线一扫，制止旁人的恭维，亲自走到阿泽面前用折扇在其胸口轻轻一点。

    下一刻，阿泽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

    “嗬……你是？我……”

    阿泽虽然此前被骗得团团转，但在经历了之后的事情，心中多少也有些明白了。

    “阿泽，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娘娘只管叫就是了。”

    阿泽犹豫了一下，还是学着旁人的称呼，叫龙女为娘娘，这称呼以前是戏文里唱戏的说宫中嫔妃的，但这里显然不是。

    应若璃笑了起来。

    “你与计叔叔的关系若真的十分亲密，就不必叫我娘娘，嗯，叫我应姐姐也行的。”

    阿泽不敢看龙女，但却愣愣注视着她手中展开的折扇，上头是一棵黄花飘落的大树，而树下一名女子正在舞剑，黄花似是随剑一起舞动。

    ‘先生提到过这棵树……’

    “我，不敢逾越……我也不知道先生是如何看我的，只知道他待我很好，在家人遇难之后，是先生带着我们一起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更是让我能学仙……”

    “这就够了。”

    龙女这么说了一句，见阿泽看着她的折扇，便笑着解释一句。

    “此扇是我化龙之时，好姐妹炼制后送我的，不过上头的扇面是计叔叔亲自炼制的金蚕丝，刺绣之景其实是计叔叔家中院内。”

    “叔叔？”

    阿泽看着眼前这位此前斗法中威势惊人的女子，看周围人的反应都知道她是一条龙，难道计先生其实也是一条龙？

    “我与计叔叔并非血缘之亲，只是家父同是多年挚友，便让我和兄长尊称其为叔叔，顺带说一句，计叔叔并无什么道侣，尤其是相互倾心且有肌肤之亲的那种！好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也还有要事，还是边走边说吧。”

    龙女对阿泽的态度还是挺随和的，一挥袖，就带着阿泽和众蛟龙一起腾云驾雾，朝着追来时的方向返回，他们时间并不充裕，毕竟龙族潮汐还在不断前进的，越晚回去要追的路就越远。

    “娘娘，那些孽障在此聚会定是要商议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我等就此不管了吗？”

    “本宫心中自有分寸，不过眼下开辟荒海才是首要之事，尔等无需多虑。”

    有蛟龙心有忧虑，不过龙女这么说了一句之后也再无人提及，而阿泽却有些沉默寡言，只有龙女问一句的时候才会答一句，说得也不算详尽。

    阿泽有些自责也有些痛苦，甚至到了后面，有些疑神疑鬼的不太信任这位神通广大的应娘娘，此前被骗，那现在呢？而且阿泽发现自己依然有些担心此前的那位“宁姑姑”，毕竟这段时间对方的一切都很自然，真的很像是计先生的道侣，可理智告诉他那个宁姑姑才更像是骗人的。

    应若璃似乎也能察觉出什么，所以也并未强问阿泽，只不过对于这个男子，她在细心观察之后也十分诧异，难怪对方想要骗他来那个北魔那边。

    对于九峰山的仙修来说，这个阿泽可能是个鸡肋，但对于一尊真魔而言，那就胜过世间山珍海味了，也亏得那真魔没有得手，否则假以时日，想要对付对方就不轻松了。

    很显然，龙女并没有时间对阿泽做什么心理辅导，此前同真魔斗法也不是真的如她嘴上说的那么轻松。

    但龙女还有辟荒大任在，不想在下属面前显露疲态，更不可能耽误开辟荒海这种与龙族乃至全天下水族都相关的大事，所以在此后几天内，除了偶尔会和阿泽说几句话看他愿不愿意讲，此外的时间大多是在调息之中。

    等龙女带着阿泽和众蛟再次经过千礁岛区域的时候，她才能松口气，在天上指着下方的海岛道。

    “阿泽，那岛上也有一个计先生的熟人，你此番能及时脱困，全靠他前来通知我，我还要前往荒海边界，不能再带着你了。”

    “嗯……”

    阿泽应了一声后没有太多反应，龙女微微皱眉，也不知道阿泽是不是依然被那真魔影响了，只能将之带到了玉怀宝阁。

    魏无畏果然还没走，寒暄介绍再托付阿泽，整个过程阿泽情绪并不高昂，龙女虽然略有担忧，但职责所在，还是得尽快离开。

    只是临走前，龙女又走向站在魏无畏身边的阿泽，感受到她的视线，后者低着的头也微微抬起。

    “应娘娘？”

    “阿泽，这是计叔叔在化龙宴上送我的，我就借给你吧。”

    龙女从袖中取出一张画卷，阿泽下意识接了过来。

    “借我……多久？”

    “等你以后给你那位晋绣姐姐看过之后，再见到我的时候就还给我吧。”

    说完这句话，在魏无畏的行礼恭送下，龙女带着众蛟龙离去了，而阿泽愣愣看着他们飞上天空消失在天边之后，才低头缓缓展开画卷。

    这画是一幅十分大气的山水画，就像是有种神奇的力量，阿泽观之仿佛连心都宁静了下来，甚至能感觉到计先生提笔作画之时怡然自得的心情。

    一边的魏无畏也在看着这画，听着阿泽喃喃地将画上的字念出来。

    “江浪之上，潮汐涌动千帆过，波光粼粼，水韵流转惠众生，心随涛声传天籁，游江万千里，绝美不胜收……计缘。”

    看阿泽愣愣出神地看着画卷，一边的魏无畏在过了一会之后笑着出声，并没劝解什么，而是说着对画的理解。

    “此画是先生作于化龙宴前，不难看出既是赞美通天江秀丽风光，亦是夸赞应娘娘姿容和心地之美更胜通天江，好画啊，可惜应娘娘应该是不会卖的，可惜啊！”

    “先生是修士，却喜欢做生意？”

    阿泽转头看向魏无畏，后者露出标志性的眯眼微笑。

    “不过是些许爱好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然即便微不足道，这亦是世间不可或缺的一环，总得有人去做，魏某不才所好之道中正有此道！嗯，庄先生，里边请！”

    阿泽又愣了一下，就连应娘娘都尊称这胖修士为魏家主，对方却对他的称呼这么郑重。

    “是，全听魏家主安排。”

    魏无畏只是笑笑，然后亲自带着阿泽进去，不过在入内之前，他却忽然似有察觉到什么，转头疑惑地看向了外头。

    ……

    大约在安顿好阿泽之后的半个时辰，魏无畏离开了玉怀宝阁，独自驾着风去了海上，最终停在一处无人的小岛上。

    “魏某来了，阁下还请现身吧。”

    几息之后，一个人从岛上的树林中缓缓走了出来，来人身穿黄色长衫，一副斯文打扮，但脸上的表情却十分邪异，魏无畏看到他顿时心中一跳，赶紧上前行礼。

    “原来是陆先生！”

    “哦？你认识我？”

    陆山君眯眼看着这魏无畏，实际上他这是头一次见到对方，自己师尊也没多讲过魏氏，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而已，龙女既然选择将阿泽交给他，必然是有过人之处的。

    “先生座下目前唯一的真传弟子，魏某再是孤陋寡闻，岂能不知啊！”

    这话听得陆山君极为舒服，也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说他是师尊的弟子，那感觉简直比修行精进比吃了什么滋补美味都要舒坦，就冲这一句话，他对魏无畏的感观无限偏好。

    “呵呵呵，魏家主倒是会说话，不过陆某只是从师尊处学到一些皮毛而已，实在愧对师恩！”

    “陆先生言重了！您找魏某，可是有什么事？”

    “哎，还未有太多细节，练平儿被应娘娘一个耳光扇傻了，已经不知所踪，我来此，也是多年未得师尊具体消息，前来问一问可能之情之人，你放心，陆某虽然不成器，但防人窥探之能还是有的。”

    魏无畏明白过来，顿时点了点头，袖中甩出桌椅果品，至于怕被窥探？他可是知道这陆山君真身灵觉是何等了得。

    “陆先生请，魏某正好有闲暇，就同您好好讲讲。”

    只是魏无畏这一讲，在讲到化龙宴中的一段的时候，忽然被陆山君狠狠吓了一跳，对方居然毫无征兆的勃然大怒。

    “你说什么？胡云他拜了别人为师？”

    陆山君双目幽光闪烁，鼻息之间尽是危险的气息，妖气虽未弥漫，但陆吾真身的震慑力让魏无畏觉得手脚冰凉，但他还是勉强镇定。

    “确实如此，听说是胡云的师父叫獬豸，但并无太多讯息。”

    “好……很好！那狐崽子！呵呵呵……”

    陆山君在未曾离开牛奎山之时就是将胡云当做小师弟来看待的，并且胡云也听了《逍遥游》的，更一起和他在月台听道这么久，陆山君一直想着有朝一日胡云也能光明正大和他一起称计缘为师尊，没想到这狐崽子竟然拜了别人为师。

第952章 镜海起浪涛

    魏无畏是何等精明的人，一瞬间就明白陆山君恐怕是希望胡云能拜计先生为师，也足以说明陆山君对胡云算是较为关心的，他在边上思量一下，然后眼神斜着望向他摆出的桌案一角，那边有一个小香炉正在缓缓冒着宁神的檀香，上面雕刻着一只传统风格的夸张狮子。

    “陆先生且先息怒，胡云拜獬先生为师，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计先生的意思，那獬先生来头也不简单的。”

    “嗯？”

    陆山君看向魏无畏。

    “还望魏家主解惑。”

    “解惑不敢当，只是结合魏某所知的讯息猜测一番。这獬先生来历极为神秘，在他突然出现在计先生身边之前，天下间并无任何他的传闻，也不曾见其有什么其他亲友，仅仅是和计先生关系密切，他的出现，就如同……”

    魏无畏的话说到这里就没继续说下去了，他知道陆山君也是聪明人，果然，后者眼神一闪，看向魏无畏，继续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就如同……当年的师尊……”

    魏无畏轻轻点头，然后接着补充道。

    “当然，知道这獬先生确切存在的如今并不多，并且比起计先生，獬先生的道行显然还是略有差距的，但也绝对极为了得，胡云能师从他，也是能学到一身好本事的，或许也更适合他。”

    陆山君微微摇头。

    “哎，那狐崽子就是玩心太重，但凡当年他懂一些分寸，也就早入了师尊门下了，纵然那獬豸确实修为不凡，又如何能与师尊相比呢！”

    魏无畏只得附和一句。

    “陆先生言之有理啊。”

    “好了今日时候不早了，我得离开了，下次再见不知是何时了，魏家主若能见到师尊，请代陆某向其问好。”

    看到陆山君站起来，魏无畏也起身，边行礼边回应道。

    “陆先生不说，魏某也会如此做的！”

    陆山君点了点头，忽然脸色严肃地说道。

    “让师尊小心，仙道之中也未必人人可信，还有，那个庄泽，魏家主也需要慎重对待，北魔私下曾对我说那庄泽是绝好的魔道胚子，并且那天虽然有我与牛兄再三阻碍，可北魔再是不堪道行毕竟摆在那，和庄泽挨坐这么久，恐怕未必没有后患。”

    “陆先生放心，魏某会注意的。”

    陆山君不在多说什么，向着魏无畏回了一礼，直接一步踏出化为一缕清风吹向海中，而魏无畏站在岛上维持着行礼姿态看着对方消失后，才缓缓收起礼节。

    其实应若璃走前也提及过这些，不过魏无畏上心自然是上心的，心中却也有自己的一些想法。

    ‘这阿泽，对他自己而言如今却是这等僵局，即便先生有回天之术能行魔心种道之法，可这魔道相争僵局不破，至此之后终身难有寸进，慢慢老死可能更好一些，亦或许他自己也有些想法吧……’

    魏无畏心中的念头闪动，口中却喃喃笑着。

    “哎，这胡云以后有苦头吃咯。”

    这么笑了一句，魏无畏也收拾东西离开，看此前陆山君的反应，显然还是介怀在心的。

    而此刻，玉怀宝阁的一间内部房间内，阿泽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心中一直在想着他之前的事情，他和那个冒充计先生道侣的女人说了很多事，几乎将他的一切秘密都讲了。

    此前阿泽觉得那种和亲密之人倾诉的感觉有多好，此刻心情就有多坏，更不知如何面对计先生了。

    此后几天，阿泽一直有些魂不守舍，不过倒是一有机会就会找到得空的魏无畏询问《黄泉》上写的一些事情。

    ……

    一个月后，一艘柳叶形状的扁舟载着几个人飞到了一片风浪平静的海域上空，远远望向前方海面，能见到两个月牙形的海岛相对立在海面上，而其中间的海域则毫无风浪，远观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正是镜玄海阁海界。

    扁舟上有一个女子，时不时，就会抚摸一下自己的右侧脸颊，总有种火辣辣的灼痛感挥之不去，每当这种时候，女子虽然面色平静但眼神深处总会闪过一丝森然。

    若非练平儿自身的体魄之强并不弱于那些擅长炼体的妖修，恐怕她连使出替命之法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即便知道要冷静，但对于龙女和阿泽，乃至那个魔焰不知道收敛的北魔都恨上了。

    很快，扁舟飞到了镜玄海阁近处，并且落在海面缓缓地驶入镜海之中，扁舟上的人都下意识看向海阁那大月岛悬壁上的剑刻文字。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剑刻还是剑意不散。”

    “嗯，确实值得赞叹。”“不错，这剑意越是强大越好！”

    练平儿拉下头顶的斗篷兜帽，露出笑脸看着崖壁上的剑刻。

    “这本就是一道剑刻阵法，汇聚了三名剑修高人的剑意，与镜海重水相辅相成不断增强，时至今日已经势若山丘。”

    镜海的另一边，也有一艘小舟停在那里，上头有人手持一根鱼竿正在垂钓，此时抬头看向远处崖壁方向，思量着这一艘扁舟上的人是谁。

    一名镜玄海阁的弟子从交大的那个月牙岛上飞到了垂钓小舟上，向着钓鱼人行礼。

    “陆师叔祖，阁主有急事让您过去一趟。”

    陆旻看了对方一眼，点了点头正要站起来，忽然余光瞥见鱼线连水部分荡起一丝轻微的涟漪。

    ‘有鱼咬钩了？’

    “师叔祖，别让阁主等急了！”

    陆旻微微皱眉，留恋地看着晃动的鱼线，他已经有快二十年没有钓到过一尾琉璃癸水金鳞鲟了，今日竟然咬钩了，可惜了。

    陆旻叹了口气，竿子一甩，鱼钩鱼线就被抖了上来，下面的灵鱼自然也就跑了，他再一抖杆，鱼线自行缠绕在了鱼竿上，这提竿收竿的姿态，竟然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剑意相随。

    “走吧。”

    陆旻轻轻一跃，踩着一阵微风飞起，同前来通报的弟子一道去往大月牙岛。

    镜玄海阁虽然不是常规意义上的仙道大派，但也是能说得出名号的仙门，所以月牙岛上自然也有如宫殿一样的仙道楼阁。

    不过带路的弟子这次却将陆旻带入了一座石楼，并且往楼中地下通道带去。

    “阁主今日在地阁中？”

    “是的师叔祖，除了您，还有其他几位长老也会过来的。”

    “哦。”

    陆旻点了点头，却又疑惑皱眉。

    “我莫不是钓鱼钓糊涂了，今天是有什么要事？”

    “晚辈不知，师叔祖还是自己问阁主吧，晚辈告辞！”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达的地阁的隔绝石门之外，而带路弟子行了一礼，就先行离开了。

    陆旻对着那弟子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石门，双手持礼朝着里头出声道。

    “阁主，我来了。”

    等了片刻，陆旻微微皱眉，隔绝石门是一道强大的禁制，但外头的声音是能单向传入其中的。

    “阁主，陆旻求见！”

    陆旻加重了一些语气，但却还是不见应答，犹豫再三之后，他伸手触碰石门，能感受到一股轻微的阻力，证明禁制正在运转。

    想了下，陆旻手运剑指，在石门各处连点几下，留下几个星点后有一道道流光在上头窜动，然后整个石门微微亮起，向内缓缓打开。

    只是在石门打开的那一刻，陆旻的一双眼睛也越睁越大，然后惊慌的看着内部。

    “阁主！”

    陆旻瞬间出现在略显空旷的地阁中心，四顾各处之后再低头看向地面，地上满是鲜血，在他视线的中心，镜玄海阁的阁主从咽喉处被割裂，身首异处……

    “剑诀，是死于剑下！是谁……是谁？”

    陆旻心中无限震惊，阁主竟然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地阁之内？

    “阁主！”“阁主——”“啊——”

    又是两声惊叫传来，两名老者似乎正脸面联袂而来，而那名带路弟子也看到了阁主尸体，惊叫出声。

    “两位长老，我镜玄海阁内定然来了强敌，陆某来此之时发现阁主遭遇不测，行凶者定然擅长剑术，并且修为深不可测，还能取得阁主信任，在这地阁内行凶……”

    “陆旻！你不就是擅长剑术的高人吗？”

    “不错，你不就深得阁主信任吗？”

    两名老者的话令陆旻微微发愣。

    “陆旻怎可能对阁主出手，二位长老休要自乱阵脚，我等需要赶紧……”

    “陆旻！我二人亲眼看见你杀了阁主，还敢狡辩！”

    一名长老怒声大吼，边上的带路弟子面露惊愕。

    “什么？陆师叔祖……”

    这名弟子话还没说完，就忽然觉得脖子很痒，也几乎是这感觉传来的那一刻就元灵消散，再无知觉了。

    陆旻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名弟子头落倒下，心中慌乱之下也隐隐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们……你们！”

    “拿下陆旻，为阁主报仇！”

    “动手！”

    两名长老忽然暴起发难，联手攻向陆旻，后者仓促之间根本难以招架，顷刻间就被打得身受重伤，但就此死去怎么能甘心，暴起惊天剑意准备同归于尽。

    “小心！”

    “轰隆……”

    地阁石楼炸开，一道剑光从中飞出，但下方已经有声音传遍镜玄海阁。

    “陆旻欺师灭祖大逆不道，在地阁中骤然出手杀死阁主，海阁众修快快联手缉拿——”

    “陆旻杀了阁主——”“陆旻打伤长老杀了阁主——”

    除了斩钉截铁的凿凿之言，虽然也有各种惊愕声响起，但陆旻此刻的状态根本无力做什么，也深知自己中了套，只能竭力逃窜，化为剑光冲向斜天，但飞起百丈之刻，他看到崖壁方向有白光亮起。

    下一刻，无穷剑气化为一道道流光，从崖壁上窜出，飞向镜玄海阁各处，也搅动整个镜海，向来平静如镜的镜海此刻也掀起千重浪涛。

    陆旻现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不，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第953章 异妖之血

    千重剑气化为恐怖风暴，顷刻间席卷整个镜玄海阁范围，一些飞在空中的海阁弟子直接就在这风暴中粉碎。

    那纵横的剑气和如同沸腾的镜海重水所散发的气息极为恐怖，不过陆旻现在也顾不上别的了，他疯狂催动法力，不断提升自己的遁速，在千钧一发之刻，遁出了镜玄海阁范围，而几乎在下一刻，镜玄海阁的大阵也自动开启，将恐怖的剑气风暴封在内部。

    隆隆隆隆隆……

    陆旻的遁速一刻都没有放慢，不论镜玄海阁发生什么，那里对于他而言都不再安全，只是他好恨啊，如果他不被诬陷，如果不是这种可怕的状况，如果不是刚才他在地阁又遭受突袭，他本该察觉到的，本该能以自身剑意控制镜海剑壁的。

    但再想这些已经无用了，现在陆旻要做的就是竭尽所能逃离这里，在视线的余光中，镜玄海阁的大阵正在不断闪烁，显然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而海阁中一些道行不俗的修士纷纷现身施法，竭力维持大阵，更想要镇住整个镜海，但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镜玄海阁崖壁之外，扁舟上此刻还剩下三人，他们都抬头看着陆旻的剑光遁去。

    “好快的剑遁，难怪要破镜海先除陆旻，没想到他还能跑出来。”

    “陆旻已经是强弩之末，我去追他。”

    就坐在船侧，并以手支着面部看着镜玄海阁的练平儿打了个哈欠。

    “你们一起去，别闹出什么意外，就算追不上也不要紧，他死了固然好，活着也无所谓，纵然有人认为陆旻是这一场阴谋的受害者又能如何，或许还更好些。”

    “呵，你倒是悠闲，怕不是为自己开脱吧，若是那真魔和另外那些人能一起出现，整个镜玄海阁一个都别想跑，这样岂不是更轰动些？”

    练平儿笑了笑，看起来并未恼怒。

    “达到目的便好，此前出了事，那些人说不定就有谁被盯上了，干脆不用也罢，而且那北魔在我看来并不如何了得，倒是那陆吾和那蛮牛有些厉害得惊人，居然能和应若璃短暂交手又全身而退，也难怪那北魔对他们极为在意。”

    “好了，别争了，再争论人都跑没了。”

    剩下那人喝止了两人的争吵，然后直接一跃而起，驾起遁光朝天空追去，另一人看了练平儿一样也化光而去。

    练平儿揉着自己的脸颊，眯眼看着镜玄海阁闪动的大阵，大约在十几息之后，整个大阵彻底破碎，窜动的剑气立刻游离而出，不过这一叶扁舟却好似是活的一样，在海面上快速开动，躲过一道道剑气。

    练平儿侧目看向船边的海面，透过激荡的海水，她能看到海底各处偶尔有一道金色的光影闪过，那是镜海之下脱困的金鳞鲟，这种灵动和速度，让练平儿抓一条试试的念头也打消了。

    随后，练平儿的视线看向破碎后的大阵内部，除了两座岛上的混乱外，整个镜海都处于沸腾状态，真的是那种热力滚滚的沸腾状态，仿佛一锅被煮沸的热汤。

    原本美如琉璃的镜海，很快被映上了一片红光。

    练平儿侧脸贴靠在船舷上，手中浮现一个小白瓶，顺着手臂垂落到了海中。

    “与其分一部分给那废物北魔，不如给阿泽呢，毕竟叫我这么久姑姑呢。”

    随着一股红光顺着海水流入小白瓶，练平儿的脸上也浮现出笑容，没多久，镜海的红光逐渐淡去，整个镜海也平静下来，只不过虽然比外头好不少，可两座月牙山之间的海面已经随风起浪涛，镜海之名已经有些名不副实了。

    镜玄海阁的修士们不少都有些茫然，很多人飞到天空看向各处，海阁之中是一片狼藉的景象，门中弟子不知死伤多少，就连那剑壁崖也坍塌了。

    “陆旻欺师灭祖杀害阁主，更引爆剑壁剑气，毁去海阁山门，镜玄海阁与陆旻不共戴天！”

    有怒吼声从海阁某处传来，算是点醒了一些仍旧有些茫然的人。

    ……

    镜玄海阁遭到师门叛徒的破坏，阁主身死道消，死伤弟子数百余人，并且名传修仙界的胜景，那一面镜海也彻底不复存在，整个镜玄海阁损失之惨重让所有阁中修士都难以接受。

    这消息传播的速度比风还快，这在相对平静的修仙界中，算是即天禹洲之乱后最为夸张的事了，并且天禹洲之乱那会，实际上并无什么修仙大派承受毁灭性打击，至多是一些小门小派和修仙世家承受的损失较重，更不用说大派掌教之流身死了。

    而镜玄海阁本身实力和底蕴先且不谈，至少凭借着一面镜海，在修仙界或者说修行界都久负盛名，海阁一毁，真就是重磅消息了，在有些人眼中可能比天禹洲之乱还要严重一些。

    消息传到计缘那里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了，是魏无畏亲自到居安小阁来告知计缘的，他也是在刚回到云洲的时候接到了玉怀宝阁中魏氏弟子，以及灵宝轩之人的飞剑传书，他便第一时间来了居安小阁。

    此时此刻，魏无畏正站在计缘面前讲述自己所知的一切，计缘全程没有打断他，一直静静地听着魏无畏讲完之后，沉思片刻才开口道。

    “或许此事，就是此前那北魔等人准备商议之事，只是显然陆山君和牛霸天在最后被排除在外了，也不知是不是引起了对方的怀疑。”

    “在下也是如此认为的，不过纵然陆先生和牛先生少有波折，凭借他们的应变能力，定然能逢凶化吉。只是魏某有一事一直想不明白，这镜玄海阁更像是一个风景名胜，造成此等破坏难道是仇杀？亦或是海阁本身有大秘密……”

    魏无畏与其说是猜测，不如说是在试探性征求计缘意见，询问他能不能告知他一些真相，心中则已经认定镜玄海阁的损失绝对比传言中的更大。

    站在一边的枣娘和白若也看向计缘，后者叹了口气。

    “那镜海重水之下，压着一只上古异妖之血，在计某看来，整个镜玄海阁与其说是一处修仙界的风景名胜，不如说实则是一处隐藏的封镇之地。”

    魏无畏心头一惊。

    “嘶……那岂不是说，上古异妖有复苏的可能？”

    “当今天地，那异妖想要复苏倒也没那么简单，只怕是这妖血会被某些人利用，不知道那陆旻现在何处……”

    魏无畏微微皱眉。

    “先生觉得那陆旻并非元凶？”

    计缘摇了摇头。

    “知人知面不知心，计某与他虽有一面之缘，但也难言其真就无辜，只是他必然知晓一些事。”

    白若这段时间被允许在宁安县暂留，因为计缘说她“修为较弱”，在修行上细心指点她一阵，此刻她也忍不住说道。

    “师尊，不管是不是陆旻所谓，一人怕是难以攻破镜玄海阁的，更不能令镜玄海阁如今都口径一致。”

    魏无畏在一旁点头附和。

    “白夫人所言极是，若陆旻是罪魁祸首还好，若陆旻不是，那么整个镜玄海阁未必清白了。”

    计缘只是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一个摆好的棋盘，魏无畏在一边等了许久不见他说话，犹豫一下又再次开口。

    “此外，魏某还要向先生请罪！”

    计缘抬起头来看向他。

    “何罪之有？”

    魏无畏轻叹一下，这才将此前遇上阿泽的事情说了出来，从练平儿冒充计缘道侣，到龙女一路追寻带回阿泽，以及后面发生的事情。

    白若和枣娘这两个女子心中，对于练平儿冒充计缘道侣这事，以及阿泽的安危，是同等重要的大事，而计缘则对前者并不在意，关注点几乎完全在阿泽身上。

    “阿泽离开了？”

    计缘觉得很诧异，他知道阿泽是绝对是很想见他的，千方百计离开九峰山，又好不容易遇上应若璃和魏无畏，怎么会选择离开。

    “魏某也极为诧异，不过在镜玄海阁之事发生后，他的情绪似乎变得有些不稳定，随后突然告知在下，他决定回九峰山。”

    这会枣娘也忍不住开口了。

    “他不会以为九峰山也会被攻破，会害得他心上人出事吧？镜玄海阁怎么能和九峰山比呢！”

    “在下也是如此说的，但他去意已决，魏某并未用强留他，恐令他心态更加激化，只是专程修改一艘玉怀宝舟行程，添了九峰山阮山渡，九峰山怕是未必会善待他了。”

    计缘皱起眉头，魏无畏的用词极为谨慎，但他说出用强可能激化阿泽的情绪，则说明当时真的有这种可能了。

    “此事怨不得你，我会设法传讯九峰山掌教，让其留情的。”

第954章 法钱铺路

    对于阿泽的事情，魏无畏也帮不上忙，就借此良机，又向计缘描述了自己目前的计划进展。

    以四大洲为首的一些较为重要的仙港基本都安排了人手，并且有不少都开设了玉怀宝阁，除了玉怀山的支持和魏家人的全力运作，在此道上已经算是极有成就的灵宝轩出力极大。

    现在已经开始向如天禹洲、方台洲、星落岛洲和梧桐岛洲等大岛陆洲推进，至少保证上头有一家分号，当然类似千礁岛域等修行之人较为密集且往来频繁的地方，也会优先设立分号。

    可以说除了绝对禁地的黑梦灵洲和荒海之外的地方，理论上说，多年以来，魏无畏已经将玉怀宝阁开到了天下各处，很多时候甚至也帮助灵宝轩拓展了分号。

    魏无畏徐徐道来，在计缘面前讲这些的时候，心中也是有一股自豪感存在。

    “时至今日，算上千礁岛上的新分号，玉怀宝阁已开设四十六家，零星附带的其他商铺有三百二十三家。”

    计缘已经挺久没有了解过这方面的进展了，这会听到魏无畏较为全面的汇报，心中也是微微吃惊，感觉最多才十几年，魏无畏居然已经将掌控的宝阁规模扩展到了这种程度。

    “魏家主，你们魏家凡尘的生意似乎也没拉下，哪里有这么多魏氏子弟能帮你的忙？”

    终于听到计先生问这个问题，准备许久的魏无畏算是被挠到了痒处，先是露出标志性的笑容，然后缓缓开口解释。

    “先生有所不知，自十多年前您向我提及此事，并商议可行性之时，魏某就隐隐预料可能会有这么一天，这将是何等的宏伟志愿……”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魏无畏此刻也有一点点激动。

    “我魏氏全族上下不过数百口人，除却老弱之人，可堪大用的不少，能担大任的也有，但数量远远不够，遂早在当年，魏氏就不断在人间各处寻找孤苦适龄孩童，将其收养并赐姓魏，悉心教导之下，其中成才之人并不少，够魏某施展抱负。”

    计缘了然，原来如今奔波天下的魏氏子弟，并不是人人都真的有魏家血脉。

    “魏家主辛苦了！”

    计缘这么说了一句，魏无畏只是笑笑。

    “此乃乐事，更是功在千秋之事，谈不上辛苦。对了，计先生，魏某斗胆问一句，何时，可以将分阶法钱炼制之法传出去？”

    计缘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魏无畏反问一句。

    “魏家主以为，何时合适？”

    魏无畏想了下，斟酌着回道。

    “此道若完全掌握在我等手中，各大仙府和各道修行圣地就算涵养再好，一颗求道之心再是虔诚，也难免意见不小，但直接奉上也不美。魏某的意思是，各个宝阁可开始炼制前三等法钱，在有人前来宝阁交易的时候尝试当做以物易物之宝，借此让修士慢慢接触法钱。”

    “等到各个修行名门开始意识到法钱之物时，若有人前来询问，我等也可大方合作，将所有四等法钱炼制之法分享……”

    计缘笑看着魏无畏。

    “哦，魏家主舍得？”

    “呵呵呵呵，此乃百利之事，又有什么舍得不舍得呢，皆为推行此道罢了，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玉怀宝阁与灵宝轩大方一些，反倒能建立名声，最早竖立此道魁首的威望，最终看的还是经营。”

    魏无畏倒是豁达，不过也是因为他清楚，最高等的乾坤如意钱，世上恐怕只有计先生一个人能较为轻松地炼制。

    这可不是魏无畏瞎猜的，而是专门求教过居元子、应龙君和秦神君等高人，当然还有灵宝轩中的大部分高人，甚至是獬豸他都求教过一次。

    前面几位高人都言，乾坤如意钱乃是近道之物，计先生简单名其曰法钱，其实是直指本源要义，乃显法道器，就算知道炼制之法，他们要炼制成如意钱，也相当于是炼制一件宝物，时间精力和法力损耗都不会少，而前几等法钱则会好不少。

    至于魏无畏问到獬豸的时候，对方直接笑了笑，简单回答一句：“除了计缘，其他人就别想炼制如意钱了。”

    所以本就对自己十分自信的魏无畏心中还是十分有底气的，毕竟自己背后站着计先生，法钱之道都是他悟出来的。

    听到魏无畏基本将一切都想得清清楚楚，甚至比计缘自己想得都通透，那计缘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毕竟要顾及的事情太多，相信魏无畏就好了。

    “好，既然如此，那你便放手去做吧，法钱还够吧？”

    魏无畏心中狂喜。

    “多谢先生信任，法钱还足够，嗯，不如说魏某还一个都没用过！先生若是无其他事情，魏某要赶紧回去准备了，还得同灵宝轩道友商议一下。”

    “好，魏家主慢走，嗯，对了，天牛坊口的卤面铺子，若那魏氏子弟有别的志向，也无需让他一直摆摊卖面了。”

    魏无畏赶紧再次行礼。

    “是，魏某知晓了，先行告辞了。”

    “嗯，我就不送了。”

    “不敢！”

    魏无畏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居安小阁，他也知道计先生的意思，如今魏氏正是勇猛精进甚至可以说是开疆拓土的时候，所有年轻一辈的魏氏子弟必然心怀抱负，而能在天牛坊外摆摊的魏家人也绝对不可能是庸碌之辈。

    魏无畏脚步轻快地走出天牛坊，看到那挂着孙氏卤面牌子的魏家子弟正在那边忙碌，这会客人刚刚都离开，有不少碗筷要洗刷。

    魏无畏走了过去，还不等才发现他的对方行礼，便开口道。

    “明日开始，你若不想摆摊，便可回德胜府城，另行安排重任。”

    那摊主微微一愣，立刻放下手中的碗作拜。

    “家主，可是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好？”

    “哈哈，你并无什么过错，只是无须刻意如此了，当然，你若乐于在此摆摊卖面，享受这份宁静，我也是支持的。”

    这名魏家子弟面露惊喜。

    “在下愿意追随家主开拓魏氏不世基业！”

    魏无畏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并且飘回来一句话。

    “得和孙家好好说明缘由，别忘了收拾好摊位送还孙家。”

    “是！”

    听着魏氏子弟激动的回答，魏无畏微微侧颜却没有回头，只是心中默默叹口气，这人虽然算是聪慧，但看来还算不上大器之资，若他更乐意在此摆摊，不管是真是假，魏无畏都绝对会对他高看一眼。

    不过魏无畏也不忙回家，还得再去牛奎山一趟，陆山君对胡云意见极大，这事他不能装作没听到，得帮陆山君去向胡云表明一下怒意，也算是提醒一下胡云。

    居安小阁内，魏无畏已经离去，计缘则还在思索此前魏无畏说的话，他虽然来得时间不长，但描述的信息着实不少。

    “先生，那个练平儿也太可恨了，竟敢冒充你道侣害人！”

    “师尊，就连寻常妖魔提及您都会尊称一声计先生，而此人却毫无顾忌，不早日除去，今后定是大患。”

    计缘捻着手中的棋子，将之落到了棋盘上的一点，然后看向枣娘和白若。

    “白若，你去一趟云山观，请青松道长算一算那镜海重水之下的妖血去了哪里，得到讯息之间传书而回，你自己就暂留云山观，看一看那几册天书。”

    “弟子领命！”

    “枣娘，你想去的话也一起去吧。”

    不过枣娘却笑着摇了摇头。

    “那几册天书我都看过，而且先生在小阁呢，枣娘要照顾先生。”

第955章 有古妖成长

    一边的白若问了一句。

    “师尊，我这样去云山观，青松道长会容许我借阅天书吗？”

    “放心，他都清楚的，带上这个作为起卦之物。”

    “弟子知道了，枣娘，我会替你向孙雅雅问好的，师尊，那我便先去了。”

    “嗯！”

    等白若出门，计缘又看向枣娘。

    “真的不想去？”

    枣娘只是笑了笑。

    “云山观随时都能去的，先生，我为你泡壶茶吧。”

    “好。”

    计缘不再多说什么，在枣娘去厨房的时候，他朝上一伸手，一根枣树枝带着沉甸甸的果实下坠，正好落到计缘的手中，计缘轻轻一折，就将这根细枝连着果实折下。

    计缘将这枣树枝在桌上轻轻一抖，树枝上的果实就落到了桌上的棋盘旁，他再轻轻伸手拂过，整根枣枝就成了一柄略有弯曲的树枝木剑。

    随后计缘掐剑诀起剑指，于枣枝木剑上点了两下，淡淡的剑意带着剑气在这根枣枝木剑上弥漫，随后木剑就缓缓悬浮而起，然后化为一道剑光升空而去。

    ……

    白若的飞遁速度本来就不慢，而介于其极为出众的剑术天赋，计缘这段时间算是重点指点了她剑法，然后果然有惊喜，一些地方一点就通，而有些地方她难以领会也仅仅是因为修行不够。

    辅以剑意加持遁法，虽然还不算真正的化光剑遁，但白若的遁速也比以前提升了至少一个级别，上午离开居安小阁，不到中午就已经到了云山山脉之上。

    白若放眼望去只觉山如其名，整个已经快中午，整个云山核心区域依然大部分处于云雾之中，而云山观就处于云雾之上，大部分建筑都在烟霞峰。

    白若此刻心中还是稍稍有些起伏的，毕竟她不光是第一次来神秘的云山观，更是第一次以计缘弟子的身份来这里，好在她知道云山观里头有孙雅雅在，总算不至于谁都不认识。

    ‘听师尊说，青松道长是天衍奇人，若非有天机轮在，天机阁在单单卜算造诣上未必能胜过他，而秦子舟秦神君更应该是世间唯一一尊界游神，乃是真正的纯阳之躯，不知道会怎么看我……’

    带着心中的思绪，白若落到了云山观如今的主观外，却已经见到有两个身穿朴素道袍却至多不过十岁出头的小道士在观外等候了。

    见到白若从天而降，这两个小道士赶紧快步上前两步，一起向着白若行礼。

    一人先是邀请白若。

    “这位仙子姐姐远道而来，还请快快入观。”

    另一人则补充道。

    “观主上午讲道经之时忽感今日有贵客前来，特令我二人在此等候，请问仙子姐姐来自何方？”

    上午，岂不是师尊让她来的时候青松道人就隐隐感觉到了？白若略有吃惊，但还是自报了家门。

    “在下白若，奉师命从居安小阁而来。”

    两个小道士微微一愣。

    “居安小阁？”

    一个人低声疑惑的时候，另一个人小声在其耳边嘀咕一句。

    “听说是大老爷住的地方，处于尘世之中又游离其外。”

    “大老爷……”

    两个小道士相互讨论的时候声音都清晰地传到了白若的耳中，让她觉得这两孩子更显可爱，然后好一会他们才意识到照顾客人要紧。

    “仙子姐姐里边请。”“对对，快请进！”

    这道观比原来的老观大得多，一个小道士带着白若进去一间道厅招待，另一个则赶紧跑着进去通报，路过中庭区域的时候，有一些道士在那边练功，看起来大大小小都有，但最大的脸上也十分稚嫩，就有人对着匆匆跑来的小道士喊一句。

    “接到贵客了吗？是谁啊？”

    小道士脚步不停，匆匆回了一句。

    “是一个叫白若的仙子姐姐，从居安小阁来的。”

    正在练功的那些道士一下就激动起来了。

    “居安小阁哎？”“大老爷那来的！”

    “白若？我知道了！是白夫人！”

    “白夫人？”

    “哎呀笨啊，就是《白鹿缘》里面的那白夫人吗，上次下山我们不是听过书吗？”

    “啊！真的是白夫人啊！我要去看！”“我也去！”

    一群道士纷纷从中庭跑出去，一路小跑着往前走，反正云山观只有一间宽敞的被常常用作招待客人，八成就在那。

    片刻之后，听说了白若前来的孙雅雅先青松道人一步，兴冲冲地到了道厅外，见到外头一群小道士分成左右两边，躲在门外偷偷朝里头张望，看得孙雅雅都不由笑出了声。

    “你们别惊到了客人，不用练功吗，观主可要来了。”

    一听闻观主青松道人要来了，一群小道士顿时作鸟兽散了，孙雅雅则笑着跨入了道厅。

    “白夫人，真的是您！”

    “雅雅！”

    白若站起来，对着孙雅雅面露笑容。

    “白夫人，刚刚外头可好多小道士偷瞄你呢。”

    “着实可爱。”

    白若笑着，她一直都很想和周郎有一个爱情的结晶，可惜人妖殊途，非但没有结果，更是害了周郎身子，所以她也格外喜欢孩子。

    “白夫人，听说您从居安小阁过来的？”

    “嗯，先生认我这个记名弟子了！”

    看着白若脸上容光焕发，孙雅雅也由衷为她高兴。

    “恭喜白夫人，终于得偿所愿，能成为先生弟子，定然得道可期的！”

    孙雅雅还在说话的时候，青松道人正从外头快步走来。

    “原来是白夫人前来，有失远迎，实乃青松之过！恭喜白夫人得入计先生门下，将来世间得道之人当有白夫人一位！”

    “青松道长过奖了！”“观主！”

    厅内之人都向青松道人行礼问候，后者则不敢托大，赶紧回礼。

    “白夫人此番前来定有要事，寒暄的事情就免了，直接说事吧。”

    “是，师尊想让道长出手，测算镜玄海阁镜海重水之下的远古妖血，这个是起卦之物。”

    青松道人接过金鳞点了点头。

    “事不宜迟，老道我这就起卦。”

    青松道人起卦的时候，在白若和孙雅雅眼中，其人身边隐隐有一些星光浮现，身上所穿的道袍更是如同身披星月，显得璀璨而不耀眼。

    良久之后，青松道人睁开了眼睛。

    “与此鳞相近灵物在海中四处逃窜，应当非是妖血，另有一种压抑正在越来越强，这妖血是活的？对了，还有一丝特殊的感觉，似乎距离北境恒洲不远……”

    青松道人说着摇了摇头。

    “哎，有人遮蔽天机，老道我修为不足，算不到更多了。”

    白若皱起眉头。

    “道长已经很厉害了，我这就传讯给师尊。”

    说着，白若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巧飞剑，神念附着其上，然后将之甩向空中，看着飞剑化光飞向稽州方向。

    “白夫人，既然已经来了云山观，那么还请一观天书。”

    “多谢道长，师尊也正有此意，白若此番来的第二件事就是借阅几本天书。”

    “不敢不敢，天书本就是计先生所赐，白夫人何谈借阅，请所谓前往旧观星殿！”

    青松道人伸手一引，带着白若前往老云山观的星殿。

    很快，整个烟霞峰都笼罩在了一片星光之下，这动静引得整个云山范围内的道士都十分惊愕，就是正处于云山其他山峰上独自修行的几个道士也侧目烟霞峰，纷纷飞回云山观，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而青松道人则站在星殿之外微微点头，秦子舟的身影也在随后浮现在星殿之外。

    “神君，白夫人不愧是计先生的弟子，初观《天地化生》竟能引得如此动静，正是得天地相助。”

    秦子舟抚须看着殿内一声白衣靓丽的白若，星光映衬之下显得她平添一股神圣感。

    “照外界流传的小说记载，这白夫人似乎是计先生的坐骑白鹿，仅为记名弟子，不知道那深不可测的虎君来看这天书，会是何等动静。”

    “老道甚是期待！”

    ……

    宁安县居安小阁内，计缘在白若观《天地化生》之后没多久就收到了她的飞剑传书，得知青松道人所算内容，也是微微摇头。

    这说明这妖血一定大部分都到了某个上古之人手中，成为了提升对方的补品，只希望不是到了这妖血本身的主人手里。

第956章 当我傻啊？

    茫茫大海上的某处隐秘的小岛上，也有亭台楼阁隐藏其中，闷闷不乐的北木独自在这楼阁之中喝闷酒，他也学着老牛那样主动接受酒气，而不是让酒气一入独自就散尽，果然发现这样又有了喝酒的感觉。

    说只是独自其实也不准确，至少岛上还有俊男美女外貌的侍从，一个个都十分妖艳且散发着淡淡的魔气，对北木言听计从，此刻正在厅堂中间有一场**的表演，只是为了给北木助兴。

    只可惜这些忠诚的侍从和手下在北木眼里什么都不是，更无法调动北木的情绪，或许看一场人间普通家庭因为家庭纷争而破裂的戏码，反而更符合魔的兴趣。

    正在这时，一名身披黑色斗篷的女子从天上落到岛上，然后快步走入了殿内，绕开中间的表演走近北木桌前。

    “主人，牛爷和陆爷已经不在您安排给他们的居所了，所以属下没能邀请他们过来陪您喝酒。”

    “不在？去哪了？”

    北木抬起手，俊美得邪性的脸上泛着红晕，看得对面的下属情绪略有亢奋。

    “听那边的下人说，牛也觉得很无聊，又很气那练平儿耍了他们，所以就离开了，他还说他是牛，老在海里泡着没劲，陆爷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给您留了话，说有事想找他们就用这个。”

    说着，下属伸出手递上一根黄黑相间的毛发，北木接过来掂量一下，竟然觉得十分有分量。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也是，天启盟早就散了，没什么约束，以他们两个的性子，能陪我在海上晃悠这么久，已经不容易了……练平儿，这臭婆娘不讲信用，原来那古魔之血在镜玄海阁之下，早知这讯息，我就自己去夺取了，有陆吾和牛霸天帮我，区区镜玄海阁能奈我何？”

    手中的铜制杯盏被北木捏得咯吱作响，等他意识到什么再松手一看，杯盏已经被捏成了一坨铜块。

    “主人……”

    “我没事，只是可惜了，传说上古之魔有部分特性接近天道之反面，可称天魔，如今我魔道至高手段皆喜附加天魔一词，实则只是溢美之词，哎，不过想来当初既然能被杀死，被封禁真灵之血，那古魔应该也算不上真正的天魔。”

    北木后面几句话虽然有一定道理，但显然已经有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感觉了，但厅内都是视他为自身一切的下属，不会有人反驳更不会有人觉得讽刺。

    似乎意识到自己身为真魔不应该将喜怒表现在脸上，北木又收敛了情绪，笑着问一句。

    “我在那岛上给那蛮牛准备了好些个美娇娘，他居然也舍得走，不过一定把她们全宠幸了一个遍吧？”

    下属舔着唇如实相告。

    “大部分牛爷都嫌脏，当然也有被宠幸得仍在回味的，不过牛爷宠幸得不过倒是很喜欢那几个凡人女子，临走将那几个凡人女子带走了……”

    “嘿，这老牛还是好这一口。嗯，你这次办事不错，过来吧！”

    北木拍了拍自己的腿，面前的下属顿时身子发软，快步走到北木跟前坐到了他怀中，殿内其余魔修全都露出嫉妒的神色，却也不敢说什么。

    仲平休曾经对计缘说过，传闻中镜玄海阁的镜海重水之下流淌着某只上古异妖之血，其血煞气之重，妖气之强，曾令镜玄海阁祖师爷差点受其影响入了魔道。

    可就连计缘都没想到，原来那镜玄海阁的千重重水之下，封印的竟然并不是上古异妖，而是古魔之血，难怪只能封禁而始终无法覆灭。

    这一点就连陆山君和牛霸天也被蒙在鼓里，不过有一点他们是很清楚的，和北木混熟一些只是手段而非目的，而他们和北木一直混在一起，怎么方便其他人来找他们呢。

    此刻，老牛和陆山君正在北境恒洲一座繁华的人间大城行走，虽然不是仙港，也远离云洲，但因为《黄泉》的刊印问题，选择这个城市的魏氏在这里也有几家铺面，老牛就把几个从北木那带出来的凡人女子送到了那里。

    至于为什么来这，因为靠得近

    像这些女子这样已经家破人亡又常年不和外界接触的女子，若是直接在人间什么地方放了，哪怕给她们一笔银子，最后也可能没有什么好下场，所以送到魏氏手上是最好的选择，至少他们绝对不敢乱来。

    “老陆，你没看那些姑娘，对我恋恋不舍，不愿意离开我，在招女人喜欢这方面，你还是得的和我学学，别成天念叨那小狐狸拜错师这件事了，计先生门下哪是这么好入的，我老牛连想都没想过，希望他多指点一些就行了。”

    老牛这么乐乐呵呵地说着，陆山君只是在边上冷哼一声，老牛已经有找到自己的修炼道路了，师尊自然也不可能收他。

    要收也是如当初的陆山君自己，如胡云，如那转化一身妖怪道行为仙灵之法的白夫人。

    老牛忽然嘿嘿一笑。

    “那应娘娘的一耳光扇得可真狠，狗那练平儿记恨一辈子了吧？”

    “嗯，扇得好！”

    陆山君也露出笑容，练平儿竟敢以师尊道侣自居，简直不知死活，不过一边的老牛又笑了笑道。

    “不过也只有应娘娘敢这么做了，这练平儿也是个阴险的主，我老牛要是动手对付她，必然是她的必死之局，否则不会惹一身骚。”

    陆山君脚步一顿，转头看向牛霸天。

    “论阴险，还有谁比得过你牛魔王啊？”

    “哈哈哈哈哈哈……都是臭僵尸他们私下抬爱，谬赞了谬赞了，不过这名号甚合我意，和我的名字一样威武霸气！”

    牛霸天忽然又道。

    “老陆，你说妖血在什么地方？那被镜玄海阁通缉的陆旻死没死，会不会真的在他手上？”

    “他死没死我不知道，但那妖血绝对已经被练平儿等人拿走了，北魔是一点好处都没捞着，还赔了一处海底洞府。”

    “嘿，如果我是陆旻，在自家海阁被冤枉了，肯定绝不会甘心，想方设法也得还自己青白，除了可能去找熟识的高人，最可能去天机阁，那边或许能还自己一个青白，不过嘛。”

    陆山君正想说什么呢，忽然嗅了嗅味道，抬头看向天空某个方向。

    “老牛，你的嘴开过光啊！”

    老牛也抬头看向陆山君视线方向，远方的天际之上，有一道隐晦剑光划过天空，而在其身后，还有两道仙光在追逐。

    “这也未必是陆旻吧？”

    “去看看就知道了。”

    天边一追一逃都速度极快，若是反应慢点就会错过，老牛和陆山君也不磨蹭直接在这城中一跃而起飞遁离去，仅仅以简单障眼法遮蔽。

    既然对方遁速很快，老牛和陆山君也不直接追逐上去，而是绕行前方，在四方逐渐铺开一片妖云。

    陆旻的状况已经非常差了，长时间的逃遁又得不到调息恢复，法力消耗严重不说伤势也快撑不住了。

    偏偏这时候眼前看到了一大片邪异的妖云，想要改变方向已经来不及，心中已经渐渐有些绝望，而追逐陆旻的两人则眯起眼看着前方，不清楚是哪路妖怪胆敢阻拦。

    “我等乃是镜玄海阁修士，正缉拿门中叛徒，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陆旻身后的人传音四方，听得陆旻气得不行。

    “哈哈哈哈哈……你们这些仙人，自称持心正修之辈，还不是有如今日这般自相残杀的时候，哈哈哈哈哈……”

    老牛狂野的笑声从云中传来，妖云之上有两道恐怖的红光亮起，好似两只巨大的妖目，妖气也瞬间变得猛烈起来，将妖云渲染得如同烈火。

    “好久没吃仙人了，今日倒是运气好，这几个修为不错，吃起来应该很有滋味！”

    陆山君平静但冰冷的声音同样自云中响起，而随着他的声音传来，妖云正在以夸张的速度扩张，很快就已经一望无际，涵盖四面八方。

    “哈哈哈，老陆，那前头的就是所谓叛徒咯？嘿嘿，这个先不吃，凡人不是有句话叫敌人的敌人能当朋友嘛？”

    前头的妖气恐怖得夸张，已经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程度，再加上这言语，后头追逐的两人顿时反应过来，怕是遇上那蛮牛和老虎了，其中一人赶紧惊喜道。

    “牛道友，陆道友，快帮我们抓住陆旻，我等是友非敌，稍后与你们分说！”

    “哈哈哈哈哈……你当我老牛傻啊！”

    牛霸天这么嘲讽一声，话音未落就直接出手，妖躯竟然不在前方，而是从上空的云中突然浮现，巨大的手相扣成拳，狠狠向着两名追击者砸落。

    虽然两人身上立刻有法光浮现，但被老牛击中的时刻，不断有破碎声响起，更是好似天穹爆炸。

    “砰……”

    两人犹如两颗流星，被一击从天际砸落。

    “轰……”“轰……”

    地面爆开两个大坑。

    ......

    ps：人实在难受，头痛无力，这两天更新受点影响，但很快会恢复的。

    顺便帮着推荐一本新人新作吧，《我穿越成了一宗之主》，周五上架了。

第957章 黑吃黑？

    被牛霸天这么狠狠地从天际垂落，即便两人道行深厚也承受不住，受了不轻的伤，若非身怀护身宝，恐怕那一下就给锤死了。

    “咳咳咳……牛霸天，陆吾，听我一言，我们真的是友非敌，我们知道你们和北魔走得很近，还和练仙子也认识，这足以说明我等是站在一边的了吧？”

    陆旻已经是强弩之末，残余法力所剩无几，就算没遇上这一片妖云也撑不了多久，更何况是现在，真是万念俱灰只道是死局。

    而天空妖气滚滚，笼罩在一片乌黑之中的老牛，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个巨大的人形妖怪站在云中，只是双目是赤红光芒，而头顶左右有两只宛如月牙的大角。

    ‘还不死？’

    本以为刚刚可以将两个追击陆旻的人一击毙命，没想到对方居然还有力气开口说话，不过老牛的念头转动一向很快，直接收敛妖气从云头缓缓落下，这过程中带着疑惑地询问地上两名修士。

    “哦？此话当真？”

    老牛缓缓下降，此刻的脸庞不似往日里农家汉子般的憨厚，反而有些煞气滚滚，身躯虽然缩小但依然足足有三丈不止，一对锐利的牛角闪烁着寒光，浑身妖气十分骇人。

    看到牛霸天动作缓和，两名修士留意着天上的陆旻依然被困在妖云之中，虽然因为先遭到攻击一肚子不爽，但也不想要激化矛盾，毕竟这两妖怪可不好惹，尤其这蛮牛性子十分蛮横，惹急了他盟友也打，而那陆吾虽然看似知书达理但实则更为恐怖，被蛮牛打未必会死，但这陆吾怒了往往张嘴吃了，还偏爱强者，反倒是弱小的凡人兴趣缺缺。

    “我等所言皆非虚言，二位随时可以去向练仙子求证！”

    “能知道这些，确实不像是假的，那可要我老牛帮你们将那仙修抓住？”

    老牛抬头看向天空的陆旻，在两个修士正要说话的时候忽然转头笑了笑。

    “不过老牛我懒，还是你们自己动手吧，帮你们拦下了他已经算够意思了。”

    两个修士勉强拱了拱手。

    “多谢牛道友美意，我等会自己动手。”

    两人调理了一下气息，然后再次御风而上。

    “陆旻，逃了这么久，也该累了，何苦呢，反正现在整个修行界都知道你陆旻是镜玄海阁欺师灭祖的叛徒，早早解脱不好么？”

    陆旻脚下化出一朵法云，直接瘫坐在法云上，环顾周围乌黑的妖云，看着再次飞上来的两个追击者，脸上露出惨笑。

    “哈哈哈哈……没想到我陆旻自负天赋异禀，宗门有难之时却没能出力，反被宵小诬陷，今日更是要死在这种地方，尔等和妖魔勾结为祸仙宗，天数昭昭，迟早要遭报应的！”

    两个修士追了陆旻这么久，刚才又被牛霸天打得七荤八素，正是气头上，此刻其中一人阴恻恻笑道。

    “陆旻，天数报应什么时候来或许会来，或许不会来，但你是看不到了。”

    陆旻忽然抬头看向两人，身上升起一股惊人的剑意，浑身法力在这一刻猛烈激增，周边的灵气也开始暴躁起来。

    “陆某修仙数百载，更是一名被誉为杀伐第一的剑仙，纵死也不能跪着！”

    这股剑意之强，让周围的妖云都开始溃散，更令隐藏在云中的陆山君和再次缓缓飞起的牛霸天都觉得皮表微微刺痛。

    这陆旻是要拼着自毁几百年道行拼死一搏了！

    而这股舍生死搏带来的剑意也让两个始终追击陆旻的修士如同被长剑指着眉心，身上升起一股寒意，这一刻，他们竟然有种感觉，一剑之后，陆旻虽然必死，但他们两个中有一个绝对也会陪葬，或者两个一起。

    “陆某只是有一事不明，还望“两位道友”解惑！

    陆旻对“两位道友”这几个字咬得极重，而两名仙修惊惧之下，竟然也不敢再咄咄逼人。

    “陆道友有何疑惑，只管问来，其实何必拼去一身仙基道行呢，纵然陨落，我等也会让你做个明白鬼，《黄泉》一书上隐约透露，世间或有托世转生之道，未必就没有希望嘛！”

    “哈哈哈哈……你们会留我真灵归天？你们会，这两个妖怪会吗？”

    “陆旻，你只管笑吧，你这状态能维持多久？我等退避不前，你自己也会元气耗尽而死！”

    陆旻根本不管，只是笑着，连讥讽都欠奉，眼神中尽是侮辱性极强的轻蔑。

    陆旻大笑的时候，身上的剑意依然在不断增强，而两名修士中的一人，已经偷偷以神念传音到牛霸天耳中。

    ‘牛道友，还望你和陆道友帮忙合力击杀陆旻，道友妖躯法体刚强无比，剑仙手段定不能破！’

    牛霸天踩着妖风缓缓出现在两名修士身后，伸着懒腰，根本不避讳陆旻，懒洋洋道。

    “帮你们解决这陆旻倒也没什么，不过练平儿这婆娘此前狠狠戏耍了北魔，也算是愚弄了我和老陆，不如你们先帮练平儿补偿一部分好处，然后我老牛再出手如何？”

    这明显是急情之下要敲竹杠了，但这会两人只能先满足对方，自己实在不想陪陆旻同归于尽。

    “牛道友只管开口便是，只要是我等随身带的，除了本命法宝不能交于牛道友，其余的都可。”

    牛霸天咧开嘴露出惨白的牙齿。

    “那就好……我老牛也不想要你们什么法宝，只是……想要二位的命！”

    老牛后半句话说得声音不大，但却十分清晰，让陆旻和两名修士都下意识愣了一下。

    “什么？”

    两名修士一转身，看到的是牛霸天扫过来的一条腿，强大的力量撕裂了气息，强烈的压迫感更是使得眼前一片模糊，仅仅是心神相牵的法宝绽放出一层法光，却根本做不出其他反应。

    “砰……”

    两人就像是两发炮弹一般，再次被老牛打了出去，浑身灵光都剧烈摇摆，身体上传来撕裂般的痛苦，心中不可置信和愤怒并存。

    但下一刻两人的一切情绪仿佛被冻结，就像是心脏好被一只利爪抓住，眼神的余光向后，一片乌黑的妖云正上下分开，一对闪烁着青黄光芒的可怕之巨眼在云中浮现，张开的乌云之中各有云气索绕的獠牙显现。

    “嗷吼——”

    牛霸天这一脚根本不是为了一击毙命，而是将他们送入陆吾的口中？可惜对两名修士来说理解到这一点已经太晚了。

    这一刻，陆吾巨口合拢，两名修士的气息也在这一刹那断绝。

    老牛在那面装模作样地缩了缩脖子。

    “啧啧啧……这一咬谁受得住呀！”

    不过比起老牛和陆山君，显然正打算最后殊死一搏的陆旻就有些懵逼了，虽然还是没有放松警惕，可实在下想不到居然会发生眼前一幕，这算什么？黑吃黑？

    但这时候，周围的妖云却在快速散去，顷刻之间已经还了天空朗朗乾坤，一名身穿黄袍的儒雅男子踩着一朵白云缓缓飞来，而牛霸天也慢慢靠了过去。

    “哈哈哈哈，老陆，味道如何？”

    老牛的声音带着调侃，陆山君则皱了皱眉头。

    “直接吞了。”

    “哦，我还以为你会嚼一下呢，不过这下可算能恶心一下练平儿那婆娘，为北魔小小回敬一下了吧？”

    “恶心的玩意嚼个什么？”

    两人说着，就一起缓缓飞走，看得陆旻愣在原地。

    “呃，你们……”

    老牛顿时觉得这货也算不上多聪明，这种时候换成他，肯定一句话不说，管他什么意外，闷声不响等对方走了再说，但还是转头看向他。

    “怎么？该不会你还不想放过我们吧？你该去哪去哪吧。”

    说完这句话，也不等陆旻有什么反应，老牛和陆山君就已经踩着云远去，只是后者似乎还回头看了陆旻一眼，令他心中一紧，但最终两妖还是没有返回。

    大概在百里之外的山中，陆山君和老牛落了下来，两人环顾四周确定无恙之后，前者轻轻吹了口气，一股灰蒙蒙的气息从其口中飞出，在两人跟前化为了刚刚那两个修士。

    此刻的两人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然后猛然发现了陆山君和牛霸天，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伥鬼！我竟然成了伥鬼？”“不可能！我四百年道行，纵然元灵会散也不可能化为伥鬼！”

第958章 撞一起

    修行之辈苦苦修行，其中一大原因就是为了得道超脱，得道虽然困难，但修出一定境界的修行者，至少能在某种意义上得道超脱。

    比如不可能成为需要找替死鬼的水鬼吊死鬼，不可能成为某些怨念束缚的死后邪物，即便不能成为鬼修，再不济也是归于天地。

    但此刻，两个修士竟然沦为了伥鬼这种极为低贱的鬼物，或者说是鬼仆，修炼了一辈子到最后死都死了，却是这种连存灭来去都不能掌握的状态，任谁也不能接受，以至于现在的情绪有些癫狂。

    “不！不！不可能——”

    “不会的，这是幻术！是幻术——”

    两人一个大叫着不可能，一个只觉得是幻术，虽然在心中已经明白了真实的结果，因为不论他们怎么宣泄恐惧和不安，怎么叫怎么闹，自己的双脚从始至终都没有挪动一步，不是有什么法力束缚了，而是很诡异地明白不允许自己挪步，这才是那惊恐的源头。

    两人情绪无法自我克制，老牛和陆山君就在边上一言不发的看着，尤其是前者，露出一种看杂耍一般的残酷笑容，而两人情绪虽不能自收，却有人能帮他们收敛。

    “闭嘴。”

    陆山君仅仅是嘴唇蠕动一下吐出的淡淡两个字，却让两个癫狂到不似修行中人的修士一下子收了声。

    到底也是修行了几百年的人了，这一下子，无论如何也是只能接受现实了。

    “哈哈哈……几百岁的人了，还和小孩子一样大呼小叫！”

    牛霸天在一边笑出了声，倒是陆山君并未取笑两人，在两人心情平复之后开口询问道。

    “你二人是何身份底细，都说说吧。”

    两名修士伥鬼对视一眼，轻轻闭上眼睛，然后再缓缓睁开，其中一人率先开口。

    “回主人，我名夏品明。”“回主人，我名刘息。”

    “我等皆久居镜玄海阁，但知晓部分天地之秘，对海阁之情比不上追求大道之心。”

    “哟！就二位这样真正欺师灭祖之人，还追求大道呢？”

    老牛又在边上阴阳怪气了，陆山君知道老牛脾气，也不制止他，而两个修士却仿佛并不受此言影响，其中继续说道。

    “我等与练平儿算是旧识，数十年前正是她带我们了解天地之道的真理，不过后来我们与她却各为其主，在经历起初的不信之后，我们几个得背后一位尊主指点，修行突飞猛进，不过那尊主却并未真正现身过。”

    另一人补充道。

    “我等偶尔会与千礁岛上一个与某仙道大宗有所关联的修行世家联系，此次海阁之难亦是事先计划好的。”

    老牛眯眼看了陆山君一眼，后者不用老牛说什么就知道他的意思。

    “镜玄海阁中出了你们，还有哪几人和你们是同道，海阁之外的又知道哪些，还有那修行世家的具体情况，以及与其背后有关联的仙宗是哪个，即便不知也说说你们的猜测。”

    “是！”

    很多以往心中的关键秘密，此刻却轻易从二人口中说出，但即便成为了陆山君的伥鬼，两人也并不是什么话都能说，比如有些话他们明明想张口，却往往让陆山君隐隐察觉到什么而制止了他们。

    这倒不是因为二人曾经立下的一些誓言，毕竟誓言就算应验，要的也是这两人的命，关陆山君什么事，但誓言应验不但听不到想要的讯息，也会失去两个十分有用的伥鬼。

    不过即便如此，陆山君和牛霸天还是得到了足够的讯息。

    在良久之后，两个因为吐露了太多“不该说的话”而显得有些精神萎靡的伥鬼，被陆山君重新吸入腹中，老牛乐乐呵呵地夸赞一句。

    “嘿嘿，老陆，得到这两个知道这么多事的伥鬼，可比你吃的那些看着唬人实则完全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妖魔强多了！只可惜这二人出来得太早，并不清楚练平儿的去向。”

    “别贫嘴了，再回刚刚那城里一趟，将这些讯息传回去，魏家人知道该怎么做。”

    老牛抬头向天空。

    “没想到那镜玄海阁的剑壁崖上的剑刻是长剑山高人所立，但如今的长剑山高人中却也有狼子野心之辈！”

    见到陆山君看自己，老牛咧了咧嘴。

    “反正我是不信整个长剑上都有问题，不然很多事也不用这么麻烦了。”

    “更没想到的是，镜玄海阁重水下竟然封得是古魔之血！走吧，先回那城里！”

    牛霸天和陆山君一起飞向之前到过的城中，而在路上，老牛和已经和陆山君一起想着如何利用一下那两个伥鬼。

    “你说，练平儿会去哪？”

    老牛突然这么问了一句，陆山君看看他。

    “你说呢？”

    两人暂时都没说话，只是御风前行，但在没多久之后的同一刻，陆山君和牛霸天异口同声道。

    “九峰山。”

    北魔如此上心此事，又在事后如此气急败坏，原因老牛和陆山君是明白了，不过练平儿看来是觉得北魔扶不起，毕竟那次北魔完全不顾练平儿的安危。

    以练平儿的脾性，北魔那份古魔之血不打算给了会如何？那就极有可能会用在那个她挺上心的阿泽身上。

    虽然阿泽在魏无畏身边的时候是很安全也很隐秘的，但这种情况下，九峰山那一块练平儿肯定会留意。

    此前阿泽选择离去时，魏无畏便也向相距不算太远的陆山君会知了一声，所以他和老牛知道阿泽要回九峰山，既然如此，阿泽只要下了玉怀宝舟后出现在阮山渡，练平儿就不难知道。

    至少换成陆山君和牛霸天任何一个人，都极有可能这么做。

    “既然这么巧，那这两伥鬼倒是正好可以一用。”

    飞行中的陆山君忽然又这么说了一句，一边老牛已经明白他的想法，却还是调侃一句。

    “这两个玩具可珍贵呢，不怕玩坏了？”

    “玩具哪怕再珍贵，放着看不用来玩，那就失去了玩具存在的意义！”

    “有道理！”

    ……

    半日之后，在一处大城外，那两个镜玄海阁修士重新被陆山君从口中吐出，不过这一次，一道道白气加身，竟然让他们重新拥有了肉身的感觉，甚至那一身法力都好似回来的大半，站在那里与此前活着的修士无异。

    在二人又惊又喜又疑惑的时刻，陆山君已经传音交代了事情，随后二伥鬼领命行礼，直接驾风离去。

    ……

    另一边的陆旻虽然不清楚那两个可怕的妖怪究竟是真的和对方怄气还是有意放自己一马，但能逃得性命当然是最好的，俗话说留得有用之身才有报仇之机。

    也不管合适不合适，陆旻在天上躲入一朵白云中，然后赶紧使出浑身解数稳定自身将要爆发的元气，否则都得救了却要死于自身元气爆泄才是最冤的。

    大概六个时辰之后，陆旻终于稳定住自身气息，也十分幸运的没有其他变故发生。

    此刻早已经白天变黑夜，陆旻站在云中并未立刻就走。

    ‘此地乃是北境恒洲，我在北境恒洲也并无什么至交好友……不过，九峰山乃是仙道大宗，更是上一次仙游大会的举办之地，上次仙游大会倒还有几个说得来的道友值得信任……只能赌一把了！’

    陆旻如今是真的走投无路，加上状态极差，根本没有太多选择。

    ......

    ps:感冒好差不多了，明天回复更新。

第959章 震邪余音

    九峰山距离陆旻所在的位置可算不上多近，以他现在的状态，既然后无追兵，自然为求稳妥隐匿而行，一路上并未选择急飞，而是会偶尔在一些凡尘大城住上两天调息恢复，赶路之时往往也会途径一些必然有正神庇佑的灵山秀水。

    这一天，陆旻驾着风，藏在一道雾气中飞行，但忽然有种灵犀一动的感觉让他微微心慌，心中顿时暗道不好，瞅准远方一处灵气逼人的大山就快速落去。

    这座山最吸引人注意的是中间一处有裂痕的巨峰，陆旻也下意识落到了这里，想要借山势隐藏自己，那种心血来潮的心慌感绝对不是好事，说不定又有追兵察觉到他的踪迹袭来。

    虽然陆旻自认已经是小心再小心了，可如果对方真的全面掌控了镜玄海阁，也保不准能接住阁中一些记录弟子信息的本命灵物追查到他的什么蛛丝马迹。

    ‘这山峰倒是神异，但太过显眼不可躲藏！’

    带着这种念头，陆旻飞跃两座山峰，然后不顾这山中雨后有些泥泞的地面，直接趴在一座山峰的山脚处，渐渐化为了一颗长满青苔的石头，这变化之法可以说十分灵动神奇了。

    不过陆旻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全都在山中山神的观察之下，并且对此颇为好奇，但很快，又有其他人吸引了山神的注意力。

    没过多久，天上就飘来一朵白云，云上托着一个看着清新秀丽的女子，正缓缓落向这一片山，正是练平儿。

    只是练平儿虽然向来擅长匿气变幻之法，却在这山神透过众山气息“第一眼”感知到她时就天然察觉到她有些不对劲。

    练平儿下落的方向和之前的陆旻很接近，也是那座灵气最密集的开裂巨峰，只不过她似乎也不是追陆旻来的，直接落到了巨峰山脚。

    此刻的陆旻已经完全陷入一种假死状态，也是为了防止自己有任何的气息泄露，当然也不敢观察练平儿。

    练平儿落到这山中，一步步接近那开裂的巨峰，闭目静心感受了一会，然后靠近那巨峰，伸手按在岩壁上。

    “想当初，练平儿就是被计缘和那老乞丐镇压在这里的吧，岁月流转，不想短短二十载，原本山势已毁的坡子山，如今倒是以此山为中心，重新凝聚出山势，成了灵气充沛的灵山秀水。”

    练平儿绕着这巨峰走动，慢慢来到了那一处中心裂缝处，顺着缝隙朝内望去，依然能听到其中有水流声，显然当初那一役的洪水已经形成暗河，她视线往一侧移动，看到了裂缝右边有刻字，上面刻了山峰的名字和地方官府的名字，甚至还有一整片文字细小的铭文，大致讲述了这座山曾经被仙人用来镇压妖孽的事。

    “镇狐峰？呵呵呵，狐妖都没镇压住，叫什么镇狐峰，漏妖峰还差不多。”

    “只是可惜了这坡子山的山神，救狐一役，他却成了牺牲品，本来就算不能守住涂思烟，计缘也该有所赏赐的，最终却落得个身死道消……”

    练平儿说着视线移向山中其他方向，环顾许久才收回视线。

    这山中灵气浓郁，也诞生了一些有灵之物，却如风一样随意在山中流动，出了镇狐峰外并无什么特定的汇聚点，可在这在镇狐峰下灵气也仅仅是环绕而已，更似乎同地下暗河流通，看来这山中是真的没有山神了，但练平儿还是出言试探了一下，却并无什么反应。

    既然如此，练平儿也不试了，她又走到了裂缝面前，再次闭上眼睛静心感受一番，借此感受当年残存的道蕴，毕竟计缘和老乞丐出手，涂思烟的抗争，以及后来的山中之战，都是不乏妙法，定有气息残留。

    忽然间，一种好似蕴含天雷浩荡之威的啸声传来。

    “妖孽！休走！吒——”

    “啊！”

    练平儿身子一抖，一下被惊醒，额头微微见汗的看着镇狐峰裂缝内，那声音似乎还有余音在隐隐回荡。

    这是当年金甲在涂思烟逃脱封镇之后的那一声怒吼，数十年来不曾散去，尤其是最后一个字，更是有着破除魔障震慑邪祟之威，将练平儿都吓得不轻。

    练平儿下意识抚摸自己左侧的脸颊，仿佛又在隐隐作痛。

    “哼！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练平儿也只是路过了这里，见到这山峰就过来看一看，本想在这镇狐峰下盘腿调息一小会，现在却心情糟透了，直接再次升空离去。

    大概又过去小半日，陆旻变化的那块山石边，隐隐传来声响。

    “道友，道友……醒来，道友醒来！”

    没过多久，这块山石缓缓化出一层雾气，逐渐重新变回了趴着的陆旻，后者缓缓回神，然后站了起来，向着周围拱手。

    “是哪位道友？”

    既然被发现了，陆旻所幸大方些，至少直觉上讲并无什么危机感，他话音才落，身边就有一股青烟从地下冒出，然后化为一个略显佝偻的小老头，也向着陆旻行礼。

    “在下石有道，乃是这坯子山山神，方才那邪异的女子已经离去，道友只管放心。”

    “多谢石道友告知！”

    陆旻心下稍安。

    “不知道友可方便告知身份，那追你的女子又是何人？为何她知道那边山下原本镇压的是狐妖涂思烟？”

    “涂思烟？”

    陆旻愣了一下，然后斟酌着回答问题。

    “在下身份较为敏感，就不告知道友了，还请道友见谅，不过在下并不知晓追来者是谁，更不知晓对方的事，就连涂思烟这名字也是首次听到。”

    石有道看着陆旻，见其不似说谎，便点点头道。

    “无妨，这涂思烟嘛，听过此名可能不多，但道友一定知道当年妖魔祸乱天禹洲之事吧？”

    “这自然知晓，难道与之有关？”

    石有道也是难得有机会和人说话，而且如今他的道行虽然不算非常强，但感知却很灵敏，眼前这人气息平和，应该不是心术不正之辈，他抚须笑了笑道。

    “这涂思烟，其实便是当初妖魔祸乱天禹洲的幕后主谋之一，真身也算是一个九尾狐妖，曾被镇压在镇狐峰下，那会看似仅仅是八尾修为，后被诸多妖魔合力救出，不知为何在后来的天禹洲之乱中成了真正的九尾。”

    心中一惊，没想到其貌不扬的这一座山竟然还有这一段典故。

    “我观道友似乎元气亏损严重，不若在山中调养一段时间如何？”

    “多谢石道友美意，不过九峰山距此已经不远，那边有在下旧识，还是去那边为好，在这万一有人追击而来，还会连累道友。”

    石有道也不强求。

    “好，那道友一路小心！”

    陆旻拱了拱手，也慢慢御风而去，看来走走停停小心隐藏也未必稳妥，必须快点去九峰山。

    所幸此后陆旻有惊无险，到达阮山渡，又顺利得见熟识道友，进入了九峰山山门之内，直到和友人乘坐小舟飞入九峰洞天，他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只是才入洞天，却看到仙气盎然的九峰山，在某一处上空却阴云密布，时不时有雷霆劈落。

    “轰隆隆……”“咔嚓轰……”

    闪电轨迹歪歪斜斜却落于一处，震得整个九峰山都雷声回荡。

    “道友，九峰山发生何事了？”

    陆旻惊愕地询问一句，而身旁修士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此乃我九峰山家丑啊……”

    九峰山主峰位置，掌教赵御看着远处的崖山也是轻叹一口气。

    “哎，既然走了，就不该回来的。”

    阿泽没告诉过魏无畏和龙女他怎么出的九峰山，但事实不会因为他隐瞒而改变，盗取掌教令牌又叛门而出，在任何仙宗都是重罪，足以施刑将修士打得神形俱灭的重罪。

    崖山之上和周围的空中，此刻正有许多九峰山弟子身处山中和云间，一座有两条足有百丈高黄铜立柱的巨大高台，被立在崖山中心，而阿泽就被捆住双手吊在其上。

    “轰隆隆……”

    雷霆劈落，打在其中一根立柱上，电弧顺着金索缠绕到阿泽身上，他面露痛苦却一言不发。

第960章 我非魔

    在巨大的高台之前，一名九峰山修士手持雷索站立，雷霆不断劈落，但他仅仅是扬起了雷索还未挥出。

    “庄泽，你可知罪？”

    这质问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如何响亮却传遍了整个九峰山，而在阿泽耳中盖过了雷霆的声音，震得他近乎失聪。

    阿泽衣衫残破地被吊在双柱之间，低头看着下方的那名九峰山修士，然后挣扎着提起力气望向崖山各处和天空四周，一个个九峰山修士或远或近，全都看着他，却没找到晋绣姐。

    “庄泽，我再问你一次，你可知罪？”

    阿泽很痛，既没有力气也不想提起力气回答下方修士的问题，只是再次闭上了眼睛。

    阿泽没想到回到九峰山，自己所面对的惩罚竟然只有一种，那就是死，只有这一种，没有第二种选择，甚至连晋绣姐都看不到。

    其实说只有死也不尽然，依照九峰山门规，阿泽的这种叛门而出，需要承受雷索三击，此后将从九峰山除名。

    仙宗有仙宗的规矩，一些涉及到原则的往往千百年不会更改，或许看起来有些固执，但也是因为触及到宗门仙道最不可忍受之处。

    在九峰山看来，他们对阿泽已经仁至义尽，想尽一切办法帮助他，但如今很多看好阿泽的修士也不免失望，而在阿泽看来，九峰山的善是伪善，从心底里就不信任他们。

    不管孰是孰非，事实已成定局，就算是计缘亲身在此，九峰山也绝不会在这方面对计缘让步，除非计缘真的不惜同九峰山决裂，不惜用强也要尝试带走阿泽。

    不过对于此刻的阿泽来说没有任何如果，他已经无所谓了，因为雷索他一鞭都承受不住，因为本质上他就没有正经修行过多久，更不用说手持雷索的人看他的眼神就好似在看一个妖魔。

    在阿泽看来，九峰山不少人或者说绝大多数人已经认为他入魔已经不可逆，或者说已经认定他入魔，不想放他离开祸害世间。

    “庄泽，你可知罪？难道你真的是魔孽吗？”

    下方之人再一次发问的这一刻，阿泽的眼睛却忽然睁开，双目之中尽是血丝，那眼神极为骇人，看得下方准备行刑之人都心中一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就认定我是魔？为什么要这叫我？不，他们一定私底下就叫了好多年了，只是从来没在我跟前说过而已，只是从来都没多少人来崖山而已……

    阿泽神念在此刻好似在崖山上爆炸，虽无魔气，但却一种纯粹到夸张的魔念，摄人心魄令人胆寒。

    “我——不是魔——”

    隆隆隆隆隆隆……

    阿泽的吼声好似盖过了雷霆，更是使得行刑台上的金索不断抖动，声音在整个九峰山范围内回荡，好似鬼哭狼嚎又好似猛兽咆哮……

    此刻，九峰山不知道多少在意或者不在意阿泽的高人，都将视线投向了崖山，而掌教赵御却缓缓闭上了眼睛，转身离去。

    而在崖山之上，那修士终于回过神来，狠狠挥出手中的雷索，打向了行刑台上的阿泽。

    “啪……”

    “轰隆隆……”

    天空的雷霆也同时落下，击中锁挂行刑台的阿泽。

    “啊——”

    伤了多少阿泽并不能感觉到，但那种痛，那种无与伦比的痛是他从来都难以想象的，是从心神到**的一切感知层面都被侵蚀的痛，这种痛苦还要超越阴司鞭挞鬼魂的程度，甚至在**好似被碾压粉碎的情况下，阿泽还好像是重新感受到了家人死亡的那一刻。

    “魔孽——”

    “啪……”

    “轰隆隆……”

    雷索再次落下，雷霆也再次劈落，这一次并没有惨叫声传出。

    隆隆隆隆隆……

    整个行刑台都在不断颤动，或者说整座悬浮崖山都在不断抖动，本来就十分不安的山中飞禽走兽，好似根本顾不上风雷天气的恐怖，不是从山中各处乱窜出来，就是惊恐地飞起逃离。

    “受刑——”

    “怕……”

    “咔……轰轰轰……咔……轰隆隆……”

    一道道雷霆持续劈落，整个行刑台已经被恐怖的雷光笼罩……

    陆旻和友人全都惊骇的看着雷光弥漫的方向，前者缓缓转头看向身旁修士，却发现对方也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道友，这，这真的只是在对一个犯了大错的……入门弟子施刑？”

    陆旻身旁修士此刻也久久不语，不知道如何回答陆旻的问题。

    这雷光持续了整整十几息才暗淡下来，整个行刑台的铜柱看起来都微微泛红，两条金索挂着的阿泽已经不知死活。

    但手持雷索的修士的手臂却微微颤抖着，身为仙修，他此刻的呼吸却有些凌乱，一双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挂在金索上的人。

    “这孽障，这魔孽……竟然没死……他，竟然没死……呼……”

    行刑修士长长吐出一口气，死死抓着雷索，良久之后缓缓吐出一句话。

    “三鞭已过……再听发落……”

    说完，行刑修士缓缓转身，踩着一股山风离去，而周围观刑的九峰山修士却大多都没有散去，那些修行尚浅的甚至带着有些不知所措的惊恐。

    行刑修士飞到半途，转身朝着崖山开口。

    “都散了！回去修行。”

    这话音传出，一众九峰山修士才陆续离去，整个崖山上只剩下了被行刑台悬挂在空中，气若游丝的阿泽，已经满山的受惊飞禽走兽。

    满山飞禽走兽并非因为天雷而惊，整个崖山，飞禽正舍巢弃家而逃，远远飞离崖山，而走兽全都向着崖山边缘跑去，有一些正不安地徘徊在悬崖边。

    “阿泽——”

    晋绣在自己的静室中大喊着，她刚刚也听到了雷声，甚至隐隐听到了阿泽的惨叫声，但静室被自己师父施了法，根本就出不去。

    “师父！师父你放我出去——”

    前阁的一名盘坐中的九峰山修士睁开了眼，看了自己徒儿静室屋舍的方向一眼，摇了摇头再次闭上，就冲阿泽刚才那骇人的魔念，恐怕九峰山再也没有理由留他了。

    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此刻被挂在行刑台上的阿泽，竟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虽然很模糊，但意识却还在。

    “嗬……嗬呃……嗬……”

    每一次呼吸都痛苦到了极致，甚至动一个念头也是如此，阿泽睁不开眼睛，觉得自己好像是瞎了聋了，却偏偏能感受到山中动物的恐惧。

    ‘我，为什么还没死……’

    在这个念头升起之后没多久，从阿泽残破的衣衫内，有一个小小的光点缓缓飘出，慢慢化为一张画卷。

    这画卷已经十分残破，上面满是焦痕，其上的华光忽明忽暗，正伴随着一些焦灰碎屑一起散去，直到风将光芒吹尽，画卷也好似一张满是残破和焦痕的画纸，随着崖山的风被吹走，也不知会飘向何处。

    阿泽虽然看不到，却出奇地知道了眼前发生了什么。

    ‘不，不要走，不……计先生，我不是魔，我不是，先生，不要走……’

    阿泽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眼不能视耳不能闻，却在心中发出嘶吼！

    ……

    晋绣终于是被放出来了，不过那已经是阿泽受刑之后的第三天了，但她高兴不起来，不光是因为阿泽的情况，而是她隐隐明白，宗门应该是不会留阿泽了。

    晋绣被允许见阿泽一面，但只是一面，什么时候她可以自己定，没人会去打扰他们，很温情的一件事，背后却也是很残酷的一件事。

    晋绣不知道该如何去见阿泽，更不敢去见，但她知道自己是多么渺小，宗门不可能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不可能让她一直拖着，她想过去找计先生，神秘莫测的计先生又从何找起，找到需要几个月？几年？还是几十年？她想要去找阿古他们，却也不忍心让阿泽和阿古他们见如此最后一面。

    所以晋绣只能好好准备，做自己能做的事情，这一天，她出了九峰洞天，来到了阮山渡，这里有一些九峰山内没有的东西。

    糖葫芦、小糖人、阳春面、叫花鸡……

    好多都是当初晋绣和阿泽说好以后一起到外头去吃的东西，当然，还有干净整洁的衣服，她和阿泽的都有。

    只是虽然在买着东西，晋绣却有些麻木，阮山渡的热闹和欢声笑语仿佛如此遥远。

    “姑娘……姑娘！”

    有人在晋绣面前晃动着手，她眼神恢复焦距看向前方，愣愣地回应了一声。

    “啊？”

    一个看着温婉清丽的女子站在晋绣跟前。

    “姑娘，我看你魂不守舍，应该遇上难事了吧，九峰山弟子深处修行圣地，也会有苦恼么？”

第961章 何以为魔？

    “前辈是？”

    晋绣很确定自己并不认识眼前的女子，甚至觉得对方是个凡人，但对方这种说话的语气又不像，所以想必是修为太高她看不出来。

    不过没想到眼前的女子再次开口就直击晋绣现在心事。

    “阿泽回来了吗？”

    晋绣一下睁大眼看着她，对方怎么会知道阿泽呢？

    “你……”

    “先不说话，跟我来。”

    练平儿直接伸手拉住晋绣，后者犹豫一下也就跟着她走了，两人走到集市中一处僻静的地方，那里是九峰山专门提供给修行者的临时静室，她们进去的地方开满了白花，看起来十分美丽又十分安静。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阿泽回来了？”

    练平儿看晋绣这伤心的样子就知道阿泽不但回来了，而且绝对受到了不轻的责罚，于是并不多言，只是叹息着再次问道。

    “阿泽在九峰山吃了很多苦吧？”

    晋绣只是看着她，虽然处于悲伤状态但神情也有所怀疑，练平儿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个白色玉瓶。

    “计先生知道阿泽有难，特命我来相助，这是先生给的，若是阿泽伤重，还请快快喂他喝下，就算在其身边摔碎或者倒出来也可，药力会自己去帮助他，此药也或许能帮助阿泽逃出绝境。”

    晋绣微微一愣，然后脸上浮现绝处逢生般的惊喜。

    “计先生？计先生知道了？他来了吗？他在哪，只有他能救阿泽了！”

    练平儿赶紧摆手。

    “先生另有要事在处理，虽然很想过来却实在难以亲至，特地命我疾驰九峰山，看来还是晚了一步，此事乃是九峰山家事，其实先生也不好插手，派我前来秘密送上此药已经是越界了，所以我也不方便出面，你也最好不要向九峰山高人提及此事。”

    练平儿说着，忽然又问道。

    “你应该是先生提过的晋绣姑娘吧，此瓶材质特殊，会掩盖其中灵药的灵气，不担心被人察觉，你可有机会将它带到阿泽面前？”

    晋绣不断点头。

    “我，谢谢前辈，谢谢先生！对了，还未请教前辈大名？”

    “我可不是什么前辈，只是一个无名小卒罢了，不提也罢，你快快回去帮助阿泽吧！”

    “嗯，我这就回去，前辈等我的好消息！”

    练平儿伸手摸了摸晋绣的脸颊，替她抚去眼角的泪花，笑着点了点头。

    “去吧，一切有先生呢。”

    晋绣也不敢耽搁什么，收拾一下已经买的东西，带着小玉瓶快速返回九峰山，为了防止人看出点什么，她虽然心中欣喜，但依然表现出悲伤。

    练平儿站在阮山渡中，远远看着练平儿御风离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没想到这么简单，这也算是九峰山的魔劫了吧，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阿泽可别轻易死哦~”

    晋绣根本不在路上耽搁什么，回了九峰山之后第一时间就御风飞向崖山，在崖山外的一片云头上，两名九峰山弟子象征性的看着阿泽，但被困在行刑台上的人又如何能逃脱呢，且九峰山内部的高人也不会放了阿泽。

    看到有人御风而来，两人的注意力也就集中到了赶来的晋绣身上，后者不敢离他们太近，只是在较远处停下行礼。

    “我是千秋真人门下的晋绣，掌教真人说了，允许我见阿泽一面！”

    两名看守弟子也不为难晋绣，他们也清楚阿泽与晋绣的关系，说实话也是有一些同情在里头的，所以一起回礼，其中一人较为和蔼道。

    “晋师妹快去吧，庄泽挨了三击雷索，状况非常差，若是送他一些吃食，可度入一些灵气给他。”

    两名看守弟子也看到晋绣手中提着很多东西，施法保存着一些食物的温度和香味。

    “多谢两位师兄，掌教真人还说允许我们独处的。”

    “晋师妹放心，我们二人会再离得远些，更不会影响你们。”

    “好！”

    晋绣再次行了一礼，然后驾风前往崖山。

    这座阿泽生活了差不多二十年的悬浮崖山，此刻却无往日的宁静，山上是一片嘈杂的声音，往日里绕山而飞的鸟类一只也见不到，一些动物全都徘徊在山边，不时发出略显惊恐的叫声。

    晋绣只是扫了一眼，也顾不上别的，直径飞向崖山中心的行刑台，那边仿佛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而阿泽身上也一片焦黑。

    “阿泽——”

    晋绣一下子冲到阿泽身边，微微颤抖着轻轻触摸他的脸，看着这形如尸体的模样，心中升起极大恐惧，她不是怕阿泽的样子，而是怕他已经死了。

    “阿泽！阿泽！”

    “晋，姐姐？”

    此时的阿泽好似比之前刚刚受完刑的时候好了一些，至少能隐约听到晋绣的声音，能以沙哑的声音说话。

    “对，对，是我，是我，晋姐姐来晚了，让你受苦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晋绣带着哭腔，阿泽很想抬头看她，却没那力气也睁不开眼睛。

    “不，晋姐姐，是，是我不好，拿了令牌，却，不告，而别……他们，惩罚你了吗？”

    “没有，晋姐姐有师父师祖庇护，掌教真人也很好，没有惩罚我，你别说话了，我给你带了……”

    “晋姐姐，帮我找，找一下，先生，先生走了，不，是先生的画，应娘娘借我的画……”

    阿泽有些语无伦次，晋绣贴近他耳边安慰。

    “阿泽，我们之后再找画，之后再找，你听我说，你必须离开这里，计先生派人来了，为你送来了药，能助你离开，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

    看到阿泽似乎激动起来，晋绣赶紧抱住他。

    “嘘，不要说话，张嘴，我把药喂给你，此事计先生也不想让我九峰山山门中人知道。”

    阿泽微微张嘴，晋绣从袖中取出那个白玉瓶，轻轻拔掉了瓶口塞子，但还没等她喂阿泽吃下灵药，里头却有一股血色红光升起，瞬间源源不断窜入阿泽的口中，而阿泽整个人也在这过程中迅速弥漫起一层红光。

    “呃啊，呃嗬……”

    阿泽整个都扭曲起来，一个个鼓包在身体上形成，就好似有无数虫子在皮下窜动，看起来极为吓人。

    “阿泽？阿泽！”

    晋绣有些不知所措，这和吃下灵药感觉不太一样，而阿泽的挣扎也越来越剧烈，两侧金索都在不断颤动。

    “嗬，嗬，呃嗬，我不是魔，我不要成魔，啊——”

    轰隆……

    魔气彻底自阿泽身上爆发，就好似一场可怕的大爆炸，掀起无穷红黑色的魔浪。

    守在崖山外的两名弟子只来得及转身看向崖山，就被魔气震飞。

    “什么？”“啊……”

    九峰山各处，包括掌教赵御在内的诸多高人骤然惊觉，一道道仙光飞向崖山，不过现在整个崖山已经被一层红光笼罩，或者说，是被一片红黑色风暴笼罩。

    “轰隆隆……轰隆隆……”

    天空雷霆闪耀，整个崖山之上的情况无人知晓，一切气息都被滔天的魔气所掩盖，而这魔气不光是崖山上升起，甚至从洞天的天地之间，有无穷魔气扭曲着浮现，无视擎天山脉的禁制，仿佛突破空间限制一般汇入崖山，天空半边白昼半边星夜，也显得极为不正常。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天道之反，天魔逆路！

    这多年来毫无妖魔戾恶的九峰洞天，竟然有这么恐怖的天地戾气。

    九峰山掌教赵御在天上一脸震惊地看着崖山，也看着洞天各方，这魔气之强已经超乎了想象，甚至隐隐能与九峰山仙道大阵比肩，难道阿泽入魔能有如此恐怖的魔气，难道阿泽入魔是因为九峰洞天？

    “看守弟子何在？”

    赵御大喝一声，边上立刻有人汇报。

    “回掌教，两名师弟已经昏厥，苏灵之法无用。”

    “嗯？可在之前见到崖山有什么异常？”

    身为九峰山掌教，赵御此刻也真的急了。

    “哼！掌教真人，这就是你所看好的人？这就是我九峰山的好弟子？”

    “好了，此时可不是相互指责的时候，这魔气之惊人简直好似有多尊真魔亲至，这可真是我九峰山的逢魔时刻了！”

    “劫数啊！”

    赵御死死攥着拳头，深吸一口气，这掌教以后好不好当还在其次，眼前可真的是九峰山的劫数了。

    “九峰山弟子听令，准备布阵迎敌，掌鸣使，敲响镇山钟——”

    不管如何，赵御此刻还是掌教，命令一下，九峰山立刻运作起来。

    “当——当——当——”

    九峰山诸多弟子全都行动起来，许多闭关的高人也在此刻不惜代价破关而出，所有人都很紧张，九峰山是真正到了危及存亡的时刻，甚至常年闭关的一位九峰山真仙也出现在赵御身边，脸上难看得死死盯着崖山。

    “师叔，您有把握吗？”

    那真仙久久没有说话，抬头看向天空又环顾洞天远方，心中已经知道这场浩劫九峰山在所难免，不在今日也是在以后，不在庄泽也是在别的事物。

    “竭尽全力，利用山门大阵困杀此魔，希望天佑我九峰山渡过此劫！”

    这种时刻却无人攻击崖山，因为大家已经都清楚，此时攻击，万魔之念万魔之气便会爆泄，不知道多少人可能因此成魔，也可能引发更可怕的结果。

    而此时崖山中心，行刑台已经崩裂粉碎，阿泽更是陷入一种混乱的状态，各种思绪各种记忆在脑中不断闪过，身上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痛苦，这痛苦甚至比雷索加身还要强，强到难以形容，强到撕裂念头。

    “呃啊——”

    记忆开始走马灯，从小的成长，家人的惨死，九峰山的生活，同伴们的一切，晋绣姐姐，计先生……

    忽然间，同计先生分别前的一幕极为清晰地浮现在阿泽心中，仿佛计先生就在面前，仿佛计先生就站在一步之外的云头，计先生背对着他似乎将要远离。

    “先生，先生别走啊——”

    极度痛苦中，阿泽嘶吼了一声，而此刻计缘的身子一顿，缓缓转过身来，面色平静却十分认真地看着阿泽。

    “若有一天，你真的魔性深种，想想我会如何看你，如此便算是报答我了。”

    “想想我会如何看你……想想我会如何看你……想想……”

    心底里那深层的印记在心神之内闪现华光，阿泽犹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伸直双臂拱手朝着计先生躬身长揖而拜。

    “庄泽铭记先生教诲！”

    计先生脸上浮现笑容，走过来伸手拍拍阿泽的肩膀。

    “记着就好，残害无辜生灵是魔，铸造滔天业力是魔，祸害天地一方是魔，折磨众生之情是魔，可除此之外，只要你没这么做，何以为魔？”

    轰隆隆隆……

    崖山在剧烈抖动，九峰洞天中的扭曲魔气在加速汇入，而崖山上的红光也在不断收缩。

    “我，不是魔——”

    轰——

    一阵饱含灵气的气浪爆炸，吹得外围布阵的九峰山修士衣衫抖动，吹得不少修士以手遮目，崖山上的情况也逐渐清晰起来。

    行刑台不见了，原本那山崖边的屋子不见了，在崖山中心，长发披散拖地且衣衫褴褛的阿泽半跪在地上，双手抱着护住一个已经昏迷的女子。

    阿泽身上并无魔气外泄，但那股魔道意念已经扭曲了他周围的光线，让他和附近的一切看起来极为不协调。

    阿泽缓缓睁开眼睛，眼白化为灰色，但双眸如同黑曜石一般纯净。

    ‘杀，杀，杀光他们，杀光九峰山的人……’

    某种混乱的念头不断在脑海中浮现，让阿泽感到精神刺痛，好似雷索还在打来，但阿泽却并未真的显露出杀意，他只是缓缓抬头看向空中，看向如临大敌的九峰山修士。

    “赵掌教，依照九峰山门规，我已受了三击雷索，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九峰山弟子，还望，放我离去——”

    阿泽的声音变得浑厚了许多，所传之音在整个九峰山回荡……

    赵御愣住了，九峰山真仙愣住了，九峰山的高人们愣住了，所有严阵以待的九峰山修士愣住了。

    而在九峰山九座山峰上，一些低阶弟子则在看着洞天各处的远方。

    天地之戾尽数消失，九峰洞天，竟是从未有此刻这般清新和美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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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2章 闹剧

    这位整个九峰山都全力戒备的人，不，是整个九峰山都全力戒备的魔，在其成魔之刻，在九峰山所有人都以为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刻，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此刻，九峰山大阵中，以掌教赵御和其师叔真仙高人为首，九峰山修士全都盯着身处崖山之上的庄泽，听着这位在气息上已经是绝对之魔的人，听着这位曾经的九峰山弟子的话，一时间所有人都不知如何反应，其余九峰山修士全都下意识将视线投向掌教真人和其身边的那些门中高人。

    九峰山掌教赵御和诸多九峰山高人，甚至是九峰山的这一位真仙，却全都有一种认知被打破的无措感。

    眼前的庄泽，其魔念和魔气，他们比他们悠久岁月中所见的任何魔头魔物都要更纯粹，都要更深不可测，但第一句话竟然是九峰山的门规？

    “掌教真人，此魔一经出世便已入万化之境，不可相信其言，要将此獠诛杀在此，方能维护天地之道！”

    “不错，掌教真人，今日地利人和在我，此魔被困于我九峰山大阵之下，若放其出去，再想诛杀就难了！”

    赵御看着下方的崖山，心中隐有决定但却十分犹豫。

    “师叔，您说呢？”

    身为真仙道行的修士，身为九峰山此刻修为最高的人，这位长年闭关的老修士却看向阿泽，出声询问道。

    “庄泽，你今已入魔，还能记得曾是我九峰山弟子，确实令吾等意外，你逆道而生，魔蕴之纯粹，老夫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若真的能避免与你一战，避免我九峰山弟子的牺牲自然是最好的，可是，吾辈身为仙道正修，如何能放你这至魔之身安然离去，祸害天地万物？”

    阿泽心中明显有强烈的怒意升起，这怒意如同烈日之焰，灼烧着他的心灵，更是有各种混乱的念头要他残杀眼前的修士，甚至他都清楚，只要杀死这名真仙，九峰山大阵未必能困住他，九峰山弟子会死很对，会死很对很对，甚至是灭门九峰山也未必不可能。

    这是这些都是混乱且戾恶深重的念头，就如同常人心中可能有很多不堪的念头，却有自身的意志和恪守的人格，阿泽的外在同样连气息都没有变化，一切魔念之在心中徘徊。

    阿泽看着这位他从未见过的九峰山真仙高人，他身上有着一丝类似计先生的气息，但和记忆中的计先生相差太远，他也看着掌教赵御和那些高人以及九峰山的众修士，此刻阿泽仿佛洞悉世人**之念，比曾经的自己敏感太多，只是一眼就通过眼神和情绪能觉察出他们所想。

    掌教赵御眼神中带着懊悔、愤怒和心痛等情绪，那些高人中大多带着怒意，而那些修士则大多存有不安……

    阿泽没有马上说话，在将众人的眼神尽收眼底之后，忽然再次面向那真仙和赵御，反问道。

    “敢问诸位仙人，何为魔？”

    阿泽问的不止眼前一二人，声音传遍了整个九峰山，围困大阵的近千九峰山修士，已经在九峰山各处的九峰山弟子，全都清晰地听到了阿泽的问题。

    “何以为魔？庄泽，我等皆见你化魔降世，这样还不能算是魔吗？”

    一名九峰山高人口快出言，以自身的见解也是修行界常规理解回答，但阿泽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盯着赵御和那真仙，令后者不由皱眉。

    这问题在一众仙修耳中是有些不可理喻甚至是荒谬的，一个实实在在的魔，以极为认真的语气问他们何以为魔？

    掌教想起计缘的飞剑传书，上面计缘曾传神直言，即便庄泽真的成魔，计缘也愿意相信他。

    这种话赵御本来是看过就算的，更像是客套话，庄泽真的成魔了，仙人岂可不诛，但此刻他却在认真思考阿泽话中之意了，难道另有所指？

    “庄泽，你以为什么是魔？若你问赵某看法，你现在的状态，确实是魔。”

    啊泽又看向那真仙，对方没说话，但看来和赵御所觉并无不同，但阿泽心中的魔念却并无怒意，反而充斥着各种混乱的嘲讽，而表现在阿泽脸上的却是一种一成不变的平静。

    “如此说来，人行集市，见人面目可憎，必要杀之，因其非善类？”

    不可以貌取人，多简单的道理，连凡尘中都世代相传的朴素善言，此刻从阿泽口中说出来，竟让九峰山修士哑口无言，但又觉得阿泽强词夺理，因为他们觉得魔气就是铁证，怎可于凡人之言相混？

    阿泽的话却还没结束，继续以平静的声音道。

    “我庄泽一不曾残害无辜生灵，二不曾折磨众生之情，三不曾祸害天地一方，四不曾铸造滔天业力，试问何以为魔？”

    说着，阿泽抱着昏迷中的晋绣站了起来，并且缓缓悬浮而起，向着天上飞来。

    “我虽已经不是九峰山弟子，不论在九峰山有过多少爱与恨也都成过往，赵掌教，正如我方才所言，放我离去便可，我不会率先对九峰山门下出手。”

    阿泽这话的言外之意是什么谁都清楚，所以见到他缓缓飞起，大家都如临大敌，但却无一人直接动手，哪怕是此前出言最偏激的高人也不敢承担随便出手可能导致的后果，全都将决定权交给掌教赵御。

    赵御心中苦笑，一些九峰山高人虽然言辞上觉得他这掌教不称职，到头来却依然要将最艰难的选择和这份沉重的压力压在他的肩头。

    “掌教，你定吧，老夫会遵从掌教之令的。”

    一边的真仙高人也将决定权交给了赵御，后者呼吸平缓，一双藏于袖中的手则攥紧了拳头，数次都想下令启阵，却数次都忍了下来，原因可能是他看着阿泽二十年的成长，可能是计缘的传书，可能是阿泽那番话，也可能是阿泽小心抱着的晋绣。

    直到阿泽飞到赵御跟前，赵御还是没有下令动手，而除了赵御和其身边的真仙师叔，其余高人各自退开，呈现半圆将阿泽包围，不乏已经捏住了法器之人。

    而阿泽只是看向其中一个女修，将手中的晋绣递出，让其缓缓悬浮到她身前。

    “绣儿！”

    这女修正是晋绣的师祖，此刻他双手接住晋绣，度入法力检查她的体内情况，却发现她毫发无损，甚至连昏迷都是外力因素的保护性昏迷。

    ‘难道是庄泽怕她刚才会受到影响堕入魔道，所以护住了她？’

    女修度入自身法力以灵气为引，晋绣也受激清醒了过来。

    “师祖……啊！掌教……这是……”

    晋绣有些惊慌地看着周围，她的记忆还停留在给阿泽喂药后引起的惊变中。

    “晋姐姐，那瓶药，是何人给你的？”

    阿泽平静的声音传来，令晋绣一下将视线转移过去，看到貌似平安的阿泽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就马上意识到了不对劲，即便是她，也能觉出阿泽身上的不和谐，已经全派上下如临大敌的面对阿泽。

    万般心存疑惑却又隐约明白了那种不好的结果，晋绣并没有激动发问，只是声音微微颤抖地回答。

    “阮山渡遇上的一个女修，她，她说是计先生派来送灵药的，能助你……”

    阿泽点了点头。

    “是‘宁心姑姑’吗？好一个无微不至啊……”

    低声喃喃一句，阿泽对着晋绣露出了这段时间来唯一一个笑容。

    “晋姐姐，阿泽走了！”

    说着，阿泽向着赵御以九峰山弟子礼郑重行了一礼，然后独自飞向洞天之界，这过程中没有收到掌教的命令，加上自身也不愿面对这等凶魔的沿途九峰山弟子，纷纷从两侧让开。

    “阿泽——你不是魔，晋姐姐永远也不相信你是魔，你不是魔——”

    “绣儿！”

    晋绣身边的师祖制住了她，让其不能再出声也不能追去，而远行的阿泽身形微微一顿，并未回头，此后一步跨出，身形已经渐渐消融，离开了九峰洞天。

    “哎！今日之举，不知是福是祸啊……”

    真仙高人叹息一句，而一边的赵御缓缓闭上眼睛。

    “赵某难辞其咎，即日起，不再担任九峰山掌教一职！”

    话语间，赵御已经将头顶天星冠取下，随手一抛，这宝物就如流星一般射向九峰山主峰，然后赵御独自飞离的崖山。

    “掌教真人！”“掌教！”

    “掌教真人不可！”

    九峰山众修士心中大乱，就连此前数度对赵御有成见的修士都不免有些慌乱，但显然赵御心意已决，并未回头。

    “或许对你来说，能安心修行，未必是坏事吧！”

    真仙高人这么说了一句，又看向诸多九峰山修士。

    “这掌教真人，你们自选吧，别选老夫便是。”

    说完，这名真仙也化光离去，留下九峰山一众不知所措的修士，今日灭魔护宗之战竟是演变至此，真是一场闹剧。

第963章 魔由心生

    陆旻作为一个外来避难之人，作为名义上被镜玄海阁通告天下的极恶叛徒，没想到自己才来到九峰洞天的第一日，就见到了这样的一幕。

    在九峰山敲响镇山钟的那一刻，陆旻敏感且不安地以为，可能是如九峰山这样的仙道大宗，也遭到了暗算，甚至可能演变成镜玄海阁的那种情况。

    那种魔念，那种魔气，那种洞天天地之间于天道逆端产生的可怕气息全都汇聚到了一人身上，所降世的魔该是何等恐怖？

    但结果却出乎陆旻的预料，那个庄泽，那个被认定为化魔的人，却以九峰山弟子以九峰山的门规自我逐出师门，并且没有伤及九峰山一人，而九峰山的修士居然真的放其离去了，他不由有些担心此魔可能在外造成的后果，但又好奇为何九峰山修士选择相信他，更好奇此魔降世后的状态如此平静。

    ……

    阮山渡中，练平儿还有些不舍得离去，处于一种满足成就感的心理，她准备再在这里留一段时间，不用等一切尘埃落定，只需要等到九峰山乱了阵脚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应该是成功了。

    果然，没有等太长时间，一直留意着阮山渡上那些九峰山修士的练平儿，就发现那些修为较高的九峰山修士，几乎在某一刻全都离开了阮山渡飞向高空。

    别人都在猜测九峰山是不是有什么事，定是通过秘法忽然召集修士回去，但练平儿却露出了不可抑制的笑容，因为她更愿意相信，应该是阿泽化魔了。

    若是古魔之血能与阿泽交好相容，那么在刚刚化魔的那一段时间，阿泽甚至能调用还未完全消化的古魔之力，或者可能被古魔魔念控制心神，成为旷世之魔大肆屠戮九峰洞天。

    或许九峰洞天中，现在已经形成了凡人和仙修所化的尸山血海，正在与成魔的阿泽血战，也不知道这一场仙魔之战有多惨烈，反正阿泽能不能活着，练平儿都觉得自己。

    忽然间，练平儿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心悸感，她升起这种感觉的时刻，正是阿泽询问晋绣那瓶“灵药”来历后，喃喃念叨“宁心姑姑”的那一刻。

    这种感觉是如此的强烈，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死亡，仿佛在一瞬间看到了冷漠、嘲讽和嬉笑等各种表情，以及其上目光的冰冷。

    但在下一个刹那，这种感觉又瞬间消失无踪，好似之前仅仅是练平儿自己的错觉。

    错觉？开什么玩笑！

    练平儿知道错觉这种只是对凡人或者对自身灵觉不自信的人来说的，于她而言刚刚的感觉绝对是一种强烈的警示。

    不论如何也不能在阮山渡待下去了，练平儿的灵觉极强，变化之术和匿息之法也出神入化，当初连计缘都被短暂瞒了过去，此刻她不敢有丝毫藏私，视线在阮山渡中扫了一圈之后立刻锁定了目标。

    一个貌似是某个修仙世家的公子哥，身边跟随着两名修为不高的侍女，正在阮山渡中走马观花地闲逛，心情似乎很好，而他们周围也没什么道行深厚之辈，大多数是一些凡人开设的店铺和一些修为不高的修士。

    练平儿几步跨出在阮山渡的人流中左右挪腾，来到了那公子哥和两位侍女的身后，现在阮山渡上九峰山的修士少了很多，她也顾不上太多，直接就贴近施法，轻轻吹出一口气，其中一个侍女就觉得略感头晕。

    “哎呦，公子，我觉得有些晕……”

    “啊？”

    那世家公子和另一个侍女都将注意力放到了晕眩侍女的身上，而练平儿环顾周围瞅准时机，化为一阵风，直接将那公子身后的另一个侍女卷入一侧拐角，速度之快手法之隐秘，使得周围竟无人察觉，顶多有人觉得刚刚风大了一些。

    在拐角处，练平儿出手如闪电，一手在那侍女脖颈处贴了一道灵符，一手则朝前伸出。

    刷~

    隐晦的光芒一闪，那侍女的身体刹那间模糊了一下，扭曲中被直接吸入了灵符之内，但其身上的衣物和发簪却好似套着空壳般留在原地，然后因为失去躯体的支撑而缓缓落下，带着残存的体温正好落在练平儿手中。

    练平儿的动作却还没有停下，在下一个刹那，其身上原本的所有衣物全都在微光一闪之后消失不见，光洁的身躯上不着片缕，她将手中灵符贴在小腹下三寸，在灵符与肌肤化为一体的同一时刻，又如同清风送衣一般，顷刻间将那侍女的衣物穿好，又盘好发插上发簪。

    这行云流水的施法变化至多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一名从气息到外貌都和此前一般无二的侍女就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你怎么样了？还晕吗？”

    那名此前感到有些晕眩的侍女疑惑地抬起头，对着公子和练平儿摇了摇头。

    “刚刚忽然就感到头晕目眩，现在却是好了……”

    那公子皱了皱眉，又看了看周围，随后低声道。

    “阮山渡虽是九峰山下辖仙港，但毕竟也是鱼龙混杂，九峰山的前辈也不会面面俱到，难免会有一些古怪事物在此发生，我们还是小心一些。”

    “是！”“是！”

    练平儿几乎同时和另一个侍女应声，甚至还关切地打量对方，然后将半蹲的侍女搀扶起来。

    “谢谢玉儿姐！”

    “嗯。”

    练平儿扶着另一个侍女站起来，两人一起跟在那公子身后，后者似乎也多留了一份心，对身旁两位侍女也多加留意关照。

    “公子，九峰山的那些前辈此前离去了不少，好半天了都还没回来呢。”

    练平儿适时在那公子身旁说了一句，后者也也是沉思了片刻。

    “是啊，九峰山不会出什么事吧？”

    “啊？如果九峰山出事了怎么办呀，如果是不好的事，会不会波及阮山渡呀？”

    “啊？玉儿姐姐你别吓我，那怎么办呀？”

    看到两个侍女似乎有些慌，那公子也是伸手一边一个，轻轻揉着她们的脸颊，带着温柔的语气安慰道。

    “不怕不怕，九峰山乃是仙道大宗，连传说中的仙游大会都举办过，怎么会出什么大事呢，再说了，即便出事，不还有公子我嘛，定能护玉儿和翠儿周全！”

    “嗯！”“嗯……”

    两个侍女皆露出羞涩和安心的表情，但那公子也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空，似乎觉得阮山渡上头的阴影比大半日前密集了一些。

    “不过，今日我们也逛了够久了，既然连阮山渡买不到《黄泉》，就只能去就近之国的大城碰碰运气了。”

    “啊？公子，我们不是要在阮山渡寻一家合适的客栈住宿的吗？”

    翠儿略显失落地问了一句，这仙港的繁华和热闹超乎她的想象，还没看个遍呢，而一边的练平儿则赶紧道。

    “翠儿，不要任性，公子决断是最正确的，连阮山渡都买不到《黄泉》，自然得抓紧时间去找找，凡尘中书生对此书也极为追捧，未必好找的，宜早不宜迟呢。”

    “不错，正如玉儿所言，我们先离开吧。”

    “嗯。”“听公子的！”

    练平儿带着甜美的笑容回应那公子，心头却是“咚”得一下，心脏仿佛被大锤击中，猛烈的窜动一下，在即将快速跳动的那一刹那又被她强行压制住，但在那一刹那之后同样再无任何反应。

    有人，在以某种超出常规施法的感知手段扫过阮山渡！

    练平儿，或者说此刻的玉儿，乖巧得如同一只小鹌鹑，紧跟在那公子身后，除了平静地呼吸外话都不敢说。

    高空之中，才跨出九峰洞天的阿泽缓缓落到了天空的阴云之中，俯瞰着下方的阮山渡，整个仙港中，各种复杂的气息尽收眼底，甚至，阿泽隐隐还能感受到其中芸芸众生的情绪变化。

    “常言道，魔由心生，宁心姑姑，你是否知道阿泽已经出来了？又是否在关心着阿泽，亦或是害怕呢？宁心姑姑……宁心姑姑……”

    阿泽的声音始终如喃喃自语，但此刻下方阮山渡中，化为侍女巧儿的练平儿，心中却莫名地越来越发慌，但她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封死心神，甚至封死自己的感知，杜绝一切不正常的情绪产生。

    ‘魔，魔道手段！不，根本没有魔气侵蚀……’

    在练平儿胡思乱想的时候，天上的阿泽却笑了，是十分邪魅且冷酷的笑容。

    “心慌么？害怕么？不知所措么？原来你也是有‘心’的啊！”

    即便还没能找到练平儿的位置，阿泽却能隐隐感觉到她那一瞬间流露出来的心慌，阿泽明白，对方很近。

    正在这时，阿泽忽然抬头，只见上空有一道驾着小舟的仙光飞出九峰洞天，一看之下，发现竟是晋绣。

    不论发生了什么变化，阿泽心中的重要情感却是不变的，甚至成魔后夸张的执念使得这份情感也随魔念无限强大，随意晋绣前来，他还是选择现身，毕竟靠晋绣自己是不可能找到他的。

    “阿泽——”

    晋绣尝试叫喊了一声，结果下一刻，就有声音在耳边响起。

    “在你后面。”

    晋绣一转身，发现阿泽居然就站在小舟上了，而她却毫无察觉。

    “晋姐姐，以后，别找阿泽了。”

    “阿泽……给你。”

    晋绣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副残破的画卷，阿泽微微一愣，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

    晋绣刚想说什么，却发现眼前的阿泽已经逐渐淡化，然后消失在了眼前，连道别的时间都没留给她，不过她心情却出奇的没有太过沉重，反而露出了一丝笑容。

第964章 没赶上的好戏

    练平儿的灵觉强得夸张，脑中不断思索如何逃离如何应对，她每每行动往往会想好各种可能，但却有些无法理解此刻的情况。

    若是饮下古魔之血的阿泽成魔，应该会直接泯灭人性，即便真的屠戮九峰山而出，也不可能仇视练平儿一人，更不可能带来如此恶意深重的心悸感，甚至练平儿有把握将此魔拉入自己这一边，但现在这种情况令她始料未及，却也不容多想。

    那位修仙世家的公子显然也有些决断，更十分宠爱这两个应该和他关系非同一般的侍女，在认为阮山渡并非久留之地后，很快就带着两人一起驾风离开了阮山渡。

    而随着那公子一起离开阮山渡越远，练平儿心中的紧张和压抑感就越来越淡，似乎是暂时逃脱了。

    只是练平儿不知道的是，阿泽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她的所在，却能凭借着那一个因果牵连的魔念感知到她的存在，练平儿一离开，阿泽便也离开了阮山渡。

    而实际上阿泽也并不急着找上练平儿，他既不想让练平儿死得太痛快，也不希望如同此前的应娘娘那样让练平儿以诡变莫测的手段逃脱。

    不过正在练平儿逃离阮山渡，阿泽也以无形无迹之法遁走寻着感觉离开阮山渡的时候，陆山君的两只伥鬼才姗姗来迟地到了阮山渡外的天空。

    “夏师兄，你认为练平儿真的已经在九峰洞天之内了吗？”

    “练平儿诡计多端变化莫测，九峰洞天虽然是仙家圣地，但她若想要进去，总能有办法的。”

    “那我们如何进去呢？”

    夏品明笑了笑。

    “刘师弟，你我可是镜玄海阁修士，直接拜访就是了。”

    “可我们已经是伥鬼了……”

    夏品明叹了口气，他又何尝不知，但那虎君是他们不得违抗的主人，连死都不能选择，不去看看阿泽，不起搅和一下练平儿的好事，就如同抗命。

    “你们认识练平儿？”

    一个声音忽然在二人耳边响起，令两人微微一愣，刚刚他们虽然在对话，但都是用的传音，怎么会被第三人听到。

    然后他们就发现，一个浑身着红黑色衣衫的男子从无到有浮现在他们面前，细观其衣，竟是细密的红黑色火焰燃烧交织而成。

    虽然眼前男子毫无气息显露，但身为伥鬼对阿泽的状态极为敏感，以至于陆山君还给他们的仙躯都开始变得不稳，显露出鬼气。

    “嗯？阴鬼？”

    “你……是魔？”

    刘息脸色一变低喝而出，而夏品明反应更快，在死寂般的危机感浮现的一刹那立刻吼出。

    “你是阿泽？”

    不知道为什么，身为鬼物却有种心脏抽搐的感觉，仿佛刚刚差一点就再死了一次，立刻施展遁术一左一右逃开，但再一看刚刚那里空无一物，别说阿泽了，连只鸟都没有。

    再环顾各方也同样没有发现，但绝不可能是幻视，两人在原地凌空戒备了一刻钟，终于确认刚刚惊鸿一瞥的主人应该是走了，其中一人才开口传音。

    “师兄，阿泽已经入魔？练平儿得手了？”

    “竟然来晚一步，这可大事不妙！回去定会被主人责罚……”

    说着，夏姓修士颤抖一下，显然伥鬼受到虎君的惩罚可不好受。

    “只能先回去禀报主人了！”

    夏姓修士一咬牙做出决断，只是两人在立刻的时刻，阿泽竟然已经分身为二，一个继续寻找练平儿，一个竟然跟着两人一起离去了。

    ……

    在阿泽彻底化魔的时刻，远在云洲的计缘同样心生感应，多少有一些唏嘘，不过代表阿泽的那一颗棋子并未消散，也代表了阿泽并未彻底堕落为真正为祸众生的那种魔，多少让计缘安心了一些。

    “先生，您怎么了？”

    居安小阁的石桌上，一只赤狐蹲坐在石凳上，身后的几条尾巴一甩一甩，上身的两只爪子抱着一本书，显然之前是在看书，在发现计缘叹气之后立刻发问了。

    计缘看了看胡云，微微摇头。

    “没什么，只是远方发生了一件事，不知结果会如何。”

    计缘毕竟不是全知全能，他能知道阿泽化魔却非恶魔，但不能知道阿泽因为什么彻底化魔，更不知道化魔之后发生了什么，只希望并不是因为阿泽在意的人出了事才化魔，也希望他同九峰山之间不要爆发不可挽回的冲突。

    另一边，提着把长凳独自坐在厢房门口嗑着瓜子的獬豸冲着胡云说了一句。

    “别开小差，看书看书，几条尾巴甩来甩去的，你当你是狗啊？”

    胡云身子一激灵，竟然把他和狗比？但面对獬豸他敢怒不敢言，只能继续看书，看的也不是什么旷世仙法和修行秘典，而是一些现今有名的儒生所写的书。

    “哎，看书倒是挺好的，不过以前先生让我看书也就罢了，怎么这个师傅忽然也让我看起书来。”

    胡云喃喃着，偷瞄了獬豸那边一眼，又看看依然在自己和自己下棋的计缘。

    “你小子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师父，我念书呢！”

    说着，胡云就低声读起书来，很有种书院和学塾里学生读书的架势，偶尔还会晃动一下脑袋，这尾巴则忍着没有摇晃。

    只不过等胡云读书读了一阵，读到妙处并领会文中之意后，又情不自禁地开始甩动几条尾巴。

    “嘿，还说自己不像狗……”

    獬豸在哪低声笑了一句，胡云就立刻止住了甩尾，计缘都忍不住看了那狐狸尾巴几眼。

    “你这小狐狸啊，天资确实出众，也懂得吃苦，但心性总归有些跳脱，不算是坏事，却过于灵变，借文道之气既可以陶养情操，又能助你修身养性，于修行乃是相辅相成的，你可知，当今修仙界的一些修士，都会偶尔研读一些大儒大贤之文士的书作？”

    “哦？”

    獬豸看了一眼计缘，手中的瓜子嗑得和机器一样快。

    “咔咔咔咔……”

    等口腔里塞了一小把瓜子仁了，獬豸才开始咀嚼，咽下瓜子肉后又继续说道。

    “想当年你计先生让擅纵横之道和律法之严的尹青在春沐江边念书给那老龟和青鱼听，便是此道妙术。”

    胡云楞了一下，忍不住问了一句。

    “妙是妙的，可这也算术么？先生？”

    “哈哈哈哈哈……”

    獬豸忽然大笑起来。

    “我的徒儿，何为仙术妙法？你以为用无上法力呼风唤雨翻江倒海，才能算是术法？”

    “难道不是么？当然也不用翻江倒海这么夸张就是了……”

    计缘抬头看了胡云一眼，故意不插嘴，虽然现在心情并不是很好，但他倒是也想听听獬豸怎么形容他。

    而獬豸嗑完手中最后一把瓜子，拍拍手抖抖裤腿将瓜子壳全都散到凳子下，咀嚼品味一阵后，居然平复一下气息才开口，以十分郑重的语气回答胡云的问题。

    “何所谓术，何所谓仙，何所谓法，何所谓道？此四者逐层升境，所追求的不过是最后一个字，你计先生早已脱离了这些范畴，正所谓仙人用道未必显法，生活点滴，一言一行，轻轻撩拨便是道法。小小禾苗，参天巨木，一钵细沙，擎天玉柱，若世间另有他人第二人能行得此妙术，我同样愿称呼其为仙人。”

    胡云似懂非懂但心中却深受震撼，尤自低问一句。

    “那师父，您是不认那些仙修之辈为仙人吗？”

    獬豸咧了咧嘴没有回答，虽然世人都将那些称为仙人，但至少在他这里，他们还不配。

    “獬先生！先生还吃多少呢！”

    獬豸一扭头，看到了插着腰站在身边的枣娘，不由露出些许尴尬的表情，长凳下的地上，瓜子壳已经累积起厚厚一层。

    这瓜子是枣娘亲自炒制的，居安小阁后面那一大片空地上被枣娘种满了向日葵，她知道计缘好吃，所以以向日葵子为原料，用碾碎的盐和香料为佐料精心炒制了瓜子。

    只是没想到獬豸这个家伙太可恶了，明明嘱咐过獬豸先生不要吃光了，可枣娘去厨房烧水这么一不留神的一小会，獬豸先生这个家伙居然已经将瓜子吃光了。

    獬豸简直是个人形嗑瓜子机器，他那频率，常人嗑一颗瓜子他能磕一把，简直是一把把往嘴里倒。

    “呃，枣娘，我问过计缘了，他说让我不用客气……”

    呼……

    枣娘呼出一口气，不可能去埋怨先生，冷冰冰地对着獬豸道。

    “起身，我要打扫！”

    “是是是！”

    难得觉得理亏的獬豸立马站起来，太阳也不晒了，提着凳子跑到了院中石桌旁，一边的胡云偷偷将狐狸脑袋埋在书中，装作没有看到这一幕，要是他敢有什么笑声露出来，准是没好果子吃的。

    不过獬豸却很清楚胡云在偷着乐，似笑非笑地低声说了一句。

    “听说那虎君对于你没能拜在你计先生门下，可是大发雷霆了的，实话说他来找为师，为师是不怕的，不过他找你的话，啧啧啧……”

    獬豸的语气十分阴阳怪气，根本不像是个关心徒弟的师父，反而如同幸灾乐祸十分期待一样，听得胡云的冷颤从几条尾巴尖一直抖动到了头顶耳尖。

    “计先生，师父……你们不救我的话，我就死定了，一定会被山君吃掉的！”

    “嘿，你自救吧。”

    獬豸调侃一句，计缘则继续落子，根本不回答胡云，令后者面如死灰。

第965章 如何破局

    胡云本来觉得自己已经修行得足够努力了，可一想到以后遇上陆山君的情况，顿时觉得自己还得再加把劲，至少也得有机会解释两句，否则见面就被一口吞了就太冤枉了。

    ‘哎，连计先生都不说话……看来我修行确实还不够刻苦了……’

    胡云这么悲哀的想着。

    其实胡云这些年的修行计缘都是知道的，比寻常妖怪要努力和刻苦太多了，精进速度也同样十分惊人，计缘不过是不想干涉獬豸教徒弟的手段，同样也清楚陆山君不会真的把胡云怎样。

    也不知道胡云这家伙脑子里怎么想的，明明也理解陆山君其实是希望他好的，但理解归理解，怕是真的怕，总觉得陆山君很可能随口就会吃了他，而且即便到了现在这修为，在宁安县见到两只以上的狗也都绕开走。

    计缘虽然在下棋，但正和他衍书推法一样，也相当于是在衍棋推算，好处就是可以不用一直凝神于棋盘，因为棋子摆下之后不去乱动就还在那，继续衍算可以有连续性。

    此刻计缘手中持一黑子，扫视棋盘全局，棋盘上却好似并非纵横十九道，而是不断延伸，更演化出山山水水天地万物，其上黑白色的仿佛也不是单纯的棋子，而是在棋盘上化出的众生气数。

    视线的棋盘一角，苍茫大海上万里碧波，但再细看则发现其中华光万丈，计缘手中黑子在这一落，一片红光翻滚，一道道金线从华光处四散而飞，原本连成一片的白子也似乎也有涟漪带起。

    计缘沉吟片刻，伸手往白色棋盒一指，顿时一颗棋子飞出，很自然的飞到了此前黑子落下的一侧，那白子的涟漪就静止下来。

    “情理之外，却也在预料之中。”

    已经凑近石桌旁的獬豸看着计缘的面前，他看到的依旧是一副普通的棋盘，但他也知晓计缘不可能只是简单的在下棋玩。

    “看出什么了？”

    獬豸这么问一句，计缘抬起头看看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其实仙道之中，或者说各界修行正道之中，有属于对方阵营之人并不令计某意外，毕竟天地之秘所带来的也是一种难以抗拒的机会，修为再高的修行之辈也未必能摆脱诱惑，只是尚有一事不明。”

    獬豸皱起眉头，连计缘也不清楚的事？

    “什么事？”

    计缘看着棋盘，以喃喃之声道。

    “时过境迁，天地不再，当今世界再不是曾经的上古洪荒，真正需要破局的是他们而非我们，徐徐图之当然是可以的，但时间却站在我们这边，又如何破局呢？”

    天地的天然压力存在，加上又不可能是全盛真身在此，想要打破天地就太过困难了，而且众生与天地相辅相成，虽然众生的负面也影响天地，但如今在计缘的棋路下，趋势是向好的，那么如果不破此局，何谈旧天地归来，何谈超脱大业呢？

    獬豸眉头一跳。

    “怎么感觉你比他们还关心此事啊？能拖则拖呗，托它个几百年上千年，甚至可能只要几十上百年就能领略变局之威，届时天地格局又是焕然一新，逼得邪魔歪道的生存空间愈发狭窄，岂不美哉？”

    獬豸指的正是计缘棋路中最关键的几环，人世间百家争鸣，光辉璀璨领天地风骚，更有阴间互通乃至推演出脱胎转世之道，便是一些难以化解的怨念和不甘亦有更多机会化解，更能消融戾气导人向善，同时神道也能有新的篇章，总之就是干涉乃至抢夺部分天地之道，领各道向正道，令众生有更多道路，也弥补一些天数上的不足。

    可以说计缘这些棋路，在大方向上是堂堂正正的布阵推进之势，就算被看出来也无妨，因为等到能被看出来的时候，也是棋路见效的时候，用计缘的话说就是，我不跟你搞什么阴谋诡计，就是正面平推。

    很多时候计缘仅仅是身处其中撩拨一二，不需要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作，到如今已经呈现遍地花开之势，就连阴间那条黄泉也必然不可阻挡。

    说白了，这天地如今还是正道的力量强，在这种大前提下，只能偷偷摸摸行事的鸡鸣狗盗之辈，是根本对抗不了计缘的这种阳谋的，且这阳谋还很难被看出来，恐怕绝大多数人都以为如今的变化都是历史的自然进程呢。

    但很显然，站在计缘对立面的那些存在，一定已经落子不止一处，比如镜玄海阁之事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或许突破口依然在两荒之地吧？”

    獬豸这么说了一句，对此计缘也并未反驳，毕竟当初云山观的祖师爷留下的话中，就和黑荒脱不了干系，但也有一句“日轮啼哭”。

    且先不说云山观的祖师爷是不是真的有这能耐可以做出准确性的语言，便先当它可能性极大，那么计缘怕就怕和太阳同样有关。

    毕竟对抗金乌还是其次，可天地众生，如何能脱离得了太阳的光辉呢？计缘不认为金乌就等同于太阳，但二者之间的关系也绝对非同小可。

    “你已经占了先机了，若全被你给想透了，他们还混个屁啊？大不了到时候硬碰硬，谁怕谁啊！”

    计缘也是笑了笑。

    “确实也没必要怕，即便我计缘不能胜，天地之大能人辈出，凡事也定有一线生机。”

    计缘和獬豸的话不止胡云听得云里雾里，一边的枣娘也同样听不太明白，但她也知道先生所思所想的，定是事关天地之道的大事。

    “先生一定能胜的！”

    枣娘这么插嘴说了一句，獬豸赶紧略带讨好地附和。

    “对对对，枣娘说得不错，没必要说什么丧气话，过阵子先把法钱之道展开，然后等黄泉现身阴间。”

    计缘放下手中的棋子，今天的推演也就到这里了。

    “说到黄泉，想必有不少人想要找我计缘呢。”

    “那可不，不少人怕是都急疯了！”

    听獬豸略带调侃的语气，计缘觉得《黄泉》后三册也该送出去了。

    ……

    而远在北境恒洲一处山中，胡云胡云心心念念的陆山君却刚刚动过手，此刻正和同样一起出手的老牛平复气息面露思索。

    之前派出去的伥鬼回来了，并且带回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他们去晚了，没能撞见练平儿，并且阿泽应该也还是入魔，他们在阮山渡上空短暂遇上了疑似入魔后的阿泽，但却没能交流。

    在两个伥鬼说话的时候，陆山君却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咆哮之中出手攻向虚空一处，逼出了一道魔影，也不知道是不是阿泽，但刚刚分明想要以魔念侵入陆山君和牛霸天的心神。

    而陆山君和老牛遇上这种事，当然是第一时间猛攻回击，就算是阿泽，入魔之后也不能留手。

    但那魔影却十分滑溜，更试图影响老牛和陆山君相互对攻，在无果之后才同二者斗法，又在发现硬撼无机可乘之后有迅速消散无踪，实在是诡异。

    两人倒是不怕吞噬夏刘二修士的事被练平儿知道，毕竟陆山君和牛霸天本身的外在性子摆在那，不爽了做什么事都可能，且又和北木交好，镜玄海阁一事他们有充分的理由不爽。

    但若那魔影是阿泽的话，就有些伤脑筋了。

    “此魔形如幻影变化多端，魔气之纯见所未见，但论纯粹性，恐怕北魔都不如，很可能是阿泽入魔所化啊！老陆，你刚刚不该手下留情的！”

    老牛叹着气，陆山君微微皱眉，其实他刚刚是有机会一口将魔影吞噬的，以他陆吾的真身之威，那魔影被吞了绝对逃生无望，但想到师尊很看重阿泽，就连陆山君都犹豫了一下，从而让魔影逃脱。

    “实乃我之过也！下次若见，我不会留手了……”

    “不用下次，尚能嗅的一缕魔气呢。”

    平常嘻嘻哈哈感情丰富的老牛，此刻却显得比冷酷的陆山君更加铁石心肠，定睛看着陆山君道。

    “我们追！”

    陆山君看着老牛微微眯眼。

    “别这么看我，若他真是阿泽，该帮他解脱！”

    陆山君的视线转向远方，嗅了嗅那细微的魔气，眼神一闪道。

    “我只是觉得，既然先生看重阿泽，他真的就那么入了魔吗？”

    “哎，天道无情，计先生也不能算尽天下事的！”

    老牛摇头再叹一句，和陆山君一起驾风远去，或许这魔气是那魔影故意引他们过去的，但他和陆山君还真不怕。

    而在远方，另一个阿泽依然凭着感觉在追索练平儿，许久之后，一道和他一模一样的魔影汇入身中，让他明白了此前的经过。

    阿泽认得陆山君和牛霸天，那次海底的大会上就有这两个厉害的妖怪。

    从之前那两个伥鬼的表现看，这两个大妖怪正如当日感观一样，和练平儿极为不对付，虽然那两个妖怪在看到阿泽的魔影之后从虽然表情不变，但从情绪上隐隐有种关切和怒意，但阿泽也不信任他们。

    这世上，阿泽只信任寥寥几人，一个是计缘，一个是晋绣，一个是应娘娘，剩下的可能就是九峰洞天中的阿古等人了。

    但大泽虽然不信任也不想接触两个大妖，却也很乐意将他们引到练平儿处去。

第966章 安全之所

    阿泽在入魔以前对修行界知之甚少，平常会和他讲修行界之事的人也就只有晋绣，本身也不算什么大修士，所以其实并不能明确认知自身现在的情况。

    不过即便如此，阿泽却也有自身的敏锐感应，能大概明白自己的那份不太招人喜欢甚至不招他自己喜欢的魔道道行。

    在九峰洞天的时候，逆天地之道而获新生，阿泽虽未动手，却丝毫不惧九峰山摆开的阵势，而出来之后天地开阔，心中承受的那份魔念带来的痛苦感却并未减少，但那种逆道天魔的感觉弱了许多。

    即便如此，仅凭感应，阿泽就知道练平儿无法对抗他，这种并非完全是实力上的对抗感，而是一种心神上难以同他抗衡的感觉。

    而之后自身分出的魔影遇上陆山君和牛霸天，阿泽发现这两个妖怪果然厉害，毕竟此前和应娘娘都能短暂交手，不光是妖法厉害，那敏锐的直觉和饱满的心神之力同样十分强大，似乎对他来说又并不是那么好对付了。

    这并没有让阿泽很困惑，反而是犹如感应天知一般立刻明白过来，他的力量分为内外两种，外在的魔道法力大多来源于那古魔之血，在不断增强，却也有一个修炼的过程，而他的修炼也和寻常修士有所不同；至于内在的力量，则更看对手，也即对手的心神之力和心境。

    “两个妖孽，却有这等境界，真是有些叫人觉得讽刺！”

    阿泽低语着，又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确实不想成魔也不认自己是魔，但就修行界的常规定义上而言，他又是不折不扣的魔道，并且即便一化魔就到了寻常魔修难以企及的境界，却几乎不需要什么适应的时间，一切魔道之法仿佛生而知之。

    这同样不是阿泽喜欢的，但不得不说，很方便。

    此刻天色已经变暗，阿泽仅仅是轻轻闭眼，竟然已经能顺着那份因果和魔念，对于练平儿的感知更强了一些，甚至自觉能做些什么了，就像是太阳之力在夜间减弱之后，一些手段也变得更加灵活起来。

    “心神何必这么戒备，修行人也是会做梦的。”

    在阿泽轻声呢喃之际，已经逃离此地数百里之外的练平儿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她这么多年来从没遇上过这种感觉，心慌心悸和不安虽然淡了，却始终徘徊不去，也让练平儿认定自己中了魔道手段，遂在稍稍安定之后开始自行对心神施法，以避开魔袭再图他法一劳永逸。

    “玉儿姐，玉儿姐？”

    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似乎极为遥远，随着声音越来越响，练平儿才于恍惚中意识到了什么，刹那间直起身子。

    “嗯？我，睡着了？”

    练平儿额前渗出一些汗水，左右看了看，这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客栈房间，身边是那个名为翠儿的侍女，她应该是趴在桌上睡着了，桌前的灯火因为她的呼吸而显得有些摇曳。

    “玉儿姐，你的精神似乎不太好？”

    “是啊，可能有些累了吧……”

    练平儿强迫自己露出一丝笑容，心中却愈发警惕起来，以她的修为，怎么可能不知不觉睡着，那她刚刚所施的法，难道也是在做梦？

    练平儿心中惊愕，自我感知一番，发现心神已经被她自己的禁制加护封得严严实实，脸色才变得好看了一些，看来自己长久以来的修行并没白费。

    不过她身边的翠儿却并未察觉玉儿的异样，见她醒了，便带着笑意十分高兴地告诉她。

    “玉儿姐，公子说今晚助我们修行呢！”

    练平儿瞥了这丫头一眼，见她一脸的羞涩和期待，就知道是什么帮助修行的方法了，心中冷笑一下，脸上却也露出和翠儿差不多的表情。

    “啊，真的么，太好了！”

    “那我们快过去吧，别让公子久等了！”

    “嗯。”

    看着翠儿一脸兴奋的样子，练平儿笑着回应一句，起身和这翠儿一起到了那公子的房中。

    不过此后她就如同一个旁观者，坐在房中桌前看着那世家公子和翠儿双修，就如同观赏一场戏，而那世家公子和翠儿就像是忘了玉儿一般开始了修行。

    稍稍出乎她预料的是，场面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淫秽，虽然也有阴阳交融，但其全程都有阴阳元气互补，牵动灵气和法力，一些抵掌度气的场面除了并无衣物遮挡，更比打坐修行还要正式。

    看得练平儿哈欠连连，看个双修居然能让她困乏也是她没想到的。

    而阿泽此刻的心中却魔念滔天戾气深重，没想到练平儿这贱人心神防备如此之强，他刚刚施法反倒给了她机会，竟然在梦中近乎无意识的状态封住了心神，虽然会丧失自身的一些敏感性，但反之她在阿泽那的感应亦然。

    ‘这贱人果然有点手段！’

    阿泽此时如同一个一体两面的矛盾体，外在冰冷平静，内里却魔焰滚滚燃烧。

    ……

    城外的天空，陆山君和牛霸天也已经飞至此处，不过二者的速度缓慢了下来，老牛看了一眼陆山君。

    “老陆，这家伙不是在耍我们吧？这么多年来，这种事可稀奇！”

    陆山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一双眼睛深处泛起一种幽冷的光泽。

    “倒也不算，猜猜我嗅到了什么？”

    老牛在那故作沉思半天，然后“啪~”得一下重重击了一掌。

    “该不会是练平儿那妖不妖人不人的怪味吧？”

    老牛看着陆山君的表情，露出憨厚的笑容。

    “哈，看来老牛我侥幸猜对了！”

    说着，老牛的笑容也收敛起来，轻声说道。

    “其实也不难猜测，那个叫阿泽的成魔之后，要么极度憎恨练平儿，要么就是被练平儿的花言巧语说动和其联手，撞见她的可能性并不低，引我们前来，要么想要借刀杀人，要么想要对付我们。对了老陆，你觉得阿泽是哪种？”

    陆山君嘴角咧开，回应一句。

    “我觉得他是憎恨练平儿。”

    老牛点点头。

    “那我就选后面一种，算是你我打个赌如何？”

    “哼，随你。”

    陆山君这么说一句后，张开嘴，露出一缕气息，在他和老牛面前化为两个伥鬼，正是夏品明和刘息。

    等两个伥鬼现身，老牛站在夜空中对着两个伥鬼评头论足地自顾说道。

    “不得不说，老陆你确实是我所见过的最厉害的虎妖，连仙修被你吞了都能化作伥鬼，只要被你吞了，便永世不得超脱，如果练平儿这种自视甚高的人也被你化为伥鬼，这种绝望又无法掌控自我甚至无法自我了断的感觉，想象就远超炼狱之苦。”

    “哼，练平儿诡计多端变幻莫测，要吃了她谈何容易。”

    “试试，试试嘛，哈哈哈……”

    老牛笑着与陆山君一起选了一个方位飞去，而两个伥鬼也已经在此刻收到了陆山君的神念，向着陆山君行了一礼后，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两人这一番装腔作势的对话显然也是说给阿泽听的，毕竟那种若有若无的感觉始终存在，至于对方会不会帮忙就不清楚了。

    ……

    客栈中，练平儿正觉得无趣，忽然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立刻夺门而出，甚至都没有为两个双修中的男女修士关上房门。

    屋顶，练平儿抬头看向天空，有两道仙光从远方飞过，正在天边往东而去。

    ‘是他们！’

    练平儿心中一喜，立刻想到了摆脱困境的办法，此前她还见到陆旻被九峰山修士从阮山渡接到了九峰洞天，那会被她在心中嘲讽为废物的两个修士，这会却是天降甘霖了。

    “夏道友，刘道友！”

    练平儿以神念传音过去，身形也踩着一缕清风离开屋顶飞向高空，她现在施法很小心，因为怕激起阿泽的反应，所以飞得不快，但听到了神念之音的两位镜玄海阁修士则停了下来，不久后就发现了几乎毫无气息透出的练平儿正踩着一股清风飞来。

    “原来是练道友！”“练道友也在这？”

    “说来惭愧，被那陆旻逃入了九峰山，不方便除去他了！”

    看两人有些尴尬的表情，练平儿却表现得十分大度。

    “陆旻死活已经并不重要，二位来得正好，在下目前正有些不便施法，还望带我一程，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可是遇上强敌？”“我等可为练道友退敌！”

    “确实有些麻烦，不过二位道友道行虽高，也无需和对方硬拼，带我离去便可。”

    两位修士对视一眼，练平儿居然真的没能看穿他们伥鬼的身份。

    “如此，也好，何时动身，去往何方？”

    “立刻动身，去千礁岛。”

    “好！”

    夏品明立刻挥袖抖出一艘小舟，落到三人脚下迎风便长，直到三丈长才停下。

    “两位坐稳，且看我遁法！”

    话音才落，小舟便化为一道流光朝海滨方向飞去。

    在飞舟急遁十几息之后，心中残存的不安感就迅速消退下去，练平儿这才宽心了许多，终于摆脱对方了，下一步就是想法断去因果牵连。

    “练道友，似乎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

    练平儿心头一惊，她并未感觉到不对，不过想到现在自我封禁得厉害，也不敢托大。

    刘息也眯眼说道。

    “我也有些感觉，但说不上来，似乎有魔道中人在远方施法拨动心弦令人稍感烦躁。”

    “哼，雕虫小技，且看我手段！”

    夏品明说着，驾驭飞舟朝低空飞去，在接近下方大山的时刻，手中也不断掐诀施法，竟然隐隐牵动周围的山势，与之相容。

    “若与山势相容，看你如何拨动心弦寻我等位置？”

    而刘息则不断施法为小舟套上禁制，将自身气息不断压低。

    练平儿发现这两人竟然意外地可靠，便也不出声指点，处于夜色中的大山显得有些昏暗，远远的有座形似拱脊的缓坡山峰一头有一个看似深邃的山洞。

    “师弟，练道友，那座山峰当是此山山势最沉重的区域，能压住我等气息，先去一避！”

    刘息点头应声，手中施法不停，而飞舟也越来越接近那黑黝黝的大山洞。

    不知为何，练平儿看着越来越近的大山洞，心中又隐隐有些不安。

    “刘道友，此山似乎也有些不太对。”

    “嗯，当是有山精占据此山想要修炼成山神，并无大碍，反倒更能帮我们藏匿。”

    说话间，飞舟已经如同闪电般遁入了山洞之中。

    夏品明和刘息在这一刻同时露出笑容。

    “好了！”“是啊师兄，没事了！”

    练平儿这会却心跳得厉害，什么没事了，怎么叫没事了，她明明觉得大事不妙，甚至有种窒息感升起，让她连呼吸都有些抑制不住地颤抖。

    “两位道友，不要放松警惕！这里不是安全之所，这里绝对……”

    练平儿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夏品明和刘息此刻的表情极为古怪，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第967章 你也来了

    伥鬼最初存在也是最朴素的存在目的，就是为山中修行的猛虎引诱猎物，以供猛虎进食，即便夏品明和刘息曾经身为修为了得的仙道修士，但此时此刻的他们，却发挥了伥鬼最朴素的作用。

    “两位道友，你们……是魔念所化？”

    直到此刻，练平儿已经意识到危机深重，却还是认为来源于魔道手段，以至于认为眼前两人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两个。

    “不不不，练道友，我二人并非魔念所化，是真的夏品明和刘息。”

    “哈哈哈哈，练道友，以前我们是同盟是道友，今后也是！”

    刘息和夏品明一样笑容诡异，说着还行了一礼，而在不知不觉之中，练平儿发现周围的光线已经越来越暗，来时的山洞正在缓缓闭合，但她却迈不开步子，反而因为一股强大到无法抗衡的吸力被往黑暗深处拖去。

    这吸力是如此之强，却对夏品明和刘息毫无作用，练平儿仿佛陷入某种呆滞状态，看着两人笑容诡异地维持行礼姿态，看着她被吸向黑暗，身上原本的仙灵之气也逐渐脱离。

    这时候，练平儿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惊恐。

    “伥鬼！伥鬼！你们是伥鬼……”

    “嗷吼——”

    一声恐怖的虎啸声从山洞外传来，山洞内部彻底化为寂静的黑暗，直到此刻，那一座拱脊大山缓缓变化，逐渐恢复为黄黑色的斑纹，成了一只趴卧在山中的人面巨虎。

    陆山君甩了甩脑袋，如同猫一般抬起爪子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低头看向山中一处，老牛正从那个方向一步步走来。

    “老陆，吞了？”

    “吞了。”

    “不咀嚼一下？”

    “不需要，就算是练平儿，也是会怕的啊。”

    老牛在一边摩挲着下巴上的胡渣子，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

    “会不会太轻松了，为了对付这婆娘我还想了挺多招的，这一下就解决了？”

    在老牛说话的时候，陆吾真身逐渐收缩，很快重新变回了儒雅冷峻的陆山君。

    “她将自身心神封锁了，更自我压制法力，似乎很怕阿泽，原本我还觉得或许练平儿又会演一出金蝉脱壳，不过看来是我多虑了。”

    说着，陆山君张嘴吐出一口白气，在空中一分为三，化为夏品明、刘息以及才化为伥鬼的练平儿。

    “”

    夏品明和刘息面露诡异的笑容，那脸上的畅快充分展现了我死你也别好的表情。

    “练道友，你也来了？”

    练平儿并无想象中的歇斯底里，身体微微颤抖，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像是在适应在确认，良久之后才缓缓抬起头，露出留着两行泪的面庞。

    “陆吾，牛霸天？”

    “不错，正是我们！嘿嘿，练平儿，你撇开北木兄独自行事的时候，可曾想过今天？”

    老牛笑嘻嘻地说着，视线在练平儿身上极有侵略性地扫视。

    “没想到你陆吾竟能将我化成伥鬼……若非如此，我虽然会折损不少元气，但死上一次亦能走脱，若非上次被应若璃打伤，也不会有今日之难……”

    练平儿话也不说下去了，因为像是在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反而露出笑容看向老牛和陆山君。

    “我等此前有些误会，今后也未必不能继续合作，你们将我化成伥鬼我并不怪你们，我会拿出诚意，二位天纵之才，我愿将你们引荐给尊主，定能跻身天妖之境，如果，希望陆吾先生你能将我放了的话就好了，允我回去以鬼修再来过……对了，牛哥哥，平儿我还是完璧之身，虽然化鬼，但也愿意交给牛哥哥宠幸……”

    边说着，练平儿还红着脸低下了头，模样十分惹人怜惜。

    到了这种地步，练平儿还没有放弃挣扎，不得不说精神可嘉，但陆山君和老牛对她却无半点怜悯的意思，反而就在一旁嘲弄般看着她。

    “抱歉，你对我老牛来说，有些脏！而且你有今日之难，与任何人无关，不过咎由自取罢了。”

    练平儿一下抬起头，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愤然，这蛮牛常常去人间青楼求欢喜，那人尽可夫之妇都百般宠爱，却说她脏，虽然明白不过是想要侮辱她罢了，可还是让练平儿怒不可遏。

    “陆吾先生……你刻苦修行，成就如今的道行，不就是为了得道嘛？我尊主有通天彻地之能，将来天地崩塌，能庇护者寥寥……”

    陆山君也不和练平儿打哑谜了，直接面露冷笑。

    “跪下，先左右各自扇一百耳光。”

    “你……”

    练平儿心中充斥着不解、愤怒、怨恨等情绪，但陆山君的命令一下，还是直接动手扇自己耳光，那种屈辱简直要令她发疯。

    等到练平儿扇到一半，陆山君才凑近她低声道。

    “身为伥鬼，便唯我之命是从，你知道什么并非你能用来交换的筹码，另外，陆某一直就看不惯你。”

    “啊——”

    练平儿终于绷不住脸上的可怜无措，发出一声不甘愤怒的尖啸。

    ……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三个伥鬼都被陆山君重新吸入腹中，不过他和老牛却并没有马上离开的打算。

    “我们在这等等？”

    老牛这么问一句，陆山君没有说话，直接走到一边的石块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本《黄泉》书册看了起来，一只手中还提着一支笔，似乎随时准备在书中一些精妙处写下自己的见解，而一边的老牛活动了一下脖子，同样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拿出一本《二十四春》也看了起来。

    毫无疑问，两人在等的就是阿泽，只是等到山那头已经有阳光刺破黑暗，陆山君和老牛也没等到阿泽现身。

    陆山君抬头看看东山的阳光。

    “看来是不会现身了。”

    “或许，不现身也算不上什么坏事，走吧。”

    老牛率先站了起来，陆山君也同样不强求，十分认真的将一枚金丝线编成的书签在看到的书页上塞好，再转了一圈笔，将笔先收入袖中才合上了书，老牛看得分明，那开着的一页上，一些空隙位置已经被批注写的满满当当。

    等到两大妖怪离去好一会，一个魔影才在山那一头的阴影中慢慢出现，正是阿泽的模样。

    练平儿的死阿泽是能感应到的，对于没能亲手处置练平儿，阿泽并无什么气急败坏的感觉，反而面露嘲讽，若是练平儿化为伥鬼，对于她来说绝对是最恶毒的惩罚，至于那两个妖怪，在以如今成魔之躯见识到陆吾真身之后，和那种对魔道有所克制的慑心力量之后，他也并不想现身。

    ……

    一段时间之后，计缘收到了好几道来自于陆山君和老牛的传讯，还收到了原本的九峰山掌教，现在的九峰山真人赵御的飞剑传书，由于传递渠道的不同，这些讯息几乎是同一时间到的，也真正让计缘了解了前因后果。

    原来镜玄海阁之下的是古魔之血，也是阿泽入魔的真正诱因，更没想到练平儿竟是成了陆山君的伥鬼，虽然有不少关键的事情即便化为伥鬼也因为某种类似誓言的约束而不可尽知，但透露出来的事情也已经足够多了。

    “没想到长剑山与仙霞岛中亦有高人不甘寂寞，云深不知仙霞岛，锐意无双长剑山，或许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吧。”

    计缘甚至已经猜出，练平儿所说的长剑山中那位了不得的高人，或许就是留下镜玄海阁剑壁的那位，如此才能直接引爆其中剑气，原本压阵助力化为灭阵外力。

    计缘一直留在居安小阁，其实有部分原因是在等赵御传讯给他，陆山君的讯息是预料之外的。

    不过练平儿一去，绝对是一个好消息，计缘也决定离开居安小阁，同时也亲自将《黄泉》后三册带出去，准备亲手交给一些人。

第968章 也是阳谋

    在计缘眼中，练平儿无疑是对方棋手中较为重要的人物，至少也是一颗较为重要的棋子，但她却几次三番直接下毒手，在计缘看来，很可能是对方对他计缘已经起了疑心，至少提防绝对少不了。

    不过没关系，本来想要从那些尊主那套的事情，计缘从练平儿那已经了解不少，还有一部分计缘自己也能猜出来，而再多的，就算关系再好，那些自以为能胜过天地的洪荒巨孽也不可能告诉他。

    再是神通广大的人也不可能尽知天下事，就好比对方不知道他计缘已经落了这么多步子，所以计缘也没有什么不知足的。

    计缘很清楚，能执天地之棋者，绝对不会太多，朱厌化身已除，御灵宗那一位行踪计缘也多少了解一些，练平儿所属的那位尊主一直藏头不露尾，可也有些脉络，除去这三位，有没有第四位都是两说。

    所以，所以正道之力还是压过邪道，就算对方真的要直接对他动手，计缘也丝毫不惧，毕竟连朱厌都斩了，又有如今的獬豸为助力。

    要是维持现状，计缘也很乐意，还是那句话，时间站在他们这一边。

    而不管对面现在在准备什么，思前想后踌躇不定反而落了下乘，计缘的做法就是稳步贯彻自己的棋路。

    思绪已定，计缘放下棋子，将桌面棋盘上的黑白子一点点拾起放回棋盒，然后站起身来。

    “枣娘，此番我出门可能会比较久，看住家中……”

    计缘刚想说些什么，忽然身子略微摇摆，步伐都微微有些不稳，在他的感知中，好似天地都处于轻微的晃动之中。

    隆隆隆隆隆……

    这种稍稍失去平衡的感觉对于计缘来说实在是太久没遇上过了，而边上的人也纷纷惊愕于计缘的状态。

    “先生？”“计缘？”“先生您怎么了？”

    计缘很快就稳住了身形，实际上刚刚也不是他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而是某种天心感应。

    “不碍事。”

    回应了一句，计缘走出居安小阁，踩着一股清风飞到了宁安县上空，眺望着东方，微微皱着眉喃喃道。

    “难道是龙族辟荒？”

    发生在极东方向，又能撼动天地的事情，很可能就是龙族的辟荒盛事，在自己的喃喃之音才出口，计缘双目一睁，立刻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未必需要等那些执棋之人恢复得如何，要撼动天地亦可借助外力……”

    “比如说龙族牵动天下水泽之精冲向混沌开辟荒海，便是其中之一。”

    獬豸也踩风落在计缘身边，接过计缘的话说了出来。

    “啊？先生，那若璃会有危险吗？”

    枣娘可以不懂也不管什么天地大事，但率先想到的就是好姐妹应若璃的安危，计缘也立刻打消了她的担忧。

    “此前我就说过，开辟荒海有莫大功德，此事本身是不会变的，若璃辟荒有功于天地苍生，又身处万千水族之中，并不会有什么事。”

    “计缘说得不错，你那好姐妹是不会有事，但别忘了辟荒之事当初是谁推动的，恐怕与练平儿他们脱不了关系，只是如今这么些年下来，全天下的水族都鼎力来助，四海龙族皆奋勇当先，就算是计缘站出来说不得辟荒，能行吗？”

    不得不说应若璃如今是龙族当之无愧的第一女神，不论是修为还是姿容，名气还是在龙族中的人心，都是万众所归，在应若璃的魅力和辟荒之事的功德诱惑之下，此事已经从当年的应若璃一条真龙挑肩而上，变成了全天下水族共担责任，是近两千年来水族第一盛事。

    獬豸面上表情凝重，嘴角溢出些许黑色烟絮般的妖气。

    “便是此时我等以强力制止辟荒，必然引得天下水族众怒，我们自然是不怕的，但恐怕挑起水族与仙道之争，而且此事不提，若是成了，计缘，那率先逼宫相应的诸多龙族，尤其是你那胜过至亲的龙女，怕是最终会如花凋谢了……他们这一招用的，也是阳谋！”

    所谓撼动天地引动大劫之事，即便那种泄露天机则死的感觉如今越来越松动了，计缘也不能对万千水族明言，可要是组织辟荒，那计缘就实实在在是万千水族阻道之敌，管你什么有道真仙也没用。

    计缘知道应若璃绝对会相信他，老龙和应氏也会相信他，可那又如何？

    “先生……”

    一边的胡云趴在云头张着嘴不敢说话，而枣娘则十分揪心，还是一边的獬豸摇了摇头，宽慰一句。

    “枣娘你就不用担心了，你那先生是何人你还不了解嘛，若是以此让应若璃道陨，连我都舍不得，他能狠得下心？”

    这一点獬豸猜得不错，计缘确实已经将拯救苍生视为己任，但且不说做出牺牲绝对不可能就可以一劳永逸，计缘也从来不喜欢那种“救娘救老婆”和“是不是可以牺牲少数拯救多数”的破问题，更何况那人还是对他极为重要的人。

    “哼，妙计确实是妙计，不过换种角度想想，何尝不是正中下怀，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合心意。”

    “嘿，数十年后你别后悔就行，我反正听你的。”

    獬豸笑了一句，计缘反倒也再次露出笑容。

    “计某自降生此世，就没做过一件悔事，以前不会，将来也不会！若最终败北，亦会无憾！”

    言罢，计缘一招手。

    “铮——”

    一声剑鸣之后，一直悬于枣树树梢，同《剑意帖》中的小字们一起围绕着《剑书》一起悟剑的青藤剑就飞到了他手中，被计缘反手握于背后，而《剑意帖》和《剑书》也顺势一同飞入了计缘的袖内。

    ‘此番出门，可别有哪个不长眼的撞上咱咯！’

    獬豸认识计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每次计缘要走，都是青藤剑直接跟着，很少他主动招剑而握，这说明其人此刻的心境是一种“握剑”的状态。

    “先生，我也想去……”

    “还有我！”

    枣娘这么说一句，胡云立刻附和，前者是因为忧心他人，后者则除了忧心别人，也忧心自己，若是枣娘都走了，胡云觉得如果陆山君找来，他连躲到居安小阁的机会都没有，铁定玩完。

    计缘转头看向枣娘，轻声道。

    “枣娘，此番先生出门会比较久，先生我希望你留在家中看住灵根，以自身修炼催动灵根成长，这九九之数的灵根之果，或许能挽回许多事。”

    枣娘握了握拳，还是微微低头应下。

    “先生的话枣娘一定铭记在心，不会有任何闪失！”

    计缘又看向胡云。

    “还有你，我知晓你修行其实已经足够刻苦，平日里看似嬉闹却也是天性使然，有空多陪陪枣娘。”

    胡云立刻面露严肃，站直身体躬身行礼。

    “领先生法旨！”

    “好，我去也。”“小崽子，好好修行，下次见你若还不化形，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计缘和獬豸各留下一句话，便踩着流云化为一道宛如云霞的剑光，消失在了天边。

    胡云显得有些愁眉苦脸。

    “枣娘，我还看不到化形的影子呢，师父说要拔了我的皮……”

    “嗯，我正好用来给先生缝制一条围巾。”

    “枣娘你……”

    ……

    在胡云和枣娘嬉闹着回居安小阁的时候，计缘和獬豸已经在这短短时间内远离了宁安县，甚至已经快要出了德胜府。

    计缘知道，只要他开口了，以枣娘的性子，很可能不会再踏出居安小阁一步，会极为勤奋地在树下修炼催生灵根。

    但有时候，有些事就是如此巧，枣树灵根原本的成长是远远不够的，再给几百年都不成，计缘根本不指望这一次量劫能用得上，可巧就巧在汪幽红将一片枯死的蟠桃树都带了过来，化作了居安小阁院中的泥土。

    本来还看不出来，可这次计缘回来，甚至有些诧异于灵根的成长，因为看到了希望，计缘才会期望枣娘能够将灵根催成，而让胡云多陪陪枣娘，也是力所能及地缓解枣娘的寂寞了。

    “计缘，咱们先去哪？”

    计缘掐指算了算，心中微微一动，便开口道。

    “从近处开始，先去仙霞岛，再上无量山，随后去恒洲，之后往西域，当然也少不了长剑山，这《黄泉》后三册，计某亲自送上。”

第969章 接道友

    修行界有句话叫做：“云深不知仙霞岛，锐意无双长剑山。”说的就是仙霞岛和长剑山这两个仙道大宗，虽然实质上各大仙宗不可能服气仙霞岛和长剑山为仙道魁首，但论及名气，这两个确实流传最广。

    仙霞岛以神秘著称，这份神秘不光是对其他各道，就连仙道中人也是一样，基本没多少仙人能长久知道仙霞岛的位置，因为仙霞岛的位置是变化的，即便是仙霞岛的那些外宗也未必知道仙霞岛位于何处，并且仙霞岛的外宗基本上不会对外宣称和仙霞岛有什么关系，都是一个个外人眼中的独立宗门。

    不过计缘在仙霞岛也是有熟人的，当年和常易等仙霞岛修士一起灭过妖魔，更是和祝听涛一起炼制了捆仙绳，他们都向计缘发出过邀请，所以计缘也有办法找到仙霞岛。

    在修行界和一些凡尘之情之人那边，广传仙霞岛位于东海，其实计缘知道仙霞岛只是大部分时间在东海，其实可能在四海，甚至是荒海。

    不过计缘却没有立刻拿出祝听涛所赠的引路符，而是向着云山方向飞去。

    “哎哎计缘，东面在那呢，难道你要先去一趟云山观？”

    獬豸提醒一句，计缘摇了摇头。

    “非也，计某顺路去接一位道友。”

    “接道友？”

    “嗯，一位等了许多年的道友。”

    獬豸微微一愣，还有什么计缘认识的高人是他不知道的？不过獬豸也不急，反正很快就会知道了。

    没过去多久，计缘和獬豸两人已经到了并州上空，计缘果然没有直接往云山山脉而去，而是向着并州一处城镇方向落去。

    大概在那城镇上空百丈的时候，计缘和獬豸都遥遥看向云山方向，有一点淡淡的白光在天边浮现，并且越来越近。

    十几息之后，那白光已经到了计缘和獬豸的近处，化为一个白须白发精神抖擞的老翁，正是界游神君秦子舟。

    “计先生，獬先生！”

    “秦公！”“秦神君！”

    三人相互行礼，獬豸则好奇地多问一句。

    “秦神君，你也是来接那位道友的？”

    秦子舟抚须点头。

    “有感时机已到，老夫便立刻赶来了，本想要通知计先生，不想先生已经先至，倒是省却麻烦了。”

    “此事计某也记挂于心，也算是赶巧，走吧，我们一同前往。”

    “请！”

    獬豸看着计缘和秦子舟两人什么都知道的模样，不由咧了咧嘴，这两家伙喜欢打哑谜，他就偏不问。

    ‘搞得神神秘秘的，反正一会就知道了。’

    三人一同向着下方城池落去，正是并州的东乐县。

    这一次，计缘也不拘泥于什么从城外入城了，和獬豸、秦子舟一起落在了城中心，顺着这条中心大道向北走了没几步，就到了一处气派的大户人家府邸面前。

    獬豸抬头一看，那大户人家门庭匾额上写的是“黄府”，后面还有一条小批文，写的是“百善之家”。

    ‘莫非计缘口中的道友是个凡人？’

    这大户人家显然有什么事发生，外头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此刻也正有马车和马匹停下，一个黄府的仆人立刻跑了出来，在马车前点头哈腰。

    “徐先生，您来了？快快请进！”

    马车夫下车将凳子放好，黄府的仆人则伸手去搀扶车上的人，不过车帘掀开，走出来一个头戴方巾的年岁不小的儒士。

    “多谢，徐某自己会走，无需搀扶！”

    “是是，先生请！您能远道而来，老爷一定很高兴。”

    黄府仆人退开一步，马车上的儒士很快就走了下来，身形显得十分矫健。

    “即便离得再远，听闻此事，徐某也定然会赶来的，请。”

    儒士说话的时候，视线扫过黄府门前的车马，扫过黄府门前街道，又正好看到计缘三人，不由多看了两眼。

    “呃，徐先生，可是看到了……”

    儒士摇了摇头。

    “放心，阴司使者还未至，当是还有一些时间。”

    “那就好，那就好！九公子还没回来呢……哦，先生请！”

    那儒士点点头，然后才跟随黄府下人入府。

    “哦？他注意到我们了，看来是个有道行的书生。”

    獬豸的这种说法和如今修行界的某些说法是一样的，把文道上有所建树的儒生也定为一种修行者。

    “对了，我们不进去？”

    “等会一起进。”

    听到计缘的话，獬豸愣了下，还有谁要来？

    不过獬豸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他就知道计缘指的是谁了，在街道的尽头，在常人的视线之外，正有一片阴气在弥漫。

    而在这一片阴气开道的情况下，里头有一队人正在前行，有人举着伞，有人配着刀，有人带着锁链，有人持书提笔，这些人个个都穿戴着整齐的差役服饰，前头两个头戴高帽，其他的也都是差役顶戴。

    “阴司使者！里头有人要去世了？”

    獬豸十分诧异，因为他到现在都没能察觉出黄府的死气，这种事只要是有点道行的修士都能隐隐察觉，甚至一个直觉敏锐的凡人也很可能感受到一些，而他獬豸，堂堂神兽，又是恢复了一些状态的，居然毫无所觉。

    “哈哈哈哈，獬道友，并非你的灵觉有误，而是这里确实不会有什么死气。”

    在獬豸和秦子舟说话的时候，阴司使者已经到了黄府门前，但并且如寻常勾魂一样直接入内，而是在大门处等着。

    “阴司使者门外候，恭等贤士余寿终，看来这百善之家倒是名副其实，不过看来，他们是接不到人了吧？”

    獬豸已经明白，恐怕计缘和秦子舟口中的道友，和阴司使者等的是同一个了。

    “虽不中，亦不远矣，走吧。”

    计缘其实并不经常打哑谜，但不得不说，这种感觉挺好的。

    三人也不再多话了，直接走向黄府，那边的阴司使者像是才注意到三人接近，但当头的两个日游神只一眼就认出了计缘，这个曾经在东乐县和龙君一起将一尊真魔赶跑的仙人。

    日游神低声对着左右说了几句，然后一众阴司使者便调转方向，在计缘等人接近的时候一起躬身行礼。

    “我等拜见计先生，拜见两位仙长！”

    计缘点了点头。

    “这是獬先生，这是秦神君，黄兴业寿终正寝会和常人有所不停，或会打搅诸位请魂，还望阴司使者见谅。”

    “计先生哪里的话，若有需要我等帮助，先生只管吩咐便是。”

    “嗯，我们等黄家后人和朋友与黄兴业道别，然后一起进去，你们接你们的魂，我们请我们的道友。”

    獬豸这下又一头雾水了，阴司使者还能请魂？那计缘接的不是黄兴业？

    “我说计缘，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

    在紧张的时局，计缘依然能苦中作乐，见獬豸终于憋不住，也是笑了笑，低声传音回答了。

    “人身神？真有这种东西？呃不，真有这等神灵？”

    獬豸一直以为人身神这种神是当今修行界杜撰出来的，因为他是没见过的，在此之前也没听过。

    “有，里头就有一尊。”

    秦子舟很肯定地回答，多年来他一直小心留意着这边，也会暗中保护黄兴业，为的就是守住这一尊脆弱的神灵。

    以前计缘讲过驱逐真魔的事情，但没讲过黄兴业的人身神，这次正好借机将稍有隐瞒的往事和獬豸讲了讲。

    大约两天半之后，在黄兴业第九个儿子的马车到达后半刻钟，计缘等人准备动身了。

    “看来黄兴业苦苦支撑，终于等来了小儿子见最后一面了。”

    “计先生，时候到了，我等可以进去了吗？”

    “好，一起进去。”

    计缘三人和阴司使者一起走向黄府内部，一阵阴风缓缓向内吹去。

    呼……呼……

    黄府后院的大屋中，黄家上下和一些友人几乎全都集中在这，在黄九郎回家之后，黄兴业激动之下，状态急转直下，所有能赶到的人全都在短时间内赶了过来。

    床榻边，一个老郎中把脉过后，微微摇着头站起来。

    “老夫已经竭尽所能，参汤也撑不下去了。”

    “爹！”“黄公”

    “老爷……”

    黄家人都关切地看着床榻前，黄九郎跪坐在床边，抓着黄兴业的手。

    “爹，您，可有什么事要嘱咐孩儿们？”

    黄兴业微微摇头。

    “我，此生，足……矣……”

    呼……呼……

    一阵略微使人觉得阴寒的风吹进来，室内的徐姓儒士第一个察觉，然后看向门口方向，廊道那边，一群笼罩在阴气中的人正缓缓走来。

    “黄公，诸位，阴司使者来接人了。”

    如今一些有头有脸的人家，如果有能耐，大多会在家人将要故去时请真正有德行有学问的饱学之士前来，因为他们某种意义上已经超凡，能看到阴司使者前来。

    在徐姓书生说出这话的时候，黄家人有的害怕，有的激动，有的不知所措，有的则到了床边抓住黄兴业的手。

    阴司使者进入室内，向着徐姓儒士行了一礼，后者也恭敬回礼，黄家亲友全都看向儒士回礼的方向，虽然那边空无一物，但想必阴司使者就在那里，有些人也注意到，床上的黄兴业也转头看向了那里，似乎是真的看到了什么。

    领头的日游神上前一步，向着黄兴业行礼后才道。

    “黄公，你的时候到了，城隍大人让我们前来请你！还请快快起来！”

    日游神说话的时候，床上的黄兴业仿佛恢复了精神和体力，慢慢起身坐了起来，不，坐起来的是魂而非人，因为床上还躺着一个。

    “爹——”“老爷！”

    黄兴业咽气了，黄家亲友皆哭泣起来，而徐姓儒士则看着站在阴司使者面前的黄兴业，再行了一礼。

    “黄公走好。”

    “多谢徐先生相送。”

    不过徐姓儒士奇怪的是，阴司使者居然没有马上带着黄兴业离开，反而等在一旁，黄兴业本人的之魂似乎也很好奇。

    然后，有三人从屋外走了进来，黄府亲友同样没能察觉，而徐姓儒士则看得明白，三人就是两天前他在府外遇上的人。

    计缘领头，带着獬豸和秦子舟走进来，阴司使者纷纷向他们行礼，而计缘只是对着他们点头，然后走到了黄兴业的尸身边上，有一片金红色的微光笼罩着尸身，有当年他留下的法术也有尸身内自身的光。

    “黄道友，你当还认得计某，随我们走吧！”

    秦子舟也是笑道。

    “请黄道友现身！”

    两人话音落下没多久，黄兴业的尸身上金红色的光芒就强烈了一起来，然后不断收缩汇聚到了额头，然后再慢慢往下，最终从黄兴业的鼻孔处走出来一个弥漫着金红色光芒的迷你小人，其外表和黄兴业一模一样。

    “你是计先生，你是秦神君，有劳两位道友了！”

    “请！”

    计缘伸出右手，小黄兴业就纵身一跃，跳到了他的手心。

    獬豸瞪大了眼睛看着计缘手心那半个瓜子那么大的小神人，其神躯虽小，却灵华无穷，仿佛集天地道之所成。

    “真的有人身神，人族真的是天地之灵？”

    直到这一刻，獬豸才不得不承认，人身小天地一说。

第970章 正是时候

    獬豸之所以这么震惊，是因为如人身小天地一说，人身神诞生其中，便是这天地之内当之无愧的先天神祇，并且也是黄兴业这身内天地中从“开天辟地”到“天地崩灭”之中唯一一尊先天神祇。

    在獬豸眼中，计缘手心的这小小黄道友，其意义绝对超乎寻常，当然，人身小天地和真正的大天地肯定是不能比的，但獬豸也相信计缘绝对有办法化腐朽为神奇。

    这小小的人身神虽然和黄兴业长得一模一样，但性格方面显然有所不同，并且天生灵明，知道计缘和秦子舟是谁，却在面对他们的时候不卑不亢。

    站在阴差边上的黄兴业愣愣地看着计缘手中的人身神，虽然隐有所感，甚至有时候在梦中还能看到另一个自己会偶尔现身，但他也是第一次真正面对面看到人身神。

    “诸位，我等先行告退了！”

    计缘向着能看到他们的那些人行了一礼。

    “三位仙长慢走！”

    阴司使者不敢怠慢，纷纷回礼，徐姓儒士也同样郑重回礼，他知道眼前这三位仙修绝对不简单，而从头到尾只能看到徐姓儒士反应的黄家人则只是在边上不知所措地看着，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计缘一直摊着右手，上头的人身神含笑向着黄兴业点头，向着他躬身行了一个大礼，然后站在计缘手中随着计缘等人一起离去，一出了黄府，三人就直接踩着风腾空而起，飞向了云山方向。

    黄府室内，阴司使者也带着黄兴业缓缓离去，只剩下徐姓儒士皱着眉头满心地问好，然后看看室内，黄家亲友都在看着他。

    “黄公已经随着阴司使者去了。”

    黄府亲友愣了一下，然后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开始哭起丧来。

    “爹啊——”“老爷！”

    ……

    天空中，獬豸的视线一直没有从人身神身上离开，他算是明白了，黄兴业的功德根本不是什么百善之家名副其实，或者说至少不是全部，占大头的是孕育出了人身神，所以功德深重，这阴寿肯定不短，说不定以后还能赶上投胎。

    “请道友暂时屈身在云山观修行，你才离人身，太易招人窥伺。”

    “计道友放心，我已经心中明了！”

    人身神不愧是天生灵明，这些年秦子舟也常常托梦黄兴业，以其人的梦境为依托和人身神有所交流，对于自身面对的天地变局，人身神也十分清楚。

    计缘也不过是必要性的提醒一句，毕竟理论上讲，现在的人身神绝对比《西游记》里的唐僧肉夸张多了。

    比较计缘上一次来时，云山观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过再怎么变化，云山观还是在烟霞峰一峰之地上做文章。

    原本的老云山观经由挪移之法改变了位置，也被曾经禁制护持，立于烟霞峰最顶端，方便接纳星光。

    当然，变化最大的是烟霞峰本身，曾经的烟霞峰虽然算是云山山脉的一座高峰，但绝非最高峰，可如今的烟霞峰可谓是一枝独秀，远高于云山其余的山峰，计缘粗略估计，烟霞峰至少比原来高了两百丈。

    秦子舟离去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带着计缘和獬豸以及人身神回来的时候，同样没有惊动任何人，三人没有去下面的云山观中拜访，而是直接到了云山金顶的老观。

    还没到云山，计缘等人就能看到天上星光垂落，将整个云山范围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星光之中，以四人超乎寻常的灵觉，更是隐隐能看到一条星河在云山范围内流动。

    而在金顶之上的云山老观院子内，只有一个人在，正是盘膝闭目于院中蒲团上的白若，她沐浴着星光，浑身都镀上一层银辉，显然还处于一种悟道状态中。

    三人落在院门外，秦子舟看着院内赞叹一句。

    “白夫人不愧是计先生的弟子，悟性之出众真是羡煞旁人啊。”

    常人讲白若的修行，大多会说天资出众，但所谓天资是生来的天赋，而秦子舟却一眼看出，白若出类拔萃的是经历了诸多事情之后的那一颗心，那一份悟性。

    “不要去打扰她，黄道友，秦道友，计某和獬先生还有事，就先行告辞了，希望道友沉淀心境好好准备。”

    计缘根本不打算入内，直接在此刻告辞。

    “好，计先生保重。”“两位道友慢走！”

    双方相互行了一礼，计缘和獬豸就直接再度腾空离去。

    其实接人身神计缘不一定要到场，毕竟老早就和秦子舟约定好了，若他不在，秦子舟就独自去接，关键是不能错过时机，防止有邪魔觊觎或者人身神自己遁入天地。

    但时机正好，亲自来看一看，也使得计缘更加安心了一些，这人身神比想象中的明事理，且以人身神这般状态，若是能用真正的山岳敕封符咒，那必然是一尊极为神奇和强大的正神。

    没错，计缘早就盯上了玉怀山的山岳敕封符咒，他不会让玉怀山吃亏，也相信玉怀山愿意为天地苍生将山岳敕封符咒交给计缘使用。

    ……

    这回一直斜升向上，直至飞到高天罡风之上才略作停顿。

    计缘从袖中取出一道符箓，这符箓看起来普普通通，但他一松手却没有被犹如刀刮一般的罡风吹裂乃至吹走，而是悬浮在其手旁，发出一阵阵淡淡的霞光。

    计缘伸手在符箓上轻轻一点，就有更多霞光散溢而出。

    “指路。”

    整个符箓很快就被霞光所溢满，变得看不出本来的形状和颜色，几息之后，霞光一闪，这道符箓就化为流光朝东方

    跟着符箓飞速前进，虽然要迁就符箓的速度，但在一刻也不耽搁的情况下，不到两日时间，两人已经置身于茫茫大海上空，又过去一旬之日，远方已经能看到一片海中雾气。

    仙霞岛就是这样，虽然十分难找，但找到之后却会觉得藏身方法十分简单朴素，就是藏于雾中，消弭气息罢了。

    计缘和獬豸跟着符箓一路飞进去，大约半天之后，符箓却忽然消失了，两人也就在海中雾气之内站定，等着仙霞岛的修士来接了，不过在斟酌过后，獬豸还是变回画卷回了计缘袖中。

    根本没等多久，计缘前方的雾气忽然从左右两侧散去，露出一条宽阔且清晰的大道，本来还看不见在哪的仙霞岛在远方露出霞光熠熠的轮廓。

    一道流光从岛上飞来，正快速接近计缘，光芒还没到近处，祝听涛洪亮的声音已经传来。

    “多年未见，计先生风采更甚当年啊！”

    “祝道友，许久未见了！”

    祝听涛在计缘身边止住遁光，相互拱手之后，伸手引向仙霞岛。

    “早就邀请计先生来我仙霞岛做客，不想等到了今日，计先生快请！”

    计缘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三本《黄泉》书册。

    “此番前来除了赴当年之约，还带来这三册书。”

    “这是，《黄泉》？”

    祝听涛接过计缘手中的书，看了看书封，发现竟然是七、八、九三册，不由诧异地看向计缘。

    “《黄泉》原来不止六册！”

    “不错，除了送上书册，计缘也是来仙霞岛探一探底。”

    计缘是信得过祝听涛的，而后者听到计缘话中有话，微微皱眉之下也下意识问了一句。

    “什么底？”

    “仙霞岛若有封岛遁世的打算，还望岛中高人能听过计某一言之后，再做决定。”

    祝听涛看着计缘的眼睛，那一双苍目一如当年，深邃无波看不出任何起伏。

    “计先生哪里的话，先随祝某上岛吧，先生今日能来，祝某是极为高兴的，或许也来得正是时候啊！”

    和计缘信任祝听涛一样，后者又何尝不信任计缘呢，而今日计缘能以引路符前来仙霞岛，让祝听涛喜出望外。

    “哦？看来计某运气不错！”

    “哈哈，是祝某运气不错才是，请！”

    计缘也听出祝听涛话里有话，更看得出对方非常高兴。

第971章 仙霞岛忧患

    仙霞岛有遁世的打算其实并不难猜，毕竟仙霞岛作为名声极盛的仙道大宗，在上次仙游大会结束之后，就几乎没有在世间传出什么讯息，也很难在外遇上仙霞岛的修士。

    祝听涛虽然并没有直接承认，但也没有反驳计缘此前的话，在带着计缘上仙霞岛的时候，还隐晦地提了一句。

    “不过先生来得确实巧，这两天我仙霞岛正有盛事，计先生能来，定是全宗上下都欣喜的！”

    “盛事？”

    “不错，计先生去了便知。”

    计缘略感诧异，他和祝听涛关系不错不假，他曾经帮过仙霞岛也不假，但他来仙霞岛，尤其是带着目的来仙霞岛，仙霞岛至多对他尊重礼遇，全宗上下欣喜就夸张了吧？

    但也不容计缘多线，因为他们很快已经到了仙霞岛近前，破开重重迷雾，整个仙霞岛都笼罩在一片璀璨的霞光之下，这霞光并不刺目，却映衬得整个岛屿显得五光十色。

    “计先生，请随我上岛。”

    计缘紧跟祝听涛，发现他们上岛的时候并没有如寻常仙宗那样，有种明显穿越禁制的感觉，仅仅是一阵阵霞光照耀之下，就很顺利地落到了仙侠岛上。

    顿时，视线为之一清，周围明明被迷雾阻隔，但从岛上往外看，却能看穿迷雾，朦胧与清晰并存。

    仙霞岛在外头的迷雾中看不算多大，但进入霞光阵之后，这岛屿就大得很了，岛屿的边缘都没有出现在视线尽头。

    整个仙霞岛上基本全都是修士，没有什么凡人，岛屿上是一片山，且让计缘看到了不少拔地而起巨木参天的梧桐树，而堂堂仙霞岛，似乎也并非处于洞天之中。

    不过计缘却发现并不如祝听涛所言，仙霞岛有多欢迎他，除了祝听涛，也就在飞入岛上的时候遇上几个修士，在他们踩着风缓缓飞行的时候，根本没有谁多看他们一眼。

    对此计缘倒也乐得清静，这情况很显然是祝听涛将他来仙霞岛的事情给隐瞒了下来，当然也可能是收到那道符箓之后急匆匆赶来，来不及通报一声，但这可能性并不大。

    果然，入岛之后飞了一阵子，祝听涛就和计缘开门见山了。

    “计先生，其实你来岛上的事情，祝某并没有通报掌教，更没有告知他人，甚至感受到祝某当年所赠的引路符前来，还可以匿去其光辉，独自出来接先生入岛。”

    “哦？这是为何？”

    计缘自问如今在修行各界也薄有名声，和仙霞岛的关系也不错，不太可能是他来了对方会喊打，而且他虽然清楚仙霞岛中存在着有问题的修士，但对方对他计缘不至于敌意太盛，再不济装也是能装一装的。

    祝听涛看向计缘十分歉意地说道。

    “计先生，仙霞岛即将移动到梧桐岛洲，若我方才禀明掌教，定会婉拒先生上岛，事情紧急，祝某只能先斩后奏，还望先生恕罪……”

    计缘心中了然，祝听涛为什么向他道歉，不是因为礼数不周，而是怕他听说仙霞岛要移岛就不上岛了，现在他上来了，也可能因为移岛之事耽误别的事。

    “仙霞岛已经开始移动了？”

    “实不相瞒，先生来时已经开始移动了，祝某请求计先生，随同前往！”

    祝听涛到底还是做不出强求的事情，能先带计缘上岛已经觉得有愧，此时计缘要离开，他显然也不会阻止。

    “祝道友说得哪里话，既然道友有求，计某身为友人，自当尽力，还请道友明言，究竟是何事需要计某帮忙？”

    祝听涛心中一喜，赶紧带着计缘飞向下方林木覆盖的一处，最后落到了一个山中水潭边上，那里有茶几蒲团，周围也无人，显然是祝听涛的地方。

    “计先生，我仙霞岛到达梧桐岛洲会比你想象得更快，在此之前，且听我述说请求原委。”

    祝听涛对计缘再无隐瞒，一五一十说出了心事。

    原来仙霞岛确实是在考虑遁世，但不光是预感到天地危机，以及天机阁向各宗各派所传的一些讯息，而是因为仙霞岛即将迎来自身的衰弱期。

    仙道之中，有些事情确实玄之又玄，比如仙霞岛，能感知自身气运，更有一些独特的事物影响他们，这衰弱期也绝非空穴来风。

    除了仙门气运，仙霞岛的气运还和一样神物细细相关，那便是神鸟凤凰，仙霞岛的霞光，也有隐喻凤凰霞光的意思。

    仙霞岛其实本来出自梧桐岛洲，神鸟凤凰极为神秘，也常年栖息仙霞岛和梧桐岛洲，仙霞岛上和梧桐岛洲都有不少年份久远的梧桐树。

    仙霞岛修士在修行中的各个关键阶段，如果能有凤凰散落的羽毛帮助修行，那将事半功倍，同时凤凰也是仙霞岛的重要依仗，岁月悠久的凤凰将仙霞岛的修士视为相辅相成的道友，我们全力护持凤凰，她也将仙霞岛修士看成是她的后辈和孩子，仙霞岛有事不会坐视不理。

    上次仙游大会之后，仙霞岛的神鸟凤凰似乎出了一些状况，整个仙霞岛上下紧张得不行，但好歹没有继续恶化。

    这几年凤凰在梧桐岛洲，前几日，仙霞岛一些高人都忽然有感凤凰气息衰败，甚至连一些闭关高人都从关中惊醒，有人甚至在定中梦到凤凰神光正在消散，然后就无人再能感知到凤凰气息。

    如今整个仙霞岛知情者中大多人心惶惶，仙霞岛上下一致决定，直接遁岛挪移，不惜一切代价速回梧桐洲。

    这些事都是修行界从没听说过的事情，可以说算是仙霞岛机密了，计缘听得也是连连惊愕，忍不住出声询问。

    “祝道友，此等惊人言论，你真的能同计某一个外人讲？”

    祝听涛叹了口气。

    “当然不能，祝某这已经违反了门规，但计先生你可不是常人，听说先生音律造诣冠绝天下，一曲《凤求凰》足以迷醉众生，祝某希望，若我等找不到凤凰，先生能以此曲助阵，关键是，既然先生能作此曲，定然也对凤凰神鸟有相当的了解……实不相瞒，就在前两天，祝某还向掌教提议，将先生你请来，但最终被门中其余人否决，真气煞我也！”

    祝听涛说着，看向计缘道。

    “但老天开眼，计先生你正好此时来访，怎能不是天意啊！”

    “行了行了祝道友……”

    计缘苦笑起来。

    “吹奏《凤求凰》倒是可以，可是你这先斩后奏，到时候计某出现，仙霞岛见到我这么个外人接触秘事，搞不好轻饶不了我计缘啊……”

    仙霞岛保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他计缘就这么知道了，关键他明白一件事，世间很可能就这么一只神鸟凤凰了，仙霞岛一直保护这只凤凰。

    好了，现在他计缘也知道了，祝听涛信得过他，那别人呢？

    “计先生放心，你是我祝听涛的友人，若有人敢对你不利，祝某定拼死以护。”

    计缘能说什么呢，这事其实也就是听到的时候错愕一下，了解了之后让他选，还是会面临同样的局面，而且，仙霞岛修士未必奈何得了他，真有什么问题，还要加上一个獬豸，更别提还有祝听涛了，计缘也不信祝听涛在仙霞岛是孤家寡人。

    但计缘也有担忧，不是担忧自身安危，而是担忧凤凰，仙霞岛中是有人“不干净”的，很难说凤凰之事有没有猫腻，毕竟这是一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神鸟，凤凰之血向来都有化腐朽为神奇的传说，被称为“热血天灵根”。

    隆隆隆隆隆……

    原本一直平静的仙霞岛忽然开始晃动起来，计缘和祝听涛身旁的水潭中都晃动起一圈圈水波。

    “计先生，梧桐洲到了。”

    这么快？计缘刚才也听祝听涛说了，仙霞岛在梧桐岛洲布置了大阵，更是不惜代价直接以莫**力对整个仙霞岛施展挪移**，这种手段，计缘都无法想象会有多大消耗，又是如何做到的，更没想到居然这么片刻就跨越了飞舟需要数月时间的距离。

    “祝道友，计某有种预感，这神鸟凤凰可不光是找不找得到的问题，仙霞岛中会再起波澜的。”

    计缘忽然说这话，令祝听涛微微一愣。

第972章 寻踪波澜

    不过不管真实情况会如何，如今梧桐洲一到，精神外松内紧的仙霞岛高人们便会有所行动，在这水潭边，就有一道传讯符从天而降，飞到了祝听涛身边，在他凝神倾听片刻后才消散。

    “计先生，本宗朝元境界以上的修士大多会出岛，请先生再次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随后再一起出发。”

    “好，由祝道友做主便好。”

    两人简单对话一句，祝听涛便一跃而起化光离去，显然是去应掌教召集而去。

    这次仙霞岛激发大挪移阵的是一批修士，前者现在差不多耗尽法力了，需要休养，所以准备寻找凤凰踪迹的是包括祝听涛在内的另一批。

    显然仙霞岛一切事物都长话短说了，祝听涛仅仅离开了一刻多钟就回来了，来的时候不再是一个人，而是身后跟着御风而来的三十余人，全都至少是朝元真人修为。

    “计先生，我们出发吧！这些都是随行真人，还请计先生暂时隐匿，随后我会支开他们的。”

    祝听涛传音而来，计缘心领神会，直接隐匿消失在水潭边上。

    祝听涛带着这群修士在水潭边短暂停留，装模作样地取了一些东西，然后带着他们再次离去。

    计缘不现行踪，在祝听涛再度腾空的时候也踩风而上，来到了祝听涛身边，仙霞岛的一众真人则无一察觉。

    因为计缘行事风格早已名声在外，而且确实和仙霞岛关系匪浅，再加上祝听涛的威严，就算真的说出来，众修士很可能也不会有什么说法，但祝听涛和计缘都选择暂且隐藏行踪，其中目的二人虽未交流透彻，但可不是怕有人想要闹到掌教那边去。

    由于寻找神鸟凤凰的事情是仙霞岛的绝对秘事，所以岛中修士并非一窝蜂全部离开，而是分批次离去，一般为一到二名长老或者宗门高人带领一批修士，各自去往凤凰可能栖息的位置。

    梧桐洲虽然被称为岛洲，但好歹也是位列天下十方之一，即便排在最末，和四方大洲和神秘难计的黑梦灵洲无法相比，可面积说小也不算太小的，其中有两大国三小国，合计算起来还要略微超过如今的大贞国土面积。

    这样广阔的土地，多山多林物种丰富，从深山老林到热闹的城中，高大的梧桐古树随处可见，凤凰若是藏身，哪怕是与之有些感应的仙霞岛修士，都绝对不太好找。

    计缘对梧桐洲了解仅仅限于一些听闻和纸面信息，如今又听祝听涛简单讲述了一些，但对梧桐洲的了解还是不够，倒是有一点十分清楚。

    梧桐树乃是梧桐洲上公认的祥瑞之木和神木，梧桐洲上不论哪个国家，都有律法规定不得随意砍伐梧桐树，超过百年的梧桐树更是少有人会损伤分毫。

    在计缘想着梧桐洲，想着凤凰之事的时候，祝听涛已经带着他们一起到了岛屿的一端海岸。

    从此处望去，仙霞岛依然笼罩在迷雾之中，也依然在海上，不过隐隐能看到远方陆地的轮廓，说明离岸边很近了。

    两人就站在岸边透过迷雾看着远处的梧桐洲陆地。

    “计先生，掌教真人的意思是让祝某前去寻涧云国及其周边群山寻找，当然也并未限定死了，若有线索，可直接追查下去。”

    “其余仙霞岛的高人也各有划定搜寻地界？”

    计缘听闻祝听涛的传音，好奇地问了一句，祝听涛依然直视前方，连嘴唇都不动一下，以传神送音之法回答。

    “我们有一些模糊的地界划分，但具体方法则各行其是，涧云国是个小国，但国中梧桐古树的数量绝对不少，凰前辈曾经数次栖息涧云国。”

    “对了，此番事态严重，却不宜我仙霞岛数千弟子尽知，更不宜太过在外声张，一切事务有掌教真人以传讯符通知。”

    听着祝听涛的话，加上他计缘隐藏行踪，让他略微觉得有些奇怪，虽然也能说是不想大张旗鼓引起注意，但仙霞岛独孤掌教显然也有自己的一些想法，怕是并非真的不知道他计缘来了，就是不清楚祝听涛是否知情，若是之情，那就有点不够意思了，没必要瞒着他计缘的，难道还信不过他计某人？

    不过计缘仔细一想，心中忽然有个古怪的念头，仙霞岛不会真的怀疑过他计某人吧，祝听涛几次提起《凤求凰》，该不会是觉得世上能拐走凤凰的，他计缘绝对算嫌疑比较大的一个吧？

    不会吧不会吧？

    计缘心中无语，但这种事肯定不能问出来，也就只能见机行事了。

    在祝听涛等人的视线中，此刻正陆续有仙光从仙霞岛上出发，从各个方向飞往梧桐洲，大概在海岸线站了小半个时辰之后，祝听涛也下令出发。

    “走吧。”

    祝听涛一声令下，下一刻，他和计缘以及数十名仙霞岛真人也一步跨出，踩着水波而去。

    涧云国距离他们所在的位置并不远，在踏步到岸边之后贴边而走，两个时辰之后已经到了涧云国地界。

    可以说梧桐洲无愧其名，就这么缩地而行的两个时辰里，计缘已经见到了许多梧桐树，高度超过十丈的大树比比皆是。

    “好，便从此处开始吧！尔等依照霞光阵布置各自行事，切记小心行事，如有消息立刻传讯于我。”

    “我等领命。”

    祝听涛下达命令，仙霞岛一众修士全都以两人为一组，或腾空或缩地，朝着各个方向先行离去，显然此前已经有了计划。

    等其他人走了，计缘才重新浮现身形。

    “哎，来仙霞岛一趟，弄得和做贼一样。”

    “计先生海涵！”

    祝听涛抱歉一句，同时从袖中取出了一个贴着符箓的锦囊，然后从中拿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根笼罩着微弱霞光个凤凰羽毛，在计缘微微睁大眼睛的情况下，祝听涛只是对着其点了点头，然后法力一催，凤凰羽毛散发出的光辉更亮了一些。

    在计缘眼中，甚至隐隐能看到凤凰羽毛上的霞光如同烟雾一样向上，但也有一定指向性，却不是因为风力和灵气流动等原因。

    “计先生，此物是掌教私下交给我的，乃凰前辈脱落翎羽，无暇之羽我仙霞岛目前仅剩两枚，这是其中之一，能借其感应凰前辈驻留气息，但其居住梧桐洲多年，所经之处数不胜数，对于这些地方，此羽都会有所感应，所以其实真的想靠此物找到凰前辈可不容易。”

    计缘当然明白，更觉出祝听涛似乎担子不轻，也不多说什么了。

    “祝道友做主便是。”

    两人缩地急行，小心呵护着凤凰之羽的霞光飘散，首先到的是一座小山的山谷处，那边有一条清澈的山间小溪流淌，还有一棵高达二十丈的巨大梧桐树。

    凤凰之羽有霞光飘向那棵梧桐树，使得整棵梧桐树也有微弱霞光升起，但很显然，凤凰不可能在这里。

    不过计缘已经到了梧桐树下，蹲在那清澈的小溪边，用一支竹筒贴于水面，大量的山泉溪水流入竹筒中，等差不多了计缘才站起来。

    “走吧。”

    祝听涛这么说了一句，继续催动羽毛和计缘离开此地，这就祝听涛的话来说和计缘自身的感知而言，施展此法就如同是某种卜算，霞光偶尔也会变化一下，显得有些不太稳定。

    大约在大半天之后的傍晚，计缘和祝听涛到了一个村庄外围，在这个村庄的中心，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梧桐，计缘只是扫了这村庄一眼，就能看出村中气相不凡，文武二道气运皆有流转，显然是有不少乡人已经出人头地。

    “凤凰所落，自有福泽。”

    “嗯，不过计某觉得，亦算是相辅相成，若村人无承福之相，凤凰也不会落栖此处。”

    “有理，只是凰前辈不知现在如何了……”

    踏足梧桐洲，祝听涛心中就一直有些不安，再次法力一催，也不停留，继续和计缘前往各处寻找凤凰踪迹。

    从乡野到城镇，从溪边到江畔，从深山里到田埂间，凤凰栖息和寻常灵物不同，对于人多不多，灵气足不足的要求并不高，甚至都未必是栖息大梧桐，在一棵树龄只有二三十年的梧桐树上都有痕迹，而凤凰落枝的时候估计这树都没种下几年呢，想来凤凰在栖息各处期间，除了会收敛华光，也是会变化大小甚至形态的。

    加上其他仙霞岛修士布置的阵法辅助，让祝听涛在这个国度范围内的施法达到了最高效，仅仅几天，就已经快要摸遍了涧云国区域。

    但在这一天夜里，计缘和祝听涛在一棵处于乱石荒郊的梧桐树下打坐之时，前者忽然心中微微一动，立刻睁开了眼，后者有感计缘的反应，也从定中苏醒，看向计缘道。

    “计先生可是觉察到什么？”

    “嗯，祝道友，就当计某没来过。”

    说着，计缘轻轻一跃跳到了梧桐树上，随后一催太虚玉符又施展自身匿气之法，整个人好似凭空消失了，连一点气息都不留存。

    祝听涛微微皱眉，想了下再次闭目打坐，大约十几息之后，却有一道平静的声音由远及近。

    “祝师弟，快快随我来，我或许知晓凰前辈在何处了，需要你的翎羽相助。”

    “尤师兄？”

    一名身穿蓝袍的修士踏着风飞来，看到打坐中的祝听涛惊喜万分，后者也站起来，疑惑间余光一瞥梧桐树上，然后立刻点头。

    “若此事当真，我们该立刻动身！”

    “我的灵觉不会骗我的，只是无法确认具体方位，师弟快随我来！”

    “嗯！”

    祝听涛应了一句，在那蓝袍修士才转身的那一刹那忽然暴起出手，一指点出立刻霞光如梭，打中后者的玉枕。

    “啊——师弟你……”

    蓝袍修士惨叫一声，直接被一击打出十几丈外，身上护身法光起伏不定，显然受了重创。

    计缘在书上暗道精彩，没想到祝道友不光是印象中的爽快耿直，出手也好果断！

    “哼！何方孽障，胆敢冒充我仙霞岛高人？你这一身琉璃霞光，怕是吸了不止一个仙霞岛弟子吧？”

    “你，好一个祝听涛！既然如此，你便去死吧！”

    那蓝袍修士大喝一声，气息刹那间变得恐怖起来，一片霞光中混合着烈焰打向祝听涛，后者一步不退，单袖甩动，舞起流光三丈扫向来袭之法。

    “砰……”

    大片火焰和霞光散溢，祝听涛微微一愣，对方根本不是强攻，虚晃一枪之下居然已经远遁在天边。

    “孽障休走！”

    祝听涛大喝一声，脚踏霞光急追而去。

    计缘在树上叹一口气，刚在心中夸奖祝听涛一句，结果祝道友换了一种形式被带走了……

第973章 污臭怪物

    当然，计缘觉得也有可能是祝道友比较相信他，反正他肯定不可能任由祝听涛一个人追去。

    计缘在枝头轻轻一跃，也顺着前头两人一追一逃的轨迹腾空而去。

    对方背对着祝听涛中了他霞光一指，虽然肯定受了创伤，但祝听涛是什么修为，那是比居元子还略胜一筹的道行，对方没有直接死可能是祝听涛想要留活口，但立刻反击并且成功出逃就说明对方的道行不会比祝听涛差多少。

    祝听涛追出去的时候确实也并无太多顾虑，不论仙霞岛内部个别人对计缘是否有些微词，但他个人在当初共同炼器之时就已经明白一起的四位道友心性如何，对计缘是十分信任的。

    前头在逃的不知是人是妖，但绝对不是什么好货，其目的要么是不利仙霞岛，要么是不利凤凰，祝听涛绝对不会放过对方。

    “孽障，你究竟有何目的——”

    祝听涛一面传声喝问，一面以手掐符，将符箓打出为一道天边的流光，以此向仙霞岛传讯。

    这种关头，任何一件小事仙霞岛都会重视起来，更何况对方对于仙霞岛此行之事了解得可不少，知道他们在找凤凰，更是知道祝听涛手上有凤凰翎羽。

    ‘不管对方有什么计策，有计先生在，我正好将计就计！’

    计缘是何等修为，祝听涛虽然看不穿，但也有所猜测，恐怕在古往今来的洞玄之辈中也是处于顶峰的存在，那一首道歌唤醒石有道更是匪夷所思，超出修行二字的理解范畴。

    所以有计缘在，祝听涛安心得很，反倒并不急于追到前头的人，表现出来的愤怒是正，急切就有装的成分在里头了。

    而前头的人听到祝听涛的喝问，根本理都不理，一直加快速度，两人一前一后就是两道霞光，所经之地越来越荒芜越来越偏僻。

    一直飞了一刻钟，以二者的速度来说已经飞出相当远的距离，前头的人终于回头以冷笑的语气回应祝听涛。

    “祝听涛，你有胆子跟来，怕是没命回去！”

    “孽障口出狂言！”

    祝听涛直接以施法回应，手中掐着华光挥舞几下，形成一道霞光符箓，手诀再一掐，将这符箓捏在手中，随后另一只手一掌拍出，顿时符箓化为一阵闪烁着霞光的火焰，以比狂风更快的速度扫向前方，在空中化为一只光辉闪耀的巨大火鸟。

    “唧——”

    那火鸟仿佛有灵之物，扇动翅膀朝前，高鸣一声向前伸出燃烧着霞光火焰的利爪。

    前头逃跑中的修士回头一望，瞳孔收缩间就赶忙提起法力双掌交互在前。

    “砰……”

    利爪和前头的修士相撞，前者没能直接爪穿对方也没能扣死对方，但却也一击将后者打飞，化为一道流星击中了远方的山丘。

    “轰隆……”

    这么一击都不算完全打实，当然不可能直接诛杀对方，但那修士还没来得及从山丘中出来，那火鸟已经带着一声啸鸣飞落，一对火焰缠绕的利爪已经落向山丘。

    “抓住你这只虫子！”

    祝听涛在天空怒骂一声，看着巨大的火禽将那山丘一击抓穿，所过之处都燃烧着那霞光火焰，而那名修士并未被抓到，而是以遁法逃脱，重新回到了天上。

    但火禽回转天空，锋利的喙立刻啄向那修士，后者手中华光一闪，直接祭出一轮弯刀，施法打在啄来的火禽之喙上。

    “当……”

    犹如金铁交鸣的声音震动四野。

    祝听涛微微皱眉，一甩袖就扫出起一阵龙卷风，金铁的光辉闪烁其中，从其袖口方位开始急剧膨胀，很快化为一道接天连地的长鞭，扫向那同修士。

    同时刻，祝听涛自己也带着霞光飞遁而上，身形直接闪现在那修士身旁，在那修士再次挡下火禽扑击和龙卷扫身的一刻，直接一指霞光点在对方檀中部位。

    “噗……”

    被祝听涛点中的修士身上发出一阵好似灌水皮球被戳破的声音，整个被一指锋锐的霞光点穿。

    “孽障，给我现形！”

    祝听涛口中之声犹如雷霆，已然是某种敕令之法，同时火禽身上数根羽毛脱落，如同离弦之箭射在那修士身上，燃起一阵烈焰。

    轰鸣阵阵的法言加上身躯受创，那修士身体上忽然开始鼓起一个个黑紫色的脓包，并且越来越肿胀。

    “砰……”“砰……”“砰……”“砰……”……

    刹那间，所有脓包全都炸开，一片污浊且恶臭的脓液飞溅，祝听涛先一步躲开，但闻到这味道依然觉得令他作呕。

    “唧——”

    火禽飞过，大量霞光火焰如雨挥洒而下，而祝听涛则凌空一点，身形一个后翻落到了火禽的头顶。

    那股恶臭味令虚空藏形的计缘也忍不住微微皱眉，他的嗅觉远超常人也远超寻常修行之人，在他那这种异味不光是放大很多倍，更是能闻出一种深层次的东西，眼前的这臭味就混合着一种腐朽的味道。

    那炸开的黑紫色液体并未直接散落地面，而是在空中重新汇聚，在失去人形之后，形成了一只扭曲的四足怪物，凶相毕露却除了四足有尾就看不出具体形态，而身上的烈焰也并未熄灭。

    “吼……吼……”

    那怪物发出一阵阵吼声，而在它发出吼声之后，远方居然也有其他吼声传来。

    “吼……”“吼……”

    “祝听涛，交出凤凰翎羽——”

    “亦或者你助我找到那凤凰，真灵之血分你一份！”

    从不同方位传来的声响，好似两个人在说话，但给计缘和祝听涛的感觉确实此言出自一人。

    “何方妖孽在说话，藏头露尾不敢现身，凤凰乃我仙霞岛大前辈，岂能容尔等秽祟鼠辈亵渎！”

    祝听涛心中警兆不断攀升，难道对方是一尊真魔，可虽然有魔道之感却并无太强的魔气，反倒是有一股带着浓重恶臭的妖气在不断加强，却好似散溢在各方，并不凝聚一处。

    眼前那个脓血汇聚的怪物因为被祝听涛修炼的霞光真火燃烧，正变得越来越小，在抗衡真火的时刻被火禽一口吞了，但祝听涛也不敢放松警惕，知晓大敌将至。

    不过至少有一点对祝听涛来说是个好消息，对方虽然知晓很多事，但应该也没有找到凰前辈。

    “嗬……吼……嗬……”

    不断接近的声音好似混合着各种惨叫和嘶吼，有如同猛兽咆哮和一些似哭似笑的怪异声响。

    片刻之后，祝听涛双目睁圆，眼中满是怒气，十几只如同方才那样散发着恶臭的怪物不断由远及近，不过他们显然是有形态的，有的长满羽毛，有的有鳞有甲，有的尖牙利齿，有的四足生爪，但它们身上除了那种包含浓烈恶臭的妖气，身上还满是仙霞岛的琉璃霞光，更蕴含仙霞岛的法力。

    “孽畜，你究竟害了多少仙霞岛修士？”

    “祝听涛，把翎羽交出来，修行不易，莫要在此断送前程，凤凰必死，仙霞岛必灭，投效我麾下，可保你得到洞玄，保你超脱天地……”

    声音沙哑且混乱，但意思却表达得十分明晰。

    祝听涛气急反笑，对方这种“规劝”既侮辱他的心境也侮辱他的智力，比凡间唬小孩的言论都不如。

    “邪魔歪道，凰前辈修行得道之时，你还不知道在哪呢，也敢觊觎凤凰真血？尝尝凤凰真火的滋味吧！”

    “唧——”

    祝听涛脚下的火禽猛然爆发出一阵极为嘹亮的鸣叫，声音后半段甚至已经类似凤凰鸣叫，而在同时，这火禽身上的火焰更加强烈，身上的羽毛一层层竖起。

    “刷刷刷刷……”

    无数火羽飙射而出，祝听涛脚下的火禽在一瞬间消失，全都化为数之不尽的火焰之羽，带着照亮天空的霞光罩向那些怪物。

    祝听涛双手掐诀缓缓展开，如凤凰展翅，即便不是女仙，却姿态飘飘，全部火羽有人潮汐涌动又好似清风漫卷。

    轰隆……

    这一刻，四方皆燃，恐怖的温度在一瞬间炙烤天宇，犹如火烧云再现。

    仙霞岛修行的真火秘法，正是凤凰真火，修到高深处，甚至能比肩凤凰自身所发出的真火，祝听涛修为极高，虽然不如凤凰所燃真火，但也不是那么好消受的。

    在真火燃烧的之后，各种诡异的惨叫和痛呼声不断响起，但祝听涛听着却脸色微变，因为好多惨叫声竟都是他熟悉的仙霞岛同门，难道他烧的都是同门？

    心中分神的一刹那就警兆徒升，背后阴寒升起，祝听涛才一回头，一条无鳞长蛇张开大口已经快要咬到后颈，外层护体法光好似被直接腐蚀，破开了大洞。

    ‘糟糕！’

    在祝听涛强聚法力准备硬接的同一时刻，却又感觉腰部似有异物缠绕，心中惊觉之下余光一瞥，发现腰间散溢金光。

    刷~

    祝听涛瞬间消失在原地，被计缘用捆仙绳拉拽到了更高的天空。

第974章 竟如此诚恳

    那犹如无鳞的东西一下咬了个空，但震动的空气至少有十几丈区域。

    刚刚在计缘身边站稳的祝听涛顿时一阵后怕，此刻他也看出那一条“小蛇”不过是幌子，其实其真实大小有十几丈，刚刚那一下也若是他凝聚法力挡在那“小蛇”的蛇口之前，恐怕自己就被吞了。

    “祝道友，勿要被此妖孽表现出来的癫狂所欺骗，他刚刚骗你的时候可冷静得很呢！”

    祝听涛定了定神，低声回应一句。

    “祝某并未轻视对方，只是没想到我的法眼竟然毫无所觉，不过它也逃不过祝某的凤凰真火！”

    站在祝听涛此刻的高度，和计缘一起往下方四野望去，天空和地面到处都燃烧着熊熊真火，此外就是那妖物痛苦的嘶吼声。

    计缘皱眉看着下方，祝听涛的凤凰真火当然威力不俗，其当初在一起炼制过捆仙绳之后也曾言受益匪浅，对真火之道的领悟更上一层楼，所以如今的真火隐隐带着一种烧尽的气势。

    “祝道友，这妖物虽然是一股腐朽的气息，但或许比你想象的还要厉害得多，让计某来加一把火。”

    说话间，计缘已经微微吸气，随后朝前吐出，刹那间，红灰色的三昧真火，并且在下一刻直接融入火海，原本霞光璀璨的凤凰真火顿时快速染上一层灰色，但威能也直线上升。

    “吼……这不是凤凰真火——”

    “轰隆……”

    下方嘶吼声响起的时候，再度发出爆炸声，无穷污浊的妖气混合着黑色水流爆发，将顽强燃烧的两种真火抵挡在外，下方大地上又有妖气腾起，一只长着绒毛和鳞甲，背后有腐烂双翅，四肢皆有利爪，长尾似龙，长颅露出獠牙的却透着腐朽味道的妖兽出现在其中。

    这妖兽比起之前出现的那一些要大得多，而且计缘和祝听涛看得分明，在这妖兽多处身上都有那种恶心的虫子，但那妖气虽然撕开了火焰，但三昧真火却燃烧着妖气迅速缠绕过来，就如同以燃油泼水一般。

    “死——”

    下方妖物猛然在地上一踏，轰隆一声踏碎地面消失在原地，再度出现的时候，一只利爪已经拍到了计缘和祝听涛的头顶。

    二人不慌不忙朝一侧闪避，计缘看着下方的怪物心中满是惊愕，这妖物身上那些虫子分明是龙尸虫，那么这妖物难道是凶兽犼？难道犼是真身在此？

    但计缘又觉得不太可能，或许如同朱厌一样，是以真灵占据了一条龙尸虫，然后不断修炼恢复，只是看这身体显然是出了极大问题。

    妖兽见一击不成，朝着计缘和祝听涛的方向张嘴，顿时有无穷无尽的龙尸虫从中喷出，每一条龙尸虫都凶悍异常，朝着计缘和祝听涛两人飞扑而去。

    不过周围都是三昧真火和凤凰真火，计缘和祝听涛根本不惧这种攻击，施展遁术掠过真火，大量龙尸虫就在真火中化为灰烬。

    大地和空中不断有崩碎和爆炸声，两种真火燃烧的焰光映红天际和四野，到处是轰鸣和虫子爆开的声音，也到处是怪虫和妖物的嘶吼。

    “龙尸虫？计先生，此妖物恐怕来头不小！”

    随着计缘一同闪避的祝听涛当然也认得出龙尸虫，计缘一面快速挪移闪避，一面也点头道。

    “不错，不过此妖物身中怕是寄宿着一种名为‘犼’的上古凶兽部分真灵，绝非普通龙尸虫可解释。”

    计缘二人在躲，妖物同样没有待在原地，不断跳跃飞遁，避开三昧真火和凤凰真火的燃烧，但依然被计缘的话吸引了注意力，用恐怖的妖气不断冲击着两种真火，抵御其接近，同时一双乌黑的妖目死死盯着计缘，好似头一次认真打量他。

    “你认得我？这火……莫非是三昧真火？难道你就是计缘？”

    计缘笑了笑。

    “计某何德何能，竟被上古大凶之妖兽知晓姓名，能知晓阁下，也是此前偶然和一位镜中道友交流时知晓，不成想阁下如今的样子，却是见面不如闻名。”

    计缘这话没有脏字，但透着满满的嘲讽之意，被计缘这种知道自己跟脚的人嘲笑，即便是犼也升起难以忍受怒意，但口中的话语反倒变得平静起来。

    “既然你见过他，那必是知晓一些事了，助我找出凤凰，则必有厚报！否则就算是月苍也保不住你！”

    ‘原来那家伙叫月苍？’

    计缘心中念头一闪，这名号对不上什么能想起来的神兽凶兽，不过也就是思绪一闪，主要精力还是放在眼前。

    “那倒是多谢犼道友的厚爱了，不过我计缘生来嗅觉就特别灵敏，闻不了不雅之味啊，实在是难以消受道友的美意！”

    祝听涛根本就不相信计缘会和眼前这种妖物同流合污，而此刻听到计缘的话，更是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何止不雅之味，简直臭不可闻啊，连祝某都要受不了了，计先生的嗅觉岂能忍受，哈哈哈哈哈……”

    妖物双目充血，怒意简直要化成火焰。

    “我食龙之时，尔等虫豸还不知道在哪呢，不过我不和小辈一般见识，凤凰陨落乃是定数，一如这天地囚笼中将破灭一样，与其让凤凰真灵之血浪费，好不如用来助我一臂之力，凤凰能庇护仙霞岛，我亦可庇护，并且能护佑仙霞岛突破天地之困！”

    话语间，犼身上的那些腐烂痕迹居然消退了大半，整个身子看起来变得十分完整，只是那股腐臭的妖气在计缘的嗅觉下无所遁形。

    “还有你计缘，如你这般修为的仙人举世无双，确实有资格与我以道友相称，月苍其人阴险狡诈，朱厌其人暴虐成性，猰貐其人神志不清，凶魔相柳只盼天地破碎，更连自己都不顾，其余众生难脱桎梏，皆待死蝼蚁，只有我犼，可真心待人！计道友，助我夺得凤凰真血，我等一同突破天地，真正成道如何？”

    计缘心中略有震动，这犼说出来的话，某种意义上竟然极为真诚，不过显然计缘是不可能会帮犼的，退一万步说，即便他计某人没有大义在身，就冲他和龙族的关系，也不可能帮犼。

    “道友真诚之言定是发自肺腑，不过计缘已经得己之道，无需和道友一起成道了。”

    话音落下，计缘双手一掐法决，同时袖中有多枚法钱直接消散，然后法决落下。

    这一刻，周围天地换色，仿若置身仙境，一个顶天立地的三足丹炉浮现在计缘身后，他右手轻轻拍在胸口，丹炉之盖轰然飞起。

    “轰……”

    比之前不知道猛烈多少倍的三昧真火化为火海，铺天盖地席卷一切。

    这火焰之猛，光芒之盛，温度之高，令犼都心中惊惧，竟然升起一种不可抗衡的荒谬感觉，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这计缘比想象中的还难对付，使得犼升起退却之心，立刻炸开妖气转身就遁走。

    只是远方地面浮现一片金光，一道道金色绳影浮现，化成一片金色大墙横挡在前。

    “既然尔等选择取死之道，我就成全你们，吼——”

    犼怒声咆哮，从身上脱落无数龙尸虫，大多数在脱落之后立刻暴长身躯，散发出恐怖妖气，冲向后方火海和早已在火海之后看不见身影的计缘和祝听涛。

    而犼自己在见到头顶天空也是一片金色之后，却直直冲向金色大墙，势要将其突破。

    “轰隆隆……”

    大地不断震动，捆仙绳铸成的金墙也被震得松散，但犼并未整个突破，而是化为无数龙尸虫试图从其缝隙中钻出。

    “哈哈哈哈哈……你这死狗一般的东西，比朱厌差太远了吧，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从外头传来，化为无数龙尸虫的犼寻声望去，金墙之外的天空，居然悬空站立着一只浑身散发着黑色烟絮的妖兽。

    “獬豸？”

    “正是本大爷，吼——”

    ……

    天边远方，一名仙霞岛高人诧异地看着视线尽头的天空，那边被映成一片红灰色，哪怕如此远的距离，都能从灵觉层面感受一种恐怖的火焰升腾。

    这修士手中捏着一张传音符，正是祝听涛传回仙霞岛的那一张，不过显然此刻是被他扣住了。

    ‘这不是凤凰真火……’

    修士眼中阴晴不定，念头急转之下，选择松开了手，让这道传音符遁天而去，扣了这么久，该做的都做了，已经算仁至义尽。

第975章 闻着臭吃着更臭

    其实单靠计缘自己，并没有太大把握能留下犼，虽然他并不熟悉犼的样子，如今的犼单从外形看更像是一只大号的龙尸虫才开始形变，往犼的方向上靠。

    但那种如水一般透着腐烂味道的污浊妖气中，也蕴含了强大的水元之气，犼自上古时期开始便好食龙，龙尸虫之灾在龙族也是讳莫如深，其本身能调用的水元之气十分夸张，那腐朽妖气中也满是同样腐朽的元气。

    虽然三昧真火近乎无物不燃，但计缘也明白世上并无真正强到毫无克制手段的神通，至少五行之理还是在那的，水元之气强盛到一定地步，可能想胜过三昧真火比较难，但犼绝对能抵抗一下三昧真火，不至于太过狼狈。

    仓促之间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光靠计缘实在诛杀犼，捆仙绳虽然神妙，但到了得真级数的修行者，捆仙绳很难困死对方。

    对付此刻状态的犼，最有效的手段除了三昧真火，还有雷咒，只可惜敕令雷咒还没有恢复元气，现在用出反而是损伤雷咒根基。

    至于已然完善的剑阵则纯粹是威能太盛，计缘不想为了一个腐朽的犼，而暴露这惊天杀招，说白了，这犼，它还不配。

    不过嘛，计缘也并不担心，因为有獬豸在，即便眼前的犼不能算是其在世真灵的全部。

    就算不能确定诛灭眼前的犼是否就等于如上一次除去朱厌一样将其在世真灵抹杀，但至少绝对让对方极不好受，因为獬豸的风格简单粗暴，暴打一顿然后吞了。

    而且计缘的剑法杀伐本就极强，在悟出剑阵之后又更上一层楼，难以保证彻底诛灭犼，但要诛灭其形体则并不难，至多让其部分真灵逃脱，那就要看獬豸的本事了。

    “吼——”

    獬豸的吼声比起犼来更显得中气十足，强烈的妖气冲天而起，獬豸之身也随着妖气不断膨胀。

    “不，不可能，你怎么会在此，你怎会有如此元气？”

    凶兽犼的心神震动，连自身元气都有所溃散，计缘当然是不会放过这机会的。

    “獬道友，计某再助你一把。”

    计缘此刻左手一抬，青藤剑就飞到手中，随后右手抓住剑柄抽剑而出。

    “铮——”

    剑光自计缘手中犹如一条长鞭划过，斜劈一剑将犼斩开，同时飞至高天推剑一指，犹如水银泻地的剑气点下，将犼的残躯覆盖。

    下一个刹那，计缘左手一掐剑诀，右手挥剑而动。

    刷刷刷刷……

    带着强大剑意的仙剑剑气犹如分光化影，一瞬间将犼的身躯分成了数十段。

    计缘手握仙剑轻轻一扭。

    “嗡——”

    仙剑锋鸣一声，犼的残躯直接被剑气一震，直接粉碎。

    犼似乎是想要强撑着承受计缘这么多剑，不惜受创也要借此机会直接分化自我，遁藏真灵而出，毕竟对于犼而言，獬豸要远比计缘可怕，只不过计缘出剑之快，剑法之强绝对也是超出了它的预计。

    捆仙绳在此刻已经化为漫天金色的绳影子，不断有残像一般的绳索在空中扭动，时不时甩出长鞭鞭挞的声响，将犼的一些细小碎块抽打回去。

    “獬豸，你还在等什么？”

    计缘已经还剑归鞘，却发现獬豸还在空中没动，后者听到计缘的话，忍不住嘴角抽动一下。

    “这么脏的玩意……罢了……”

    人计缘都已经把“菜”给切了，虽然这菜在獬豸看来有些恶心，但说不准和霉苋菜和臭豆腐一样，闻着臭吃着香呢，所以带着这种自我欺骗的心态，獬豸还是张嘴了。

    这嘴一张，就是狂风倒卷流云倾覆，就连星月的光辉都刹那间黯淡下去，仿佛要被獬豸吞没，漫天碎末全都被獬豸的大嘴吸来，最终一口吞下。

    “咕噜……”

    此等状态的犼本就无法同吞噬了朱厌的獬豸相比，更何况还被计缘的三昧真火灼烧，又被仙剑粉碎，根本无法抗衡獬豸的蓄势一吞。

    这一吞结束，獬豸的妖躯也很快缩小，最终化为一个江湖豪侠一般的壮汉，踩着云朝计缘飞来。

    “呸呸呸呸呸……看着恶心，闻着恶心，吃着更恶心……我呸呸呸……”

    獬豸一边驾云靠近计缘，一边嘴里不停地吐着唾沫，时不时还哈一下舌头，和常人嗑瓜子的时候吃到一颗烂瓜子的反应如出一辙。

    “你的嘴倒是刁了起来。”

    计缘稍稍调侃一句，向着一边从刚刚开始就神情略显惊愕的祝听涛介绍道。

    “祝道友，这位是獬豸獬道友，乃是上古之时的神兽，方才那个妖孽则为上古凶兽。”

    祝听涛微微皱眉，心中思绪不断闪动，但也向着獬豸拱手行了一礼。

    “原来是獬道友！”

    对于计缘的朋友，獬豸还是会给予尊重的，同样拱手回礼。

    “祝道友，久仰大名了。神兽凶兽，不过是计先生的说法，实则我与犼皆是上古之妖，只不过各自性子和行事准则不同罢了。”

    “獬道友谦虚了，自古便是正邪各有其道，一如现在。”

    计缘简单说了一句，然后十分郑重地对着祝听涛问道。

    “祝道友，你可信得过我计缘？”

    “那是自然，若计先生这等显然也是邪魔，世上还有真仙乎？”

    “多谢祝道友信任，既如此，还请祝道友如信任计某一般，同样信任獬豸道友……”

    说着，计缘抬头看向远方近海的天空，喃喃道。

    “这么久了，仙霞岛却还未有援手过来，想必仙霞岛中的叛徒是扣住了祝道友的传音符，不过我们闹出这么大动静，即便对方不松开传音符，仙霞岛高人也该有所感应了，此番计某来送书，本就会同仙霞岛诸位道友好好说说事，好好论一论道。”

    祝听涛略感惊讶。

    “计先生也认为我仙霞岛有叛徒？”

    “哦？这么说还有别人这么认为，不会是祝道友你吧？”

    獬豸在一旁这么问了一句，祝听涛则微微摇头。

    “是掌教真人。”

    ……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之后，天际多道霞光，在随后的半个时辰内，陆续有越来越多的霞光向祝听涛和计缘等人所在的地方靠近。

    这些人都是仙霞岛的修士，见到满目疮痍的大地，就知道此前爆发过一场大战，而计缘和獬豸处于祝听涛的身旁同样使得众人诧异。

    约莫半日之后，连仙霞岛掌教独孤雨也亲自前来。

    ......

    ps:这张稍短了些，下章补上。

第976章 此曲名曰凤求凰

    正如计缘所料的那样，不管是不是有人扣住了祝听涛的传讯符，此前大半夜斗法引起的动静已经惊动了仙霞岛的高人。

    嗯，实际上惊动的也不只是仙霞岛的高人，梧桐洲上也有一些修行宗门，动静同样惊动了他们。

    不过相对于仙霞岛，涧云国附近的一些修仙宗门少有什么大宗，那斗法的动静甚至牵动星月光辉使夜空化为整片火红，一些修士甚至吓得不敢过来，而一些想要追查真相的，也会在接近之后被仙霞岛的修士劝阻回去。

    斗法之地的所在，足足数百名仙霞岛修士围在了这里，全都落在了已经焦褐化的大地上，在简单的见礼寒暄过后，祝听涛作为亲历者，由他来讲述一切比计缘更为合适。

    从假冒仙霞岛修士之人出现，到后面追击变成伏击，再到计缘与犼以及獬豸的相继现身然后展开斗法，直至最后的结果。

    而对于计缘为什么会在这里，祝听涛也做出了解释，是计缘在仙霞岛大挪移阵开启之前来正好来拜访，而祝听涛则私自留下计缘请其相助。

    “掌教真人，诸位道友，前因后果就是如此。”

    独孤雨一直静静地听着，期间也一直在观察着计缘和獬豸，只不过他们二人前者苍目无波，后者也并无什么表情变化。

    “如此说来，确实是计先生和獬道友出手相助，才保祝师弟无恙，只是没想到竟然能引出闻所未闻的古之凶兽……”

    计缘轻轻点头，一双苍目在外人看来并无眼神的游离，也看不出他的聚焦何处，但实则计缘视线一直在观察着仙霞岛的其他修士。

    首先掌教独孤雨绝对不可能背叛仙霞岛，否则计缘相信对方绝对有不止一种办法将他计缘定义为觊觎凤凰之人，哪怕祝听涛有意见也没用，且也更容易让凤凰着道。

    虽然之前已经见礼过了，独孤雨这会还是向着计缘和獬豸再拱手行了一礼，这次计缘和獬豸轻轻拱手，算是不傲慢地受了这一礼。

    “其实计先生来仙霞岛，鄙人作为仙霞岛掌教，其实还是有所察觉的，只不过……”

    计缘看了祝听涛一眼，后者眼神在看着其他地方，令计缘嘴角微微扬起，显然祝听涛这会十分不好意思，那也就说明其实最开始祝听涛就已经将他来访的事告诉掌教了。

    “只不过什么？”

    计缘这么问一句，独孤雨则面带微笑地看向獬豸。

    “只不过这位獬道友是如何出现的呢，莫不是本就处于梧桐洲？又恰巧出现在计先生与犼斗法之刻？”

    獬豸也咧嘴笑了，也难怪这仙霞岛掌教怀疑，换成他也会多想，因为这事，可能本来信任计缘的，反倒对计缘有所怀疑起来。

    “哈哈哈哈，那死狗一般的东西也算是和计先生斗法吗？不过是被撵着打罢了，至于我，独孤掌教不必多虑，鄙人獬豸，不过是计先生手中的一幅画罢了！”

    向来在私下“计缘”前“计缘”后的獬豸，却在此刻维护起计缘，甚至有意抬高他的形象，并且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身形还是慢慢变化收缩，饱满的心态慢慢虚化，在微弱的光影变化中色彩也在褪去。

    最终，獬豸的身躯越拍越扁平也越来越微笑，制止光影收缩化为一幅画卷，并且缓缓飘到了计缘的手中。

    计缘其实也是略感诧异的，他从没想过以獬豸的高傲会主动于此刻的情况下做这种事，但以计缘的应变反应，当然也不会有什么激烈变化，只是将獬豸画卷拿在手中，看着在来此之后首次失态的独孤雨。

    “独孤掌教，獬道友就藏在计某袖中，所以即便是祝道友也未曾看到獬道友同来。”

    不光是独孤雨，仙霞岛的高人们全都难以置信地看着计缘手中的獬豸画卷，刚刚獬豸展露的气息之强大，比之所见过的天妖都犹有过之，而听闻祝听涛的描述，此前獬豸妖躯更是强悍异常，一吞威令犼无所遁形。

    这样一尊妖修，不管是不是上古神兽，都绝非世间任何一人可以忽视，但他……居然是一幅画？

    ‘这怎么可能？’

    “请独孤道友过目。”

    计缘十分大方地将獬豸画卷递给独孤雨，后者小心地接过去，查看着手中的画卷，一边同样震惊的祝听涛和几位近一点的仙霞岛高人也凑过来查看。

    薄薄的纸，其上獬豸妖躯虽然生动，但确实仅仅是画上去的，并且此刻连妖气都一丝也无了，而且这绝非变化之法，虽然世间有许多神奇的变化妙法，但什么是变化什么是本来面目在他们这等道行的仙修面前还是能察觉出一些。

    反而是此刻面对獬豸画卷，两相比较之下，让仙霞岛高人们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先前看到的豪侠模样的獬豸，才是一种变化，是这张画卷变化而成。

    “多谢，计先生解惑……”

    独孤雨将獬豸画卷还给计缘，心中却依旧难以平静，他对计缘当然不缺乏了解，实际上当今仙道各门各派，只要不是长期封山的，已经很难有没有听说过计缘的了，甚至就算是一些修行世家小门小派也多少略有听闻。

    而一些清楚计缘的人更是知晓，除了法力通玄，计缘好美酒，喜弈棋，书法和丹青同样是一绝，音律方面只一曲《凤求凰》已经被传得神乎其神仿若天下无对。

    这种情况下，很难不让人联系到这獬豸画卷是不是计缘的丹青妙笔造就的。

    计缘收回獬豸画卷，仙霞岛的修士认獬豸画卷就好，他轻轻一抖画卷，烟絮升腾法光流转，獬豸再一次化为人形，出现在计缘身旁。

    “好了，想来诸位道友是不会怀疑我怎么来梧桐洲的了，其实我与计先生不过是来送一下书，还有很多地方要走，我看祝道友此前的提议不错，就让计先生吹奏一曲，若能让凤凰现身最好，若是不能，我们也无能为力。”

    独孤雨看向祝听涛和其他仙霞岛修士，然后看向计缘。

    “对计先生有所怀疑，是独孤雨之过也，皆因今夜听闻实在骇人，若是计先生愿意的话，那么有劳先生吹奏一曲了！”

    计缘微微点头。

    “来此之前，计某便已经答应了祝道友。”

    祝听涛看向远处山头，伸手一指道。

    “计先生，那边山头尚有一棵梧桐树无恙，就去那边吹奏箫曲吧。”

    “好，便去此处。”

    计缘没有意见，仙霞岛修士自然也都没有意见，一众修士纷纷御风驾云而起，不消片刻就已经飞至远山梧桐树下。

    虽然仅仅是几天而已，但仙霞岛修士已经在第一时间将最有可能的地方都找了个遍，后面再寻凤凰就只能靠不断消耗时间慢慢来了。

    不过连凤凰翎羽都用了出来却还是没能找到，或许是凤凰自己在躲着。

    在此前斗法的时刻，能逃的鸟兽就已经全都逃离了此处，所以此刻的梧桐树下，在一众仙修落下之后就很快安静了下来。

    处于树下这一小块区域的，除了计缘和獬豸，也就只有仙霞岛掌教独孤雨和祝听涛在内的少数仙霞岛高人，而计缘认识的那几位长老则只有一人站在此处，其余的要么还在仙霞岛上，要么离得较远。

    在计缘从袖中取出洞箫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他，在他定神之刻，心中回忆的是那书中世界里，海中梧桐树上，真凤丹夜起舞鸣歌的景象。

    ‘也不知这仙霞岛口中的神鸟，会不会欣赏此曲。’

    计缘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随后微微闭上双目，将嘴唇放到了洞箫上。

    “呜~~~~咽~~~~~~~”

    婉转又悠远的箫声响起的那一刻，就好似无视距离般传遍四方，箫音一起不论是谁，都放下了心中的急躁，被一种淡淡的宁静感包围。

    曾经完美吹奏过《凤求凰》的计缘在此刻再无初次吹奏这一曲的紧张，只是顺着心中所悟，道境在音律中诞生，箫音或婉转或高亢，或曲韵留长或可洞穿金石……

    前曲余音未绝，后曲已然升起，所有人的神情不自觉陷入陶醉，这不是什么幻术魅惑，只是对于世间音律至美的感动。

    在计缘的箫曲吹奏一半之时，天际已经翻起白肚皮，随后火红的朝霞伴随着晨光浮现，只是那一抹朝霞却逐渐化为彩霞，太阳还未升起，这天边的彩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呜~~~锵——”

    远方传来凤凰和鸣，计缘箫音不绝，一双闪烁着水光的苍目已经缓缓睁开。

    这一刻，仙霞岛所有修士全都激动起来，但却没有任何一人出声，没有谁想要打断这一曲箫音，直至箫声的旋律到达尾声，明媚但不绚丽的霞光已经落到了梧桐树上。

    计缘在此时轻轻放下洞箫，而那箫声依然在所有人耳边回荡，久久不去。

    “这一曲，可有名字？”

    一种带着磁性又透着高雅和魅力之感的声音从枝头响起，树上笼罩在霞光中的神鸟无视了所有关切的仙霞岛修士，只是看着计缘。

    计缘手握洞箫，向着枝头拱了拱手。

    “凰道友，此曲名曰《凤求凰》。”

    ......

    ps:祝大家除夕快乐啊！

第977章 一线生机岂可不争？

    “原来这便是《凤求凰》……那么道友一定就是计缘计先生了？”

    仙霞岛的修士知道《凤求凰》之名，凤凰失踪也不算太久，当然也没理由不知道，只不过二者都没有人真的听过《凤求凰》，今次一闻果然是天籁之音。

    计缘略带笑容轻轻颔首。

    “正是计某！”

    “这箫音真美，不知计先生可有道侣？”

    凤凰极富魅力且犹如乐韵的高雅之声这么问了一句，让计缘顿觉尴尬，一句“没有”不太好说出口，说有就更不合适了。

    “凰道友，计某有一知音好友，乃是一尊真凤，此曲乃是计某受真凤所托，观其舞听其歌鸣有感而作。”

    枝头的凤凰始终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彩霞之中，看得出整个仙霞岛确实都尊其为长辈，哪怕肯定都想知道凤凰此前遭遇，可即便是独孤雨这样真仙高人都没有打断凤凰和计缘的对话。

    “嗯，我听说过，计先生，我名熙凰，先生不必以族雌之谓称呼我。”

    凤凰这话音似乎带着一丝笑意，随后身上的霞光有所收敛，神鸟的形态也逐渐收缩，渐渐的彩翅化手双爪化足，更有下摆彩羽飘飘，最终化为了一个身着金缕羽衣的女子，她视线在獬豸身上停留了一会，最后移回原位，神情带着微笑地看着计缘。

    仙霞岛修士几乎十之有九全都下意识看向计缘，剩下的十分之一也是装作没有注目，实则注意力全都在计缘身上了，凤凰真名就算是仙霞岛修士也九成九都不知道的，更无人能直呼其名。

    “计先生，人家问你话呢。”

    獬豸十分不合时宜地提醒了计缘一句，不过略觉尴尬的计缘还没回答，斜悬背后的青藤剑已经发出剑鸣。

    “嗡——”

    剑气虽未爆发但剑意却已经如同一阵微风一般铺向八方，周围之人皆有电流划过体表的感觉，地上的落叶枯枝纷纷向着四方散开。

    计缘微微侧头，身后的仙剑才平静下来。

    “看来，计先生真的对我无意了……”

    虽说仙剑有灵，但计缘的反应一定程度上也说明了什么。

    计缘听闻此言心中也松了口气，再次朝着树上拱手以示歉意。

    “计某无意冒犯熙道友。”

    凤凰虽然一直坐在梧桐枝上，但不论语气神态还是目光，都没有给谁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始终十分舒缓，等得到计缘的回应，她并未看向仙霞岛修士，而是再次看向獬豸。

    “你是谁？有种熟悉的感觉。”

    “哦？”

    獬豸眼睛一亮，上下打量凤凰所化的女子。

    “没想到你这凤凰有四灵传承？”

    梧桐枝头的女子并无任何紧张的感觉，也没有反驳獬豸的话，平静地看着獬豸。

    “你是谁？”

    “嗯，我乃是獬豸大爷，你可听过？”

    凤凰似乎也有些诧异。

    “獬豸？原来獬豸还活着，那么此行你所求为何？”

    一旁的计缘同样略感吃惊，四灵乃是指麟、凤、龟、龙，上古之时也有指代一族的说法，但实质上并非四族中的每一个成员都能称为四灵，血脉有厚有薄，得传承者则更是极少数甚至可能唯一。

    “别看我，我听计先生的。”

    “计某并非专程为了凰道友而来，只是应祝道友所求，助仙霞岛寻找凰道友！”

    凤凰略显失神地看着计缘，许久才回过神来，没想到计缘竟能收服獬豸，哪怕方才就觉出这仙人不简单也是有些处于预料，本就有感计缘气息喜人，此刻更是对着他无奈地笑了笑。

    “可惜认识计先生太晚了，可惜……”

    计缘本以为这凰道友在听闻《凤求凰》之后，会迫不及待地询问丹夜的情况和下落，谁能想到压根一句都没问。

    凤凰惋惜的话音落下，终于看向了独孤雨等人，再扫视梧桐树周边远远近近的仙霞岛修士。

    “我不回应尔等，并非有意躲藏，实在是此前忽感天地有变，自身气数将近时日无多，骤然衰弱之下，无甚力气，更明晰我恐怕最终难逃此劫，此乃定数。”

    说着，女子下意识看了一眼计缘。

    “若非计先生箫曲动人，我或许还得昏迷年许，如今却提前有所好转。”

    凤凰在说话的时候，身上的气息也在逐渐增强，其透露出来的信息依然令仙霞岛修士也令计缘心惊，似乎并没有谁在之前伤到凤凰，她的衰弱是忽然而至的。

    “我苟得四灵之道至今十三万六千余载，虽时时嗜睡，但也算是与天地同寿，既天地将陨，我亦然。”

    哪怕这一世已经过去许多年，也发生了许多事，上辈子的习惯早已经去了七七八八，但在这一刻，计缘依然忍不住在心中飚出好几个“卧槽”。

    好家伙，这凤凰居然十几万岁了？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脱世间了，世上所有生灵，除去那些复苏的上古之民，在这凤凰面前都是小辈中的小辈。

    而且这凰道友根本不加“润色”就直接说出部分惊天之秘，却也没有立刻受到量劫反噬，倒是令计缘略感错愕，可再联想她与天地同寿，且她说的是忽觉天地将陨，似乎也明白了点什么。

    “天地将陨？”

    独孤雨忍不住惊愕出声，而计缘和獬豸却十分平静，凤凰熙凰点了点头，正想再言，忽然察觉到什么，看向计缘，发现对方双目大睁，正在看着自己，眼中虽是苍色却十分明亮。

    但凤凰并未直接向计缘多说什么，只是多看了两眼，又回答独孤雨的话。

    “不错，多年以前，我曾言仙霞岛最好遁世躲藏，直至一切平息再出世，正是略有不详预感，不成想却是我气数将近，下一次不知道还醒不醒得过来。”

    说着，凤凰熙凰身上的霞光开始飘散，很快笼罩所有在场之人，一种似幻象非幻象的画面开始展现在众人面前，天地赤红大海汤沸，风雷肆虐生机断绝。

    “轰隆隆……”

    雷霆声中，众人被惊醒，而凤凰的气息也在此刻略显急促，片刻之后才平复下来。

    众人或平静或惊慌，或思绪游离不定，或不知所措，当然也少不了对凤凰的关切。

    “凰前辈！可有救你之法？”

    祝听涛走近几步出声询问，然后心中念头一闪，突然看向计缘。

    “计先生，听闻您有一棵天地灵根，可否让出一点灵根之果，若是能救凰前辈，仙霞岛上下必有厚报！”

    祝听涛说着向计缘弯腰拱手，独孤雨和几位仙霞岛高人竟然也全都面向计缘行大礼。

    “计先生若愿意，我仙霞岛必有厚报！”

    “尔等不必求人，我气数将近并非身有损伤，即便这世上还有真正的灵根之木，也救不了我。”

    凤凰直接出言明白告知了众人无法可行。

    “本以为时日尚早，看来却是极近了，今日尔等皆在，我便交代几句，仙霞岛可在我身陨之前打开封存洞天遁入其中，千年为期方可出世……”

    凤凰如同交代遗言一般说着，计缘本就频频皱眉，听到这里就再也忍不住了。

    “且慢！”

    计缘打断凰前辈的话令仙霞岛诸多修士都皱起眉头，凤凰也看向计缘，计缘也不管这么多了，面色平静地说道。

    “我辈修士学法求道，仙霞岛更是仙道魁首之一，天地有难，众生有难，计某希望熙道友三思，希望诸位仙霞岛道友三思！”

    “计先生，我自有感应，天地之难非人力可解，天地将陨必有妖孽祸乱不假，然绝非除去什么妖魔，毁坏什么阵势可解，天地之中本就已经混合了太多戾气和业障，所谓巨妖魔孽不过趁此之机罢了，若天地自身无恙，它们也不过宵小小丑罢了。”

    计缘知道凤凰说得没错，他轻轻抬起右手，松开手指让手中洞箫滑入袖中，环顾梧桐树下的仙霞岛修士，最后直视树上女子，朗声道。

    “计某当然明白熙道友所言，然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万事万物皆有一线生机，上古之时天地破灭，凶魔宵小蛰伏之年无算，终等来今日之机，我等身为正修，岂可不争？天地苍茫厚泽万物，受天地之恩得天地养育，岂可不报？为仙之道自诩逍遥，逢劫便躲，逢难便藏，岂曰为仙？草木禽兽，有情众生，随天而陨随地而灭，求道之人不加解救，岂能心安？”

    计缘这话自带敕令道音，话音振聋发聩，所闻四方有道之灵，无比闻言震粟，更是震得仙霞岛修士面带惊色地一会看看凤凰一会又看看计缘，这两者说的话似乎只有他们自己懂，但哪怕没有说全，但透露出的信息量已然十分巨大，更是令在场之人隐隐觉出二者所处之位远远凌驾于旁人。

    除此之外，计缘之言也令仙霞岛诸多修士心中憋着一股劲，修仙之人虽求长生，却也不想被人说是贪生怕死之辈，寻常激将法自然无用，可也得看是谁在说这些话。

    计缘说完之后抬头看着梧桐树上的熙凰，而后者也在看着他，看着计缘那一双看似失明却仿若日月般明亮的眼睛，似乎有模糊的记忆从未知之处浮现出来。

    良久之后，熙凰面色失神，并且微微张开了口，眼中似有水光波动，眼神扫向此刻升起的朝阳和还未完全消失的月亮，然后再次回转计缘，深吸一口气又以呵气之声吐言。

    “计先生，你……何苦回来呢……”

    计缘皱起眉头，他不知道这熙道友后半句是什么意思，虽然有很多念头，但此刻他只希望仙霞岛不要退缩。

    “计某，生来在此！”

    凤凰熙凰看着计缘忽然笑了。

    “计先生，若你需要，我愿意将我真灵之血尽数交付，至于仙霞岛，由他们自行决断吧。”

第978章 自当一争

    其实因为熙凰的凤凰真血生机极盛的样子，计缘看不出她有什么将死之相，但却也知晓对方所言非虚，不论是不是最终会走到那一步，至少看得出熙凰似乎愿意相信他计某人。

    “多谢熙道友信任，需不需要熙道友牺牲尚且两说，但正如我之前所言，天地之难绝非十死无生，岂可不争，自计某苏醒以来，仙霞岛之名就如雷贯耳，是计某最先听说的两个修仙宗门之一，在我计某人心中也是视仙霞岛为仙道表率，该说的计某此前已经说了，还望诸位道友有所决断。”

    计缘前面的话已经算是情绪较为激烈了，这会语气不再强烈，如凤凰熙凰所说，决断权还是在仙霞岛修士手中。

    而仙霞岛修士则震惊于凤凰对计缘说的话，但对于计缘的期望却一时间难以给出对方想要的答复，只是仙霞岛的答复或许难以给出，但个人的答复却不然。

    祝听涛见仙霞岛上下居然无人应答，那股心气劲一上来，直接出声道。

    “计先生，别人如何祝某无法左右，不过若需要为天地万物一争也为大道一争，祝某定不落人后！”

    “计先生，常某也是！”

    “在下也愿竭尽所能！”

    “还有鄙人！”

    随着祝听涛应声的有几位当初就和计缘认识的仙霞岛长老，但也有的是今日才初见计缘的修士，并且为数不少，起码占到了在场仙霞岛修士的三成。

    在计缘面露诧异之时，熙凰却只是淡淡地笑着，而独孤雨走近计缘一步，郑重道。

    “计先生，我仙霞岛传承至今，虽不敢说冠绝仙道各界，却也是持心正修玄门正宗，我等向道贪生，却不惧死，身为仙霞岛掌教，我自不会断送本门道统，然我独孤雨本人，却也愿意在为仙霞岛留下火种之后，同计先生一道领略一些天地无量劫中那显现大道！若得闻此道，死又何惧？”

    独孤雨代表不了仙霞岛所有修士，但听到他的话，计缘也已经明白此行已经颇有收获了，他向着独孤雨，向着祝听涛，向着诸多仙霞岛修士，也向着熙凰郑重行了一礼。

    计缘没说什么话，这一礼足以表达心意。

    “凰前辈，我等先回仙霞岛如何？”

    “嗯。”

    祝听涛忽然想到什么，赶紧从袖中取出《黄泉》后三册。

    “对了，计先生之前来仙霞岛，是为了送这三册书来的，只是应祝某的请求，此事才暂且搁置。”

    “《黄泉》，果然还有，竟有三册！”

    独孤雨从祝听涛手中拿过其中一本，诧异地看向计缘。

    “计先生，原来是客，还未招待却让你帮了这么多忙，还请随我等回仙霞岛？”

    这种情况下，计缘当然也不可能直接一走了之，自然是应声答应，随后同一众仙霞岛修士和凤凰熙凰一起在出升的朝阳光辉下飞向了仙霞岛。

    计缘将要引动黄泉水，真正贯通阴间，更欲在以后时机成熟之时夺天道造化，使得转世之道现世，当然也有天地大难之事希望仙霞岛勿要明哲保身。

    这一桩桩事情，计缘全都长话短说，但哪怕不多加引申，也足以惊骇仙霞岛诸多高人，也让熙凰明白，计缘对于消除天地戾气早已有了解决的想法。

    ……

    大挪移阵显然是不能够轻易开启的，之前因为凤凰的事情启动也是迫不得已，现在就算想开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成的，所以仙霞岛自然需要在梧桐洲近侧待上一段时间。

    计缘在讲完《黄泉》之中的细节之后，最关心的自然是凤凰熙凰还知道多少，只是在私下交流之后，仅仅是让计缘对自己的身世，略有猜测，对于天地本身的状况倒是并未增进太多了解，或者说其实他如今所了解的，已经够多了。

    不过计缘还有事，不可能一起一直留在仙霞岛，此行也得到了相对满意的结果。

    正所谓覆巢之下无完卵，仙霞岛虽然在以后还是会避世，但仅仅是为了保住基业，岛中凡是修为到了一定境界的仙修，皆不会在大劫将至之时退缩，以争一争那一线生机。

    在得到这一结果之后，计缘也直接此行，离开了仙霞岛，而岛上诸多修士也开始闭关的闭关调养的调养，尤其是凤凰熙凰，虽知在劫难逃，却也想要束手待毙。

    ……

    半个月后，仙霞岛高空云层上，盘膝而坐的计缘忽然睁开了眼睛，而坐在对面的熙凰几乎也是在同一时刻睁目。

    “正如计先生所言，果然有人坐不住了。”

    此时此刻，仙霞岛幻雾之中，有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法光伸向高空，直往罡风层而去。

    熙凰向着云朵外部一探手，一道同样淡不可闻的霞光就笼罩了一片天空，那一道微弱的法光就向她的手臂飞来，但中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那光芒开始奋力挣扎，但却始终无法摆脱霞光，速度越来越快地向着熙凰飞来，被其一把抓在手中。

    “嘶……嘶……”

    计缘本来以为是一柄传讯飞剑，没想到居然真的是活物，此刻被熙凰抓在手中的是一条银灰色小蛇，和熙凰白皙的手指和小臂形成鲜明的颜色对比。

    “嘶……”

    那小蛇似乎极为凶悍，即便被熙凰抓在手中依然不断扭动，并且骤然扭过身躯，张嘴露出尖牙，一口咬在了熙凰的手背上。

    只不过眼前这女子看似白皙柔嫩的手背却并没有被一口咬破，蛇牙根本在她皮表不得划开一个小口，仅仅是因为压力按进去一些。

    计缘眯眼看着这条银灰色小蛇，别看它似乎很弱，可它被凤凰抓在手中竟然尤敢张口作咬，也说明了这小蛇的不凡。

    “计先生，仙霞岛内部之事，我们会自行解决的，我虽是将死之人，却还有几分余力，有所准备之下，也不会因为天地震动而导致昏厥，请先生放心。”

    “好，如此，这次计某就真的告辞了，熙道友保重！”

    “计先生保重！”

    计缘和熙凰相互行礼之后，前者身上剑意一展，下一刻就化为一道剑光远去，刹那间已经到了极远处。

    等计缘遁光消失在熙凰的视线中，她才低头看向一直在撕咬着自己手背的银灰小蛇，随后视线转向下方笼罩在一片雾气之中的仙霞岛。

    “哼，孽障。”

    熙凰冷哼一声，化为一道朦胧的霞光飞向仙霞岛，之前计缘可是在仙霞岛说了很多事的，哪怕这些事有相当一部分都是能被猜出来的，却也不能容门中宵小私通外贼。

    ......

    ps:本书也是收尾阶段了，最近更新不给力。

    不过可以给大家看一看本书之前，原本打算发都市的仙侠内容，只是因为那会审核通不过所以转仙侠，最近改了改增补一下，今天作为番外全部免费放送，也因为时间线的关系也不会涉及剧透。

番外：我还能抢救一下（一）

    ps：以下为番外内容，因为一章最大字数只能2w，故会缩在两章一次性放出，未必有后续^_^！

    第1章死没死？

    深夜，房间内依然亮着灯光。

    “嗬……呼……”

    宁枫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随着哈欠泛出的眼泪短暂的缓解了眼睛的干涩疲劳。

    ‘终于搞定了！’

    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计划方案，宁枫扭动着脖子和肩膀，缓解保持一个姿势久坐的身体疲劳。

    踮了踮脚，将推开电脑椅推开一点，宁枫从位置上站起来，这过程中一个东西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滑了出来。

    “啪嗒…”

    这声响引得宁枫低头望去，看到了一粒形如扁平小馒头的白色小东西。

    ‘这是？这东西还在啊！’

    宁枫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东西，这是一粒白色的围棋子，光洁平整釉色剔透，比一般的围棋子要好看很多。

    记得前年刚毕业那会，和几个朋友去山上郊游的时候，准备在山林的几颗枯树旁就地升篝火。

    当初清理树叶树枝的时候，在底下发现了一块破损的围棋板，还有一些散落在泥土中的围棋子什么的。

    棋子要么脏兮兮灰暗暗，或者干脆是碎的，但宁枫还是看到了这粒看起来十分漂亮的围棋子，当时觉得挺好看就拿起来把玩了一下，后面就顺手揣兜里了，想来当时穿的就是现在这条裤子。

    这只是生活中的小插曲，随着步入社会后日益繁重的工作和生活压力，当初的这个小插曲早就已经被宁枫遗忘，没想到今天却再次看到了这粒棋子。

    “呼……那时候真好啊……明明才工作三年…”

    宁枫看着手中的白色围棋子，自嘲的笑了一下，但随后马上揉了揉眼睛，因为他忽然发现棋子中似乎有字。

    “游梦？”

    宁枫呢喃之声透着疑惑。

    “滋滋…滋滋滋……”

    在一阵细微的电流声中，房间内的电灯忽明忽暗又马上恢复。

    宁枫下意识抬头望向头顶，电灯看起来毫无异常。

    ‘什么情况，电压不稳？’

    “滋滋滋…滋滋……”

    电灯再次频繁闪烁然后稳定，在宁枫还在疑惑电压问题的时候，灯光却越来越亮，很快亮到了好似一个小太阳。

    边上的笔记本电脑也在电流声中冒出了火花。

    “卧槽！！！计划书！！！”

    因为光亮眯起了眼的宁枫刚想要去拔了笔记本插头的时候。

    “砰”“砰”

    头顶的电灯和眼前的电脑都炸了开来，宁枫只觉得自己好像撞上了一堵墙，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

    浑浑噩噩不知过去多久，宁枫的意识才重新恢复过来。

    浑身乏力头脑昏沉，眼睛辣得睁不开，左手手腕更是好似被刀切割了一般疼痛难忍，除此之外身体的其他触感异常麻木。

    宁枫想要清醒过来，身子一动却发出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水？’

    这个带着疑惑的念头一起，身上的体感开始逐渐回归。

    宁枫能感觉到自己竟真的泡在水中，而且是整个身子都半躺在水里。

    “哗啦啦”

    随着大量的液体滑落，宁枫一下睁开了眼睛直接坐了起来，这动作带起水波的晃动，让身体短暂失去平衡差点再次晃倒在水中，右手下意识的撑住了某个边沿，而左手则使不上劲。

    眼睛虽然睁开了，但完全不适应光线，感觉就像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睡了很久很久，又骤然被手电筒照醒，被光刺激得眯着眼流泪。

    大概十几秒钟过后，宁枫才适应了过来，身体的感觉也变得更加正常，温度、嗅觉、视觉开始缓慢的重新回归到意识层面。

    水是温的，而自己就坐在一个放满水的浴缸中？

    刚刚那感觉十分强烈光线，其实不过是一边窗户上透过拉上的窗帘进来的一点光。

    伸出右手抹了一把脸，却让宁枫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嗬啊——”

    再次低头一看，宁枫不由惊叫出声。

    不管身体多么乏力，不管身上有什么痛苦，他奋起全力，仓惶的从浴缸中站起来并跨出浴缸。

    “哗啦啦…”的水花溅起红色，身体湿透的衣服上不断滴落的也是殷红一片。

    宁枫的大脑短暂的空白，然后是深深的恐惧感。

    怎么回事？怎么有这么多血？我怎么会泡在这个满是血的浴缸中？

    “嘶…啊……怎么…卧槽！”

    当左手用疼痛再一次把宁枫的注意力拽到自己身上，然后成功的吓到了他。

    看到左手的宁枫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然后下意识的望望浴缸内。

    左手痛觉的来源，是因为上面有一个可怕的切割刀痕，结合刚在自己还躺在浴缸中的联想……搞了半天这特么居然全是自己的血？

    人自然不可能流一浴缸的血，这场景如果有第二人进来看到，就是一副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割腕自杀现场，而自杀人就是他宁枫。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瞬息般闪过，宁枫现在可不敢傻愣着，不管是谁他害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包上自己的左腕然后去医院急救啊！

    ‘医疗包医疗包！对对！这里是厕所，在厕所柜子里！’

    宁枫急匆匆的想要找自己家的家庭医疗包，却猛然发现自己根本一点都不熟悉这个厕所。

    然后，在第一次看到厕所洗手台前的镜子时，宁枫就像是被施展了定身法一样愣在了那里。

    镜子里是一个脸色苍白阴郁的年轻人，凌乱枯糙的头发一半湿润，前面已经盖过了眉毛，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双目充血，身形非常消瘦，露出一脸惊惶的表情，一滴滴血水正从身上不断滴落……

    ‘这根本不是自己！’

    前一刻自己还在家里赶计划书，现在却照着镜子看到了另一个像鬼一样的人，宁枫现在的脑子里一片混乱，这感觉比做噩梦还要惊悚。

    他将左手抬起，右手松开左手手腕，好让自己更清楚的看到这割脉的伤口。

    下刀很深，直接割开了动脉，伤口内已经没有什么血涌出了，难道是血已经流干了？

    他看看边上的浴缸，里面温水的颜色现在看起来就和血差不多。

    ‘那为什么我还没有倒下？这里又是哪？’

    宁枫突然走到浴室窗前将窗帘一把扯开，看到的是一片老式居民楼，但很显然自己并不认识。

    。。。

    “咯吱……”

    一直虚掩着的厕所门被从内打开，步履蹒跚的宁枫小心的从厕所出来。

    外面是一个明亮大房间，前面连着阳台的墙壁上有大大的落地窗，所以采光很好。

    房间内陈设简单，一张被褥裹成一团的床，一个半开的大衣柜，一张书桌和两把椅子就是全部家具。

    床头的墙上以及书桌的墙上，都贴着几张毛笔字白纸，以各种笔法上书“保持清醒”四个大字。

    这里显然不是宁枫的家！

    第2章我还能抢救一下！

    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些零散的杂物，迫切想要弄清状况的宁枫走到了桌前。

    由于身体的乏力，他腿一软就顺势坐在了椅子上。

    桌上有一些书籍和杂物，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有一个钱包，有一部明显不是智能机的老式手机，角落居然还有古朴的文房四宝。

    最吸引到宁枫目光的则是桌上的钱包。

    宁枫像一个急不可耐的小偷，用此刻不太灵活的左手和右手将钱包拔开，取出里面的一切证件。

    夹层里最显眼的是一张身份证件，照片上是一个有些清秀的年轻人，虽然和现在的样子似乎有很大不同，可宁枫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那就是镜子里的人，也就是现在的自己！

    这很显然是一张身份证，虽然和之前自己的身份证样式有很大不同，但证件大小和里头的格式可以说明这一点。

    上面文字都是宁枫了解的文字，可内容让他有些茫然。

    这张身份证详细记录了主人的姓名性别籍贯等一些基本信息，可却不是宁枫所了解的。

    “宁枫…唐昌华夏神州中府……”

    宁枫失神自语。

    身份证的原主人也是个叫宁枫的男子，1996年出生，籍贯是稽州中宁府建阳县前牙镇清风村56号，而证件最上方也是最显眼的大字则显示唐昌华夏神州中府，也不知道是不是国家单位。

    其他证件卡片则是一堆诸如社保医疗社会信用和银行卡之类的，似乎和自己熟悉的差不多，实则却并不一样，至少一些单位名称就有所不同。

    到了现在，虽然难以置信，但宁枫心中的荒谬推测已经越来越接近事实。

    如果说证件还能作假，那么身体呢，而且割了脉现在自己不能说活蹦乱跳，至少还能随意行动。

    是借尸还魂，穿越夺舍，仙佛神魔的玩笑，还是别的？

    宁枫很清楚自己没有在做梦，疼痛正每时每刻的提醒着他这一点。

    然后宁枫盯上了电脑，如果有网络的话，应该能知道更多！

    电脑的牌子他不认识，键盘键位虽然有熟悉的阿拉伯数字，但却没英文字母，每个键位上画的全都是笔画键。

    所幸其他如开机键乃至usb鼠标之类的东西还是一样。

    宁枫是会用五笔打字的，此刻也无比庆幸自己学过这个，在打开电脑后一尝试，发现果然能使用五笔打字正常输入，有些地方的细微差异不影响整体使用，因为有输入法会贴心的帮你智能辨别。

    网速虽然较慢，但这台电脑是接入网络的，可能是用的类似wifi的无线网络，因为宁枫并没有看到网线。

    宁枫的双手虽然乏力，可依然凭借着精神上的亢奋在键盘上“啪啦啪啦”不断输入，时不时连点鼠标选择信息。

    搜索的越多，心头就越骇然，直到后面逐渐麻木。

    这是一个现代化的世界，有很多看似是宁枫熟悉的却又不同的东西。

    这里的生活、消费、工作等作息，乃至各种娱乐方式和人们的习惯，都和地球上的中国大同小异，有电影有动画，有传统文学也有幻想作品，有各种自拍视屏也有搞笑段子……

    可这里却已经不是地球了，甚至没有英美德法等熟悉的世界强国，华夏神州一国执风骚之牛耳，其他的都只能算是边番小国、海外异国之类华夏人眼中的番邦，全世界八成以上应该都是黄肤黑发人，文化上更是华夏独尊。

    宁枫不得不接受一个摆在眼前的事实，不论是怎么实现的，他应该是真的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自杀者身上。

    或许和那枚漂亮的围棋子脱不了干系，或许是单纯因为自己运气，可能电压过高的时候触电身亡导致穿越，也可能真的是什么神奇存在的兴之所至……

    想到这里，宁枫下意识的看了看左手手腕，突然发现手腕上除了那个割开的伤口，边上还有几道已经愈合的割伤，很显然身体的原主人不是第一次自杀了。

    “呵…这次你终于成功了……”

    宁枫颇有些讽刺的咧了咧嘴。

    ‘不过…现在自己算是个什么情况？是人是鬼？’

    才想到这里，胸口的心脏突然“咕咚~”的跳动了一下，大约两秒后又是“咕咚~”一下，随后很明显的感觉到心脏开始有力的跳动起来。

    感情刚刚心脏都是停止的咯？

    “嘶……”

    左手的疼痛感好似被放大了很多，让宁枫忍不住呼出声来，然后发现手腕开始不断往外渗血。

    卧槽！血还没流光？

    宁枫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还有一种呼吸困难的缺氧感觉也在逐渐加强。

    再加上哪怕已经用右手捂死伤口，却仍然不断有鲜血渗出的左腕，这种感觉让宁枫很害怕，总觉得不做点什么，自己又要死一次的样子。

    ‘如果这次死了，怕是活不过来了吧！’

    越想越觉得可能，宁枫开始在这家里翻箱倒柜，从房间到厕所再到客厅，他要先找到点急救医疗用品再去求医，至少也要找到根绳子。

    一些瓶瓶罐罐不断“乒铃乓啷”的被翻落，但却只翻出来许多看包装就是兴奋药品的东西，发现了许许多多的咖啡，以及更多类似提振精神的功能饮料。

    “你他妈的是个变态吗！！能不能给我点活命的东西！”

    忽然间想到什么，宁枫有些摇晃又有些急躁的走到衣柜前，把衣服一件件扯下来不断翻找，惶恐中终于找到了一根领带，然后借助右手和牙齿，用目前最大的力气死死绑紧左臂。

    这时候，因为强烈的紧张和窒息感，宁枫的呼吸已经十分急促。

    不管如何，现在这条命是自己的，宁枫觉得自己应该还能抢救一下，前提是能及时到医院！

    跌跌撞撞的回到书桌前，在网上搜索急救电话后，左手举高，右手抓住了桌上的手机。

    顾不上惊讶号码居然也是120，宁枫直接就拨打了出去。

    两声响铃电话就接通了，一个口齿清晰的女声以较快的语速传了出来。

    “您好，这里是120急救服务中心，请问有什么紧急情况吗？”

    宁枫用用手臂蹭了蹭额头的汗水，语气急促却无力。

    “我，我失血过多…可能快休克了，快来救我！”

    “先生请您保持冷静，保持持续的深呼吸，请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导致失血，伤口位置和基本状况，您知道自己的血型吗？”

    对方的问题把宁枫问得一愣，即便是这种关头也依然感觉有些尴尬。

    “我…割腕了…血型不知道。”

    “.…..”

    宁枫觉得那边应该沉默了大约一点五秒，然后对方再次提问。

    “先生，请请告诉我们您所处的详细地址，我们会马上派出救护车前往，在此之前请用结实的绳索或者丝巾绑紧左臂，防止血液快速流失！”

    “好的我在……呃……”

    宁枫又愣住了，确实身份证上写了详细地址，可这特么是籍贯，他想起来刚刚透过窗户看的外面，是一个老小区，怎么看都不像是某某村56号的样子。

    也就是说身体原主人没在老家，也就是说宁枫现在并不知道自己在哪！

    “先生！先生！请保持深呼吸，坚持不要睡过去！保持呼吸，到空气流通的位置，您边上有其他能提供帮助的人吗，先生！！！请告诉我地址！”

    电话那头的急救中心接线员已经急了，大概是认为求救的宁枫快要失去意识了。

    宁枫确实深呼吸着，他想到这里是小区，应该还是有其他居民的。

    “那个…谢谢你啊，我自己想办法去医院…”

    “啊！？先生你……嘟~~~”

    宁枫已经挂掉了电话，揣上钱包和那一大堆卡片，带上了手机，在头晕目眩中走出房间又打开大门走出客厅。

    楼道对面的人家隐约有电视的声音透门而出，但没看到有门铃。

    宁枫咽了口口水，甩开脑子里一些冷笑话式的联想，直接用带着血的右手敲向大门。

    “砰”“砰”“砰”

    “救命啊~~~~~~~~~！”

    第3章时候到了

    宁枫得救了！

    虽然那副比鬼还恐怖的样子吓得领居家小孩大哭，宠物狗疯狂龇牙吼叫，连邻居家大人也着实骇得不轻，但人家终归还是救了他。

    对方两夫妇搀扶着半死不活的宁枫下楼，在小区保安的帮助下一起将宁枫扶进私家车，然后载着宁枫飙车到了医院。

    在意识模糊中，宁枫听到了那夫妇两在医院大吼，听到了医护人员的叫声和大量杂乱的脚步声，之后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医护人员抢救自己的声音。

    “快快快！急救室！患者左腕动脉割裂失血严重！”

    “让开让开让开，让我们通过！”

    “立刻进行血型配比，准备输血！”

    “缝合伤口！”

    “患者左右眼瞳孔散大，糟糕！！脉搏停止！”

    “准备电击！”

    。。。

    等宁枫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的余辉将病房的窗台照射的金灿灿的。

    如同上一次苏醒一样，宁枫非常艰难的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护士！护士小姐！他醒了！”

    病床边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随后护士和医生从外面快速跑来，开始给宁枫做检查。

    医生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他做完检查后对着病床上一脸紧张的宁枫笑了笑。

    “除了伤口疼，身体还有什么其他不适吗？”

    宁枫感受了一下。

    “感觉使不上力气，还有就是很累……”

    “嗯，放轻松，这些都是正常的，伤口已经缝合，并且给你输了血，先住院观察几天，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如果方便的话，最好让你的家属过来一趟。”

    “好，好的医生……”

    “嗯，除了失血，你主要是营养不良和休息不足，并没有什么大病，你休息吧，有事按铃叫护士就行！”

    “谢谢医生，谢谢，谢谢！”

    医生检查完宁枫的身体，叮嘱他好好休息就转身离开了。

    宁枫到这时候心头才算松了一大口气，看起来自己应该是不用死了！

    只有死过一次然后再次面临死亡，才能懂得生命的可贵，至少宁枫是这样。

    然后宁枫意识到边上还有人在陪自己，应该是救了自己的邻居，躺在病床上转过头面向这个中年男子。

    “谢谢您，谢谢您了，不是你们救我，我肯定就死在家里了！”

    “不客气不客气…虽然平常很少看到你出门，但都是邻居嘛…”

    何止是很少看到宁枫出门，半年都未必能见到一回，似乎原来的宁枫一直很少与外人接触。

    男子穿着卡其色的夹克外套，里面则是一件t恤，一张看起来大约三四十岁国字脸。

    “那个…小宁啊……垫付的医疗费用的是你钱包里的现金，还有，你没醒的时候我翻过你手机的通讯录了，里头没有你家人的备注，要不你给他们打个电话？”

    这话的意思宁枫听出来了，对方是想要回家了。

    毕竟非亲非故，做到现在这样已经仁至义尽了，宁枫是没有丝毫怨气的，反而充满感激，不是对方自己早死了。

    这里是医院，有值班护士，而且自己算不上什么都做不了，其实也不需要陪护。

    宁枫赶忙回应男子。

    “好的好的，我会通知我朋友过来的，您先回家吧，对了您叫…”

    “我叫陆荣升。”

    “嗯，谢谢你了陆哥，谢谢你们一家人救了我，没有你们我今天就危险了，我还把你们的车弄脏了，你肯定也累了，你先回去吧，改天我一定会重谢的！”

    中年男子稍微有些不好意思。

    “小宁，你先打电话，等你朋友来了我在再走吧！”

    “不用不用！陆哥你先回去了，这里是医院，有护士和医生的，再说我这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呃…”

    宁枫顿时尴尬了，“割脉”两字吐不出口。

    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了一点，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最后嘴角动了动，还是出口了。

    “小宁啊，你还年轻，身份证上看也才23岁，不管有多大的坎坷……听我一句话，不至于轻生啊……”

    这话题让宁枫十分不自在。

    “是啊是啊，陆哥你说得对，我这也是到后面就怕了，就后悔了，所以才向你们求救了，对了你出来这么久了，家里人也该急了，你先回家吧陆哥！”

    “没事，今天周末，我还是等你朋友来了再说吧！”

    “真不用陆哥…你就先回去了，这是医院，不会有事的！”

    中年男子确实想回家了，实际上宁枫这样子哪怕擦干净了血，其实还是有些瘆人的，所以客套了两句最后还是起身离开了。

    终于，病房内只剩下了宁枫一人，房间内的隔壁床铺则无人入住。

    “呼……”

    这时候，宁枫可算是真真正正的能松一口气了。

    顺手将床头的手机拿过来，点开通讯录翻了翻，确实没有什么亲人的标注，只有几个标着名字的号码，不多，也就5个，宁枫连他们是谁现在在哪都不清楚，自然不会打电话叫他们。

    然后他发现了床头的钱包，有些不安的琢磨起一件大事来。

    ‘这医疗费…付的出来吧？话说，银行卡密码是啥？’

    医院床头柜上还放着叫餐的单子，似乎是在餐点时间能让护士帮忙带饭，但现在宁枫一点饿的感觉都没有，就只是困。

    强烈的疲惫感一阵阵传来，眼皮子直打架，这身体的原主人不是个变态就绝对是个熬夜狂，不知道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明明刚醒没多久，但宁枫觉依然得非常累。

    带着对于医疗费问题的不安，宁枫终于扛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

    病房内的挂钟已经指向深夜。

    宁枫此刻有种十分诡异的感觉，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他发现自己的视线居然游离在病房中。

    明明知道自己闭着眼睛，明明知道自己睡得正酣，甚至能听到身体因为疲惫发出的微弱鼾声，可却能看到此刻昏暗病房。

    宁枫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灵魂现在对身体得位不正，所以有些魂体分离，反正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好一会了，也没有任何不适感。

    有时候会有种正在做梦的恍惚感，每当这时候，宁枫就会发现自己的视线变得有些诡异，居然能直接好似意识抽离一样，看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那闭着眼酣睡的身体，有种照立体镜子般的荒谬感。

    同样是这种恍惚时刻，宁枫虽然依旧可以清晰看到周围，但其中好似隐藏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浊感，并且不时伴随某种无规律的搅动，就像是隔着浑水看鱼。

    有意思的是，次数多了，宁枫就发现如果此刻的自己杂念越少，这种恍惚时刻就出现得越少，杂念越多则出现频率和那种无形的浑浊波动也会更剧烈，让他不由的在怀疑这是不是就是自己的“思绪”？

    这期间，护士小姐来巡查过一次病房，此外就是属于住院部夜晚的寂静。

    而挂钟秒针转动的声音则显得尤为明显了，宁枫就这么看着病房内的一切，居然一点也不觉得无聊。

    “叮铃……”

    “叮铃……”

    “叮铃……”

    不知什么时候，时不时能听到一阵细微的铃声。

    宁枫觉得有些奇怪，医院晚上有人会摇铃铛？

    “叮铃…”

    “叮铃…”

    随着铃声逐渐由远及近，让人觉得温度都在缓缓下降，宁枫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叮铃…”

    ……

    每一声铃响都好似敲击在心头，气氛和情绪在细微中慢慢变化，给了宁枫一种身临恐怖片的感觉……

    宁枫盖着薄被子的酣睡身体也随着意识的不安蜷缩起来。

    最后，在宁枫恐慌情绪中，铃声停在了自己这间病房外。

    肯定有什么恐怖的事情要发生了，宁枫很想醒过来呼叫护士，可却做不到。

    在这种特殊的睡梦状态下，他惊恐的看到，两个古代官差打扮的黑衣人缓缓“穿透”了房门，一点点走了进来。

    一丝丝幽光中散发着阴森的气息，停在宁枫的床前。

    “宁枫！你的时候到了！”

    第4章粗大事了！

    恐惧归恐惧，但宁枫还是看清了大致细节。

    两个身着黑衣“人”并肩而立，头戴方形高冠，一身黑衣，在束腰左侧佩刀，一个手持锁链，一个手握铜铃，样子有些像宁枫印象中的古代捕快却又有不同。

    随着两者跨入病房，一种强烈的阴森感袭来。

    这是勾魂使者？

    这世界上真的有鬼？真的有阴曹地府？

    哪怕遇上了穿越这种事，宁枫现在也淡定不起来，更何况似乎两个勾魂使者是来抓自己的！

    “叮铃…”

    左边的勾魂使者摇动铜铃，让宁枫感觉到了轻微的晕眩。

    “宁枫，你的时候到了，快随我等前往阴司报到！”

    勾魂使者的声音没有起伏，丝毫不带任何温度。

    “叮铃…”

    那名使者再次摇动铜铃，依然只是让宁枫感到了轻微的晕眩。

    “嗯？”

    另一面勾魂使者望向同僚，然后再次望向病床上带着细微鼾声的枯瘦男子，森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疑惑。

    “奇怪，此人之魂居然不应招魂铃而出？”

    这声音传到宁枫的耳中，让宁枫突然发现，这两个勾魂使者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奇特“做梦状态”。

    本来看到勾魂使者，让宁枫以为自己刚刚的诡异状态全是因为勾魂使者的关系，现在看来似乎另有原因。

    ‘招魂铃招不出我的魂？招不出来最好！’

    招魂铃对着宁枫的身体反复摇动了好几下，都没有产生什么反应。

    两名勾魂使者相互对视一眼，右边那名勾魂使者解下了手中的锁链。

    “咵啦啦…”

    漆黑的锁链一部分拖到了地上，露出了尖锐森冷的铁钩。

    “待我用勾魂索直接将他的魂勾出来！”

    说话间勾魂使者猛然一甩，漆黑的锁链一下飞出，直接没入宁枫的身体。

    “啊！”

    宁枫痛苦的惨叫起来，但这是灵魂的叫声，床上的身体相应作出痛苦的蜷缩反应。

    “还不出来？”

    勾魂使者猛力往后拉拽，使得宁枫感受到的痛苦立刻加剧好几倍。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去地府！！我不去！’

    这种恐惧感比之前割脉临死的时候还要强烈，宁枫拼命的想要抵抗这种拖拽，医生明明说他度过了危险期，明明说他除了缺乏休息营养不良以外身体还算健康的！

    ‘不可能的！！我还年轻的！！我不可能现在就死的！’

    宁枫试图朝着勾魂使者大吼，但两名使者却毫无所闻。

    “宁枫，你使了何种手段，敢抗拒阴司律法！！是想魂飞魄散不成？”

    左侧的勾魂使者在怒声中已经一手握刀，而右侧的勾魂使者则在加大力度，也更加剧了宁枫的痛苦。

    ‘这次真的要死了…要死了…我还这么年轻！！！多希望是梦啊…是个噩梦多好啊！’

    强烈的恐惧和强烈的不甘，宁枫忽然发现在这种时刻自己竟然恍惚起来，身体周围出再次现了在浑水中搅动的感觉。

    ‘这是自己的魂魄要被拉出来了么？’

    这种时刻，宁枫脑海中已经浮现了各种身处地狱的场景，甚至还闪过各种阴间恶鬼，如黑山老妖之类的东西将自己噬魂撕碎……

    黑白二气在宁枫身中弥漫，甚至不断从蹊跷溢出……

    看到了…随着恍惚感越发强烈，宁枫发现自己真的看到了，看到了眼前的地狱，看到了阴间的恶鬼！

    宁枫没注意到，此时此刻，两名勾魂使者身体一震，骇然看向四周。

    “好强的阴气恶意！”

    “情况不对！”

    两名勾魂使者惊叫出声，他们发现医院的房间忽然间发生了变化，变得好似风化了千百年般满目疮痍，周围更是充斥着模糊的黑雾更透着一丝丝绿光，刮着令勾魂使者也感到森冷的风。

    左侧使者大吼：

    “何方鬼妖胆敢妨碍阴司使者！”

    右侧使者紧接着呼喝：

    “还不快速速退去！”

    阴司使者已经松开了勾魂索，和同僚一起手握刀柄严阵以待，这鬼物声势巨大，其干涉影响令勾魂使者都无法看破。

    而且有胆子妨碍阴司的都不会是善茬，善者不来啊！

    “我等乃立华府城隍大人下辖勾魂使者，何方恶鬼速速……”

    勾魂使者话还没说完，沙哑的恶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来…枉死城…陪我……”

    “呜呜…呜呜呜呜……”

    无数充满戾气的哭泣声传来，无数透明的挣扎魂影子浮现。

    “枉死城？不好快躲！”

    勾魂使者惊声中一左一右闪动避开，同一时刻，两只充满黑气的骨爪突然穿出四周的黑雾……

    两名使者跳跃之中各自拔刀而出，无声无息间斩向骨爪。

    “噔…”“噔…”

    骨爪被斩出两道裂纹但却趋势不减，在阴司使者还没来得及收刀的时候直接抓住了闪躲中的两名勾魂使者，随后便将它们拖入迷雾后隐约可见的恐怖环境之中。

    “啊！”“啊！”

    勾魂使者的两声惨叫让宁枫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身体在床上一抖就睁开了眼睛，所有的景象也刹那消失。

    “呼…呼…呼…呼……”

    宁枫剧烈的喘着粗气，身上的病号服和薄被已经被打湿了一大片，侧着头看着黑夜中的病房，眼睛里的惊恐还未退去。

    ‘是梦？不！不是梦！’

    “呕…咳咳……”

    他突然咳出一口血，只是这血液还没落到胸口和床铺上，就化为黑灰风化消失。

    一口血咳出，宁枫好似被抽掉了全部力气，瘫软在了床上。

    好一会，他才缓和过来，有余力观察四周。

    他发现隔壁的病床坍塌了，上面的金属横杆有些扭曲，他发现墙壁上出现了墙壁上出现了裂纹，挂钟也掉落在了地上。

    而且之前所有的记忆全都历历在目，甚至能回忆起勾魂使者说的每一句话，之后发生的可怕事情更是如此诡异。

    那句“来枉死城陪我…”让宁枫有些惊骇莫名，似乎那正是在自己恍惚中噩梦的一部分！

    这一刻，脑海中突然闪过之前看到的一些画面：自杀的“宁枫”，墙壁上“保持清醒”的毛笔字，家里的大量兴奋类药剂、咖啡和提神饮料，再结合这身体的严重睡眠不足……

    这个同样也叫“宁枫”的家伙，一直很怕睡觉！

    ‘难道我睡着了会带来什么可怕的事情？’

    才想到这一点，头部突然传来一整强烈的刺痛感，好似无数钢针扎顶，一幅幅零碎的记忆画面也随之粗暴的挤入脑海。

    宁枫整个人痛苦的发不出声音，在病床上抽搐起来。

    直到半分钟后，痛苦感才终于缓和下去，宁枫好似一条死狗一样摊在床上，无力的呼吸着。

    那些记忆碎片全是关于身体前主人的痛苦和挣扎过程，他拥有一种奇特的能力，某些时候做梦时梦到的东西会出现在现实的周围。

    这原本是值得兴奋的事情，可当某一次“宁枫”因为做噩梦而导致父母双亡的时候，对于当时还是青少年的“宁枫”产生了巨大打击。

    “宁枫”害怕睡觉，害怕做噩梦，害怕自己变成怪物…

    人是很难控制自己的梦的，如果梦中你恰巧是个怪物，那么可能也会成为怪物出现在现实，而梦中的思绪极其混乱复杂，会做出一些清醒时觉得匪夷所思甚至可怕的事。

    这也是“宁枫”几次想要自杀的原因，也是家里备着这么多兴奋药剂和咖啡的原因，直到这一次，“宁枫”终于自杀成功了！

    “误会你了啊…”

    宁枫平复着呼吸喃喃自语。

    ‘等等！我好想忽略什么重要的东西！’

    宁枫转头，有些茫然的看着病房内的狼藉，终于想起来什么了，然后身子猛一个激灵。

    ‘卧槽！出特么大事了！我杀了两个勾魂使者！’

番外：我还能抢救一下（二）

    ps：以下为番外内容，承接上一章番外，未必有后续^_^！

    第5章误杀鬼差咋办

    如果说没有宁枫的灵魂穿越，没有发生这之后的事，那么按照正常发展，或许应该是原来的“宁枫”自杀，被发现后送到医院因抢救无效而死亡。

    然后勾魂使者在这一天上门，将“宁枫”送至阴司，没记错的话当时勾魂使者说他们是立华府城隍辖下的。

    可是或许因为是宁枫的穿越，身体原主人的魂魄已经不在了，而此刻阴司前来勾魂，宁枫自然不愿意死。

    加上宁枫不清楚身体的天赋，阴差阳错之下，造成了眼下的情况。

    任何律法中，袭警袭击公务人员之类的都是重罪，宁枫不觉得袭击勾魂使者会轻了，更何况很可能是杀了。

    ‘这下死定了…这下死定了……九条命也不够搭的啊！’

    确实，宁枫明白自己现在或许继承了身体原主人的一些特殊能力，严格来说不算是普通人了。

    可是自己又不是齐天大圣，还敢和阴司对垒？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杀了鬼差怎么办？

    怕不是真的要魂飞魄散哦！

    现在宁枫脑子里一团乱，完全看不到出路在哪边，也很怕马上就有阴司的人找来算账，当然也不敢睡觉。

    而且刚才这么大动静，医院的其他人却没有一个有反应的，也是十分奇怪。

    就这么瑞瑞不安的挨到了天明，挨到了护士来查房。

    天色没完全亮起来，一名护士一间病房一间病房的看过来，多数只是进去随便查看一下，没问题就直接出来。

    很快到了宁枫所在的304号房，只是打开房门，眼前的情况吓了小护士一大跳。

    “啊！怎么回事啊！”

    护士小姐尖锐的嗓音让装睡的宁枫更加清醒了一些，她慌慌张张跑到外面喊人，随后又跑回来，到宁枫的病床前小心的用手摇晃。

    “宁先生，宁先生你没事吧？”

    宁枫装作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样子。

    “啊？”

    然后好似才用余光发现病房内的狼藉。

    “啊！这房间怎么回事？护士小姐，昨晚地震了吗？”

    “我也不知道，宁先生你身上有什么不适吗？”

    护士小姐一边询问，一边掀开宁枫的薄被子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伤口，顺便查看左腕包扎是否稳固。

    “没有没有，我很好，要不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对对，我扶你！”

    两人很快从病房里出来，这时候医院的其他工作人员也已经过来，还有一些能行动的病人和家属从楼道里出来查看，看起来是真的没感觉到昨晚的动静。

    出了这种事，医院当然是要报警的。

    警察很快就到了医院，作为这个病房的唯一入住病人，宁枫自然也接受了警察的询问。

    一间新换的病房内，医生给宁枫再次做完身体检查确认没问题，随后护士送来了米粥早餐。

    在用餐结束十几分钟之后，两名警官来到了宁枫床铺前。

    “宁枫先生，我姓刘，这位是我的同事小李，抱歉打扰你休息，有关304病房的事情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刘警官貌似中年，小李则很年轻。

    宁枫表现得很配合。

    “可以可以，我也正后怕着呢，有什么问题就问，我都告诉你们！”

    刘警官点点头，坐在了病床边的凳子上，让宁枫不至于一直仰视，小李则拿着录音设备和记录本站在他身后。

    “宁先生，据我们了解昨晚只有你一个病人入住304，那么昨晚你有没有看到什么或者听到什么?”

    宁枫拍拍胸口，表现得有些后怕，实际上这种怕并不是装的。

    “吓都吓死我了，最吓人的就是我什么都没听到，就这么睡到了天亮，警官，你看过304了吧，简直和地震了一样，还有那床…我要是运气差点……哎哟……”

    刘警官皱着眉头看看宁枫。

    “好，也就是说你并没有感觉到发生了什么，我可以这样理解吧宁先生。”

    “是的啊，要不然我还敢睡到天亮啊！”

    “嗯！”

    刘警官拿出自己的记录本，翻了几页，突然再次抬头望向宁枫。

    “冒昧问一句，宁先生是自杀住院的吧？”

    他的视线扫向宁枫包扎着的左腕。

    “方便回答一下是什么原因让你产生轻生的念头的吗？”

    宁枫自嘲的笑了下，看向自己的左腕，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居然很有表演天赋。

    “没什么不方便的，我已经看开了…刘警官，我是个孤儿，爸妈好多年前一起走了，这改变了我整个人生，让我一直生活在不安恐惧和压抑中，经常会做噩梦，也让我有些害怕睡觉……”

    小李警官听到这忍不住仔细看了看宁枫的脸，这极端样貌确实不像是好好睡觉的，晚上出去能吓死人。

    “所以…其实我很多次都想自杀，而这一次…我差点真的死了……”

    刘警官虽然无法感同身受，但也知道失去双亲这种打击对一个当时的孩子而言有多大影响。

    “宁先生，我知道我或许没资格这么说，但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请看开点……”

    “呵呵…没事的，刘警官，没有真的触摸过死亡就不会明白生命的可贵，这次过后我也看开了，我会好好活着的…”

    嗯，前提是允许我活着啊！

    双方又谈到了一些其他话题，但两个警官并没能在宁枫这得到什么有用信息，问了一会见宁枫表现出疲惫也就打算离开了。

    刘警官站了起来，身后的小李也收起了记录本。

    “好的，谢谢你的配合，有什么想起来的也希望你能直接联系我们，不打扰你休息了！”

    “好的好的，请慢走！”

    刘警官点点头就站了起来，和小李一起离开了病房，还不忘把门带上。

    “呼……”

    宁枫轻轻呼出一口气，不过这只是应付了小问题，真正的大问题还没来呢。

    ‘立华府城隍……’

    立华府就是宁枫目前所在的大城市，之前他粗略查过的信息是，这里分州、府、县、镇，应该能对应省、市制度。

    宁枫眼神闪烁，这么看城隍或许存在辖区？

    休息了大概半小时，主要是确认警察走了之后，他才从病床上下来。

    这世界似还没有大规模的智能手机市场，他的手机连网都没法上，要查一些东西他需要找台电脑。

    而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出院！

    自己这不是什么重病，小心一些就不会有事，反正医院他不敢待了。

    很快宁枫就付诸行动。

    院方自然是希望宁枫能住院观察几天，但宁枫理由也很充分，就是觉得昨晚发生的事情太慌了，说什么也不敢再住院了。

    毕竟不是真的不住院就有大问题，既然宁枫执意坚持，医院也就同意了。

    出院的时候最令宁枫担心的费用不够问题并未出现，他垫付的一千块钱居然能退回来好几百。

    宁枫穿着入院后由医院护理工洗净晾干的“血衣”出院了，当然现在上头没什么血迹了。

    由于之前和陆哥聊天的时候旁敲侧击出了住所地址，所以宁枫就直接打了车回去。

    小区里见到的人，看宁枫眼神都怪怪的。

    宁枫也不在意，自杀这种事有点回头率也正常，殊不知其实是他的鬼样子瘆人。

    到家的时候隔壁没什么声音，估计都不在家，宁枫掏出钱包，把钱包钥匙扣上几个钥匙一个个试过去。

    在第二个钥匙顺利捅进门锁并转动的时候，“咔嚓”一声，门开了。

    第6章逃命啊！

    门打开了，里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还未散去，门内依然如自己离开前那般狼藉一片。

    实话说这房子也给宁枫留下了不小的心里阴霾，尤其是在厕所浴缸醒过来的那会，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宁枫进门关门，快速来到房间的书桌前，开始用那台电脑更细致的查找起资料来。

    妖魔鬼怪…仙佛神灵…立华府…城隍……

    宁枫搜索着此类的信息，但网上得到最多的词条和内容，其实概括起来就是四个他异常熟悉的字——封建迷信！

    除了一些祭拜习俗和名胜介绍之类的，宁枫没有看到什么神佛之类的直观描写和权威目击事件，基本都是描述为古人杜撰的神话传说，现今也就是一些宗教习惯了。

    虽然也有一些什么鬼故事分享啊，什么亲身经历啊之类的噱头文章，可全都是娱乐之作，至少宁枫了解不到任何有用信息。

    基本上，宁枫可以得出这个世界对于鬼怪之类的看法，和上个世界的地球大同小异，绝大多数人都不认为世上存在鬼神，但也有着一些民间习俗和宗教信仰。

    这怎么办，总不至于找个有名的庙拜拜吧？

    别说不灵的，就是真的灵，人家说不定是一个系统的，去求拜是不是等于自投罗网？

    “立华府城隍…立华府城隍…对了！”

    宁枫喃喃自语中灵光一闪，双手又开始啪啦啪啦打字搜索。

    一条条新的信息再次刷新了网页。

    “果然是这样！”

    宁枫的声音透露着些许兴奋，这次的搜索方向有所不同，呈现出了期待中的结果。

    他发现，华夏几乎大多数的州、府、县一级城市，都有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城隍庙，有些是保存完善的古迹，也有的是地方上保护性翻新重造的。

    同时这些地方既是华夏庙会习俗的重要场所，也是游客们到了各地后必游的景点之一，因为每个地方的城隍都有自己的历史故事和神话传说。

    自然的，作为庙宇，各地城隍庙依然保持着基础的功能，拜神烧香。

    宁枫心跳略微加速，脑子中的思绪转动非常快。

    他搜索有关城隍的资料时，网络百科上有写明城隍的司职，和上一世地球的城隍也差不多。

    那么是不是各地城隍其实在普通人不知情的情况下，一直履行着阴司职责呢？

    那么，是不是可以假设，城隍司职其实和古代或者现代的官员一样，有各自的辖区呢？

    想到这里，宁枫不由得低声自语。

    “那么，如果我逃出立华府，甚至逃出稽州呢？”

    才来到这个世界就和鬼门关擦过两次，这么莫名其妙的死，在发现了这个世界真的有鬼的时候自己却有可能魂飞魄散，谁甘心？

    至少宁枫是不甘心的！

    他也不打算尝试一下立华府城隍是否会对自己网开一面，手下的官差被杀，这可能性也不大。

    所以宁枫一咬牙，有了决断。

    逃！赶紧逃！

    。。。

    宁枫开始在家里翻找起来，收拾一些衣物，翻找抽屉床头有没有藏什么钱。

    现在他最纠结的就是之前得到了一些身体原主人的痛苦记忆，可却没有其他一点“有价值”的内容。

    宁枫依然不知道原来的“宁枫”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银行卡密码又是多少。

    最后宁枫花了半个小时整理出自己要带的东西。

    一个背包，里面放了笔记本电脑，塞了两套换洗的衣物，钱包里带了能找到的证件，加上之前的和之后翻出来的，一共一千四百多现金，外加一部手机，犹豫再三过后还带了三瓶名为“提振灵”的兴奋类药物和几罐很像红牛的饮料。

    宁枫最后把身上的衣服和鞋子换掉，又找了顶帽子戴上，就锁好门出发了。

    他到现在也没搞清楚这房子到底是身体原主人自己的还是租的，通讯录里没房东标注，家里头一时间也没翻到房产证啥的，但锁门还是必要的。

    当然走之前还是把浴缸的血水给放光了，也用花洒粗略冲洗了一下厕所。

    路过楼道的时候他在领居家门前顿了一下，救命之恩只能以后再报了，前提是自己有以后。

    ‘妈蛋怎么有种自己是通缉犯的错觉！’

    明明自己一直都是个守法好骚年，真特么是见了鬼了！

    出了小区走几分钟，就是一条车来车往的街道马路。

    这个世界很现代化，该有的东西基本一个都不少，宁枫望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和人，望着街道两旁各种店铺和广告牌，看着或穿正装或衣着休闲的男男女女，有种仿佛依然在真正家乡的错觉。

    甩了甩头，现在最要紧的还是逃命。

    眼前一辆空着的出租车开过，宁枫连忙挥手。

    “出租车！！”

    车辆由远及近慢慢减速，停在了街边，宁枫赶紧走上前去。

    “霍！！！”

    司机一看到宁枫帽子下的样子就给吓得抖了一下。

    “去哪啊？”

    “师傅，这有高铁站吗？”

    “看你说的，咱立华府好歹也是二线大城市，还能没有高铁站？上车吧！”

    “好的好的！”

    果然也有高铁，宁枫赶紧从后座上车，他对自己现在的样子还是有点认知的，毕竟也吓到过自己，坐前面怕影响司机。

    出租车行驶很平稳但速度不慢，司机从观后镜中看了好几次乘客，最后实在没忍住开口了。

    “我说小伙子，你这可得多吃点多休息啊……”

    “哈哈哈，我知道的，司机师傅，刚刚吓到你了吧？”

    听到乘客这么轻松诙谐的语气，司机也就放宽了心。

    “那可不，刚刚着实是被吓了一跳，干我们这行，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能吓到我你也是厉害了！”

    “哈哈哈哈……”

    宁枫笑得有些尴尬。

    大约三十多分钟过去，出租车到了立华府高铁站，车费却只要十二元，这让宁枫对这里钱币的购买力略有好奇。

    这里没有发达的移动支付，基本还是纸币交易。

    纸币面值到硬币面值也同上一世的中国一样，大额的偏黄色小额的偏蓝色，上面没有肖像，全都是一些山川风景。

    高铁站里有很多简单易懂的指示牌，宁枫花了一点时间找到了电子售票处，选择最近的时间买了一张去其他州的票。

    宁枫看了一下，从稽州立华府到一千多公里外的定州宁泽府，高铁二等座票价居然只要八十二块钱，连一百都没到，看起来这里钱币的购买力真的非常强。

    随后宁枫在车站吃的一碗牛肉面也证实了这一点，加上点的一小碟蜜汁千张结，一共只花了四块钱，宁枫觉得是非常划算的一顿午饭了，这可是在高铁站啊。

    吃晚饭坐在椅子上，宁枫不由得看了看自己的钱包，除了各种卡片，里头还有一千三百多现金。

    ‘带这么多现金，难不成这货还是个有钱人？’

    第7章果然是个人渣

    原来的“宁枫”早已无父无母，通讯录里又没多少联系人，怎么想都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可怜人，但算上之前在医院花去的几百块，身边带着得有两千多现金了，更何况可能还有仓促间没被宁枫找到的。

    按照购买力算，应该差不多相当于上一世中国的万元现金了，并且只多不少。

    又不是没银行卡，这么多现金在身边，也难怪宁枫会怀疑身体原主人是不是财富颇丰。

    这让他对银行卡上的数值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

    同时宁枫也产生了一些愧疚感，毕竟之前在家里翻箱倒柜的时候还认为身体原主人是个变态，当时气急败坏不知道咒骂了多少次难听的话。

    现在想来，说不定还是个身患“隐疾”，但自立自强发家致富，坚强的想要同命运抗争，最后坚持到精神崩溃所以自杀的好孩子！

    “可惜了啊！”

    宁枫喝了一口面汤，不由的低声感叹一句。

    这样的人，原本应该是有理想有抱负也有执行力的，是有能力造福社会的，可惜造化弄人，有了一个神奇的天赋却也压垮了他。

    ‘放心，我会替你好好活下去的！’

    宁枫正这么想着，口袋里的手机“呜呜呜…”的震动起来。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任何备注的号码。

    ‘陌生人？广告推销或者诈骗？’

    宁枫继续坐在这个目前没什么客人的高铁站牛肉面馆里消食，没有去接听，想要等这个电话自己挂断。

    果然，震动持续了十几秒之后停止了，应该是接不通自动挂断的。

    这家牛肉面馆的分量非常足，味道虽然不是很惊艳但也还过得去，宁枫也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生意一般。

    吃完坐了二十多分钟，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宁枫才站了起来，距离他那趟高铁发车时间只有十几分钟了，是时候排队去了。

    “呜呜呜……”

    才看完时间的手机又开始震动起来，宁枫看了下，还是刚才那个号码，连着打来应该不会是打错了的吧，或许有什么重要的事？

    “会是谁呢？要不接了吧…”

    犹豫了一下，宁枫还是选择了接听。

    “喂！”

    万一对面是认识的人就不好问“哪位”了，最好就是一声“喂”之后等对方说话。

    电话那边是个有些低沉的男音，但难掩声音中的一丝兴奋感。

    “大哥，货出手了！”

    接着电话的宁枫一下子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卧槽！你个老x‘宁枫’果然是个人渣！’

    妈蛋，也不知道干得什么违法的勾当，想来也是，一个整天足不出户，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看起来也没啥正当工作，有这么多钱本就不正常。

    宁枫立刻就推翻了自己之前的“励志说”。

    ‘也不知道手下的小弟有多少，厉害不厉害，势力大不大……’

    想着想着宁枫就发现自己些想歪了，甩了甩脑袋赶紧让自己清醒一些，想对着电话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只憋出来一个字。

    “嗯！”

    “大哥，买家那边非常满意，还有继续购买的意向，出价也很爽快，你那边还有多的货吗？”

    货？我特么有个鬼！

    “暂时没有，先这样吧，我这边有点事。”

    “好的大哥，那钱我依旧给你分开打在你的三张卡上，不打扰你了！”

    对面说完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这通电话让宁枫心思有些乱，既有一些好奇也多了一些忧愁，站在面馆门口的身影颇有些沧桑。

    感情自己得逃命躲开阴司之外，可能还得小心阳世的警察来抓自己。

    影视作品中某些倒霉蛋把黑白两道得罪了已经够衰了，我特么更牛逼，把阴阳两道的司法体系都得罪光了，这还有活路吗？

    “哎……”

    叹了口气，宁枫觉得自己瞬间老了很多也累了很多。

    “尊敬的各位旅客朋友，高114号列车开始检票，请乘坐本班次列车的旅客朋友携带好行李和随身物品，在9号检票口检票，请保持秩序自觉排队，检票后请在2号站台候车，工作人员将会……”

    车站广播开始播报，高114正是宁枫准备乘坐的高铁列车，也是时间最合适的。

    ‘还是先坐车吧，相比较起来，还是阴司更可怕些……’

    背上背包，宁枫朝着9号检票口的位置走去，那边已经有乘客陆续过去排队。

    基本上也就和宁枫前世的时候坐高铁差不多，自动检票机的样式都很相似，将车票赛进去就能打开闸口通过。

    过了检票口顺着客流一起到了2号站台，那边对应车票上的座位车厢已经排起了一列列小队伍。

    大约六七分钟之后，流行形子弹头样式的高铁进站，在下站的乘客先行下车后，宁枫终于第一次登上了这个世界的高铁，内置依然是相似的那种。

    ‘04甲座…04甲座……’

    宁枫拿着车票看了好几次，在车厢里移动着寻找自己的座位，然后看到了靠窗的04甲号座。

    邻座是一个靠着座椅睡觉的西装男子，而自己的位置上此刻也已经坐了一个人，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一脸邋遢的胡渣和乱糟糟的头发看起来有些油腻。

    ‘占座？’

    被别人占便宜可不是宁枫的习惯，他走到04排座位前，故意拿着车票反复比对着上头的座位号又一次次看座位上的男子。

    一般如果是不小心坐错，或者因为站票太累想坐一会看看是否这位置没人的话，看到宁枫这反应也该站起来了。

    只不过这男子却一直假装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根本动都没动。

    ‘车窗外现在是站内另一辆高铁的车身，你看个屁的风景！！’

    “不好意思，这位大哥，这里是我的位置，请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宁枫还是很有礼貌的，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啊？这是你的位置？我……”

    原本正准备耍赖说什么的男子突然看到了宁枫帽子下那张骷髅似的脸，正露出一脸宁枫自以为的“和善”笑容，那场面骤然看到的话，简直堪称惊悚。

    “我…马上就离开，不好意思我坐错了位置了，不好意思……”

    男子赶忙收拾了一下杂物，拎起两个袋子就站起来，贴着前座背面避让邻座男子的腿，挪出了座位。

    “你坐，你坐……”

    说完这句，男子就赶紧朝着车厢后方走了。

    宁枫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解下背包塞到了行李架上，然后挪动到位置上坐了下来。

    ‘难道自己错怪对方了，真就只是反应迟钝？’

    “霍哦！”

    刚醒过来的西装男子因为看了一眼邻座被吓了一跳。

    第8章自来熟

    距离到定州宁华府还有一千多公里，车程差不多要快5个小时。

    宁枫百无聊赖的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退后，感觉有些累了。

    但他不敢睡，虽然通过之前的记忆碎片得知强烈的心理暗示和自我克制，能一定程度上防止梦境天赋发动，可失控也是常有的事。

    哪怕再心理暗示自己要克制，可万一那个诡异的梦境天赋还是发动了，万一要在这会做的还是极端的噩梦，那列车上的人都可能有危险。

    透过车窗那不明显的倒映，宁枫知道边上看起来三十多岁的西装大哥偶尔会偷瞄他一眼。

    宁枫不是什么美女，那个大哥想必也不是什么gay，会这么做自然是因为宁枫现在的鬼样子，不过宁枫也懒得理他，爱看就看吧。

    “那个…哥们，你也是去宁泽府城的吧？别介意啊，我看到你放在桌板上的车票了。”

    既然邻座男子主动搭话了，那宁枫也不好装作没听见。

    “是啊，去宁泽府，你也是？”

    宁枫转过头来露出一个笑容，西装男子原本自然的脸僵了一下。

    “哎，没办法，因为生活作息不规律和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前阵子出了点事，所以现在这副鬼样子。”

    宁枫自嘲的说了一句，语气显得很轻松。

    “是嘛，啊哈其实也还好，也还好！你还别说，刚刚我确实被吓了一跳！”

    对方态度显得很热络，还拿低头从自己脚下袋子里拿出了两个柑橘，边说边递给宁枫一个。

    “吃不吃？”

    “呵呵不用了，你吃就好。”

    “尝尝嘛，自家种的别嫌弃，卖相不好但可甜了，皮也好拨！”

    宁枫也就没再推辞，吃点东西缓解下疲劳，也省得自己出去到包里拿提神饮料了，所以接过了这个柑橘。

    “那谢谢了啊！”

    “哈哈没事没事，出门靠朋友嘛，我爸常说多个朋友多条路。”

    对方笑笑，自己也拨起了柑橘。

    “对了，你常去宁泽么？对那里熟不熟啊，我这是第一次去呢。”

    “我也是第一次去，只是在网上搜索过一些资料，这次也就是去随便转转。”

    “哦……本来还想问问你一些当地的情况的，看来只好自己摸索了。”

    好歹吃了人家柑橘，看这家伙明显有点愁容，宁枫就随口多问了几句。

    “你是到那边旅游还是干嘛啊？”

    “哎，这不才大学毕业嘛，我在网上找工作，一家宁泽的单位让我去面试，但地方有点偏，有点……”

    才毕业？

    宁枫忍不住仔细打量了一下邻座的家伙，皮肤略黑斑纹较多，配合下巴上的短胡渣子，怎么看也是三四十岁的样子，你这长得可有点着急啊。

    听到对方的话，联想到当初自己应届生找工作的心里，宁枫下意识顺着说了一句。

    “有点不踏实？”

    “对对对！！我网上搜过那家公司，网站倒是蛮像样的，可那家公司给的应届生待遇太好了，关键是…哥们，你应该知道招聘无忧网吧？”

    宁枫还真不知道吗，所以直接摇了摇头。

    “哎，反正就是个招聘网站，都差不多，我投了几处单位，还把自己简历挂在上面，允许注册公司查看，那家宁泽的单位我没投过简历，是他们主动让我去面试的，我又不是什么好大学毕业的……”

    “哦，我明白你意思了，你觉得有些不太靠谱？”

    宁枫塞了一瓣柑橘到嘴里，甘甜爽口的味道充满口腔。

    “那你还去？现在骗子套路多着呢。”

    “这不看他们网站好像也挺正规的…如果是真的想招我去工作，错过了损失多大啊，起始月薪就2000块呢！！”

    宁枫差点笑得把柑橘吐出来，2000块这点薪水瞧把你开心的…等等，这不是上一世了！

    “两千这么多！”

    这里的两千购买力宁枫可是亲身体会过的。

    “是啊，你想如果人家真心招人，我错过了，不可惜嘛？”

    “可惜！”

    宁枫跟着点了点头。

    “那你是什么专业的，那公司又是干嘛的？”

    男子挠了挠头。

    “当初高考成绩太差，考了个三流大学的酒店管理，那家公司看网站做的是酒店产品供应，那种一次性用具什么的，我觉得勉强算是搭边吧。”

    这宁枫还能说什么，感觉这人明显就是更倾向于去试试。

    “那你自己小心点吧，被骗钱就偷鸡不成蚀把米咯。”

    非亲非故自己有烦心事一堆，宁枫也没兴趣关心旁人，聊天内容也都不想深究。

    “嗯是啊，所以我也在网上搜索了不少信息和资料了，看起来没啥问题，剩下的到了宁泽再说吧…”

    与其说是找人了解宁泽，宁枫觉得这人更倾向于想找人说说话，话匣子开了就闲不下来。

    “哥们，你去宁泽干嘛的呀？”

    邻座安静下来没几秒就又找话题了。

    宁枫在心里撇了撇嘴，我说为了逃避被阴司追杀怕不是会吓死你！

    “我啊，我就随便逛逛，没啥目的性，正巧没去过宁泽所以就去了。”

    “就是去玩的呗！哈哈，其实我也想去逛逛，要不咱一块？先去城隍庙准没错！”

    你才去城隍庙！

    “不了不了，我其实也没想好，而且我习惯一个人逛。”

    宁枫赶紧推辞，这人有点太自来熟了，柑橘吃得有些烫嘴。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时间到了傍晚五点二十分，高铁终于到达了宁泽站。

    宁枫也就借此和邻座男子告别出了高铁站。

    没有智能手机确实有些不方便，最显著的就是没法快速订酒店，只能电脑上网订或者电话订，不过宁枫现在只要随便找个地方住暂时落脚，要求不高，也不差钱不是。

    站内出租车是宁枫的首选，他反正也没有什么目的地，就是让司机载他到华丰区的随便一家酒店就行了，网上查的那里远离市区关键是远离城隍庙。

    事实证明自己现在的样子也并不是夸张得过分，至少这次的这位出租司机就没被吓到，这让宁枫心情稍好了一些。

    宁枫就这么靠着窗口看着路过的高楼大厦和大街小巷。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司机停在了一家名为港湾的酒店门口。

    “到了，你看这家酒店怎么样？评价还行的，要是不合适我在带你找找别的。”

    宁枫透过车窗看了看“港湾酒店”的样式，明显的快捷酒店。

    “行了就这吧，多少钱？”

    “8块钱。”

    一如既往的“便宜”，这种打的的感觉真不错，宁枫从钱包找出一张10元纸币递过去，司机很快就找了两个硬币，并自觉把发票拉了下来一起交给宁枫。

    现在是四月初，正直春天，酒店门口的草坪上两颗大桃树花开正盛，随着微风吹过有零星的花瓣落下，算是很美了。

    宁枫的心情也因为这风景更开朗了一些，直接朝着酒店大门走了进去。

    第9章简直是个死人

    酒店待客厅不是很大，就和常规的快捷酒店一样，基本进门走几步就能到前台。

    “先生您好，请问要办理入住吗！”

    站在台前的两个妹子笑着询问，至少在她们的脸上宁枫没看出来有任何不适，心里怎么想就不清楚了。

    “嗯，办理入住，给我来个大床房。”

    宁枫瞥了一眼单价，标间和大床房价格在20~30之间，又一次忍不住感叹便宜，这价格咱也不在乎打折不打折了。

    “好的，请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证！”

    宁枫赶紧把钱包里的身份证拿出来，前台妹子比对了一下身份证和本人，毕竟出入看起来有些大，不过比对也就是随便看了下，宁枫感觉妹子明显不敢认真看自己的脸。

    等了大约一分多钟，就把基本手续办好了。

    “先生，请先预交50元押金。”

    这规矩也是一样，宁枫找了张印着云雾山峰的50元大钞递了过去。

    “这是您的押金单，请收好，这是您的房卡，每天早上7点到9点可以在酒店地下一层凭房卡免费享用自主早餐。”

    “好的谢谢！”

    宁枫道了声谢，就背着背包往那边走廊的电梯走去。

    等他离开大堂进入走廊，两个一直保持微笑的前台妹子一下崩断了弦。

    “哦呦，刚刚那人，好吓人啊！”

    一个妹子拍拍胸口一脸后怕。

    “就是啊…那黑眼圈那眼窝子…还有那脸色苍白的样子，晚上再大马路上碰到能吓出心脏病来！！”

    “是啊是啊！”

    在走廊里刚想折返问问附近餐馆的宁枫一脸黑线，没有再从走廊里出来，省得大家尴尬，再次转身，脚步轻轻的向电梯。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布局，还有打开三楼房间门时，门口的一地小卡片也给了宁枫同样的熟悉感。

    将背包放下，宁枫像孩子一样一下趴到了柔软的大床上，闭着眼睛享受着这一刻的恬静。

    ‘哎…要是没那么多糟心事，融入这里再活一世也是很方便的……好舒服啊，比医院的病床舒服多了！’

    。。。

    晚上9点多，宁枫一个激灵从床上醒了过来，看看房间内的挂钟，一脸的后怕。

    因为床太舒服自己又太累了，刚刚居然不知不觉睡着了，而且没有做任何防备暗示！

    还好应该没有发生什么怪事，毕竟感觉只是眨眼时间就到了9点，刚才的睡眠并没有做梦。

    从床上起来，去上了个厕所洗了把脸。

    水龙头依然“哗啦啦啦…”的喷着自来水，宁枫愣愣的望着玻璃中的自己。

    这算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二次认真照镜子，比起上一次带着血的脸，这回还是要好很多的，虽然依旧很惊悚。

    缕缕头发扯扯面皮。

    “阿。”

    张开嘴左右摆动看看牙……

    “其实就是之前过分自残了一些，牙齿蛮整齐的，五官也不算太差，如果多点肉应该还行！”

    宁枫自言自语的对自己的相貌评头论足。

    “咕~~~~~”

    肚子这时候发出了抗议，从中午到现在就吃了一个柑橘，早就已经饿了。

    这还能怎么办，人是铁饭是钢，宁枫又不是以前那个自虐狂，就是死也得当个饱死鬼！

    带上房卡钱包和手机，宁枫直接下楼询问酒店前台。

    这次前台换成了另一组人，是一男一女，本来正在聊天，冷不丁看到宁枫出现在面前直接把话题都给折了。

    虽然没叫出声，但宁枫很明显看到那个两人的身子抖了一下，就像是进门的时候有恶作剧的在门背后突然跳出来吓你一样。

    问到哪有餐馆之后走出酒店，拉开酒店地弹门，走出门口的宁枫突然觉得刚刚那场面蛮有意思的。

    “哈哈哈……”

    宁枫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然后大步走向远处街道的方向。

    九点多钟对于宁泽这样的府级城市而言，等于是夜生活刚刚开始，街道上人流丝毫不比白天少，有些地方甚至比白天更热闹。

    酒店前台指的地方在附近的本地人当中都很有人气，现在正是烧烤和有些小吃店面开张的时候。

    走在热闹的街道上，宁枫把自己的鸭舌帽帽檐压低，沉醉的闻着两边的香味。

    这个身体显然很久没去吃这样的街边美食了，嗅觉对于这种混合辣椒孜然的焦香非常敏感，口水不由自主的快速分泌。

    原本只是想吃个面条或者盖饭，现在宁枫改主意了，必须吃烧烤，烤肉的那种！

    视线扫来扫去，哪家都很香，然后看到了左前方十几米那边有家烧烤摊，似乎是刚搬出来没多久，人数少点，有好几个空桌子，一些小塑料矮凳还叠在一起。

    ‘就你了！’

    三步并作两步，宁枫直接到烧烤摊位边缘的一张小桌子边坐下。

    “老板，单子拿来我看一下！”

    “好嘞！”

    烧烤摊位是一对中年夫妇一起经营，女的那个快步走过来递给宁枫一张单子，应该是没有刻意看宁枫相貌。

    “嗯，羊肉串来10串，牛板筋5串，烤鸡翅两串，烤玉米一串，烤茄子来一个，韭菜5串豆角5串土豆10串，在烤两串面筋拿一瓶汽水，要冰的！”

    扫了一眼价格后，宁枫一口气报出这么多，烧烤摊老板娘执笔的手速居然能跟得上，很快就写完了。

    “好的，稍等下，现在就做，汽水马上给你拿过来。”

    “行！”

    点完东西，宁枫就开始左顾右盼了，没办法，又没有智能手机，想做低头族也不行啊。

    东张西望的扫了一圈，在视线回归附近的时候，宁枫就发现这个烧烤摊几米远处居然还有一个神棍摊位。

    一个能当小桌子的推车，上面还支起了一个小帘子。

    小帘子左边布帘上写着：日算八卦，善男信女快来；右边的写着：目探五官，灵与不灵自断。

    这个小摊位应该是才过来的，因为宁枫刚才没看到，他还没见过谁晚上出来摆摊算命的，何况还是在这种烧烤小吃街头，客流倒是充足的……

    此时这个算命先生居然也在看着宁枫，让他不由心中微动。

    ‘难不成还是个高人？’

    宁枫看看烧烤架子那，东西才刚放到炉子上。

    “老板娘，我去那边算个命，东西烤好了叫我一声啊！！”

    “好的，对了，你能不能吃辣啊？”

    “微辣就行！”

    回答着烧烤摊老板娘的问题，宁枫抱着些许的期待走到了算命摊前，搁往常宁枫是不信这些的，但现在的世界观早已经重新刷新了。

    坐在摊前小马扎上，宁枫摘掉了鸭舌帽。

    “师傅，算个命多少钱？”

    算命的坐在小桌子另一边上下打量了着宁枫。

    “我刚刚就在看你了，小伙子，你这模样也敢晚上出来？一不小心就会吓死人的！”

    宁枫：“.…..”

    第10章算命先生

    宁枫的眉角很明显跳了一下，牙缝里蹦出一句话。

    “那你算不算命？”

    “算！当然算，老夫祖辈师承云山观，日算八卦，卦卦皆准！”

    带着一顶黑色小圆帽的算命先生拿着一把纸扇点了点帘子上的话，随后补充一句。

    “你这是今天第一卦！你要算命？”

    宁枫笑了，不算命我来这找奚落的？

    “我都坐在这里了，你说我要不要算命？”

    算命眯起眼睛“嘿嘿嘿”地笑了一下。

    “小兄弟，真不是先生我要奚落你，来算命的都是想知命，我还没见过已经知命的还要找人算命的。”

    这话说得宁枫心头一震，脸上也正色起来，这个算命先生有点东西的啊！

    他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知命，但至少他晓得阴司绝对不会放过自己，所以也算是知道“一部分命”的吧，而且也许自己逃不过呢。

    这会算命的虽然眯着眼睛，但实则透过眼皮缝隙一直注意着宁枫的身体动作和表情，一看宁枫那反应，就知道对方被自己唬住了。

    “小伙子，你还要算命吗？”

    “算！当然算！师傅，算一卦多少钱？”

    宁枫以前根本没算过命，还蛮新奇的。

    “先不谈钱，算过再说！”

    “刷~”

    算命先生一下抖开了自己的纸扇，白色的纸面上由毛笔字挥毫书就的“天地”二字。

    明明看起来挺工整，但宁枫心中居然跳出了这个字写得不咋地的评价。

    算命先生用扇子招了招，示意宁枫靠过来一些，宁枫觉得这应该是看面相的，自然也很配合。

    实话说宁枫现在的样子确实有些惊悚，算命的捋着山羊胡，轻轻扇动纸扇。

    “小伙子，看样子你是已经知晓自己祸事临近了，找先生我算命，究其根本不过是想找个解决之法。”

    “没错，先生有解决之法？”

    宁枫很自然的追问了一句。

    “不急不急，待我细看你面向再说，若先生我无解决之法，这卦就不收钱了。”

    算命先生细细打量着宁枫的相貌，脸色越来越严肃，不时眉头紧锁或者微微摇头，让宁枫也跟着紧张起来。

    “啧啧啧啧……小伙子，看你的面相，形销骨立凶相毕露，命中大劫怕是难以度过了！不过呢……中庭饱满双目有神，似乎又有一些转机！”

    “转机是什么？”

    宁枫皱着眉头追问了一句。

    算命的把宁枫下意识流露出的紧张感看在眼里，摇了摇纸扇露出微笑。

    “小伙子，我且问你，医院是否诊断你此为绝症？”

    面对算命先生自信满满的这句话，宁枫懵了。

    绝症？医院诊断？

    两秒钟后，宁枫回过味来，再一想自己的模样就有些恍然，看这个算命先生的眼神就透着微妙了。

    搞了半天就是个江湖神棍啊！

    也难怪，自己这样子，就像是患了什么不治之症导致的结果，可惜这一通卖力的忽悠力使错了。

    搞清楚这不是什么能人之后，宁枫一下子就丧失兴趣了，回答的声音也没那么兴奋了。

    “哦，那先生能治疗我这绝症咯？”

    “先生我可不是医生，没有仙丹灵药能帮你治病！”

    这宁枫又起了一点兴趣，还以为这会这个算命先生会要钱卖药或者卖符水了呢。

    “那先生有什么办法能救救我吗？”

    宁枫兴趣缺缺的回了一句，这时候烧烤摊那边传来了老板娘的吆喝。

    “小伙子，羊肉串和牛板筋好了！”

    “哦！来了！”

    宁枫也不陪着算命先生玩了，直接站起来朝着烧烤摊走去。

    这反应让算命的愣了。

    “哎哎哎小伙子！你怎么走了，哎哎，你等等啊！”

    不过宁枫已经头也不回的回到了自己的那张小桌子前。

    眼前的盘子上，10串羊肉串正冒着热气，孜然椒盐和辣粉的香气混合着焦香，让宁枫的唾液以惊人的速度分泌。

    根本忍不住，直接拿起一串羊肉串撸起来。

    这身体显然不知多久没吃过烧烤了，吃起来充满了一种幸福感的回馈，宁枫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就像小时候眼馋买不起的零食，偶尔吃到一次的那种美妙感。

    “这是豆角韭菜和土豆。”

    “唔好，放着吧！！”

    宁枫有点口不能言，嘴巴里塞满了羊肉串，10串是按照前世的习惯点的，可这会似乎不够吃了。

    “喔，这个也好吃！！这个也是！！”

    拿起一串韭菜直接两口就送进嘴里，又一口从左往右把一串土豆啃掉，塞满口腔咀嚼，宁枫居然感动的快要流泪，这绝对是身体的自己的反馈，也不知道那家伙以前是有多虐待自己！

    那边的算命先生看到宁枫居然真的吃上了，完全没有回来的意思，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可能忽悠错方向了。

    这种被顾客识破的感觉其实还是挺尴尬的，不过宁枫没有当面揭穿也算给他留了面子，只是有点不太好意思在这么近的地方摆算命摊了。

    宁枫吃完第五串羊肉串的时候，发现那个算命先生已经收起了小马扎，推着小轮车去了更远一点的地方摆摊。

    “那边，那个算命先生在那！！！就是我上回说的那个，很准的！”

    “走走走，你不是说他一天只算八卦吗，晚了就没了！”

    “对对！”

    两个很青春的女孩路过这个烧烤摊边，看到远处的算命摊很兴奋的样子，一起朝着那边加快脚步走去。

    宁枫也就喝着可乐瞥了一眼，也没有兴趣阻止两个女孩，看她们那充满兴奋感的样子，估计不是问姻缘就是问姻缘，被坑点零花钱罢了。

    “茄子、玉米和鸡翅也好了！”

    老板娘将烤好的东西送过来，而周围也陆续有食客坐下来。

    宁枫埋头苦吃，还不忘含着食物冲着老板娘说一句。

    “再来10串羊肉串和一罐可乐啊老板娘！”

    “好的马上烤！”

    另一边也有人招呼着喊。

    “老板娘，来三十串10羊肉串四个鸡翅，四瓶啤酒！”

    “好嘞！”

    “老板，8份烤腰子，20串韭菜啊！”

    “好的！”

    ……

    看着周围的吵杂和烧烤摊的忙碌，宁枫还想着老板和老板娘怎么能速记住这么多点餐的。

    “嘶……”

    正啃着玉米的宁枫突然感觉一阵凉意袭来。

    ‘难道阴差来了？’

    宁枫惊恐地抬头看向四周，没发现阴差，却看到原本已经远离了一些的那个神棍，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已经到了他的身旁，一脸惊愕但双目放光地看着他。

    一接触到对方的视线，宁枫顿时一阵恶寒及身。

    “我不要你算命！”

    算命先生手指对着宁枫连点，说话都带着些许颤声。

    “你你……是不是有师承的？你……我，我不收你钱，让我给你算一卦！”

    “去去去去，别来打扰我这儿的客人吃东西！”

    老板娘见到这情况，赶紧走过来赶人，但那神棍却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大钞。

    “他的钱我付，再加，再加，要吃什么加什么！让我给你算一卦，算一卦！”

    ......

    ps:以上两章为番外内容，未必有后续^_^，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979章 觉明开悟

    梧桐洲在地理上处于西域岚洲上方，既然如此，计缘正好去见一见佛印老僧，顺便也送一份书册给涂逸。

    无需顾忌其他的情况下，计缘全力施展剑遁之法，飞遁速度当然奇快，不过半月左右的时间，已经能在天上遥遥望见西域岚洲的大地。

    佛门一些基于愿力的修炼法门和自身所发的宏愿，都是愿力辅助结合自身悟道佛法以及参禅的修炼法门。

    这其中也是因为佛门对于功德的运用也极为到位，甚至凌驾于一些神道，已经紧紧和自身的修行结合在一起，可以帮助佛门弟子更快提升修为和佛性，以至于对资质的要求得以降低，能喊出人人皆可成佛的口号。

    基于种种复杂的缘由，佛门当然会更加在乎自身信众的基础，所以计缘相信说服佛门应该并无太大问题，至少说服主流佛修那些体系的高僧问题不会很大。

    赶路途中计缘也有时间一边深思一边推算对手的反应，那些家伙确实并非铁板一块，相互之间也都有着小九九，但前有朱厌失踪，这次又有犼的再次失踪，虽然后者可以推给凤凰所为，毕竟犼的目的想必他们也都清楚。

    且凤凰熙凰的受损应该也在对方的算计之内，又有仙霞岛内鬼作为内应，所以犼这次失败，也很难不引起对方的注意。

    所以计缘认为对方恐怕不会觉得自己依旧游刃有余，可以躲在后面拨弄是非，虽然极大可能会更加巩固对方相互之间的合作关系，但也必然使得对方心中的忌惮更深。

    剑遁空中望着西域岚洲看似没有尽头的边界，在肉眼之中是白茫茫模糊一片之中有陆地阴影，而在法眼气相之中却能隐隐感受到岚洲苍茫大地的生机与各种气息，计缘停下了掐算放下了手。

    ‘若真的在此时撕破一切悍然发动，众生虽会有损，但更不利于他们。等了这么多年才等来的机会，他们比我更不敢赌！’

    计缘算准了对方的这种心态，并非是他真的喜欢赌，而是基于对于明面上现状的判断，他不是优柔寡断的人，毕竟早已经做出决定，也不会左摇右摆。

    忽然间计缘心念一动，看向远方陆地，不久之后，一道佛光从那边升起，那佛光看起来并不璀璨，但其中佛性却极为夸张，好似有微弱的佛音环绕其中。

    “善哉，无量佛法无量寿！老衲地座有礼了！”

    一声中气十足的洪亮佛号自那佛光中传来，同样感受到计缘气息的对方显然微微调转了方向，并且在不久之后同计缘照面。

    计缘睁着一双苍目，一手在前，一手负背，踏着剑光看着由远及近的佛光，那佛光中有一莲花座，上头坐着一个身穿袈裟肤色古铜的魁梧僧人，对方目光威严，双盘而坐，一手按在莲花座上，一手抬过头顶好似撑天。

    “计缘有礼了！”

    双方都并未减缓遁光，在不到十丈的距离内交错而过，剑光和佛光甚至在视觉上有一定的摩擦，仅仅是这一瞬间的交错而过，计缘和那佛光中的僧人已经都了解了对方绝对是正道高人。

    佛光莲花座下，那老和尚并未回头，只是心中反复体会着刚刚交错而过时产生的微妙感觉，并无什么威严和压抑，那种和煦之感如山间漫步如清风及身，亦如平湖边打坐，禅房中饮茶。

    ‘当年所见便知不凡！’

    老僧的佛光远去，而计缘踏着剑光回头看了那一道佛光，低声自语一句。

    “地座大师，坐地明王……有机会再行拜会吧。”

    回想起来，计缘当初也算和坐地明王较量过一场，当然只是和明王化身附着的佛像比划了一下，也算点到即止。

    到了西域岚洲，计缘首先要去的自然是也算老朋友的佛印老僧处，所以直往佛印明王的道场佛国而去。

    后三册《黄泉》在手，计缘已经能想象出佛印老僧在听完他所布之局后的震惊了，当然，作为一个喜怒形于色的高僧，也有可能是风轻云淡的平和。

    几天后，在道场佛国之外一条大道边，佛印老僧直接主动前来迎接计缘，一袭旧袈裟，一张苍老的面孔，站在路边的佛印明王就如同一个寻常的老僧，往来还有许多行人，时有人向其行佛礼，但多以为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和尚，无人知晓这便是明王尊者。

    计缘心有所感，自然也不会无礼飞过去，而是提前落地，与行人一般步行接近。

    对于导人向善有蕴含神奇法理在其中的《黄泉》一作，佛印老僧本就大为赞赏，如今计缘亲至，正有很多感悟要和他说一说。

    “计先生，此番前来你我可要好好再论一论道！”

    佛印老僧向着郑重行一个佛礼，计缘上前两步同样十分郑重地拱手回礼。

    “计某也正有此意，不过佛印大师还漏看几册书，等大师看过这三册，计缘会同大师好好讲讲计某心中之道。”

    “《黄泉》果然还有后面几册！计先生请！”

    佛印老僧接过书册，点头过后邀请计缘前往道场。

    “请！”

    ……

    在计缘到达西域岚洲的时刻，此前和他交错而过的坐地明王正在前往东土云洲。

    当年被陆山君找上门的鹿鸣禅院，虽然在当时经过了修缮，但在觉明和尚那一劫过去之后，鹿鸣禅院众僧都去了其他寺院，仅仅留下觉明和尚，也就是曾经的赵龙独自在鹿鸣禅院中修行。

    自行栽种瓜果蔬菜，自行挑水劈柴，然后下山在附近化缘……

    这样清静的修行持续了多年之后，而今的觉明和尚终于关上了鹿鸣禅院的门，带着简单的行囊离开寺院。

    这一切也因《黄泉》而起。

    觉明不明，觉明不明，觉明和尚自出家为僧以来，从最初的为了躲避心中的罪孽感，到后来的迷茫，青灯古佛的日子一下子就是几十年过去了，别人修习佛法是越学越明，悟得佛礼日益精进，但觉明和尚的佛性和佛法都在不断增强，却偏偏心中依然有所执，也十分迷茫。

    觉明的这种状态本来不算什么问题，谁修行还没个迷茫呢，但持续这么久对于修佛僧人来说还是很危险的，因为容易被外魔所趁。

    如觉明这等被坐地明王视为几乎是最合适衣钵传人的僧人，若是为外魔所趁而身陨就太可惜了，若是堕魔则会十分可怕。

    然而机缘巧合之下，觉明下山化缘的时候，城中一处文贡铺边上听闻书生在念诵《黄泉》第六册的内容，觉明和尚的心弦就被触动了一下。

    随后觉明和尚几经辗转，终于在一处大书阁中得以从那位礼佛的阁主那借阅了整部六册《黄泉》，心中震动不已，隐有所悟，回鹿鸣禅院之后禅坐一月，最终决定离开这里。

    觉明和尚要去一个地方，正是廷梁国的国寺，更是在大贞也名气极大的大梁寺，因为参禅之时便有感应，自然而然就知晓了那里有一棵洞悉心中智慧的菩提树，还因为那里有一名高僧法号慧同。

    当初的赵龙心中痛苦之时，正是一名法号为慧同的和尚点拨他，让其遁入空门，算是其引路人，而在听说大梁寺高僧慧同法师的时候，觉明和尚就早早记在心中。

    只是觉明和尚的举动，同样惊动了坐地明王，虽是明王尊者，在鹿鸣禅院范围外，他却无法尽知觉明的事情，那次心中震动也同样引人担忧，觉明和尚或可能就此真正开悟，或可能是面临又一场劫难，或者说是几十年心劫的爆发。

    不论哪种情况，坐地明王都无法安坐佛国之中，老明王寿元已经不长了，若真的能让觉明继承衣钵，将自身佛法醍醐灌顶自然是最好，所以哪怕觉明有他佛法护持，他也决定亲自前往云洲。

    ……

    东土云洲南垂，廷梁国大梁寺依然人来人往香火鼎盛，不光是廷梁国人喜欢来者上香，就连附近国度的权贵有时候也不惜赶远路来此，甚至是大贞之人，甚至是那些大儒和武者也对这里十分推崇。

    “善哉，南牟我佛**！这便是大梁寺……”

    略显苍老的觉明抬头看着大梁寺气派却又不失古朴的寺院大门，和上头的匾额，双手合十，以佛礼躬身作拜，他身上的僧袍十分破旧，不少地方都打了补丁，但周围的香客却无人看轻他，很多人经过他身旁都为其留足空隙。

    一些权贵看向觉明和尚的时候也在窃窃私语，皆言这一位和尚定是高僧。

    果然，香客们的猜测似乎十分正确，在觉明抬头迈步的时候，大梁寺内有三位僧人从里头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了觉明，当先的一个正是唇红齿白相貌俊秀的慧同法师。

    “善哉，大明王佛！贫僧慧同，不知大师法号？”

    慧同和尚以佛礼相待，寺院外觉明和尚的佛性之深邃，令他在寺内禅坐中惊醒，顿知有高僧到了，不过觉明抬头后却露出一个笑容。

    “慧同大师，贫僧法号觉明，多谢大师当年点拨，让曾经的赵龙在佛门中有一容身之处！”

    慧同和尚愣了愣，他不能说过目不忘记忆超群，但也不算差的，点拨了眼前这位高僧会不记得？

    等等，计先生好像说过类似的事情，还问过是不是慧同和尚来着？

    心中有所疑惑，但慧同和尚却暂且按下，只是平静地邀请眼前的高僧入寺。

    “大师远道而来，还请入寺一叙！”

    “善哉，多谢诸位，贫僧叨扰！”

    觉明和尚看向寺院的某个方向，那股道蕴深邃的气息好似有风吹入心中，让他明白那边就是菩提树所在。

    ‘善哉，传言非虚！’

    “如果可以，贫僧想要在菩提树下禅坐，不知诸位是否答应？”

    才进了寺院门呢，觉明和尚便直言此行目的，慧同和尚面露笑容。

    “大师自可禅坐于树下！”

    “多谢！”

    ……

    此刻距离同计缘交错而过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在中途坐莲而行的坐地明王在飞遁之中依然能进入禅定。

    忽然，坐地明王睁开了眼睛，一双恍若有鎏金光泽闪现的法眼看向了南方，此刻他虽然身处海天之上，但那个方向距离南荒洲却并不算太远，而在他禅定之时，有一股诡异而不详的气息引起了他的感应，可此时张开法眼，却根本毫无所觉。

    ‘难道是孽乱预兆？’

    高僧禅定开启的智慧远超平常状态，坐地明王也不认为自己所觉有误，心中沉思片刻，坐地明王佛光一转，直接飞向南荒。

第980章 佛光一现

    觉明的情况虽然引坐地明王担忧，但并非急切到必须一刻不停赶到，毕竟尚无觉明遇险的危机感产生，但刚才感受到的那种不详却极为令人在意，身为明王尊者，地座遇见了就不可能坐视不理。

    距离南荒其实还有一段距离，不过佛印明王的飞遁速度当然也极为不凡，没过几天已经掠过了南荒大地的海岸线，凭着感觉一直前往，没有半分犹豫。

    飞过稀薄的云雾，坐地明王一双法眼扫视八方，下方偶尔能看到凡人城池，这些地方虽然气息十分杂乱，但并无任何不妥，而那些深山老林似乎也极为正常。

    不过坐地明王不认为自己是出现了错觉，如今人道虽然大盛之势越来越明显，也一定程度压制了人间污秽产生的速度，但于天地整体而言却是一种纷乱之相，世间的不好的妖魔鬼怪出现的频率不断上升，不能放过任何可能。

    又飞遁两天，坐地明王的速度渐渐减慢，心中一动，最终来到一片灵气充沛的大山之上。

    坐地明王盘膝于莲花座上，看着下方的景象，峰峦有的柔和有的险峻，有幽谷有山泉，自然也满是绿意盎然的山林，而山中灵气自有循环，周边灵气向山中汇聚，花草树木生长茂盛，好一副灵山秀水的气相。

    只是坐地明王的眉头却皱了起来，他缓缓落向山中，悬于一座高峰之上，俯瞰山中景致，随后又飞向另一处山峰。

    在悬停片刻之后，坐地明王一手以佛礼竖直于胸前，然后猛然下方一掌空拍而出，同时口中绽出雷霆佛音。

    “凡迷幻之法皆不可遁，现形——”

    一片模糊的金光自坐地明王前方百丈处浮现，化为一只由金色气流汇聚的巨大手掌，扫向远处山中，压得周围气流滚滚灵气紊乱，更压得山中狂风大作林木摇曳不定。

    “呼……呼……呼……”

    轰……

    好似整片山都震动了一下，紧接着就是一层如同水膜一般的物质从上至下缓缓消散，大山中心在坐地明王眼中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有亭台楼阁，也有吊桥石景，加上周围循环的灵气，分明是一处仙家府邸，但此刻这仙家府邸却渺无人烟的样子，坐地明王缓缓落到那仙家府邸的一处石牌楼处，微微抬头看向上头。

    “御灵宗？看起来是一处仙道宗门所在，那么这里的仙修呢？”

    坐地明王喃喃着，随后心中止水似有波澜微微荡起，他缓缓闭上眼睛，盘坐在这石牌楼下，一手按在山地上。

    “南牟摩柯我佛**……明王世尊普渡众生……心如佛明如镜，魑魅魍魉皆可破，南牟摩柯我佛**……南牟……”

    坐地明王的佛音初时仅仅在其自身周围响起，渐渐地声音好似越来越大，传得越来越广，到后面简直是震动群山，仿若天上地下皆有古佛念经。

    “吼——死和尚，别念了——”

    一种可怕的嘶吼声忽然从山中爆发，那吼声中充满戾气和不甘，更是隐约有风雨雷电的呼啸和爆鸣，但坐地明王却仿佛充耳不闻，口中依然念着佛经咒文，并且声音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高。

    “南牟摩柯我佛**，世尊明王降伏一切孽……”

    隆隆隆隆隆……

    坐地明王感受到所坐山地正在不断震动，瞬间睁眼一跃向空中。

    “轰隆……”

    方才坐地明王所坐的那座山猛然炸开，连同附近的石牌楼和仙府建筑一起粉碎，无数山石砂砾飞天而起，犹如一颗颗炮弹一道道利剑窜向四面八方。

    “轰……轰……轰轰轰……”

    周围的山峰和建筑全都因为这炸裂的山头遭了殃，被如雨而落的山石砸得隆隆作响。

    “死和尚，我叫你，别念了吼——”

    山中有一片污浊的气息在扭曲中升起，坐地明王一双法眼死死盯着那气息方向，只觉得像是一股难以形容的戾气，又犹如是魔气，更好似是各种负面情绪的汇聚，有凡人有各界众生，甚至还有未曾开启灵智的动物的，若非对方两度开口，看着简直不像是活物。

    “你是何方孽障，此处仙门御灵宗，可是毁于你手？御灵宗的仙修们可是遭你毒手？”

    那山中污浊的气息悬浮而动，汇聚起来形成各种不同的样子，有时是兽形有时是人形，也有声音从中发出。

    “当今佛修一道，有你这样修为的和尚定是不多的，想来你就是那佛门明王吧？扰我清梦，便拿你毕生修为和元气来还吧！”

    哗啦啦……

    就好似波涛炸裂，此前汇聚起的污浊猛然间裂出无数道浑浊的黑灰色，以四面八方合围的态势冲向坐地明王，而后者急速在空中后退，天上的莲花座飞下来落到他脚下。

    坐地明王双手合十，一双泛着金色的法目看着冲来的污浊，脸上浮现金刚怒目之相。

    “凭你也想要本座的命？孽障受死！我佛生花——”

    坐地明王合十的双掌张开两侧，化为一个好似一个欲要向前拥抱的姿态，手中佛光如铜，无穷金色的细小花朵旋转着浮现在双掌之间，并且不断飘散而出，一离开身前就越变越大，成为一朵朵金色的莲花。

    这莲花上满是佛光与佛音，旋转之中花朵盛开的姿态越来越耀眼，随后同安漫天铺开压过来的污浊之色碰撞。

    “轰……”“轰……”“轰……”“轰……”

    ……

    “看本座收了你！”

    轰散周围的污浊之后，那些金色莲花居然还未消散，直接散向山中各方，而坐地明王也已经从空中落下，重新盘坐于山中地上，一手抬起撑天，另一只手悬于身前，翻掌打向地面。

    “起——”

    轰隆隆……

    此前是污浊的力量炸裂山峰引得大山震动，此刻却是整片大山都在震动，仿佛坐地明王一掌将整片大山拍得不断摇晃，一片金光从坐地明王掌下闪过，刹那间流动到了整座山的各个角落，同时撑天之手也仿佛将天顶拉近，颇有种计缘天倾剑势的压迫感，只是势头没有那么急也并无直接坍塌撞向地面的感觉，却好似天地被拉近，上下箍死！

    “闻我佛音，度尽一切苦……”

    嗡嗡嗡……

    一种鸣叫声响彻群山与天际之间，细听则是一种浩荡佛音，正是坐地明王念诵经文的声音。

    “是谁在前方斗法？”

    一声雷霆之音从远方传来，坐地明王微微侧目，能见到天边浮现两道气息纯正的仙光，一道深邃浩荡，一道锋锐异常，顿时面露笑容。

    “孽障，今日是天要亡你，两位仙修道友，本座正于山中同魔孽斗法——”

    坐地明王声传百里，那两位气息强大的仙修似乎也已经看穿情形。

    “原来是坐地明王尊者，尊者，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地座大师，别来无恙否？容我先助你除去这孽障，再与你叙旧！”

    第一个声音较为陌生，而第二个声音听在坐地明王耳中则较为熟悉，顿时就分辨出来者是谁了，哪怕是坐地明王也喜形于色。

    “原来是嵇道友，此獠便是本座也几乎难以压制，正好借你无双剑术诛灭，省却本座耗时慢慢度化的苦工！”

    天上两名仙修已经到了近处，分于左右站立，一人手持镜面法宝，一人剑指前端悬着一柄剑，全都蓄势不发。

    “吼——吼——”

    被坐地明王压制的污浊之气仿佛也意识到不妙，开始不断咆哮嘶吼并且掀起无穷巨力左突右撞。

    坐地明王知晓两位仙修高人是怕打破他的天地印，反倒助魔孽逃脱，在等待他给予的合适时机。

    “两位道友且准备，本座会解开天地印，将这魔孽赶向天空，皆是我等三人一起发力！”

    “好！”“便听大师所言！”

    “善哉我佛慈悲——”

    坐地明王双掌合十，在佛音不断的情况下不断蓄势，今日遇见这等魔孽着实令他心惊，明明十分混乱却竟然毫无破绽，本来可能需要至少十年压制对方，同它在此山角力，能有两位道行高超的仙修相助实乃运势。

    “开——”

    这一刻，佛印明王张开双手，天地印骤然从上方打开一个巨大缺口，而他的左右掌一前一后呈现出璀璨佛光，浑身更是在佛光之下沐浴成古铜之色。

    污浊之气冲天而起，而坐地明王在这一刻双掌挥出。

    “孽障受死——”

    “受死——”“疾——”

    天空两位仙修也几乎同时攻击。

    “轰……”

    天空中的污浊黑灰之气震动了一下，成片溃散，但半数以上区域却毫无影响，反而不断汇聚起来。

    坐地明王脸上金刚怒目，瞪大了眼睛看着天空，随后缓缓低头，一柄仙剑正插在他的胸膛上。

    “咯啦啦啦……”

    仙剑在此刻狠狠一绞，随后穿体而过，带出大蓬金血，同时也有一道明亮的法光照在坐地明王身上，正来自于天上一面法镜。

    隆隆隆隆隆……

    周围的山都在不断震动颤抖，无穷的佛法在坐地明王身边爆发却被镜面光辉压住，那天空的污浊之气却再次落下，带着怪笑冲向坐地明王，想要从其胸口撕裂的伤口处进去。

    “前辈，明王之躯难得，就不劳烦您大驾了！”

    持镜之人这么说一句，甩动镜光，竟然将坐地明王如同牵线的风筝一样甩向远方，而那剑修则握剑不语。

    “哼哼，呵呵呵……”

    那污浊之气怪笑几声，只是在周围徘徊不再靠近坐地明王。

    坐地明王脸上的狰狞之色渐渐缓和下来，毫不理会身上的伤口，一双手缓缓合十。

    “善哉，我佛慈悲，嵇道友，本座实在没想到连你也会堕落！”

    “地座大师，你我相识数百年，嵇某自然是不忍你落得一个凄惨下场，天地大劫将至，大师寿元又将近，嵇某这是助大师以另一种形式超脱。”

    “自古邪不胜正，本座也不会束手待毙，拼去毕生修为，拼着神形俱灭，也要将尔等孽障去除——”

    坐地明王脸上再次浮现怒声，浑身肉筋暴起，金血如从胸口犹如小瀑布一般炸裂而出……

    ……

    西域岚洲，一阵佛音伴随着钟声回荡在空中，响彻诸多佛国，天空佛光自现恍若神迹，令无数信众向天作拜。

    佛印明王佛国之内，正在论道的计缘和佛印老僧忽然停了下来，二人侧耳倾听，喜怒很少行于颜色的佛音老僧也面露震惊。

    “坐地明王尊者……圆寂了！”

第981章 愿度一切苦

    “坐地明王？”

    计缘能觉出这让佛门信众顶礼膜拜的佛光异像未必是吉兆，但心居然是坐地明王圆寂了，依然令他极为诧异，要知道此前他还和坐地明王照过面，没想到这么短时间就闻此噩耗。

    佛印老僧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

    “不错，没想到竟然有如此了得的邪魔！”

    佛印老僧的话语中的意思很明显，坐地明王圆寂应该是邪魔所为，至少绝不可能是寿元耗尽，而计缘同样是这么认为的，眉头也比佛印老僧皱得更紧。

    “没想到他们竟然敢对明王尊者下手！”

    坐地明王遭人毒手实在是令计缘极为意外的，在朱厌和犼相继出事之后，对方应该是更为小心才是，就算有动作，也该是暗中的动作，却没想到竟然敢对明王尊者动手，但或许反倒使得对方觉得更迫切了。

    “嗯？计先生可是知道些什么？”

    这段时间来计缘也觉得时机成熟，也就对佛印老僧直言不讳道。

    “计某本欲在论道之后，告知大师一些事情，也罢，还请大师听计某一言……”

    “计先生但讲无妨。”

    ……

    南荒洲原本御灵宗所在的位置，此前的斗法大战早已经落下了帷幕，坐地明王虽然让对手付出了一些代价，但为了对付一尊佛门明王，这些代价本就在对方考虑范围内，最关键的是得到了坐地明王的身躯。

    就在御灵宗的禁锁灵井中，原本那御灵宗的掌教沈介和修为高绝的剑修一起盘坐在最深处，而他们对面则盘坐着坐地明王。

    此时的“坐地明王”其胸前可怖的伤口已经闭合，但身上的佛蕴变得十分暗淡，也毫无生气。

    “沈介，可以开始了。”

    那剑修这么说一句，沈介点头应诺。

    “是，师尊！”

    说着，沈介再次取出月苍镜，轻轻一抛将之悬于坐地明王尸身的头顶，随后就有一道白光从镜面中落下，笼罩住坐地明王全身。

    渐渐地，一股玄奥的气息从镜中流出，一点点汇入坐地明王的头顶，大约三个时辰之后，原本已经圆寂的坐地明王身上居然开始有了生气，又过去一会，胸口也开始起伏。

    到第二天日出时刻，“坐地明王”缓缓睁开了眼睛，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脚和身躯，握了握拳之后，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不愧是佛门的明王尊者，这肉身果然强悍，能承得住我的真灵！”

    沈介和剑修一起站起身来，躬身向着“坐地明王”行礼，异口同声地祝贺。

    “恭喜尊主夺舍成功！”

    “哈哈哈哈哈……尔等做得不错，总算没有让我失望！”

    说话间，原本的坐地明王头部的戒疤开始松动脱落，并且表皮也重新长好，下一刻，一根根乌黑的头发从光秃秃的头顶生长出来，很快就已经超过肩头，而且面部的骨骼和肌肉也略有蠕动和变化，改变虽然轻微，却如同换脸。

    不消片刻，原本的坐地明王已经变成了尊主月苍，仅仅是身上还穿着袈裟而已。

    “可惜了这一身袈裟，也是不错的宝物，交给你吧。”

    换上一身羽衣的月苍将袈裟递给沈介，后者赶紧谢过收下，并且递上一个白玉瓶。

    “尊主，坐地明王最后几乎散去全部精元，这肉身虽好却也空虚，还请尊主饮下！”

    “嗯，有心了，我会闭关一段时日，沈介留下护法，嵇千就可以先回去了。”

    “是！”“遵命！”

    正在这时，有声音幽幽从外头传来。

    “月苍，这次我助你得到这么一具好肉身，怕是不比五彩石差吧？嘿嘿嘿嘿……你该如何谢我？”

    满头乌黑长发披散的月苍笑了笑。

    “不错，五彩石虽然神妙，但若要以此化出肉身并且修炼到这明王尊者肉身的程度，即便再一帆风顺，恐怕最快也得两三百年，如今我们可没那么充裕的时间，确实比五彩石更好！不过连朱厌都失踪了，犼也未能得手生死不知，加上现在的时局，我等之间再有不和也皆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互帮互助乃是应该的！”

    “哼哼，我只希望看一看那天地破碎的瑰丽色彩，超不超脱与我何干？”

    “即便是如此，我等不同心协力，你也是看不到的，一切等我恢复一些元气再说，这肉身虽好，但也确实亏空得厉害。”

    “哼！”

    对方冷哼一声，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实际上此前坐地明王最后的精气有大半被他吸走，不能算没有得到好处。

    剑修嵇千笑了笑，向月苍拱手道。

    “尊主，那我便先行告退了，沈介，侍奉好尊主。”

    “恭送师尊！”

    月苍也向着嵇千点了点头，后者才收起礼节离开了锁灵井，随后一跃而起飞向空中，在看到空中一片乌云的时候，笑着说了一句。

    “前辈，你最好还是不要停留在这里了，小心驶得万年船。”

    “哼，若我要走，此世间还无人能拦得住！”

    乌云中有声音传出，随后整片乌云渐渐消散，却没有看到什么遁光飞走，好似一切气息都凭空消失了一般。

    嵇千站在空中笑容收敛，低声喃喃道。

    “前辈，可勿要小看当今天下的修士，若你单独遇上坐地明王，结果可未必会如你所想的那般美好，得‘真’修士无一人是简单的，能拦得住你的人可不少！”

    也不管对方听得见听不见，嵇千说完之后就化作剑光离去，他曾经以为朱厌之强，绝对已经立足此世绝巅，若朱厌无所顾忌地施展全力，当今正道力量想要抵挡绝对会损失惨重。

    可就是这样的绝世凶妖，居然就这么失踪了，连个消息都没有传出来，若是有意躲藏，也太不符合朱厌的脾气了。

    而在锁灵井中，月苍和沈介也并未久留，也是很快就离开了这里，毕竟如今月苍对于计缘已经从欣赏和拉拢的态度，变得有些不太信任了。

    若是在闭关恢复的过程中，计缘忽然寻来，那绝对不是月苍希望看到的。

    ……

    东土云洲南垂，廷梁国大梁寺内，与慧同和尚一起坐在菩提树下的觉明忽然心有所感，双手合十微微低头。

    “善哉，我佛慈悲！”

    慧同和尚的视线从两人身前矮案上的《黄泉》第九册上移开，看向觉明问道。

    “觉明大师，可有所悟？”

    觉明摇了摇头。

    “非也，贫僧只是忽有所感，我佛坐地世尊，圆寂了……”

    “什么？”

    以慧同如今的定力，听闻此言也是不由惊骇出声，但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他深知这位觉明大师绝对非比寻常，他说的，大概……是真的吧。

    “有佛生，有佛陨，如这世间罪孽沉浮，坐地世尊佛法不会断绝，南牟我佛**！”

    “南牟我佛**！”

    慧同也合十双手行佛礼念诵佛号，随后见到觉明和尚闭上双眼，在菩提树下入定了，高僧见书而喜观书而悟，听闻明王陨落亦有悲苦，六根清净，四大皆空，却也依然有血有肉。

    在觉明入定后不久，慧同忽然发现天空之中隐隐有佛光彩云汇聚，菩提树下有佛光亮起，将菩提树叶都照得微微透着金色，一阵阵若有若无的诵经声在菩提树周围响起。

    慧同站起身来，看向空中的彩云，叹了口气。

    “又不知会有多少香客和权贵来了。”

    不过这一次觉明和尚的入定，并非如慧同和尚想象中的可能持续数月乃至年余，三天过去之后，那种若有若无的诵经声消失了，但在觉明和尚耳中却越来越清晰。

    那诵经声音竟然是已经圆寂的坐地明王的，直至第三天傍晚，这诵经声才停下，坐地明王的声音在觉明心耳中响起。

    “觉明，原来你已经找到心中之佛，善哉，善哉！从今日起，你便承我佛法，延我‘地’字法号！”

    天空的彩云中佛光阵阵，有一道流光从天而降，落到觉明身上。

    云层不断延伸，在不久之后，一滴，两滴，三滴……无数滴水珠落下，天空下起小雨。

    “哗啦啦啦……”

    大梁寺被笼罩在细雨中，匆匆走来的大梁寺几位高僧正好看到觉明从定中醒来。

    “今日起，贫僧延承‘地’字法号……”

    和尚心中自有《黄泉》中诸多篇章浮现，得见其中佛法一篇，和尚抬起头看向大梁寺高僧。

    “法名……地藏，愿度尽一切戾，一切苦，我佛慈悲！”

第982章 此愿动天地

    慧同和尚和大梁寺的几位高僧相互看了看，都看到了各自脸上的震惊，一般而言僧人法号是不会改变的，而少数会让僧人改法号的情况之一就是延承。

    几天前，慧同得知坐地明王圆寂，便在寺院佛印明王佛像下入定，借明王佛法定中生慧，从而明悟坐地明王圆寂的消息属实。

    此刻在听到觉明延承“地”字法号，那基本就等于是坐地明王指定的传承之人了，没有任何佛修僧人敢冒领这等法号，因为其他佛门大德和明王世尊都能识破，届时就是自取灭亡。

    “善哉，我佛后继有人！”

    “善哉，恭贺地藏大师诞！”

    慧同和身边几位大梁寺高僧行佛礼，如今的地藏大师，当然不可能因为延承法号就跻身明王之列，这需要长久的修行甚至历经各种劫难，但却让地藏大师有一个很高的起点，因为自有明王灵法灌顶，同时也足以证明地藏大师天赋彗根之强，更是一个佛性被明王承认的僧人。

    曾经的觉明如今的坐地也站起身来，向着大梁寺高僧行礼。

    “善哉！”

    收起佛礼，地藏看向身后菩提树，向着这棵助人静定生慧之树行了佛门大礼。

    “参禅坐佛，菩提生慧！慧同大师，诸位大师，此地必会是佛门圣地！”

    地藏僧感叹一句才转过身来，而慧同则直接开口道。

    “菩提树下生智慧，固然是树下圣地不假，然我大梁寺不过是看顾此树，此树也并非归我佛门独享！”

    地藏僧抬头看向慧同和尚，面露恍然微微点头。

    “慧同大师所言极是，是贫僧着相了，多谢诸位这段时日的收留，若需要贫僧做什么的话，请尽管开口！”

    “地藏大师客气了，我大梁寺仅是略尽地主之谊，大师无需多礼！”

    大梁寺方丈开口表明态度，其他僧人也颔首赞同，地藏僧也并不再说什么。

    “如此多谢诸位，地藏告辞！”

    再行一礼，地藏僧直接迈步离开了菩提树下，离开大梁寺后院，在大梁寺诸多高僧的相送下，穿越小半个寺院离去，在这过程中，大梁寺僧众仿若都心有所感，纷纷放下手头的事情前来相送。

    这段时间本就因为此前佛光，导致大梁寺这段时间香火异乎寻常地盛，此刻见到大梁寺僧人的举动，很多香客都被带起了好奇心，不少人跟着一起走。

    有香客见到熟悉的僧人经过身边，赶紧凑上去询问一声。

    “大师，发什么事了？”

    匆匆而行的和尚只是看了身边的人一眼，双手合十念一声佛号。

    “善哉，施主，贫僧随寺院僧众一起送一送高僧！”

    说完也不再多言，直接匆匆追去，其他僧人也是差不多的情况，等地藏僧走出大梁寺外十几丈的时候，后方大梁寺门口已经铺开一圈，大梁寺上上下下两百余名僧人全都在此，连几个尚且年幼的小沙弥也在此列。

    在众多僧人法眼和香客信众的肉眼视线中，一轮淡淡的佛光在地藏僧身上浮现，而所有人却在此时十分神奇地保持了安静。

    仿佛有种此去不达心中之愿景则绝不回头的感觉。

    而地藏僧只是在前头走着，等到了此时才似乎后知后觉地转身，看到了大梁寺外的诸多僧人，以及在边上同样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保持安静的香客。

    “地藏大师，请问大师此去何方？”

    只有慧同和尚打破安静，朝着地藏僧这么问了一句，后者面色十分平静地回答。

    “黄泉之中必是孽债累累，天地之戾滚滚而汇，观《黄泉》而开悟，坐菩提而生慧，贫僧愿一尽绵薄之力，度尽黄泉之魂！”

    《黄泉》虽是王立主笔，但很多内容当然深受计缘影响，后三篇就有一些佛法篇章，其中更有以平和的佛法压制疏导黄泉积攒的戾气，是绝对是需要大毅力大慧根大慈大悲之心，已经**力。

    地藏僧话音恍若不断回荡，话语是带着强大信念的宏愿，慧同只是听闻此言，就感受到此宏愿而领会其意。

    别说是眼前的地藏僧，就算是有明王亲至，也几乎不太可能完成这样的宏愿。

    “大师……天下之魂不可绝，孽债戾气滚滚不断，如何能度得尽啊？”

    地藏僧罕见地露出一丝笑容，以佛礼向着慧同和尚行了一礼。

    “善哉！我佛慈悲！”

    没有任何多余的回答，一声“善哉”之后，地藏僧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慧同微微愣神片刻，为僧百年的他，心中升起莫大感动，躬身以礼佛大礼作拜。

    “我佛慈悲！”

    大梁寺僧众同样心中震动，这种感觉不论是不是领会地藏僧的意思，都心有所觉，此刻也反应了过来，和慧同和尚一样，以礼佛大礼作拜。

    “我佛慈悲！”

    地藏僧的身影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他一路沿着东南方向前行，速度不急不缓，但每一步跨越的距离却在逐渐增加。

    几天之后的夜里，幽冥城之外，地藏僧逐渐减慢步伐，最终停在了城外，他知道有幽冥地府，但本来并不知道在哪，只是顺着心中的感觉一路行来，最终踏足此地，心中的明悟告诉他应该来这里。

    此刻的藏僧看似依旧穿着破旧的僧袍袈裟，但在阴气冲击之下，虽无佛光显现，却有一种奇特佛性自生，令城门众鬼都隐隐能感受到一些说不清道明的感觉，即便是幽冥城外的鬼卒和守门鬼将见到这样的僧人前来也丝毫不敢怠慢。

    守门鬼将亲自从门内出来相迎。

    “请问大师何人，来此所为何事？此地乃亡者驻留之所，生人若无要事，还是不要进了。”

    地藏僧向着鬼将和其身边鬼卒行了一礼。

    “贫僧法号地藏，确实是要来这幽冥地府，还望代为禀报幽冥帝君，就说贫僧求见！”

    普通凡人是根本不可能直接说出这种话的，这让本就认定了眼前和尚不凡的鬼将更不敢怠慢，要知道这种感觉让他想到了一个了不得的仙人，所以赶紧答应道。

    “大师稍等，我这就前去禀报。”

    “善哉，有劳了。”

    ……

    不久之后，辛无涯亲自接见了这位远道而来的和尚，他不清楚这和尚到底是何方神圣，但总觉得应当给予重视。

    这是辛无涯第一次见佛门高僧，自然想要在给予尊重的前提下保持一定的威严，不过当听到地藏僧来意之时，依然为之震惊，忍不住从桌案后的座椅上站了起来。

    “什么？大师所言当真？”

    这种话换个人说出来，辛无涯可能觉得这家伙在开玩笑，但眼前的地藏大师说出来，他虽然觉得荒谬，却有种对方所言非虚的感觉，只是嘴上还是忍不住确认性地问了一句。

    “南牟我佛**，度尽黄泉之业，此乃贫僧宏愿，矢志不渝，至死不休！”

    辛无涯定睛看着现在厅堂中的地藏大师，后者身上在此时隐隐浮现佛光，这佛光起初还有些隐晦暗淡，然后在对方佛礼完毕抬头之刻变得越来越强，以至于让这阴气满满的阴间大殿内充满一种佛法神圣的光辉。

    隆隆隆隆隆隆隆……

    一种奇特的震动感在幽冥城中产生，建筑都未曾晃动，但却令所有鬼修都清晰感受到了，辛无涯的感受则更是明显，他抬头看向殿中四处，只觉得呈现两种视线，一种清晰看到大殿，一种则恍若阴气都被震动得模糊。

    ……

    南荒洲，整座衡山都仿佛错觉般在轻微震动，但山中花草树木却连晃动一下都没有，可偏偏山中不少有灵性的动物都好似受惊一般从家中逃出。

    衡山山神的神念一直覆盖衡山，更看顾着山下的幽泉，但此刻的泉水却好似沸腾，并且水流变得越来越强，这股强大的力量居然让他压制起来都极为吃力。

    “轰隆隆……”

    衡山之上乌云汇聚，云中暴起一阵震动群山的雷鸣，闪电和惊雷令山中动物都惊慌不已，衡山山神越是压制幽泉，这雷声就越是一次比一次猛烈。

    这一刻，衡山主峰上浮现一张苍老的山石人面，仿佛在感受着天地之念。

    “天意啊！也罢……”

    低叹一声，山神直接放开了对幽泉的压制。

    这一刻，滚滚幽泉在衡山之下暴涨，也不穿透禁制，直接没入空中，泉水进入之处，竟然直接开辟阴界，并且横跨虚空至极遥远之处。

    同是此刻，远在西域岚洲的计缘也是心中一震，就如同天地相告，已然觉出发生了一件算得上改天换地的事。

    ……

    东土云洲，幽冥地府所在，那震动变得越来越强烈，某一时刻，原本已经极盛的鬼城阴气骤然间再度猛烈增加。

    “轰隆……哗啦啦啦啦……”

    心有所感之下，辛无涯看了地藏僧一眼后，就一步跨出遁至幽冥城一侧城墙之上，同时刻也有数不清的积年老鬼一起出来，地藏僧同样紧随其后，站立到了城墙之上。

    所有鬼修全都愣愣的看着城外方向，顺着他们的视线，一条略显湍急水流已经出现在城外不远处，并且随着水势正在不断变宽，前头则是不断流向远方，所经之处阴气自聚阴界自开。

    黄泉以超乎任何人预料的方式，在此刻，降临了！

    ......

    ps：推荐一本应该颇为不错的古典仙侠小说——《赤心巡天》，感兴趣的书友可以去看看。

第983章 剑书与剑书不一样

    并且不只是黄泉之水出现，它还在此刻不断汇聚天下人族和修行各界的愿力，使得黄泉水越来越壮大，天下修为不俗之士，尤其是在黄泉水径流区域的阳间，都会明显地感觉到异乎寻常的阴阳变化。

    而作为最早亲眼见到这一幕，此刻还站在幽冥城中的鬼修和地藏僧来说，心中的震撼更是无以复加。

    辛无涯望着远处尽头从朦胧雾气中流出的滚滚黄泉水，再看着那远处的河流，在鬼修之中第一个回神。

    “这是，黄泉之水？”

    一边的地藏僧同样感慨道。

    “不想今日黄泉之水竟恰好降临，贫僧来得正是时候，此前之事，还望帝君能够应允！”

    辛无涯心中比谁都清楚，黄泉之水的提前降临恐怕和眼前的高僧脱不了关系，此刻更不会有任何怠慢之处，但说话依然留有余地。

    “只要地藏大师的宏愿真是此前所言，本君自然会尽力相助，更要替天下众生感谢大师慈悲！”

    “善哉，多谢帝君，黄泉初归，阴间多事，幽冥地府乃黄泉阴间源头，贫僧也会尽力帮助帝君。”

    “多谢大师！”

    辛无涯颔首向地藏僧行了一礼，心中则想着黄泉之事想必很快就会传遍天下，计先生自然也会知晓，就是这地藏大师的事情还得通知一下计先生。

    当然，辛无涯也深知莫大的压力将会排山倒海一般向幽冥城，向他这位幽冥帝君压来，并且比预想中的早了至少二十年，黄泉降临固然是推动阴间变化的，但这一代人的时间差也造成幽冥之中准备不足。

    不过……

    辛无涯此刻双手负背看着不远处滚滚而过的黄泉水，帝袍袖中紧握的双拳激动得微微颤抖，这份机遇和挑战纵然困难，却并不畏惧！

    ……

    黄泉出现的事情根本不可能瞒得住，但凡有黄泉之水径流，各方阴司必然第一时间知晓，紧接着就是一些修行有成之人或者妖物精怪等也会有感应。

    黄泉水出现的源头恍若凭空而现，但开辟河道倒是并非一蹴而就，可即便如此，速度之快也如寻常修士飞遁一般，往往一些地方阴司还没反应过来，滚滚黄泉已经席卷而来，并穿过阴司之地而去。

    短时间内，黄泉之水以一条主流和大量支流，已经先行贯通大贞地界上大大小小各处阴司，形成一个相连的阴间，引得万神震动万鬼彷徨。

    不过大贞境内的一些大城隍惊而不慌，因为此前已经就黄泉可能到来的事和幽冥城有过接触，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而已，同时幽冥城的使者也火速赶往四方，顺着黄泉开辟出来的道路，同各方阴司接触。

    ……

    隆隆隆隆隆……

    相较于世间寻常万物，到了计缘和佛印明王这等道行的人，都隐隐能感觉到天地在这一刻的晃动，某种程度上甚至和计缘这一次离开居安小阁前的那种感觉类似，令计缘略觉精神恍惚。

    计缘和佛印明王自然各自掐算，良久之后都看向面前桌案上的《黄泉》书册。

    “看来即便是计先生，很多事也一样难以预料。”

    佛印明王这么说了一句，计缘深感赞同地点头。

    “是啊，黄泉降临大大超出计某的预料，不过这样未必是坏事，虽然准备会略有不足，但面对黄泉这等事物，准备再多最终依然会觉得不够。”

    “不错，而且，依老衲之见，我等惊则惊矣却惊而不慌，但那些暗中打算祸乱天地之辈，一定也会更加想象不到此事缘由，或许会以为是计先生你早有准备。”

    计缘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佛印老僧所言相当有道理，他们这边对于黄泉的出现虽然震惊，但慌肯定是不慌的，本就是极力想要推进之事。

    而对于计缘的对手来说，这事肯定是一个极大的预兆，想东想西想什么都有可能。

    “多谢大师提点，既然黄泉已现，大师应该信计某此前所言了吧？”

    “老衲如何能不信呢，计先生只管放心，老衲在佛门也有些威严，加上坐地尊者身陨，若天地有变，必然竭力相助，佛门从者也不会少的。”

    “如此，多谢佛印大师了！计某也该告辞了。”

    计缘站起身来再向佛印老僧拱手行了一礼，心中感悟天地气数的变动，想象着如今滚滚向前的黄泉是如何打通阴间各处，有需要多久能到达天地各方所在。

    佛印老僧同样站起身来回礼。

    “计先生，想来还要去不少地方，岚洲各处之行就由老衲代劳如何？”

    计缘是毫不客气。

    “哈哈哈，大师不说计某也正有此意，本还想去一次玉狐洞天，现在却更想先去一趟南荒。”

    “哦？天机阁？”

    计缘摇了摇头，面色严肃地说道。

    “非也，而是一个叫御灵宗的地方，那里有位道友，应该正是那暗中想要祸乱天地的上古遗民之一，此前还想诓他一阵子稳住他，如今看来却是没这必要了，希望他还在那里！”

    佛印老僧脸色顿时严肃起来。

    “计先生，依你此前之言，此等人必然极为危险，可要老衲相助？”

    “不用，大师的面子更值钱些，帮计某行走各处已经帮了大忙，至于那一位，若他还在那，要除去他，还用不着大师出马。对了，大师去玉狐洞天的时候，请将此书也一并带去交给涂逸。”

    佛印明王看着计缘递来的一卷书文，后者拉开一些，正是《剑书》的副本，同样是计缘亲手所写，同样深蕴剑道。

    说完计缘也不再多言，向佛印明王道别之后便直接离去。

    佛印明王看着计缘远去的遁光，再看向手中《剑书》，咧嘴笑了起来。

    “看来老衲还是先去玉狐洞天好了！”

    ……

    几天后，玉狐洞天中，涂逸送别来此赠书的佛印明王，他们玉狐洞天非但得到了《黄泉》后三册，他涂逸个人更是得到了计缘的《剑书》。

    不过佛印明王并未告知涂逸计缘所赠的是什么，只是笑道最好自己私下看就行了，搞得一边一起接待佛印明王的九尾狐涂邈好奇不已。

    等佛印明王一走，一同站在玉狐洞天入口处的涂邈就忍不住了，虽然佛印明王说涂逸最好私下看，但也没有强行限制。

    “涂逸，这是什么？计先生的墨宝？”

    涂逸看了他一眼，想了下，转过半边身子，拉开一些看了看，顿时为其中剑道之蕴所震撼。

    同以《剑书》为名，涂逸自然忍不住和涂邈的那一份有所对比，只不过才第一次展开计缘所赠书卷，再想涂邈所书，顿觉后者十分可笑。

    ‘若是让涂邈看到了，怕是心境都会有影响了。’

    “你真的要看？”

    “怎么？莫非是计先生要对我不利？”

    涂邈眉头一跳，涂逸摇了摇头。

    “只要你自己不作死，那自然是不会的，你既然要看，那便看看吧。”

    说着涂逸将《剑书》毫不避讳地直接在眼前展开，涂邈自然也好奇地凑过来看，书文之上的剑道深深震动二人，甚至写出计缘最后梦中一剑的些许痕迹。

    只是震撼过了，在玉狐洞天门前站立两日，观阅整卷《剑书》之后，涂邈也变得极为失落甚至神情恍惚，在涂逸还成精剑道之中的时候，独自有些伤神地转身离去了。

    ……

    在黄泉归来的消息飞速传播，在天下阴司都为之震动的时刻，计缘已经一刻不停地赶到了原本御灵宗所在的山脉，一双法眼大开扫视山中各处。

    比起此前坐地明王看到了空置御灵宗，此刻在计缘眼中则各处都是一副残破景象，连山都倒塌了不少。

    御灵宗果然已经离开了这里，看来那位此前诚意满满的尊主，现在到底还是变得很地方他计某人了。

    只是在法眼观摩片刻之后，计缘正想离去，却忽然感受到什么微微侧耳静心倾听，隐约间，听到一阵诵经声在回荡。

    ‘原来坐地明王陨落于此……’

    计缘向着下方山脉行了一礼，随后离去，左无极尚在南荒，身为武圣却还无趁手兵刃，计缘倒是觉得魏无畏此前说得没错，两界山的山中之木很合适。

    而且如今左无极的武功怕是已经登峰造极，两界山那可怕的重力正好合适让他锻炼。

第984章 有些看不透了

    有时候计划确实会因为变化而改变，比如计缘本想凭借《黄泉》一书晃点一下那御灵宗的所谓尊主，对方想必也急于寻找他计缘，但如今二者的心态却都有了改变。

    既然黄泉已经降临，那么计缘就没有必要在此事上借助月苍以达到麻痹或者利用几个对手的目的了，加上计缘和獬豸的实力又有进步，最有利的情况就是诛杀月苍。

    只可惜那御灵宗的尊主似乎对计缘的态度也有改变，显然不敢再留于原处。

    说耿直也好说真诚也罢，至少此前从犼口中得知的那些名号计缘认为是真的，那御灵宗所谓的尊主月苍既然有意躲开计缘，那么计缘也清楚自己想要找到他恐怕是很难了。

    不过这本就不算什么现阶段必须达成的目标，若让他们对他计某人有所忌惮，对计缘来说也不能算是一件坏事，甚至计缘觉得可以让他们明白得更彻底一些，想要起势，他计缘就是绝对绕不开的一个点。

    南荒洲西部的小国岐尤，一处略显破败的城镇外围，左无极带着黎丰，和金甲一起暂时安顿在一间废弃民宅内。

    岐尤国这些年并不太平，身边两个大国博弈，夹在中间的岐尤国就被席卷到了兵灾之中。

    这可苦了岐尤国内的百姓了，因为此前的岐尤国失策的国策，想要中立左右逢源，所以并无任何倾向或者依附其中一个大国，这在和平之时确实能从两个手中得到更多好处，可一旦战事开启，也导致两大国交战没有一方对岐尤国有什么保护性军策。

    虽然岐尤国的国主之后很快就选择依靠其中一方，但大国下边的军人就未必会很听话，回应一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就能压过很多事情。

    所幸如今文道越来越昌盛，而且很多时候文武不分家，人间有正气的书生和武者还是在增加的，加之治国能人很多都是文道大儒，不会有谁真的想要交恶天下文士，所以两大国到底也还是会有些收敛，不至于做得太过。

    而地处南荒，怎么可能没有妖魔鬼怪在这种兵乱的时刻，出现的妖魔鬼怪自然也是很多的，甚至有一些南荒的大妖怪浑水摸鱼。

    原本至多只会在一处地方待几个月的左无极等人，从到了岐尤之后，一待就是一年半，斩妖除魔不说，若遇见两国在交战之外有匪兵行事过分，也会管上一管。

    由于当今武道盛行，许多军人也修军阵武艺，正常大国的精锐军队，凡什长甚至伍长都绝对是悍勇之士，军中高手更是众多，纵跃搏杀不是难事，真正城中巷战，不光街道是战场，屋子内外和屋顶也是搏杀之地，踏破屋顶乃至毁坏屋宅都是平常。

    此时此刻，破旧的民宅中，原本的厨房位置，灶里头正烧着木柴，这厨房是这处民宅内最完好的屋子，至少屋顶没漏，门板是倒了却也能够按回来。

    金甲靠着厨房的门框坐着，一对混金锤摆在门外脚边，土地面压下去两个浅坑，而左无极坐在灶前，看着这些年体格健壮不少的黎丰在那翻动灶内的柴火。

    “左大侠，金叔，烤芋头很快就好了，我都开始咽口水了，嘿嘿！”

    黎丰小心控制着灶内柴火的燃烧，时刻留意里头的几个烤芋头，这是他们今晚的晚餐。

    出门在外，黎丰不可能一直叫金甲为金神将，后来索性叫他金叔，而左无极一直教他本事，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但他却还是叫不出那声师父。

    左大侠从没说过要收他为徒，连旁敲侧击性质的都没有提过一次，黎丰有时会些自欺欺人想着，他想要拜的是计先生，在左大侠面前他也不敢主动说破什么，也就一直叫“左大侠”了，听起来反倒没有“金叔”亲切。

    “嗯，别和上次一样烤焦了。”

    左无极取笑一句，黎丰赶紧反驳。

    “不会不会！就一次您不能一直记着吧？”

    左无极笑了笑，看向坐在门口的金甲，后者一直抬头看着月亮，今日正好是月中，所以月亮看起来很圆也很明亮。

    “金兄，什么时候，你我切磋一场如何？”

    金甲闻声将视线从明月上收回，看向屋内的左无极，灶内的火光印在其面部跳跃。

    “好，和你打，我，不会留手！”

    听到金甲这个回答，左无极十分开心，开怀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金兄，能和你一战，左某甚是开心啊，你若留手，我倒还要不高兴了……嗯？”

    左无极笑语到一半，忽然察觉到什么，站起身来走向厨房外，金甲也起身先一步出去。

    这城镇虽然破败了许多，但并非没有老百姓住了，只是人丁凋零了许多，尤其是左无极等人所处的外围更是多有空宅。

    此刻在院落篱墙外那已经杂草丛生的小土路上，一个略有驼背的人影正杵着拐杖慢慢走来，借着月光能看出对方是个驼背老婆婆。

    “怎么了怎么了？”

    黎丰也从屋里出来，金甲的个头极为魁梧，一站起来就把月光全都挡住了，跟摆了块门板一样，然后黎丰也发现了远处杵着拐缓缓移动的人影。

    “终于出现了。”

    左无极低声冷笑一句，然后就这么等着，等到那杵拐的老婆婆接近到院落不远处，左无极才走到篱笆边上，朝着那方向开口了。

    “那边的老婆婆，这大晚上的就你一个人走夜路啊？”

    那老婆婆抬起头来看向院子中，似乎因为赶路略有喘息，勉强露出一个悲苦的表情。

    “哎，世道如此，腹中饥饿，老婆子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左无极点了点头，走到了篱墙之外。

    “老婆婆若是饥饿，我们正在烤芋头，可以匀给你几个。”

    老妇人脸上浮现一些笑容，露出了那坑坑洼洼却还算完整的大黄牙，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处，背着半脸背着月光显得有些渗人。

    “好人啊，好人啊！这世道好人不多啊……”

    左无极笑着走到老妇人面前，伸手搀扶她。

    “老婆婆，我来搀你。”

    “哎哎……”

    老妇人笑着点头，还伸手拍了拍左无极的臂膀，走入破损的篱笆墙内，迎面正好看到如同铁塔一般站立在院中的金甲，后者抬着头，以一贯的神色居高临下斜视着她。

    “哎呦，吓坏老婆子了，好大的块头啊……哦，还有个孩子啊！好，好！”

    黎丰皱眉看着左无极搀扶进来的老妇人，对方给他的感觉可不太舒服，想了下，下意识退入厨房，用烧火棒拨动起灶内差不多已经烤好的那些个芋头来。

    左无极将老妇人搀扶到院中，忽然又低声说了一句。

    “老婆婆，看起来你的胃口应该不小，吃这镇上的人却是不多，原本刚看到你的时候我还有些疑虑，现在忽然想通了……”

    老妇人的笑容更加渗人，抬头看向身边的左无极。

    “嗬嗬嗬……年轻人说得什么呀？想通了什么？”

    “我觉得啊，你这老婆婆恐怕是故意设了个局，然后一直在等着那些降妖除魔的武者或者仙修前来的吧？”

    老妇人看向金甲身后十步外的厨房门口，月光下的那对混金锤自然是最为显眼的。

    “唉，你倒是聪明，可惜啊……”

    老妇人袖中的一双手，手指甲在此时正在不断长长。

    “可惜什么？”

    “可惜醒悟得晚了一些啊！寻常凡人的味道虽好却不够滋补，如你们这等已经养出一些武魄的武者，还有那些散修法师就美味多了，上路吧……嗯？”

    老妇人正想暴起发难，却忽然发现自己的一只手抽不出来了，竟然被左无极单手扣住了，以对方的气血和武魄怎么可能做得到？除非……不好！

    老妇人看到左无极似笑非笑的神情，心中当机立断，强烈的妖气猛然间炸裂般爆发。

    轰……

    一个巨大的黑影搅动栖息掀起混合着尘土的狂风，这是一条房屋大小的无鳞且滑腻的四脚蛇，显形第一刻就扫尾打向左无极。

    “轰隆……”

    爆发的妖气冲天而起，左无极抬手一挡，整个人维持站立姿态，犁地被扫退一小段，小院内残存的屋子更是在妖气冲击下摇摇欲坠，连厨房也被扫得瓦片横飞。

    “吼哗……”

    吼声中伴随着喷吐声，污浊且伴随着恶臭的物质从四脚蛇口中喷出，笼罩整个小院，同时妖躯也飞向天空。

    “吒——”

    金甲骤然开口雷音炸响，一轮雷光自声浪中一闪而过，将漫天污秽扫灭，更是震得那妖怪头脑昏沉恐惧无比，想要飞起却发现飞不起来，原来尾巴居然被金甲死死抓住，双脚仿佛生根在地上，让妖怪飞不起来。

    “你们是谁？饶我一命，两位饶我一命，我有眼无珠，错看了高人！”

    “妖孽，受死。”

    金甲哪里会管对方说什么，手中巨力爆发，用捏碎对方尾部的可怕力量猛然往下一拉，却冷不丁拽了个空，原来对方竟然自断尾部仓皇飞天而去。

    而此时，左无极已经轻轻一跃，在金甲肩头一点，后者肩膀一抖，一股巨力送出，左无极已然犹如离弦之箭一般迅速追上了腾飞中的妖物，踏足在他背部。

    整个过程直到左无极落足背部，妖怪才察觉到。

    什么？

    妖怪扭转蛇头，正想扭身以尖锐的前爪抓向左无极，却发现对方已经抬腿一脚。

    “砰……”

    蛇躯中段轻轻一震，身内脏腑已经受到千钧之力灌入，纷纷炸裂。

    “嘶吼……”

    妖怪发出惨痛的叫声，而左无极接着这一脚之力，已经跃至妖头位置，左手一探毫无阻碍地刺入坚固的妖躯扣住，右手一拳打出，砸在妖怪如铁似刚的头骨上。

    “砰……”“咔嚓嚓……”

    一瞬间，蛇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妖气也直接溃散，巨大的蛇躯从天上坠落下来。

    “轰隆……”

    这处荒宅残存的建筑被最终还是难以幸免，不是被砸塌就是被震塌。

    “呸呸呸……”

    黎丰有衣兜兜着十几个烤芋头，跳出了满是烟尘笼罩的地方，还好他反应快，先一步把芋头都抢救出来了，否则晚饭就泡汤了。

    “左大侠，金叔，妖怪死了吧？看起来不是多厉害嘛！”

    左无极在空中一踏“云步”，踩得脚下气息发出一阵爆鸣，随后轻轻滑落地面。

    “这妖怪其实并不简单，差不多快有了大妖的实力，难怪敢做局害那些武道中人和除妖的修士。”

    “嗯。”

    金甲简短地回应一句，看向小院周围一些地方，有少许那么一两滴残存的毒液落下，使得边上一棵大树在短时间内已经枯萎。

    黎丰也发现了那棵树，在一边吐了吐舌头。

    “来来来，吃饭了，正好都熟了，没有糟蹋好东西！”

    “嗯！”

    正在左无极笑着走向黎丰的时候，远处却有一个中正平和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什么好东西，可否分计某也吃一些？”

    这声音如此的熟悉，院内妖尸旁的三人没有谁会忘记，转头的那一刻，已经看到一名青衫先生走到了近处。

    金甲几乎没有反应时间，直接上前几步到了计缘面前，恭恭敬敬低头弯腰行礼。

    “尊上！”

    “计先生！”“计先生？”

    计缘笑着向院中点头，视线扫过金甲和左无极，才这么些年不见，单独在外的金甲修炼速度出乎意料地快，而左无极在他看来竟然也仅仅是气息略强的武人，这显然是因为内敛武魄，让计缘都有些看不透了。

第985章 神木配英雄

    看到计缘出现，三人自然是都是十分惊喜的，而计缘也同样如此。

    以獬豸那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力求公允的性子，计缘帮他吞了朱厌，自然要投桃报李，而帮左无极就等于在帮计缘，所以獬豸在最初几天奋力抽出朱厌的精元，将其中大半都送给了左无极，反正獬豸自己更需要真灵。

    在计缘看来，这部分朱厌的精元对于左无极而言实在是过于庞大了，需要锤炼很久才行，但没想到今日一见，竟然看不出多少朱厌气息残留，可见即便不是全部炼化也收容到能出色控制了。

    至于力士能自行修炼并不是什么奇事，实际上另外几尊力士同样在缓缓进步，更何况是金甲了，但金甲的情况实在是有些出乎计缘的预料了。

    “啾……”

    小纸鹤从计缘怀中的锦囊内钻出来，叫唤一声就飞到了金甲的头顶，还啄了他脑门两下，金甲也习惯性视线看向额头看向小纸鹤。

    “计先生，我们吃烤芋头，您要么？”

    黎丰赶紧将兜起来的衣衫下摆展示一下，里头是十几个大小相差不大的烤芋头，其中有一个已经被压裂了，露出里头白松松的诱人芋肉，泄出那一股焦香。

    计缘吸了一口香气。

    “嗯，香啊，刚来就有得吃，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说话间，计缘甩袖轻轻往妖尸上一扫，其上的一些污浊气息就被扫净，即便不管这妖躯也不会滋生瘴气了。

    而左无极更是干脆，在向计缘行礼之后，走到妖尸背部，伸手连续两掌，拍碎鳞甲后右手呈爪抓插入尸背，然后“嘶啦……”一声带出一条泛着青光的长筋，虽然长却并不太粗。

    “这便是此妖最精华之处了。”

    当然，一般这样的妖尸，剩下的部分对于一些人来说也是很有价值的，左无极就暂时不管了，即便计缘没有净化妖尸，短时间内消息传出去也有的是人前来收取，不至于拖延到滋生瘴气。

    左无极手持这根血淋淋的妖筋，轻轻抖手就将所有妖血抖落，又一抖，妖筋已经缠绕成一捆泛着青光的“绳子”。

    “计先生请，换一处地方享用晚餐！”

    “嗯，不过我们在天上吃就好了，随计某去一处地方如何？”

    计缘这么一说，令左无极和黎丰顿生好奇，而金甲在计缘身边则一言不发，只要尊上大老爷在，说干什么就干什么。

    “什么地方？”

    左无极好奇地问了一句，计缘也直截了当地回答。

    “一个能帮更好锤炼武道的地方，左大侠可感兴趣？”

    “有这种好地方那自然要去！”

    计缘点了点头，脚下生出云雾，直接将在场之人全都托向天空，将那一对混金锤托起来的时候计缘和诧异了一下，没想到那对大锤居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重得多。

    等到法云飞到天上了，黎丰才反应过来，赶忙将烤芋头放下来。

    “左大侠，计先生，金叔，吃芋头！”

    金叔？

    计缘不由多看了金甲一眼，随后就借过黎丰递来的烤芋头，轻轻拨开了外皮，露出热气腾腾的芋头肉，一包盐一包白糖，摊开在云面上，沾着芋头吃，简单却十分美味。

    ……

    无量山所处的大阵位置算是靠近云洲，即便以计缘如今的速度，从南荒到达无量山所处的海域上空的时候，也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了。

    等到深入海底并且通过外部禁制的时刻，处于两仪悬磁大阵之中的几人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

    本以为山在天上，实则是天空中的自己身体倒悬，而强大的重力及身也让几人极为不适应，所幸就算是黎丰也勉强撑得住。

    法云倒着飞了一阵，随后计缘施法将之颠倒过来，让众人终于摆脱了那种十分古怪的视觉状态。

    “此山便是无量山，又叫做两界山。”

    “无量山，两界山？”

    左无极喃喃一句，黎丰则叫苦不迭。

    “计先生，这里站着好累啊，喘气都累……”

    “嗯，无量山重力非比寻常，越是飞向天空越是觉得身体沉重，往下面会好受一些的，其实这已经是两仪悬磁大阵辅助之下削减绝大部分重力的情况了，若是大阵关闭，以你现在的武功，可就会被压得趴在地上抬不起头了。”

    计缘这话吓得黎丰赶紧吐了吐舌头，嘴里直嘀咕着要好好练武，而看着那连绵不绝的山势又想象着计缘口中那可怕的重力，将心中疑惑也问了出来。

    “计先生，无量山之意在下能够想象出一些，既然又叫两界山，那分界的是何方呢？是不是翻过这座山能到达另一个地方？”

    计缘摇了摇头。

    “两界山在此已经等候不知道多少岁月，分断两界并非是现在，而是将来，嗯，你们看，仲道友来接我们了。”

    两界山中这会也就仲平休一个活人，计缘的法云一进来，仲平休就有所察觉。

    “计先生，多年不见，先生风采依旧！这位武运之盛犹如星耀，想必定左武圣了！”

    “仲道友客气了，这位就是左无极。”

    “仙长过誉！”

    计缘和左无极先后回礼，法云也在无量山其中一个山脊上落下。

    “我叫黎丰，跟着左大侠和金叔学武的！”

    “小友好！”

    仲平休对着黎丰笑着点头，隐隐看出了对方身上的情况，再扫过金甲，已知是计缘的护法神将。

    “金神将好！”

    不过金甲只是回敬了一眼，即便是面对熟人，金甲的反应通常也不强烈，何况是对于几乎不认识的仲平休呢。

    “仲道友，计某想让左大侠在此修炼一段时间，而且你这无量山上尚存之木，都胜过金石之宝，可否让一件给左大侠当做兵刃？”

    计缘开门见山，话意也令左无极格外在意。

    “计先生，武圣大人才来，不让其略作休息，以适应此山？”

    “我想，左武圣应该也不累吧？”

    计缘看向左无极，后者只是向着仲平休再行一礼。

    “还望仙长指点！”

    仲平休向着左无极点了点头，也就不绕弯子，直接指向远方一座模糊山峰上的一个小黑点。

    “仲某其实早有打算，那边峰端上有一棵枯死的古树，多年来屹立不倒，深深扎根无量山，若能炼化为兵器，胜过世间金铁，若武圣大人有那份能耐，能够拔得起那棵树，便送与你做件兵器！”

    计缘放眼远方，隐隐能感应到那棵古树，竟然好似和整个无量山纠缠为一体，顿觉此树难起，皱起眉头再问一句。

    “无有其他树木？若计某帮左大侠斩断此木呢？”

    仲平休看着左无极笑了笑。

    “计先生剑术举世无双，即便仲某奈何不得那古树，但先生剑术之利，想来是能斩断的，只是仙剑断木，此树根基尽毁，连根拔起则不会动摇无量山山势，也能得此神木。”

    计缘下意识看了一眼边上的金甲，若论力气，左无极未必比得上金甲。

    没想到这倒是激发起了左无极的心气。

    “好！左某就去试一试，若是需要旁人相助，只能说我配不上此木！”

    “嗯，计先生，武圣大人，请！”

    仲平休一步踏出，一条云道就在其脚下延伸，计缘等人随后跟上，很快来到了那一座山峰之上，看到了那棵枯树。

    相对于神木的名号，这树绝对不算粗，只不过男子双臂抱起来这么粗，也不算高，主干不过一丈，甚至算是矮的，但目视树身却令人感觉极为厚重，浑身无皮无叶，好似天工雕琢。

    “金兄，借你混金锤一用。”

    左无极一开口，金甲就很自然的将始终提在手中的一个大锤递给左无极，这锤子如今单个重量已经超过四千斤，但左无极单臂接过，稳稳抓住，连手臂都不颤动一下。

    下一刻，左无极忽然轮起混金锤。

    “喝——”

    “呜……呜……”“咣——”

    混金锤狠狠一下砸在树身上，发出的声音让黎丰不由捂住双耳，浑身都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就连计缘和仲平休都微微皱眉。

    左无极右臂微微发麻，放下混金锤，所砸树身纹丝不动，连个印子都没有。

    “好木！”

    “武圣大人，想要撼动此木，并非有蛮力就够了。”

    仲平休善意提醒一句，此树虽然早已枯死，但却仍旧有灵寄于其中。

    在这么近的距离，计缘同样察觉到此点，若有所思地看着树木，随后以道音笑言一句。

    “此乃无量神木，立于山中岁月难计，若有人能以之为兵纵横环宇，才配得上此木。”

    左无极慢慢走到了枯树边上，转头看向计缘和仲平休。

    “计先生，您来时说这悬磁大阵是能关掉部分的，方便让在下借地锻体？”

    “想来对仲道友来说不是难事吧？”

    计缘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把问题抛给了仲平休，后者同样意识到了什么。

    “自然可以，左武圣是想？”

    “还请仙长放开禁制，让左某在这无量山本来的重力之下拔树，否则岂不是左某投机取巧！”

    别人说这话可能是吹牛，但左无极此刻武道气魄升腾，浑身气势爆发，有龙虎之鸣在身中响起，绝非是戏言。

    “好！计先生，我们后退一些。”

    计缘当今拉住黎丰，带着金甲一起向后一跃，轻飘飘后退开了百丈，仲平休也退开一些，手中已经掐了一个法决。

    “左武圣，这无量山之重，尘不飞羽不起，准备好了？”

    “请！”

    仲平休笑了笑，法决一展，下一刻，左无极所处的山峰周围好似开了一个无形的洞。

    轰……

    恐怖的压力瞬间铺天盖地而来，有种天忽然塌了的错觉，有一种淡淡的撕裂感，每一根头发就好比是一根大铁棍坠在头顶。

    左无极下巴上渗出一滴汗又迅速滴落，简直好似离弦之箭一般打在山石上。

    “好，好，来此修行绝对事半功倍，哈哈哈哈……”

    左无极深呼吸着沉重的气息，仅仅片刻就调整完毕，迈开步子走到了古树边。

    “先生和仙长称你为神木，你虽枯于山巅，但万载不倒想必也是不甘，世人谬赞，推我为武圣，左某自觉不能相配，然，身为武者，谁人能不向往此名号，左某亦然！你若愿意，请伴随左某，将来必纵横天下！”

    这几句话既是晓之以理，也是左无极的心里话，寻常略有谦逊，此刻却霸道尽显，武道气魄咆哮不止冲上云霄。

    下一刻，左无极双脚扎马，双臂抱住古树，武道气数同浑身巨力相合。

    “起——”

    隆隆隆隆隆隆……

    仲平休和计缘都愣愣看着不远处山顶的情形，前者神色惊诧，后者虽惊但眼神依旧平静。

    周围山峰似乎在晃动，而那山巅地面，竟开始微微隆起，本以为左无极至少要失败多次，却没想到初来一试，竟然令古树松动地动山摇。

第986章 大义两肩挑

    “还差点火候。”

    计缘忽然这么说了一句，一边的仲平休同样微微点头。

    仿佛是印证计缘和仲平休的话，无量山的震动持续了一小会之后就渐渐安静了下来，左无极浑身古铜色的皮肤此刻泛着红光冒着蒸汽。

    “嘶……呼……嘶……呼……”

    左无极喘息几口气，然后松开了手，低头看看地面，虽然刚刚感觉到了松动，但大树树根位置的坚石却并无任何裂痕，整棵古树看起来和刚刚别无二致。

    左无极并不气馁，因为他能感应到这棵古树，现在拔不起来只能说他本事还不够，却非对方不认他。

    “计先生，仲仙长，看来在下还需磨炼一下本事。”

    左无极对着计缘和仲平休行礼之后笑着说道，而仲平休拱了拱手。

    “武圣大人能做到这份上，已经令仲某和计先生大为吃惊了，本以为这次此树会纹丝不动的！”

    计缘等人已经再次回到那古树所处的山顶，黎丰上下打量着此刻依然气势惊人的左无极，张大了嘴有些不知所措。

    “左大侠，你刚刚和金叔打得铁一样红！”

    “什么和打铁一样红，有这么夸张吗？”

    左无极打趣一句，然后看向金甲。

    “金兄，这树着实沉重，等我拔起来就有了趁手兵刃，届时你用你的混金锤，我用我的扁杖，咱们好好比划比划！”

    计缘在一边听着心中发汗，心里头嘀咕着不知道这枯死古树有灵，明不明白“扁杖”为什么旷世神兵。

    不过另一边，左无极对金甲的话，倒是让向来沉默寡言的金甲主动开口了。

    “无需多等，我，帮你！”

    左无极微微一愣，还没说什么话，金甲就已经一步步走向枯树，在这过程中身上有金粉般的光芒缠绕，本就魁梧的身躯又壮了一大圈，外表也恢复了金盔金甲赤面赤肤的金甲神将的模样。

    “金叔……”

    黎丰长大了嘴愣愣看着金甲的样子，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金甲本来的样子，以前这些年一直是个衣着朴素的壮汉来着。

    计缘和仲平休都没有说话，而左无极一时间也没有出言，看着金甲走到古树边，二话不说就抱住了树身，随后恐怖的巨力发动，就想要拔起古树。

    “轰……”

    整座山峰猛然一震。

    “咯吱吱吱……”

    一种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起，金甲身上的金光也越来越盛，双足之处地力汇聚。

    “嗬……”

    左无极瞪大了眼看着金甲的动作，不过十几息之后，金甲就收了力，那颗古树依然纹丝不动，令左无极莫名松了口气。

    金甲转过身来，看着左无极说了一句。

    “我，拔不起来……”

    计缘笑了笑，宽慰一句。

    “仲道友有言在先，此树绝非力气大就能拔起来的，它等的是左大侠，便会等到左大侠能拔起它的时候，无需为他操心。”

    金甲面向计缘恭敬拱手。

    “领法旨！”

    仲平休在一边笑着摇了摇头，不愧是计先生的护法神将，确实也有些出人意料。

    “诸位初到我无量山，请随仲某前去休息，想要粗茶淡饭还是大鱼大肉这里都有。”

    黎丰下意识望了一圈几乎光秃秃的无量山，这鬼地方连棵草都长不起来，还大鱼大肉？但这位能和计先生有说有笑的仙人应该不会说假话，也就跟着法云一起走就是了。

    果然，仲平休不是一个会故意客气一下的人，回到他常年居住的那一片山，直接在山腹厅堂中摆开桌椅，一盘盘佳肴就从仲平休袖中飞了出来，摆在桌上可谓十分丰富，随再一挥袖，一些菜立刻就变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如同才烧出来的一样。

    好吧，在计缘看来仲平休这种不知道藏了多久的“僵尸菜”，再用这种施法的方式处理，是没有灵魂的，但下筷子的时候他可丝毫不带犹豫的。

    对于黎丰而言，他主要就是在无量山中跟着左无极一起修习武艺，这会在饭后已经由他追着小纸鹤到外头去跑了，而左无极则和计缘一起同仲平休坐在了那开了一个大口的山腹厅堂中，金甲则侍卫计缘身后。

    除了送上《黄泉》全册，并阐述黄泉可能已经降临外，所讲之事自然是关于两界山，更关于当今天地劫数所面临的局势，也是左无极首次真正了解到一些天地的危机之处。

    期间主要是计缘和仲平休在说话，各自阐述这些年来的观察个一些变化，已经思索着可能产生的后果和应对方式，左无极尽管只是听着，更知晓有些事情即便是计缘和仲平休这样的高人也不能轻易说出口，但还是深受震动。

    左无极从没想过看似还算有序的天下，竟然真的已经到了濒临破灭的边缘，天地各方有人夜夜歌舞升平，有人醉生梦死也有人发愤图强，有人虚度有人充实，但千千万万无志之人头顶的老天爷却随时可能塌下来。

    “这么说，先生以为龙族辟荒之事或许会成为那些荒谷孽障的突破口？”

    计缘没有点透，仲平休已经明白一些事。

    “不错，然辟荒之事已成定局，乃是天下水族盛事，此等对于他们来说捕风捉影的事情，便是螭龙一脉能信我计缘，却也动摇不了大势。”

    仲平休抚须沉思。

    “不错，甚至先生都不该告诉应氏，否则应娘娘心有忌惮，可能放弃辟荒违背誓言，甚至导致身死道消，而辟荒之事却不会有太多影响，与其如此，不若让应娘娘继续引领辟荒，至少还能把握一些方向。”

    “计某也是如此想的，劫数不可逆，变数不在辟荒也会在别处，与其如此，不如静候辟荒。”

    仲平休也是无奈叹了口气。

    “实属无奈之举！”

    话虽如此，计缘和仲平休倒也并不悲观，倒是一边的左无极有些沉不住气了。

    “计先生，仲仙长，左某自知力弱，然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左某必定倾尽全力相助，绝不会让这人间正道消失！”

    计缘和仲平休的话并没有点透，左无极还以为是天地正道的大劫，可能会让天地陷入乌烟瘴气的邪魔之手，不过这样理解，对于常人来说也同样严重。

    “左大侠可绝非是一股小力，还望在无量山好好修行，或许数十年之内便会有一场旷世大战，届时身为武圣，你的武艺和体魄当是正值最巅峰，一定会让那些荒谷宵小大吃一惊！”

    仅凭左无极此前拔树显露的动静，计缘就深信，借助无量山之地，多则五十年少则二十年，左无极的力量就足以震动天地间任何一人，结出武道最辉煌的果实。

    “计先生放心，左某追寻武道巅峰，绝不懈怠，等我修行有成，一定让师父们和爹娘他们大吃一惊！”

    “武圣大人谦虚了，你如今武圣之尊，已经是让他们都又惊又喜了！”

    “惭愧惭愧，这名号我还配不上呢……”

    左无极难得挠了挠头，武圣的名号太重了，他知道自己可能在武林已经难有敌手，但武圣之名岂能限于江湖武林？更不能是限于数量，现在的他，或许来几尊真魔天妖之流，他就得抱头鼠窜，有什么资格当武圣。

    计缘也劝慰左无极，只是十分认真地对他道。

    “那就让自己配得上，计某希望当需要你左无极站出来的时候，你便是那一个武道之巅的武圣，可好？”

    左无极虽然对自己要求极高，但同样有着世间少有的傲气，只是很少表现出来，如此场景之下，仅仅沉默片刻后，左无极无尽双全正襟危坐。

    “计先生放心，我左无极绝非退缩之人，当需要我左无极站出来的时候，左某人必然手持扁杖，双肩挑起天地大义，武圣之名既然在我身上，左某人必不会辱没此名号！”

    计缘一双始终半开的法眼睁大了一些，对此刻左无极身上的气息隐隐有感，桌案下的手掐动指节，随后缓缓闭眼，再睁开后站起身来向着左无极拱手行了一礼。

    “武圣大人高义！”

    这可把左无极给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回礼。

    “哎计先生，您这可折煞我了，使不得使不得！”

    “哈哈，此劫难度，左大侠当得起此礼，好了，该说的说了，该送到了，左大侠安心在此修行……”

    说着，计缘回头看了一眼金甲。

    “金甲也留在此处修行吧，可以和武圣大人多切磋切磋，苦修武道和体魄，岂能无人对练？”

    “多谢计先生！金兄，看来我们还要相处挺久的，哈哈哈哈……对了，计先生，丰儿他尚且年少，若是不愿意在这里……”

    “嗯，计某在此待上两日，会择机和他谈谈的。”

    “如此甚好！”

    两天后，计缘离开的时候，除了小纸鹤从金甲头顶飞回，恋恋不舍地回到了计缘的怀中锦囊内外，此前一起来的三人一个都没有离开，黎丰居然也坚定的要随着左无极一起在此练武。

    并且左无极和金甲身上，直接携带了逆两仪悬磁阵符，以至于他们身处无量山，将直接承受其真实的重力。

    ……

    计缘一出无量山，此前一直沉默的獬豸就有声音从其袖中冒出来了。

    “无量山那地方实在令我不适，计缘，既然黄泉已降，那么三册书就没必要你亲自去送了，佛印老和尚能帮你跑西域岚洲，恒洲那边可以让九峰山的赵御帮你走动一下，他不是不当掌教了嘛，闲着呢。”

    “好主意！”

    计缘和赵御交情算是不错的，而且他计缘名气虽不小，可九峰山在恒洲的影响力不是他能比的，赵御若能帮忙绝对比他前去的效果好。

    “这就同意了？那咱们去看看黄泉？嘿嘿，我早就安耐不住了。”

    “不，黄泉我去与不去区别不大，我们上长剑山。”

第987章 斗剑

    计缘想要说动与之关系较为密切的那些大宗门并不难，但长剑山乃当世仙修至高宗门，杀伐之力极强，是一股难以忽视的强大力量，考虑到上头其实也有叛徒，数量暂且不说，但地位甚至可能远超仙霞岛上那个，所以计缘一定要亲自去一次。

    随着计缘遁光一转远处北方，獬豸也飞出计缘的袖子化为人形相伴在一旁。

    下方的大海波涛汹涌，哪怕遁速极快，在高天之上看海面依旧没有太过夸张的移动感，但这种剑遁状态下对天地之气的走向感受得却也更为清晰，所以獬豸能看到水灵汇聚的方向和他们飞遁的方向只是略有偏差。

    飞遁月余之后，计缘却在茫茫大海上停了下来，不过獬豸却十分清楚，这里虽然看不到陆地，但距离北境恒洲并不远了。

    “这就到了？”

    说完，獬豸从自己袖中掏出一颗看起来极为新鲜的大枣，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然后张嘴啃上一口，闭着嘴咀嚼，连汁水都舍不得溅出来一点。

    “还没有，等个人。”

    “啊？谁啊？你什么时候约了人了，我怎么不知道？”

    獬豸几口把枣子吃完，说话的时候还含着枣核不舍得吐出来，一边的计缘掐指算了算才回答道。

    “之前在西域的时候就已经约了，算算时日，差不多该到了。”

    “那来的是谁？不会是赵御吧？你准备带着九峰山前掌教去长剑山？”

    獬豸吃完一个枣子又取出两个，但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一个，他吃得太凶，出来没几个月就已经吃完了大半存货，枣娘似乎看他有些不顺眼，想要下次再去多要点或许有些困难，得省着点吃了。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说着，计缘在法云上坐下，取出一本精修小说之道的读书人写的杂记看了起来，獬豸嘀咕两句，也坐在一旁吐纳起来。

    大约五天之后，北方的天空中有一点遁光出现在獬豸和计缘的法眼中，随后很快越来越近。

    “还真是赵御，他边上的是谁？”

    计缘站起身来，看着赵御带着陆旻越飞越近，人还没到，他就已经朗声问候。

    “赵道友，陆道友，许久不见了！”

    赵御看到计缘的时候神色略显有无奈又带着少许的尴尬，只是和陆旻一起向计缘行礼。

    “一别多年，计先生风采依旧啊，只是当年先生嘱咐我善待庄泽，我却没能做到。”

    计缘也略有唏嘘，但时也命也，不是所有事都能完美解决的。

    “阿泽魔根深种，迟早有此一劫，即便计某也难保万全，至少阿泽最后免去九峰洞天一桩劫数，此事便先不提了……陆道友，可还记得计某？”

    陆旻的伤势还没痊愈，看到计缘也是颇有感慨。

    “陆某怎么可能忘了计先生呢，只可惜镜海已毁，红烧金鳞鲟可能再也吃不到了，不过先生这回真的要帮我？”

    “计某帮的是人间正道，而非你陆旻。”

    说着，计缘看向赵御道。

    “赵道友，你身为九峰山前掌教，就不方便此行同往了。”

    獬豸嘿嘿一笑，插嘴道。

    “不错，你赵御还是受累点帮忙跑个腿好了，北境恒洲的那些宗门你说话还是有点作用的。”

    赵御看了獬豸一眼，仿佛知道这么一个人。

    “獬先生说得不错，计先生，陆道友，獬先生，赵某先行告辞！”

    赵御同计缘等人相互见礼之后立刻反身回恒洲，黄泉回归的事情已经传到了恒洲，那么天机阁的那些预言应该也假不了。

    目送赵御离去，陆旻才面向计缘。

    “计先生，您说能帮我和镜玄海阁讨回公道，不知先生要如何做，我陆旻现在可是镜玄海阁通告天下的邪道，就连九峰山都不愿出头，先生打算如何做呢？”

    计缘还没说话，獬豸就笑了。

    “镜玄海阁？嘿嘿，如今的镜玄海阁基石已毁又无高人坐镇，算得了什么呢。”

    “哼，陆某可依然心系师门的！”

    计缘摇了摇头，一挥袖，脚下法云已经继续飞向北方。

    “陆道友，作为苦主，自然要去找罪魁祸首，我们上长剑山。”

    “真的是长剑山？”

    陆旻其实早有一些预感，毕竟剑壁与长剑山关系很深，能瞬间破去剑壁绝非寻常妖魔能做到的。

    “陆道友莫惊，我们先去长剑山，路上计某会和你解释的。”

    长剑山中有高人反叛天地正道，经历镜玄海阁之难的陆旻当然很容易就想通这个关节，只是没想到传言中道气斐然与人为善的计先生，会对长剑山表露强硬态度。

    仅仅五日之后，计缘的法云就已经到了比北境恒洲更北的方位，眼中远方已经出现了一座高山，虽然峰峦不过六座，却不比九峰山的山峰低矮，并且更为陡峭，屹立海中犹如六柄山峦长剑。

    长剑山除了有山下有一片迷雾组成的迷踪阵外，整个山门竟然好似没有再做什么隐藏，也没有藏于洞天之中，那股锋锐之意哪怕尚在远处依然能清晰感觉到，但实则这股剑意已经劈开尘世，若非计缘已经遁入足够近的距离的话，常人至此只能见到茫茫大海。

    对于修行界很多人来说极为难寻的长剑山，在计缘这边却远比寻找仙霞岛容易。

    “计缘，长剑山到了，你该怎么个强势除邪？”

    计缘此前已经说了，长剑山这种宗门自视甚高，决定的事情往往很难被说服，门中出一个败类反倒是一种机会。

    “这次，先兵后礼了。”

    计缘这么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在陆旻和獬豸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步跨出踏着风飞向长剑山山门高处，雷霆道音从计缘口中呼啸而出。

    “云深不知仙霞岛，锐意无双长剑山，我计缘本以为长剑山乃是匡扶天地正道的仙道大宗，然如今长剑山却有门中高人乃为仙道败类，镜玄海阁之事过去许久，海阁剑壁毁于长剑山之物，难道长剑山道友真的不知情吗？”

    计缘的声音回荡在海域和长剑山山门中，犹如天雷余音隆隆作响，声音听起来似乎没有起伏却隐隐有一种雷霆威严和剑意锋芒在其中。

    别说陆旻了，就是獬豸也吓了一跳，计缘竟然一开口的气势就咄咄逼人。

    “哎，姓陆的，你别一副怕事的表情，你是苦主，愤怒点！”

    獬豸在一边用手肘碰了碰有些呆滞的陆旻，令后者一下反应过来，这会哪怕是赶鸭子上架他也不能怂了。

    以长剑山修士一贯以来的傲气，听到计缘这样的话，怎么可能忍得住，果然没过多久，就有数十道仙光从山门中飞遁而出，犹如一柄柄长剑直指计缘等人，剑意扑面而来，直到接近到数十丈距离才停下，令陆旻觉得好似有剑锋点在眉心上。

    计缘一步不退，一手在前，一手抓着青藤剑负背在后，眼神平静的看着说来的数十名长剑山修士，当先以为老者须发皆白，上下打量计缘一会才上前一步，浅浅拱了拱手。

    “原来是计先生，虽未谋面却久仰大名，镜玄海阁之事本门已经遣人查过，乃是海阁叛徒陆旻所为，计先生如此大的肝火，小心五行不调坏了修行！”

    长剑山掌教话音才落，他身边一位修士更是怒声道。

    “别说我长剑山不可能有谋害镜玄海阁之败类，就算有，也轮不到你计缘来管，莫不是真的以为自己剑术天下无对了？你计缘有力气就找那败类陆旻去！”

    本来还有些担忧的陆旻瞬间怒火中烧，两步踏出走到计缘身边，瞪大了眼睛怒吼。

    “陆旻在此！我陆某人多年来一直护持镜海大阵，若想毁去镜海，陆某首当其冲，这才遭奸人暗算，镜玄海阁剑壁乃是长剑山高人所立，其中罩门我都不清楚，能瞬间毁去，定是长剑山有人私通邪魔！”

    “原来你在这？还敢污蔑我长剑山，好，今日便取你狗命——”

    一名剑修根本不给计缘面子，在陆旻说完的瞬间直接暴起动手，上前一步张嘴就吐出一柄剑光极盛的飞剑，这锐意的锋芒直取陆旻，仅仅一瞬间已经到达其人面前。

    ‘好快！’

    陆旻虽然也是剑修，但重伤未愈又遭突然袭击，根本来不及抵挡，但他也知道计缘绝不可能不管。

    在剑光几乎临身的那一瞬间，计缘抬起左手往身侧一挡。

    “啪……”

    两根手指直接夹住了来袭飞剑，指尖有一丝众人难见的雷霆划过。

    “嗡……”

    飞剑在计缘手中颤动一阵，随后安静下来，那令陆旻心悸的剑气和锋芒也在这一刻溃散。

    “计某等人是来讲道理的，长剑山道友若不心虚，何以想要杀人灭口？”

    长剑山修士有的淡淡看着计缘，有的面露惊色，但不管表情如何，都心惊于计缘轻描淡写地夹住了飞剑。

    长剑山掌教冷笑一声。

    “好，看来计先生是来者不善了，不过我长剑山的道理都在剑上，素闻计先生剑术通神，今日正好一证真伪！”

    计缘来的时候就做好了动手的准备，想要揪出长剑上那人，最好和长剑山高人都交个手，只要对方动手，哪怕藏得再好，显露的道蕴在计缘这也能和沈介闵弦等人联系起来。

    “计缘也早就想领教长剑山的剑术了，计某也不以法力压人，只论剑道，谁来计某都以对等法力相对，或者说，诸位打算一起上？”

    “你……当我长剑山是什么地方？”

    长剑山掌教怒视计缘，几乎忍不住动手，而计缘也正看着他，实话说这次和仙霞岛不同，长剑山中隐藏的那一位修为非常高，在外的几个徒弟中，沈介距离踏足洞玄已经只差临门一脚，计缘甚至觉得嫌疑最大的就是长剑山掌教。

    “那我来领教一下计先生剑术。”

    一名面容冷峻的女修率先一步踏出，长袖一甩就从中飞出一柄长剑，剑光在前人影在后，一起在电光火石之间冲向计缘。

    “铮……”

    在到达计缘面前的时刻，女修的手才抓住了剑柄，直接点向计缘左肩，在计缘看来对方还是想留守的。

    ‘不出剑？’

    女修疑惑的时刻，握在背后的青藤剑被计缘运剑到身前，但却并未出鞘，以鞘尖点在来袭长剑一侧。

    “当……”

    世间剑术在计缘眼中便是剑中之道的显化，轨迹清晰颜色分明，他看的不是仙道剑诀和招式，而是道的变化。

    手中青藤剑在计缘指尖旋转，在女修变招的一刻已经恍若幻影般转动到了她颈部，后者惊觉之下转身抽剑。

    “铮……”

    长剑竟然是子母剑，手中抽出了长长一串剑影，乃是九道飞遁剑光，在女修剑诀之下环绕天空又全都冲向计缘。

    不过计缘始终不拔剑，手中青藤剑时而转动时而点出，也不多用一分法力，点到即止将诸多剑影纷纷打回，脚下踏风而行步子不停。

    那女修不断运剑掐诀，但身形却不断后退，直至被逼入长剑山修士那边，剑光也停了下来。

    “没必要比了，是我输了！”

    “剑术已得剑道精髓，可喜可贺。”

    计缘平淡地点评一句，那女修还没说什么，旁人则更加怒不可遏。

    “我来会会你！”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御剑而出，已身化剑冲向计缘，计缘还未动，边上长剑山修士则纷纷退开，让出斗法的空间。

第988章 长剑山的死寂

    第二个剑修的道行明显要强于之前那位女修，也没有采取什么耀眼的剑诀，而是直接御剑而上人以剑指相随其后，将自身的剑意和剑气提至巅峰，以纯粹的一剑硬撼计缘正面，一切杀伐之力全都凝聚在一点，直指计缘身前。

    “呲……”

    天空本来因为之前斗剑而显得有些紊乱的气息直接被这一剑破开，就像是利刃撕开了一片薄膜，更撕开了同计缘的距离，仅仅一瞬间已经锋锐及身。

    这一剑来势之快剑意之盛已经跨越寻常剑修的某种境界，哪怕是此刻的计缘，在定下不以法力压人的情况下都不可能轻描淡写的接下，用两指夹住更是天方夜谭。

    以至于计缘不得不瞬时采取应变，身形在天空踏风犹如瞬身挪移，被逼退一段距离。

    “好！”

    “车师兄妙招！”

    长剑山的修士见到己方高人将计缘逼退，顿时就有多人按捺不住心中激动大声喝彩，但作为出剑的当事人，那位车姓剑仙却丝毫不为外界所动，全神贯注于斗剑之中，在计缘挪移退开的一瞬就直接身随剑转，依旧是毫无花哨变化，再次零距离御剑直指计缘。

    “舍弃一切变化，以纯粹剑锋直取一点，在某种程度上确实能弥补剑道境界上可能存在的差距，剑术胜负一招定，不愧是长剑山高人！”

    计缘在第一次挪移闪避之后，此刻脚下踏风却犹如滑冰倒溜，脚下之风好似扭动灵蛇，计缘的衣衫在此间猎猎作响，长衫长袖朝前拖出长长一节。

    车姓剑修的剑锋速度极快，本该远超计缘倒退御风的速度，但变化上却别计缘拿捏死了，总是在毫厘之间同计缘错身而过，连计缘前飘的衣襟都沾不到。

    在众人眼中，青衫长袍的计缘就如同一只风中蝴蝶，好似意境看穿了对手一切运剑轨迹，在风中翩翩起舞倒滑而行，而车姓修士剑光凌厉，身形好似不断瞬移，剑光在此期间直取而上。

    长剑山车姓修士每一剑都带着强烈的剑光，每一道剑光都好似已经击中的计缘，偏偏后者又会在下一刻向一侧飘出。

    出剑者电光火石般的变化，和计缘柔韧却连贯的御风而动，本该根本是两种相反的状态，此刻结合在一起却有种异样的美感，这是一种法与剑处于道境上的碰撞。

    是的，计缘哪怕没有出剑，每一步踏出每一次风中“滑动”，都给人一种剑道的感觉。

    车姓修士一开始就极为严肃的表情越来越凝重，长剑山那边为车姓修士的喝彩声渐渐弱了下去，獬豸身边的陆旻更是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变化，若非怕错过一分一毫的精彩，肯定已经揉了不止一次眼睛。

    同为修行剑道之人，能看到长剑山车姓修士的剑术已经令陆旻惊叹，可见到计缘避剑踏风，更好似看到了一种无形之中的道，一种以前他连想都想象不出来的道，这竟然也能是剑道？

    这种变化持续了足足一刻钟，车姓修士承受了相当巨大的精神压力，对方甚至连剑都没有拔，事关长剑山的脸面，他一次又一次地提升自己的剑势，逼迫自己用处更强更快的剑，但最终还是没有奏效。

    一刻钟之后，计缘率先停下，而一直追逐的车姓修士却并未催剑直取计缘中门，而是也缓缓在空中悬停，只是脸上表情并不好看。

    计缘定睛看着眼前之人，果然长剑山还是小看不得的，若非修成剑阵之后剑术几乎达到真正意义上的道境，单是面对眼前这位剑修，他就得“破功”拔剑了。

    哪怕此刻暂时是对立状态，计缘对眼前修士还是报以尊敬。

    “不知车道友大名是？”

    “在下车驰，有愧师门栽培！”

    说完，车驰便转身飞向长剑山众人所处的方位，胜负不言自明。

    长剑山一众剑修鸦雀无声，如果说计缘初到之时和此前同女修斗剑之后，大家的情绪都是愤慨为主，那么在见识到这第二场斗剑之后，长剑山在场所有人都已经亲眼窥见到了计缘剑中之道的一角。

    不是谁都有勇气在这一刻立即踏步而出同计缘斗剑的了，自己胜败事小，宗门荣誉事大。

    长剑山各峰之外，这会也陆续有越来越多的剑修飞了出来，其中除了不乏高人，也有众多长剑山中坚弟子修士乃至一些剑童，隐隐形成一股同山门连成一体的强大剑意，能令来犯者犹如头顶悬剑。

    只是此前那第二场斗剑，长剑山不少修士都亲眼目睹，不管是不是能看懂，都毫无例外地深受震动。

    “师父，车师祖为什么赢不了，他，明明一直占据主动的……”

    “哎，来者实在是……”

    回答自己徒弟的剑修难以说出长他人志气的话，但计缘的剑令他升起一种难以抗衡的感觉，偏偏对方实际上根本未曾拔剑，这才是最令人难以接受的。

    长剑山外，计缘目送车驰回去，心中还想着若非是现在这种情形，他和车驰应该是能结交一下的，或许以后能弥补吧。

    不过现在，计缘却还不能停手，前面两个都不是，剩下的人却还不少，所以便带着一丝笑意开口道。

    “长剑山剑术确实精妙，称得上冠绝天下，请诸位道友赐教！”

    哪怕听得出计缘这话语气平和，其中包含真心实意，但在很多人耳中却依然觉得像是一种讽刺，我长剑山剑术冠绝天下，后面是不是还得加上一句“但还有我计缘在……”之类的？

    计缘看着没人有动静，想了下，再次开口说了一句。

    “诸位道友不必替计某担心，在下无需时间恢复法力。”

    火上浇油！

    獬豸和陆旻听得都有种背后发汗的感觉，计缘绝对是故意的！

    “计缘，你逼人太甚——看剑！”

    “受死！”“领教你剑招！”

    “小心了！”

    “铮——”“铮——”“铮——”“铮——”

    四声情绪体现各不相同的喝声随着三声拔剑剑鸣几乎同一时间响起，四个一直站在一起的剑修在这一刻联袂出剑，虽然是四人，但剑意却凝成一股，直袭计缘，在计缘还没来得及闪躲的时候，四道剑光已经封锁他前后左右，强大剑意已经压缩上下空间，以分金断玉的锋芒联合绞杀。

    “呲呲呲噗……”

    不过计缘的青影却手持青藤剑急速旋转，朝天点破剑势一处，在剑光合围的一刹那跃起一丈，然后一脚轻轻踩在了剑气剑光之上，点出犹如水波一般的涟漪，使得身体拔升百丈。

    四人在震惊眼前一幕的同时，心念犹如合为一体，在一刹那也随着计缘一起拔升高度，四诀御剑交错向上，两阴两阳，犹如一道可怖的剑光龙卷。

    “呼……呼……呼……”

    强大的剑风席卷四周，下方海域波涛翻滚，哪怕是风都暗含锋锐。

    “计先生，他们用的是四象剑阵，对一人是四人同上，对万人亦是如此，先生若有异议直言便是。”

    长剑山掌教淡漠地看着飞向天空的计缘，下方的龙卷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模糊，增速之快早已超过计缘逃脱的范围。

    “多谢告知，剑阵之道确实精妙，计缘自会领教。”

    如此危急的情况下，计缘的话语依然平静如常，而长剑山不少修士暗自都攥紧了拳头。

    在四象剑光所化的龙卷彻底笼罩计缘的那一刻。

    “铮——”

    一声清脆嘹亮的剑鸣自模糊的龙卷中响起。

    “拔剑了！计缘拔剑了！”“好！”

    “他拔剑了！”

    长剑山修士忍不住十分解气的喝出声来，就连长剑山掌教心中都微微舒出一口气，但随后，他们却很快反应过来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逼得计缘拔剑竟然都能令他们为之振奋了？这种念头一起，之前的喜悦瞬间就被冲淡了，计缘拔剑，只能说斗剑才刚刚开始，而他们这边不但已经上了四象剑阵，还是在对方压制法力的前提之下……

    不过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即便计缘在长剑山修士眼中再嚣张可恨，但对于天下任何一个剑修来说，斗剑的精妙之处绝对不能错过。

    高空之中剑光龙卷环绕，计缘的法眼之中，龙卷各处都有剑影，各方都是剑修，那四人仿佛化身万千无处不在，不断朝他出剑。

    但也在计缘拔剑的那一刹那，早就渴望一战的青藤剑绽放强大剑意，瞬间绞碎了周围一切剑光，但因为计缘说过不以法力压人，就连青藤剑自身的仙剑之利也一起压住，所以也仅仅是绞碎周围的剑光而已。

    “四象剑阵，老阴、少阳、少阴、老阳？或许计某也可以用一下。”

    计缘这么说一句，下一刻挥剑自天而下，手中仙剑剑随身转，化为一道流光在四象剑阵中舞动。

    “轰隆隆……”

    巨大龙卷阴阳相撞，天空汇聚出乌云好似长在龙卷顶端，其中雷霆炸响电光不断。

    “哗啦啦……”

    天雨落下，却仿佛应计缘之剑而来，在内外皆随龙卷转动，一道新的龙卷在其中浮现，四象剑阵的无穷剑光显得更为璀璨也更为美丽。

    风雨摇动，雷光肆虐，每一滴雨都折射出琉璃般的色彩……

    长剑山所有修士或者脸色凝重或者攥紧双拳或者如痴如醉，全都死死盯着天空变化，这哪是一场斗剑，简直是绚丽的天水一色。

    慢慢的剑光龙卷化为了一道接天连海的水龙卷，各种流光也收入其中。

    “轰……”

    无穷水波炸裂，千千万万饱含剑意的水珠爆向四方，长剑山诸多剑修或者剑指或者掐诀，或者拔剑以对，在一片剑鸣声中挡下这些水珠。

    但所有人的脸色却随着眼神方向看到的结果而提振不起来，高天之上，计缘持剑独立风中，而长剑山四名修士全都倒飞着被荡开，四道剑光飞射下方四角。

    “当……”“当……”“当……”“噗……”

    三柄剑插在山体或者礁石上，一柄直接没入依旧荡漾不止的海中。

    “计缘对剑阵之道略有涉猎，四象剑阵果然精妙非凡！”

    站在高空，以胜利者的姿态说出的赞美，听在长剑山修士耳中谁都高兴不起来，尤其是此刻落败的四人，他们清楚的感受到，计缘哪怕在之前那种情况下依然维持和他们其中之一相差无几的法力，甚至连仙剑锋芒都一起压制，而他们有四个，计缘仅是一人。

    四人稳住身形，抬头看向天空持剑而立的计缘，他们彻彻底底在剑术上被反制，彻彻底底的输了，根本无话可说，伸手一招，召回自身之剑，随后身形萧索地飞回了同门那个方向。

    尽管因为心情失落很想立刻回山，可四人有不想错过接下来可能的斗剑。

    “四位道友，胜败乃是常事，四象剑阵虽妙，却亦有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可能，计某以四象对四象，不能算是四位道友输了，经此一场受益匪浅，想必四位道友亦是如此吧？”

    哪怕此刻是对立的，计缘这句话还是令四人好受不少，也令长剑山不少修士心中好受许多，甚至有些人看计缘都顺眼了一些。

    而那四位修士回过味来，对于刚才斗剑的一些精妙之处更是十分清晰，隐隐觉得能有所突破，对计缘竟然真的恨不起来了，若非是眼前情况，怕是要行礼道谢了，但怒目是怒目不起来了。

    长剑山山门近处，众多长剑山修士和弟子全都瞪大了眼睛。

    “此人，好生厉害！”“他就是计缘？”

    “果然有嚣张的本钱……”“门中前辈们……”

    ……

    计缘手持青藤剑，缓缓从空中落下，既然已经拔剑，他就没有再归鞘了，回到原本的位置，以平静的眼神看着长剑山掌教为首的那些修士。

    “请赐教！”

    一片死寂，长剑上无人应答，四象剑阵之败历历在目，谁有把握上前和计缘比剑？

    一些修士不由自主地将眼神看向门中寥寥几处，但那些方向却都无人站出来。

    已经连败三场，虽仅是三场，但不可谓不蕴含长剑山剑术剑道精华，可是……

第989章 谁赢了？

    长剑山剑修被人堵在家门口比剑却久战而不能胜之，这种情况别说从古至今从未有过，长剑山修士便是想都未曾想过这种可能。

    计缘同样很清楚之前三场斗剑对长剑山修士带来了什么影响，不过从一来到长剑山开始，他就展现出兴师问罪的咄咄逼人的态度，刚刚因为长剑山修士的剑术太过精彩，敬佩之下都已经算是缓和了，要逼人出手还是得强硬一些。

    所以外在表现看起来，就是等了一会之后见没人站出来，计缘又笑了笑，看向长剑山一众修士道。

    “若无人上前，那么计某还是那句话，请长剑山诸位道友莫要包庇门中败类，还陆道友一个公道，还死去的镜玄海阁阁主和诸多无辜修士一个公道！”

    “你放屁！我长剑山根本没有你说的人，若我山门中有人做此等为正道不齿之事，用不着你计缘前来兴师问罪，我长剑山早已经清理门户了！”

    一名长剑山修士忍不住出言反驳。

    计缘摇了摇头。

    “识剑明人，此前与计某斗法的几位道友确实刚正，但若说整个长剑山如此那可未必，我计缘虽是一穷二白的散修，但在修行各界也略有名声，做不出冤枉好人的事……”

    计缘话音一顿，然后再次沉声开口。

    “我计某人今日既然站在这前来问罪，那你长剑山中，就必然藏着这么一号诸位口中所不齿的败类！其人所作所为，不只是构陷陆道友和害了镜玄海阁，更会涂炭生灵祸乱天下！”

    这话说得可谓是非常非常重了，比之前初到时的重了不知道多少，同时计缘时刻留心着长剑山修士的各种气机变化，全神贯注法眼全开，只要有人露出一点点马脚就绝对不可能逃过计缘的法眼。

    只可惜哪怕是这种时候，计缘依然没能发觉长剑山中谁有问题。

    倒是因为计缘的这番话，长剑山中终于又有人沉不住气了，长剑山掌教身边的一名背着剑匣的修士看了看周围，一咬牙就准备迈出云端同计缘斗剑，只是步子还没跨出去，身边的掌教真人就看向了他。

    “师弟有把握？”

    “并无太多把握，只能和他拼命了！”

    修士恨恨地回答，长剑山掌教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那便已经输了，也罢，计缘剑术早已超越出神入化之境，不至洞玄，根本无法跟得上计缘的剑道……”

    叹息间，长剑山掌教踩着云一步步走向前方。

    “师兄……”“掌教！”“师尊！”

    “掌教真人！”

    看着长剑山掌教缓缓走来，虽平稳踏云而行也并无拔剑的举动也无任何剑气，却给计缘一种锋芒缓缓破开迷雾的感觉。

    ‘终于来了！’

    计缘的心微微收紧，他等的就是长剑山掌教出手，真仙级数的绝世剑仙出手，动辄就可能取人性命，即便是计缘也不得不小心应对，不过计缘的外在表现依然风轻云淡。

    长剑山掌教真人心中带起一阵阵波澜，计缘无疑是他修行至今所遇的最强大的对手，没有之一，而且此场胜败更是关系到长剑山的荣誉，哪怕以他的境界也难以心如止水，但等他走到计缘面前，一切杂念已经全部消失。

    “计先生，鄙人戎雲，前来领教你的剑法，先生不必留手！”

    戎雲向着计缘拱了拱手，计缘神色严肃，同样拱手还礼。

    “与戎掌教斗法，计缘若不想身首异处，自然会全力以赴，请赐教！”

    两人相距十丈相对而立，言罢礼毕却无人率先出手，但仅仅是站在空中，就有一股极为压抑的气息四散开来，类似凡人感受夏季雷阵雨前的气闷，却又要强烈得多。

    陆旻屏住了呼吸，獬豸也是眉头直跳，以前他总是只认计缘的剑法，但这会却不得不令他改观，这股压抑的气息之中蕴含着可怕的锋芒，压抑之下又仿若呼吸一口气都能切割肺府。

    果然当今天地的能修真得道之辈都绝对不能小觑。

    而且这一次，和计缘于涂逸比剑大不相同，这次不但不会收束法力，甚至未必不可能下杀手。

    下意识地，獬豸拉着陆旻驾云缓缓后退，和他们同样动作的还有长剑山的诸多修士。

    两大真仙斗法，还都是剑仙，离得太近可不是一件明智的事。

    也就是在众人推开后不久，计缘和戎雲忽然一齐出手。

    “铮——”这是戎雲袖中长剑出鞘的声音。

    “嗡——”这是青藤剑的锋鸣。

    两人竟然不约而同地不躲不闪，同一时刻出剑点向对方，目标全都是中门，在相聚不过十丈的情况下，两大真仙同时出剑，几乎就是在出剑的同一个刹那，两柄剑的剑尖就相撞在了一起。

    “咣——”

    两柄仙剑，一柄青藤缠绕为柄，一柄白玉铸鞘，剑尖相撞的时刻，无穷剑意和剑气刹那间形成恐怖的风暴。

    “唰——哗——”

    这是一片白芒构成的风暴，风起之刻让所有人看不清斗剑双方的身形，但很快所有人就没工夫关心斗剑双方的事情了，因为那可怕的剑风已经以超乎想象的速度袭到身前。

    “小心——”

    “躲开！”“快避——”

    长剑山那边的修士纷纷施法抗衡，有的则主动闪到一些人身前出剑抵御，有的则合力抵挡，而那些长剑山弟子们虽然离得较远，但也已经在长辈带领下退入山门禁制。

    呼……呼……

    风暴袭来，所过之处大洋浪涛化为泡沫，海中礁石好似被细密渔网切割的豆腐，纷纷化为碎末乃至齑粉，天野视线皆被扫净，法云雾气消散无形。

    像是意识到自己同对手斗剑带来的影响太大，计缘和戎雲几乎同时飞向高空，二者身形完全因为剑意剑气冲击交汇而一片模糊。

    观战者只能看到一片片剑光在其中闪耀，除了用法眼看，也不敢用神识感知，因为触及交战范围的外围都会被剑意绞碎，容易损伤心神之力甚至可能损伤元神。

    计缘运剑速度做到了此生到目前为止之最，戎雲同样也是经历得道以来最艰难的一战。

    狂风是剑意剑气所化，天空时而应剑意化出白云，时而化出黑云，时而黑白交汇化为阴阳交融之势并且不断转动。

    “轰隆隆……”

    云层中雷声响起，但跳动的却不是闪电，而是一道道可怕的剑气，在云中化形为霹雳不断跳动，剑光闪电相互交织缠斗，象征这两大剑仙之间的交锋，这种交织在一起的剑光雷霆劈落海中，往往使得大海一下就在悄无声息间被划开可怕的沟壑。

    绝大多数观战的人都知道，他们别说是插手这场斗剑了，哪怕是挨上一下这种可怕的雷霆，都难有把完好无损地接下。

    獬豸的眉头跳动就没停下来过，只觉得这剑仙斗法果然凶险无比，敢在长剑山山门外叫阵的这也就是计缘了，以现在的了解程度易地而处，他獬豸都不想这么做。

    “獬前辈，计先生能赢吗？”

    陆旻双眼已经被剑光刺痛得相当难受，眼睛发红不说偶尔还不由自主溢出眼泪，但当世顶尖的真仙级数剑仙毫无保留地交手，千年未必有一回，任何一个剑修哪怕死也不会想错过任何一分精彩。

    獬豸同样也不愿错过计缘和戎雲的交手，仙道修士在“道”之一字上的体现远比上古时期那种简单粗暴的力量之争要清晰，作为上古神兽虽然生来就有某项或者某些得道天赋，但却不可轻视后来者。

    “我承认这长剑山掌教确实了得，不过想胜过计缘他还是差了一些。”

    道中境界，有的人一朝所悟念头通达，有些人千百年苦修不得寸进，二者之间所差距离有时候很近，但有时候却远得看不到前路。

    “卒——”“当——”

    一阵令常人耳膜刺痛的声音传来，剑气犹如千重浪花爆发，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声音代表这两大剑仙又一次正面硬撼，散溢出来的剑光已经在重重光轮之外呈现彩虹一般的颜色，但这份美丽是致命的美丽。

    计缘踏风成罡身如游龙，戎雲身形变化莫测动如闪电，双方仙剑时而脱手交击急飞，化为风云之中的闪电，上天入海一较锋芒，时而握在主人手中人剑合一一同对敌。

    计缘和戎雲双手或成剑指或不断掐诀，所用所化全都是剑招，身为真仙怎么可能没有其他手段，但此时的两人却及有默契，不约而同地只施展剑法。

    ‘不是他！’

    斗剑到了这般时刻，计缘已经明白戎雲不是他要找的人，再次对拼一击，便试图开口结束这场斗剑。

    既然不是戎雲，这么斗下去就并无什么结果，计缘赢了的话长剑山脸面没处放，输了更不合适，这种情况下最次都可能是要吃上一剑元气大损，最坏的情况甚至可能身陨。

    “戎掌教，你我再斗下去并无结果。”

    “怎么？计先生不是要来我长剑山兴师问罪吗？怎可不分个胜负！”

    计缘有余力开口，戎雲同样也能说话，并且剑锋更盛了一分。

    “计某只追败类恶徒，无意与戎掌教斗个死活！”

    “狠话你说了，好话你说了，戎某只有一句话，不分胜负休想收手！”

    戎雲出剑虽然自带怒意，出手也毫不留情，但同时又何尝没有一种酣畅淋漓的畅快在其中，多少年了，有多少年没有如这样般能全力出手了，而且还不用有任何顾忌！

    更难得的是那种剑道之中体会！计缘想停手？抱歉，不论是为了山门脸面还是为了自己，门都没有！

    计缘提振精神，既然戎雲想斗，那便斗吧，他又何尝不畅快，索性剑术更为洒脱，也不再顾忌什么，戎雲作为站在当世绝巅的纯粹剑仙，理当见识到天地至道所化的剑道之妙。

    下一刻，戎雲忽然发现，计缘的剑，变了！

    青藤仙剑一改此前强大的杀伐之力，而是有生机蕴含在剑光之中，剑意剑光化龙而活，周围现四季天时，现风云变幻……

    戎雲觉得自己犹有余力，要继续同计缘持剑相斗，但不断同计缘交手却再难碰撞出此前那样的剑术交鸣。

    ‘我的剑……碰不到他’

    这只是一种感觉，并非真实，实际上计缘依然在同戎雲交手，剑招剑诀也没停下过，但戎雲心中的这种感觉却越来越强，好似他之身持剑，却置身于天地之中。

    这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感觉，一种自身的……渺小感！

    “铮——”

    两柄仙剑再次撞在一起，剑身滑动而过，摩擦起的不是火花而是剑光，计缘和戎雲手持仙剑错身而过，相互之间背对着站立在十丈外，计缘运剑反握背部，戎雲长剑垂落斜指大海。

    当世两大剑仙，静止了下来。

    一种比交战之前更为紧张的情绪在所有观战人心中升起。

    ‘谁赢了？’

第990章 巧了

    即便在场绝大多数修士都是修为不俗的剑修，却无人能看出两大剑仙的比剑结果，就连獬豸都只是在心中猜测计缘应该是赢家但也不敢断定了。

    而计缘和戎雲一直静静的站在空中都没有说话，这种气氛之下，哪怕所有观战者都急得不行，却也没有人敢率先发言。

    长剑山山门外除了海风的呼啸和浪涛声之外，再次恢复一片安静。

    长剑山掌教戎雲一直闭着双眼，良久之后在缓缓转过身来，而计缘几乎在同一刻转身，速度比他还要快上半分，也先于戎雲开口。

    “戎掌教，长剑山剑法果然冠绝天下，计缘虽与你战成平手，然长剑山诸多剑法却不止于此，戎掌教仅修得其中一二便有如此威能，论及剑法，是计某人输了。”

    戎雲略感诧异，实际上最后他虽然犹有余力，可心神已经动摇，可谓是心不从力，直至最后那一剑虽然依旧平分秋色，可若是再继续下去，不出三刻，便妥妥的会有处于下风的迹象了。

    只是就事论事，计缘说出口的话严格来讲确实是实话，只是这种实话听在戎雲耳中稍稍有些惭愧。

    “计先生言重了，你的剑法又何尝仅限于此呢，单是名满天下的天倾剑势就未曾见到先生使出！”

    原来是平手！

    不知为何，长剑山所有修士并没有什么错愕震惊，反倒是大多数人都在心中微微松了口气，这种感觉是不知不觉间产生的，是如此的自然。

    站在獬豸身旁的陆旻更是到这时候才揉了揉酸痛肿胀的一双大红眼，感觉本就没有痊愈的心神已经受了新创，只是这创伤受得值得，他心甘情愿！

    “计先生，竟，竟然战平了长剑山掌教？”

    獬豸咧了咧嘴想说些剑术上的东西，但戎雲的剑法已经足够惊艳，即便他知道计缘可能还有留手却也没必要这时候讲了，显得好像故意贬低戎雲，但还是加了一句。

    “是哈，长剑山掌教确实了得，能在剑法上和计缘斗到这等地步，只不过他毕生钻研剑法，一身道行十之有九倾注于此，可计缘呢？”

    陆旻愣了一下，然后瞬间一阵鸡皮疙瘩从脚步窜到头顶，整个头皮都发麻了。

    这一场斗剑太过精彩，太过惊世骇俗，太过举世无双，以至于陆旻在这一刻把计缘当成了彻彻底底的剑仙，可现在獬豸的话却点醒了他。

    长剑山掌教无疑是剑中之仙，但计缘计大先生可绝对不是的，论及计先生在仙道中的名声，剑法固然是一绝，可陆旻能想到的，名声不次于剑法的能耐就有好几样。

    传闻计先生三昧真火之强，当世御火神通难有匹敌者，号称无物不燃；

    传闻计先生雷法之强，同天禹洲修士一起攻入黑荒的那一战中，招来千千万万妖魔天劫降临，雷霆霹雳堪称代天行罚；

    传闻计先生言出法随，敕令之法勾连天地，神妙非常；

    传闻计先生炼器之道登峰造极，上次仙游大会之中请友人同炼玄妙至宝捆仙绳，早已不是秘密；

    传闻计先生有改天换地之法，再造乾坤之能，化龙宴上领众宾一游书中世界，同真龙一战；

    传闻计先生音律之出众，箫声一起能引凤凰起舞合鸣；

    更传闻计先生能书文化天地，所见神妙妙笔成书，写出传世天书。

    可即便如此，计先生在很多人眼中都依然是极为神秘的修士。

    ……

    陆旻一时间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有些事传闻为虚眼见为实，很好，今天见识了计先生的剑法，此前也在九峰山听闻了计先生的炼器之法，其他的……

    在陆旻心中胡思乱想的时候，长剑山这边紧张的气氛明显有所缓和，虽未胜却也未败，至少计缘不可能再继续咄咄逼人了。

    而戎雲对计缘的感观也明显好了不少，他最后亲身感受到了计缘剑道的一部分，这种天地般广阔的气度，绝非是个没事找事胡搅蛮缠的主。

    “计先生，长剑山真的没有你要找的人，我们已经在山门外斗剑这么久了，想必计先生也一直早寻找你说的人，可有眉目？若真的有，长剑山也不会包庇。”

    计缘将手中的青藤剑缓缓归于鞘中，视线从长剑山其他修士的反应上抽回，重新落到戎雲身上，摇着头叹可口气。

    “计某确实没有找出来是谁……”

    难道此前的推断真的有问题？难道练平儿即便成了伥鬼也能骗陆山君，亦或是她自己本来就接收了一些错误信息？难道那人或许只是修炼了长剑山的一些剑法？

    不对，不可能！

    才起了刚才那些怀疑的念头，心中的灵觉就直接让计缘明白，此前的推断没有错，而且计缘忽然心中一动，看着戎雲问道。

    “戎掌教，长剑山高人是否尽在于此了？”

    戎雲也立刻明白了计缘的意思，换成之前他绝对勃然大怒，可现在却是皱起了眉头。

    “倒也并非尽在于此，我有一位师弟，乃是故去师叔的单传弟子，但也绝对不可能是嵇师弟，他天赋异禀，也已然踏足洞玄得真之境，乃我长剑山顶梁……”

    戎雲话还没说完就忽然顿住，和计缘一起看向天边远方，獬豸此刻也是如此，他们都能感受到一股锋锐之一从远天传来，一道高天之上的流光正在接近。

    计缘心思如电，下一刻就传音戎雲。

    “戎道友，且先听计某一言……”

    戎雲闻言先是一愣，随后皱眉，再然后还是点了点头，神念传音后方所有长剑山高人。

    “今日斗剑之事已经告一段落，我长剑山门人，皆保持肃静，等候嵇师弟前来。”

    长剑山中诸多高人都是微微一愣，相互之间看了看，却也没有说什么，掌教真人之命，那就严肃而安静地等着。

    ……

    嵇千以剑遁之法赶路，速度之快当然非比寻常，原本计缘和戎雲感知到他前来的时候距离还极远，片刻间已经接近了长剑山。

    ‘嗯？山门中气息似乎不太平静？’

    虽然以计缘和戎雲的境界，斗剑结束天地气息便已经归于平静，但嵇千以法眼远看长剑山，依然能看出一些端倪，远近海域的一切天地之气就好似被梳子梳过一样，极为整齐，更是隐隐感受到一股凝聚在上门处的剑意。

    等到再近一些的时候，嵇千忽然意识到，长剑山中有许多高人都在山门之外，那股剑意有一大部分都来自他们。

    ‘怎么回事？’

    心中升起疑虑，面上皱眉不止的嵇千下意识减缓了飞遁速度，从脚踏剑遁流光变为踩着法云向前。

    海天之上此刻又有一层云雾，当嵇千的身形划过破开云雾的时候，终于到了一眼能看清长剑山山门外的距离。

    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嵇千立刻顿住了法云。

    ‘计缘？’

    除了嵇千极为忌惮的计缘，更有一名他同样看不透却带着冷笑的人站在云上看着他，而这人身边，竟然是被通告为邪魔的陆旻！

    而长剑山上自掌教真人戎雲，下至诸多剑修高人，竟然全都在山门之外，所有视线都投向了嵇千。

    计缘面色平静，獬豸透着冷笑，戎雲面无表情，长剑山修士们一片肃穆……

    计缘在真正看到嵇千的这一刻，几乎瞬间就明白，长剑山的叛徒就是新回来的这人，并且到了此刻，感应其人身上的剑意，猛然意识到坐地明王圆寂之所的佛蕴残余中的那种不和谐的感觉，应该是一种剑意搅动。

    也就是说，坐地明王之死和这名剑修也脱不了干系。

    而看到眼前这一幕，看到了陆旻，看到计缘、獬豸以及戎雲和长剑山所有人的表情，嵇千心中的不妙感已经突破心理承受的极限，数种猜测数种可能，数种应变得出一种可能的结果！

    ‘再前进一步，便是十死无生之局……跑！’

    唰——

    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刻犹豫，嵇千几乎在视线照面长剑山山门的那一个瞬间，立即扭转身形，化为一道剑光遁走，速度之快远超来时。

    戎雲面露惊色，长剑山诸多修士神色诧异，而计缘和獬豸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只要心中有鬼，眼前这种极可能是死局的情况就令对方不敢过来。

    “正是此人！”

    獬豸指向远处剑遁方向大喝出声，几乎在下一刹那就已经飞遁而出。

    “其人不但毁了镜玄海阁，还害了坐地明王！”

    计缘反应同样不慢，在嵇千逃遁的同一刻已经剑遁跟上，声音随后才传到长剑山众人耳中，同时刻，而戎雲反应仅仅慢了一丝便同样剑遁追去。

    “六位传功长老随我同追，长剑山弟子皆归山门，嵇师弟门下弟子不得出山半步！”

    “尊掌教法旨！”

    戎雲在前，六名长剑山传功长老在后，化为剑光随着计缘和獬豸的遁光而去，若嵇千真的是长剑山叛徒，他们定要亲自清理门户，万一若是另有隐情，也得在计缘手中护住他。

    只不过，尽管心中十分纠结，但看到刚才那一幕，长剑山中脑子清醒一些的人都明白，恐怕真的是如计缘所说了。

第991章 清理门户

    这种状况下，陆旻是不方便跟上去的，不过如今他留在长剑山这边也不会有什么危险，长剑山的修士应该也不会把他怎么样，所以虽然略显尴尬，但还是随着长剑山修士一起进入了长剑山山门。

    正如长剑山掌教真人戎雲所下达的命令，长剑山修士立刻让嵇千门下弟子回自己的峰峦闭门静修，实际上就算是软禁了其门中上下。

    而在外头，计缘和獬豸追在最前头，戎雲和长剑山六位道行同样不俗的传功长老虽然落后了片刻，但也能看到前头计缘的遁光且感知到嵇千的气息残留。

    “这人剑遁速度倒是不慢，不过迟早会追上他，不过后面的人怎么办？”

    獬豸无需担心追逐的事情，反正自然会有计缘带着走，后面一起追来的长剑山之人反而更令他在意。

    “都是聪明人，是非曲直现在已经不需要过多言说，长剑山的人至多心中复杂，绝不会帮着嵇千对付我们。”

    “那就好，看你的了。”

    獬豸这么说一句，计缘却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自己的狼毫笔。

    “拦下他还是要看戎雲道友的。”

    计缘袖中又飘出一片金色的纸页，说起来这纸页曾经写有类似敕封之令的灵文，挑起祖越国同大贞的国运之战，是曾经将大贞逼入险境的，而这金色纸页的源头，想必也是来自前头那一位。

    在话语间，计缘也不沾墨挥毫落笔之前，狼毫化为淡淡玄黄之色，随后落笔在金色纸页上写下一个大大的“定”字。

    定身法？

    獬豸当然知道计缘的定身法，但这种妙法其实局限性挺大的，需要道行上差计缘许多才好用，否则没多大效果，前头的那个剑修差不多又是一个尊真仙，很难有什么影响大局的明显效果的。

    “不是我用，是让戎雲道友用。”

    计缘像是知道獬豸在想什么，这么解释一句之后，将金色纸页往后轻轻一丢，金光随风而去，飞向了后方长剑山的修士。

    戎雲只见到前方远处计缘的剑遁之光处又流出一抹金光，并且朝着自己飞来，下意识就伸出了手，一页金纸就抓在了手中。

    ‘定？’

    一个“定”字出现在金色纸页上，戎雲和身后的六个长剑山高人有些不明就里，但明显觉出这一页金纸非同一般，而计缘的神念传音也已经落到了戎雲等人的耳中。

    不论嵇千有再多身份，有再多反叛和算计，他终究是在长剑山的修士，是在长剑山中一步步登仙的修士，长剑山门规虽然宽松，但往往这种没有太多条条框框的宗门越看重有限的那些门规，门中掌事之人更是威严无比。

    计缘的意思很简单，戎雲是长剑山这一代掌教，可掌管长剑山上下一切事物，仙道意义上便是威严如天，以计缘定身法和敕令之能，再以戎雲之口用出，便是前头那人修为再高也绝对不能不受影响。

    这一番意思说下来，戎雲和长剑山的六位传功长老都为之一愣，但也没有对定身法的神效多想，现在当务之急是拦下嵇千，既然计缘都这么说了，那便试试。

    戎雲手持金色纸页，再次扫了一眼上头的“定”字，随后看向远方几乎在可视范围临界点的一抹遁光，眯起眼，一股淡淡的气势不断提升，他是长剑山当代掌教，绝不能容忍山门弟子有人倒行逆施。

    “定——”

    戎雲张口的那一刹那，手中金色纸也瞬间在淡淡金光中化为粉末，而他口中之音恍若骤然化为天雷炸响，轰隆隆隆地传向远方，便是戎雲自己都微微吃了一惊。

    前方逃遁中的嵇还在千不断思索着应对之法，却忽然有天雷道音瞬息而至——“定”

    这一刻一股恐怖的威压临身，浑身上下法力仿佛凝固，身内身外天地之桥冻结，周身上下窍穴不在运转，五脏六腑和每一块筋肉全都失去知觉。

    ‘什么！？’

    一个惊骇至极的念头才升起，嵇千身上的遁光就已经溃散，身形只是因为惯性朝前飞出，并且开始下坠。

    一息……

    这种可怕的感觉仅仅持续了一息，在一息过后，嵇千身内法力和意境的变化以及窍穴的扭转之力就已经冲破了定身法的束缚，惊魂未定的他立刻疯狂倾斜法力，施展剑遁之法要逃，但也明白这一息是令人绝望的一息。

    “铮——”

    “晚了。”

    计缘淡淡的声音已经从后方传来，而比声音更快的是一抹剑光，这剑光已经临身，但在此前却感受不到任何危机，几乎是才清醒过来的一刹那就看到了锋芒浮现在颈旁。

    也亏得嵇千奇遇连连，又有千百年的扎实苦修，这一剑来临的时刻硬生生做出了几乎不可能的变化。

    “咯啦啦……”

    嵇千的脖子在这一刻恍若错位般扭动，同时右手立刻拔剑而出。

    “咣当——”

    刺耳的交鸣声令嵇千耳内刺痛，头皮都被震得不断颤动，持剑右手承受的巨大力量更是令他整只手的发麻，又瞬间因为法力的运转而恢复。

    同时，有一大簇头发在风中飘荡，嵇千整个右侧的脑袋，自鬓发位置到顶面弧角的长发，全都被削断，头上的发冠也一同被甩飞，披散的头发随风乱飞，面部一侧则光秃秃的，显得极为狼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剑削成了半秃！”

    獬豸疯狂地大笑起来，比起什么斗法的精彩，眼前这一幕是真的让他愉悦无比，乐得捧腹大笑起来。

    也是这么一剑的工夫，计缘已经接近到了嵇千足够近的距离，一剑送出之后獬豸虽然在边上不住狂笑，可计缘却没停下，而是立刻又点出一剑。

    “唰……”

    剑光犹如银河平泻，下一刻就已经到了嵇千面前，后者几乎在挡下前的一剑之后立刻挥剑再挡。

    “当——”

    计缘一剑未落又生出一剑，长剑指向剑光不绝，对付前面的人，他可不需要讲什么谦让和礼节，趁你病要你命就行。

    “当……”“咣……”“轰……”

    嵇千使尽浑身解数抵挡计缘那行云流水般的剑法，手中之剑发出一阵阵悲鸣。

    计缘一出手，嵇千自然也无法再遁走，后面的戎雲等人也立刻跟了上来，并没有阻止计缘，反而是在外围呈扇形将嵇千围住，戎雲更是开口就是问罪的态度。

    “长剑山弟子嵇千，你可知罪？”

    这滚滚雷音震动天地，暗含长剑山宗门大道的威严，令人心神震动。

    戎雲其实也小小的使了一点心思，一开口并没有说如“你当真干了什么什么”之类疑问的语气，而是直接问罪，打算看看嵇千是什么反应。

    而嵇千被计缘的各种剑术剑诀压得喘不过气来，关键是獬豸在一旁虎视眈眈，可怕的气息已经锁死了他，不得不分神防备，听到戎雲的话，心神震动令思绪有些紊乱，但心里也生出希望，哪怕气息不稳也立刻出声回应。

    “掌教真人，休要听计缘和陆旻胡说，镜玄海阁之事与嵇某无关，掌教真人岂能纵容外人在我长剑山放肆？”

    计缘手中剑势渐渐停下，看着嵇千平静地说了一句。

    “戎掌教说了镜玄海阁的事了吗？”

    嵇千心头再是一震，灵台也在这一刻也彻底恢复了清醒，只看他的反应，也让戎雲不再对其抱有什么希望。

    回想计缘在之前追出去的时候留下的一句话，戎雲冰冷的眼神注视着嵇千。

    “坐地明王也是你害的吧？”

    嵇千心头再是一颤，自觉长剑上已经清楚了一切，想说些什么却无从开口，而看到他此时的反应也无需再多说明什么了。

    “计先生，可需要抓住他问一些事？”

    戎雲这么问了一句，计缘摇了摇头。

    “想必我等是难以在他口中得到什么信息的。”

    戎雲冷笑了一下，点了点头道。

    “那正合我意，六位长老，随我清理门户！”

    “领法旨！

    话音落下，怒意比计缘还盛的长剑山七人几乎同时出剑，毫不留情地向嵇千攻去，顷刻间剑光纵横天宇。

    这时候，计缘和獬豸反倒是退开一边，嵇千虽然也是得真洞玄境界的修士，但显然道行不及戎雲，而长剑山六位传功长老也非等闲，是一定程度上能插手到真仙交手的修士。

    七人齐攻配合竟然极为默契，而且下没有一丝手软，嵇千根本不可能完全化解所有攻势，只能尽力抵挡住戎雲的剑，身上哪怕有宝物护持也不断受创。

    “啧啧，这些剑仙下手真狠啊，计缘，你就不怕长剑山还有这嵇千的余党？”

    獬豸这么问一句，已经露出袖口捆仙绳的计缘则是摇了摇头。

    “此前在山门处的那些高人并无问题，就算还有余孽，长剑山自会处理，用不着你我操心。”

    獬豸瞥了一眼计缘的袖口，看到捆仙绳便咧了咧。

    “今日我还没动过手呢，我去帮他们快些解决！”

    说完不等计缘答复，便一步踏出冲入剑光纵横之处，除了游走在剑光正面之外，竟然仅凭肉身抗下一些剑气，贴靠嵇千拳脚相攻。

    嵇千到底是修为高绝之人，这种境地之下依然能留意獬豸，一手运剑一手挥掌抵挡獬豸攻势，竟想要和獬豸缠斗来躲开剑光的意思。

    但才接触到獬豸的拳头，一股极端危险的气息瞬间在对方拳头上炸开，护体法力刹那间被撕碎。

    “砰”“砰”“砰”“砰”

    “吼——”

    哪怕嵇千已经再次做出应变，但仅仅一瞬，左掌就同獬豸四拳相撞，整条左臂连同左肩在这一刹那扭曲，更在急速后退的那一刻被獬豸贴近，迎来一声恐怖的咆哮。

    “嗡……”

    好似一口铜钟罩着脑袋被砸响，嵇千在短时间内接连收到攻击的心神在这一瞬间一片混沌。

    “哼！”

    戎雲冷哼一声，身影拉出一片剑光模糊的残像，身随剑形，人剑相御，剑光散去的时候才从模糊中显露身形，已然是到了嵇千身后，手握长剑不再有动作。

    长剑山六位传功长老也纷纷收剑停手，獬豸退开一些同样不再出手。

    嵇千左臂扭曲，右臂持剑而挡，身子有些僵硬，缓缓转头看向身后的戎雲。

    “嗬……”

    一句话没说出口，嵇千便身首异处，元神也直接溃散。

    “嘿，死得倒是干脆！”

    獬豸笑了一声，却发现戎雲猛然看向了他。

    “这位道友刚刚显露的妖气也不简单呐，计先生的身边竟跟着如此了得的妖修？”

    “喂喂喂，姓戎的，你们长剑山能有败类，妖修就不能有正道？”

    长剑山六位长老当即怒目而视，却被戎雲他抬手制止，后者也不跟獬豸多说，只是看向计缘。

    计缘回以一双平静的苍目。

    “计某自然还有许多事要告知长剑山道友。”

    这会，嵇千的尸身竟也已经开始一点点溃散，最后仅仅剩下一件法袍和一柄长剑，而那柄长剑环绕着嵇千消散的位置飞了几圈。

    “嗡——”

    一声悲鸣之后，剑光冲天而起，又携强大的剑意自天而落，斩向戎雲和獬豸，二人踏云避开，但仙剑剑光大盛，不断斩向在场之人，数剑无果，忽然一转剑势，向着远方遁天而去。

    只是才破开云层，仙剑就迎面撞上了一片金光，刹那间被捆仙绳绑了个结结实实，随后又在不断颤动中被送到了计缘面前。

    “嗡……嗡……”

    哪怕捆仙绳捆住了仙剑，但剑气依然不断泄出，恨不能将抓住它的计缘分尸。

    “哎！”

    计缘叹了口气，踏着风到了戎雲面前，抽走捆仙绳，制住仙剑交给他。

    “此剑还是长剑山保管吧！”

    戎雲也叹息一声，接过长剑从袖中取出一个金色剑鞘，将之套到长剑上，原本挣扎不休的长剑顿时安静下来。

    仙剑向来没有什么归属宗门所有的说法，仅忠其主，至多对主人同宗略有亲近，其实本该放其离去的，但这种情况下，计缘还是选择出手制住了此剑。

    “罢了，请二位随我回山一叙吧……”

    ……

    嵇千身死道消形神俱灭的消息很是震动长剑山，而对方犯下的罪孽也同样如此，这种事情在嵇千死后就远比他活着的时候好掐算出来了。

    而计缘带来的另一些消息则只在长剑山高修间流传。

    虽说是不打不相识，但直到计缘离开，长剑山中人对计缘的感觉依然是十分复杂，敬是有的，但绝对说不上喜欢，可恨么，自然也谈不上。

    倒是计缘期望之事，长剑山的答复比他想象中更干脆。

    戎雲也不提此前长剑山为何有遁世的想法，直言道，若计缘所言非虚，自有剑出长剑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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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2章 错估了计缘（求个月票！）

    戎雲亲自将计缘送到山门外，在和计缘等人相互行礼之后，目送计缘、獬豸和陆旻驾云远去后才转身，而长剑山的高修一个都没有离开，还是等在此前的议事厅堂内。

    戎雲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长剑山数十位高修全都坐在各自的蒲团上一言不发，似乎很安静，但实则在离开的那些人送计缘出山的时候，这里已经超过好几次了，这会只是短暂歇火。

    这议事厅是一个圆形建筑，内部都是蒲团，就连掌教戎雲的位置也同样只有蒲团没有桌案，而厅堂的中间则放着《黄泉》后三册，书没有翻开，但其上的文字却全都呈现淡淡金影密密麻麻投射在大厅空中，算是所有人都能看见书上的内容。

    “吵完了？”

    戎雲走近厅堂，依然能嗅到此前这里的火气，之前计缘在这，所有人一致对外，所以没有什么吵闹，计缘一走，戎雲自己又出去送了一下，留下的人不吵个嘴才是怪事。

    戎雲回到自己的蒲团上坐下，又从袖中取出了嵇千的仙剑放在身前，这会仙剑上的金色剑鞘已经收走，而是找回了嵇千原本的剑鞘，但在剑身缠了一道长长的符箓，就像是绑了一圈符绳。

    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落到了这柄仙剑身上。

    “没想到嵇千这已经修行得道之人，竟然包藏如此大的祸心，哎！”

    “或许他有自己的想法吧，但所作所为实在太过令人不齿，纵然想要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却妄图以祸害众生为代价，岂不是魔道行为？”

    戎雲摇了摇头。

    “好了，不说嵇千的事情了，其人所作所为与欺师灭祖无太多差别，实属死有余辜，只希望这仙剑最终能明白这道理，将来能寻得一个有缘人。”

    “嵇千此前极力主张我长剑山遁世，如今我已答应计缘所求，山门之中自然也要早做准备，更该对世间变化多做了解。”

    长剑山和九峰山虽然都由掌教管理宗门，但显然和九峰山的赵御不同，长剑山掌教戎雲在长剑山绝对是说一不二的主，他之前在计缘面前应下的事，那会就没有一人出言反对，但现在既然又提到了，边上还是有修士出声了。

    “掌教真人所做的决定自然是我长剑山的决定，但师弟我还是想问一问，为什么掌教真人如此信任计缘？”

    计缘此前算是让长剑山丢失了许多颜面，得亏了掌教真人道行高深，否则长剑山真的是颜面扫地了。

    这修士问的也是长剑山许多人心中的问题，他们大多不喜欢计缘，纵然不否决他，也该给计缘一个模糊的答复让他自己去猜。

    戎雲知道一些人的心思，视线扫过此前和计缘交手过的那几人，他们的神色反倒比其他人淡然一些，随后戎雲的视线落到厅内空中的淡金色文字上。

    “黄泉归来之事已然成为事实，天地格局已然改变，如计缘这等鬼神莫测的高人在数十年间现世人间，其所作所为，是不是真如他所说，想必诸位也能觉出一二吧？”

    长剑山所有人都微微皱眉，计缘其人虽然令他们讨厌，但不得不说，不论是道行还是气度都让人折服，言之有物也有迹可循，令人信服。

    “我们同天机阁历来关系不错，玄机子对计缘也极为尊崇，想来如计缘这等高人，只怕是感天地之劫数，应劫出山的……”

    戎雲仿佛在神思遥远之处，随后才回神看向众人。

    “既然我们本已有意出手，身为剑修，做事便干脆些，此前已经落了颜面，再拖泥带水岂不令人嗤笑？便如此吧，休要再提此言！还有那人世间之事，我等虽不遁世，但也无需想什么涉足人道朝野之事，人道大势不假，但我长剑山自修仙道，用不着为此争名逐利！”

    戎雲说完就站起身来，几句话堵死了很多别人想讨论的事，随后直接离去，长剑山修士便也无心再留，纷纷散去。

    当今人道大国普遍都有诸多仙师前来相助，不少甚至是仙道大宗，但长剑山掌教的话算是明确了方向，长剑山只会苦修剑道立足根本。

    ……

    茫茫大海上，计缘、獬豸和陆旻三人正驾云飞遁，能除掉嵇千，算是去了一大患，而长剑山在任何情况下，也必然是谁都无法忽视的一股力量。

    所以这会计缘的心情算是很好了，至少是这次出门以来心情最好的时候。

    “计缘，不是我说你，嵇千的那柄飞剑，你自己不想要，那你可以考虑给我啊，为什么要还给长剑山嘛？”

    獬豸忍不住这么念叨一句，青藤剑的厉害他是长久以来都看着的，一柄仙剑放在眼前，就连他也忍不住眼馋。

    听到獬豸的话，计缘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你擅长用剑？”

    “呃，不擅长就不能要啊，我可以先有仙剑再学剑法嘛，只要你愿意教我就成。”

    “嗯，不愿意，而且仙剑自有灵性，你一起诛杀了嵇千，纵然剑灵能明是非，但它也恨死你了。”

    獬豸咧了咧嘴还是不甘心，瞥了一眼身边的人又道。

    “那这不还有陆旻道友嘛，可以给他啊，长剑山的人……”

    陆旻赶紧道。

    “陆某不敢，陆某不敢！”

    计缘则是摇了摇头。

    “其实本该放仙剑离去的，只是如今非常时期，能避免的差错最好还是提防一些，交由长剑山也是好的。不过嵇千已死，他们又会有什么反应呢？”

    獬豸明白计缘口中的“他们”指的是谁，收回对仙剑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冷笑一声道。

    “哼哼，藏头露尾的鼠辈罢了，怕是会躲藏一段时间。”

    “是这样就好了。”

    计缘明白，现在对于那些荒古孽障来说，他计某人某种程度上已经是当今天地间第一心腹大患，当然，要是还没反应过来更好，但可能性比较小。

    “嘿嘿，计缘，你若是想着等他们会存想着对付你而送上门来，那就想多了，他们是不太聪明，但也不至于这么蠢，说不定都已经知道我在你身边了。”

    计缘也是摇头笑了笑。

    “或许吧，如果他们意识到朱厌的失踪与我有关的话。”

    不管来与不来，对于计缘来说都不能算是坏事，若是来了，对方必然付出相当代价，而且很大可能无法留下甚至重创计缘，若是不来，处处躲避计缘，那也很能接受，因为他计某人如今的活动范围可不小。

    不过不论计缘和獬豸做何种猜测，嵇千一死，原本正在闭关恢复中的月苍就被惊醒了，本来嵇千不断行事十分谨慎，修为更是到达了真仙级数，应该是不容易出事的，可没想到非但出事了，而且是直接形神俱灭。

    如今已经毫无坐地明王痕迹的月苍看向自己的右手，一道青线浮现在中指位置，然后逐渐消散。

    “被长剑山察觉了？还是……”

    月苍不由地想到了计缘，在黄泉出现之后，一种冥冥之中的感觉变得尤为明显。

    “怪不得上次一会之后，却抓不住什么成棋的气数，不是接触不够，是看走了眼啊！难怪能出这样的仙人，哼，你本就不是现世之仙！我等皆是破天地而后立，你计缘难道是想借天地之力而独尊？好大的胃口！”

    计缘已经被月苍放到同等地位甚至更危险的位置上了，但很显然，月苍是无法理解计缘的志向的，所以很自然地想到了计缘想要凌驾一切，非但要超脱还要彻底手握乾坤。

    ……

    计缘回到云洲的时候又是一年春暖花开，他没有去其他地方，而是直奔幽冥地府，不过等计缘到达原本幽冥城所在的位置时，却已经看不见那座隐藏在阴气之中的鬼城了。

    “咦，幽冥城呢？”

    原本幽冥城所在的荒原，此刻野花开得正茂盛，到处是蜂蝶在花间飞舞。

    獬豸也就是下意识这么一问，说完就似乎想到了什么，一直跟着的陆旻则安静地看着，而计缘已经驾云回转，直接飞向了最近的城池。

    “幽冥城如今并非出于阳世了，而是应该真正并入了阴间，原址就看不到了……”

    计缘边飞边说，没过多久就已经到了一座县城之外，法云直接向着城隍庙位置而去，在落下去的过程中，已经越过阴阳界限，在计缘三人双足落地已然处于阴间，不远处就是鬼门关。

    鬼门关的守门阴差一看到有人忽然从天而降，顿时戒备起来，可当看清当前一人的样貌，顿时心中一惊。

    “见过计先生！”

    名山大泽还是各处阴司，大贞境内的鬼神能认出计缘的人可不少。

    计缘浅浅回了一礼，直言道。

    “计某要去幽冥城，借道此处鬼门关，还望诸位行个方便，莫要阻我去路。”

    “不敢，不敢！计先生请！”

    阴差哪有胆子挡计缘的去路，而且他们也不信谁敢冒充计先生，退一步说，有胆冒充计先生的，也不是他们能拦得住的，在计缘走后去通报城隍大人便是。

    阴差让开关门，计缘三人点头入内，一过关门便腾空而起，驾风飞向远处，那边河流的声音已经越来越明显。

    “黄泉！真的是黄泉！”

    在空中，獬豸难以置信地看着远处的一条大河，这和曾经记忆中的简直太像了。

    “很像？”

    听到计缘这么问，獬豸才转头看向他。

    “难道你看着不像吗？多少万年没有看到了，没想到化出了真的黄泉！”

    计缘摇了摇头。

    “我已经没印象了，不过你觉得像也好，因为从此之后，它就是真正的黄泉！”

    说着，驾风一转，直接沿着河流方向飞向上游，不出意外的话，黄泉在阴间的源头就是幽冥城那边。

    陆旻始终站在獬豸身边一句话都不说，但刚刚听到獬豸和计缘的对话，依然令他心头微微一颤，此前在长剑山的时候他也听到了一些内容，但只明白獬豸是古之神兽所化，可现在仅是这三言两语所能联想的信息就足够骇人了。

    幽冥城如今的阴气更胜从前，计缘飞到那里的时候，见到黄泉尽头是一片朦胧雾气，其中好似有阴阳二气流转。

    同样的，幽冥城方向的鬼修也早早发现了有人到来，仙光在阴间可是尤为明显的。

    对于计缘的到来，辛无涯自然极为兴奋，亲自向其诉说阴间的变化，更明言各方阴司已经开始有所联系，他也要在阴间一展宏图大业，不过计缘对这些早已明晰，最震动他的反倒是那位地藏大师。

    计缘上辈子神话中有位“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王菩萨，也知道在这的是曾经的赵龙，或者说觉明和尚，却没想到二者会有如此相似的关联。

    幽冥城后方，一座不大的禅院已经建立起来，里头只有一个出家和尚。

    计缘等人在辛无涯亲自陪同下走到禅院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见到禅院有什么牌匾，也无什么院门，便直接步入院中，獬豸和辛无涯等人则留在院外。

    阴间始终是比较昏暗的，而在这佛堂间没有什么佛像，只有明黄色的长明灯点着，一位衣着朴素的僧人盘坐在蒲团前，等计缘入了院中才缓缓睁开眼睛。

    “善哉，贫僧见过计先生！”

    地藏僧站起身来，向着计缘行了一个佛礼，后者自然也不怠慢，还了一礼。

    “得知地藏大师所发宏愿，计某特来拜会以示敬意！”

    “计先生不必多礼，贫僧不过为苍生尽绵薄之力，功德不比先生万一！”

    地藏僧话语极为感慨，看着计缘竟有些愣神，他说的可不是客气话，如今的他竟能犹如感受实质般感受功德，而面对计先生，自己身上的那些简直微不足道。

    “大师不必妄自菲薄，若非此志动天地，黄泉怎会早现。世间业力无穷无尽，希望大师早日成佛，以佛法度之！”

    “贫僧志在于此，定不负所望！”

    地藏僧没有说什么尽力，身为出家人当然不是诳语，而是有着斩钉截铁的信心。

    “对了计先生，阴间逐渐贯通，贫僧却觉出阴世之中有莫大凶险在酝酿。”

    “嗯，当是那些藏在各方阴间逃脱阴司管辖厉鬼恶魄，天下阴间贯通，但很多地方的阴司都早已覆灭，无有鬼神管辖，阴间自然也有劫数，就让幽冥帝君去应对吧，若过不去此劫，他又有何资格做得此位呢。”

    獬豸和陆旻下意识看向辛无涯，后者皱着眉头，脸色算不上太好，既然连计先生都说是劫数，就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此前还以为至多是些藏在夹缝里的冤魂厉鬼罢了。

    院中，地藏僧只是宣了一声佛号，也不再说什么，看起来这劫数计先生是不会出手了。

    不过其实并不是计缘不想管，而是管不过来，阴间这么大，哪怕远不及阳世宽广，毕竟也会跨越大洲，他没有这个精力顾及太多细微之处，这也本就是幽冥帝君和阴间各路鬼神所要面对的劫数。

    如今的天地局势，在计缘想来，多半阴间劫数会和阳世天地终末之劫一起来，确实也是难以顾及就是了，过不过的去非一处之得失，而是天地满盘之输赢。

第993章 潮起

    如今的幽冥城算是在阴间的最深处了，这地藏僧在此静修却丝毫不受阴气的影响，在计缘看来他的修为和记忆中的赵龙或者觉明和尚已经天差地别。

    计缘走出那小禅院的时候回望一眼，法眼中能看到一阵阵隐晦的佛光亮起，虽然对于整个阴间来说微不足道，但那佛光体现的是一颗平静的佛性，也能在幽冥城一段通过黄泉影响整个阴间的业力，将来随着地藏僧修为越来越高，影响也会增大。

    “计先生，阴间的事情……”

    辛无涯犹豫一下还是问了计缘一句，此前计缘在禅院内和地藏大师交谈的内容根本没有任何避讳，他们在外头等候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计缘平静地看向他。

    “帝君可是要计某帮忙？”

    辛无涯赶紧摇头。

    “先生误会了，本君并非此意，只是认为先生方才所言甚是有理，阴间事还是阴间了为好，想来不止辛某，天下阴司各处鬼神，也不想外界插足阴间之事。”

    身居高位又在近些年和其他阴司频繁接触，《黄泉》一书出现之后更是如此，辛无涯和一些阴司鬼神都知道阴间将有大变，大家都不希望有阳世的那一道插足阴间，说白了就是不想阴间体系的独立性受到影响，而辛无涯身为幽冥帝君尤其在意这一点。

    “帝君最好意识到一点，此劫，纵然你想，但届时外界未必有余力前来相助。”

    “本君知晓，只是想问计先生，这阴间劫数，何事会降临？”

    辛无涯脸色严肃，计缘看着他倒是忽然露出笑容。

    “呵呵呵……帝君，纵然计缘知道很多事，但也不是事事皆知，阴间的事情，你比我清楚，事实如此，也应该如此。”

    辛无涯微微点头，向计缘拱手行礼。

    “多谢计先生教诲！”

    “嗯，我们去看看黄泉尽头，不要打扰地藏大师修行了。”

    “是，先生请！”

    辛无涯伸手作请，等计缘迈步离开之后，回望了一眼地藏大师的禅院，向着一边的獬豸和陆旻拱了拱手，才快步跟上去。

    獬豸不走，陆旻也没有迈步，前者指了指禅院内对陆旻道。

    “看看，这就是为什么本大爷觉得跟着计缘有前途！”

    陆旻虽有些不能领会其意，但也下意识点了点头，结果獬豸立刻笑了。

    “你点什么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

    “呃，这……”

    “走了走了，否则把你丢在这满是鬼物的阴间。”

    獬豸说完就追着计缘去了，陆旻则是苦笑着摇头，他好歹也是一位修为不俗的剑修真人，搞得好似一个孩童一样，当然或许在獬豸眼里就是如此吧。

    幽冥城一侧的城墙一角，辛无涯陪同着计缘等人站在这里，指向远方涛涛河水尽头的一片浓雾。

    “计先生，那日黄泉便是突然从此而始，正应了书中所言，也似乎和地藏大师有些关系。”

    “是有些关系。”

    计缘看着远处黄泉源头，别的河往往是源头很小汇聚诸多河流而变得宽广，而黄泉却不是，反而是源头最为宽阔，在幽冥城流出的这一端简直如同一个雾中大湖。

    “计先生，本君多问一句，黄泉已现，可我等还摸不到转世之法的脉络，先生可有指点之处？”

    其他所有的事情不论容易还是困难，辛无涯都能有对策，唯独这转世之法，阴间只能留意那些凤毛麟角的已转世之人，却无法自己摸到任何脉络。

    “帝君放心，会有的，只是还不是时候。”

    一般而言，计缘这么说的时候，辛无涯是不敢再多问了，但转世的事情对阴间实在太重要，对他也是在太重要，是他同各方阴司联系的一个重要纽带，也是将来幽冥城最大的依仗，更是无数鬼修成道的契机，所以辛无涯还是多问了一句。

    “敢问计先生可否透露尚需什么条件？”

    计缘眯起眼，看了黄泉源头一会，然后回转视线，看的却不是辛无涯而是獬豸。

    “此乃真正夺天道造化之法，自然也要能行天道造化之能，计某虽已有了一些想法，却暂时还做不到，至于是何事，或许是得度过这次劫数吧！”

    辛无涯不敢问了，这是计缘头一次对他点透对于转世之法的一些事，“夺天道造化”几个字太沉重太惊人了，以至于辛无涯怕多言都能引天劫缠身。

    在场能听懂计缘的话的，也就只有獬豸，对于计缘的眼神，他同样回以严肃的表情，不过计缘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当初朱厌一死，计缘的修为再次大增，固然是因为那七年中的领悟修行对剑道的完善，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在于诛杀朱厌之时，上古时期为朱厌所夺的那一部分天地之道被计缘夺取。

    计缘的意思在獬豸耳中已经很明白了，天地大劫固然是天地众生的一次无量劫难，但同样也是天地不破不立的一次机会。

    这其中至关重要的体现，就是计缘定要在这场大劫中将其余那些执棋人诛灭，那时候应该就能有能耐真正在阴间开辟转世之道。

    说完之前那些，计缘就一直站在幽冥城的城墙一侧看着黄泉，实现随着黄泉水的流动望向远方，那里便是阴间各处，是各方阴司所在。

    “帝君，各方阴间很多相距甚远，将来若有鬼物欲从远方前来黄泉尽头往生，除了黄泉路，可还想过他法？”

    听到计缘的话，早就想过这问题的辛无涯点头回答道。

    “回计先生，河道之上正好行船，炼化出摆渡之舟可篆刻阵法，再以逆流之法借助黄泉水的流速，所行速度甚至会快于界域摆渡！”

    “嘿嘿，有意思，以你这幽冥帝君的话来说，将来若是论及赶路，有能耐的人直接借道阴间，乘坐黄泉摆渡之舟往来各处会比在阳间更快？”

    辛无涯摇了摇头。

    “不敢夸口，阳间仙道摆渡之舟经停各港又绕行各处，黄泉则直去阴间各处，不能相提并论。”

    “快很多总不假吧？”

    獬豸又这么问了一句，一边的计缘看他很感兴趣的样子，便笑了笑问道。

    “那让你选，你是坐界域飞舟还是黄泉摆渡？”

    “这黄泉上的是给死人坐的，景致也单调，我可没病，干嘛选这个！”

    “这不就是了。”

    计缘说着看向辛无涯。

    “而且这黄泉摆渡，也不是谁想坐就能坐的。”

    辛无涯也笑了。

    “计先生所言极是！以后死人都未必够坐，天下有太多阴司距离幽冥城太过遥远，或许需要成百上千黄泉摆渡行驶不息才够用的。”

    一边的陆旻听了微微诧异，不是数量太多，而是太少了，但仔细一想，正常情况下各方阴司也不是一直会死很多人，且鬼魂在阴间尚有阴寿可享，成百上千黄泉摆渡游走黄泉，确实也够了。

    忽然间，幽冥城仿佛开始晃动起来，计缘步态就如同微醺一般晃动了两下。

    隆隆隆隆隆隆……

    “计先生，您怎么了？”

    辛无涯紧张地问道，而计缘看向他，看向幽冥城内，似乎能觉出晃动的只有他一人，不，这会獬豸也眉头紧皱，应该是也感觉到了。

    “不碍事，计某得离开了，帝君在阴间也要多加小心。”

    本来还指望计缘留几天看看阴间变化，再多指点指点，没想到这么仓促就要走，但辛无涯也不敢挽留。

    “是，本君自会谨遵先生教诲，与诸多阴间鬼神一起小心应对阴间变局，定不让宵小鬼邪掀起浪来。”

    计缘也不多说什么了，点头过后带着獬豸和陆旻飞身离去，这次从幽冥城自身新开辟的鬼门关走。

    这震动应该是代表着新的一年潮汐的到来，往年是晚春才起，今年却更早了，那他也得赶紧离开阴间，去会一会老友。

    虽不想让应氏有太大负担，可毕竟关系太大，不可能真的让他们一无所知，否则以后也不好面对他们。

    等一出了阴间，陆旻顿时感觉少了舒坦了许多，虽然以他的修为在阴间不会有什么不适，但却从没去过阴间，到底还是习惯阳世。

    只是等飞到大贞中部一方时，计缘却对满心想要看看被誉为龙族第一神女的应娘娘的陆旻说道。

    “陆道友，下方乃是大贞并州，那边有一座云山，山上有一云山观，适合道友养伤，道友且自去吧，就说是计某让你去的，镜玄海阁你暂时是回不去了，等伤愈再做他想吧。”

    陆旻张了张嘴，还是应了。

    “多谢先生好意，那陆某便去了，请计先生，还有獬先生，保重！”

    陆旻不算是一个迟钝的人，知道眼前这两位高人比世人所想的还要高得多，也年长得多，不算夸张地说，更是要扛起天地劫数的，所谓天塌下来顶上去的高个子就是他们了，肩上压力可想而知。

    陆旻郑重躬身行礼，计缘回了一礼也道了一声：“陆道友保重！”

    而獬豸则搂着陆旻的肩凑到他耳边道。

    “我说陆旻，咱一路过来也算是熟了，你们镜海不是破了嘛，千重重水虽然流走了，但那水精宝鱼并非死了，而是逃入天下水域了，啧啧，你钓了这么多年鱼，总有点门道的，以后想办法去找个三五条，计缘做这鱼可是天下一绝，我还没尝过呢！”

    陆旻顿时回想起当初在界域飞舟上闻那香味的经历，几十年时间对仙修来说不算短但也不是很长，如今却感觉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在下，一定尽力而为！”

    “行，那说定了啊！”

    目送獬豸和计缘驾云远去，陆旻掐算之后独自飞向云山方向，他这么多年钓不到镜海金鳞鲟，希望一定有机会找到一条，希望有机会请獬先生吃鱼吧……

    ……

    通天江龙宫，应若璃同样也感受到了那种轻微的震动，并且立即派人去招早已经等候在通天江的数以百计的蛟龙。

    没多久，龙宫正殿内，数百蛟龙到齐，而应若璃砸站在上方带着威严看向下方。

    “今年潮汐早至，证明过去几年冲击荒海已经卓有成效，如今东北荒海边界，荒海之水已经几乎不再浑浊，当是突破天地之限化之为净海的时候了，我等数年之内……”

    应若璃话音一顿，微微抬头，右手把袖一甩负于背后。

    “当拓海十万里！”

    下方龙族纷纷激动起来，一齐高呼。

    “拓海十万里！”“拓海十万里！”“拓海十万里！”

    群龙激动之下，仿佛百年时间能拓海百万里不是难事，那么其中修行锻炼和功德加身，定累加成道资本，定有人能脱颖而出！

    应若璃如今面对水族的大阵仗已经游刃有余，看着下方正想说什么却有夜叉快步从一侧走来，到其身边低声通报了一声。

    “嗯？计叔叔来了！”

    应若璃面露惊喜之色，让群龙散去准备，然后匆匆去往宫中另一处，那边，老龙和龙子已经先一步接待了计缘。

第994章 早做准备

    “计叔叔请用茶，若璃正在龙宫正殿和那些蛟龙说事，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偏殿内没有任何龙宫侍女，龙子亲自端着茶水和茶点过来，又给计缘和老龙都倒上茶水，自己则站在一旁。

    “计先生，这茶水乃是北海极冰之下生长的冰藤花嫩芽辅以文武火炒制，得来极为不易，世间能品者没有几人，乃是那极冰老蛟进贡给若璃的，将他百年存货全都清空了，请用！”

    老龙抚须笑着，让计缘试试茶水，后者掀开茶盏一看，这茶盏摸着温温的，水上却结出一层美丽的冰花，晃动一下，这冰花却好似融于水中在其中，并没有使得茶水的水面硬化，不过嗅一嗅却闻不到任何茶香。

    计缘看了看老龙，颇有种女儿出息了炫耀一下的感觉，再看看龙子也是带着笑意并无任何不满或者自卑。

    “好，我尝尝看！”

    说着计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并不冰凉，是一种十分温润的口感，而随后回味出淡淡的清爽，一股浓郁的芬芳在口腔绽放，仿佛将此前藏住的茶香爆开，一口茶水咽下，更是浑身如同被温柔舒适的水波揉过全身脏腑，而皮表到汗毛都是一层带着微微凉意的细小电流划过。

    “沁人心脾，好茶，计某所饮茶水当属此茶为最！”

    计缘觉得袖口重了一下，他干脆直接一甩，将獬豸画卷甩了出来，后者也就不藏了，于计缘面前化为獬豸，引得老龙和龙子都看向他。

    “呃，呵呵呵，给我也来一杯如何？”

    “獬先生？”

    龙子诧异地看着獬豸，他认识这人，当初化龙宴和计叔叔一起过来的，但从没想过居然会在计叔叔袖中。

    “真是那幅画？”

    老龙上下打量着獬豸，虽然当初听獬豸的名字结合以前看到过的那幅画，使得他已经早有猜测，但真的看到结果的时候还是免不了有些诧异。

    “是是是，就是那幅画，这茶水给我也倒一些？”

    獬豸向着老龙拱了拱手，然后看向龙子，后者赶紧翻开一个茶盏为獬豸倒上，后者顿时露出笑颜，晃了晃杯盏然后细细品味茶水，那样子比计缘还要斯文。

    “有时候计某总是会想，你真的是獬豸而不是饕餮？”

    獬豸也懒得解释，这真不怪他，谁让当今之世竟然能在饮食之道上绽放如此璀璨的花朵，那简直是不次于任何大道之法，上古时期很多存在都还茹毛饮血呢，能和这比？

    “计叔叔！”

    龙女的声音传来，随后迈着轻快的步子匆匆从外头走来，脸上自然是没有了此前在正殿上面对群龙的威严神圣，而是笑颜如花。

    “计叔叔，若璃已经撼动荒海之力，过不了多久就算得上建立开天辟地之功了！”

    这话听着骇人，但实际从某种意义上说并不算多夸张。

    “若璃已经是当之无愧的龙族神女了，功德无量！”

    计缘赞叹一句，龙女已经走到了计缘跟前，然后略显诧异地看了獬豸一眼。

    “獬先生也在啊，下面的人并未通报呢。”

    “哎哟才发现我也在啊，啧啧，应娘娘的茶叶倒是不错，可否匀一些给计缘？”

    龙女笑着对獬豸颔首，看向计缘道。

    “这冰茶早已经为计叔叔包好了一斤，还请计叔叔带走。”

    其实根本就没事先包好，但龙女就是这么说了，听得老龙和龙子暗暗乍舌，这冰茶就算是没消耗的时候，总共也没到两斤的……

    “嘿嘿，应娘娘大气！”

    獬豸笑了一声，从龙子的表情看就知道一斤数量绝对不少，反正计缘有了他也喝得到。

    “计某却之不恭了！”

    “此事之后再说，计先生，黄泉已现的事情你肯定是知道的，当然成书前你曾言，黄泉出现定会影响天地，或可能成为一种预兆，引发天地大变之始，但当初我等推算至少还有三五十年时间，不成想现在阴间已经黄泉滚滚了！”

    老龙这话正好引出计缘想说的，既然龙女也到了，他也不再保留。

    “不错，计某来通天江之前就去了那幽冥地府见了那幽冥帝君，那边正是黄泉水在阴间的源头，也是将来转世往生之道显现的位置。”

    獬豸在一旁小口小口品着茶，冷不丁插嘴一句。

    “还会监管黄泉摆渡。”

    计缘点了点头。

    “不错，还会监管黄泉摆渡。”

    老龙微微抬头，抚须沉思，龙女和龙子也相互看了一眼，都是聪明人，也都是不光道行高更见识过人间冷暖的，瞬间就想明白其中一些关节。

    “计先生，幽冥帝君将来手握权柄可不小啊！”

    天下阴间确实大多互不统属，即便如今幽冥地府实力强大，但兼顾的阴司也不过是大贞内部和云洲之内的几处而已。

    可幽冥地府管理往生之道，更监管黄泉摆渡，那么真正意义上能算阴间最有影响力了，哪怕幽冥地府大公无私，但天下阴司还是皆要仰仗幽冥地府。

    “有利有弊，计某还是那句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当然，这么说夸张了些，计某从头到尾也就是在旁提点几句，算不上什么用不用人的。”

    老龙和獬豸同时咧了咧嘴，这话能信才是有鬼了。

    “好了，题外话就讲到这里，计某还是来说说此番前来的正题吧，若是晚来一步，追到海上就有些显眼了。”

    老龙和龙子龙女皆精神一振，等候计缘下文。

    “龙族辟荒之事，乃是有利天地的大事，也是再造天地的一个机会，与我等而言是如此，于那些躲在暗处的鬼祟之徒同样如此，量劫既是众生之劫，同样也是大争之劫，这第一争便从辟荒开始，若璃身为引领龙族辟荒的真龙，责任重大！”

    獬豸在一旁听得差点把茶水喷出来，什么高人不说假话，什么真仙不讲诳语，计缘这家伙真假掺半的话张口就来，说得还这么严肃这么煞有其事。

    “计叔叔放心，若璃自立誓破荒之后，便已知责任重大，定会监管好海域，不会让宵小之辈破坏此次开辟荒海之事，如今若璃隐隐感觉到越来越多的功德加身，成事之期必然不远！”

    计缘看了沉思中的老龙一眼，想了下又补充一句。

    “倒也不用担心他们破坏辟荒，他们或许也盼着辟荒的结果呢，不让他们偷去这一份功德便好，此外，计某还希望，不论发生何事，若璃你都能尽量让追随你辟荒的水族力量不要太分散，若事有万一，也算是一个攥紧的拳头。”

    “计叔叔放心，这道理若璃懂的！”

    “不过天下水族并非一心，便是我龙族也未必全都归于四海所管，此外还有两荒之地和天地各方的妖魔，不可不防，我正道之中当然高人众多，但论及响应能力，还是不如龙族，而若璃如今在龙族的声望如日中天，一点天势有变，立刻就是万龙响应。”

    老龙真是说到计缘心坎里去了。

    “应老先生所言极是，天下虽然一片欣欣向荣，但气数以乱，若璃能在此时引领众龙，应变速度定是很快的，也让计某很安心。”

    “计叔叔，谬赞了……”

    龙女听得脸都快红了，恭维的话她听多了，但从计缘口里说出来还是很让她开心同时也能感觉到压力。

    “对了计叔叔，有孽障假冒道侣，这事您知道了吧？若璃本想为计叔叔狠狠出口气，但还是让她跑了！”

    计缘点头笑道。

    “是啊，魏无畏告诉我了，那人其实就是上次从通天江逃走的人，名叫练平儿，不过她是已死之人，不必介怀了。”

    “这样么……对了，阿泽怎么样了？”

    “阿泽，只能说各有各的路吧，纵然世人或许难容下他，但在计某还是能认得下的。”

    听到计缘这话，龙女就知道阿泽的情况不算太好，也有些唏嘘，那幅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给她了。

    “嗯，他那幅画可能是归还不了了。”

    “啊？”

    龙女下意识出声，然后又牵强地笑笑。

    “也，也没说送他呀……”

    “阿泽自然不是要借画不还，只是那画已经毁于九峰山逢魔时刻，得闲我再给你画一幅吧。”

    计缘赶紧解释一句，虽然在他想来可能性不大，但还是怕龙女有意见。

    龙女表情还是有些不自然。

    “嗯，若璃还挺喜欢那幅画的，毁了蛮可惜的，再得一幅也不是那一幅了……”

    龙女这么在意倒是令计缘稍觉意外，但他也好再说什么。

    “好了若璃，一幅画而已，等计先生空了随手就能画个百十幅。”

    老龙圆一下场，龙女也只好“嗯”了一声，之后就若无其事地继续一起商议今后可能的变局，但直到计缘离开，都隐隐能感觉龙女还有些闷闷不乐。

    这计缘也没办法，那画毁了就是毁了，就算是补一幅画也不是现在方便做的。

    ……

    也没有留下来观看群龙出海的壮观景象，计缘便离开了通天江，只是经过京畿府城时丢了一封书信给尹家，就直奔玉怀山。

    很早以前计缘就对玉怀山一直守着的山岳敕封符召志在必得，不过这次并不是为此费口舌去的，因为玉怀山早已经和他约定，当计缘觉得必须用到此符诏的时候便可去取，如今人身神已现，也是时候了。

第995章 山岳敕封符召

    在计缘上门之前，玉怀山已经早一步得到了小纸鹤的传讯，知道了计缘将会上门，所为之事便是那山岳敕封符召。

    计缘到玉怀山外正好是半日之后，獬豸看了那仙气不凡的玉怀山，转头看向慢慢踏风而去的计缘。

    “我就不现身了，如果他们不愿意给，你这身份是不好动粗的，喊我出来帮你抢！”

    獬豸这话显然是有些夸张了，但也不等计缘说什么，他便已经重新变回画卷自己飞回了计缘的袖中。

    而此刻计缘正御风停在玉怀山外的浓雾之中，他只是等了一小会，就有鹤鸣声从远处传来。

    “唳——”

    一只守山仙鹤飞近，看到风中站立的是计缘，顿时直接化为一名身穿羽衣的男子，向计缘拱手行礼。

    “原来是计先生到了，若先生不弃，在下愿驮先生入山！”

    “嗯，有劳。”

    计缘只是点头回应一句，男子重新化为仙鹤，缓缓飞到计缘脚下，等计缘盘坐鹤背，才扇翅朝入了雾中，朝玉怀山飞去。

    进入了玉怀圣境，仙鹤根本不停留，偶尔鹤鸣一声远远传向玉怀山深处，更像是一种奏报。

    玉怀圣境的一处药园山谷中，魏元生听到鹤鸣声抬头看向天空，见到守山仙鹤驮着人进来。

    “计先生？”

    玉怀山中认识计缘且看到这一幕的，也全都在思索着这件事。

    天上，仙鹤根本不落地，驮着计缘越过玉怀山寻常弟子不可逾越的屏障，来到了玉铸峰前，随后扇翅向上，越过其中的大殿继续飞向山顶。

    这不是计缘第一次看到玉铸峰了，但却是第一次踏足玉铸峰，这里是玉怀山禁地，但今日对计缘开放。

    玉怀山所有大真人全都已经出关，站在山顶上等候。

    “唳——”

    仙鹤鸣叫一声，驮着计缘飞来，随后扇动翅膀缓缓落下。

    “计先生，我们到了。”

    计缘点了点头，从鹤背上下来，看向前方，以居元子几人为首，只是向计缘拱了拱手。

    “计先生，恭候多时了，请上镇山台！”

    “叨扰！”

    此刻玉铸峰顶全是白雪，天空还有鹅毛般的大雪不停落下，玉怀山修士分在左右两边，而计缘和以居元子为首的几人往中间而去，逐渐走上一个有数十级台阶的高台。

    “计先生，这镇山台上放的就是山岳敕封符召，世间未必能找出第二份，自古以来就一直有敕封符召的传说，却无人知晓此等重宝从何而来，据我玉怀山历代前辈推断，敕封符召的源头，很可能便是这一份山岳敕封符召。”

    计缘看向居元子，又看向玉怀山其他大真人。

    “那么此符召是什么来历？”

    几十级的台阶并不算多高，计缘等人很快就已经到达顶端，站在一个左右宽广不到五丈的平台上，而中心则是一块巨大的白玉石，能看到玉石上摆了一份好似竹简形状的东西。

    居元子身旁的一个大真人眼神复杂地看着白玉石方向，接过话题抚须回答道。

    “传说不知多少年前，当初我玉怀山祖师与修行好友一起遨游海上，夜里见海中泛起霞光，便一起御水下潜，发现了这一份山岳敕封符召，他们一起研究数十年，此后分开，这符召存于祖师手中，随后开创了玉怀山，天下敕封符召皆有此流传，只是这么多年来早已各有变化，亦是敕令之法的源头之一。”

    其实对于修行各道的很多人来说，敕封符召确实好，但却是个难度极大帮助极小的东西，顶多能帮助有志神道的存在入门，省去了最初勾连天地或者融入香火的功夫，算是打下基础，但此后还得苦修，甚至所敕封者掣肘，因为符召中“润色”一些条件，所以有些鸡肋。

    但即便如此，一些强大的敕封符召还是曾经出现过，主要是为了一些正道宗门守山山神，而传说中的顶点，正是山岳敕封符召。

    至于敕令之法则是实打实的上等妙法。

    “原来还有这段往事。”

    计缘话虽如此，却觉得出奇地自然。

    不过今天大家不是来追本溯源的，题外话也就此打住，站到这高台上，玉怀山所有人就此止步。

    “计先生，山岳敕封符召就在那白玉石之上，先生若是能拿得起来，便带走吧，我玉怀山绝不会有二话！”

    居元子这么说一句，玉怀山其他人也纷纷颔首。

    “计先生请！”

    又一名大真人伸手引向白玉石方向。

    看到周围人这架势，计缘就知道想要拿起这山岳敕封符召绝非易事，至少玉怀山中之人是如此认为的，但若真的一直就拿不起来，玉怀山祖师和那些同修又是如何拿走它且研究数十年的呢。

    ‘还是说，摆在这镇山台上之后才有了变化？’

    这些念头在计缘脑海中都一闪而过，他步子不停，直接走到了白玉石面前，低头看去，上头是一份灰色的卷轴，看不出是什么材质，而白玉石上篆刻了无数敕令文字。

    “嗯？”

    计缘有了轻微的疑惑，然后抬头看向玉怀山众人，包括居元子在内的许多人都叹了口气，有的人则侧过头没有面对计缘的眼神。

    计缘笑了下，他想多了，原来这山岳敕封符召，已经没有任何灵韵所在，或许最后一份力量都用在了当初抵御真龙来袭的时候了吧。

    计缘伸手抓住书卷，尝试性往上提了提，却发现书卷纹丝不动，隐隐感觉要提起它，简直比直接提起玉铸峰还夸张。

    “既然灵韵已失，便重新给它好了。”

    低语间，计缘轻轻吹出一口气，红灰色的真火之气中更蕴含了无穷的玄黄之气，这一瞬间，白玉台上燃起炽烈火焰，其中又有玄黄金辉翻滚。

    玉怀山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生怕三昧真火烧坏了敕封符召，但这份紧张并未持续多久，仅仅半刻钟后，红灰色的三昧真火就已然消散，白玉台上露出了一份金灿灿的书卷。

    计缘再次看了玉怀山众人一眼，然后伸手再次抓住书卷，轻轻往上提起。

    “轰隆隆隆隆……”

    在山岳敕封符召离开白玉石的时候，整个玉铸峰，乃至整个玉怀山都开始剧烈晃动起来，令玉怀山弟子都惊愕不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计缘左手抓着山岳敕封符召，视线看向玉怀山各处，顿时明白原来山岳敕封符召已经是玉怀圣境的基石，他这一拿走，玉怀圣境可能要崩塌。

    这一刻，计缘袖中滑出一支狼毫笔，法力一展，笔尖瞬间化为金色，随后计缘提笔在白玉石上写下“玉怀圣境”四个金色大字。

    在这四个字落下之后，玉怀山中的震动就逐渐弱了下来，最后归于平静。

    “这山岳敕封符召，计某取走了。”

    玉怀山在场修士全都愣愣看着计缘手中的金色符召，怅然失落者有，心情亢奋者有，但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计缘笑了笑，向着众人拱手。

    “多谢玉怀山深明大义，计缘告辞了！”

    玉怀山的人还是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拱手回礼，看着计缘御风而起，飞离了玉铸峰。

    良久之后，才有人说话。

    “这，符召没了……”“哎！”

    “计先生刚刚写了什么？”“去看看！”

    ……

    玉怀山外的空中，獬豸又飞了出来，站在计缘身旁好奇的看着计缘手中金灿灿的符召。

    “乖乖，这玩意就是山岳敕封符召，能敕封一岳正神？”

    獬豸抬起头来看看计缘。

    “若是没用怎么办？”

    “有用。”

    计缘只是淡淡的这么说了一句，其余什么解释都没有，獬豸挠了挠头，感觉计缘有些古怪，但怪在哪里说不上来。

    “让我瞧瞧？”

    “不给。”

    “不给就不给，谁稀罕！”

    獬豸咧了咧嘴，顿时不高兴了，但看着下方地面景色不断后退，良久之后还是忍不住又说了一句。

    “就瞅一眼，就掂量一下都不行？”

    “不行。”

    计缘一口回绝，直接将山岳敕封符召收入怀中，他知道收入袖中和獬豸画卷放一起未必能防得住獬豸。

    “你……还有没有点信任了，你这让我很心寒的！”

    计缘笑了笑，还是简短一句。

    “没有。”

    獬豸顿时觉得有些牙痒痒，计缘偶尔皮一下他是完全没辙，吓唬不了更打不过，只是忽然之间，他缓缓抬起了头看向天空，同样动作的还有计缘。

    天空偏南位置是艳阳高照，但在偏北位置却给他们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感觉，似曾相识啊……”

    “什么感觉？”

    计缘淡淡问了一句，獬豸低下头看向计缘。

    “当初曾感受过十日挂天，现在也有类似的感觉，虽然很轻微。”

    计缘静心凝神，耳中似有一种浩渺的鼓声。

    “咚……咚……咚……咚……”

    “听到了吗？”

    计缘这么问一句，獬豸微微一愣，然后也凝神倾听，起初疑惑，随后表情略有变化。

    “难道是天帝车辇？怎么可能！上古天庭即便还有残余之物，也挡在荒域之中，怎么会在天外？”

    计缘却没有说话，只是寻声望向天际，那鼓声和隐约间的一抹金红光芒也渐渐远去。

    “计缘，计缘？你没点反应？我说可能天帝车辇啊！”

    “嗯，听到了，或许你没有猜错，但不太可能是帝俊坐在上头，至多只是一只金乌。”

    “啥？你……”

    獬豸瞪大了眼睛看着计缘，这人不至于心大到这种地步吧？什么叫至多只是一只金乌？

    “你不觉得他在找什么吗？”

    “啊？你怎么知道的？”

    獬豸明显被计缘跳脱的思维给说愣了。

    “你觉得他在找什么？”

    “啊？”

    獬豸忽然有些觉得是不是自己变傻了，跟不上计缘的思路了。

    “嗯，只是有此直觉，仅是直觉而已。山岳敕封符召已经到手，但这符召可是直接就能用的。”

    计缘驾云飞向云山观，不再和獬豸多说天上金乌的事，后者几次旁敲侧击无果，又看不到敕封符召，虽然不高兴但也无可奈何。

    等计缘一到云山观没多久，当年布下的星河大阵也在这一夜从山中展现，同天上的繁星交相呼应，使得云山雾海之上出现了一条璀璨星河。

    云山观旧观大殿中，成了计缘盘坐其中的禁地，而除了计缘，只有人身神黄兴业盘坐在展开的山岳敕封符召之上。

第996章 天之界

    大贞建昌十五年，并州秋季的夜晚，田里的稻子和麦子全都收割完毕，田野上到处都是才扎好垒起来的实心稻草棚，方方正正好似一座座田野上的小屋。

    今年又是丰收，农人们闲暇之余很会在这时候躺在这些稻草堆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这也是并州人近几年越来越喜欢的休闲方式。

    孩子们躺在草棚上看着天空明亮的星辰，那条美丽的星河是如此令人迷醉，孩子们数着星星看着天上银色的光辉，也寻找着老人说的属于自己的星星。

    “天上的这条大河，有没有船在开呢？要是能坐上那条船，我就能找到自己那颗星星了！”

    “有这种船也是神仙坐的，哪能轮得到你呀！”

    “你们说，我们的星星在哪呢，是不是正在那天河里啊？”

    “我的星星一定是里头最亮的！”

    “我的才是，你的没我亮。”

    “我才亮！”

    几个孩子相互打闹着争论，过一会又会平静下来看向天空的美景，以前天上就有变化的迹象了，这些年却有一条星河越来越明显，从并州逐渐延伸到大半个大贞。

    “哎——小亮，天色晚了，回家了！”

    有长辈在田边叫唤一声，草棚上的一个孩子立刻就直起身子。

    “我娘叫我了，我得先走了。”

    “那我也得走了。”“你们都走了啊？”

    “没劲！”

    在第一个孩子走后，其余家长似乎很有默契地陆续到来，将自家小孩领了回去。

    不过虽然是晚上，这样晴朗的天气星河灿烂月光也明媚，路上根本不缺能见度，农人们整理田野也勤快，没什么杂草，不至于怕孩子被蛇虫咬。

    最后也就只剩下一个孩子在看着天空，因为这是他家的田，二十几步外就是自家院子，这会那边的母亲也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阿雨，还不快回来？”

    “哦……”

    孩子应了一声，眼睛却愣愣看着天空的银河，仿佛真的有一艘船的阴影在航行。

    ……

    云山观中，旧观大殿内根本看不到本该盘坐其中的计缘，也看不到本该悬浮其上的山岳敕封符召和人身神黄兴业，就如同当初在南荒时期的七年，计缘和人身神就这么无故消失了。

    当然，云山观的人和当初的黎家人和左无极不同，知道计先生根本没有不辞而别，也不会有人在这时候进旧观打搅。

    实际上天空的星河不能简单归结为云山观的九天星河大阵，除了大阵和星河交相呼应甚至有相互融合的趋势，更因为计缘的天地化生和游梦化界之法，使得天际出现了如此灿烂的星空美景。

    此时此刻，一艘金色的小舟正在九天之上的星河内航行，周围全都是灿烂的星光和朦胧的星辰，而小舟世上一共有三人，一个是常人大小的人身神黄兴业，一个是界游神君秦子舟，一个就是计缘了。

    “不管看多少次，依然令人觉得美不胜收啊！”

    黄兴业感叹一句，一边的秦子舟也忍不住点头。

    “更兼计先生化界之法的神奇，当真是世间难有几人可见的瑰丽奇景啊！”

    计缘摇了摇头。

    “这话对又不对，瑰丽奇景确实算得上，但也并非世间难有人可见，农人在草棚上一躺，不就看得见了嘛？”

    “呵呵呵，倒也是，修行各道中，想来也有不少道友好奇之下飞天寻过这里吧？”

    “那可数不清咯！”

    黄兴业笑着这么说了一句，同那个凡人黄兴业不同，人身神面对秦子舟和计缘毫无拘束，是和亲密道友交流的那种畅所欲言。

    三人脚下乘坐的金色小舟上隐隐有着一些篆刻文字，说是小舟其实更像是筏子，仔细看的话，会发现竟然就是展开了一小部分的敕封符召。

    “孤阴不长，独阳不生，本以为这一步至少需要百年以上，但星幡有两面，又有秦公**力相助，着实省却了不少时间，加上此番又有黄道友和敕封符召，足以达成那关键的一步。”

    黄兴业看向周围灿烂的星辉，再看向下方并州的万家灯火，他们身在此界中却仿佛游离天地外，但能看到下界的灯火。

    “计先生此言还说少了，若无先生经天纬地之才和通天彻地的无边法力，此事根本想都不用想。”

    黄兴业现在依然是神，叫人身神或许已经不太恰当了，但却依然并无任何司职和归属，他知道自己迟早要去掌管无量山，更对天地之事和所接触的人和物有灵明的感应。

    秦子舟对此也是万分赞同的，但听计缘讲到的那关键一步，还是觉得有些可惜之处。

    “哎，可惜啊，可惜时间还是不够，若是能再有一两百年，就不至于没有时间建立天庭框架，到底是美中不足啊！”

    计缘对此倒是并无什么介怀，心情似乎十分舒畅，还有心情开个玩笑。

    “秦公莫不是觉得没能直接成为一个统御天神天上君王，有些遗憾？”

    “哈哈哈哈哈……计先生啊，莫要取笑秦某了，纵然天庭完满，我亦仅会偶尔露面，还不若鼓捣个天上帝君来得省事，我呀，宁愿得闲研究神妙药理之方，对了，既然说到这了，计先生你何时写一部丹经药理的天书啊，先生大作本本奇妙于天地的。”

    计缘有些哭笑不得。

    “秦公你还真当我什么都懂啊？好了，不多说了，到地方了，先开始吧。”

    几人闲聊之际，金色小舟已经在天河上航行到了一处特殊的位置，虽然在大地上看不出什么，但在三人眼中，这里隐隐是云山观星河大阵投影的中心，更是这化生一界的中心，星光乾坤皆隐隐围绕此处而转。

    “便是此地了！”

    “黄道友注意分寸，不要太过损伤元气！”

    “黄某自有分寸！”

    三人各自一句话，随后一步离开脚下的金色小舟，计缘和秦子舟都还没有什么动作，黄兴业则往自己额前一抹，顿时有一道紫光从中射出，照到了山岳敕封符召之上，将一片金黄色都染成了紫金色。

    “两位道友请出手。”

    黄兴业这么说完，计缘和秦子舟顿时一起施法，后者掐诀又拍打前方，使得金色小舟周围荡起一片星辉，而计缘把袖一甩，伸手向天往下轻轻一拽，随后袖口一展。

    二人合力之下，更高天际上的无穷星光就如同水银泻地地浇灌下来，不光是一隅之地，更是涵盖整片天宇。

    在天地间其他地方，今夜的星空仿佛一下子暗淡了下来，而在大贞天空尤其是并州的天空，星辉仿佛正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璀璨耀眼。

    不知道多少有道行的存在通过各种方式卜算着天星变化代表的事，也不知道多少人因此彻夜难眠。

    不光是有道修士，一些人间王朝的王侯将相同样夜不能寐，因为天星大变必然映射天底下的大势，因此类似司天监之流的官员同样忙得焦头烂额。

    外界人怎么想，有什么反应，计缘等人现在是顾不上的，自计缘带着山岳敕封符召到达云山观的这几年来，准备的事当然不仅仅是让黄兴业与此符召的力量逐渐契合，更重要的就是今夜之事。

    云山观的道士们此刻也全无睡意，全都站在烟霞峰顶抬头看着天上星河，白若和孙雅雅自然也在此列。

    居安小阁内，枣娘站在枣树下抬头看着天空，怀中抱着的是化为赤狐的胡云。

    茫茫大海上，万千水族同行，老龙和龙子及龙女回头看向远方天际的星辉。

    大贞京畿府城的尹府内，尹家人同样望天不语。

    不论是如玉怀山、九峰山和乾元宗中的居元子、赵御和老乞丐等仙修，还是佛国中的明王，亦或是幽冥之中的辛无涯，乃至独自在外的阿泽，以及那些计缘的对头们和种种关注天星的人……

    只要注意到天河星辉，人们都免不了在此刻抬头。

    因为此星辉中心位于云洲大贞，很多知情一些或者不知情的人，都免不了在此刻会想到计缘，猜测着发生了什么事。

    当然，也有一些修士此时此刻已经驾云或者御风接近并州，却根本去不到天上星河的近处，也不敢过分接近。

    天上的星河一亮再亮，终究是到达了一个极限，而周天星斗的星力仿佛无穷无尽地落入一个无底洞，一刻不停地落下。

    “给我成！”

    计缘轻喝一声，袖口一手双手掐诀，最后一指点在山岳敕封符咒上。

    “轰——”

    这一指落下，荡漾出无穷紫金色的光芒，天上星河在这一瞬间都绽放出淡淡的紫金光芒，随后又马上消失。

    这一刻，天空响起一声闷雷，不乱天下何处，不论有云无云，只要有一定道行，皆听到了这声闷雷。

    而在这只有计缘三人在的天河之上，他们也长长舒出一口气。

    一座淡金色石台出现在原本金色小舟的位置，上头还有一座不过一人高的方碑，不论是石台还是方碑上，都篆刻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有的能看懂，有的则是无规则的天符，并且到处都是星斗。

    “只希望这么做，可别不能敕封无量山山神了。”

    黄兴业皱眉说了一句，还是有些忧虑，计缘则摇了摇头。

    “不会。”

    而秦子舟沉默不语，走近这石台和方碑，在一面上有几个和寻常文字不同的纹路，汇聚成四个大字——天界。

    “计先生，这和上古天庭的基础有几分像？”

    秦子舟这么问一句，计缘想了下，虽然没有上古天庭的记忆，但想来和现在是绝对不同的。

    “或许一分都不像吧，彼时仅仅是悬于天上的宫阙，此时却是游离天际的特殊之界，虽仅仅是个空壳却也有了基石。”

    黄兴业脸色微微有些苍白，要此碑文能沟通天地又化虚为实，除了计缘的大神通，他贡献的元气可不少，但还是带着笑容。

    “如此的话，只要能得到响应，那些有德大神在有这天河之力相助的时刻，也能跨越地界束缚了！”

    哪怕是如今的计缘，也实在收敛不了此刻的得意。

    这天界极为玄奇，但究其根本，原理并不复杂，早在当年大贞元德帝水陆大会时，计缘观月已经有了设想。

    如一些强大神灵，受地界所限，无法离开辖境太远或者干脆根本无法离开，但有这天河之界在却能一定程度上弥补这个问题。

    一是因为天星之力垂落，有移星异宿的效果；第二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天河既然为河，便也有倒影，虽然这倒影或许在一片星辉中根本看不见，但只要天河星辉能到之地，倒影地界之像，随星力投射，便能免去那些大神的地限之法。

    当然基本前提是那些大神自己得愿意。

第997章 为难的魏无畏

    这天界有些类似一个特殊的洞天，却同外界天地联系更加紧密，会汇聚星力和太阳之力，不过现在显然还并不完满，里头完全是个空壳，所幸计缘等人想要的达成的部分已经成了。

    在不做他想的情况下，计缘等人根本就没有留下所谓的“天门”，也就是完全断绝“天路”，想要进入这天界，要么是通过计缘、秦子舟或者黄兴业三者之一，由他们施法将人送入天界，要么就是能得云山观认可，将《天地化生》修习到相当高的境界，感应到天界存在。

    也就是从这一年的秋天开始，并州天上的天河景象变得更加真实起来。

    此前的星河虽然凡人看不出来什么，但对于道行不俗的修行者而言还是能看出这璀璨星光的特殊之处，但现在再看的话，即便是修为高绝之辈也看不出多少异常，只不过他们都有以前星空的记忆，知道这一条星河是后出现的。

    云山烟霞峰顶，其他人都还在看着天上的星河，獬豸却忽然低头看向山腰云山旧观，他能感觉到计缘三人已经回来了。

    没有惊动其他人，獬豸独自悄无声息地下了山顶，去了云山旧观，在他走入那观院中时，就能看到计缘和秦子舟已经坐在了原本空无一物的蒲团上，而他们面前还站了一个一本书那么高的小人，正是原本应该已经是常人大小的黄兴业。

    “恭喜三位，成功化出上阳天界！”

    这是獬豸自己理解上的叫法，在地有黄泉聚阴，在天有天河汇阳，前者处于阴间，而天河与天界实际上包含在整个阳间，算是一种平衡阴阳的补充，也便是计缘口中的“孤阴不长，独阳不生”。

    “獬先生说得过了，那天界还不过是空壳一个，也脆弱无比，只是藏起来行个方便而已，真成天神之界了再夸不迟。”

    秦子舟笑着说了一句，一边的计缘和黄兴业也缓缓点头，当然了，现在的天河唬唬人还是没问题的，想必这会也有一些存在抬头看向星空就有些惴惴不安呢。

    獬豸也不说这些了，直接走到大殿内，拉过一个蒲团就坐下。

    “我虽然一次都没有来叫醒你们，但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可不少，只是还没有到非得惊动你们不可的地步，不代表事情不大……”

    獬豸也不追问天界的事情，直接就将自己随时留意的变化简明扼要地讲来，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代替计缘去云山外招引天机阁的传讯飞剑，结合自身的一些了解，算是随时留意天下态势。

    计缘等人收敛笑容，严肃地看着獬豸，等待他的后文，就连黄兴业也盘坐到了对他来说比床还大的蒲团上。

    有些事情是之前就已经能预见到的，也有些事情较为意外。

    有龙族辟荒带来的影响和海域的延伸；有巍眉宗吞天兽的蜕变成功；有越来越不太平的阴间变化；有对于之前天机阁的警示并无太大正面回馈的仙道界，更是在法钱一事上被魏无畏推着走。

    獬豸说法钱这事的时候，尤其细细讲了魏无畏这个人，以獬豸这种修为不够都不太可能入他眼的人来说，能如此在意魏无畏这个论道行实在惨不忍睹的人，绝对算是对他的一种极认可。

    ……

    此刻，月鹿山顶峰渡，一座楼宇气派的灵宝轩内，有一间宝室里摆满了桌椅，里头坐满了灵宝轩一些资历不浅修为不俗的知事，他们静坐其中似乎在等待什么。

    大约半刻钟后，外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魏无畏抓着一本金丝边的簿册法器匆匆走来，一到门口看到室内的情况，顿时做出微微惊愕的表情。

    “呃，诸位道友都在？什么时候到的，通知魏某过来，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魏家主！”“魏先生！”

    “魏道友！”

    “还请入座。”

    里头的修士纷纷起身向魏无畏见礼，又邀其入座，后者也不敢怠慢，赶忙回礼，他显露严肃的脸色，胖乎乎的身体走起来雷厉风行，几步间已经走到了靠里一个空位上坐下。

    “李道友可否为魏某解惑？”

    魏无畏这么问一句，身边不远处的一名老者便点头后徐徐道来，果然和法钱有关。

    魏无畏联合灵宝轩准备的法钱已经在四年前开始以各大仙港为起点慢慢放出。

    起初法钱的存在不过是被一些修士当成是一些修行者放出来的小玩意，和符箓之流不过是作用不同，携带和使用较为便捷而已，也比较新奇。

    但随着这法钱不断大量流出，互通性和便利性就很快体现了出来，更能借此同自身修行和法力互补，很快就同一些好的符箓一样受到了广大修行之辈的青睐，不论是仙修还是佛修亦或是妖修和精怪，都对法钱很感兴趣。

    然后很快，人们发现几类法钱层次分明，每上一层则神妙一层，甚至顶端的法钱是一种名为“乾坤如意钱”的宝物，正如其名，如意如意随心所意，万法可展万妙可现，在一些极端情况下有扭转乾坤之效，哪怕是修为再高也对此趋之若鹜。

    修行各道尤其是正道有时候确实算是很佛系的，但一些事到了一定程度也会使得他们变得敏感，一如当初人道文运武运显现，人道大势开始转柔为刚时，有许许多多修行宗门选择扶持人道。

    “如今，许多修行之辈，甚至一些宗门内部的同门修士之间，都广泛出现了用法钱来衡量仙草丹药以及符箓和各种物品价值的时候……”

    魏无畏听到这里已经面露了然之色，不等说话的修士继续，便眯眼开口道。

    “容魏某猜猜，准是那些大宗大派意识到这种变数带来的巨大影响，觉得有些不妥了吧？”

    “不错，正如魏家主所言，不止一些仙道大宗，许多正道高人都意识到法钱已然牵动仙道气数，也有人觉得仙人喜爱钱财，实在俗不可耐，更会动摇求道之心……一些宗门现已严查仙港，将我们的宝阁暂封且不知解期……若是如此下去，恐有更多仙府效仿，我等多年努力付诸东流……”

    魏无畏笑了，什么动摇求道之心自然是屁话，说白了法钱其实就是一种修行宝物，和符箓以及五行之灵还有各种仙草灵丹区别不大，只是流通性更强而已。

    如果求道之心这么容易动摇，有没有法钱也没什么区别，反正肯定修不成气候，这事甚至在场的灵宝轩高人都明白，毕竟本来脑子也灵光，还也涉及商贾之道这么久了。

    但心里这么想，话不能出口乱说，魏无畏收敛笑容，缓缓点头。

    “果然是仙道之中的高人前辈们啊，哎，魏某居然没有想到此等恶劣影响，实乃我之过也！”

    魏无畏站起身来，抚摸着自己胡须不算太长的圆润下巴。

    “哎！我等仙修一心求道，法钱说白了也不过身外之物，诚如凡尘俗语，长者之智不可少啊，魏某满打满算，修行都不足一甲子，险些铸成大错啊！”

    “砰……”

    魏无畏一砸身侧桌案，将上头茶盏震得叮铃响，也震得在场修士心中一跳，全都看着他，但魏无畏表现出来情绪实在太到位了，根本看不出其人心里想法是什么，亦或者表露的就是真实想法？

    “那……我等如何应对？”

    “这群人，以前怎么说的？现在……哼！”

    “就是说啊，这也太！”

    “哎，叫人气愤！”

    ……

    在场灵宝轩修士很多面露气愤，其实当初法钱刚刚准备铺开的时候，他们早就找过各大宗门，但那会人家根本不鸟他们。

    灵宝轩算什么？一群散修？

    仙游大会都没资格去的，仙道名门虽道友相称，但也就是客气客气了。

    魏无畏算什么？

    哦，玉怀山的，勉强见见，嗯，仙基都没有？一介晚辈，笑呵呵打发。

    但是法钱出现几年之后，当初嗤之以鼻的“可笑小道”，已经惊动了越来越多的仙道高人，以至于有了灵宝轩这次高修知事的会晤。

    魏无畏诧异转身，看向周围各个修士。

    “诸位道友何故气愤？那些大前辈所思所虑皆是正理啊！当初他们对此嗤之以鼻，我等就不该推进此事，只能怪我等太过浅薄了！”

    “魏家主……”

    “啪~”

    魏无畏忽然狠狠拍了拍手，把边上一人想说的话都给吓了回去，而魏无畏面露喜色，看向周围修士。

    “有了！魏某想到一个绝佳的主意，既然我等修为前辈仙心不稳，智不及高修，慧不胜老仙，更无仙府名望，那以魏某之见，不如……”

    “不如？”“什么不如？”

    魏无畏听着旁人的疑惑，一双眼笑得眯了起来，若大贞武林老一辈在场，定能回忆这便是“笑面虎”之号的由来。

    “自然是不如请这些高人，这些久负盛名的大宗大派，给予法钱之道指点，嗯，再次诚心邀请他们参与此道指点迷津！如何？”

    一语点醒梦中人，在场修士也不是蠢的，之前被情绪所扰，又视如今一切为自身努力成果，一时间没有想到“让利”。

    可魏无畏口中的让利可不是一点点啊，甚至可以说是让“道”了。

    有人不甘心地说了一句。

    “他们那会不对此嗤之以鼻吗，现在……”

    “今时不同往日啊周道友！昨日无为之妙，今日有为之法，我等今日虚心求教，为免法钱之道陷入仙道歧途，诸多正道高人名山大宗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魏无畏笑容依旧，笑脸上充满了对仙道前辈的信任。

    两次邀请魏无畏都诚意十足，当然，如意钱在第一次没有提及，而现在嘛，如意钱的事情也慢慢开始传了出去。

    “那……那如意钱呢？”

    “是啊，如意钱呢？”

    魏无畏笑容收敛，眯起的眼睛也缓缓睁开。

    “哎呀，如意钱乃是计先生炼制，钱币和炼制之法不过是寄存我们这里，纵然魏某不觉得除了计先生谁还炼制得出来，可我等岂可定夺？”

    “呃……对对！，我等岂可定夺！”

    “不错不错，我等岂能做计先生的主？”

    “妙啊，正是此理啊！”

    魏无畏再次一笑。

    “那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魏某也能代表玉怀山，那就这么定了，火速送出拜帖遣人拜访，再邀请前辈们相聚商议，诸位也不用担心没灵宝轩什么事了，专明此道者，还是我们，前辈们自然是明白欲要取之必先与之的道理！”

    后半句话魏无畏算是吐露大实话了，一切都没逃出他的计算，甚至连一些变招都没用到。

    同时，魏无畏也一点也不担心法钱泛滥，炼制这个东西简直和炼丹、画符箓、炼器等情况一模一样，是很看天赋也对炼法要求极高的，符一笔出差错就废了，法钱同样如此，若水平不够时间来凑，可能事倍功半都不如，越是上层法钱越是如此，如意钱更是只有计缘一人能炼制。

    “嗯，诸位道友无事了吧，若无其他事，魏某就走了！”

    魏无畏一口喝干了到这之后没饮用过的茶水，然后快步朝门口走去，同时心中思绪却没有停。

    ‘这次应该差不多了吧……一，二，三……’

    “魏家主留步！”

    已经走到门口的魏无畏诧异地转过身来。

    “难道还有要事？”

    室内修士相互看了看，轮值的几名灵宝轩掌事人上前一步，带领着数十名修士一起向魏无畏行礼。

    “请魏家主掌事灵宝轩！”

    “什么！？魏某修为低微心智粗浅，何德何能啊……”

    魏无畏一脸震惊！

    “魏家主，我等并非权谋之辈，说白了维护灵宝轩，最终也是为了修行，但魏家主之智胜过我等十倍，若请魏家主掌事，我等也好安心修行了！”

    灵宝轩说白了曾经就是个厉害一些的散修一起整理出来的，比起商贾之道，最终目的还是为了自身修行，而魏无畏精才艳绝之人，这么些年下来不论是才智还是人品都早已折服了这些修士。

    遇困解难，遇阻开道，加上掌握如意钱，直接被掌事人，也早在魏无畏算计之中。

    “哎呀……诸位，诸位道友啊，这……”

    魏无畏眉头紧锁，露出了极为为难的表情……

第998章 解道流芳，尽兴来日

    恢复山岳敕封符咒，又倾尽全力划出天河之界，几乎将计缘的玄黄之气耗去大半，虽然依然十分可观，但也不可避免的因此有一种极大空虚感和虚弱感，这种感觉并非是肉身实质上的，仅仅意境和心灵上的感觉。

    在划出天河之界之后，计缘当然不会马上离去，而是调息恢复，不过他也没受什么伤，并不需要专门闭关，而是在云山观中静坐休养便能短时间恢复法力。

    两天后，云山观旧观中，计缘坐小登上，身边的桌案上是一壶冰茶，不过这茶水并不是计缘泡的，而是獬豸强烈要求泡的，所以他自然也坐在一边。

    才得到消息，魏无畏竟然入主灵宝轩，成为了掌事人，算是预料之外情理之中，也可以预见必将大盛于仙道乃至修行各道。

    獬豸一边泡茶，一边嘀咕着这魏无畏厉害，有些后悔上次见他没能好好聊聊。

    计缘在一边闭目静坐，感应天地之力的变化，也感应天河之界与天地的交融程度，然后耳中听到了脚步声，他才睁开了眼睛。

    “进来吧。”

    老道观院外，正想敲门的白若顿住了手，看向身边的孙雅雅，后者此刻正躲在门边的院墙后，而在孙雅雅身后还缩着云山七子，两只灰貂都站在齐文的肩上。

    “吱呀~”一声，白若推开了院门，还没进门就向里头行礼。

    “拜见师尊，见过獬先生！师尊有何事找白若，任何吩咐弟子都一定尽心尽力！”

    计缘看向门前飘飘若仙的白若，点了点头笑道。

    “进来吧，还有外头的几个也一起进来吧。”

    白若顿时也露出笑容，向着孙雅雅等人点了点头，并先一步跨入院内，而孙雅雅等人则颇为不好意思地从墙后走出。

    “见过计先生，见过獬先生！”

    “先生，我们只是跟着白姐姐过来，没想打搅您的……”

    开口解释的还是孙雅雅，计缘当然也不会介意，他找白若也不是什么私密的事情，就算是，旧云山观内外几乎是天地两分，除了敲门进入外根本进不来，更不可能感知到里头的任何事。

    “不碍事，都进来吧。”

    计缘这么说着，白若等人已经快步走到了身边。

    “白若。”

    “弟子在！”

    计缘话语间伸手一招，殿内原本藏在星幡中的几本天书就飞了出来。

    “为师其实并未尽到什么师父的责任，今日便为你讲讲道，让你以后修行路更顺利一些，雅雅，你们也一起听。”

    除了白若，计缘也着重看了孙雅雅一眼，再对着云山七子一眼，随后把袖一挥，大殿前又多了九个蒲团。

    虽然同修《天地化生》虽然不全是计缘门下，但道理是一通百通的。

    獬豸为自己倒上一杯冰茶，嗅了嗅茶香之后对着几人笑笑道。

    “要喝茶吗？一人一杯，可续不了杯啊。”

    说完，獬豸就变出九个茶盏，一一倒上冰茶，正好将茶壶清空，随后吹了口气，九个茶盏就飞向白若等人，七人捧住茶盏，两只小灰貂则坐在蒲团上抱着比自己脑袋还大的杯子。

    这冰茶是世间罕有的珍品，对于獬豸和计缘来说除了好喝之外，能起到的其他作用当然是不大了，可对于白若，尤其是对于孙雅雅和云山七子来说，就绝对是温润大补之物。

    小纸鹤这会也从计缘怀中飞了出来，化为一只迷你仙鹤，落到茶壶边用双翅抱住茶壶盖子掀了开来，发现里头没有茶水了。

    “哎呦，把你给忘了，算了，我的给你吧，哎，哪还有点纸鹤的样子……”

    獬豸不情不愿，将自己的茶盏推到了小纸鹤面前，后者双翅扶在茶杯上，用鹤嘴灌了一小口茶水，眯起了鹤眼。

    “啾……”

    计缘瞥了边上一眼，看向白若等人道。

    “你们修行中可有什么疑惑？”

    白若也并不犹豫，将藏在心中的一些修行疑惑吐露出来。

    “师尊了，我本为寻常妖物，因您点化得以成为仙兽妖修，但本质而言依然是妖。可如今，我的妖灵内景，竟然化出仙道意境，其中更是化出山水，我这是……白若难以形容这种感觉，还望师尊解惑。”

    獬豸本来正在懊恼，闻言忽然诧异地看向白若，这白夫人口中说出来的可不是简单的变化，简直是跨越了“道”的理法。

    计缘并没有马上回答，思虑片刻之后才开口。

    “丹田几何？”

    “弟子不知如何形容，雾霭丹田跨于意境，当不止千亩，其上亦有金桥。”

    “嗯，果然如我所想……”

    计缘点了点头。

    “天地众生皆可孕灵，天地大道，万法可通，修行各道皆是如此，你是真正修出仙基了，也算得上极为难得，其实两位灰道人也是差不多情况，只是他们踏入修行就在云山观，不知其他妖类修行，或许以为这是正常情况，是不是这样？”

    两只小灰貂赶紧点头。

    “计先生，您说得对，刚刚白夫人问这个我还吓了一跳呢。”

    “嗯嗯，是啊！”

    白若诧异地看向两只小灰貂，这个问题她还真没和人分享过。

    “除了肉身修炼，妖修内景，其实和法相有些相像，但亦同身中意境有想通之处，妖修妖气冲天欲展妖力修为，道行深的，其身边很多时候往往显现比原形更为骇人的妖灵虚景，便是内景投射，就如仙修丹室丹田范围一样，算是可以衡量法力边界。”

    “而你原身为白鹿，修习天地化生，算是身中再孕育天地，难能可贵，不必困扰，继续修炼便是……”

    计缘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话说到这忽然不说了，白若身子明显动了一下。

    “多谢师尊指点迷津。”

    一边的孙雅雅不断点头。

    “原来是这样，难怪老有人夸奖别人‘法力无边’，原来真的有法力边界这种说法啊！”

    计缘点了点头，但又想到什么，补充道。

    “寻常修行之辈，灵觉其实有所限制，虽能内窥自身，但却无法显灵而入，妖修看不清自身内景，仙修看不清自身意境，自然也探不出自己丹田几何，只能对自身法力有个大概感觉，就像常人自知力气大概何时能使尽，但这力气却不可依物丈量。”

    计缘回想当初，那次闵弦被他贬为凡人的时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显灵于自身意境内，那会闵弦还很震惊呢。

    獬豸在一旁也笑了。

    “嘿嘿，那些说什么法力无边的人，或许自己根本不知道其意究竟为何，不过是人云亦云之辈而已。”

    孙雅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么算的话，她之前就是獬豸口中说的那种人了。

    “既然讲到这里了，那么计某便依此讲讲《天地化生》的根本……”

    “咚咚咚……”

    计缘话音顿住，和众人一起看向院门，青松道人略显尴尬地站在那里。

    “呃，计先生，贫道可否……”

    “青松道长且一起过来坐吧。”

    听到计缘的许可，青松道人面露欣喜，赶紧入内。

    “是是是，这就来了！”

    獬豸刚想玩笑一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但马上回过味来，这老道士真的只是赶巧？这家伙八成是忽然间心有灵感，算到不可错过今日，然后赶来的吧？

    这么想着，獬豸定睛看向青松道人，果然看到对方笑得开怀，好家伙，这老道士卜算的本事还真就出神入化了，得亏前些年没被人打死！

    “你们以为，计某所书的天地，和真正的天地，相差多少？”

    计缘站起身来，这个问题注定了在场无人可回答，而他抬头看向天空，意境也在此刻化出。

    天地化生……

    大地，山川，水泽……移星换斗乾坤异动！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什么是得道天地？”

    计缘转过身来，在众人面前的他此刻简直是个顶天立地的擎天巨人，见计缘如同见天地一般渺小……

    计缘讲的时间并不能算太长，但这一讲依然过去三天，只不过对于外界而言是三天，但对于身处计缘意境之中的几人来说，可谓是领略了春夏秋冬四季流转，也见闻风雨雷电天星转换。

    等清醒过来的时候，才知道其实并没有过去太久。

    “计某最后多说一句，有时候还是得见人间冷暖，同感众生之**……”

    “先生是觉得若离天太近离地太远，就未免显得太冷酷无情？”

    青松道人这么问一句，计缘却忽然笑着摇了摇头。

    “不全是如此，不在人间走走，不见天地各方精彩，修行未免也有些无趣吧？好了，就到这吧，计某乏了。”

    计缘送客了，虽然这是云山观，但青松道人等人都赶忙站起来，行礼之后退了出去。

    等人都走了，獬豸赶紧又泡了一壶茶，然后为自己和计缘都倒上了一杯。

    “多谢。”

    计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一饮而尽，反倒是豪侠大汉模样的獬豸在细细品味。

    “计缘，你是觉得，自己可能不太有以后了吗？”

    计缘笑了笑，再次为自己倒了一杯，并没有直接回答獬豸的问题，反而答非所问地说道。

    “曾有人传我计缘虽行事恬淡，实则是个狂傲之徒，天地万物难有入眼者……嘿嘿，此言倒也不能就说是错的……”

    计缘将茶水饮尽，推开了獬豸送过来的茶壶，反而从袖中取出了千斗壶，举起酒壶微微仰头，任由酒水灌入口中。

    “计某只是想着，天地局势依然可明见三分……诸位——来日天道之斗不论结果如何，定要让计某尽兴，哈哈哈哈哈哈哈……”

    獬豸面露惊色，只觉计缘此刻稍有些疯狂，但同时更有种难以形容的惊人气势，这后半句话，简直好似不是在对他说，而是在对着……

    这一刻，天地各方的几处位置，好几人或定中骤然惊醒，或行而止步，面露惊骇之色，隐约一种声音在耳边响起，起初有些模糊，随后慢慢清晰，最终化为一种狂放的笑声。

    “是……计缘？”

    月苍脸色难看地坐在一间玉阁中，一只手已经紧紧攥了起来，这种不知缘由的音感忽然浮现，竟让他隐隐有种从忌惮到惧意的转变。

    ......

    ps:推书：“虚拟现实游戏”《精灵国度》中人气最高的npc，世界树的化身，自然之母，生命女神，精灵主宰——

    伊芙?尤克特拉希尔高坐在自己的神座上，微笑地看着台下的玩家们：

    “欢迎来到剑与魔法的世界。”

    这是一个重生成真神的穿越者携第四天灾在异世界共创美好生活的故事（迫真）……

    伪dnd，幕后玩家流，主角单身！

第999章 天现二日

    这间玉阁就处于黑梦灵洲深处，月苍也很谨慎，现在对于他而言是在不断提升阶段，没必要在外头冒风险，黑荒深处相对而言是最安全的，但现在月苍却觉得更加不安了。

    黑荒深山一处峰顶，沈介正迎风盘坐着，忽然好似听到了什么，然后他才睁开了眼睛，站起身来向山崖处一步跨出，慢慢滑落到了山谷位置，绕过迷踪阵，来到了玉阁之前。

    “尊主有何吩咐？”

    沈介躬身行礼，等候阁内的尊主说话。

    玉阁的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楼厅内盘坐的月苍。

    “沈介，你以为我们成事的最大阻碍是什么？心中想什么就说什么，不用顾虑。”

    沈介抬起头看向月苍，不假思索便毫不犹豫地开口道。

    “仅计缘一人尔！”

    月苍眯眼看着沈介。

    “仅计缘一人？”

    沈介点了点头，面上表情平静。

    “除了计缘，其余一切皆不足为虑，尊主此前不是说此人恐怕同样已经修到触摸并影响天道的境界，天地之间，所谓高人们皆会自陨劫数，唯有此人是威胁！”

    沈介知道的信息其实也并不全面，知道尊主能影响天道规则，却以为这种能耐是可以通过苦修达到的，但其话语中的意思对于月苍来说是不能算错的。

    “确实，计缘此人每每出人意料，多年来隐藏极深，初见时连我都差点被他骗了，其道行也非如今天地间那些修行之辈能理解的，更不清楚他恢复了几成……”

    月苍从座位上站起来，缓缓走出玉阁，这期间沈介让出道路慢慢后退到一旁，看着自己尊主双手负背仰视天空的太阳。

    “计缘多年来曾出现在天下各处，行事极为可疑，而今也初见端倪，黄泉之事更是绝对关系重大，他恐怕想要再造天地，成为天地之主！”

    沈介惊骇地抬起头，他已经把计缘想得很高了，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疯狂，不，这不能说是疯狂，而是一种自信，因为到了那般外人难以理解的境界，所做的事绝非无的放矢，也只有同样处于此等境界的人能理解一二。

    “尊主……”

    月苍的视线回转，看向一边的沈介。

    “我们在等天地崩裂，恐怕他计缘也在等那一刻，可悲啊可悲，这天地间苍生万物，修行各界芸芸众生，视计缘为正道真仙，何其可悲啊……”

    关于对于计缘目的，其实月苍和沈介，以及其余几方存在都度测过不止一次，经历几次损失之后更是如此。

    在几乎确定计缘同样能执子天道之后，也就能肯定计缘绝对知道龙族辟荒之事给应氏带来的后果，且不说天地崩裂劫数必将首当其冲，就是回想当初在化龙宴上，计缘也肯定早就看穿了练平儿，练平儿一本正经说那些上古之事，在计缘那就是个笑话，却还故意放走她，足以说一乐意推波助澜。

    世人皆知计缘与应氏龙族的情谊，可如今看来却多半不过是计缘的一场游戏，对于应氏尚且如此，其他就更不用说了。

    沈介微微低头，恭维着说了一句。

    “尊主宅心仁厚，怜悯天下众生，只是众生罪孽早已无药可解，天地破灭也算是一种解脱，可若让计缘得手，便真是万劫不复了！”

    月苍脸色却并没有因为这一句好话而改善，而是显得更为严肃。

    “不错，计缘确实是我等成事的第一心腹大患，只是计缘隐藏太深，要对付他实在危险，纵然是我亲自出手也没有必胜把握。但若计缘不除，我等恐功败垂成，要定一个万全之策，沈介。”

    “在！”

    “替我跑一趟……”

    月苍对沈介细语传音，后者点头之后立刻快步离去，等出了山谷才御风飞天，直到此刻，沈介脸上才显出心中的不平静，咬牙切齿极为狰狞。

    ‘计缘！计缘！你害我同门又害死我师尊，我拼去一切也定要将你碎尸万段形神俱灭！’

    不过虽然恨极了计缘，但沈介也清楚凭借他自身的力量是根本不可能对计缘构成什么威胁的，而且尊主也说了，计缘游戏人间，视万物为刍狗，看似仁义凡尘，实则以苍生万物为子，极为冷酷无情。计缘同样要扭转乾坤颠覆天地，只不过尊主等人为的是超脱，而计缘的野心肯定更大。

    这样的人，到了如今的天地局势，变会越来越暴露本性，站在天顶之上俯瞰人间，此前那天空星河变化也可能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征兆。

    对于计缘这样站在绝巅玩弄苍生万物于股掌之间的人，根本难有什么真正在意的东西和绝对的弱点，他唯一在意的就是天道权柄，而唯一的弱点或许也是如此。

    况且，如今几乎所有大势都在计缘掌握之中

    沈介能修到如今的境界，当然绝顶聪明，知道自己绝无可能对付得了计缘，甚至明白自己敬畏的尊主也不太可能，否则也不会这这几年如同躲避瘟神一般躲着计缘，但不代表真的就对付不了计缘。

    虽然不甘，但沈介深知，想要为师父和同门师弟报仇，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办到，只能让至尊们动手，要让至尊们意识到，为了达成至道之上的超脱，计缘就是绕不过去的障碍，纵然他们想绕开计缘，但计缘却会主动找上他们。

    如今那几位执棋者都处于黑荒之中，其实相距并不算太远，不到两天的时间，在沈介通知过后，包括月苍在内的剩下几名执棋者就相距到了一处黑荒中的无人山谷内。

    月苍衣着如同一位仙道高人，相柳身子瘦长衣着斯文，看起来如同温文尔雅的人道儒士，猰貐披着粗糙的妖皮，形象看起来如同一个偏僻之地的原始猎户，而凶魔完全是一个黑影，模模糊糊看不分明，而若是计缘在这，定会诧异，因为犼居然并没有真的死去，而是也出现在了这里，虽然看起来确实在几人中最为虚弱。

    几人来的时候几乎不分先后，从各个方向一起落到了山谷一块平地上。

    “月苍，你叫我们来，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相柳摆动着手中的一把折扇，走动几步出声询问，月苍看向其余四人，脸色严肃地开口。

    “此前你们可听到了一种狂傲的笑声？”

    相柳眯起了眼，凶魔的阴影动了一动，而最先开口的居然是犼。

    “听到了，是计缘的声音。”

    作为吃过计缘大亏的犼自然对计缘的声音印象深刻，甚至可以说是印象最深的，除了他，就连月苍也仅仅是和计缘聊过几句而已，他现在其实本来就算是半死不活，能以类似尸解**的方式借龙尸虫存活，所以之前看似被诛杀，其实还有真灵寄生他处。

    就这么看，犼如果提前得到凤凰真血而真正活过来，反倒可能在上次被计缘直接诛杀。

    “哦？那便是计缘？我的乖平儿就是折在他手中的吧？”

    相柳抖开手中的折扇，眯起眼扇了两下，一边的月苍冷笑道。

    “相柳，你不会是想要独自去会会计缘吧，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朱厌极有可能早已经栽在了他手中。”

    “呵呵呵呵……我可不像有的人，人不人鬼不鬼尸不尸的，能有几条命可以苟延残喘，怎会这么不自量力去寻计缘的麻烦呢！”

    犼抬头看了相柳一眼，表现得十分平静。

    “相柳，你在仙霞岛的人可并非因我拖累，计缘明显本就是奔着他们去的，有没有我他们都活不了。”

    “好了，月苍，有话快说，如今的时间有多宝贵你不是不知吧？”

    猰貐冷冷地说了一句，其他人也不再多说什么。

    月苍抬头看向天空，然后再回转视线看向周围几人。

    “诸位，我等怕是早已经陷入计缘所布的局中，能动用又够分量的棋子不多，能撼动局势的则更少，虽然我等早知定数，但计缘岂能不知？”

    月苍也不卖什么关子，转头看向几人道。

    “虽然最佳时机未到，但为了搅乱这天地棋盘的局势，我等可摆出最大的一枚棋子！”

    “你是说？”“现在？”

    “太早了吧！”

    月苍笑一声。

    “嘿，早？正是要出其不意，否则如何乱计缘方寸，如何抓住他的破绽，而且此子祭出，也可令我等大幅恢复元气，更有把握找准机会一局除掉计缘，只要计缘一除，当今天地庸碌之辈，谁人能阻挡我们？”

    相柳面露冷笑。

    “哼哼，你打得真是好算盘，我们恢复元气，计缘就不会吗？”

    “嗬嗬嗬……此言差矣，我觉得月苍说得有道理，有计缘在，本来就没有什么万无一失的事，而且计缘如今强过我们，也说明他自身恢复程度高于我们，此棋一出，计缘虽然也会恢复元气，可对比之下，上限却反而不如我们，他只一人而已，纵然再强，届时也非我们五人对手！”

    犼一说完，一时间几人都安静了下来，各自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肯定的神色。

    ……

    三天后的清晨，太阳升起的时刻，计缘在定中好似听到一阵鼓声，随后就此惊醒，他快步走出了道观大殿，轻轻一跃就上了烟霞峰顶。

    站在那块峰顶巨石上，计缘先是看向东方，那里火红的朝阳才刚刚升起，随后他又看向更偏东南的方向。

    那个方向，居然还有一个肉眼可见的太阳正缓缓升起。

    “天现二日？”

    计缘见太阳方位再掐指一算，脸上浮现出惊色。

    “黑荒！”

    再看着第二个太阳，散发出来的光芒并不强烈，可其中的太阳之力却极为猛烈，而且这太阳之力让人心绪躁动。

第1000章 变化暗生

    在计缘到达山顶后没过多久，獬豸画卷就从袖中飞了出来，化为人形站在计缘身边，而周围雾气汇聚并慢慢化为实质**，无声无息间化为了秦子舟的模样，而黄兴业仍然在恢复元气，所以并未出来。

    “觉察出什么了吗？”

    计缘这么问了一句，视线看向的是獬豸，后者眯起眼看着多出来的一个太阳，再看看自己的手。

    “真灵活跃了不少……”

    獬豸似乎是撤去了什么隐匿之法，身上开始出现一道道黑烟，将自身同外界的元气交换清晰呈现在计缘和秦子舟面前，比起以往，此刻獬豸体表的妖气翻腾得更为厉害。

    秦子舟皱起眉头看向偏南方向的太阳。

    “这太阳恐怕来者不善。”

    捏了捏手法眼大睁，不眨眼地盯着那太阳，显得有些无奈地喃喃一句。

    “这便是那邪星了……看来这一只金乌确实是站在对立面的了。”

    獬豸冷笑一声。

    “嘿，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秦子舟的表情则更为严肃，目光直视远方的第二个太阳。

    “这可比老夫预想中的要早一些，大日灼心，却也勾起更多天地元气，那些本就不稳的天地气数也一起躁动起来，过不了多久，天下恐怕再难太平了！”

    计缘已经恢复了平静。

    “秦公不必忧愁，正如獬豸所言，该来的还是会来，这邪阳之力绝非无穷无尽，否则早炙烤个几百年岂不更好？天下如此之大，真起乱象，各方自有应对，以不变应万变即可。”

    ……

    几个月后，东海一处海底沙床上，原本正在酣睡的巨鲸将军忽然开始辗转反侧起来。

    “嘶……哎……怎么这么难受啊！”

    身为一条修行勤勉的大鲸，加上在应氏手下好处众多，巨鲸将军如今的体魄也算是十分惊人，便是寻常蛟龙到他面前也就和一条小蛇差不多。

    这会因为睡得不舒服，巨鲸将军左右翻腾，搅动得海床海水浑浊不堪，周围鱼群虾贝之流全都四散而逃。

    “哎！”

    睁开眼，巨鲸将军开始离开沙床游动起来，感觉躁得不行，又觉得有些饿。

    “呜~~~~”

    鸣叫一声之后，巨鲸将军朝前游去，张开一张大口，将周围无穷海水吸纳过来，不论大鱼小鱼还是小虾和螃蟹，全都被这股恐怖的水流席卷，卷入了巨鲸将军的口中。

    “咕噜~”

    狠狠吃了一大口，寻常渔船捕捞一年都未必有这一口的量大，海水和泥沙早已经被排除，但往常这一口下去，巨鲸将军就算几年不吃东西都不会有什么感觉，今天却依然有些饿。

    ‘怪事，似乎不太顶饱？不正常啊，难道我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巨鲸将军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野妖怪，那是自认为接触过老多大人物的，知道很多厉害词，一想到走火入魔，顿时就吓得抖了一下。

    ‘不行，得去问问君母，最好能问问娘娘！’

    巨鲸将军想到就做，甩动着身躯游动起来，说闭关也好说睡觉也罢，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动了，这会排开水浪不断前进，随后又缓缓浮出水面。

    阳光正好，晒在巨大的鲸背上，让巨鲸将军觉得十分舒服，不由让他忍不住浮起更多面积，又翻起大肚皮朝上，惬意地随着还没浮动，并时不时翻个身子。

    忽然间，海水被巨鲸将军剧烈搅动，他猛然鲸立在水面上，鲸尾点着水就像是在海面漩涡中立起一座大山。

    “两，两个太阳？”

    巨鲸将军一个猛子就“轰隆”一声扎入海中，炸起数十丈高的浪花，狠狠在水中甩动，洗了洗眼睛之后再次浮上水面看向天上。

    此刻正是下午，一个太阳在正常方位，日头西斜，一个太阳位于偏南方极遥远处，周围有一圈光晕，显得更模糊一些。

    不妙不妙，得赶紧去龙宫！

    虽然这阳光晒着麻麻痒痒还挺舒服的，但巨鲸将军已经本能地意识到了有些不妙，他匆匆在海中御水而行，顺着一股熟悉的洋流去往通天江，同时也在盘算着时日。

    算算时间，现在的阶段应该已经到了今年辟荒潮汐的尾声，龙君和应娘娘很可能即将返程或者已经在路上了，每年他们都会在通天江待上几个月，等待来年第二次大潮，其余龙族也大多如此。

    这倒不是说龙族都恋家不嫌麻烦，而是每一次辟荒都代表着相当程度的天下水泽精气的汇聚，各方龙族亦或是各方水族，需要从各处将水泽精气“赶潮”赶到东海，同大洋流合在一处并一起施法引领大潮，越远的水族越受累，有的甚至休息不了几天，全年都在路上。

    巨鲸将军如今的身躯太过庞大，即便是通天江，有的江段水深和江宽都不太够，他游过去很容易露出来吓坏沿江百姓，所以他平常不去龙宫，这次是觉得必须去了，顶多在某些地方使个障眼法。

    当年巨鲸将军可是能载着计缘和龙女远行的，御水速度之快非比寻常，游了两天就已经看到了海岸，到这巨鲸将军的速度也就慢了下来。

    通天江入海口十分好找，闭着眼睛巨鲸将军都能找到，所以直奔那边而去，海边的几个渔村也十分熟悉，从水下看，远处正有渔船回港。

    “啊——”“什么东西？”

    “砰……轰轰……”

    混乱的从远方传来，正要进入通天江的巨鲸将军敏感地朝向那个方向，忽然发现刚刚那艘居然已经被掀翻，大量碎木在浪花中翻腾，并且水中有血液流淌，几条巨大的怪鱼正在撞着渔船。

    什么东西？从哪冒出来的？

    巨鲸将军心中先是一惊，然后勃然大怒。

    “大胆妖孽，敢在通天江口害人——”

    吼声传向远方，海面上拱起一片水流，不断朝着渔船反倒处涌去，黑黝黝的鲸背慢慢升起……

    “砰……”“砰……”“砰……”

    巨鲸将军以高速御水，直接撞上那些怪鱼，将一共四条大鱼撞出水面。

    “吼——”“呜哇——”

    这些怪鱼被撞出水面的时候，有的会发出怪异的啼哭声，听得巨鲸将军十分烦躁，直接对着空中的怪鱼张开嘴，一口就吞了下去。

    水面上，还有一些渔民正在挣扎，有的抓着木板有的奋力游动，但他们的眼神都在看着庞大的巨鲸将军，眼中充满了惊恐。

    “我乃是龙宫麾下巨鲸将军，非害人的妖类，尔等不必惧怕，作乱妖孽我已经收服，某去也！”

    话音落下，巨鲸将军再次潜入水中，荡起一片巨大的海浪，这海浪拍打过来，使得惊慌求生中的渔民都来不及反应就被卷走，本以为小命难保，最后却发现被海浪拍打到了岸边。

    竟然敢有妖物来这里害人，巨鲸将军感到极为意外，在他游过通天江入海口的时候，发现那村庄里正有个读书人抓着书本匆匆跑出来，一阵清风相随身旁，相隔老远都给人巨鲸将军一种更为明晰的感觉。

    ‘一个文道儒生。’

    那书生到了海边，和岸边的村民一起搀扶之前遭难的船员，又看向通天江入海口，拱了拱手算是见礼。

    这让巨鲸将军顿时感觉良好，那股烦躁感都弱了。

    ‘嘿，不愧是我，巨鲸将军，果然已经人人敬仰了！’

    心情大好之下，巨鲸将军的速度也变得更快。

    半个时辰之后，在通天江中向着大贞内陆游着的时候，巨鲸将军忽然感觉嗅到了一股灼热的铁锈味，上头水面透下来的光线也暗了一些，抬头望去，深邃的通天江江面位置，有一片片阴影正在划过。

    这是船，很大的船！

    ‘这是……’

    通天江江面上，一艘艘大楼船正顺着水流方向航行，这些楼船船体都极为结实，船帆上隐隐透着符箓的光泽，每一艘船上都有不少士兵，皆手握兵刃面色肃穆，而除了甲板上等地的军人，在船舱内还有不少兵士在休息，大量兵刃整齐的摆放在合适的固定位置上。

    船上插着一些旗帜，最显眼的是两面旗帜，一面上书“大贞水师”，一面上头是一个“李”字。

    这是一支足足一百艘大楼船，外加数百艘中型楼船的水师队伍，每一艘船都是大贞工兵和近年来名头越来越盛的那机关墨家文生的心血，绝非多年前的那种凡俗之船能比。

    光这一支船队，几乎是大贞水师精锐总数的一半，可谓是精锐中的精锐。

    此刻中心位置，一艘旗舰上，一名身材高大的水师武官全身着甲，正坐在楼船最上方碉楼平台，身后器架上摆放着一把沉重的偃月刀，以及一把两端尖角又带绒的铁胎弓。

    几名亲卫神情肃穆，或持兵而立或背负弓箭，旁边的旗帜迎风招展，唯一和气氛稍有出入的就是坐在一旁喝茶的一名仙师。

    “报告将军，罗盘有些许异动，水下当有异物经过！”

    一名军士从甲板一端冲到了碉楼下方，对着上边中气十足地报告情况。

    李将军看向说话的仙师，后者想了下说道。

    “大潮将要结束，想来是江中水族归来。”

    “仙师此言差矣，若是潮汐之后归来者，动静岂能如此小？”

    仙师笑了一下。

    “李将军，水中之事我等都不方便过问，便是真出了事，龙族也不会放任不理，这里可是通天江。”

    像是默认了对方的话，武官没有再说什么，转头看向稍远处的江岸，能看到大贞民众也在眺望着船队，他缓缓闭起眼养神。

    “今次我等出征，代表的是我大贞威名，纵然面对妖魔鬼怪，也要死战沙场，还望仙师多多助力！”

    “李将军严重了，我等自当尽力！”

    “嗯！”

    李将军应了一声不再多说。

    楼船的航行速度非常快，也非常的灵活，数百艘大船在通天江中快速航行却井然有序，这种壮观的景象自然也吸引了沿江百姓的视线，不少人都会跑带江边观摩船队经过。

    一片江边聚居区，不少民众此刻正在奔相走告。

    “哎，快别锄地了，跟我去江边？”

    “啊？干嘛？”

    “哎呀，好多楼船，大楼船，是我大贞水师，那真是千帆过境，快去看啊！”

    “啊？哦哦哦，走走走！”

    田边农人纷纷放下锄头，匆匆忙忙一起跑向江边，到的时候，江边已经站满了人。

    “这……这便是我大贞水师！”

    “好雄壮啊！”“你们看那些兵，和铁打的一样！”

    “这些船好快啊，都没人划桨，为什么这么快？”

    一些人追着船跑，却发现根本跑不过船，岸边的一些渔船木舟更是被大船荡起的水流直往岸边带。

    “他们是要去哪？”

    人群之中有人这么问，一个手拿书卷的中年儒士微微皱眉，想了想道。

    “前日听说，齐凉国竟出现大量妖魔鬼怪作乱，虽亦有仙人出手，但似乎甚为棘手，有些事让仙人们都束手束脚，随后向我大贞求援，这一支水师，只怕是走海路往北去的！”

第1001章 军武悍勇

    大贞水师的战船远比寻常修士了解的要厉害，虽然在一些修士眼中仅仅是以炼宝之法炼制一个个小部件然后组合，但机关术的运用却真正做到了化腐朽为神奇，这一点是外人想不到的。

    不过别人不清楚，身为朝廷大将的李将军和曾经全程一起参与建造的那些随行仙师，都深刻地清楚，这些大贞水师战船，可不是一些修行人眼中的凡人玩具，大贞朝野一次性派出半数水师，除了五万水师官兵，更在数百战船上运载了十万大贞铁血武卒，就是存着一鸣惊人去的。

    在水师机关战船的速度虽然不及仙道高人的遁速，但依旧算是十分夸张，走海路的情况下，早十几二十年，凡人军队起码需要翻山越岭行军一年都未必能到的情况下，大贞水师的机关船仅仅用了不到十天时间，就已经到了临海一处名为碧岚国的小国海岸边境。

    那小国总面积都不到大贞一州之地，全国上下加起来都没有五万军卒，却忽然发现大贞水师借道国中大江，顿时把碧岚国沿海官府给吓坏了，还以为大贞竟然要入侵碧岚国土了。

    所幸大贞水师上有送上信件，只是要借道去齐凉国。

    碧岚国海岸线，李将军站起身来，看向身边的兵士。

    “传令各船，开阵升空。”

    “得令！”

    身边几名兵士，两人各自举起一面蓝色旗帜，不断交叉摆动旗语，另外几人一齐举起号角。

    “呜——”

    号角声响起，本就十分注意各船的水军全都将看向旗舰位置，所有水军顿时亢奋起来，有传令兵提起丹田之气大吼。

    “放下飞天帆——”

    “放下飞天帆！”“扬帆——”

    甲板上身强力壮的大贞军士一拉甲板齿轮杆，顿时战船的一面船帆落下，所有大贞战船都是同样的动作，一时间数百蓝帆一起落下。

    “咯啦啦啦……”

    在蓝帆落下的同时，所有战船中还有一种齿轮转动的声响，然后在十几息内，所有战船开始缓缓离开海面。

    这是一种极为壮观的场面，大贞船队的所有军士的心潮澎湃激动不已，就连一些大船上的随军仙师同样微微激动。

    会飞的船在修仙界并不罕见，界域摆渡更是仙道至宝，内藏乾坤极为不凡，而大贞的水师战船虽然玄奇，却难以算常规意义上的法器。

    但这种数百大船一起升空的景象，实在是极为壮观的，连修行界也难以见到。

    大贞军士和随军仙师都心中激动，而碧岚国看到这一幕的民众则完完全全惊呆了，有的人指着天空惊叫，有的对着天空目瞪口呆。

    不过大贞的水师机关战船毕竟不是真正的仙道宝船，慢慢悬空之后开始缓缓移动，速度是一点点缓慢增加，朝西边飞行，速度和海中航行一样快。

    这一场战事大贞上下都极为重视，而机关战船的优势和缺点都是大贞极为重视的机密，到了关键时刻才会暴露。

    越过碧岚国，再跨过一片延绵山丘的大半，齐凉国的国土就已经出现在大贞水师的眼中。

    航行半日之后，最前头的一艘战船率先飞出山峦区域，前甲板有将领手持一件特殊的棍状黄铜器物看向远方，这也是能工巧匠之作，名为千里镜。

    仿佛这一片山就是某种界线，一到了这里就乌云压天，虽然没有电闪雷鸣，但天地昏暗。

    远方已经出现了法光，应该是有修行中人在施法，舰船罗盘也不断颤动，指向远方，手持千里镜的军士眉头紧皱，心中也升起惊愕，有大量妖魔正在袭击一座大城，而城池上空神光阵阵，应该是当地鬼神出手了。

    但这些妖魔中，除了那些一看就不是人的，竟然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普通百姓甚至是一些军人的人，即便有千里镜，但太远还是看着有些模糊。

    比起前头的战船，中间旗舰位置，已经有随军仙师将远处城池景象，通过施法呈现在一盆水中，这是一种圆光术，只要在仙修自己的感知和观测范围内，就能施法将画面呈现在水中。

    几名大贞将领全都皱眉看着大水盆，里头的景象确实有一些凡人样子的人和妖魔混在一起冲向那座城池，并且他们中有的还手持兵刃，只是脸上都是悍不畏死的凶横表情，和那些妖魔鬼怪一起攻城。

    城上集中了大量齐凉国的军人，还有一些修行之辈在施展符法，天空中的城隍和鬼神不断爆发神光打向那些有威胁的妖魔，尤其是能飞上天空的，而城墙上不断震动，更有土石从下方翻滚，更不断修复损毁的城墙，显然是土地公也在帮忙。

    “好一座雄城，只是这些和妖魔鬼怪混在一起的人是怎么回事？”

    统管武卒的尹重看着水盆脸色凝重。

    “这些恐怕不是人了。”

    “不错，都能手脚并用攀爬城墙，若说全是武者我是不信的。”

    随军仙师摇了摇头。

    “不，这些确实是人，至少曾经是，只不过被强大的魔道手段所害，变得狰狞嗜血，观其气，这段时间他们应当是沾了不少血，已经彻底堕魔，没救了。”

    “哼！那便不是人了！本帅可不想我军将士束手束脚，仙师也说了他们已经没救了，本帅只想知道，我军将士若是过去，会不会有堕魔的危险？”

    随军仙师已经习惯了跟这些铁血军人打交道，便也直言道。

    “诸位将军不用担心，我大贞军士皆为悍勇之士，阵中煞气无两，且个个修习武道又护符在身，不会有事的。”

    李姓大帅抬起头来，沉声传递命令。

    “那就好！传令，击鼓迎敌！”

    “是！”

    “诸将皆去准备！”

    “得令！”

    尹重刚要转身，就被叫住。

    “尹将军，此去虽是凶险，但本帅希望，武卒能打出我大贞的威风来，叫天下知道，我人间武卒，亦能同妖魔一较高下！”

    尹重脸色肃穆，向着帅旗方位的李姓大帅行了一军礼。

    “末将定不辱命！”

    说完，尹重转身，小步助跑一阵，骤然起跳，越过三艘天空大楼船，跳跃到了自己的那艘战船上。

    大贞水师操纵战船，在天空机关战船上支援，而十万武卒是要真的下船杀敌的，尹重便是前军大将。

    十几艘，几十艘，数百艘……

    一艘艘大贞战船开出山峦范围，船上有赤膊上身的军士手持双棍，狠狠击打皮鼓。

    “咚咚咚咚咚……”

    又有成排军士吹起号角。

    “呜——”

    鼓声和号角声刺激下，大贞军士各个热血沸腾，而声音同样惊动了远方那座雄城。

    一些人转头看向东方，那是一艘艘铺满视野的大楼船，竟然在天空中航行。

    “大贞水师？仙道宝船？不，不可能的，这么多……”

    “城隍大人，这……”

    “休要管这么多，来者乃是我方援手……诸位道友，诸位军士，是大贞援军到了——”

    本方城隍后半句话传音吼出，一时间使得在场修士和军民都士气大振，这一次来的援军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实际上，整个齐凉国和西北部方向的周边已经乱成了一团，妖魔鬼怪越来越多，而正道高人也不断出手，简直有些像是当年天禹洲之乱的征兆。

    大贞一个月前收到的消息和现在的真实情况已经大不相同，而这里是较为最为严重的地方之一。

    不过别说是大贞水师军方还不清楚实情，就算清楚了，这一仗也绝对要打。

    虽然天地有些昏暗，但机关战船此刻因为其上一些阵法，散发着朦胧光芒。

    这数百天空机关战船接近，再加上十几万大贞军人的铁血煞气，带来的气势是极为惊人的，就连疯狂扑城的妖魔鬼怪都一时间缓和了一些。

    真正到了近处，大贞战船的一些仙修才观察得更为清晰，那一座大城中仙修也不少，起码上百，更有鬼神相助，本身也有守城的军士和一些武者。

    但妖魔和怪物的数量更为恐怖，城外平原和山丘各处，漫山遍野的全都是妖魔，其中最多的就是那些着了道的“人”。

    ‘妖魔竟然能克制住自己食人的**？难道真的把身边这些当成同伴？’

    随军仙师诧异地看着下方，还不等他说什么，机关战船已经率先发威。

    当今天下百家争鸣，各种事物蓬勃发展，曾经广泛只是被用来过年过节祭祀增加气氛的炮仗，里头的装药被改进，真正意义上的大炮出现，更是通过一些简易阵法增幅，成为了战船的大杀器。

    最前面的机关战船开始摆开横角，船上一门门黑黝黝的大炮爆发火光。

    “砰……”“砰……”“砰……”“砰……”“砰……”

    “轰……”“轰……”“轰……”“轰……”

    天空的火光和大地上的爆炸声，让所有人误以为天雷垂落，惊骇攻守双方，而炮声和爆炸声持续不断，更是因为越来越多的战船横过来而显得越来越密集。

    那大城城隍愣愣的看着不远处天空密集的火光，再看向城外大地山峦上的爆炸。

    “这，是什么法术？只有硫磺燥火味却没有灵气相随？”

    炮击持续了整整半刻钟，真就是天雷滚地火一般，将大地打得满目疮痍，死伤妖魔无可计数，哪怕是一些道行不浅的也被吓得不轻。

    而这过程中，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楼船悄无声息地落地，成片大贞武卒冲了下来，柿子先挑软的捏，那些伤在大炮下的妖魔鬼怪全都血祭了军阵，也使得一些武卒心中的恐惧也更多转化为亢奋。

    “杀！”

    尹重大喝一声，全军将士一起响应。

    “杀——”

    呼啸声震动天际，将上空乌云震散。

    一片如血的火烧云在大贞武卒军阵头顶凝结，武卒军阵竟然以军人肉腿，冲向前方，凶悍地向着一些狰狞的妖魔挥出手中长兵。

    “噗……”“噗……”“噗……”“当……”

    “吼——”“死！”“啊……”

    武卒见血愈凶，高强武艺又有军阵配合，加上煞气冲身，竟然结出一种军阵血煞罡气，即便是一些看着十分可怖的妖魔，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竟然也如肉分割。

    而天空中的战船也继续向前，有的开炮，有的则由上方军士弯弓射箭。

第1002章 不要赌

    尹重就是一尊战神，更是军阵罡气的核心，所谓用兵如神在如今的兵家之道上，已经不是一句单纯赞美意义上的形容词，而是真正有所体现的，此刻的尹重就是如此，他仿佛万军之力加身，浑身被浓烈的军阵煞气所环绕，化为一片铁锈色的罡气。

    身为前军大将，尹重领兵冲杀在前，所遇妖魔鬼怪没有一合之敌。

    “给我死——”

    呼……呼……呼……

    尹重举起手中长兵，旋转之中兵刃化为一片飓风，可怕的光影随着他的狂奔一起扫向前方，不论是妖魔鬼怪还是那些面目狰狞如鬼的“人”，全都被撕碎。

    随着尹重挥兵而前，一名肌肉狰狞的士兵扛着大旗也在军阵中跟随着疾驰，这大旗旗杆高达一丈，旗高十尺，上书：“大贞武卒”。

    一人冲阵直接将众多妖魔杀穿，身后大贞武卒一齐持兵推进，奋勇杀敌，所有伤亡也死战不退。

    “杀——”“杀——”“杀——”

    从齐凉国那座大城上下方远处看去，看起来简直像是笼罩在亮铁锈色罡煞气中的大贞军人，化为一支尖锐的三角长枪，狠狠刺入了妖魔腹地，不断将妖魔血肉撕碎。

    一些妖魔五行御法或者威能不足，难以撼动军阵，被煞气一冲就散，或者水火及身的时刻，军士却悍勇不退，在将领带头下急速冲杀目标遏制水火之势，更有大贞仙师和那城中的修行之辈施法反制妖魔，不断同对方争夺御雷权或御风相冲，为大贞武卒极大地制约了妖魔法术。

    这种凡人军阵同妖魔厮杀的情况，在齐凉国可不多见，虽然国中之人早已然在这些年听闻过兵家之道，但齐凉国小，没有多少常备军队，更无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将领，其中下苦工修习兵法的都不多，更不用说兵家之道了。

    所以此刻不要说城墙上的军士和武者了，便是那些仙修和鬼神，都不可自持地呆呆看向下方。

    “大贞武卒……大贞武卒！”

    本方城隍喃喃着，若非亲眼所见，绝难相信眼前的景象。

    “城隍大人，这兵家……竟然能有如此力量！”

    不过也难怪齐凉国这边的人如此惊愕，即便是大贞水师机关战船上的军将以及随军仙师，同样也面有惊色。

    在楼船之上的人看着下方战场的时候，尹重和一些个军中将领和校尉等好似无视了重力，踏着煞气能腾空而起，不光是能以弓箭射杀天空妖物，更是能持兵上天。

    “好生厉害！”

    “尹将军这才几岁？竟然如此了得！”

    一边的仙师忍不住惊愕出声。

    虽然尹重早已不是个年轻人了，但相貌依然神风俊朗，让人不由会忽略了他的年纪，并且对于仙修来说，四五十真不是什么大的年纪。

    而一边的三军统帅则抚须笑看着下方的大贞武卒。

    “尹将军乃是总领兵家纲要之大成者，天赋卓绝心气高远的兵家大将，能汇集千军万马之力，便是面对修行上千载的老妖诡魔，也有挥兵向前之力！”

    “将强则兵强，兵强将愈强！”

    一名武将手持兵刃，口中说着兵家真言，心中也激荡不已，见到下方冲杀的尹重和千军万马，恨不能以身代之。

    “大帅和诸位将军也不要太过乐观，这里的妖魔行为诡异，竟然能克制吞噬身边之人，恐怕是有更厉害的魔头能压的住他们，更能令这些妖魔鬼怪全都陷入疯狂！”

    大贞军将全都面色严肃，看着下方的厮杀，有的将领也抓起了自己的弓箭，随时准备支援尹重，他们在楼船上射箭，同样威力出众。

    在这种亢奋又警惕的情况下，下方的厮杀如火如荼，大贞机关战船上的炮火也一刻不停，体型硕大的妖物用实心弹丸，成片小妖用火药芯弹丸，所幸因为有类似乾坤袋一样的仙道法器帮助，炮弹的消耗暂时还能撑得住。

    大炮对付一些小妖小怪之类的自然无往而不利，但对付一些厉害的妖魔就有些疲软了，至多造成一些惊吓小损伤，倒不是说伤害不大，要是真的能打中，那种恐怖的冲击同样威力不凡，但问题就在于难以命中，毕竟这不是射箭，难有什么精准度，弹丸碎片对于破糙肉厚的目标来说伤害就不算致命了。

    机关战船的大炮最喜欢的目标，就是数量众多可以随意开炮也能打中一片的目标，对付一些真正道行不浅的妖魔鬼怪，指望大炮诛妖的可能性太小了，还是得靠军将厮杀。

    所以到了后面，机关战船上的炮火为了节约炮弹，基本已经停了下来，由军士射箭作为支援。

    尹重手持钢枪，领着大贞武卒冲杀妖魔大阵，双手如幻舞枪如电，罡煞之气就是武器兵刃的延伸，横扫千军过去所斩的绝非眼前丈许之地的妖魔。

    大贞武卒自然是厉害的，但和妖魔厮杀绝不可能轻松，伤亡也在不断增加，可除非是重伤，否则轻伤不退。

    和一些已经在心中隐有猜测的人所担忧的不同，直到尹重率领大贞武卒将那座大城之外的妖魔鬼怪全都杀得尸横遍野，杀得崩杀得溃，杀得妖魔仓皇四散逃窜，都没有更厉害的存在登场。

    最厉害的是一个几大妖，但那些大妖运气不太好，两个被那城内的城隍和鬼神纠缠住，有一个倒霉催的居然被一枚大炮的实心弹丸击中脑袋，也就昏沉了一下，又被法炼破邪床弩的弩箭射中，然后就被尹重抓住机会斩首，还有一个大妖则见势不妙退走了。

    尹重站在一具巨大的妖尸上平复气息，他能感受到军阵所有兄弟的大概情况，不用下面的人统计伤亡，大概就能感受到此战的损失。

    十万大贞武卒这次并没有全都下来，毕竟并非人越多越好，也得考虑是否施展的开，而这次冲杀的武卒大约四万六千人，一战阵亡了上千将士，伤者则更多。

    这让尹重心头在滴血，这些都精挑细选的悍勇强兵，一起在大营中生活训练了多年的袍泽兄弟，杀再多妖魔也抵不上袍泽的命。

    但同时，尹重也极为自豪，因为这次面对的是可怖的妖魔，但自己手下的弟兄们一个都没有后退，或许开始有畏惧，但到了后面却全都化为杀气，他这个主将对此感受尤为明显，最终，全军杀出了足以震惊天下的战果。

    这战果对于一些仙道高人来说或许不足为奇，但只是人间王朝的军旅之功，在一些修行之辈眼中，便是以凡人之躯斩妖除魔，并且是硬撼数量众多的妖魔，不管这些妖魔强者有多少，事实就是事实。

    直到这一刻，大贞全军将士才松了一口气，这一战，他们是胜了，而随军仙师想象中可能出现的更多或者更恐怖的对手也没有出现。

    那座齐凉国大城中的人也反应了过来，随后从城内到城外的战场上，开始出现零星的欢呼，很快欢呼声就好似化为成片的潮水。

    胜是胜了，但大贞将领们了解到最新情报之后，也知道了现在的形式似乎不容乐观。

    齐凉国现在的状况不容乐观，甚至该国西北方周边几国也出现了极为严重的情况，有越来越多的妖魔出现，像这座大城这样严重的情况或许也不在少数，而各方的联系早已经断了，乱成了一团。

    对于这种情况，大贞的大军自然是不会不理的，兵家军阵杀敌直来直去以力破敌，成群结阵绞杀冲锋，更适合肃清类似情况的妖魔。

    当然，这不光是练兵同时又传播大贞威名的机会，同样也让尹重等人意识到其中的危险，仙师和城中的城隍都想到了肯定有非同小可的妖魔在背后，即便预料错了，这场妖魔之乱的产生也极为耐人寻味，绝不是好兆头，且其化形妖物和大妖都有出现，同样是不小的威胁。

    只不过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天边极远处，此时正有一个笼罩在黑影中的人站在乌云中看着远方的军阵和大城。

    “大贞武卒？飞空战船？”

    凶魔如今只觉得比以往感觉好太多了，可今日见到所谓“兵家”的力量竟然到了这等地步，虽然对他而言自然丝毫构不成威胁，可刚刚那一战中被军阵所斩的妖魔，其尸首已经遍布城外。

    这才几年啊？人道之中出了一个文曲星武曲星也就罢了，如今竟然真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若非亲眼所见，实在是令凶魔有些难以置信。

    天色晚些时候，凶魔悄无声息地飞向那座城池，大贞战船已经都落下，军士们也都处于治伤或者休息阶段。

    但在有鬼神巡视有仙修布阵的情况下，凶魔却如入无人之境，轻而易举就进入了城内，更像是轻车熟路一般，直直就飞向了一处被隔出来的大客栈。

    这客栈后院，此刻就停着一艘机关战船，大多数士兵都在船上休息，那些受重伤的则全都转移到了这客栈中，而尹重也在一间单独小院的房间内借灯火夜读。

    白日的厮杀像是没能在尹重身上留下一丝疲惫，他用铁签挑了挑灯芯，让灯火更亮一些，然后紧了紧披着的大氅，翻动手中的书册，他没有意识到，此时已经有不速之客进入了房间。

    凶魔眯眼看着尹重，即便已经收兵，可眼前的这个将领身上依然隐隐环绕着军阵罡煞气，其身上的武道气息同样极为浓郁，相较于凡人自然不用多说，哪怕是对于寻常修行之辈而言，都算是个厉害人物了。

    ‘有点意思，不过若是不能统御千军万马，终究是个武夫而已……修士御水火，而兵家之道，当是在于御兵，能想出此道者，算是天纵之才了！’

    凶魔靠近尹重一些，带着诡异的笑容看着这名人间大将，如果将这……

    凶魔心中正在动什么不好的念头的时刻，却冷不丁看到了尹重手中的书册，上头有些难以看懂的符号，更有天箓文字浮现，而其中有各种变化在书页上产生，竟然有一轮轮隐晦的光铺了开来，隐约间似乎正在结成某种阵势……

    凶魔刚才竟然对这本书没有丝毫察觉，普天之下能做到此事的阵法，应该根本就没有才对。

    ‘阵法？’

    心中一惊之下，凶魔瞬息之间就已经退出了那屋子，但那模糊的光依然在扩散，让他不敢随便停留，直接飞到了高空。

    ‘是谁？莫非是计缘？难道他算到我在这里？’

    凶魔扫向城内外各方，看向这些战船落下的各处，更扫向远方和天上的云层，一息之内就下了决断，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去，这是在云洲，搅风搅雨的风险已经很大了，最好还是不要赌。

第1003章 荒古血脉皆苏醒

    “知了……知了……知了……”

    村头田间的大树上，依然有知了在不断地叫着，树下的一个老人带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孙子又一次到田边来看田地。

    老农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以及南方远端那一片很亮的光。

    “这鬼天气，到了这个时段连霜都没有结，知了还成天叫着，今年是不入冬了吗？”

    “爷爷，天还这么热，是不是该再种一季稻子啊？”

    孙子体格壮硕，抹着汗将视线从田里收回，抬头看向一侧大树的枝头，似乎是在找着那只知了。

    “种什么呀，晚稻都收了，再种要是突然变天，庄家就全死地里了！”

    孙子松开自己的马甲用衣衫扇着风，心中却极为烦躁，再次抬头看向大树，只觉得这知了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烦人。

    “爷爷，你先回家吧，水沟那边的口子我去疏通就好了。”

    “那怎么行，一起去就是了。”

    “哎呀爷爷，你回去休息吧，你最近不是一直腰酸吗？”

    老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腰，无奈摇了摇头。

    “老了啊……那爷爷就回去休息了，你……”

    “哎爷爷，我已经不小了，又没多少活，你就回去吧。”

    孙子耐着心中的烦躁，催着老人回去，还将对方扛在肩上的锄头拿了下来扛在自己肩头。

    “早点回来啊。”

    “知道了！”

    老人拍了拍孙儿的手臂，然后离开田边，慢慢回家去了。

    等老人离开了一小会之后，孙子转头再次看向大树，直接一脚踹在树身上。

    “砰……”

    一声闷响之后是一片“沙沙沙”的响声，树上的几只知了全都被这一脚震了下来掉在了地上，还不等知了做出什么反应，就被“砰”、“砰”、“砰”地踩扁了。

    “让你叫，烦死了！”

    知了被踩进土里，周围一下子清静了不少，那孙子也轻轻舒出了一口气，但一转身却猛然发现边上居然站着个人，顿时吃了一惊，他根本没听到有人接近的声音。

    这是一个身材略显佝偻，杵着一节老树根的的老人，看起来比自己爷爷年岁还要大很多，正在看着地上几个被踩扁的知了，然后抬头看向身边的年轻人，露出一张和善的笑容。

    “年轻人，心火旺盛啊？”

    年轻人就感觉被人看到了糗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刚刚……就是觉得太烦躁了，没吓着老人家你吧？”

    “没有没有，我老人家见得多了，哪能这就吓住呢。”

    老人摇头笑着，边上的年轻人便也跟着笑了下。

    “老人家是来庄上走亲戚的？”

    眼前的老人十分陌生，年轻人觉得他应该不是赵家庄的人，但后者却又摇了摇头。

    “老人家我是土生土长的赵家庄人，这辈子都没怎么出过远门。”

    “啊？”

    年轻人愣了一下，再次定睛看向老者，然后确认了自己没见过对方。

    “别开玩笑了，庄上的老叔公们我都见过的。”

    “年轻人，我看你气数，着实不一般呐，希望你记住，你是赵家庄的人，你的双亲长辈和朋友都是赵家庄的人，你们家也是福泽深厚的，能过好日子不容易，千万别毁了。”

    年轻人有些听不懂，但老人家说事，他也不想顶嘴，只是连连称“是”，再笑着打趣一句。

    “老人家还懂算命呢？”

    “哈哈哈哈……不是懂算命，而是当年你爷爷新婚，有缘恰好请到一尊高人一起吃喜酒，对方热热闹闹吃了喜宴，便留下墨宝赠予你们家，所以我才说你们是福泽之家，否则怎么生的出你呢？”

    “啊？我爷爷成婚的时候？墨宝？在哪啊？”

    年轻人又愣了一下，对方看起来还吃过自己爷爷的喜酒，看来真的可能是赵家庄人，兴许是后面去隔壁庄做了上门女婿吧，至于什么墨宝，他是没见过的。

    “哈哈哈哈，你这小子看来是真不知道，就是你家院内门前贴着的那个旧对联！”

    “哦哦哦，那个啊，那字确实好看啊……”

    年轻人恍然大悟，这对联这么些年来一直没有破损，所以过年也不怎么换，一来是庄稼人节俭，换新的得花钱，二来是家里长辈老说看习惯了，换了都觉得不是自己家了。

    如今的高人可不光光是算什么法师，那些真的有文采有德行的儒生也算的，所以年轻人顿时来了精神，压低了声音问了老人一句。

    “这字，是不是很值钱啊？听说那些名士墨宝，薄薄一张纸，能换老多银子呢！”

    “哈……值钱？那联子是万金不换呐，你可别败家给卖咯，否则你爷爷非打死你不可！”

    老人诧异一下，然后扬起树根拐杖作势欲打，年轻人则假意躲了躲，连声称“不敢”。

    “对了年轻人，你看那南边有什么？”

    “南边？”

    年轻人先确定了一下方向，然后看向南边，只有田野和沟渠，没有什么特别的。

    “田？”

    “不是不是，你抬头看看，看远处的天边。”

    年轻人心中微微一动，抬头看向南边的天空，那一片“亮色”之中，他能看到还有一个太阳。

    “太阳？”

    “你果真能看到。”

    年轻人一下子激动起来。

    “老人家，你也能看到？我和爹娘他们说过，他们说我失心疯了，那能有两个太阳的，可我真的能看到！”

    “嗯，我也能看到，年轻人，你是有天赋的，要么在这老老实实过平静的日子，大贞国强，自然能保天下太平，要么你就去从军，也算报效国家，切不可入了歧途。”

    “入歧途我爹非打死我不可！”

    “哈哈哈……也是！”

    老人笑着，忽然脸色一愣，面带惊色地看向一个方向，然后略显激动地走了过去，身边的年轻人皱了皱眉，也转头看过去，却见那边有一个白须白发的老者和一个青衫先生一起走来。

    也没有避讳年轻人，老者上前几步，抱着拐杖恭恭敬敬向着来的两人躬身行了一礼。

    “小神见过计先生，见过秦神君！”

    计缘回想当初，脸上也带了一丝笑容，和秦子舟一起回了一礼。

    “土地公，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无恙无恙，小神好得很，秦神君也曾来提携过！今日能见到二位，更是令小神喜出望外！”

    计缘看向那边大树旁的年轻人，只一眼他就看出对方身世不凡，虽不是如黎丰那样是强大神兽或者凶兽转世，但可能是上古洪荒山海时的生灵转世而来，这种情况也不是个例了。

    因为第二个太阳的出现，其光芒引动天地上古元气，也使得天地灵气不断从天地各方喷涌，这种结果就是天下灵气愈浓，也愈躁动。

    不少存在上古血脉的生灵都开始觉醒，也有很多为了逃脱荒域，甘愿放弃一切后，因为天地中某种神奇的缘法而转世的上古生灵，也开始显露不凡，其中有好有坏有乱有治。

    不光是云洲有妖魔为祸，实际上天下各方都开始躁动起来，有妖魔鬼怪作乱，也有人间国度相互征伐。

    而且计缘更是知道，比起天下各方，黑荒妖魔受到的影响无疑是最大的，南荒大山内的妖魔也是蠢蠢欲动。

    但计缘也没必要说破，只是向着年轻人点了点头，后者一时没反应过来，因为心中此刻极为震惊的，他听到了土地公等字眼，当然平静不下来。

    计缘也没有多看那年轻人，对老人道。

    “土地公，天河之界石碑之畔少一尊天神，我与秦公都认为非你莫属，你修行宝录数十年，已然造诣不凡，可与界碑相辅相成，你可愿意？”

    土地公像是早有所料，抬头看向天空，再低头面向计缘二人，再次行了一礼。

    “而今天地动荡，小神愿意献出一份绵薄之力。”

    “好，那便跟我们走吧。”

    秦子舟笑着抚须。

    计缘走近那年轻人一步，面色平静地说道。

    “一切缘法，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心中躁动不休，也不宜一直抑制，需得宣泄一下，何不出去走走，习武强身除暴安良也好，参军报国也罢，都是不错的，而你若真能静心在此务农，在计某看来更有前途些。”

    “这位先生，我就不能寒窗苦读，考取功名吗？”

    “嗯，自然也可！”

    计缘笑了，年轻人也笑了，寒窗苦读这种事他自己都不信，不过又忽然脸色肃穆地问了一句。

    “先生说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若上天这定数对于世人而言并不妙呢？”

    秦子舟缓缓看向年轻人，而土地公也诧异地转身，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年轻人，此刻这句话让他有些陌生了。

    计缘时常微微下垂的眼皮慢慢睁开，露出一双苍白琥珀般的眼睛。

    “那计某便是定数！”

    话语间，计缘已经一指点出，年轻人双手才抬起来，但根本没碰到计缘就被对方一指点在额头上。

    “噗……”

    就像是皮球被戳破，一阵泄气声后，年轻人直挺挺躺倒在了地上，若非胸口还有起伏还以为被计缘一指戳死了呢。

    “我已破去你魂煞之根，你与这年轻人本为一体，若是与其共融共进也便罢了，若想逆魂反古再反客为主，便没有今日这么简单了。”

    听到计缘这么说，土地公顿时放心下来，这年轻人性命无忧。

    “多谢计先生！”

    “没什么，我们走吧。”

    计缘和秦子舟等人一起离开，哪怕没见到这赵家庄的年轻人，天下类似的事情在人族身上也绝非个例，在妖魔身上就更多了。

    良久之后，地上的年轻人抖了一下从睡梦中醒来，觉得身上腰酸背痛的，转头看看四周，之前的人都不见了，犹豫一下，还是扛着锄头去把水渠口的活干完，刚刚的离奇事回家再和长辈说。

    ……

    是夜，赵土地在天河界归位，就如同天河之界的大阵有了枢纽，星光开始展现出更强的活力，真的犹如河流一般在流淌，阴间有黄泉穿梭各方，天上的天河也不断破开虚空缓缓延伸远方。

    不过也是此刻，计缘站在天河界内的计缘忽然心有感应，看向了偏北方向。

    “嗯？”

    心念一动之间，计缘已经一步跨出，离开的天河界，落向了感应的方向。

    同时刻，凶魔似有感应抬头看向天空，只见天上星河璀璨，而有一道星光从天而降，直向此处而来。

    眉头一皱，凶魔直接消散无形，仿佛从没存在过。

    计缘从天而降，法光一闪已经落到了齐凉国那一座大城外，只是在尹重所处方位扫了一眼，便遁光一转照准一个方向追去。

    这段时间不管天下怎么乱，计缘都始终消弭踪迹，其中一个原因也是不想让对方捉摸不透他的所在，不过今夜遇上的可不是小角色。

    虽然前方看似空无一物，但计缘却剑遁不止，更不断变化方位转动飞遁的方向，对方确实了得，竟然避开他的法眼，但计缘却能闻到那股荒谷的腐朽味。

    “跑什么？去！”

    计缘扬起手臂，捆仙绳化为一道金光骤然飞出，在远方化出一片金色牢笼，状若金色琉璃，形若宽广半球，反向封住了前头各方的路。

    刷……

    一片浑浊如血的阴影在金色牢笼合拢前浮现而出，旋转中化为一个血色陀螺，狠狠撞在捆仙绳所化的罩子上。

    “轰……”

    天空气息剧烈的震动之下，那罩子竟然被一下击穿，但下一刻，金色化为绳索，犹如一条超长的灵蛇，旋转中环绕那旋转的血色，想要缠绕过去。

    在计缘眼中，前方血色好似水流，捆仙绳不断在周围缠绕，化成一片金色，然后骤然收紧，形成一片金色的“粽子”。

    但很快就会有无穷血色渗漏而出，这期间更是能拖着捆仙绳一起飞走，速度竟然丝毫不慢。

    “哈哈哈哈，计缘，你的捆仙绳奈何不得我的！让我来看看你究竟有多少本事！”

    在计缘急追的时刻，凶魔忽然一改逃势逆反而来，化为人形同计缘正面相撞。

    “砰……”

    青白之光同血光如同两个迎面碰撞的半球，震动得天宇颤抖，而此刻计缘也剑指点出，一道白芒在指尖亮如大日，“噗”地一声洞穿凶魔，更搅碎了对方半个肩膀，但后者右手也探手而出，如同无骨，缠绕到计缘身上，扣向其顶门。

    计缘转头张嘴，一簇三昧真火喷出，烧到血光上犹如滚油泼水。

    “滋啦啦啦……”

    “哈，这就是三昧真火，果然灼得痛人！”

    凶魔话虽如此，竟然丝毫不退，二者几乎身贴着身，在方寸之间快速出手，不论是施法还是御器都透着凶险。

    “不光能灼痛你，也能烧焦你！”

    计缘声音淡漠，而下一刻周围好似多了一层天地山水的虚影，随后不断清晰，一个巨大的丹炉浮现在山水之中。

    “咣当~”

    丹炉顶盖飞起，熊熊火海倾覆而来。

    但凶魔此刻化为一片粘稠血雾，竟然依旧缠在计缘身边，环绕计缘同其相斗，更是不时贴近出手，丝毫不顾火海袭来。

    在火海临身的那一刻，三昧真火纷纷绕开计缘，激流之中的一刻石子将流水分开。

    “哈哈哈，三昧真火如此霸道，怎么可能真的有什么东西能让其毫无影响呢，纵然是你计缘亦是如此，哪怕距离再是仅有毫末之差，但它果然会避开你！计缘，你以为我是要逃，其实我巴不得贴近你。”

    “好得很，那就别走了！”

    计缘也没有什么心理落差，对方厉害归厉害，却还不至于让他怕。

第1004章 人力有穷

    计缘在长剑山斗剑的事情，是一点都没有传到外界去的，长剑山的不会去说，计缘也不是大嘴巴，更不想让长剑山脸上难看。

    所以以凶魔对计缘的了解，对方虽然精通剑术，但比起那些威能强大的法术，贴身颤抖很抵消掉计缘的一大部分优势，再加上如今元气恢复极快，又以魔道吸收了一些上古血脉的精气，凶魔虽然忌惮计缘，但撞上了也有底气和计缘较量一下。

    凶魔和月苍等人不同，并非是一点真灵遁出荒域，而本就是古魔残存，得古魔之血等于是将残魂复苏，相对而言算是比较“完整”，如今恢复得也最快。

    凶魔无形无相，喜怒哀乐变化无常，虽然不能确定计缘行踪，但月苍和相柳等人都避开云洲，但他却偏偏来这里，如今真的撞上计缘了，各种情绪也在自己身上变化不定，有忌惮有恐慌有兴奋有轻蔑，是一个极为混乱的状态，却有完整统一共存。

    如此短的距离，计缘也不虚，直接和凶魔正面硬钢，双手以剑指和印法同对手交锋，毕竟周围都是三昧真火，虽然火确实不会烧到计缘**，但凶魔缠斗再近也不可能完全避开。

    在九天之上的一片火海之中，两人交手的声音犹如不断出现的闷雷又好似天际撕裂的声响，若有人在地面上抬头看天，能看到天空红如火烧，更有惊雷在火红天际的顶端炸响。

    计缘左手呈现三指撼山印，凶魔居然也变化成计缘的样子，结出同一种手印同计缘对拼。

    “轰隆隆……”

    天空好似骤然起了一身响雷，就连周围的三昧真火都被撼动，震开了一大圈空隙。

    计缘眼神一冷，右手直接剑指点出，凶魔居然依旧不闪不避，同样剑指相对。

    印诀、剑术、拳掌，凶魔完全模仿计缘，很多都能模仿九成以上的相似度，在之前同计缘颤抖了许久之后，此刻的凶魔简直好似成了第二个计缘。

    “跟我在这里玩真假猴王！”

    计缘左手同凶魔快速交手，震得灵气如同飓风中的乱流，右手直接往后一伸，抓住了青藤剑剑柄，早已渴望出战的仙剑应声出鞘。

    “铮——”

    带在计缘面前，凶魔手中居然也有血色化出一模一样的青藤剑，在计缘挥剑攻来的时刻，以相同的路数同他碰撞。

    “当……”“当……”“叮……”

    “咣——”

    两剑相撞，甚至碰出火花，但计缘的表情始终平静，淡漠的脸上嘴角扬起一段弧度，身形旋转，手中青藤剑随着身体的某种律动一起婉转变化，恍惚间不知是不是因为周围三昧真火的火光扭转，导致仙剑看起来似乎在自行偏转。

    凶魔眼神一凝，根本做不到计缘的剑术变化，只能直来直往，以手中之剑找准对方剑尖落点撞去。

    “当——”

    双剑再次相遇，但计缘的剑光却毫无阻碍地继续向前，竟然直接斩断了凶魔手中的剑，并且瞬息抵上了对方的脖子。

    “噗……”

    一剑斩过身首异处，凶魔的脖子直接被青藤剑削断，在这头颅离开身体的那一刻，火海中一道金色鞭影也瞬息而至。

    “啪~”

    捆仙绳一抽，凶魔头颅还来不及有什么变化，就落入三昧真火的火海之中，恐怖的真火之海竟然真的火如水行，在头颅落下的地方呈现出一片漩涡，将之卷入深处，同时烈火灼烧滚滚不休。

    “好剑法！”

    赞叹声从凶魔身体上出现，一颗新的头颅从其身上“长”出，令计缘也眯起了眼睛，刚刚明明能觉出对方的元魔气息被斩，但此刻竟然又重新从身上化出，看起来并无多少损伤。

    “计某剑术，你还没领教全呢！”

    计缘也轻飘飘说了一句，继续挥剑而上，仙剑在手，出剑之疾令凶魔再难招架，他不是长剑山掌教，更没有吞噬过能与计缘匹敌的剑修，想要靠剑法挡住计缘的攻势简直根本不可能，所以再次化为一片污血“粘”在计缘身上。

    但计缘此刻仙剑一摆，青藤剑好似在计缘的手中化为一片模糊，计缘身形不动，手臂和仙剑却恍若屋中之光环绕周身一丈之地。

    “呲呲呲……卒卒卒卒……”“噗噗噗……”

    凶魔血光在这一刹那被直接割裂万千，同时刻，计缘张嘴一吹。

    “呼——”

    周围的三昧真火之海在这一刻恍若虚化，而计缘口中则滚滚真火“怒涛”喷涌而出，在顷刻间以扇形席卷前方。

    “滋啦啦啦……滋啦啦……”

    不断有那种滚油炸物的声响在火海中响起，同时更有无穷黑烟在火海中产生，更是一种非是恶臭却令人感到恶心和不详的气息扑鼻。

    唰——

    无穷黑气忽然窜出三昧真火之海，旋转凝结之间化为一只凝结计缘三指撼山印的手，在计缘看见的那一刻，撼山印已经及身。

    “砰……”

    这一印结结实实打在了计缘胸口，打得他三昧真火的火势都溃散了一些，咳出一股带着血雾的白气倒飞百丈。

    计缘左手按在胸口，眼神凝视着火海，那边似乎再无动静。

    几息之后计缘眉头一皱，在大袖一挥，火海直接消散，一股股在三昧真火灼烧下残存的黑烟滚滚聚空不消，在天空不断翻滚变化，有种种诡异的表情在云上浮现，并且竟然在不断扩张并且淡化，片刻之间已经消散近半。

    这已经不是凶魔的一部分，而是属于天道反面的不详气息，甚至难以说是实物，所以能在三昧真火灼烧下继续存在。

    想通这一点，计缘心头猛然一惊。

    “哼！”

    冷哼一声，计缘大袖一展，袖里乾坤用出，抬起的大袖恍如迎天爆长。

    “呼呜……呼呜……”

    狂风逆卷，天势收缩，也不知道是计缘的大袖化为乾坤，也不知道是天空乌云缩为介子，仅仅几息之后。

    刷的一下，天上带着不详的残存诡云就消失在了计缘袖中。

    从发现凶魔到一追一逃，再到与之交手，最后到此刻计缘胜出一筹，一共也没过去半个时辰，但若是被有道行能看出其中凶险的修行之辈瞧见，准是会骇得惊魂不定。

    等风雷平息万里无云之后，计缘依旧站在天空中好一会，然后才缓缓将青藤剑归于鞘中。

    “嗡……”

    青藤剑发出轻颤的剑鸣，让计缘淡漠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

    “我没事！”

    “嗡……”

    “嗯，自然是你厉害，冒牌货如何能与你相比呢！”

    计缘这么夸奖一句，另有声音从袖中传了出来，或者说，是咳嗽声。

    “咳咳咳……咳……我滴个娘哎——”

    獬豸画卷发出阵阵大叫，从计缘袖中飞了出来，没有直接化为人形獬豸，而是在计缘面前将画卷展开。

    画卷上的獬豸此时瞠目欲裂，指着一侧汇聚成一团的黑气。

    “计缘，你怎么什么东西都往我这丢啊？这玩意差点熏死我，枉我这么信任你，你你你，你太没人性了吧！”

    计缘诧异了一下。

    “你不吃吗？”

    画卷上的獬豸表情僵硬了一下，然后画卷一收，化为了豪侠模样。

    “吃？你当我是垃圾桶吗，什么玩意都往嘴里塞？那团臭云简直令人恶心！”

    獬豸踏着风走近计缘，但后者却下意识远离了几步，这更让獬豸头上冒青筋，因为他明显看到计缘鼻子动了动。

    但走到计缘身前的时候，獬豸却克制住了暴躁，无奈叹了口气。

    “哎，为什么不彻底留住他？这家伙如今的程度虽然依旧比当初的朱厌稍差一筹，可恶心人却更甚朱厌十倍，若是让我一起出手，或者你祭出剑阵……”

    獬豸话没说下去，因为计缘已经在摇头了。

    “对付凶魔，你一起出手意义不大，而剑阵自完满之后还不曾用出来过，其中之道已经不能用威能来论，一旦用出天地震动，凶魔固然难逃，但其他几位恐怕就再也不会在计某面前现身了。”

    “所以你放他走了？”

    听到獬豸这句话，计缘看了他一眼再看向偏南方向那一个常人难见的太阳。

    “计某可没有留手，只能说这凶魔着实危险，也十分敏锐！”

    獬豸皱眉看着计缘胸口，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计缘受伤，心中有些忧虑。

    “伤势如何？”

    计缘以手轻轻拂了拂胸口，淡淡笑道。

    “污垢不能侵身，所以不过是皮肉伤而已，并无大碍，就是希望计某这一下不要白挨！”

    正如计缘自己所言，他乃是无垢之身，凶魔污浊之气根本不可能侵蚀他，恰当的时机挨那一下虽然承担了不小的风险，但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你别逞强就好。”

    獬豸撇了撇嘴，计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家伙竟然也有多愁善感的一面，想强忍着才没有取笑对方，而是看向身后的远方。

    “别看了，我们也有自己的事，今日你我也该明白，劫数便是劫数，若是你不出手他们就活不下去，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

    刚刚凶魔受创，反倒化出一片源自上古的天道不详，獬豸自然也是看到的，提醒一句，就变回画卷飞回了计缘的袖中。

    獬豸说得没错，所谓过犹不及，他计缘如今早已经被大势席卷其中，不能说自顾不暇，但万事完全就是绝对的妄想了，自嘲地笑了笑，计缘揉了揉胸口，一步跨出飞向南方天空。

    而差不多同一时刻，已经远遁的凶魔却在各种极端情绪中不断转换，一片血云露出一张人脸，时而癫狂大笑，时而咬牙切齿，时而不断颤动，时而歇斯底里。

    这是凶魔自身情绪极为亢奋的一种体现，他确实受伤不轻，但他可不是普通魔头，已经近乎天魔，这点伤看似严重实则却算不上什么，哪怕以十倍之伤换计缘一成，只要能走脱都是赚的。

    计缘必然是留手了，但也果然如事先所料，其人虽强，却也非无懈可击！

    ‘嘿嘿嘿嘿……计缘，你虽伤我元气，但我伤我可是有代价的！’

    凶魔本就是上古天道反面而生，虽然其后魔性因众生欲念而实质化，便有了自我，他自己当然珍惜魔体，也自知魔体强大。

    但如今被计缘打伤，魔躯更是竟能被三昧真火灼烧，导致出现了连计缘甚至凶魔自己都意外的结果，损失的魔体反而重化不详归于天地。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天地各方都有一阵阵闷响延伸，这速度远超任何人的遁速，仿佛瞬息就从云洲传递到天下各处，而这声音中，凶魔还在飞遁中不断发出癫狂的声音，不知是哭是笑。

    ......

    ps:上次推书我没写书名￣□￣｜｜，再补一次：《世界树的游戏》，第四天灾，幕后流，穿越异世真神，带领玩家在奇幻世界共创美好生活（迫真）

第1005章 属于妖魔鬼怪的时代

    当年潮汐已尽，万千龙族一起返回，出现第二个太阳这种事情，龙族自然不可能不知晓，并且因为龙族本就是上古遗族之一，对此的感受也更加分明。

    那种充沛至极的天地元气伴随着血脉的躁动一起出现，让广大龙族都感觉到既亢奋又不安，如今辟荒的进度势如破竹，甚至不少龙族觉得这是因为他们辟荒所引起的天地变化，是一种天地正向的反馈。

    当然了，开辟荒海是龙族一等一大事，越是这种时候就越重视，又有真龙压着，不可能分心它顾，全都提起十二万分精神专心赶潮。

    现在已经开始开辟新的净海，实际上不可能全部水族都退回来，否则荒海可能重新冲击回来，毕竟还没有新的龙宫镇压海势。

    所以为了龙族，也为了自己，也有一些积年老蛟率一部分龙族留在现今的净海和荒海之交处，以自身道行稳住海势，防止出现两海反复推拉的情况，而龙女作为辟荒的引领这，每次都必然要领着潮汐一起前进，不可能不回去。

    而本来在万千水族返回到原本的净海区域之时，众龙族和一众其他水族会纷纷开始散向各方，但这次，除了那些真的距离自己原本修行的水域路途遥远的水族外，还有相当一部分蛟龙和水族并未直接返回，而是随着龙女一起绕了一段路前行。

    领着诸多水族，龙女并未直接沿着来时的海路返回云洲，而是一直往南而行，甚至一路绕过了天禹洲，去往了更为南部的黑梦灵洲之外的海域。

    实际上，这世上不光是常规意义上的正道修士忌惮黑荒之地，就算是黑荒之外的一些妖怪精怪也不太敢接近黑荒之地，甚至可能这种情绪会更夸张一些，盖因为黑荒的种种不好传闻。

    现如今，黑荒更是陷入一种极端混乱之中，比起天下其他地方的乱象，黑荒夸张了何止十倍，其上妖魔鬼怪互相残杀的情况数不胜数，难有一块平静之地，也不断有妖魔离开黑荒去往天下各处。

    敢在现在的时间段处于黑荒近海位置晃悠的十分少见，而龙女所率的万千水族可算其中之一。

    万千龙族过境，龙气浓郁到恐怖，几乎龙族所过之处，总是万里乌云密闭且雷霆滚滚，这种可怕的压抑感同样也来到了黑荒近处。

    原本这段时间里黑荒中不断传出的嘶吼声也安静了一些，只有更深处的吼声依然隐隐传来。

    一众龙族距离黑荒最近的，离岸不过里许，龙女和老龙此刻都是人形状态，踩着一朵高高升起的水浪，看着不远处的黑荒大地。

    “都是这太阳搞的鬼吗？”

    老龙应宏看着天空的太阳，在这个地方，看这太阳尤为明显，更能感受到这阳光中那股**灼心的感觉，十分的不对头。

    当然了，这不对头也就是到了得真洞玄或者接近这一境界的人才感受得清晰，像一些普通蛟龙反而觉得是自己精力充沛的好事，至多就是心火燥一些而已。

    “爹，计叔叔知道黑荒的情况吗？”

    老龙脸色平静地看着黑荒，淡淡回答一句。

    “他又不是真瞎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别看了，这两年有得忙了，也别想着在通天江休息了，海域水泽终究是我龙族的地盘！”

    “女儿也是如此想的！”

    龙女点了点头，随后抬头清喝一声，这声音起初旋律悠扬，随后渐渐化为一声高亢的龙吟。

    “啊昂吼——”

    万千龙族和水族在这一刻也一起附和，响起一阵阵龙吟，这声音之猛烈，盖过了潮汐的声音，也盖过了黑荒一切的响动。

    在龙族离开之后，黑荒诡异地安静了好一会，才又开始热闹起来。

    不过龙族可不安静，许多蛟龙全都潜入水下，他们在真龙统领之下，绕着各方水域游走，铺开漫长的水域距离，在水中寻到那种一看就较为极端的妖魔鬼怪就会将之吞噬。

    正如老龙所说，本来各方龙族各自回去，有的还有时间休息，但现在干脆不休息了，在来年潮起之前，龙族在各方大水域中流动，算是肃清一些本就不安定的妖魔鬼怪，亦或是才来到或者借道大水域的“不良分子”。

    ……

    黑荒之中，注意到龙族经过的存在自然非常多，各方妖王之流也有不少对龙族嗤之以鼻，所谓水泽霸主总有一天会是过去式。

    而本该对龙族更为上心的月苍等人，如今却心中却显得极为兴奋。

    月苍的白玉楼阁面前，凶魔的一个分身虚影站在那里，显得十分模糊，而月苍站在门前诧异的看着他，脸上渐渐浮现出些许激动。

    “你真的打伤了计缘？”

    “哈哈哈哈……此事当然不假，不过我也付出了一些代价，既然我已经到了你面前，你可以自己看嘛！”

    凶魔虚影甩出一丝白光，月苍摊开手掌变出月苍镜，这一丝白光也到了镜中，随后此前凶魔和计缘交手的情形也逐渐清晰起来。

    果然凶魔并不是在吹牛，这古魔虽然一直很混乱，但和计缘交手的时候却能在这种混乱之中保持夸张的冷静，仿佛有多重思维不断算着计缘的路数，像一块牛皮糖一样粘着计缘，更是竟敢模仿计缘的招式和他交手。

    “你妄图以心魔镜法对付计缘，真是愚蠢，否则你还能和他斗更久！”

    月苍冷声点了一句，凶魔却笑了。

    “呵呵呵呵，那又如何，我身边皆是三昧真火，即便投机取巧，也时时感受灼烧之痛，并非没有风险，而且若非如此，我又怎能伤到计缘呢！”

    月苍忽然抬起头看向凶魔。

    “计缘伤势如何？”

    凶魔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不轻，不重，但在如今的局势之下，纵然是一点小伤都影响甚大，我魔体瓦解蓄力一击，怎么可能那么好消受呢！”

    修行到了这等玄妙难测的境界，正常情况下轻易不可能受伤，很多时候即便看着似乎受伤了但其实也不过是假象，可一旦受伤就绝对不会是小事。

    所以即便是月苍，此刻也难免激动起来，虽然凶魔伤得更重一些，但凶魔比较特殊，伤的再重，对自身的影响也远小过他人，何况他们这边的同盟又不是只有凶魔能出手。

    “计缘伤一分就弱一分，而今天的元气暴动，我等便有更多时间恢复，等……”

    “哼，月苍，我知道你胆子小，没想到你的胆子能小到这种地步，之前但凡我再多恢复两成，亦或是你们之中有任何一个在旁一起出手，计缘必将吃个大亏！如今他伤在我手，知道了厉害，必然会躲藏起来了！”

    月苍嘴角抽动了一下，看着这个神经质一般的凶魔，也不知道这回是他混乱的念头在说疯话还是真有这种想法。

    从如今所知看来，计缘不论是心机到布局，从道行到神通，都是天地间一等一的人物，你凶魔在其面前出现，他自然出手了，但是多几个一起上，人家会不会现身都是个问题，到了这等境界的人，相互交手并不是一加一就等于二的。

    “算了，不和多说，相柳那边似乎对此更感兴趣一些！”

    凶魔留下这句话，分身就直接消散了，月苍眯眼看着对方消散的方向，再次看向手中的镜子。

    “或许该帮龙族一把了，嘿嘿嘿嘿，伤得好，伤得好，哈哈哈哈哈哈……”

    计缘最可怕之处在于好似永远都看不到他实力的边界在哪里，仿佛永远都能料敌先机，仿佛一切都早在无数年前就已经被他布局完成，仿佛永远深不可测！

    但站在云端的人，一旦被人所触摸，那种距离感也会瞬间被拉近，计缘被凶魔所伤，曾经得给人的无穷压力就卸下大半。

    “轰隆隆……”

    天空再次有闪电划过，有雷声响起，月苍抬头看去，乌云密闭的情况下，那第二个太阳依旧没有被彻底遮住，仿佛其上的金乌正在注视着下方。

    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这邪阳之星，既然将不知多少万年内积存的，那混乱的荒谷元气都化作阳光，虽然自身能穿透天地进来的或许十不存一，但却勾起了地煞之下的荒谷之气，勾起了天地之间的戾气恶念。

    这金乌，好似丝毫没有想过，回应月苍等人的计策，提前这么做，很有可能在一两年内耗尽那一颗太阳星的全部潜力，却未必能成事，会眼睁睁看着大地“冷却”。

    不过月苍却笑了，因为眼中，天地间正在挥发出更加浓烈的劫数气息，这也是凶魔的贡献之一，他能想象出疯狂起来的妖魔鬼怪会越来越多，当然也包括人。

    “可惜了啊，可惜计缘没有直接杀了凶魔，彻底瓦解其全部魔躯，嘿！”

    ……

    最先爆发出大动乱的，并不是黑荒和天下各洲，而是阴间。

    天下阴间何其广，纵然是那些常年有鬼神管着的，也有很多遗漏的角落，如各方阴山深处，如曾经废弃的一座座破败鬼城之内等。

    在天地煞气因为凶魔的魔体瓦解而被猛烈释放的这一刻，黄泉还算平静，阴间各处的阴气却犹如决堤之江，在整个阴间之内变得更加狂野，而本就已经极为躁动的各方恶鬼，在这一刻就如那洪涛中的污水，同一时刻从阴间各个角落涌出。

    这些恶鬼厉鬼疯狂席卷阴间各方，不但其中本就有道行不浅的老龟，更不断有鬼物相互吞噬或者吞噬找到的每一个魂灵，产生更加扭曲的存在。

    哪怕已经早有心理准备，每一个见识到这一幕的鬼神都为之心颤。

    阴间之外，天下各方不属于正道，或者本该是正修却心境不稳的，那种躁动感就尤其强烈，而一些本就恶事做尽，本该东躲西藏的妖魔鬼怪，已经隐隐感受到了一种令他们欣喜若狂的变化。

    原本那种时刻都可能有天劫降下，犹如头上悬剑的压抑，慢慢淡了，它在逐渐消失，天地气数紊乱，天地间冥冥之中的那种秩序也在悄然崩溃。

    属于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们的时代，来临了……

第1006章 强大的信念

    灾难仿佛是瞬息在天下各处铺散开来，不光是越来越多的妖魔精怪开始频繁出现，在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方，亦或是那些本就因为战乱、疫病或者天灾而荒废的人间废墟，一些恶鬼厉鬼不光是冲击阴间，甚至还从那里的阴阳交界处出来。

    白天的太阳之力虽然因为受到另一个太阳的干扰而弱化了许多，但好歹还存在着这种至刚至阳的阳光，使得道行不够的鬼怪不敢随意放肆，但一到了晚上就真的会让很多地方的人意识到夜晚的恐惧。

    时年入冬时刻，大贞朝堂上，建昌皇帝在看到一些奏章之后大为震怒，以至于一整夜都睡不着觉，在原本的起床时间之前，就早早地着装完毕，提前到了金殿之中等候早朝，正好今天又是大朝会，够资格参与的京官全都会来。

    在建昌皇帝跨出自己寝宫的时候，外头已经有两排太监分列左右，全都手持灯笼等候着，天色还完全是暗的。

    “还请陛下先用膳吧！”

    之前太监就在床边问过，但皇帝脸色不太好看，还是不想吃任何东西。

    “朕没胃口，直接去金殿，这群不像话的东西，没有老师就全都是酒囊饭袋不成？”

    天子怒气冲冲，边上的太监宫女全都大气也不敢出，纷纷应了一声“是”之后，才随着皇帝一起前行。

    和以往的早朝不同，这次到了朝会时间，一众文武大臣列队进入金殿的时候，居然发现皇帝已经提前坐在了龙椅上，脸色平静地看着下方，这让尹青都微微一惊。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朝臣之间的反应几乎都已经练成了条件反射，有人牵头行礼，几乎在同一瞬间就所有文武大臣一起跟上，显得行礼依旧十分整齐。

    “平身吧，知道朕为什么这么早来朝堂吗？”

    皇帝这么问了一句，群臣除了说一句“谢陛下外”无人敢答，尹青看了周围，便持圭应了一句。

    “回陛下，臣以为，陛下应当是忧心于我大贞周边甚至是我朝国境内出现的妖魔。”

    “哼，知道就好，几个月过去了，非但没有将此前所谓‘小乱’处理妥当，现如今我朝境内竟也出现妖魔，尔等该当何罪？”

    底下很多朝臣都不敢说话，而尹青看了皇帝一眼，知道皇帝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宣泄暴躁的怒气而已。

    “回陛下，臣以为，人间乱象会愈演愈烈，我大贞虽然国强，但依旧不足以完全应对，臣希望能尽快起草文书，在我大贞天下广征新兵。”

    征兵？

    不过是其余大臣，就是龙椅上的皇帝都愣了一下，他确实有怒气不假，但也知道其实有些事是需要反应时间的，过程中如有有办事不利的人就惩戒一下，再抽调人手解决剩下的事即可，没想到尹青这样的能臣会忽然提出征兵。

    “尹爱卿，我大贞兵强马壮，不算民夫杂役，天下兵马数十万，更有仙师在朝，各方亦有鬼神庇佑，解决这些妖魔，用不着征兵吧？”

    建昌皇帝深知征兵越多，养兵的财政负担就越大，最终分摊到民众身上的赋税压力也越大，是较为劳民伤财的，这还没算是不是强制征兵呢。

    一边的一些朝臣以为尹青是以进制怒，引开皇帝怒火的，没想到尹青却从怀中取出了一本奏折。

    “陛下，臣并非玩笑话，想必司天监和天师处，很快就会来求见了。”

    尹青的话音才落，金殿外头就有太监高声道。

    “文圣大人到——”

    朝臣全都下意识转身看向金殿大门方向，不少人都略带诧异或者激动地窃窃私语。

    “文圣大人？”“尹公！”

    “尹公来了！”“文圣！”

    尹兆先须发皆白，面上却依然精神抖擞，一步步向着金殿走来，跨入其内的时候，仿佛将外头才开始亮起来的天光一起代入金殿，令这殿堂都明亮了一些。

    “尹兆先，参见陛下！”

    尹兆先向着皇帝躬身行礼，后者赶忙站起来伸出手做出托身姿势。

    “老师免礼，快快平身！”

    “谢陛下！”

    “老师，怎么惊动了您？”

    尹兆先直起身来，看向朝中群臣，再看向建昌皇帝。

    “回陛下，无任何人惊动，尹某只是觉得该来一趟了，青儿所言我都听到了，或许确实有这个必要了……”

    “老师……”

    皇帝话说到一半，就被尹兆先抬手打断，这大贞皇朝普天之下，能让建昌皇帝心甘情愿被这么打断话语的，只有尹兆先一人。

    “陛下，前日夜里，京畿府城隍与我品茶对弈，期间尹某得知，天下十方，整个阴间已经大乱，便是京畿府也不得安宁，阴差鬼卒派遣各方，时间其他地方的妖魔鬼怪也愈发猖狂，尹某好友多年前曾言，此乃是天数变迁，并非仅仅是人间乱象，而是众生量劫。”

    鬼神如今和一些大王朝的关系十分微妙，虽然比以前更加紧密了，但绝大多数鬼神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对人间王公贵族避而不见的，而尹兆先是其中的例外。

    皇帝心中一惊，看向朝臣中却没发现司天监监正，然后想起来是他让对方没有要紧事就盯着星象，不用每次来上朝，顿时对一旁太监道。

    “传司天监监正和国师。”

    “是！”

    不过去传令的人才出了金殿没多久，就见到要传的两位大人联袂走来，在外头太监高声通报之后，一起入了殿。

    “臣参见陛下，见过文圣大人！”

    “免礼，二位可有话要说？”

    杜长生看了言常一眼，然后上前一步说明。

    “陛下，臣等已经弄清楚今年天候反常的原因，乃是那南方黑梦灵洲有第二颗太阳悬天，此乃是邪阳之星，挥洒无穷秽祟于世间，天地将迎来大劫难！”

    “陛下，请看奏章！”

    尹青再次上前一步，将奏章递了上去，太监代为传递之后，皇帝终于打开奏章看了起来，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不是一个简单的提案，更像是完整的方略。

    良久之后，皇帝让太监把奏章递给尹兆先，等后者看完之后对着皇帝点了点头，建昌皇帝终于下定了决心。

    “传诏，即日起，诏令天下，征兆适龄男子从军，酌情向民间透露消息，由尹爱卿和兵部一起负责。”

    “臣，遵旨！”

    ……

    大贞朝堂不过是天下朝堂各自反应的冰山一角，实际上有些过度此刻已经面临了极为凶险的情况，容不得慢慢商议了，更有甚者全国都已经完全混乱了。

    这种情况下大贞的政令很快就感受到了现实带来的压力，还不等京都的征兵令传到地方，全国各地已经开始出现各种妖魔之乱，虽然和天下其他地方不能比，但也着实吓坏了不少民众，更在国中流传各种不安之言。

    大贞是一片神道辉煌之地，更是文武之气起源的昌盛之地，大贞尚且如此，天下各方的情况可想而知。

    大贞的征兵命令最终还是下达到了全国各处，而此时，国中已经流言四起，各处来的消息满天飞，加上此前大贞水师带武卒前往别国同妖魔厮杀，哪怕征兵令没明说，但民间多猜测大贞是要同妖魔开战了。

    如今人道文武之气的影响已经有很多年了，人间尚文尚武之风很盛，但这次要对付的是妖魔鬼怪而非敌对王朝，普通老百姓还是惧怕的占多数。

    大贞一些有志之士和习武之人应征之后，在有些地方，普通民众的响应并不是很热烈。

    但在另一些地方，却骤然爆发出一阵令各方父母官都心惊的参军热潮。

    华容府城外的征兵点，前来应征的男子已经排起长长的队伍，有的甚至一大早就已经等候在这里，使得刚刚前来些文书的军司马都微微一惊。

    “这么多人？”

    边上的士兵低头对着军司马到。

    “司马大人，听说大半是从烈蚌城赶到这边来的……”

    “烈蚌城？那不是有数十里路吗？”

    军司马更加诧异，烈蚌城是一座几乎完全由大贞新民组成的城市，虽然现在大贞完全接纳了数千万新民，他们更是在这些年安居乐业传宗接代，但到底还是稍稍有一些印象上的不同。

    比如说这次征兵，大贞官方怕新民入朝时间不够久，贸然大规模征兵会怨声载道，所以暂时不考虑在新民聚居地大量征兵。

    军司马也没想到，烈蚌城的人竟然赶数十里路来了华容府。

    “你们，都是要入伍的？”

    “是啊大人！”“大人，我力气很大的！”

    “大人我练过两年把式！”“大人，我很能吃苦！”

    “大人我也要参军！”

    军司马看得出这些人很激动，甚至很迫切，上头只是不想新民心里抵触，可没说不准他们主动参军的，但他还是有些犹豫。

    “你们，为何跑这么远过来？”

    “大人！我们要参军啊！”

    “是啊大人，我们要参军，要杀妖魔，要为大贞出力啊！”

    排队的民众纷纷激动起来，有些怕大贞征兵要求太高，自己会落选，毕竟在他们看来，自家大贞军士武力强悍，乃天下一等一强兵，绝对要求很高。

    “大人！请允许我们入伍啊，我等本来世代皆是妖魔食粮，终日终年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毫无心气，毫无希望，连畜生都不如，可当年，武圣大人在妖魔洞天之中站了出来，以凡人之躯血战妖魔，杀得妖尸滚滚，也让我等心中燃起烈火，在大贞生活这么多年，更是让我等明白，我们是人！不是妖魔的牲口！”

    “如今妖魔席卷天下！我们不要再做回畜生，我们是人啊，我们要参军，我们要战，我们要斩杀妖魔！”

    “斩杀妖魔！”“斩杀妖魔！”

    “我们要参军！”

    排队的人全都挥拳向天，群情激昂之下，就连原本华荣府内前来参军的民众也热血沸腾有样学样。

    好强的热情！

    军司马无法拒绝这样的赤诚之心。

    “好！一个个来，记录信息，登记入伍！”

    “哈哈哈……能参军了！”“大人，我们还有很多同乡要来呢！”

    “千万多收些人啊！”

    ……

    不光是华荣府，在大贞各处，不知道多少征兵点，都有大贞新民不顾远途成群结队的赶去，甚至有的人在赶路的时候还遇上过妖魔，竟然一起用手中的刀具同妖魔对抗，到达征兵点的时候衣衫上仍有血迹，却热情不改。

    这情况是大贞各方官员没有想到的，消息传到京师，就连尹青都诧异了好久，而皇宫之中，建昌皇帝为此多次大笑，是真正意义上的龙颜大悦。

    可以说，这便是一种“皈依者狂热”的升级版。

    大贞新民自知久受大贞恩惠，也知道自己终究是外来之民，融入得很好，也没有受到什么歧视，这更让他们心中憋着劲，想要报效国家，对大贞的忠诚甚至高过寻常民众。

    而另一方面，祖祖辈辈世代被妖魔奴裔吞噬，一直都失去了作为人的尊严，新民之中无人忘记这段历史，尊严好不容易找回了，如今情况却让他们再度回想起那极端的恐惧。

    反应过来之后，大贞新民的所有情绪，转化为极端的愤怒，一种带着近乎复仇之念的愤怒和报国热情相结合，无数年轻人恨能参军为国效死，同时这热情也带动了大贞其他民众。

    这种热情可不是在参军热潮就止步了，作训之中更是表现出了极端的耐力和刻苦精神，习武作训拿出了拼命的姿态，全都渴望成为训练强度最夸张的大贞武卒。

    新兵一般对妖魔是惧为多，而这一次大贞征兵，大多数新兵，对妖魔竟然是以恨居多，满腔热血只为持兵往前，他们全都相信，成为大贞军人，再更进一步成为大贞武卒，就能亲手屠戮妖魔。

    这是一种极端强大，甚至可以说极端恐怖的信念，以至于天上的星光都为之产生气数变化，甚至引得天下各方高人纷纷掐算原因。

第1007章 劫难中成长

    九天天河之界，星光天界之上，有人停下了手中的笔，看向人间大地，自然也同样感受到了大贞着一股非同一般的兵家武运的气数。

    计缘也没有任何掐算预测，仅仅是凭借心中的感觉，再次提起狼毫，往下界方向挥笔一撩，仿佛勾动这一股气数为墨，然后再次于天河之上书写文字，每一段文字落下，全都融入天界之碑内。

    在写完一个篇章之后，计缘暂且停顿一下，然后再次开始书写，并且每一次下笔之前，笔尖都会遥遥点向下方，从诸多天地气数中勾出一缕化为墨水。

    作为最看得清当今天地局势的人，在天地间开始处于一片动荡状态之中呃时候，计缘却并未游走各方，而是一边养伤，一边在天界弄墨，不断将自己的玄黄之气通过敕令之文书写在天界，仿佛要将自身的一切玄黄之气全都挥霍出去，这不光影响天界，也影响天地。

    ……

    正所谓士农工商，在原本的人间各处自古都一直遵循着类似的民间地位排序，读书人算是属于或者靠近“士”这一层的，自古都极少会涉足后面几道的事情。

    但自从天下人道开始百家争鸣之后，文武二道催生出越来越璀璨的文化和光辉，其中就有一种特殊的人出现，那便是墨家。

    这世界自然没有计缘上辈子古代的墨子，出现墨家这个称谓，完全是如兵家、小说家之流一样，因为学说中心的某种特性而产生的名词，那便是能工巧匠善用惯用的墨斗。

    墨斗代表着工匠的智慧，代表着自古人间器物之道的传承，墨家有多重手段可以测物，但尊人道历史，敬重人间奇淫技巧，以墨代称，同时也彰显自己一样是饱学之士，一样满腹经纶。

    但墨家和正统读书人不同，不光是学文，还将大量精力放在一些工匠技巧上，无视自古以来的阶级鄙视，更是想各种修行之人请教一些术法神通上的事情，以墨者的身份，只要是有助提升己道之中，那包括但不限于机关之法的事物，不论是文是武，是仙法是器法，全都有所涉足。

    换而言之，有用的都学，但墨者不担心自己会杂而不精，因为他们所学所用都有一个极大的前提目标，那就是为己道铺路，从诸多学派和法门中选择一处处落脚之地，踏出自己的路。

    墨者不断的整理归纳自己的中心思想，不断吸纳志同道合的有识之士，也可望能摸出自己的道，能出现文武二圣一般的人物，机关术不过是墨家如今最具代表的一种本事。

    而正因为机关术，也让墨家开始在云洲这种文武之道孕育之地崭露头角，更是让大贞官方继天下儒家和兵家之后，第三个鼎力支持的大家学派，其发展也愈发蓬勃向上，尤以朝廷工部和司天监最为活跃。

    大贞水师远征齐凉，所携大贞武卒固然威名赫赫，可大贞水师的机关战船同样声名远扬，以人间重器，甚至被修行界认可为一种人道法宝，令所有墨家学者和大贞朝廷振奋的同时，也让大贞民众以及军人振奋。

    在大贞以及周边地区，最为忙碌的有两件事，一是征兵练兵之事，第二件就是让墨家不断完善和建造机关战船，整个大贞的能工巧匠同样被不断征召，在为数不多的墨者和一些仙师带领下忙碌起来。

    本来人间百家争鸣，并且百家也逐渐诞生类似修行的至道之心，可如今天下各方的人间都开始乱了起来，只是百家争鸣的盛况看似在这乱世之中受到袭扰，但何尝不是一次对各家各道的考验，逼迫各家不得不在危机中进取，而墨家、兵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缩影。

    只可惜这种缩影或有影响，却暂无扭转乾坤之力，在天地量劫面前，能够守住故土安宁的地方太少了，或死于妖魔灾祸，或一起化为妖魔灾祸，众生之难如苦海难测。

    天下的种种变化，其程度之剧烈，时间之短暂，让天地之间的平衡再也维持不住，也让天下正修都始料未及。

    有的不论仙、妖、精、佛等修行之辈，有很多不过是在才从闭关修行之中出关，这天下就已经在他们感应中大变了模样。

    方台巍眉山处，自吞天兽突破完并被巍眉宗一众接回了山门之中，巍眉宗山门就再也没有打开过，而今是这些年来头一次有巍眉宗修士出山，盖因为巍眉山也出现了各种异动。

    正如很多修行宗门所处的位置一样，一山之中不容二主，因为巍眉宗的存在，巍峨的巍眉山同样没有山神，或者说没有能修出一个能让巍眉宗认可的山神，山中一切自然也是巍眉宗管。

    巍眉宗可以不理会其他一切地方，但巍眉山却不能不管。

    山门一开，就有不少巍眉宗弟子或踏云或御风而出，分几个方向巡视巍眉山。

    江雪凌带着周纤和几位弟子踏着云贴近云山各峰移动，能见到山中妖气不知道比以前强了多少，更是能看出一些妖气的路径早已经出山，去往了远方，天地之间的气数也仿佛再也没有了以往那种天道的循环之气。

    “吼——”

    不远处的一座山头上，一只浑身青色布满鬃毛，像极了妖兽但体魄犹如巨山精巨怪的妖物忽然现身，对着踏云而行的巍眉宗女修咆哮，一股浓烈的妖气混合着体臭扑面而来，令巍眉宗好几位女修都微微皱眉。

    “不知死活！”

    周纤抬手往前一指，顿时就有一股冰冷的风在回旋之中飞向那只没什么印象的妖兽，这风绕着妖兽转了一圈再离去，妖兽也已经化为了一尊冰雕。

    山中一些咆哮不止的声音在之后马上就减弱了许多，但那一股股躁动的妖气和元气依然在巍眉山中盘踞。

    “师祖，山中何时来了这么多陌生的妖魔？”

    周纤边上的一个女修询问江雪凌，后者挽着一把拂尘，转头看向东南方向，隐隐能看到遥远的邪阳之星。

    “或许本就是此方生灵呢，我们出山看看。”

    虽然这一次巍眉宗不过是要清理一下巍眉山，但江雪凌身份和道行摆在这，她要做什么，只要不是深刻影响宗门的大事就可以随心所欲，就算原则上不允许，也没人能对她怎么样。

    法云缓缓而行，出山之后飞得不高，不过是四五十丈而已，云山女修都看向四方，巍眉山附近原本的一些村落大多都已经被毁。

    那些倒塌的房屋和偶尔能见的累累白骨，都说明了这里曾经的遭遇，或许仅仅是在一夜之间就发生了灾劫。

    “妖魔所为……是我们没有看好巍眉山……”

    周纤皱着眉看着经过的一些村落等地，话语间也有些不忍，其他巍眉宗修士也多少有一点这种感觉，虽然修仙界的很多仙修认为巍眉宗的女修冷漠且不好惹，但她们到底还是有恻隐之心的。

    巍眉山可不是一座小山，山中灵气本就充沛，加上因为巍眉宗的存在，使得山里孕育出许许多多的妖兽精怪，正常而言它们都深藏在山中，但如今天地大变，荒古血脉大量苏醒，其中不少性情大变，更有一些显露出本来就有的恶心，已经有相当数量的妖魔出山了。

    江雪凌等人正是寻着这一些妖魔的踪迹前去，而对于它们诱惑最大的，自然是万物灵长的人族。

    被妖魔祸害的人却不少，这从一路上见到了一些村落和城镇就能看出来，即便有一些土地等神灵，但妖魔数量太多，不少神灵也只能避其锋芒。

    但时间或许不久，巍眉宗女修很快寻着妖气找到了那些妖物。

    作为长期盘踞巍眉山的妖魔，其中道行高一些的自然也不笨，即便心中有坏算盘，但也不敢在离巍眉山太近，已经飞向远方，在附近四处为祸的多是一些妖兽和受到荒古之气影响的疯狂之辈。

    江雪凌等人追上一股妖兽的时候，正是在一处城关之前，正有成百上千的妖兽扑向那座城关，而那岌岌可危的城关竟然没有被妖兽一扑而毁，城中守军还在抵挡之中。

    一名大将手持环首大刀，数千兵丁的血煞之气环绕在身上，站在城头疯狂砍杀，竟然让妖兽难以近身。

    但这不过是一时之勇，虽然大将算是兵家修者，可手中并无太多精兵良将，勉强凝聚兵道军煞，可士兵素质参差不齐，不少士兵甚至见到妖魔惧怕得哭爹喊娘不断逃窜，一些勇武之士则都死伤惨重。

    大将心中十分清楚，这城关很快就会失守，他若想逃，皈依者还有几分可能逃脱，手下的兵却估计全都会葬身于此。

    “不要怕，不要怕！全都给我顶上来，战是死，逃是死，我等身为军士，宁可向前战死，不可溃逃而亡，全都给本将上前，杀——”

    大将怒吼着，不断高速在城墙上跑动，哪里最危险就去向哪里，水火之法挥刀斩破，破不了的就硬生生吃下，伤痛的感觉在此刻已经降低到了极限，而一些已经突破城关的妖兽他也管不了。

    “杀！”“杀！”

    能回应大将喊杀声的士兵越来越少，声音也显得稀稀落落。

    土地公缩在城墙下的地底，只能不断施法让城墙不至于被撞破，却难有更多助力，他道行不高，出现在城头只会让自己陷入险境。

    远方一朵法云飘来，巍眉宗女修迎风而立。

    “师祖！”

    “嗯。”

    江雪凌应了一声，挽着的拂尘垂落，然后右手轻轻甩动，千丝万缕的灵光就好似万千尘丝的延伸般落向大地。

    “唰——”“唰——”“唰——”

    拂尘拂尘，本是拂去尘埃之器，下方的妖物，就像是江雪凌拂尘下的污秽和尘埃，在其轻轻扫动之下纷纷被扫净，有的直接化为飞灰，有的则被扫向空中，落下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

    仙人还未至城前，妖兽已经诛灭大半，城头压力也顿时如雪消融。

    大将喘着粗气，在城头杵刀而立，身上和兵刃上的血浆缓缓滴落或者滑落，也不知道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妖兽的，其眼神微微眯起，看向低空的仙人。

    “巍眉宗的人？”

    江雪凌此刻已经收起拂尘，而周纤虽然也诧异于这大将的实力，但更不满他的态度，张口便呵斥一句。

    “我等刚刚救了你，竟如此与我们说话？”

    “哼！多谢仙长搭救了，也多谢仙长们养得一山妖魔！”

    大将手持大刀抱拳行礼，但这感谢的话却十分刺耳，他的部下九成都已经战死，剩下一成大半残废，更知道不知多少百姓死去，心中难免怒意难消。

    “你……”

    “好了！”

    江雪凌低叹一声，制止了身后的晚辈，向着那大将点了点头。

    “你也是一个修行之人，当知道巍眉宗身为仙道正宗，不可能想祸害苍生，盖因为劫数已至，变数横生，此乃众生灾劫，亦是天地灾劫，希望人道在劫难中成长吧。”

    说完这一句话，江雪凌直接转身，带着身后晚辈一起驾云离去，那城头大将看向城关内外的尸体，死死攥着手中大刀。

    已经离去的巍眉宗的修士，还有人回头看向远方。

    “纤儿，你说本宗全力助小三开辟腹中之界，将来皆入其腹内乾坤，以古鲲之力界游世间之外，躲开量劫，不理外界一切，是对是错？”

    “师祖，这我可不好说……”

    江雪凌看着周纤和其他晚辈，把玩着自己长长的发带，露出常有的发呆失神之色。

    “看来，你是觉得错了。”

    “哎哎哎师祖，我可没说啊！”

第1008章 不认识的妖魔们

    尽管计缘已经做出了非常大的努力，但修行界的正修各道中，面对已经很明显的天下大乱以及其中透露的量劫气数，选择躲避的还是为数不少。

    不过选择第一时间直接出手的修行之辈同样很多，但只是仙道宗门数量虽然不少，修仙之人的相对数量却是远及不上妖魔鬼怪的。

    各方仙道门派和不少修仙圣地都有大量仙道修士出山救世，佛门之中同样是如此，甚至不乏一些正修妖怪和精怪出手，更不用说各方神祇了，不过真实情况可算不上乐观。

    仙道高人往往灵觉较强，基本各个能掐会算，加上各种修行妙法和宝物，对灵与法的控制力非常精细，一般而言同等境界的妖魔根本根本不可能是正道高人的对手，至少不可能是名门正宗的对手，可在如今的情况下，除非修为高到一定程度才能够百无禁忌，否则哪怕是仙人会面对各种威胁，毕竟同时劫中人。

    天禹洲，老乞丐带着两个徒弟缩地而行，游走在人间大地之上，如今天禹洲的情况当然没有当年那次灾难那么夸张，况且人间也不是没有抵抗之力，但实际上却比当年更乱。

    此刻正值黄昏时刻，太阳星已经落山，只有余晖和晚霞尚存，但邪阳星却并未落下，只是在正南方向的天边有一抹白肚皮般的光亮，这光亮到了晚上依然不会消散，只是影响不了夜晚的昏暗，就好似那光并不能照亮夜晚一般，甚至还不如星光明媚。

    “师父，前头鬼气森森，不太正常！”

    鲁小游低声说了一句，老乞丐只是冷哼了一句，就带着两个徒弟赶去，而杨宗则眉头紧皱。

    “太阳星还未完全落下，即便这鬼物有些道行，却敢即刻现身，人间已经到了这等地步了吗？”

    换成早年，别说是黄昏时刻，哪怕是太阳已经落山了，天也彻底黑了，留存人间的鬼物也得等到夜深时刻才会现身，而现在却是这样的情况。

    师徒三人虽然在地面行走，但缩地之法远胜过奔马，片刻之间已经到达了鬼气弥漫的位置，所见到的是一个已经无人看管的车队，正有鬼物在车队的车马之间游走，勾取残魂，更吸食还活着的马匹。

    “嘶咧咧……”

    马匹疯狂的拖着马车想要跑动，但马车车**多已经碎裂，马匹身上还有伤，又拖着破损的车辆在路上挪动，很快就引得鬼物扑来，缠在马匹上吸魂魄精气，甚至吞饮血液。

    “鬼吞活血，好个孽障，已经快成气候了！杨宗，收拾掉。”

    “是师父！”

    杨宗脚下不同，一步跃出就瞬间到了一众车马近处，右掌从胸前翻转而出，在掌心多了一朵火苗，随后张开轻轻吹出一股气息。

    “呼……哗……”

    先是一条小小的火舌，然后化为一阵火红色的风，席卷周围车马等大片范围。

    “啊——”“呀——”

    鬼物的尖锐惨叫声在风中响起，但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破损车马边上的那些受伤马匹在哀鸣。

    这些马车的车内有一些尸体，路边上也有人尸，老乞丐带着鲁小游过来的时候，后者忽然面露诧异之色。

    “师弟，这些人……”

    杨宗看向鲁小游，点了点头道。

    “师兄，这些人不是鬼物杀的，而是人杀的，他们应该是先死于强盗之手，然后引来了鬼物。”

    老乞丐摇摇头，无奈叹息一句。

    “可怜这些人，连孤魂野鬼都变不了，就又被鬼物吸走了魂气，这世道如此，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横行不说，还得防着人，哎！”

    老乞丐跺了跺脚，路边的大地缓缓裂开一道沟壑，那些车上和马车边上的尸首纷纷被引入沟壑内整齐列好，随后泥土重新覆盖。

    “虽魂飞魄散，但还是让你们入土为安吧。”

    鲁小游和杨宗看着这一幕，结束后又帮马车前头残存的马匹解开缰绳，没了束缚，哪怕是精神不振的马匹也挣扎着起来，向着远方跑走了。

    好的马匹应该已经被强盗牵走，这些马都是在之前的争斗中受伤的，这会逃走，能不能活下来看天，但这天如今都已经乱了。

    “师父，当初封锁的通道就在前头了。”

    “嗯，不能耽搁了，我们过去。”

    老乞丐带着两个徒弟再次动身，这次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之后都没再次碰到什么怪事，顺利来到了一座小山上，这里是当年天禹洲之乱时其中一个黑荒妖魔的天然通道所在，虽然已经被封住，但就怕黑荒妖魔借之卷土重来。

    “看来还算安稳，以前的手段已经不保险了，我再加固一下，你们让开些。”

    老乞丐说完，等两个徒弟飞退离开，随后纵身一跃，在天空抬起掌心，顿时周围风云呼应，滚滚地气呼啸而来，飞沙走石之间，一片山的虚影已经在老乞丐手中形成。

    “轰隆隆隆……”

    大地轻微震动起来，山的虚影越来越低，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真实，风沙汇聚而来，地气滚滚相随，在更剧烈的震动之中，这一片小山上重新化出了一座巨大的山峰，堪称在这片不大的山内鹤立鸡群。

    “啪啪~”

    老乞丐落下，拍了拍手又点了点头。

    “应该无恙了，为师去下一处看看，你们两个再去别处看看，铲除一些邪祟之辈。”

    “是师父。”

    毕竟是自己唯二两个徒弟，老乞丐还多叮嘱一句。

    “天地量劫众生大难，威胁自然也有个大小之分，可惜如今天道气数大乱，卜算之道能带来的信息已经大打折扣，以至于各方高人很多时候也只能凭借感觉行事，即便你们修行小有所成，但毕竟不算百无禁忌，切记凡事量力而行，若遇上力不可为之事，也不要莽撞，施法通知我老叫花子即可。”

    “知道了师父。”

    再次应了一句，鲁小游和杨宗才一起离去，这次是踏着风飞走的。

    如今天下乱象丛生，很多宗门也派出了有一定道行的修行晚辈出山，但往往最容易出事的也都是这些晚辈，但这大劫对于修行之辈来说，尤其是对于立志得道的人来说，何尝不是一场规模空前的历练，对于鲁小游和杨宗来说更是如此。

    “师弟，我们去哪个方向？”

    鲁小游修行天资卓绝，也不算是没有主见的人，但身边这位师弟的人生经历可丰富多了，这种时候还是由师弟杨宗做主好了。

    “师兄，诚如师父所言，如今天机混乱，眼前暂无妖魔出现，便先去找能找的吧，邪祟之辈不分人妖。”

    “那些强盗？”

    鲁小游反应也很快，杨宗则直接点了点头。

    “不错，比起妖魔，我倒是更不爽他们。”

    鲁小游不再说什么，二人御风而行，虽然如今天地气数紊乱，但寻找那些强盗还是比较简单的，只是等他们到了那处山寨位置，却发现里头正是一片狼藉，正有妖怪在屠杀吞噬，师兄弟二话不说直接就出手了。

    ……

    而在另一边，悠闲缩地而行的老乞丐已经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抬头看向天空，不知不觉已经乌云密布，然后老乞丐停下了脚步。

    “好了，你们还是现身吧，没想到胆肥的是真了不少。”

    “轰隆……”

    地面骤然炸裂，一只带满鳞甲的大手从老乞丐脚下伸出，带着撕裂气息的呼啸声抓向他。

    “砰……”

    手臂抓了个空，老乞丐已经如同蒲公英一般荡向天空。

    “轰隆隆……”“轰……”“轰……”

    几道雷霆忽然从天空劈落了大量雷霆，全都打向老乞丐，云中，山边，地底，一时间出现了十几道妖魔之气，各个气息不凡。

    “来得好！”

    老乞丐凌空虚渡，身形在天际游曳，一只手挠着身上的老泥，一只蝙蝠模样的妖怪才出现在他身后，却发现老乞丐也在此刻慵懒转身，另一只手已经轻轻拍在蝙蝠头顶。

    一股庞大的压力袭来，蝙蝠瞬间从天空掉落，“轰”的一声砸入地面，不断有龟裂产生，而蝙蝠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扭曲，越来越扁平。

    “啊，你……”

    “噗……”

    这只大蝙蝠竟然好似被大山压扁，皮肉开裂血肉被挤出，如同一张血肉模糊的薄饼，被摊平在了龟裂的地面上。

    “一起上，得此仙血肉，定能得道！”

    “吼——”“呜哇——”

    妖魔咆哮下，妖风阵阵，这些妖怪中的大部分给老乞丐一种神智不清的感觉。

    “荒唐之言！”

    老乞丐脚下虚空一点，骤然接近到了一个说话的化形妖怪的身边，对方反应也快，刹那间利爪伸长凝聚血光，狠狠朝着老乞丐的头抓去，但这老乞丐身形如同幻影，竟然快他一步。

    “啪~”

    妖怪的脖子被老乞丐抓住，不光是从那只手上，从四面八方也传来山岳崩塌一般的压力。

    “给我现原形！”

    老乞丐冷喝一声，法力一震，手中捏住的人很快开始扭曲起来，身形变窄变长，声音也变得怪异尖锐。

    “呜哇，呜哇……”

    一只长相扭曲的怪物在老乞丐手中剧烈挣扎，这怪物竟然长着羊身人面，脸上的眼睛在不断乱转，可老乞丐再一眼扫过，发现对方腋下竟然长着硕大的眼睛，正充血盯着他，有种极为诡异混乱又极为凶残的气息。

    “什么孽障东西！受死！”

    老乞丐手上猛烈用力，这羊身人面的怪物叫得更加痛苦起来，但下一刻，老乞丐左手搓的老泥丸就按到了对方的嘴里。

    刹那间，这怪物的一切挣扎静止下来。

    “咯啦啦啦…..咯啦啦……”

    从口腔开始迅速延伸到全身，老乞丐手中的怪物彻底化为一尊羊身人面的石雕，再被老乞丐一握就变成三寸大小，任其收入了褴褛衣衫的口袋中。

    ‘又是这种根本认都不认识的妖物，或许计缘会知道吧……’

    老乞丐皱眉沉思，丝毫不将周围的那些妖魔放在眼里，想要让他吃亏，这么点阵仗可不够。

    只不过如老乞丐这样的高人终究是少数，正邪之战自然互有胜败，正修之人陨落者同样难以计数，更不用说遭了大殃的人间和其余众生了。

    天下各方修士都发现，有越来越多根本不认识的妖魔出现，有的不过徒有其表，有的却分外诡异难缠，就像是天地生病而诞生出的种种顽疾。

第1009章 最后一局如何落子

    时节已经入冬，但大地上的天气却越来越热。

    本该是寒冬腊月的日子里，天下众生不但要面对天地之变带来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更要面对无处不在的酷暑日子。

    在这种情况下，很多因为妖魔之乱亦或者战乱而造成大量伤亡的地方，不论是因为人和动物的尸首也好，还是妖魔鬼怪的尸体也罢，都开始滋生瘴气和瘟疫，更有甚者生出恐怖的疫鬼，将瘟疫带向本来并不接壤的地方。

    天降大旱、疫病丛生、妖魔横行、鬼怪重重，更还有那乱世之中浑水摸鱼的恶人……

    计缘站在越来越宽广的天河上看着下方大地的种种乱象，前后不满一年，人间已经没有绝对安稳的地方，只有相对安稳的区域，如一些大小王朝的核心区域，如一些强大神祇和修行之士能照拂的区域，反倒是一些修行圣地的洞天之内，算是成为了世外桃源。

    计缘毕竟不是淡漠的苍天，面色虽然平静，却无法毫无波动的看着人间乱象，即便如今他并不方便离开天河之界，但还是会以自己的方式出手。

    计缘身中玄黄之气犹如呼啸的龙卷风，顺着天地金桥同法力一起涌现，手持的狼毫笔，从笔杆到笔尖已经全然化为金灿灿的颜色，毫毛之处如吸饱了金墨。

    “愿，人间文昌武盛，愿，众生有缘闻道，愿，天地正气长存。”

    这几句话直接写在天河之上，随着如同流水的星光不断波动延伸，仅仅不过二十几字，在写的过程中却耗去极其恐怖的玄黄之气，更是将计缘此刻的法力彻底耗尽。

    计缘袖口一抖，成片的法钱出现，又不断化光消散，直到将手中留存的数百法钱全都耗尽竟然都毫无缓解的势头。

    此刻计缘已经不光是法力耗尽的虚弱感了，从精神和**上都出现了强烈的刺痛感，但他却依然没有停下笔，将最后一个“存”字的笔划慢慢画完。

    “还给你。”

    獬豸的声音从袖中传出，画卷飞出计缘的袖口，獬豸都不及化为人形，就将当初计缘度给他让他能够化形和施法的法力全数奉还。

    这一股不容小觑的法力续上，计缘握笔的手也更加稳定，将最后一个字写完。

    “嗬……”

    计缘大松一口气，直接坐在了天河边上，狼毫笔也掉落在一旁，但他不急着捡起来，而是从袖中取出千斗壶，对着嘴就凌空倒酒。

    千斗壶内虽然早已经没有龙涎香，但所存的都是好酒，对计缘的身体或许起不到什么改善作用，但至少好喝，也能极大缓解疲惫和痛楚。

    一边的画卷重新化为人形，獬豸脸上显露怒容，一把夺过计缘手中的千斗壶。

    “计缘，如今天道近乎崩塌，你是觉得你能凌驾于天道之上？还是觉得你真就法力无边不死不灭了？”

    计缘意境丹炉之中的丹气不断涌出，很快在内天地的丹田内化为法力，再顺着天地金桥流转到计缘身上，也让计缘的气息平顺了许多，那种刺痛感也缓和了下来，他对着獬豸伸出手，不过后者却没有将千斗壶还给他，冷笑着又讽刺一句。

    “不过区区一年而已，世间众生还不至于没了你就活不下去！”

    计缘揉了揉脖子，摇了摇头道。

    “失策，失策了，站在这天河之上，上触日月，下看大地，狂妄地以为自己能代天行道，见如今世道，加之心中也有过估算，便写了一道‘天条’，不成想差点没撑住，不过结果还是好的。”

    獬豸眼睛都瞪圆了，千斗壶在他手中被捏得咯吱作响。

    “你那是一道‘天条’？你分明写了三道！”

    “三个意思，但计某写的是一句话，酒壶给我。”

    獬豸气不打一处来，他一直觉得跟着计缘混是稳的，不过这人有时候也有些疯癫，或者太过狂妄了，虽然看起来影响不大，但如今可容不得有什么差错，若是还有个什么万一可如何是好。

    被计缘给气到了，獬豸也不给计缘好脸色，就当没听到计缘的话，反正这会计缘还虚着呢，想硬抢是没门的。

    “哼，你就在这坐着吧，我先走了！”

    留下这么一句话，獬豸也不再理会计缘，直接一步跨出掠往天河远方，然后在合适的位置从天河之界落下，回到了烟霞峰中。

    计缘舒展了一下筋骨，然后又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千斗壶。

    “我还有一个，气不气？”

    自语一句，计缘再次对着口中倒酒，同时也眯起眼品味酒水背后的那股复杂的味道。

    这千斗壶中的酒，已经并非纯粹的一种酒，而是混合了多种酒，有名酒也有土烧，这本是一种很犯忌讳的做法，但在计缘这却觉得滋味一样不差，有种品味人间的感觉。

    喝了几口酒，口中的酒味却慢慢淡了下来，计缘打开壶盖闻了闻，酒气还在，却或许是他计某人这会没有品酒的心情了吧。

    计缘伸手将身旁的狼毫笔捡起来，连同千斗壶一起放入袖中，然后慢慢站起身来，他视线看向南方和西南方向，仿佛看到了遥远的南荒和黑荒。

    “玄黄之气挥霍得差不多了……”

    喃喃自语中，计缘抬头看向哪怕是在夜晚，依旧玄天不落的邪阳星。

    看了好一会，就像是与邪阳之星隔空产生对话，计缘眯起眼冷笑了一句。

    “要是真有射日弓这种宝物，非得现在就把你射下来不可！”

    计缘虽然写下了“天条”，但天道混乱是如今的现状，天道尚且如此，所谓代天行道自然不可能一蹴而就，更像是一种愿景，像是在众生心中埋下志气和希望，而真正天地间的情况，反而是越来越不容乐观。

    不知道邪阳之星上的金乌是如何作想的，又或许是听到了计缘的话，天地间的气候虽然比以往要糟糕得多，但在初春最冷的日子里，多少还是缓和了一些，高温并没有持续性地上升。

    可在计缘眼中，天地之间已经镀上了一层燃烧的火色。

    潮汐再次涌动，哪怕在短短一年中天地之间气数大乱，但今年的春潮，龙族依然极为重视。

    对于诸多水族而言，这是关系到自身修行的大事，已经持续了这么多年，不可能说停就停，天下大乱则更是要借助辟荒之力增强自己的道行。

    而对于应若璃和老龙为首的一些知情的龙族而言，这辟荒已经不单纯是一件龙族内部的事情，更是关系到天地大局的要紧事。

    如今天地局势不容乐观，不论是为了巩固和稳定龙族的水中霸主的地位，还是奠定龙族千秋万载的基业，汇集天下水泽精气和诸多龙族的辟荒大事不可断绝，这既是为了诸多水族尤其是龙族的修行之路，更是一种在天下乱局之中炫耀武力的方式。

    所以今年春潮之刻，在龙女领着上一年诸多水族经游四海汇聚水泽之气的时刻，很多真龙竟然也带着不少蛟龙一起加入进来，甘心以龙女为主，一起向荒海进发。

    滚滚潮汐汇聚到东海的时候，天地各方的温度也开始下降，无穷水汽自四大洋和天下水泽之中开始向外挥发，为大地带来一丝丝凉爽。

    水族引领潮汐滚动水汽，这一股清凉席卷天下，甚至盖过了邪阳星的灼热火气，隐隐使得天地之间的那种暴躁元气都为之平静了一些。

    东海之滨以外，万千水族卷浪而行，共有十几条真龙踏浪在前，站在最中心的正是应若璃，论资历和道行，在真龙之中胜过龙女的自然不少，但辟荒之事乃是以龙女为主的水族大事，如今应若璃的地位在龙族之中可谓是相当之高，便是诸多老龙都要在此刻以她为主。

    此刻几乎所有真龙都在看着黑荒方向的第二颗太阳，有的眉头皱起，有的面色淡然，有的显露不屑。

    应宏边上的老黄龙冷声道。

    “哼，这邪阳立于黑荒大地之上，引动天下戾气爆发，元气彻底紊乱，更是滋生出诸多从未见过的妖魔，但诡魔之势虽猛且强，却必不可持久！”

    边上一条老青龙也同样沉声附和一句。

    “不错，如此改天换地之力已然持续将近一年，纵然是古妖金乌御得一颗太阳星，也是会烧干的，就不信它还能撑多久！我等龙族引领天下水泽精气，倒是要和这太阳一较高下！”

    老龙应宏也是冷笑出声。

    “几位言之有理，想要动摇这天地，也得先问过我龙族是否同意，等我们冲击荒海引得天下水汽暴增，纵然是太阳星还有余火，也定要浇灭它！”

    “哈哈哈哈……说得好！”“不错！”

    “所谓劫数自有渡劫之法，我等龙族便助这天地一把，此番辟荒，水族功德定能远胜以往！”

    龙女始终一言不发，等到她一步踏出，所有真龙都收声不言，直到此刻，龙女才以清冷的声音传遍四面八方。

    “诸位，同我一起御浪前行，本宫有预感，今年我等便可达成辟荒之功，潮汐已动，我们跟上。”

    “昂——”“昂吼——”

    ……

    万千龙吟之声在东海之滨响起，无穷水汽一起冲向外海。

    隆隆隆隆隆隆……

    在计缘耳中，在月苍、相柳等人耳中，在天下一些修行有道高人甚至是一些天赋异禀之人的耳中，隐隐能听到一种天地震动的声音。

    计缘一步踏出天河之界，在高空看向视线之外的大海方向，不知道这最后一局，对方会怎么落子。

第1010章 老牛：我干！

    同样关注着龙族辟荒之事的不只是计缘，还有天下几乎所有能感知到这一点的高人们，即便是凡人也在谢天谢地，因为能在这时间段感觉到水汽润泽的舒适，也更适合春季播种。

    天下许多有道之士此刻都松了一口气，因为龙族调动天下水泽精气，是一项极为浩大的工程，在如今辟荒到了紧要关头的时候，也是切实影响到了天地变化，相当程度上压制了天地间的躁火。

    这种事情可不是那么简单能做到的，甚至没有任何一方仙道势力和佛门势力能做到，神祇同样不行，也只有龙族这水中实至名归的霸主，倾尽天下群龙之力，方能做到这种旷世壮举。

    有的修行之士会松口气地想着还好龙族并未发狂，但修行年深日久的高人都清楚，四海龙族乃是天下秩序稳定的既得利益者，乃是不知道多少年以来的水泽霸主。

    天地间正道之士，尤其是大门大派仙道圣地等处的修士，救苍生很多时候是因为悲天悯人，毕竟在他们看来，天下乱了仙门不乱，虽有劫数，但一些有仙门洞天福地的仙府若是想遁世避劫还是做得到的，而龙族则不然，是需要实实在在维护自身利益的。

    只不过此类的想法其实都是错的，在计缘和少数真正切实清楚这量劫后果的人看来，都是浅薄的见识。

    不论如何，计缘会等龙族的结果，想必此刻月苍和相柳等人也正在某个地方看着天下水泽精气汇聚而去。

    龙族或许在这过程中还在提防着有人前来破坏，甚至有许多真龙一起出手，只是这会真正把握天道命运的正邪两方，都在静候着，全都希望龙族能够顺利。

    正如计缘所料，黑荒深处，月苍、相柳、凶魔、犼和猰貐再次聚首，全都站在一处高山之巅看着遥远的东北方向，即便在这黑荒深处，他们也能感受到水泽之气仿佛被远方的力量牵引，在不断地流动。

    “龙族不愧是自远古之后在水中厮杀而出的水中霸主，竟然靠着对天下水族的控制力，压制住了金乌的太阳之力。”

    月苍说话间抬头看向天空，那邪阳依旧高挂。

    “嘿，龙族的动作竟然比我们想象的更大，该如何出手助他们一臂之力呢？”

    “不必，老龙太多，很可能会被察觉，让他们自行前往荒海即可，以他们这一次的潮汐之力，我们不出手也绝对够了。”

    相柳和猰貐这么说着，而一边的犼沉默不语，凶魔则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那么计缘呢？他虽然放任龙族辟荒，可若想成为天地之主，绝对不会任由局势为我等左右，如今他身受重伤，正是除去他的好机会，若等他再休养一阵可就不好说了，要知道计缘很可能掌握着一株灵根之木。”

    “哈哈哈哈……不急不急，龙族已经出海，如同人推重车下山坡，此潮一起断不可逆，此前的一些小顾虑也就不存在了，他计缘不是想要成为天地之主吗，不是想要凌驾苍生吗？总不至于想当个孤家寡人吧？”

    月苍笑着抚须，手中的月苍镜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其中浮现各种景象，有山有水和各种变化。

    相柳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错，计缘一副正道真仙的样子玩了这么多年，绝不可能想要到头来一场空，如今天下不过是这般局势，所谓正道各方已经焦头烂额，我等此前还真是高看他们了，正合适再加一把火！”

    一直沉默的犼也咧嘴笑了起来。

    “天地之主还没当上，倒是煞费苦心搞出一个洞中天界来，嘿嘿嘿，计缘狂妄至此，乃自取灭亡之道也！”

    月苍将手中的月苍镜抛出，在几人面前化为一面更大的镜子，显现出多处不同的景象，同时口中也笑道。

    “自计缘为凶魔所伤，局势便不再如他设想那般了，看他是出手还是不出手。”

    说完，月苍伸手朝着镜面上一点，上头显现出沈介的身影和另外几个气息恐怖的存在。

    “尊主！”

    包括沈介在内的那些气息的主人全都向着镜面这边行礼，不过口中的“尊主”并非只是月苍一人，而是各为其主，而这些气息的主人也并非全都在一起，而是各自处于不同的位置，只不过月苍镜神效，将之聚影同现而已。

    月苍见边上的几人无人说话，便作为代表开口下达命令。

    “做你们该做的事吧，动静越大越好。”

    “遵命！”

    这一刻，不论是沈介还是其他气息特殊的存在，都露出冷酷的笑容，这些人各自去往相迎地点。

    沈介踏着风在南荒深处前行，身上的气息已经隐隐由仙灵之气转向其他的气息，远方是一股股妖气，不但强大而且数量众多，有许多妖王和大妖已经等在那里，更有难以计数的其他妖族存在。

    沈介踏足一座山峰顶端，一道道妖魔的视线全都向他看来，而此刻沈介的气息居然变得比妖魔还要诡异，也更加明显，将半边天空都遮蔽起来。

    “这天地，曾经是妖族的天地，这天道，曾经不压魔道，如何能让羸弱凡人引领大势？如何能让我辈妖魔甘愿屈居人下，而今人族和正道业障连天地都不容，正是再造乾坤的时机，食人灭仙是再造乾坤之功，所谓天地秩序便是我妖魔的秩序！”

    原本沈介一心想的是超脱，但同门和师尊接连被计缘残害，明明是仙修高人却已经入了魔道，此刻双目泛紫咬牙切齿，已经形同妖魔。

    “我等已经无需自锢于此，正是两荒席卷天下之时！”

    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沈介身上残存的仙气彻底化为魔气，无穷妖魔的气息也随之变得更加狂躁，妖气魔气相互混合，逐渐向周围延伸，铺天盖地形成恐怖的妖魔气云，整个南荒大山的妖物被此云笼罩，也变得亢奋起来，甚至将妖气放出加入其中。

    南荒大山中恐怖的嘶吼和咆哮声此起彼伏，甚至隐隐传遍南荒洲各处，整个南荒的天空乌云蔽日。

    天机阁的天机殿中，玄机子骤然睁开眼睛，看向身边一起盘坐的长须翁和另外一些气息玄奥的修士。

    “不好，南荒大山！”

    “玄机子道友勿惊，我等在此，不正是为了应对此局吗？”

    说话的修士声音低沉但中气十足，盘坐的膝盖上横着一把长剑，其上剑鸣阵阵似乎杀气难耐，偏偏这份杀气纯粹至极，没有丝毫驳杂的戾气。

    若计缘在这，定认得出这位剑修，正是在剑道上能和如今的计缘斗得难解难分的长剑山戎雲，而除了他，更有长剑山诸多高人，已经另外不少仙道高人。

    玄机子也不废话，说完直接站起身来，伸手一招，天机轮飞到身前，再往前一引，天机洞天顿时大开洞天之门。

    “时不我待，还请诸位道友一起出手！”

    不用玄机子多说什么，这一刻无人会留手，正道虽强，但妖魔同样不弱，况且妖魔的数量简直难以计数，即便高人云集，也必将是一场不知尽头的苦战。

    没有多久，一道道仙光自天机阁各方洞天出入口飞出，整个天机洞天竟然缓缓打开，那些口子没有任何要闭合的迹象，更是如同将巨大的拉链缓缓拉开，仿佛整个天机洞天要与外界天地相容。

    天机阁各长须翁分于各方，玄机子亲自坐镇天机殿，而天机轮已经升上天空，将整个天际洞天罩住。

    戎雲带着长剑山修士持剑而出，回头看看天机洞天，也不得不佩服天机阁的魄力，这群最精于卜算的修士竟然有舍弃洞天甚至舍弃所有基业的魄力。

    “掌教真人，恐怕这次南荒所有妖魔都要出来了！但黑荒妖魔更为惊人，若也是如此，可如何是好？”

    当初和计缘进行第二场斗剑的修士沉声说了一句，手中已经掐起剑诀，前方的妖魔之气已经遮天蔽日，恍若黑夜提前降临。

    “哼，虽不中亦不远矣，黑荒我等现在管不到了，对付眼前的要紧，若天地正道气数未尽，自然能否极泰来。”

    戎雲淡淡说了一句，看向身后许许多多长剑山弟子拖出的长长仙光，犹如人间冲向黑暗的美丽彗心长尾。

    “长剑山弟子，随我破魔除妖，妖魔不灭我剑不止——”

    “妖魔不灭我剑不止——”

    长剑山所有修士齐声以道音和，仙气相随剑光聚合，一起化为一柄巨大的剑形仙光，直接破入前方犹如实质般的黑暗。

    其余仙道修士没有长剑山这么锋芒毕露，但也各自施法上前或帮助天机阁布洞天大阵。

    一时间，妖法铺天盖地，仙术接连不绝，和南荒大山之前爆发出的正邪大战相比，现如今天下所面对的都是小儿科。

    而在天机阁覆盖不到的位置，正好有衡山相阻，面对恐怖的妖魔气焰，整座衡山仿佛都活了过来，衡山山神在震怒之中起山立岳，神力之强独镇一方。

    早就身处南荒的陆山君和牛霸天等人当然也感受到了南荒大山的惊人变化，二话不说便赶向南荒大山。

    天机阁布置的仙道大阵已经阻隔了大部分妖魔之云，但衡山方向却犹如天黑泼墨般弥漫过来。

    “我的老天爷啊！这是南荒的妖魔鬼怪全都出来了啊？”

    包括汪幽红和尸九在内，陆山君一众在衡山百里之外止步空中，看着神光阵阵的衡山几乎要被“黑墨”覆盖。

    “老陆，怎么说？”

    牛霸天看向陆山君，后者嘴角露出冷笑。

    “老牛，你不是一直嫌弃自己修行慢吗，得道的机会就在眼前了，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了！”

    陆山君已经隐隐觉察出，这已经差不多到了天地终焉之刻，恐怕以后再无需他和老牛等人卧底行事了，而身为计缘的亲传弟子，他也隐约明白师尊计缘之志，可以说陆山君虽然久不在计缘身边，但对计缘至诚至孝，更是隐约中最了解自己师尊的弟子。

    所以此刻面对南荒的情况，陆山君不想就这么退了，因为如今的退路已经不多，他多退一步，师尊就少一步踏足之地。

    “乖乖……”

    牛霸天自诩天不怕地不怕，但听明白陆山君的意思，还是瞪大了眼睛。

    “你们要去衡山？这会过去就算不被妖魔淹没，也会被衡山之神诛杀的……”

    汪幽红低声说了一句，不过陆山君完全没看她的意思，只是看着老牛，那眼神看得老牛觉得好像自己被有些看不起了，狠狠拍了自己脑袋一下。

    “啪~”

    “娘的，我老牛何时怕过事？干了！”

    “好，天地若是破灭，那你我兄弟修行至今，尚无顶天立地之战，岂不抱憾终身？如今不能突破，又有何颜面提及曾经闻道。”

    “说得好！呲——”

    老牛鼻孔中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息，身上妖力已经沸腾起来，憨厚的面部其怒威之势，一对弯弯的牛角从头上生出，而陆山君也面部生出月痕虎斑，不怒而威。

    下一刻，虎牛二妖虚空一踏，踏破无穷气息，化为两道如电幽光冲向衡山。

    “哎——”

    汪幽红伸了伸手的工夫，两妖已经远去了，她下意识看向边上的尸九，后者眼神闪烁。

    “我，我，如今天地动荡，我师门定有妙计，我要回无量山，就此别过！”

    “无量山？”

    汪幽红愣了一下，尸九也已经离去，只是方向和陆山君二人相反。

    以尸九心中的理解，无量山隔绝天地之外，两仪悬磁笼罩无量净空，阻断一切业障，天地间任何地方都可能变得极端危险，唯有无量山最安全。

    陆山君和牛霸天自然不会理会尸九的想法，二者已经现出妖形到达衡山之后，一个陆吾真身妖气震动天宇，一个妖躯法体顶天立地犹如牛魔降世，甚至惊动了衡山山神。

    “好孽障——”

    衡山山神怒声一句，神光照向北方，不等他动作，陆山君的陆吾真身已经张口震声而言。

    “衡山山神，吾名陆山君，妖躯陆吾真身，当年尚未化形便师从计缘计先生，此番乃是前来相助的！”

    陆吾？计缘的徒弟？

    换成别人，衡山山神可能不信，但计缘这人是真的能做出这种事的，而陆吾的名字他自然也听过。

    陆山君此刻也张嘴吐出计缘真迹，正是当初所赠的字。

    “脱胎换骨——缘赠予陆山君。”

    一见此字，山神自有通感。

    真是计缘的徒弟！

    牛霸天巨大的眼睛瞪成了铜铃，看着陆山君满脸不可置信。

    “你是计先生真传弟子？我干——”

第1011章 天下乱战

    牛霸天和陆山君一起闯荡妖府魔窟，一起应对危机，一起面对强敌，一起风风雨雨过来几十年了，没想到陆山君这浓眉大眼的家伙居然有这么重要的一件事一直瞒着自己，他，他娘的居然是计先生的弟子？

    “你竟然瞒了我这么久？”

    陆山君看向老牛，陆吾真身的虎身人面上罕见地露出一些歉意。

    “牛兄，陆某并非有意，不过我确实是师尊亲传弟子。”

    此刻二妖已经飞至衡山之内，牛霸天身上凝聚了恐怖的气魄，但同其凶悍的外表不同，做出了拍拍头顶的懊恼动作。

    “哎，老牛我早该想到的，你这家伙修炼总是比我快，甚至越来越快，这就准是有问题，按理说我牛霸天绝对天赋异禀，会输给你个老虎精？”

    “哈哈哈哈哈……”

    陆山君大笑起来，老牛能这么说，那就说明心中根本毫无介怀，甚至以对方绝顶聪明的头脑，有可能在之前已经自己猜到了一些，只是从没点明而已。

    老牛和陆山君不过是才飞到了山中，山神当然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此刻整座衡山漫长的山脉都在震动，出声打断一句。

    “计缘的高徒果然不凡，不过前方妖魔势大，即便是我也难以掌控局面，二位修行到这般境界实属不易，然人少力薄，不要枉送性命，否则他日若还有机会见到计缘，我也不好同他说的。”

    “山神大人不必顾忌我们，我等也非羸弱之辈，既然敢来相助，自然有这份能耐！况且，我们也未必是人少力薄的！”

    陆山君和老牛已经飞到了衡山面对南荒的前沿，再过去已经是一片黑暗，而陆山君此刻伸展妖躯，陆吾真身愈发巨大，一条条尾巴的虚影也在背后展开。

    “全都出来——”

    张开嘴，以略带沙哑的声音嘶吼一句之后，陆山君口中忽然飞出一道道带着淡淡白光的雾气，这光气接连不断并且越来越多，呈现一种散射状态铺向四面八方。

    大的、小的、兽形、人形、男的、女的……

    各种形态各异的身影从一道道白光中化出，成为一个个生动的形象，有的散发恐怖妖气，有的看起来妩媚动人，其中也包括了练平儿。

    并且这白光竟然还在持续，源源不断化为一个个气息不凡的身影，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化形妖物以上的存在，那些更加夸张的也同样不少。

    “这是……伥鬼？”

    衡山山神的声音都带出惊讶，这伥鬼不但数量众多，而且更为惊人的是，虽然伥鬼的气息全都显得有些虚浮，但几乎个个气息都不简单，而这等气息的存在，本该不可能在死后沦为伥鬼，除非每一个都花费极大经历以鬼道之法炼制，但这显然又不太可能。

    “如今正值天地劫数，尔等若能尽心出力，等了却劫数，陆某会求师尊计缘给你们每人一个机会，能以往生之道，投胎重新来过！”

    不管有没有许下承诺，伥鬼都不能违抗陆山君的命令，可是在这种承诺之下，在知道陆山君的师父是计缘之后，几乎所有伥鬼的内心都亢奋起来。

    这些伥鬼不知道有多少其实早已经陷入了修行上的瓶颈和歧途，哪怕不死，此生修行突破的机会也不算很多，但是如果真的能往生重来，那就是一次全新的机会，一次彻彻底底从源头走对路的机会。

    “尊山君之命！”“遵命！”

    “以伥鬼之命拼一个未来，值得！”

    “吼——”

    衡山灵气和诸多天地元气纷纷如潮水般涌来，伥鬼们的气息也越来越趋于实质化，衡山山神见状更是助了一把，调动山域间的无穷灵气一起过来。

    在前头乌云好妖魔气息漫过来的时候，在这衡山之中竟然也升起一股绝对不容小觑的恐怖气息，同样乌云盖顶，同样充满咆哮和嘶吼，而陆山君和老牛处于中心位置，两人妖气更是带着一种支配性，平静却威势惊人，犹如风暴之眼。

    悬于天空的陆吾真身缓缓站起来，同老牛一起，率先冲向前方的南荒妖魔，两人的妖气如同两柄重锤，狠狠砸入妖魔气息之中，众多伥鬼也一齐相随冲向前方。

    “牛兄，师尊曾传我一篇《逍遥游》，今次大战，陆某就念给你听听吧！”

    陆山君的传音到了老牛耳中，两大妖怪一边撕扯着妖魔血肉，一边却能分心交流，老牛笑着回了一句。

    “光听名字就知道绝对不凡，你私传我心法，不怕计先生怪罪？”

    “哈哈哈哈哈……若师尊怪罪，陆某自一力承担，牛兄值得起！且听好，我直说一次……”

    陆山君和牛霸天两妖的强悍让衡山山神也心中一定，二妖的力量已经突破了一种临界点，横冲直撞中，对于寻常妖魔，往往一扫就是一片。

    更诡异的是那些伥鬼，哪怕受了对寻常妖魔来说几乎致命的伤，却能够吸纳衡山中汇聚而来的灵气恢复，甚至有伥鬼被撕扯得四分五裂，却往往陆山君吐一口白气，就能让那伥鬼在吸纳了天地元气或者那些被诛杀的妖魔元气之后重新恢复过来

    虽然未必是绝对，但目前看来，陆吾不死，伥鬼不灭。

    “哈哈哈哈哈……想要过衡山，得问过我老牛和老陆同不同意！”

    牛霸天听闻《逍遥游》心中也似得到了逍遥，大笑之下越是屠戮妖魔就越是心情开阔，妖躯法体至刚至强，浑身又被黑气笼罩，除了一对尖锐的牛角，一双眼睛在黑气之中显出赤红。

    看着远方衡山之外有一道气势惊人的妖气快速接近，老牛居然轰隆一脚踏得一座山峰震动，猛然向前，一头顶出了衡山范围。

    “孽障受死——”

    老牛的妖躯法体乃是巨大的人形，面部似狰狞烈牛，头部长尖锐长角，这一冲势大力沉，蕴含惊人法力，一路妖魔全都被他妖躯直接碾碎，或者被顺手拍碎……

    “轰……”

    “吼……”

    老牛微微低头的巨大牛角，将一个妖王直接捅穿，并且轻轻一甩，将这个都来不及现原形的妖王甩向天空。

    “呃咳……”

    妖王身上妖血狂飙，瞠目欲裂地看着老牛，也看向衡山方向的那恐怖“虎形”和万千站在对立面的妖魔鬼怪。

    “牛魔王，陆吾？你们为何……”

    “哈哈哈哈哈，因为老子看你们不爽——”

    “轰隆——”

    牛霸天比肩山峦的妖躯法体一震，已经如同拍蚊子一样，双手合十，重重打在妖王身上，将后者脏腑破裂精气破碎，但妖气却还未断绝。

    “不愧是能当妖王的，呵呵呵……”

    老牛双手抓住这妖王，双臂巨力升起。

    “咯吱吱吱……噗……”

    就像是拧衣服一样，这本身绝不算弱的妖王，被老牛直接拧虽筋骨寸断后撕开。

    “谁敢越雷池一步？”

    牛霸天的怒吼声远震四方，这一刻，老牛的一妖的凶焰，甚至盖过了前方群妖群魔，那恐怖和嚣张的气息冲向四方，掀起一股风暴……

    “嗷吼——”

    一阵同样恐怖的呼啸声传来，陆山君不甘示弱地扬天咆哮一声，陆吾真身变得越来越大，虎爪之上黑烟弥漫，在虎啸声中，仿佛捏住了妖魔心脏，震慑得不少妖魔竟失神片刻，被伥鬼伺机而攻，也被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的老牛碾杀。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计缘教出来的，好，非常好，哈哈哈哈哈……”

    衡山山神大笑起来，有这陆吾和牛魔王在，他就不必太过全方位顾忌，着重诛杀那些气息恐怖的妖王，管住衡山延伸的角落就可。

    “轰隆隆隆隆……”

    整个衡山好似爆发了一场大地震，一套地底山脉如同巨大长鞭轰然破土而出，化为一条条土龙纵横冲撞。

    一个个气息强大的山鬼、山精、山妖也全都从山中浮现。

    “山神大人！”“山神大人……”

    “我等来也……”

    ……

    在衡山这一侧激烈厮杀的时候，天机洞天覆盖的更广区域内，也正战得激烈，尤以长剑山为首，无穷剑气切割寰宇，分尸裂首的妖魔不计其数，纵然是有大妖和妖王出现，也根本挡不住堪称天下杀伐第一的御剑真仙。

    可以说不论是仙道那一侧还是衡山这一侧，同时都爆发出烈度骇人的正邪大战。

    ……

    玉狐洞天之外的山中，涂逸闭目坐在一块山石上，石块旁还斜靠着一把长剑。

    某一刻，涂逸睁开眼看向一侧山道，那边的树间，一闪门缓缓打开，走出了三人，而在看到涂逸的时候，三人似乎微微一惊。

    涂逸抓住长剑站起身来，眼神冷漠的看着三人方向，不光看着这三人，眼神还掠过他们看到了后方洞天内的一些身影。

    “玉狐洞天便是要动，也是站在正道一方，当初计先生睡梦一剑斩杀涂思烟，你们难道忘了？涂邈，涂彤？”

    涂欣冷笑着上前一步。

    “涂逸哥哥，我等皆是九尾天狐，在玉狐洞天朝夕相处这么多年，而今有天大机遇在眼前，劝涂逸哥哥不要错失良机，连天地都没有机会，天下正道更没有机会的。”

    涂邈在听到计缘的名字的时候，明显瞳孔一缩，他知道计缘这等存在，已经凌驾于他们之上，但还是张嘴说了一句。

    “计先生确实了得，但天下也只有一个计先生，而此时天地群魔乱舞，能对付他的大有人在，涂逸，玉狐洞天的未来还是不能错失的。”

    “哈哈哈哈哈哈……真笑煞我也！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涂逸大笑起来，看了一眼没说话的涂彤，也懒得理论了，只是对着洞天内方向低喝一声。

    “洞天狐族，没我命令不得出来！”

    “至于你们，如此还是别自称天狐了，改改称谓，改叫孽障了，我等共处洞天修行近千年，还不曾如何斗过，今日就领教一下你们的高招！”

    对面三妖诧异的看着涂逸，涂彤舔着舌头开口道。

    “涂逸，你何故如此呢，这有用之身与妾身一起做些乐事岂不美哉？”

    涂逸冷哼一声，骂一句“骚贱人”之后，竟然直接拔剑。

    “铮——”

    “受死！”

    涂逸骤然发动，速度之快气势之强令三狐始料未及，其剑势如虹剑法如幻，仿佛化身万千，不断闪现在三妖面前出剑。

    即便是三位九尾狐妖也极为狼狈，居然被涂逸先发制人，压制在这里。

    “唰……”“唰……”“唰……”

    “轰隆隆隆隆……”

    剑光纵横之中，周围山峦割裂倾倒，群山之中烟雾缭绕，此后无穷妖气爆发，将十几里内大山之中的草木连同地皮一起掀飞。

    “啊我的脸……你找死——”“不要误事，我拖住他，你们先走！涂逸，让我来做你对手！吼——”

    涂邈的声音压过涂彤的尖叫声，竟然直接现出原形，化为一只巨大的九尾狐，一爪之间直接光影漫天，瓦解涂逸的剑光和幻影，也令后者现身天空。

    “不自量力，涂邈，你还不够格。”

    “杀你不够，拖住你绰绰有余！”

    两大九尾狐动真格出手，而玉狐洞天此刻门户大开，数之不尽的妖气带着一声声尖锐嘶吼和亢奋叫声飞出。

    “自作孽不可活，哎！”

    “哈哈哈哈，涂逸，先顾好你自己吧，对错皆由胜者定，很快便会见分晓了！”

    “哼！”

    涂逸身形猛然一闪，当空舞剑，无穷剑光挥洒天际，竟然直接一剑斩落数不尽的狐妖，溃散的妖气中惨叫声不断，更多的是叫都叫不出就直接神形俱灭。

    “涂逸你疯了——”“找死——”

    “啊给我死——”

    “与其让他们出去为祸，还不如我动手！”

    涂逸的冷酷让玉狐洞天内的狐妖们犹如被泼了盆冰水，也令其他九尾狐疯狂，也只有涂欣皱眉之下，主动飞入玉狐洞天，竟然以自身妖力裹数不清的狐妖后再度飞离洞天而去。

    涂逸修为再高毕竟面对的压力也非常大，只能心中叹气了。

第1012章 一锤定音的条件

    玉狐洞天毕竟有涂逸能阻拦一下，但天下间如玉狐洞天这样的地方为并非没有，那其中的妖魔大多能无阻的冲出来，相对于两荒之地的恐怖自然不算什么，却也是一种可怕的动静。

    虽然真正的正修之妖和天然善良的妖怪精怪其实也有相当数量，但在这种疯狂的局势下，他们大多也是躲藏自身，同样处于一种又惊又惧的状态。

    接近南荒的山中集市，野猪妖杜大王正在慌忙收拾东西，将一些摆在自己洞中的宝物和摆件都装入乾坤收纳之物中。

    原本这杜大王还稳得住，但南荒大山中爆发的情况实在太惊人，根本就不可能感受不到，他已经不敢待在自己经营的集市上了。

    “大王，大王，南荒大山那边乱了，全乱了，斗得厉害，估计很快天下就是我们妖怪的了，大王，我们也赶紧上吧！”

    杜大王一直在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小心翼翼将人间名匠煅烧的瓷器和茶具放入袋子内，又小心的摆弄那些晶莹剔透的玉器，这些东西很脆弱，但是已经以一种艺术的高度，让人看了极为欢喜，但听到山狗的话，他顿了一下，看向对方。

    “来来，过来。”

    杜大王招了招手，山狗立刻就兴奋地凑了上去。

    “我让你上！”

    “啪~”

    杜大王一个反手耳光，将山狗抽得空中转体十几圈，然后“砰”的一声砸到了对面的洞壁上，整个人摇摇晃晃满眼金星。

    “快不快帮本大王收拾东西！”

    “呃，是是是！”

    山狗根本不敢有异议，立刻帮杜大王收拾起来，不得不说山狗对杜大王是极为忠诚的，抗击打能力也极强，算是杜大王真正的贴心下属，所以他也没打算抛下他。

    “山狗，这天地间打生打死，我们都不该这会掺和进去，你我这点道行，遇上个厉害的瞬间就挫骨扬灰了，还想着发达呢？这气数躁动得极不对头，结果好坏都要死上不少人，我可不想死！”

    “是是是，大王说得对，那我们去哪？是去南荒大山避避？”

    “蠢货，南荒大山现在哪里是什么避风港啊？本大王自有办法！”

    杜大王还是很懂得审时夺度的，明白眼下妖魔都疯狂了，如他这种理智的最好是躲起来，而他在南荒大山的靠山肯定是靠不住了，还是另找出路好，正巧前些年他早就搭上了一个了不得的人，正是魏无畏。

    作为聪明妖，在和魏无畏有限地打过几次交道，并在魏无畏有意无意展露过几次手腕之后，杜大王就明白，这个身材和自己一样胖的家伙，其实是个聪明到可怕的人。

    这样的人，永远有准备，这样的人，永远有退路，这样的人，永远不会讲自己摆在失败或者说摆在会造成重大危机的位置，所以大半年前，杜大王就和魏无畏暧昧上了。

    “好了，我们快走，通知集市的人，愿意的一起跟我们来。”

    “呃，好！”

    这妖怪建立的集市上，所居的妖其实也习惯了较为平静的生活，如今正是惶恐不安的时候，自然也就习惯性地跟随杜大王，而后者在带着一众妖怪驾风飞上天空的时候，才将一枚法钱丢向山中集市。

    能设立仙港的地方，灵气汇聚程度强弱不一，但绝对是八方气数流动的枢纽，这种地方其实并不适合设立宗门，因为会显得“不清净”，但绝对是各道集市的好地址，即便是野猪精杜大王的这个集市也是差不多的地方。

    这枚珍贵的法钱在杜大王手中已经保存了很久了，不是之前从土地手中换的，而是魏无畏给的。

    这一刻，集市的妖怪也下意识看向本来的集市，在法钱落地的一刹那，一片淡淡的白光自法钱之上升起，然后好似一阵清风一样流转到整个集市所在，这光芒并不强烈，却有一种十分特殊的气息，就好像是……

    杜大王抬头看向天空，这会是白天，但好似能感受到天空的星光，也是此刻，站在天河之界的计缘也陆续感受到了天地各方，有一处处人间星光呼应天界。

    “赵道友，地界已有呼应，剩下的事，就要看你的了。”

    原本赵家庄的土地公，如今天河之界的赵天神，此时已经现出身形，对着计缘一边拱手行礼，一边应诺。

    “小神定会竭尽全力，计先生，您现在……”

    计缘只是笑了笑。

    “南荒有人阻挡，这黑荒却更为棘手，计某不得不去了，切记要时刻留意两界山，留意秦神君那边。”

    “小神一定做到！还请计先生小心！”

    “嗯。”

    计缘一步跨出，已经消失在天河之界，下一刻就出现在云山之上，他看了一眼下方的云山观，除了坐镇道观的青松道人，云山七子以及白若和孙雅雅等人，都已经下山入世，为苍生献出自己的力量。

    而在计缘离开后，赵天神几乎立刻就开始施法，游走在天河上，照着下方呼应的一处处光芒一指点出，每一次遥遥一指，必然有庞大的星力罩落地界。

    各方仙港，甚至是一些廖无人烟的特殊地点，尤其是原本有玉怀山宝阁的位置，全都对应天界升起的星光，仿佛一道道难以被察觉的气机巨柱子支撑而起，这巨柱撑天之相，撑的是天地气数，也让天地元气的躁动稍稍平复了一些。

    也是这一刻，不断垂落的星光落到了一些早就有所准备的神祇之上，也让他们的地界限制大为宽松起来，不至于只局限于一地而无法除妖远方。

    如坯子山、如改名为廷山的廷秋山，以及许多地方的大城隍，不光是让城隍能在阳世更方便出手，同样也是因为阴间问题很大，能让阴间更方便应对。

    以计缘的法眼，自然能看到天河之界上不断垂落的星光，而他留在天界的玄黄之气也在快速消耗，但计缘丝毫不心疼，片刻之后他也不再多看，剑光一闪，直接剑遁离开云山，前去的方向正是黑荒。

    距离黑荒最近的陆洲就是天禹洲，其次就是南荒洲，再其次就是云洲，分别三洲分别位于黑荒的正北、西北和北偏东方向，撇去海洋的话，等于是南荒洲和天禹洲在前，云洲在后，三洲将黑荒隐隐阻隔。

    南荒洲的布置形成一个巨大的弧面挡向东南方向，很大程度上也算是挡向了黑荒，天禹洲中以乾元宗等大宗为首，早已经做出了大量布置，云洲之中同样早有布置，再加上以天下各处和海中各岛为基点的星光呼应。

    看起来似乎是一种非常稳妥的棋局布置，封死了对方棋路。

    但实际上，计缘很清楚的是，这棋盘太大了，变数也太多了，也根本不可能完全堵死，而且天下各方全都不太平，正道的绝大部分力量维持此处，其他地方变数就更多。

    而且即便没有其他变化，一直这么斗下去，天地满目疮痍，众生死伤惨重，哪怕维持住了，现在的天地状况也早晚会出大事。

    更不用说还有极可能是更严重的危机，但月苍等人指望依靠打开荒域之后一锤定音，计缘同样也希望借此机会再造乾坤从而一锤定音。

    当然，再造乾坤之前也有一个必然的基础条件，也是计缘不惜代价需要达成的，更是他此刻剑遁而出的目的。

    一切发生的时间和计缘所估算的相差无几，当然，对方想必也是这么认为的，或许也能预估到正道或者计缘的一些布置和反应，会有相应的小动作，但那些计缘已经顾不上了，只能众生自求其福了。

    ……

    无量山上空，秦子舟和黄兴业一起到达了这里，仲平休早已经等候于此。

    那一处仲平休修行的山峰上，双方简单行礼，也过多寒暄，虽然初次见面却如同早已熟识，更清楚接下来将要面对什么，寥寥数语之后便开始帮助黄兴业感受无量山的山势地脉。

    对于黄兴业等人来说这过程比较自然，并不需要一直静定，而是带着黄兴业游走无量山各处，自然也不可避免的遇上了左无极等人。

    如今的左无极已经不再于无量山上打什么武功招式，练什么横练身法，除了偶尔指点黎丰，反倒是常常处于独身站立或者盘坐状态，此刻看到秦子舟等人过来也显得较为平静。

    “仲仙长，想必这便是秦神君和黄前辈了！”

    面对踏风前来的三位高人，左无极以抱拳礼相迎，身边的黎丰也同样如此，倒是金甲纹丝不动，他只尊计缘一人，其他谁来也不买账。

    “武圣大人所料不差，正是我二人。”

    “我可不敢当武圣的前辈，才出世没多少年呢。”

    黄兴业居然还有闲心开了个玩笑，但看着左无极的眼神很快变得极为诧异，在左无极身上，竟然隐约能感受到还处于人身之中为神的那种感觉，但左无极身上明显是没有人身神的，难道自己看错了？

    “武圣大人，你身上可是孕育出了人身神？”

    黄兴业这么一问，算是吓了仲平休和秦子舟一跳。

    “什么？”“有这种事？左武圣？”

    左无极皱了皱眉，他对人身神了解不多，但也知道自己身上是没有那种东西的，只是摇了摇头回答。

    “左某对自身从内到外的一分一毫都了若指掌，并无人身神。”

    这一点在场之人都毫不怀疑，但黄兴业就更疑惑了。

    “那武圣大人可知自己的身体状况，和孕育人身神的状态极为相似？”

    左无极并未马上回答，回想起在无量山这些年的修行，于武道之上，或许终于能对得起“武圣”二字中的前一个字了。

    “或许是因为，左某如今天地通桥，得己得神，算是达到了武道至诚了吧。”

    武道至诚，得己得神？

    武道上的这种境界，即便是两神一仙也听不明白，或许这世上，只有达到这一境界的左无极一人能懂？

    “或许便是如此吧……”

    黄兴业微微皱眉，也只能是这种解释了。

    “几位前辈仙长，而今无量山外，是否已经天下大乱？”

    左无极这么一问打破沉默，秦子舟便接过话茬点头回应。

    “不错，天道崩坏气数已乱，现在各洲一片乱战，而正道的主要力量有相当一部分围绕在两荒之地，武圣大人亦可出无量山去斩妖除魔。”

    左无极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左某心有所感，或许这里会更需要我，也会是最值得一战的地方。”

    秦子舟皱起眉头。

    “武圣大人，你的武道已然修炼到了莫测的境界，外界正缺你这等高人，或许还能助计先生一臂之力，他要面对的可绝非世人所能想象的邪祟，旁人或许插不得手，可秦某却觉得武圣大人有这份力量……”

    “是啊，不久之后，我将成为无量山一岳真神，又有天河之力和无穷玄黄气垂落，两界山落下之处无物可过，乃是世间最坚实的屏障，此处不需……”

    “秦神君，黄前辈，计先生手握乾坤算无遗漏，定有良法，而左某觉得，我不能走！”

    左无极打断了黄兴业的话，说完也不再理会旁人，竟然直接盘腿在那棵老树边坐了下来，这场面，简直如同左无极是高人老仙，而秦子舟几人是俗人，也让几人觉得分外古怪。

    “好吧，我等不要打搅武圣大人了。”

    仲平休打破尴尬，他深知左无极绝非庸人，更不可能因为贪生怕死想要躲在无量山，既然对方讲到了“预感”，哪怕如今天机絮乱不再可测，也由他去吧，难道他们还能用强将左无极丢两界山不成？

    等仲平休等人离开，闭目的左无极一句：“还愣着干什么？练拳！”

    立刻让发愣的黎丰支棱起来，开始练习拳脚功夫。

第1013章 正气不失

    云洲地大，但大贞地处南垂，以计缘剑遁之光想要离开云洲自然极快，但在离开大贞国境，即将飞入大海上空之时，计缘回头望去，能看到在天河星光垂落过程中，大贞京都方向升起一道明亮但不耀眼的白光。

    ‘尹夫子……’

    计缘心中微微皱眉，随后叹息一声，剑光流转，已经飞出大贞也飞出了云洲。

    天色已暗，大贞京畿府，浩然书院之中，尹兆先正处于梦中，只是人虽入梦，原本平静的浩然正气却如同风云相会，开始动荡起来。

    梦中的尹兆先仿佛已经摆脱了凡人**，随着浩然正气之光不断攀升，抬头便是漫天星河，仿佛触之可及。

    “这便是星河了？果然灿烂无比啊！”

    尹兆先梦香之刻，浩然正气好似与他合二为一，犹如另一股流动星河之光，不断在天际铺开，又游向各方，随着尹兆先梦中环境的变化，浩然正气也不断在变化，仿佛能无视地界之限。

    如今天下正乱，夜间本事最为危险的时刻，哪怕是原本安宁的城里，晚上也未必不可能出现什么魑魅魍魉，但即便如此，天下间挑灯夜读的人还是数不胜数。

    只是此刻，大贞各处，云洲各处，甚至是天下各方，不论处于何地，只要还没休息的渴学之士，都能隐隐感觉到什么。

    有书生推开自家书房房门，抬头看向天空，只觉得今夜星光比以往更加明亮一些，而有些学识渊博修出正气的文士，则隐隐能看到那一片白光。

    哪怕是修习武道之人，到达一定境界者也能感受到这一股浩然正气。

    这一股浩然正气所过之处，天下妖魔鬼怪的动静都缓和了一些，也使得天下各处夜晚的乌云纷纷消散，让更为明亮的星光挥洒在大地上。

    一些在外征战的兵家之士和其麾下大军，乃至并非兵家所领的普通军阵中，军士们都因此感受到片刻的宁静。

    仿佛能想到远方的家人，仿佛幼童平静聆听夫子的敦敦教诲，仿佛互尊互重之人相互行礼过后的相视一笑，也仿佛疑惑得以明理之后的那一份恍然，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感觉……

    即便是阴间，也同样能感受到那一股正气之光划过，某个瞬间，鬼神阴兵与恶鬼之间惨烈的厮杀都缓和了下来，也提振了众鬼神之心。

    阴间黄泉源头，地藏僧念诵经文的声音停顿下来，睁开眼微微抬头，随后又闭上眼睛。

    “我佛慈悲！”

    这白光是浩然正气之光，却绝非读书人和修行高人才能感受到，只要心中有正气，都能“看”到它。

    天河之界上，赵天神也在抬头，虽然尹兆先梦中似乎是能触及天河，但实际上这个光比天河还要高。

    “希望将来，人间能正气长存！”

    外界的一切，除了星光外，在尹兆先的梦中都是模糊的，但他并不在意，他知道自己在做梦，能清醒地在梦中自由遨游，即便如今年岁已高，但感觉也很好。

    尹兆先感觉好似是穿过了某种限制，来到了一处荒芜的大山上，看到了一个正盘坐在山巅的人。

    无量山中，左无极心中一动，睁开眼，然后缓缓站起身来，看到了天边一抹白光，却好似看到的不只是一抹白光，仅仅只是看一眼，以左无极得神之境，就能觉出自身心境状态发生了微妙变化，引动正气和勇气。

    “浩然正气？文圣？”

    梦中的尹兆先看着山巅之上站起来的男子，其人裸露上身肌肉古铜，好似一颗人间的明亮星辰，一股内敛但炙热的火焰燃烧其中。

    “武圣？”

    除了画像之外，这是尹兆先第一次看到左无极，而对于左无极来说同样如此，只不过二者对不了话，白光也并未停留，而是在仲平休等人和左无极的视线之中渐渐离开了无量山。

    最后，尹兆先看到了计缘，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跟得上好友，第一次能同仙道高人感同身受，仿佛站在计先生身旁，看着他脚踏剑光疾驰。

    只是这一刻，计缘忽然转头看向尹兆先。

    “尹夫子，**凡胎不可多运此力，回去睡吧。”

    计缘伸手一点，点向白光，而在尹兆先眼中，计先生伸手直接触碰到了他，轻轻点在了额头。

    一股强烈的牵引力传来，仅仅一瞬间，尹兆先就醒了过来。

    外头已经传来鸡鸣声，天也蒙蒙亮了，刚刚梦中之时尹兆先有多轻松，此刻的他就有多疲惫。

    尹兆先强撑着从床榻边坐起来，身子似乎有些不稳，人中也有些温热，他伸手摸了摸，指尖多了一抹血色。

    “爹，孩儿来给您请安！”

    尹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就好像一直等在外面，在感受到屋内动静的这一刻就出声了一样。

    “青儿怎么有空来这里了？你身负重担，国家大事要紧，快回去吧。”

    门外的尹青不愿离去。

    “爹，孩儿来都来了，想看看您！”

    “又不是没看过。”

    尹兆先的话音带着笑意，将房门“吱呀”一声拉开，尹青赶紧行礼，细看自己的父亲，虽然还未穿戴外衣，但气色似乎还过得去。

    “好了，回去吧。”

    “是，孩儿告退！”

    等尹青走出自己父亲在浩然书院中的小院，回头再看的时候，父亲已经回了屋内，尹青叹了一口气，匆匆离去了。

    ……

    计缘点回白光之后，再对回头看了一眼云洲方向，眼神微微闪动。

    天道崩坏，但所谓文武气运，又何尝不是脱胎于天道呢，只不过这其中，身为核心的文武二圣，其自身的意志也起主导作用。

    尹兆先乃天下文圣，虽然自身不能修行，有时候神异之处尚不如一个才领悟文道的书生，但浩然正气之盛冠绝天下，也有冥冥之中的感觉，所知并非局限于大贞周边，而是知天时之变，晓天地之道。

    但就如计缘老早就明白的那样，尹兆先虽是文圣，却和左无极这武圣截然不同，自身并无能够驾驭如此夸张浩然正气的道行，如若要强行驾驭，也只能是命数耗尽之时。

    这一股正气，确实很重要，但如今的天地局势，这一股正气能引动人心中信念，却不会有根本性扭转乾坤的力量，计缘也不希望因此就让尹夫子辞世。

    计缘一催剑光，遁速再次加快，遁光在海天之间浮现一道虹霞，但即便如此，计缘的法眼依然洞若观火，海中偶然一现的一缕魔气依然被他所察觉。

    方向所差不多，计缘没有任何犹豫，几乎顷刻间已经到达魔气上空，但身形并未停留，而是直接剑指往上一提。

    “铮——”

    青藤剑直接出鞘，随着计缘剑指朝下，带着淡淡的剑光划过海面。

    刹那间，海流静止目可见底，一剑分海。

    而剑光所过之处，有一团漆黑的魔气颤动，能中计缘一剑不死，想来道行绝对不差，他本想补上一剑，但似乎又察觉到什么，反倒是松开了剑指。

    青藤剑与计缘心意相通，这一刻也剑游而回，归于鞘中。

    等到计缘的遁光远去，那一抹淡淡虹光也渐渐消失，被一剑分开的海面才如同崩塌一般相融在一起。

    “哗啦啦啦啦……”

    水流声中，海底的魔气依然在不断颤动。

    “计，计缘……”

    良久之后，魔气缓缓恢复，变为了人形，竟然是北木，就连计缘都不会想到，刚刚那一团魔气，其实一尊真魔，竟然会在他分海一剑过去的时候没有做出任何值得称道的抗衡，其后的反应更是如此。

    而北木刚刚那种状态并非是他真的不堪一击到这种程度，而是因为完完全全被计缘那种恍若天道般浩大，又强盛无比的剑意给震慑住了，简而言之就是吓傻了。

    曾经计缘是那真魔的心结，如今计缘也是北木的恐惧之源，北木想过很多次和计缘遭遇的情况，更是幻想过一雪前耻，但知道这一刻和计缘遭遇，才发现自己竟然提不起勇气和对方动手，因为他看出计缘很急，希望计缘能快点走。

    果然，计缘一剑过后没有耽搁，直接剑遁走了，这让北木十分庆幸，但随之而来的，是自尊心的强烈扭曲和不甘，以至于魔气紊乱双目血红。

    “计——缘——啊——”

    “轰隆……”

    海面炸开，亿万海水被魔气推开，从海底到海面形成一个巨大的环形漩涡，露出海底的北木，他怒吼，他咆哮，双手握拳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就连此刻的爆发，也是在确认了以计缘的遁速早已远离不可能返回才做的……

    确实，计缘能感应到后方的魔气，但早已远去的他也没有回头，只是遁速微微放慢了一些，仿佛在等什么。

    片刻之后，同样似乎有一缕魔气在身边凝聚，计缘看向一侧，阿泽的样子缓缓从魔气中浮现，脸上的神色十分复杂，有激动也有羞愧，眼神深处有各种负面，却没有展现在外。

    阿泽就这么跟着，他想着便是先生动手也不走，更不还手，但计先生没有动手，只是看着他，他想说话，却久久不敢出声。

    “阿泽。”

    还是计缘先开口了。

    “许久不见，你受苦了。”

    “先生……阿泽愧对您的教诲……”

    “或许是先生对不起你，只是如今也非讨论对错的时候啊……见你虽入魔道却人性不失，也算不幸中的大幸，好了，那魔头吃了我一剑，你快去吧。”

    “先生，我想帮你！”

    阿泽平日里毫无表情的脸，现在却显得有些迫切，见到计缘，心中那些魔念都被压了下去。

    计缘摇了摇头。

    “计某的事你插不上手，如果有机会，帮先生一个忙吧，若还有将来，若世间终有魔道，若你始终无法摆脱魔道，那你便立于峰端吧。”

    阿泽的脸色平静下来，计先生的话让他有些难受，不是厌恶计缘，而是已经明白计先生的意思，等于是在告诉他，他的魔道几乎已经不可逆了，也是他并非痴魔入魔，亦非疯魔入魔，不是这些“小魔”“好魔”的。

    本来阿泽还心有侥幸，因为还有计先生在，但现在，颇有些意冷。

    “若世人误我，正道灭我又如何？”

    “计某不曾感同身受，如何有资格说教与你，你自虑吧，快去吧，不要让他跑了，你跟他很久了吧？”

    阿泽嘴唇动了一下，他很想多留一会。

    “若到那时，我可以再来问先生吗？”

    计缘笑了，点了点头，和这些孩子在一块，很多时候能疏解心中阴霾，便是此刻的阿泽都是如此。

    “可以。”

    得计缘这一句话，阿泽也露出了真挚的笑容，魔光一转反向而去了。

    计缘的剑遁之光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再次拉升速度，眼神看着前方若有所思，那时他计某人还会在么？

    ‘要不得要不得，阿泽都不失正气，我自己怎可动摇信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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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4章 量劫之中命薄如纸

    黑荒路遥，从云洲到黑荒，即便是如今计缘的速度，也非一时半会就能马上到的，但是黑荒之中的妖魔，则已经蜂拥而出。

    比起南荒大山中黑暗遮天蔽日，黑荒这边反而看起来有一些光亮，但这光亮并非堂堂正正的光明，而是来自邪阳之星的邪阳之光，而面对凶险程度远超南荒，甚至到了难以估量程度的黑荒，最大的担子其实落在了天禹洲之上。

    若说如今哪个陆洲妖魔最少，那必然是天禹洲无疑，因为当初的妖魔乱大地，天禹洲虽然饱受荼毒，但在人道文武气运大盛之后，整个天禹洲人间尚武之风极其浓烈。

    天禹洲适龄孩童十个里面有九个肯定从小接触过武学，民间武道之风极盛不说，不少人更是以从戎为荣，且兵家之道也异常繁荣，可以说除了尹重等少数真正意义上出兵书奠定兵家之道的创始者之外，论中坚力量，兵家之道在天禹洲冠绝天下，质量和数量都是如此。

    虽然情绪上没有如同大贞新民那么夸张，但天禹洲人间，无论是民间还是各国朝野，都极端痛恨妖魔，多年来不遗余力剿灭一切能发现的妖魔，而天禹洲正道修士也同样鼎力相助，以至于在此番大劫拉开序幕之前，天禹洲之内几乎已经没有多少妖魔了，道行够的早已经遁走，道行不够的则都被剿灭。

    也就是大劫开启之后又冒出一些妖魔，一如伏击老乞丐的那些，但这些妖魔并不熟悉天禹洲的情况，大多已经断送了自己的性命，而陆续新滋生的妖魔更翻不起浪，即便是人心有所躁动，但天禹洲之民几乎都深知黑荒威胁，反而在这种灾劫压力下显得极为团结，深知一些苏醒了荒谷血脉的人族，竟绝大多数没有失了本心。

    如今天机虽然紊乱，但两荒之地的动静巨大，自然也不可能瞒得过天禹洲的高人，或者说到了如此动静，根本不可能瞒得过的。

    南荒大山因为就在南荒洲之上，所以以天机阁和衡山山神为首的一众正道第一时间就同无穷妖魔进行了正面碰撞，而在天禹洲这边，黑荒妖魔却还在路途之中呢。

    如果有人此刻站在黑梦灵洲的最边缘的地面上，那他就能看到，在昏暗的邪阳之光下，无穷无尽的妖风魔气不断呼啸着，其中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不断咆哮着。

    “呜……”

    “嗬…….吼……”

    “呃啊——”

    ……

    千千万万妖魔一起嘶吼咆哮，其中的亢奋和暴躁根本掩饰不住也无需掩饰，哪怕是一些道行不浅的化形妖物和大妖，乃至是一方妖王，也不由会在这种黑荒妖魔尽出黑荒的壮观情景之下咆哮起来。

    妖魔们的声音异常恐怖，甚至是哪怕远隔重洋，竟然也隐隐传到了天禹洲之内。

    天禹洲靠外的一处人间村落，正在熟睡中的一个孩童忽然在抖动中惊醒，他听到了远方一阵阵诡异而恐怖的嘶吼和咆哮，光是声音就让他觉得还在噩梦之中。

    “啊……”

    孩童吓得大叫起来，抓住了身边的母亲。

    “怎么了怎么了？”

    母亲因为自己孩子的惊叫声也立刻醒了过来，边上熟睡中的父亲也是如此，母亲伸手摸摸孩子的额头，没有发烧，但摸了满手的汗。

    “娃儿，作噩梦了吗？娘在的娘在的，爹娘都在的，不怕不怕！”

    “爹，娘，我怕，我听到了好多可怕的声音，好吓人，呜呜呜，好吓人呜呜呜呜……”

    “不怕不怕，噩梦过去就好了，睡吧……”

    一边的父亲正说着呢，不远处又听到了哭声，是附近不知道哪个领居家的孩子在大声啼哭，显然也惊吓不轻。

    而没过多久，似乎又有其他孩子哭闹起来。

    “汪汪汪……”“呜汪汪……”

    “汪汪汪汪……”

    村中的一些狗也叫了起来，而这种孩童哭泣鸡犬不安的情况，并非是这个村落才有，而是在天禹洲沿海一些地方，甚至是内陆不少位置都有频繁发生，虽然最终安静了下去，但这种情况也足以构成某种警示。

    而相较于人间，仙佛等正道更是已经察觉出黑荒的变化，天禹洲沿海一些地方纷纷亮起禁制的光芒，相当一部分早已在此布置的正道修士都警觉起来，其中就有乾元宗掌教道元子。

    道元子站在乾元宗法宝之山的一处山巅，看着远方黑荒的方向，在抬头看着那一颗邪阳，脸上的神色严肃无比。

    “哎，魔涨道消，果不出所料啊！敲响镇山钟。”

    “是！”

    道元子身后的一名弟子领命之后，飞到了另一峰处，亲自施法点向那口形制和乾元宗山门内的大钟相似，但不相同的法钟。

    “当……当……当……当……”

    这钟声响彻沿海地区，传到各方正道部署的禁制之所，更传遍四方，并根据距离不同导致的快慢不同，渐渐响彻整个天禹洲。

    身处天禹洲内陆深处的老乞丐三人也听到了这钟声，原本正御风而行的他们顿时止住了风势。

    “钟鸣不止？不好！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或许黑荒妖魔要倾巢而出了！”

    “什么？”“师父，我们该立刻赶过去！”

    杨宗和鲁小游同样心惊不已，这比预计的时间还要早了不少，按照天禹洲修士估算，很可能会在龙族辟荒结束之后黑荒才会暴动的，虽然计先生有言在先，极可能会提早，可这早得有些多了。

    “不错，我等立刻星夜前往。”

    也不废话什么，老乞丐马上带着两个徒弟飞向南方，同时掐诀后朝前方天空一点，顿时远方所有云层纷纷散去，露出天上的星光，也能更清晰地看到天际的那一条星河。

    如今天禹洲中大多数仙港同样也有星光同天上星河遥相呼应。

    而在天禹洲各处，不光是老乞丐等人，也有越来越多的法光在夜空中亮起，各方高人纷纷去往海边。

    天禹洲陆鞅国、文邱国、高云国、华远国……

    几乎有名有姓的国度，其中帝王，不论是正在秉烛批阅奏折，还是在睡梦之中，亦或是正在和妃子翻云覆雨之时，都隐隐听到了钟声。

    在这些人间帝王或疑惑，或茫然，亦或者恍然的时候，很快便有太监匆匆赶来，所汇报的内容大同小异，仙师求见，随后得知的讯息更是震得这些人间帝王都心底生寒。

    ……

    在一段不算长的时间内，各方正道云集天禹洲偏南部分的近海位置，且不光是在陆洲上有修士，两侧海中的一些岛屿上也同样满是禁制和各方修士。

    同时，仙道之中，不断有修士现身再施法，在一众民众的顶礼膜拜之中，将距离海岸较近的一些民众全都迁走。

    其实老早以前，沿海国度就有过一次收缩，但天禹洲各国虽然暂无战争，但对他国还是有所提防和排斥，不可能让外国之民大举迁入，所以沿海各国的民众收缩也就是南向北却大多不越过国境，如今在南部生活不走的也大有人在。

    此番各方高人在巡视中几乎是用强将剩下的人带走，如果还有遗漏的，那只能自求多福了。

    而天禹洲各国这些年兵势强盛，如今生死存亡之刻，哪怕再大的成见也会放下，迅速调动大军，派遣国中兵家大将，一起赶往天禹洲海岸。

    虽然大军调动和行军需要时间，但如今军士都非等闲，有兵家大将带领，又有仙师相助，至少行军速度会比以前快很多，而那些靠近海边的国度，最快的那些已经有大军已经到达沿海仙人们的禁制范围内了。

    这时候，这些军士和将领们，才发现，此处已经是仙人随处可见，佛陀时有相遇，天空仙法耀眼，四方法光流转，简直好似不是人间。

    一个半月的时间，不论是已经汇聚到此处的军队，亦或是仙修佛修在内的各方正道修士，都已经隐隐能看到南方的一片漆黑，那是数之不尽的妖魔在冲来，那是遮天蔽日的妖云魔气，甚至是妖躯魔体。

    这些妖魔中的绝大多数都状若疯狂，绝大多数已经能看到前方天禹洲大地，看到那无穷的仙光乃至其中的兵家血煞，但纷纷怪叫着朝前冲去，那里有数不尽的血肉。

    而妖魔中一些强者，则隐藏在无穷妖魔鬼怪之中，甚至带着为数不少的妖魔避开正面，开始向一侧飞行，想要绕开正道布置。

    “呜哇……”“吼……”

    “咯咯咯咯……”

    “啊哈哈哈……”

    充满了怪笑和各种诡异的咆哮和尖叫，妖魔之音已经影响到了天禹洲，妖魔还没触及大地，天禹洲南端已经昏暗了下来。

    “好个妖云无穷魔焰滔天！”

    佛印明王面色平静，法目直视前方妖魔之气，身旁是大量高僧，但他们没在天禹洲陆地上，而是在一座小岛上，甚至有不少高僧都站在海面上。

    “尊者，那些孽障往东侧去了。”

    佛印明王身边一名老和尚指向分流而出的一股庞大的“黑墨”，带着接天连海并将海水都染黑的密度绕过了一些最先会撞上仙道禁制的位置。

    佛印老僧双手合十，低宣一句佛号，随后下达命令。

    “众僧随我来！”

    佛印明王一步踏出，已经踏向高空，众多高僧一齐相随，同样飞向高空，无穷佛光照亮这一片天空，这一股佛门修士犹如一条金黄色的大河，流向那些妖魔分流之处，而同样的金色大河在另外几处也同时升起。

    隆隆隆隆隆隆……

    海中升起一座座巨大的佛陀，这些佛陀仿佛凭空在海中出现，又缓缓升起，它们达数百丈的高度能比肩高山，浑身一片金色，随同各个明王一样施以佛礼，然后或结印，或垂目，或长眉，或斜躺，同诸多明王此刻的样子一般无二，正是世人绝难一见的明王法相。

    “我佛正法，无量光，无量慧，我佛慈悲亦有降魔除妖之怒——”

    “我佛慈悲！”

    佛门修士纷纷结印或者施法，口中经文不断，仙道修士各自祭出法器，或者升空施法，而天禹洲岸上的兵家大军的一个个军士，在恐惧和紧张交织的亢奋中紧握兵刃，妖魔还远，但一些弓手已经下意识抽出法炼之箭，一双手也在微微颤抖。

    一片几乎令人耳鸣的怪响之中，包含人道在内的天禹洲正道，同黑荒妖魔撞在了一起……

    妖、魔、仙、佛、人伤亡者无算，量劫之中命薄如纸，此言所指莫过于此。

第1015章 计先生来了

    虽然计缘距离黑荒还有些远，但黑荒那边动静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此刻在海上的计缘也能隐隐感受到那边正邪交锋的激烈碰撞。

    确实比当初想的稍稍再早一些，但那些布置和准备进行得更早，且事到如今，早一个月两个月已经没有什么太大影响了，对计缘来说，在龙族辟荒结束，荒域和现今天地碰撞在一起之前，天地之间的正邪不过是一场焦灼的消耗而已，恐怕对于计缘的对手而言同样也是如此。

    这么说或许有些残酷，但事实就是这样，如果没有计缘和月苍等代天执棋的人存在，如果没有荒域之中的荒谷凶兽存在，那么这一场正邪大战必然会旷日持久，待到正邪力量互有死伤，终究有一方占据绝对上风之后，慢慢再肃清天地。

    或许到了那时候，天道会慢慢恢复，亦或者引发更大的灾难，在经历相当的岁月之后，一切逐渐平复下来。

    但现实并没有如果，计缘很清楚这一局的结果会在什么时候见分晓，而他多年来的布置，或许很多看起来尚有些羸弱，却也绝非没有作用。

    两天后，在计缘的视线中已经能看到前方的天禹洲，不过有一个人正在天禹洲北岸天空中等着他，似乎准确预知了计缘飞遁的线路一样。

    凤凰熙凰独自站在云端，等着计缘的到来，计缘的遁速也不由慢了下来，他看得出这凤凰状态比之当初差了不知道多少，即便化为人形也看着有些憔悴。

    “熙道友，计某事急，不便久留，道友为何不在仙霞岛中静养？”

    仙霞岛修士此刻大多在南荒，而熙凰如今的状态，更应该躲入仙霞岛中才对，不过熙凰只是静静的看着计缘，摇头笑了笑。

    “计先生，如今这危局，我又如何能躲得下去呢。”

    以凤凰之能，之前天道崩溃的时候抗了下来，那么熙凰算是已经过了一劫，不至于会死了，只是熙凰知道如今的她不能躲藏，也不想躲藏。

    “计先生，你受伤了？”

    以凤凰对元气的敏感，熙凰在计缘接近的时刻就明白他有伤在身，到了计缘这等境界，能留下伤势本身也说明了问题不小，哪怕计缘或许并不在意也是一样。

    “无碍，不受伤，计某怕那些无胆之辈到最后也不敢现身，只想着捉迷藏。”

    月苍等人如今都不是真身，荒域归来之后才能解放真身，之后也得恢复提升一段时间，在混乱天地中借助暴躁的元气到达完满之后，再行超脱之功。

    不过若届时两界山挡住荒域，那么月苍等人也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计缘不除，荒域也无法真的和天地融合，要么一直耗下去，等正邪双方分出个结果，并且要邪道胜了才行，要么设法全力杀了他计缘。

    即便这种很容易推断的情况，计缘依然怕对面这些家伙下不定决心对他出手，所以上一重“保险”，让他们更安心一些。

    能在当年的远古时代争得一份天道，如今又想要拼一个超脱，不可能到了这种地步还没胆子再拼搏一下。

    不过这些打算，计缘是没必要和熙凰细说的，也没那个时间，说完就又想离去，熙凰不想在仙霞岛躲着就由她去吧，计缘也不可能现在送她回去。

    “计先生留步。”

    看到计缘似乎要走，熙凰立刻开口叫住了他，也让计缘眉头一皱。

    “熙道友还有何事？”

    “熙凰也想助计先生一臂之力。”

    这句话说完，还不等计缘说什么，熙凰已经一步踏出到了计缘面前，甚至预估到了计缘的反应，在计缘让开一步的时候身形也没有停下，近到了计缘一步以内。

    这一刻，熙凰身上冒出一阵红光，这光脱离她的身体，凝聚在一起飞向计缘，计缘皱眉之下，伸出左手以印诀点向红光。

    但指尖才碰到红光，这光就直接没入了计缘的手指，好似无视了计缘的妙法，随后计缘身上红光流转，又马上淡了下去。

    熙凰袖内的双手微微捏拳，坚持站直了身体露出一个笑容。

    “好了，计先生可以走了。”

    “熙道友，保存真灵，期待来生吧。”

    一句话说完，计缘已经再次化为剑光一闪而逝，熙凰等计缘走了，才长出了一口气。

    “嗬……希望有来生吧。”

    话音才落，熙凰已经支撑不住，软倒在云端，身上再次浮现一片淡淡的红光，几息之后化为一只凤凰，扇动了一下翅膀，飞向了北方，虽然没剩下多少力气了，但尚有凤血，既然已经不给自己留退路了，自然是做到极限了。

    ……

    天禹洲南部，正邪之战从最开始就处于极端激烈之中，根本没有任何缓和的迹象，只会越来越激烈，不过佛门明王和仙道真仙的法力非黑荒妖王可比，他们毫无保留地出手，可以说将海天之间打得天翻地覆。

    整个天禹洲前端海域彻底化为了无尽炼狱，以佛门明王和仙道真仙为首的正道高人，同黑荒诸多妖王大妖和大魔交战，打得一片区域天翻地覆，法力的碰撞爆发出毁灭性的力量，甚至将黑荒的诸多妖魔都挡在后方，不断涌现的妖魔不知道有多少死于双方交手的余波，算是很大程度上缓和了天禹陆洲上的压力。

    只不过黑荒太大，妖魔太多，漫天黑暗不断向着四面八方延伸，正道的力量也分成好几股，同黑荒妖魔纠缠在一起，而每一处较为空旷的地方大多都有强者在斗法。

    老乞丐一人先后独斗多个妖王，杀伤妖魔无数，既御法远攻，也不惧同强大妖魔碰撞，身形飘忽如幻，闪到一个头巨犀上方伸手搭住巨犀的独角，随后轻轻往后一扳。

    “起。”

    “吼——”

    踩着黑云的巨犀大如小山，却被老乞丐这一扳拉得前足翘起，身形都不稳起来。

    “轰隆……”

    巨犀被扳得一个后仰，直接摔入海面，炸起数十丈巨浪，周围海面上的一些妖物都被浪涛卷了进去。

    一道极电般的光芒射向老乞丐，后者闪身避开，双手格挡在前，顿时觉得在这一刻抵挡住了一片撕扯般的距力，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尖锐摩擦声。

    “滋啦啦啦……”

    “嗷吼——”

    紧接着一声咆哮，外加一道模糊的黄影。

    “砰……”

    老乞丐双手微微发麻，整个人爆射向后方，那光芒追来，隐隐现出形态，乃是一个人身虎首的虎妖，这妖王身边弥漫这许许多多的鬼魂，同虎妖的妖气融合在一起，使得他身形十分模糊。

    “好个孽虎，吃了不知道多少人！”

    “哼，我还会吃了你！”

    虎妖再次袭来，老乞丐两手一展如同一只大雁，双掌带起的风将周围稍远处的仙修一起扫向远方，这虎妖非同小可，应该是黑荒深处出来的老妖。

    “轰隆……”

    下方的海面忽然炸开，之前的那头巨犀冲出海面，大角顶向天空的老乞丐，但后者仿佛早有所料，单脚独立往下一踩。

    那破鞋子和巨大的犀牛角接触在一起，仿佛周围的气息都恍惚了一下，连那虎妖都顿了一下动作。

    “砰……”“咯啦啦啦……”

    犀牛角撞上的哪里是一只穿着破鞋的脚，简直好似撞上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大山，那恐怖的冲势在瞬间转为禁止，但角停下了，身体还没停，以至于整个巨大的犀身不断向上，脏腑和骨骼发出可怕的挤压声。

    “去！”

    老乞丐再往下一踩。

    “轰……”

    整头巨犀再一次被踩入海中，炸起比之前还要高的巨浪，而这一次，这海浪中还滚起了浓浓的血色。

    “嗷吼——”

    那虎妖咆哮一声，放出身上数不尽的伥鬼，化为一片灰色的风暴，将老乞丐远近各方都笼罩起来，自己却往后一退离去了。

    “啊啊啊……啊秋——”

    老乞丐一个喷嚏，将周围的伥鬼全部“吹散”，再看那虎妖却已经远去，顿时心中微微一紧，这妖怪道行非同小可，他都没把握必杀，竟然直接退走，到了别处定是会大肆伤害通道。

    只是老乞丐想追的时候，已经有更多的妖魔涌了过来……

    在残酷而焦灼的抗争之中，计缘的剑光从北而来，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但其带起的锋芒却让无数高人和强大妖魔觉出一阵酥麻感。

    接近正邪战场，计缘速度丝毫不减，手持青藤剑迎风而立，从视线能看到无穷法光和妖魔气息，再到飞至近前，不过是弹指一瞬的功夫。

    “铮——”

    计缘剑指一滑，青藤剑随之出鞘，剑鸣声起，剑光已经一闪没入无穷黑暗之中，所过之处裂痕般的剑光不断扩散，剑气纵横切割，不知道多少妖魔纷纷被断成多块。

    这过程中，仙剑一路破前而斩，计缘则一直上升高度。

    青藤剑的剑光一直向前，在划过数十里，带走数不清的妖魔鬼怪之后，再随着计缘的剑指方向不断升空，仅仅一瞬已经到达九天之上，然后再随着计缘剑指往下一点。

    轰——

    天际无声一震，无穷气机虽仙剑而动，下一刻，仙剑从天而落，剑意之盛覆盖天宇，白茫茫的天空同仙剑一起压向大地，妖气、魔气、仙光、佛法等汇于天际的余晖也一同瓦解，下落则云散，过处则风消，这是，天塌了！

    “剑出天倾覆……”“天倾剑势？”

    “计缘？”

    “计先生也来了！”

    正道之中诸多高人震动，更多修士茫然又心悸，而需要直面这一剑的妖魔们则只觉得大祸临头，哪怕疯狂也并非毫无恐惧，面对天塌之威，九成以上妖魔不断往下，不断逃窜……

    “噌……”

    剑音轻颤，一剑落下，一只道行了得的虎妖被青藤剑穿心而过，他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胸口的大洞，然后气息全无了。

    同时，数不尽的妖魔从天上落下，数不清的鬼怪直接消散，一剑范围内，除了心神强大到一定程度的，其余九成以上妖魔心神被斩，全都从天坠落，海面不断被尸体砸开水花，在相当范围里，妖气魔焰为之一清……

第1016章 天地涨

    将妖王穿心而过的青藤剑再对飞回，重新回到了计缘的手中，一步踏出持剑连挥，顿时又有剑光如匹练一般挥洒而出，向一些漏网之鱼斩去。

    能在天倾剑势下逃脱的，都绝非等闲之辈，果然，这些妖魔往往能接住计缘一两剑，但如今计缘出手都毫无保留，仗着仙剑锋利，纵然是一方妖王也绝逃不过第三剑。

    这就是剑仙的强大杀伐力了，世间仙剑稀少，纯粹的剑修也是少数，而一名真仙级数的剑修手握仙剑，展现出来的杀伤力绝非寻常仙法可比。

    在计缘踏风急飞斩杀妖魔的时候，一道仙光迅速接近计缘，里面的正是老乞丐。

    “哈哈哈哈，计先生，你果然还是来了，可惜老叫花子我还没打够，你就把周围的妖魔都给杀了个干净。”

    计缘连点两剑，将一名大妖斩杀之后，才收剑反握于背，摇摇头看向远方。

    “那鲁老先生大可不必担忧，计某所斩杀的这点妖魔鬼怪，对于两荒之地来说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你还有得打呢。”

    “倒也是！”

    老乞丐也不贫嘴了，脸色同样严肃起来，视线远方那浓墨之色再次弥漫而来，但又远远绕向两边，好似知道计缘这么一个不好惹的绝世凶人在这里。

    计缘视线随着黑暗流动的方向看去，有金灿灿的佛光在那边化为接天连海的屏障。

    一尊明王法相挥掌连拍，每一掌都打出都化为一片远超本就已经极为巨大手掌的金光，每一掌都有击碎山峦之力，不断将群妖群魔碾碎，又会对那些有能耐避过巨掌的妖魔重点关照。

    “难怪明王法相难得一见，所谓明王像，实则便是佛怒之相，庙里的那些泥塑可和蔼多了。”

    老乞丐这么说了一句，计缘难得笑了下。

    “鲁老先生还有这份开玩笑的心倒是不错，可别让明王听见了。”

    “这可并非数落，计先生，休息够了吧，妖魔不来，我们可以去找他们的。”

    “好”

    话音落下，计缘和老乞丐便再度疾飞而走，去往其他方位。

    在计缘面前，老乞丐仿佛比之前更有干劲，又好似在较劲一般，施展的仙法大开大合，不断碾压妖魔，而计缘一直没出手，而是不断看着天空又不断汇聚的云层，并且很快独自凌空虚渡而行，并不和老乞丐走在一处。

    如今天道早已崩坏，可此刻的计缘却散发着一股令妖魔心悸的天威，所以他所过之处，不论是狡猾的妖王大魔，还是那些疯狂暴躁的妖物，竟然都会下意识避开。

    老乞丐和一些有心的正道修士自然注意到了计缘的动作，自然也没人打搅他。

    云层之上雷鸣阵阵，不断有闪电落下，这雷霆有的来自仙人御雷，但同样也有妖魔御雷之法，御雷权争夺极为激烈。

    敕令雷咒从计缘袖中滑出，其上的雷光这么些年下来也没有完全恢复，但计缘却并不在意了，轻轻朝天一抛，雷咒化为一道流光飞上天际。

    “轰隆隆隆……”“轰隆隆……”

    不论是视线内还是视线外的乌云，都同时响起一阵阵雷声，敕令雷咒直接碎裂在天空，一道道紫色雷霆划过天宇，乌云也越来越盛。

    “天劫之雷，可还是有的呢！”

    计缘低声自语一句，一手背负仙剑，一手掐起雷诀，随后垂手以呢喃之声淡淡道。

    “雷法，天劫降世。”

    天空雷云隐隐成漩，恐怖的压力自计缘为中心的天顶之上不断向着四面八方延伸。

    下一刻。

    “咔嚓…….轰隆……”

    “轰隆隆……”

    滚滚天雷如雨而落，甚至就连妖魔最密集的位置都失去了黑暗，被无穷雷霆照亮。

    计缘一步踏出，身形越来越快，无视了周围一切妖魔鬼怪，直接撞向妖魔前来的南方。

    “诸位道友，计缘前去会会此事正主。”

    口中传音一句，计缘的身影已经远去，让听到他传音的老乞丐先是诧异，然后下意识追去。

    远方的道元子看着计缘凌空踏过无穷妖魔，再看看天空中落下的无穷神雷，虽然在他所处的区域之内，御雷法权都在他手中，但在敕令雷咒升起的那一刻，他也心甘情愿地放弃法权，让计缘能施法御雷，但他要统筹相当数量的正道，不会同计缘一起前往。

    “计先生，老衲也来助你！”

    佛印明王此刻同法相合一，乃是一尊高达两百丈的巨大金身明王，口灿雷音踢开巨浪，两手一扇就能将此刻正处于天雷带来的惊慌中的妖魔扫开一片。

    除了老乞丐和佛印明王，其余追着前方仙光佛光一同跟去的正道也不在少数，就像是一个由五彩光芒汇聚的巨大箭头，一起冲向黑梦灵洲的陆洲所在。

    计缘自然也留意到了后方跟来的同道，如今这一片区域为雷法所笼罩，压力小了很多，想跟就跟吧。

    但计缘可不会刻意去等，而是将青藤剑朝前一甩，随后剑指一点，仙剑剑光绽放，撕裂前方的黑暗，身形遁入剑光之中，直接突入群妖群魔深处。

    几天之后，雷光慢慢的变淡了，因为计缘已经遁出敕令雷咒的范围，前方再度化为一片遮天蔽日的黑暗，群妖如海，群魔如潮。

    后方的仙光、佛光乃至是神光也早已消失，并非陨落于妖魔之中，而是计缘太过，加上出了雷咒范围后妖魔密度大增，他们或许再度被缠住了。

    计缘常能在海中或者高空处感受到有非同一般的大妖大魔经过，不过此刻的他不会专门去找那些避开他的妖魔，仅仅将剑光前方的妖魔鬼怪斩灭。

    妖魔的密度并非总是因为计缘越来越接近黑荒而变得密集，反而有时候会变得稀疏，往往有成群的妖魔会刻意避开计缘。

    毕竟，就算很多妖魔现在比较暴躁，但如此气息的仙人过来，能绕开他的话还是绕开好一些。

    “哈哈哈哈哈……计先生，你身上的伤好了嘛？”

    一个头顶高空的妖怪本来已经飞过去了，却忽然眼神迷茫一下，转头向着计缘大笑着问了起来。

    “唰——”

    剑光闪过，那妖怪已经被从中劈开，而计缘的遁光依然去往黑荒。

    “哎呀，计先生好大的火气啊！”

    不远处又有一个魔物飞来，张嘴就是嘲讽，同样在一道剑光之后就坠落海中。

    “哈哈哈哈，计先生何必如此着急呢，这天地虽然崩灭在即，但好歹还能维持不少年，我们有的是时间玩。”

    “哼，可惜计某不想陪你们玩。”

    计缘朝一侧一指点出，手臂和手指好似有一层模糊的虚影延伸，就好像一片残像中有一指点在那魔物眉心。

    “噗……”

    魔物直接元神溃散，向海中坠去。

    “既然你不想玩，那或许只有死路一条啊，计先生不再斟酌斟酌？”

    “死路一条倒是不错，只是并非计某去走，而是计某送你们上路。”

    计缘也懒得再杀附近靠过来的又一妖物，而是维持剑遁之光，瞬间将之甩在身后。

    之后不断有妖魔被凶魔控制，在计缘周围说话，但不论是嘲讽还是怒骂，计缘都好似充耳不闻。

    直到在看见黑荒海岸的那一刻，计缘忽然身形一闪，接近了高空一只小妖，然后握住青藤剑将之刺穿。

    仙剑剑身穿透妖物透露，剑光中带出一片污浊的魔气。

    “啊……”

    一声尖叫从魔气中传出，随后气息消散。

    计缘冷笑一声，飞入黑荒陆洲上空，往胸口轻轻一拍，意境浮现天地化生，一口巨大的丹炉升起炉盖，无穷火焰喷涌而出。

    三昧真火化为火海，覆盖黑荒海岸，随着计缘朝着黑荒深处飞去，火海也好似潮汐涌动，不断吞噬黑荒大地向前延展。

    一些打算涉海的妖魔纷纷仓皇后退，一些从天空跃去的妖魔哪怕飞得足够高了，但在高空依然被三昧真火所灼伤，发出痛苦的惨叫声。

    “计缘！”

    袖中獬豸的声音传了出来，计缘长长出了一口气，不再催动法力，继续朝前飞去，而黑荒海岸边的三昧真火也缓和了下来，延伸变得缓慢，火势也不再夸张，但却没有丝毫熄灭的迹象。

    不用獬豸提醒，计缘也知道要注意保存法力，接连施展强大仙法剑术，又用出三昧真火，既是含恨出手，同样也是做给别人看的。

    獬豸知道计缘这样出手，有没有同道掩护，法力恢复和消耗不成正比，对面的人自然也能够知道，虽然他们很清楚以计缘的心智，绝不可能自掘坟墓，但这是一笔摆在明面上的账，是能清晰看到并且算出来的。

    黑荒地大，可以说，黑梦灵洲是天下第一大洲，地界具体有多广，世上难有人能说清楚，计缘不断深入其中，依然能看到不断有妖魔从深处往外跑。

    等深入黑荒十日之后，计缘反倒不再前进了，只是站在一处高峰之上，俯瞰四方黑荒大地。

    “计某已经到了这里，尔等还不敢现身？真是比乌龟王八蛋还会缩头！”

    计缘嘹亮的声音传向各方，没有得到什么回应，甚至凶魔也不再有气息浮现。

    但计缘很有耐心，就站在此处等着，这里除了这座山意外，周围地势平坦，是千里林地和数不尽的沼泽，也确实是一个合适的地方。

    ……

    时年夏末，天地间正邪大战焦灼无比，除了两荒之地，各州都有越来越多的妖魔鬼怪现身，毕竟天下妖魔不是尽出两荒，类似玉狐洞天这样的地方也不是唯一，各地躲藏的妖魔也同样难以计数。

    也是在这种局势之下，水族赶着大潮已经到了荒海深处，赶着潮水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哪怕两荒之地是在龙族赶潮离去之后才暴起的，龙族潮汐之中这么多真龙，自然不可能感知不到，所以龙族此刻也显得有些焦急。

    虽然龙族和仙佛之间很多时候不算很对付，但多少年来至少相安无事，而龙族对付妖魔来说甚至远比正道更狠，尤其是对两荒之地从古以来的制衡都少不了龙族的影子。

    天道崩溃正道式微，龙族也会首当其冲，所以他们此刻也算是铆足了劲将大潮狠狠赶向荒海，要借助这一次前无古人的辟荒大潮，彻底震动天下水元，为天地“降火”。

    天下水元代表着一股生的力量，届时，万千龙族御其气，再游走天地各方，压下邪祟，令天地置之死地而后生，甚至能理顺天地气数，而天地气数一顺，则天地气正清明，在天道理论中，算是天道归位，一切自然会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些计缘没有说过，也没有这么去想过，但龙族有的是老龙，也从不缺乏智慧，能自行推敲出这一点，并且反复衍算残存气数，有着不低的把握。

    可以说，此时的龙族，已经将自己摆在了天下救世主的层面，带着无比强大的风雷之类冲向荒海。

    “娘娘！前头便是当年见过的日升之地，也不知潮汐是会直接过去，还是会有别的什么变化？”

    应若璃脚下的雌龙出声说道，类似的声音也龙族漫长的水线一方不断响起，各方真龙同样知道此处。

    不过潮汐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现在是白天，曾经的扶桑影像根本没有出现，潮汐也没理由因此停下。

    果然，潮汐之力冲过当初显现扶桑景象的位置，并没有任何事发生，前方依旧是一望无际的荒海。

    只是这一刻，应若璃忽然心中微微一跳，感觉有什么不对，几息之后，她忽然抬头看向天空。

    “太阳……”

    原本一颗邪阳在黑荒，一颗正阳在天中，但此时，二者方位竟然在龙女的视线中有了极为夸张的变化，被远远拉在身后，好似刚刚那一瞬间，潮汐跨过了难以想象的距离。

    “若璃，有些不对……”

    老龙的声音才从远方传来，但是下一个刹那。

    “轰隆隆隆隆隆……”

    “哗啦啦啦……”

    顷刻间地动山摇，延绵数万里的水族和潮汐就像是撞上什么，一瞬间纷纷崩碎。

    “昂——”“吼——”

    “啊……”

    数不清的水族和龙族或者咆哮或者尖叫起来，无数漩涡在海中出现，一场夸张的地震在海中出现，汇聚的水元之前也在不断乱流。

    这里气息乱得夸张，真龙和一些道行高深的老蛟们纷纷飞起，但半数以上的水族竟然摆脱不了这场地震，甚至不断有水族被数不尽的漩涡卷入。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大家莫慌，稳住水元之气，我们……”

    “咯啦啦……咯啦啦……”

    一阵尖锐到刺耳的咯吱声中断了龙女的话，尚能自顾的水族下意识寻声望去，远方天空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纹，随后发现这裂纹也连着海，甚至一直延伸到下方海底，正是漩涡产生的罪魁祸首。

    一片黑影在天上浮现，变得越来越明显。

    “小心！”“走——”

    真龙和老蛟们纷纷遁走，下一刻。

    “咣——”的一声震动天下，黑影直接压迫下来，带来的威势和压力远超计缘的天倾剑势，天屏犹如遭受冲击的镜面一般破碎炸裂。

    黑影乃是古树扶桑，它倒了下来，直接破碎了天地屏障，比之前夸张了不止十倍的元气乱流形成风暴，将水族们卷走，就像是大树倒下之处的树叶被吹飞。

    “什……么……”

    龙女身子不断颤动，双手死死攥紧折扇，胸口不断起伏难以自持，老龙比她好不了多少，其他真龙也完全呆住了。

    但这还不是全部，仅仅几息之后，真龙们就发现，自己距离扶桑倒下的位置正在越来越远，这种远离的速度几乎在一瞬间就到达一种夸张的程度，只一眨眼，他们已经看不到扶桑树了。

    “是天地在涨！”

    老黄龙大声疾呼，但除了表达惊愕甚至惊恐之外，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第1017章 山断两界无物可过

    海洋的漩涡在不断增多加强，这天地确实是在涨而不是长，因为这就好比是一股恐怖的水流在不断冲击过来，将原本海底的基床挤压撕裂，龙族和诸多水族就好似是这一股水流中的小树叶，既因为天地急速扩大而迷失，也被这一股洪流冲走。

    这一场震动之剧烈，在刹那间传遍了天地，哪怕是距离扶桑倒下之处最远的方台岛洲上也人人能感受到天地似乎在晃动，人的精神都有一种恍惚和不详的预感。

    而身处南荒和黑荒这两个最大战场的位置，汇聚了天下大半高人的位置，交战双方的感受则尤为明显。

    妖魔和正道下意识都放缓了各自的节奏。

    南荒天机大阵处，才回来休息一下的居元子、长剑山的仙修，以及仍在妖气魔焰中戎雲和各方高人全都看向东北方向，一些妖魔也是如此。

    “怎么回事？玄机子道友？”

    “这是，荒域……”

    控制着天机轮的玄机子面色骇然，抬头一看天上的天机轮，那轮盘上的华光一阵阵扩散，在光中浮现出天地气机的动向，原本天地已经十分紊乱的气数，更被一股汹涌的荒域气流冲击进来，显得整个天地都在不断晃动。

    衡山所在，衡山山神也发出一声几乎嘶吼般的痛呼。

    “啊——”

    弥漫整个衡山的神威瞬间就萎靡了下来，那股震动感则还在不断变得清晰，山中的山精山鬼也全都面露惊慌，所幸老牛和陆山君依旧神勇，甚至没有如何因为天地震动而分心，反而趁机大肆屠戮妖魔，陆山君更是张口吞下附近相当数量的妖物。

    “老陆，知道怎么回事吗？”

    “应该是天地破了，或者说上古荒域要回来了。”

    老牛带着飓风在山外狂奔，所过之处仅仅凭借身躯就撞死数不清的妖魔鬼怪，一边战斗一边一心二用和陆山君交流。

    “那会怎么样，你说明白点。”

    “不怎么样，荒域回来了，里头的孽障也回不来，师尊会有安排的，我们只要杀尽眼前的妖孽魔孽就行了！”

    “哈哈哈，好，老牛我就喜欢简单粗暴！”

    ……

    云洲之地上空，坚持飞到此处的凤凰熙凰一下子就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嗬……”

    熙凰摇晃一下，就从空中栽了下去，“噗通”一声落入了春沐江中，海边有人没见到熙凰从天而落，只是听到了落水声和看到了那沉入水中的声音，赶忙大喊。

    “有人落水啦——”“快救人啊！”

    只是此刻这一江段上没什么船只，春沐江现在浪大水急，想救人谈何容易。

    不过江中有一抹青影划过，很快就在江底托住了落下来的熙凰，而在大青鱼眼中，这个落水女子有些奇怪，她居然没有那种溺水缺氧的痛苦，仅仅只是气息萎顿。

    熙凰睁眼一丝，眼中还带着一缕凤凰火光，能觉出这青鱼虽然道行不深但气息绝对不简单，这份道蕴绝非等闲妖修能有。

    “认识计先生？知道灵根所在么？带我……过去……”

    听到一听到女子说计先生，大青鱼就精神一振，也不可能单纯把女子送上岸了，而是去找老龟，对方应该是有办法的，只是等老龟看到大青鱼的时候，见到其背上驮着的女子已经完全笼罩在一片红色光晕之中，变得模模糊糊好似要消散一样，而这光晕之中还有一只凤凰在飞舞。

    如今的老龟看到这场景，顿知不可怠慢，赶紧带着大青鱼一起去往宁安县，他以为凤凰是要以灵根续命，实则恰恰相反。

    ……

    黑荒深处，计缘站在那一座高山之巅，自然也感受到了那一份天地震动，他在这里等了这么久，也斩了不知道多少妖魔，月苍等人却还不现身，或许就是在等这一刻。

    不过如果以为这样就能真灵同真身相合，再蓄势而出就大错特错了。

    计缘只是站在山巅，连看都不回看东北方，以平静的声音说出敕令之法，声音才出口，就化为响彻天地的雷鸣，仅仅是雷声的回响中能听出计缘的话音。

    “敕封，黄兴业为无量山一岳正神，速阻断天地两界。”

    轰隆隆隆……

    计缘的声音在某些人耳中，甚至盖过了此刻天地间的震动，从黑荒深处为起点，无视了地域限制，刹那间传遍天下，也传到了无量山中。

    此时此刻，尸九才回到无量山没多久，正被嵩仑严厉训斥，但毕竟曾经师徒一场，斥责是斥责了，却也没有将尸九立刻赶走。

    而一回到无量山，尸九的心就安定了下来，外界地动山摇，但在无量山这里，只是能有所感应，但大地却如此扎实，就好似那些天地震动都是错觉。

    被斥责甚至被狠狠拍打都无所谓，现在天地这么乱，尸九能安稳躲在无量山就行了，他对着嵩仑不断称“是”，不断悔过，但也观察着无量山的情况，还看到了远方峰顶盘坐的左无极和站如古松的金甲。

    “呃，师父……那是计先生的护法神将吧，他边上的武者是谁？气息如此特殊！”

    “住口，我不是你师父！”

    嵩仑怒骂一句，回头看了一眼静坐着的左无极。

    “那是武圣大人。”

    ‘武圣左无极？他怎么会在无量山？他应该在两荒前沿，或者应该在游走天下扫荡妖魔才对！’

    尸九心中惊愕，难道左无极贪生怕死？不能够吧……

    也是此刻，计缘的声音传入了无量山。

    “敕封，黄兴业为无量山一岳正神，速阻断天地两界。”

    黄兴业凭空浮现在无量山最高峰顶端，拱手对着天空躬身行礼。

    “黄兴业，领法旨！”

    刷~

    一道玄黄光芒从天界落下，穿过大海穿过无量山悬磁大阵，落到了黄兴业身上，刹那间，黄兴业身上神光大盛，金丝从光中浮现，最终化为神光璀璨的金丝缕衣，头顶神光汇聚，最终化出一顶高冠，手中也出现金章玉册，整座无量山同黄兴业彻底关联在了一起。

    “仲道友，秦神君，我等这就去隔断两界。”

    “走！”“正在此刻！”

    黄兴业浑身法力和神光暴涨，弥漫整片无量山，仲平休和秦子舟合力施法，直接断去两仪悬磁大阵。

    这一刹那，整座无量山的重力大增，莫羽和黎丰全都觉得身上一沉，原本已经适应的重力，此刻又好似背上了十几个大麻袋，差点就站不住趴下了。

    但下一刻，两界山居然拔地悬浮而起，下一个刹那直接消失在海中。

    扶桑倒塌的位置，天地元气已经变得暴虐，甚至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在荒域之中已经响起一声声亢奋的嘶吼，那些带着死气苟延残喘的存在从荒古之中苏醒，它们都能感觉到那一股气息，那一股挣脱枷锁的气息，一些凶兽甚至已经冲向远方的光明。

    这一刻，无量山凭空浮现在天上，将那一片光遮蔽，然后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势从天而落。

    “轰——”

    在扶桑树砸破天地壁垒的震动过去不到一个时辰，再一次有震动从同一个地方传向各方，这一次的震动并非天下各处可闻，但计缘能感受到，月苍等人也能感受到。

    同时，秦子舟站在无量山靠后位置，接引天界星光和玄黄之气源源不断流向无量山，仲平休和黄兴业一起稳住山势，无量山就好似随着星光中的阴影不断延伸，明明是一片山，却好似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直接分断了两界，成为名副其实的两界山。

    无量山那可怕的山势化为一片不可逾越的铁壁，令最先冲到山下的凶兽和妖兽连山都接近不了，越是靠近阻力越大，最终根本碰不到两界山就寸步难行，只能对着两界山和那山那边的光明不断咆哮。

    无量山上，仲平休、秦子舟、黄兴业三人聚在一起，法眼看着荒域之中恐怖的气息，哪怕早有准备也还是受到了震动。

    “多亏了有无量山在，否则让这些东西冲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不错，本来无量山或许还有些缺漏，但计先生早就布置天界，以天下各方为倒影星位，借天下地势之力共镇无量山，它们别说是到天地这一边来，就是想上山都是痴心妄想！”

    尸九和嵩仑就在不远处的山头，也能听到三位高人的交谈，这让刚刚忐忑起来的尸九又放宽了心，虽然看似位置不太好，但无量山还是最安全的，只是他看向那边的左无极，发现金甲倒是在眺望远处，但左无极始终闭目盘坐在那边，甚至连气息也越来越弱，好似一个凡人，一个对外界一切都提不起反应的凡人。

    “师父，武圣大人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左无极对于尸九来说，在年龄上仅仅是个连毛孩子都算不上的人，但此刻面对左无极，哪怕对方没有丝毫气势，甚至如同凡人，却让尸九越发觉得敬畏，隐隐想起面对计缘的感觉。

    嵩仑同样面色严肃，他知道自己师父在内的三位高人虽然谈笑风生，但也都在留意左无极。

    “武圣大人，这是在蓄势啊……”

    ……

    黑荒深处，计缘依旧站在山巅，看着前方的大地和天空的尽头，他摘下了锦囊，在小纸鹤想要钻出来的时候，就轻轻把小纸鹤按了回去，再往后一抛，锦囊随即电射而出，消失在天边。

    “如今还不现身？只要计某在一天，无量山就会永远挡住两界，仅凭那些死气弥漫的孽障是上不了山的，扶桑树也没有第二棵可以倒。”

    计缘的声音传了出去，但这次并未用上什么道音，也没有传遍各方。

    一片阴影首先在计缘头顶浮现，上空不知不觉间已经汇聚大量阴云，随后是南方的狂风，之后千里沼泽开始沸腾起来。

    “月苍，看来想要取回真身之后再和计缘斗是没法了！”

    “计先生深谋远虑，自然不可能料不到我等所想，本就是尝试一下而已。”

    “哈哈哈哈，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如今他已经并无多少玄黄之气护身，又伤势未愈，正是动手的时候。”

    月苍、猰貐、凶魔、相柳和犼，分别在天空和四方的远处现身，不是假身，而是真灵气息十足的身体，为了此刻，为了面对计缘，他们同样会全力以赴没有丝毫保留。

    “计缘，你道行确实略胜我们一筹，但太过自负就是取死之道，我等早已经为你准备了礼物！”

    在相柳开口之后，凶魔冷笑一声直接化为阴影冲向计缘。

    “中元四方凶煞大阵，只为你计先生一人而起！”

    “哈哈哈，可惜那些正道没有一起冲来，否则一起杀了更好！”

    “闲话少说，这样已经足够，启阵！”

    五大凶物聚阵而起，计缘却好似站在山上无动于衷，虽然令五人也心有疑虑，但事到如今已经箭在弦上，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虚的，计缘也不行。

    扭曲的魔光妖气直接将方圆千里化为虚无，隔断了外界天地，五人布阵将计缘罩入其中，只是一瞬间，计缘甚至觉得呼吸都有些不畅，他以中和清正之气立道，平常都是他的道压过一切污浊，而此刻却好似反了过来。

    “终于可以出来了，看来他们真的不知道我在？”

    随着獬豸的声音响起，画卷飞出计缘的袖子，化为一个豪侠大汉。

    “獬豸？原来如此。”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獬豸！”“嘿嘿嘿……”

    月苍等人忽然都大笑起来，原来计缘的依仗是獬豸，只可惜就算加上獬豸也翻不了天。

第1018章 再破碎

    计缘在此刻却是长出了一口气，脸上也终于浮现了笑容。

    “计某此前是真的怕啊，怕你们这群无胆之辈到最后也没有胆子出来找我，多拖一年，多拖一天，甚至多拖一刻，都是天地之难，不过还好，你们总算是来了。”

    在计缘说话的时候，月苍等人也没有停下动作，天空阴云散去，居然是一面巨大的月苍镜，各方都出现无人的身影，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极为扭曲，一道道流光向着计缘和獬豸卷去。

    獬豸以拳相抗，计缘则挥袖将这些光扫开，但这些光逐渐化为一道道狭长的光影，犹如存在着生命，月苍等人脚踏这光芒接近计缘，立刻对他们出手。

    上方的月苍镜更是有着极为诡异的能力，有时候计缘面对的是正面袭来的攻击，却在挥袖的一刹那发现面前的景象扭曲了起来，而攻击的景象还在前，危机感却忽然从背后升起，挥起剑鞘一格才挡下攻击，而这种攻势每一息足有数十上百回。

    “计缘，你也休要虚张声势了，在这阵中，天河星光都照不进来，妄图借此天地之力来对付我们就是痴心妄想。”

    “哼，妄图独领天道统御天地，你志气不小，就是没那能耐吃下！”

    “传言说你有一株灵根之木，放心，纵然我等超脱天地而走，也会带上灵根的……”

    月苍显得比其他人更加“心善”一些，对着依然在不断抵抗的计缘道。

    “计先生，你我也算相识一场，虽做不成道友，但也算有一份交情，若天地最终破碎，我离去之时，亦可庇护你重视之人，如何？”

    獬豸听得都受不了了，忍不住大声咆哮起来。

    “吼——本大爷听得要吐了，你们这些坏种，还能有这份好心？不过是想要动摇计缘的信念罢了，做梦吧！”

    “轰隆……”

    计缘和獬豸脚下的大山粉碎，二者直接升空而起，承受着阵中的压迫不断挪移，也不断同对方交手。

    阵中山塌、林毁、地裂、天崩……

    冲击越来越大，范围越来越广，交手的威能一次比一次夸张，而且频率一次比一次高。

    “计缘，你好了没，他们想耗死我们！”

    从最开始，主要压力就在獬豸身上，而计缘虽然不时还手，但更多精力放在观察这所谓中元四方凶煞大阵上，不看清阵势，可能会令剑阵难以完全覆盖，从而给对方逃脱的机会。

    不过在扶桑树倒塌的那一刻，计缘的法眼就已经开始发热，眼中隐隐浮现日月，观天地万法仅仅一瞬就能明晰道妙，观这凶煞大阵也是如此，短短时间已经在脑中还原出阵图，理解得明明白白。

    “好了。”

    轻飘飘回应了獬豸一句，计缘手中出现了剑意帖和剑书，然后轻轻一抛，两分书卷刹那间化为流光，在月苍等人还不及反应的时候，已经一个飞向天际一个飞向大地。

    画卷虚化，瞬间好似延展到天地极限，并且缓缓打开，其上的内容不是《剑意帖》上的本来文字，也不是计缘所书的《剑书》本来内容，而是一白一黑纯粹的两面。

    天为白，地为黑，二气显化乾坤交融。

    “嗡——”

    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有出鞘的青藤剑缓缓升起，月苍的人打出的数十道扭曲流光竟然全都在计缘和獬豸身前化为虚无，顿时让他们警觉地远退，同时也看向天地。

    “怎么回事？”

    “计缘搞的鬼？”“他在布阵？”

    “怎么可能？在我等中元四方凶煞大阵中怎么可能再布出阵法？”

    “这是什么阵法？”“快攻，不能让他布阵！”

    月苍等人不是傻子，老早就想到过计缘可能用阵法来困住他们，所以在现身之前已经前后在周围查探了几个月，更是早已经定下了自己这边布阵困死计缘的计划。

    只是此刻，阵中起阵，还是在月苍等人的中元四方凶煞大阵之中起阵，这种想想就荒谬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心中微微发慌的情况下，他们的攻势也越发凶猛。

    但比起刚才能令计缘和獬豸险象环生，现在的那些阵中邪光往往还没接近计缘二人就已经在剑光下消融。

    而计缘手掐剑诀，送青藤剑缓缓升起，仙剑还没完全出鞘，其剑光已经浓郁到看不清剑体，连带着剑鞘一起消失在空中。

    “此乃绝天剑阵，也是计某送给你们的礼物。”

    计缘带着冷意的话音落下，整个阵内范围一改之前扭曲昏暗的颜色，天地间已经升起一道道色彩斑斓的流光。

    剑阵之中非但没有任何寻常意义上的剑意和剑气，反而有一股股充满生机的感觉在阵中升起，但反应到月苍等人身上，甚至在獬豸的感受看来，都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绝杀气息在心中升起，同外界形成强烈反差，一种让人心脏停滞的强烈反差……

    “哈哈哈哈哈哈……”

    獬豸狂笑起来。

    “你们这些软蛋傻缺，知道当初朱厌化身怎么死的吗？傻缺，和本大爷斗？哈哈哈哈哈哈……”

    獬豸狂笑的时刻，高天之外，邪阳星依旧高挂于上，其上金乌看到了扶桑倒下压破天地，却又被无量山挡住，也看到了月苍等人布阵设计计缘，却反被计缘设计陷入阵中。

    忽然。

    “呜哇——”

    邪阳之上的一声鸦鸣穿透天地，鸦鸣响起的这一刻，计缘骤然抬头，心中猛然一跳，随后一种恍若失足跌落山崖的般的心念牵动感传来，天空中的邪阳开始动了。

    不是和大日正阳一样自东向西飞，邪阳星又南向北，并且速度越来越快，也正在变得越来越大，天下间的生灵只要抬头，都能看到邪阳星的移动，到后来一些目力好的甚至能看到一颗滚滚火球在天上移动。

    在月苍等人在计缘剑阵之中苦苦支撑的时候，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呜哇——”

    又一声鸦鸣响起，邪阳星撞上了那本该无形的天壁。

    “轰隆隆隆……”

    即扶桑树倒、无量山落之后，天地间再次响彻第三次震动，邪阳金乌直接带着那颗太阳星砸在了天壁上，已经再三被蹂躏的天壁也经不住一颗太阳的撞击。

    天空被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一颗难以形容的巨大火球从天而降，而在火球上方则立着一只巨大的金乌。

    这一刻，在两荒交战之处、在佛国、在洞天内、在玉狐洞天、在天下各洲、在计缘的剑阵之中……

    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或者凭着感应看向天空落下的“太阳”。

    虽然比起太阳星来说微不足道，但金乌展翅数十里，气息更是遮天蔽日，整一颗太阳星的火势都因金乌而引动。

    太阳星砸穿天壁，然后竟然砸入天河之界，正在其上引动星光的天神赵德根本无法抗衡这样的力量，只能施法抓住天界界碑急速遁走。

    “轰……”

    天空一声巨响，天界被击穿，天下星光紊乱，就连无量山中接引星光的秦子舟都觉得遭受重击，直接被压力袭身，若非被仲平休和黄兴业拉住，差点飞出无量山。

    但这还不是结束。

    “呜哇——”

    金乌又大叫一声，三足点在太阳星上，那巨大的火球竟然冲向了无量山，黄兴业、仲平休和秦子舟见状心神巨骇。

    “两位，我等一定要挡住！”

    “拼了命也要拦下这邪阳星！”“死亦不可退！”

    一山神一真仙一神君，爆发出毕生修为，在无量山还有残存星辉的时候，汇聚起一山山势抗衡那颗火焰已经熄灭的巨大天星。

    最终，邪阳星撞上了无量山。

    这一刻，时间和空间仿佛被压缩，这一刻一切声音仿佛都化为虚无，一切颜色都仿佛被剥夺，只剩下黑与白。

    三大高人纷纷在这光中被震飞，坚不可摧的无量山，其前半部在震动崩塌，地动山摇海域蒸发……

    天地还在震动，金乌立于高天，展翅悬浮好像一轮降临人间的太阳，俯瞰众生的眼中带着无尽的嘲讽。

    无数人精神恍惚，不知道这天地究竟怎么了……

    ……

    黑荒深处，绝天剑阵之中，此刻的计缘陷入了无尽的彷徨之中，这么多年来他从来都有着相当的自信，从来都不缺乏胜利的信念，从来都算是快人一步。

    但这一刻，计缘甚至有些心神失守了，就连剑阵之中的恐怖剑气也因为计缘心乱而变得紊乱，也让一直苦苦支撑的月苍等人有了喘息之机。

    “计缘，如今金乌落下，太阳星砸破你那所谓的无量山，我们那个时代的存在都会回来的，这天地已经没有机会了！”

    “计缘，放开剑阵，与我等联手，不要再做统御天地的春秋大梦了！”

    “计缘，我等愿意放开成见，同你和睦相处，你若要庇护一些生灵，我等可助你再造洞天！”

    “计缘，我等真心实意，绝无虚言！”

    意识到计缘心神不稳，月苍等人纷纷急促出声，这剑阵实在太可怕了，即便联手一处，但短短时间已经让他们数次感受到了死亡，根本无法抗衡更不用说破阵而出，即便外界金乌独傲天地间，他们恐怕也会先死于计缘剑阵之中。

    死于临门一脚之前，谁都不会甘心，哪怕真身还在，并且能回来，可将心比心之下，金乌恐怕也不会好心好意等他们恢复，一想到自己可能死，想到走了一个计缘，再来一个或许更可怕的金乌，使得月苍等人的规劝不可为不真心实意，也只有凶魔此刻眼中满是癫狂和亢奋。

    “计缘！”

    獬豸拍了一下计缘的肩膀，随后自己也是微微一愣，他发现计缘眼中的神采都有些灰暗。

    “智者千虑，有一失则败全局……”

    计缘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第1019章 正气长存

    天上的金乌就悬于云洲上空，天顶的破洞同样如此，在无尽乱流和狂风中，连气温都变得忽冷忽热，笼罩在大贞和整个云洲的是一片末日的景象。

    计缘将云洲大贞之处定位天下气数的中枢，竭力护持此地，金乌虽然不能尽知计缘的布置，但一入这天地，自然不难感应处这里的特殊。

    此刻，哪怕是尹青，在抬头看向天上的金乌之刻，也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而他身边，一起从官署和朝堂上出来的群臣和兵士都看着天空一脸茫然。

    大贞的一些街道上，一些老百姓不知所措，更有一些人跪下来对天而拜，把天上的金乌当成了天神。

    “起来！全都起来！这岂是什么正神，分明是魔孽！”

    “不要拜它，不要拜它——”

    街上一些书生见到此景怒从心起，一想平和的书生甚至冲到人群中挥书便打。

    大贞军中，尹重死死握紧手中的钢枪，以极限地咆哮声下达军令。

    “三军之中，但凡有人下跪者，斩首——”

    ……

    金乌俯瞰众生，俯瞰人间，更好似能俯瞰人们的内心，多少年了，现在的感觉让他回想起曾经，金乌过境，众生无敢不拜。

    只是下方不少地方，还是有些碍眼，尤其是那一处！

    浩然书院内，尹兆先走出自己的书屋，负背的双手中抓着一本尚未批注完的书，他抬头看着天空的金乌，是整个云洲之内唯一以平常心态望向天空的人，他甚至隐隐感觉到那金乌也在看向他。

    “金乌，如今已非你的时代，人族和众生非你可奴裔，天地气数也不会就此而绝，我尹兆先虽然是无能之辈，然天地间总有人能对付你！”

    ‘那个人便是计先生！’

    尹兆先心中默默补上一句，心中明志，伴随着一阵疲惫，在书屋前的台阶上坐下，靠着廊柱缓缓闭上了眼睛。

    生来之命由天定，滚落于红尘之中，死去却心得自由，携浩然以游天地！

    这一刻，无穷白光自浩然书院升起，天地正气自地面反照天空，就连天上正准备对大贞出手的金乌都微微受惊，下意识飞开了一些。

    “天地间，正气长存！”

    尹兆先的声音随着浩然正气之光划过天际，随着光传遍天下，这一次的正气之光比上一次强烈了不知道多少，只要心怀正念的人，只要心存正念的人，这一刻心中就犹如天雷滚滚荡除邪祟！

    浩然正气传遍天下，天地气数自相汇聚，天地元气都为之一清。

    这一刻，无数人的注意力都为浩然正气所吸引，哪怕是混战中的阴间也同样能感受到。

    但对于很多人来说，在这一刻也隐隐明白这光意味着什么。

    地藏僧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对着天上白光行礼。

    “善哉，愿天下正气长存！”

    尹青含泪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衫，军中的尹重也闭上眼睛。

    天地间数不清的莘莘学子此时此刻同样心有所感，不少人甚至眼中有泪夺眶而出，天下更有数不清的鬼神有所感应，更不用说各方高人了。

    但这浩然正气也激起了天下正道的心气，更是令群魔群妖或者说一切邪祟之物受到震慑，仿佛天威滚滚，仿佛报应不爽。

    这浩然正气自然也照到了黑荒，无视一切阻隔地照入了计缘的剑阵之中，也令计缘慢慢捏紧了拳头。

    “尹夫子……”

    尹兆先愿意信任计缘，相信纵然是这样的情况，计先生一定也有扭转乾坤之策，改天换地之力。

    这份信任，在计缘心中升起的感觉，恰如数十年前宁安县一别，尹兆先收到计缘所留书信的那一刻。

    沉重、激荡、豪气顿生！

    计缘微微抬头，好似能看到天上的白光，更能无视空间限制，看到那一只傲然于天的金乌。

    恍惚间，计缘的意境已经展开，他看到了天，看到了地，也看到了自己顶天立地的法相，三者好似由虚转实同天地相容，又由实转虚化为一片华光，这光以计缘为中心相合，一种更为轻松的感觉慢慢浮现。

    计缘好似明白了什么，又好似本来就该明白，他看向了天空的正阳方位，眼中一阵模糊和刺痛，视线好似彻底失明。

    ……

    “呜啊——”

    天地间，又是一声鸦鸣响起，这一声鸦鸣过后，不论有没有乌云，不论处于何方，大地海洋之上的天空都忽然暗了下来，这是天上那颗太阳星的火光在逐渐暗淡。

    一道金色的光离开太阳星，也冲入了天地。

    “呜啊——”

    鸦鸣声再度响起，而云洲上空的金乌已经不得不将注意力从大贞身上挪开。

    “呜哇——”

    这只金乌也大叫一声，而天空中的金色光芒已经化为一只巨大的金乌神鸟，直接撞向了天空中展翅的那一只金乌。

    “轰……”

    两只金乌带着利爪撞在一起，一触即发的激斗让原本变得昏暗的天空炸起一片光明……

    ……

    剑阵之中计缘已经心无波澜，不论无量山如何，不论天地气数最终是否会断绝，但至少他计缘还没有死，只要他还在，这天地气数就轮不到邪祟来做主。

    “计缘！”

    “计缘你休要错失良机！”

    “我等真心实意，愿立下血誓！”

    “计……”

    计缘打断了月苍等人的话。

    “好了，诸位也算拼过一场，但是非成败对诸位而言已经并无意义，天地究竟如何，计某究竟如何，就算诸位尚有真身，或许也看不到了，计缘送诸位山路！”

    计缘现在就一个念头，要早日解决月苍等人，然后灭除金乌和冲入天地的荒古凶兽及妖物，行再造乾坤之法，全力以赴，不论成败！

    话音落下，计缘绝天剑阵气机再度一变，已然化出真正的天地万物……

    ……

    无量山中，原本坚不可摧的山势已经损毁大半，后半段无量山直接崩塌。

    黄兴业身为山岳正神首当其冲，已经萎靡不振，能维持住一部分山势已经是竭力为之。

    秦子舟接引星光又力抗太阳星，同样无力为继。

    仲平休维系全局倾力施为，冲撞之下自然也身受重创，已经没了多少气息。

    嵩仑心神巨颤，面对眼前的局面不知如何处置，而莫羽以及黎丰两个小辈更是不知所措。

    至于尸九则已经心如死灰，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无量山前方，荒域之中的恐怖气息已经不再为无量山所隔，那种来自荒古的嘶吼和咆哮恍若已经到达耳边。

    尸九甚至有些自嘲，逃来逃去，最后竟然来到一个十死无生的真正死地，当初留在衡山或许都更有生机，至少有凶焰滔天的陆吾和牛魔王……

    尸九没动过再次逃跑的念头，虽然来得时间不长，但他已经知道对面荒域中的是什么存在，逃不了的，哪怕是此刻浩然正气存于天地，尸九心中也冰冷无比。

    恍惚间，尸九忽然发现，在那一处山上，左无极还盘坐在那，好似从刚刚开始，一切外在的事都无法影响到他，而那铁塔般的金甲神将也站在那棵树旁。

    左无极一直没有动，甚至太阳星坠落他也没有出手，但他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以前不是，现在也不可能是，他是武圣，是人间的武圣，也是这天地间的武圣。

    来自荒古时代的凶兽妖兽已经踏足无量山，纵然恐怖的重力尚存，纵然越是高处越是重力夸张，这无量山不再不可逾越，不再能分断两界。

    即便大多气息腐朽破败，但如今天地间的绝大多数妖魔，同这些荒古存在都不可同日而语，其中最最兴奋的，正是一只巨大的朱厌，他位于最前方，跳跃在无量山峦之间，发出震动天地的大吼。

    “吼——”

    但这一刻，左无极缓缓睁开了眼睛，并且慢慢站起来了，在他慢慢起身的时刻，身上的气势在顷刻间攀升向极限。

    “左某人曾受指点，武煞元罡威力惊人，但也有巨大缺陷，此后悟出完满之法，但这缺陷左某却没有扫去，而是更悟透其至理……计先生曾说，天道尚有缺陷，世间诸多事岂可尽善尽美……”

    左无极仿佛说给金甲听，又好似喃喃自语着，一步步走向金甲身旁的那棵树。

    这棵古树当年左无极用足了力气都拔不出来，这会他轻轻将手搭在树上，古树居然开始缓缓消散，木屑在风中就化为虚无，但树木并非完全消散而去，最终在左无极手中出现了一根长短合适的扁杖。

    左无极忽然看向一边的金甲，对方已经抓起了自己的混金锤。

    “金兄，几位高人如今虚弱，还望金兄能护住他们，还有墨玉和丰儿。”

    金甲一瞪眼，他准备往前杀去的，但左无极这话一说，他又下意识看向后方，犹豫了一下，才应了声。

    “好，你，小心！”

    左无极闻言一笑，忽然升起促狭之心，上下打量金甲道。

    “金兄，你我相识这么多年，左某从来没见你笑过，今日就笑一个给左某人看看如何？”

    金甲愣了一下，抓着一个混金锤顶着自己的后脑挠着，这是什么要求？

    但微微愣了片刻之后，看到左无极那剔透的眼神，金甲还是咧开了嘴，他有笑容没笑声，左无极此刻却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不绝，左无极却已经点地一脚，纵身跃向前方，也不知道这一跃跃出多远，只知道山峰不断在往身后退去，直到左无极立于荒古妖气邪气蔓延的最前端。

    这一刻，左无极看了一样天边正气之光，将心中武道信念同爆发到极致的武煞元罡相合，这一次的武煞元罡，取的正是曾经被点名的“缺陷”，并且取道极限，将自身一切生机和气数融入其中。

    “两界山在此，左无极在此！”

    左无极扁杖杵地，身形对比妖魔虽小，但气势之盛恍若身形逆转，所立之处如同升起一片不可逾越的屏障。

    “左，无，极——我要你死——”

    朱厌已经冲到了这里，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山巅的左无极，化身真灵被灭却尚有当时的残存记忆浮现，其中就有左无极的身影，这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左无极眯眼看着看似恐怖的朱厌，嘴角浮现出一抹笑容，当初他见计先生和朱厌斗法深受震撼，早就想要再会会朱厌了。

    “来得好！”

    一踢扁杖，一脚踏得坚胜金刚的无量山山石碎裂，左无极身枪化龙，点向冲来的朱厌。

    “砰……”

    犹如山中响雷鸣，体型渺小的左无极一步都没有退，体魄惊人的朱厌却倒飞而回，砸向后方冲来的荒古妖魔。

    “轰隆……”一声巨响间，妖魔翻滚，而左无极瞬息跟上，扁杖挑在肩上随身旋转，武煞之光无限凝实，扫向视线所及的凶兽、古妖、邪魔和山峦……

    ……

    肩有扁杖挑天地，身负武功荡群魔，独身立此分两界，天下无敌左无极！

第1020章 三华聚顶法力无边

    文曲星与武曲星光芒高照，在这双阳落地明月不显的时刻，好似世间最璀璨的光芒。

    浩然正气光耀天地，而左无极以毕生武道修为挡在两界山，前者世间有道之士和莘莘学子都有所感应，而后者或许无多杀人知晓，但同样不负豪情。

    不过纵然两荒之地大战杀得难解难分，纵然计缘正施展阵法同另外五名执棋者一决生死，纵然天河之界已经星光暗淡。

    但，这天地间还有其余正道，这天下间还有正气之士，他们或许不知道扶桑树倒在哪里，或许不知道两界山挡在那里，但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天降邪阳，看到了那邪阳星坠落的方向。

    浩然正气指引之下，人们知道，在那个方向，定然需要正道，需要强援！

    ……

    巍眉宗中，江雪凌眼见邪阳坠落，感受着一次又一次的天地震动，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很多时候会发呆的她，这一刻直接冲向了掌教的楼阁。

    一番争吵之后，满是禁制的阁楼轰然炸开，巍眉宗两大高人竟然不顾宗门规章，更不顾门下弟子的看法，直接在掌教山峰交手。

    或许连计缘都不会想到，到了如今这时候，还会有正道高人自己相斗，但实际上也并非巍眉宗掌教想要动手，而是江雪凌含怒出手，丝毫不给掌教师姐任何情面。

    整个巍眉宗弟子全都只敢呆呆地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有所顾忌且心中也不算踏实，一个含怒出手毫不留情，仅仅斗法十几个回合，碾碎了巍眉宗相当一部分亭台楼阁和秀美山景之后，江雪凌手持一根缠绕着红色绑带的发簪，将之尖端抵在巍眉宗掌教的脖颈处。

    “师姐，我等生于天地，却苟且偷安，你能安心么？能安心修你的仙，将来能安心自称正道之士么？亦或者你觉得，将来也无需向谁解释了？”

    “雪凌，此番天地已破，不说那东北天边，就是头顶的那个大窟窿也不可能再弥补了，天地覆灭已经是时间问题，如果你觉得心有愧疚，等我们准备好了，可以让小三腹中多收容一些天下生灵，那……”

    “那有什么意义？未曾抗争就先言败，我说服不了你，今日饶你一命，你也别再来烦我！”

    江雪凌将发簪往头顶一插，红色绑带自动缠绕右侧鬓发，随后她便一步踏出飞向山门，口中清喝传遍山门。

    “巍眉宗弟子，凡有诛邪之志者，随我来！”

    周纤第一个越众而出，义无反顾地跟上了江雪凌，随后巍眉宗中一道道仙光升起，纷纷追江雪凌而去，良久后，剩下小半人也不敢出声，只是小心翼翼看着脸色没落的掌教。

    “小三，你也来——”

    随着江雪凌一声传回，巍眉宗中的吞天兽小三激动起来。

    “吼呜——”

    “轰隆隆隆……”

    吞天兽兽阁直接被体型前后足有上百里的吞天兽撞毁，带着恐怖的威势冲出了山门。

    “雪凌——”

    巍眉宗掌教惊诧无比，哪还顾得上失落，一步踏出已经追到山门，但看吞天兽欢鸣，见巍眉宗弟子带着一股气势同吞天兽齐飞，这下一脚就迈不出去了……

    ……

    数天过去，云洲，两只金乌斗得难解难分，速度之快威势之盛都已经不是当世之人能想象，太阳真火灼烧万物，更是引燃了云洲上不知多少地方，仅仅余波，就给人间和苍生带来大难。

    但所幸也有防护光芒升起，慧同和尚所立的菩提树处，升起一道道绿光挡下金乌真火，虽然不可能将所有余波火星挡下，但好歹不至于让云洲真正满目疮痍。

    但这一场金乌之间的战斗没人能插得上手，能插得上手的人，不是身在两荒之地，就是出于两界山上，要么就是位于天地极远处，或者说，即便在这些地方，真的能影响两只金乌胜败的人，也不出三指之数。

    两只金乌从大贞打向天宝，从天宝打向北端，又打向大海蒸得海域沸腾，然后再打向高空罡风……

    如同时光倒流回了上古山海，回到了那十日横空天地大乱的时刻，金乌的鸣叫声不绝于天地。

    激斗之中，后来的那只金乌神鸟猛然抓到了金乌邪鸟的背部，在一阵火光中扯出一道明黄色的光砸向大地。

    “呜哇——”

    金乌邪鸟显然极为激动，竟然想要去追那一道光，反被金乌神鸟再一次狠狠抓在脸上，竟然将眼珠都抓破一只，燃烧着太阳真火的血液洒向大地和海洋，所过之处腾起烈焰。

    这一下，金乌邪鸟再不敢分心，同金乌神鸟再次激斗在一起，并且打得比之前更凶。

    明黄色的流光划过天际，最终“轰隆”一声砸在大贞土地，不知是因为落下的力量太强，还是因为本身就已经是古破之物，竟然一下子就炸开了。

    只有少数人看清了，那光中原本是一架华丽璀璨的车辇，此刻却已经四分五裂，最完整的反倒是从车辇后方滚落的一个巨大皮鼓。

    好巧不巧，这光芒爆炸之地，正是大贞三百里武营所在，第一时间到达爆炸点的，正是武营主将尹重。

    那面巨大的皮鼓直径足有一丈，上方色泽暗淡，但细看则充满古朴花纹，隐隐有一只独角巨牛浮现在鼓面上，发出无声的咆哮。

    尹重抬头看向身后大营正门上的巨大匾额，上书“武”“威”二字，再抬头看向远方，金乌已经看不见，但那天上的火光还在不停闪烁，更能听到一声声鸦鸣。

    天上浩然正气不散，光芒仿佛有所指引，照向之前邪阳落下的方向。

    “圣旨到——皇上有旨，封尹重为神武大元帅，统御武卒三军，准大帅此前请奏，钦此——”

    一名大太监几乎是点着轻功飞来，一边纵跃一边大声宣旨，到了尹重营门前刚好将圣旨读完。

    “臣谢恩领旨！”

    尹重接过大太监手中圣旨，随后一脚踢在营门口的巨大皮鼓上。

    “咚——”

    隆隆隆隆……

    这一脚将皮鼓踢的凌空旋转，但也带起一声出人预料的巨响，简直犹如天雷降临，不，甚至远比天雷之声更夸张。

    “命令三军，立即出发，前往东北天极——”

    借着鼓声久久不散的回响，汇聚大贞铁军万众军煞之气的尹重，其怒喝声竟然响彻三百里联营之处。

    大贞虽然倾力制造墨术战船，可到了如今也不过只有数百艘，而大营之中足有武卒两百余万。

    但在武卒们快速登船的时刻，一阵阵声音巨大的鼓声不断响起。

    “咚，咚，咚，咚，咚……”

    每一声鼓声落下，一定有“隆隆隆”巨大雷响声跟随，所有闻鼓军士无一不士气狂涨。

    尹重站在在一艘宝船的船首，面对架起的夔牛天鼓，亲自手持钢枪狠狠敲出鼓声，三军军煞合围一处，无数宝船缓缓浮起，甚至那些还没有上船的军士，脚下也生出雷云。

    大军凌空而行，速度随着如雷鼓声越来越快……

    数百万雄师军煞一体，以大贞新民为主，从而又个感染全军，带着对妖魔邪祟的怒，带着对妖魔邪祟的恨，以天地间强盛的正气为引，带着一阵阵鼓起的雷声，开拔前往天极东北方。

    哪怕是正在激战中的两只金乌，闻此鼓声，感知到这一股夸张的军煞气和弥漫天空的铁锈味，都不由下意识将战场更远离云洲陆地。

    ……

    同样赶去东北方的还有天下间不少尚能抽出余力的正道，更有此前被打散的龙族和水族。

    辟荒最后扶桑树倒，天下间龙族和水族死伤倒还在其次，关键是被冲向大洋各方，甚至因为这股力量的推动，到了比各州更远的地方，再难于短时间内重新汇聚。

    但龙族连番经历了天地震动，也都看到了太阳坠落，更能感受到那一股天地正气的升起，不少老龙都生出明悟，文圣已死，但浩然正气尚存，也知道正气所引向何方。

    事已至此，各方真龙纷纷汇聚能见到的蛟龙和水族，有的直接冲向就近的大洲，冲向邪祟之气升天之处，有的则汇聚水族，再度一起冲向东北方。

    而应若璃和老龙等人自然是后者。

    ……

    两荒之地，正邪大战也到了最激烈的时刻，天地之变正邪双方有目共睹，也刺激着双方，皆明白或许是最终时刻。

    黑荒深处，绝天剑阵之内，已经是山清水秀的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满是生机，这个世界也布满杀机。

    空间上，生与死的界限犹如天与地，时间上，生与死的界限只在一瞬间。

    在这片充满生机的绝地，即便是獬豸也变得小心翼翼，而那些凶名赫赫的对手，则已经五去其三。

    唯二剩下的，就是近乎天魔不死的古之凶魔，以及手持月苍镜，将之前大阵全都竭力维系在自己身边的月苍。

    在这个世界，月苍已经分不清时间过去了多久，更分不清自己的方位，既找不到计缘和獬豸在哪也不想找到他们，至于同伴，恐怕全都死了吧？

    每一朵花，每一根草，每一只蜜蜂，每一阵轻柔的春风，都是月苍需要竭力应对的存在，这不是玩笑，而是生与死的抗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计缘，你杀不死我，杀不死我的，不，你不敢杀我对不对，哈哈哈哈哈，我一死，天地戾气更甚，哈哈哈哈哈……”

    凶魔？他还活着？

    忽然听到凶魔不知何处来的疯狂声音，月苍稍稍升起一丝希望，随后有马上熄灭，只是在心中绝望想着，凶猛显然被剑阵杀得心智残缺。

    “月苍，就此束手，或许我可以让计缘将来给你一个投胎的机会。”

    獬豸的声音忽然响起，月苍立刻转身，却发现后者就站在身旁一块石头上，刚刚他却毫无所觉。

    “你，此话当真？”

    本已经极为绝望，此刻的月苍心中却升起一股希望，他知道计缘的转世投胎之道，若是能够……

    “先把月苍镜这件先天至宝交给我，否则免谈！”

    月苍死死抓着月苍镜，指节都微微泛白，脸色更是苍白无比。

    “你，此话当真？”

    月苍又问了一句，也獬豸则眯起了眼。

    “快些把，你没发现么，这剑阵世界，马上要开花了……”

    月苍猛然一惊，转身四顾，发现这芳草依依绿树如茵的山水世界，已经到处可见花苞，一旦开花，香地，一旦开花，群蜂嬉戏，一旦开花，春日映红……

    “而且，我獬豸什么时候喜欢骗人了？”

    月苍已经顾不上许多了，一咬牙，直接小心飞到獬豸身边，颤抖着将月苍镜交给他。

    谁知獬豸才抓住月苍镜就瞬间变脸。

    “但本大爷也没说过自己不会骗人，哈哈哈哈——”

    笑声中，獬豸给了月苍一脚，后者心神已经失守，直接被一脚踹到了草地上，顷刻间剑意流过，形销骨立，下一个刹那则灰飞烟灭……

    片刻后，獬豸将月苍镜交给了计缘，后者长出一口气，知道无需再发动消耗更大的绝杀了。

    “凶魔怎么办？他真灵虽然已经瓦解，只剩下魔念和疯狂，不死不灭，除非天地真的覆灭……”

    “我自有打算。”

    计缘淡淡一句，将月苍镜抛出，重新覆盖天顶。

    “再杀啊，杀了我啊，计缘，你杀了我啊——”

    凶魔嘶吼咆哮之中，所有魔气被吸入月苍镜，獬豸也赶忙在这会吹了口气，将藏在画卷中的那一股魔气也吐出，一起被收入月苍镜内。

    这一刻，所有执棋之人俱灭，除了计缘！

    绝天剑阵缓缓收起，计缘和獬豸重新出现在黑荒大地之上。

    这一刻，所有执棋者的天道之力全都汇向计缘，昏暗的天光趋于白色，天空的星光纷纷明亮起来，同天地间浩然正气交相辉映。

    这一刻，大地和海洋都趋于黑色，前者浓厚，后者仿佛处于混沌。

    这是这一刻，计缘的意境天地已经同真正的天地相合，法相顶天立地，站在黑荒之中，举目望四方，能见两荒之战，能知无量山厮杀，亦明天地各方的正邪之争和众生苦难……

    天光、地势、法相，三者在此刻相合一出，于计缘头顶生出三朵好似燃烧的璀璨花朵，天地间的一切，计缘尽知于心，天地间一切气数，计缘了然于胸。

    天道崩塌，但此刻计缘独执天地棋盘，犹如天道显化，法力丹田无边无际，一种天地万物，于我一念之间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能做到一切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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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1章 古今多少事（最后求一次月票了）

    这种无与伦比的强大感是如此的强烈，这种权势和威能，非任何一道权势可以比拟万一，它让人迷醉，也让人迷失，甚至让人变得淡漠，变得冰冷，明知众生疾苦，但计缘却发现自己竟然心无波动。

    转头看向身边，计缘只一个眼神，就骇得獬豸都仓皇后退。

    “计缘，清醒一些！”

    “咕咚~”

    心脏强劲得跳动了一下，原来刚刚的一切感觉，仅仅是一个心跳的时间，而计缘的念头陷入一种迷茫之中，站在黑荒大地上，看着妖气魔焰升腾，却愣愣不动。

    獬豸一直想要接近计缘，却根本难以靠近，之前是怕，后来是怎么走怎么飞都无法拉近和计缘的距离，怎么喊，对方都好似听不见。

    ……

    一月，两月，三月……足足五个多月过去，天下各方乱战毫无平息的迹象，两荒之地的正邪交锋也异常激烈，或者说从一开始就十分激烈，从没有减弱过。

    但在无量山处，一切却变得诡异地安静，自两个月之前，无量山中就不时会变得安静一些，一个月之前开始，这份安静更是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但也并非没有声响，只是这声响，都是从荒域之地传来的嘶吼和咆哮，却没有什么妖物敢翻越无量山。

    左无极以扁杖杵地，静静站在无量山的一座山峰处，目光平视前方一片浑浊的荒域，身如高山巍然不动。

    “唔呜——”

    一阵嘹亮的鸣叫声从无量山后方的明亮之处传来，随后是一道道璀璨的法光飞遁而来，而这些光一到无量山，就有不少因为这猝不及防的恐怖重力而直接坠落，只有一部分高人才能稳稳降落。

    “咚咚咚咚咚咚……”

    远方响起一阵声音如雷的鼓声，不断由远及近，天水之光都随着鼓声的接近化为红色，更有一股淡淡的铁锈气弥漫过来。

    左无极微微动了一下，缓缓转头，以侧目余光扫向后方，见到有庞然大物贴着两界山飞来，见到有仙光接近身后。

    “左武圣！”

    江雪凌落到了左无极所立的山峦之上，随后视线向前，微微张嘴，她看到了前方的两界山尽数化为血红，山间沟壑处处流淌血河，凶兽古妖尸骸堆积漫山遍野，甚至很多地方已经快要将山填平……

    “嗬……”

    左无极长长出了一口气，也将江雪凌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这一位人间武圣身上，后者以略显沙哑的嗓音开口，语速很慢。

    “你们来了？那我，就能休息一下了……左某今生，有此尽兴一战，足矣！”

    “左武圣……武圣……大人……”

    江雪凌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最终也没有触摸左无极，她不敢亵渎这一位武与道皆至强之人！

    龙女和老龙慢一步到达这里，在落下的这一刻，也看到了这最后一幕。

    “哎！”

    老龙叹了口气，龙女眼神复杂，微微闭上眼睛。

    “武圣大人走好！”

    后方传来黎丰歇斯底里的叫喊，身子却被沉默的金甲拦着，那是一声声迟来的“师父”……

    似乎感应到那个可怕之人已死，荒域之中的气息再度暴躁起来……

    不过这一次，两界山同样还在！

    ……

    黑荒中，一只咬着自己锦囊系带的小纸鹤忽然出现，避过了不知道多少妖魔，疯狂扇动着翅膀，从远方冲来，冲向计缘，却无法接近计缘。

    “啾——啾——大老爷，大老爷——”

    “大老爷！”“大老爷快醒醒，大老爷！”

    “大老爷快醒醒啊！”

    小纸鹤鹤鸣和尖声大喊，之前被天道气息震慑得不敢有动作的小字们，也纷纷在计缘袖中大喊起来。

    计缘眉头皱了一下，看向一侧，随后小纸鹤一下就冲到了计缘面前，飞到了计缘的肩头。

    看到小纸鹤的这一瞬间，计缘愣了一下，甩了甩头，渐渐恢复了清明。

    计缘长长出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抚摸肩头的小纸鹤，然后看向不远处大松一口气的獬豸。

    “这掌控天地之威，确实容易让人迷失啊，难怪月苍他们总觉得我是要独领天地，呵呵……”

    计缘这自嘲一笑，带个獬豸的压力顿时消失无踪，后者狠狠喘息几口气，飞回了计缘身边。

    “你他娘的刚刚吓死我了，你看我一眼差点把我瞧得真灵出窍，奶奶滴，太夸张了，我心神一定遭受了重创，非灵根之果不能治也！”

    计缘只是向着獬豸点了点头，却并未多说什么，那种天道的感觉虽然被他压下去了，但那股汇聚天地气数脉络于一身的道感却在一直增强，他毕生修为，能压住几时也是个未知数。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连左无极都……哎！”

    计缘惋惜一叹，但心中信念也愈发坚定。

    “没有多少时间了，计某还有最后一子可落，定鼎天元则再造天地！”

    “最后一子？”

    计缘只是看了獬豸一眼，下一个刹那，身形已经变得模糊，獬豸微微一愣，发觉计缘要走，却没有带上他的意思，下意识伸手一抓，却只抓到一股清风。

    几乎在计缘消失在黑荒中的同一刻，天地中央，四大洋斜角交汇的中心位置，计缘的身形再次显现。

    海中波浪托举而上，垫在计缘脚下，带着他不断升向高空，他先是看向南荒大地，以天道之音开口。

    “紫玉道友，还请现身。”

    计缘的声音传来，南荒正道都为之一静，且明明没多做说明，但正在南荒厮杀的紫玉真人却忽然明白了什么，心中交织着难受和恐惧，却并没有太多犹豫，而是缓缓飞向高空。

    “放心，计某会保住你一点元灵，会有来生的。”

    话音落下，天空的紫玉真人身上浮现五彩光芒，慢慢化为一块巨大的五彩岩石，然后如同一颗升天彗心，飞向了天际。

    “砰……”

    天顶之上，被邪阳星砸出的窟窿正在愈合。

    云洲附近，两只交战的金乌纷纷发出鸣叫，其中那只金乌神鸟忽然飞向高空，而另一只独眼的金乌邪鸟则向它追去。

    二者一前一后，竟然直接飞出了正在愈合的天顶，但这一刻，一声蟾鸣震天响。

    “咕呱——”

    一道覆盖天际的红色大舌头骤然飞来，直接卷住了金乌邪鸟。

    “呜哇——”

    太阳真火腾腾而起，灼烧银蟾的舌头，但另一只金乌神鸟却折身飞回，落在银蟾巨大的舌头上，对着另一只金乌头顶一啄而下。

    “噗……”

    金乌烈焰挥洒天空之外，将天色化为一片金焰，随后又被银蟾巨舌拉向月亮，渐渐焰光消散……

    而天顶也在此刻彻底愈合。

    计缘面色平静，再看向无量山所在，左无极死后屹立不倒目视前方，荒域凶兽古妖竟然无一敢冲向左无极正面，仿佛怕这人突然又醒了，所以风流无量山两侧，而正道修士和兵家大军正在两侧同妖魔厮杀。

    只是没有第二块五彩石了，无法填补海中缺口，计缘如今时间不多，不敢多做犹豫，再次开口。

    “天界映星辉，无量分两界，正气长存，两界不倒！”

    无穷流光在天空汇聚，崩溃的天河之界慢慢恢复，两界山中的重力也变得越来越大，黄兴业渐渐苏醒过来，虽没恢复，却再度统御山势，将荒域阻隔在外。

    计缘微微闭眼，压下一种淡淡的炫目感，以前他心神之力强悍无比，法力总有尽头，如今他法力无边无际，心神却难以为继了。

    “嗬……”

    计缘微微咬牙，从袖中取出千斗壶，侧靠水波，一口酒水下肚，酒味刺激之下，变得更加清醒了一些，他看了一眼两荒之地，没有再多牵扯精力，而是扫向天地各方，再次开口道。

    “天地，气数尽归于此，汇仙道气数、佛门气数、妖修气数、精怪气数、人道文运，人道武运、灵道气数……”

    计缘每说出一段话，天地间就有一股气数汇聚呼应其言，这汇聚气数的过程，也是理顺天地气机的过程，将天地间紊乱的元气逐渐平复下来。

    “融天下气数，于黄泉尽头，化天地轮回，生轮回之道——”

    轰隆隆隆……

    阴间地府，黄泉河畔，天地气数疯狂涌入，一股浩荡的感觉从中生出，有无穷迷幻也有无穷光辉……

    而在轮回化出的第一时间，就有一道道元灵汇入，紫玉真人的一缕元灵也瞬间飞入了阴间，进入了轮回之内。

    阴间的这种变化，使得正在交战的阴间鬼神和恶鬼都愣了一下，然后前者越发神勇，后者却因为天地间的暴躁气息消融，而开始慑于鬼神之力……

    和阴间恶鬼有差不多感觉的，还有两荒之地的妖魔，月苍等人已死，妖王大妖陨灭无算，一些妖魔鬼怪开始恢复理智，面对正道的压力，纷纷开始逃窜，而失去了数量庞大的底部和中坚力量支持，一些大妖大魔也变得难以支撑，心中升起惧意……

    最后计缘看向海中一处，仿佛能看到阿泽站在那边。

    “阿泽，记住先生和你说的话。”

    这声音只有阿泽听得到，但他却找不到计缘在哪，只能大声对天喊叫。

    “先生，阿泽铭记于心，阿泽不会忘记的！”

    计缘再看了一眼天地各方，仿佛能看到天下间诸多精彩，看到了陆山君、龙女、老龙、老乞丐等亲密之人，看到了屹立不倒的左无极，也看到了尹兆先位于文庙的牌位，看到了天地众生和万物……

    而和计缘亲密的人，无一不感受到那种注视。

    最后，计缘看向宁安县，看向居安小阁，看到枣娘站在树下发呆，看到大枣树下，有一片美丽的凤凰之羽，而灵根之果已经彻底成熟，当能救回不少人。

    计缘露出笑容喃喃自语。

    “这天道，我计某人可不想当，哪怕当个凡人，也比这强，不过这世间还是不能没有天道的！”

    话音落下，计缘毫无留恋，散去顶上三华，洒脱地看着这华光几乎带走他全部修为，一阵强烈的虚弱感袭来，一阵难以形容的痛苦也袭来，此生所经历的事仿佛不断在脑海中回溯……

    计缘从袖中甩出一只小船，却发现此刻的他，连控制自己落到船上的这份力气都没有了，水波逐渐落下，身体也随着波涛缓缓沉入了海中，空余小舟在海上飘荡。

    海水无色倒影蓝天，计缘慢慢下沉，看着水面方向随着波光流动的白色天光，心情却很放松。

    小纸鹤飞出，抓住计缘的衣衫，将他往水面上带，计缘闭上眼睛，意识有些模糊了，好似陷入了一种游梦的状态。

    渐渐的，计缘觉得好似穿过了一层充满气泡的水，身上的力气也恢复了不少，虽然虚弱，却不再虚浮，也能自由呼吸了，他当缓缓睁开眼，能觉出背后的坚实感，似乎是躺在什么石板上。

    计缘看向两边，模糊的视线中，能看到一个个立起的石碑，他支撑着站起来，心中明悟，知道自己处于何方了。

    这是一个墓园，上辈子那种公墓。

    顺着心中的某种感觉，计缘顺着这条石板园道走向前方，星丝羽衣上的灰尘缓缓滑落，身上一尘不染。

    最终，计缘的步伐在一处墓碑前停下，模糊的视线看着石碑，伸手轻轻触摸碑刻之文，明白这是自己父母骨灰合葬之墓。

    “爸爸，妈妈，孩儿不孝……”

    计缘慢慢屈膝跪下，在墓碑边一待就是半日，耳中听到有声音由远及近，片刻之后计缘转头看去，有一个老人提着篮子牵着一个孩童过来。

    “呃，你是？”

    穿一身古装来扫墓？墓园可是严肃之所，老人觉得极为诧异，但对方的神态却如此自然，和那些玩古装秀的完全是两种感觉，而且他为什么跪在这里？

    再一看，老人居然觉得对方有那么一丝眼熟……

    边上的孩子则显得极为兴奋，竟然能看到一个穿这么好看衣服的叔叔，他甚至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计缘的衣角，发现十分丝滑，比桑蚕丝还舒服。

    但孙儿的动作被老人发现，然后赶紧拉了回来，对计缘报以歉意的微笑。

    计缘掐了掐指，慢慢站起身来，对着老人点了点头。

    “原来是清明了啊，你们请便。”

    说完，计缘已经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离去，他知道这老人是谁，是他小叔的孙子，曾经每年过年都会来缠他。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计缘脚步逐渐加快，行走之间的那一股古韵风度，再次让老人确认绝对不是那些玩古装的人能有的，身边孩童忽然揉了揉眼睛，因为他好像看到有一只红顶的小白鸟从那叔叔肩膀出探出来看了一下，又快速缩了回去。

    计德淼看着这个古装男子离去，看其背影，一种莫名的亲切在加强，有淡淡的声音顺着那古装背影传来。

    “生来双目苍茫，却依此见人间冷暖，初醒由衷彷徨，未明晰前路迷茫，吼天地不得声，哭苍生不闻泣，既如此，笑又何妨。

    平心，静气，且看壶中烟波浩渺，豁然开朗！呵呵呵呵……”

    跳出天地，他人拼死欲得，计缘却不觉得有如何神奇。

    声音远去，在计德淼眼中那人影也渐渐淡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老花眼犯了。

    “爷爷，爷爷，那个人是谁啊，他是在玩角色扮演吗？”

    “呃，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些熟悉……”

    计缘回头一笑，已经走出墓园，眼前光晕弥漫又散去，他正躺在那一艘海中小舟之上。

    轮回已经化出，一切已经安定，而计缘也不再是那个法力无边的仙人，近乎失去了通天彻地之能。

    计缘拍拍小纸鹤，低声说了几句，等直起身子看着小纸鹤飞向云洲，他又躺回了小舟上，前所未有的疲惫，却也前所未有的轻松。

    ……

    几年后的一个黄昏，也不知在天下何处的一艘江面小舟上。

    两鬓霜白却反倒更显沧桑魅力的计缘抬头看着天空，日月依旧挂天。

    计缘回到小舟舱中，提起一坛酒，将其上的封泥打开，顿时有一股淡淡的酒香溢出，这是计缘自己酿造的酒，名曰“人间醉”。

    “计先生可叫人好找啊！”

    熟悉的声音从天而来，计缘出舱看向一侧天空，老龙和龙女落到了小舟上，前者笑容满面，后者笑意轻柔，都难掩喜色。

    “计叔叔，可是开什么好酒呢？”

    没人提这几年的寻找，也没人提最初以为计缘已死的伤感，只显露一次巧遇的喜悦。

    “来得正好，这一坛酒是计某自酿，如今一身轻松，快来舱内炭炉旁小酌一杯。”

    三人在舱内坐下，计缘亲自倒上酒水，这酒香气宜人，但看起来却有些浑浊，再观酒中浑浊所在，又似乎是种种景象，好似见到尘世内外，不知多少事。

    “好酒！”

    “请用！”

    “请！”

    “谢计叔叔！”

    三人交谈甚欢，无需心系天地，无需心系苍生，只聊曾经过往，只聊天下趣闻。

    两鬓沧桑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

    ps:本书正式完结，最后求一次月票哈，或者29号投也行，毕竟双倍活动。

    还有本书卡牌活动也在进行中，感兴趣的书友可以参加，都很用心雕琢的。

    最后的最后，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完本感言和番外会在完本活动中放出！

完本感言

    烂柯棋缘终于还是完结了！

    其实有些故事并非需要在书中彻底体现出来，烂柯不过一甲子时间，对于世间而言实在是短暂，如墨蛟死后走水，那承托他真灵的水族或许还只是一灵物，如白夫人和其夫的再续前缘，必然是天地新生一切平静之后的事了，如白蛟化龙，赶上大劫自然也得渡过之后了……

    但属于计缘的一局已经结束了，正如那个“缘”字，计先生心中的仙是逍遥又有人情味的，相遇相识皆是缘分，他能看到的就是这烂柯一局，也希望此局过后天地尚存，缘分尚存，并且能够延续下去，书到这里完结，或许不算完满但总算有个结果。……

    ……感谢编辑北河大大一直以来的帮助和支持，感谢书友们一直以来的支持，尤其，尤其，尤其要感谢在背后支撑着我的运营官小哥哥小姐姐们！

    ——三百六十度空中转体三周半伏地拜谢！

    ……

    其实我向来不太会起名，作者名也好，书名也是，但烂柯棋缘这名字我个人还是挺满意的，觉得比较贴合仙侠的意境。

    不过后面我还是被打脸了，相当一部分书友都说书名差，第一眼绝不会点的那种，更有相当一部分书友并不知道“烂柯”的含义，觉得这作者怎么回事，怎么起了难听不说，读都读不通顺的古怪书名。

    嗯，但这也让我觉得这书名还是有一些意义的，至少让一些书友不至于忘了“烂柯”的意思。

    其实在挺早以前，就有好多话想在完本的时候说，但真到了这一刻，反倒是有些词穷了，只能说有欣喜有失落，有得意有失意，犹如经历一次人生，酸甜苦辣尽在其中，感慨良多！

    无论如何，本书能取得的成绩是当初开书前的我所没想到的。

    不过呢，在写书过程中，身为作者的我也暴露出了相当大的问题，除了懒散和拖延症，最大的问题就是状态的起伏导致的掌控力起伏，而究其根本原因，还是因为懒散和准备不充分，思考不全面，或者思考过于全面，很多时候凭着感觉在写，也导致心情起伏的影响因素大增。

    在我个人看来，一个故事，或者说一个情节，想要写出来，需要的条件或许不多，但想要写好，需要的条件或许数量没增加多少，但却要丰富不少。

    从环境上讲，天时、地形、风向、雨势、温度、雷鸣和光线等等方面都要考虑，不要觉得我说得夸张，其实还更夸张一些，比如说这些方面并不能单一存在，要融入背景。

    单一地将这些内容直接写出来，是有些空洞的，那么我通常喜欢怎么做呢，从另一重要素上体现，即人物，人物的状态，人物的反应，人物的情绪，感受到风雨低温会哆嗦，骤然闻雷会有惊吓，刺目则眯眼，大雨倾盆伞顶向风雨来处，手掌手臂捏得青筋暴起体现风大雨大等等。

    然后，然后有了环境和人物，需要的就是背景故事，也就是你要表达的东西，前边是重要的修饰，这里则是核心，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这故事的内容可以惊悚恐怖，可以喜人温馨，可以充满意外，过程可以写出一种意境，可以体现一部分诙谐，也可以注重强烈的沉浸感与真实感，比如金甲和尸妖的那一场打斗。

    这一切的一切，为的就是呈现出来一幅“画”。

    由众多细节相互叠加，结合一个不差的内容，所“画”出来的一个故事，处于整体故事脉络一部分的那个故事场景。

    那么这么做有没有问题呢？

    有！一个普遍问题和一个大问题！

    普遍问题主要是，随着整体层级的提升不好细化，那种细腻的感觉在后期难以与力量体系所匹配，想要体现出画面就不再像前面那么轻松，也容易失去趣味性。

    而更大的问题是作者本人的问题，要维持这种文字的连贯性，首先睡眠充足，状态尚可，是基本条件。

    其次就是不能断思路，用我自己的想象画面就是，颜料是流动的，顺着长长的白纸流淌远方，其中的细节慢慢生长而出，可若是纸张在这里被截断了，那么也就会导致一系列问题。

    然后呢，如现实中一些鸡零狗碎的事情，如因为被喷被骂导致心情抑郁的情况，如准备不充分导致的临时顾虑等，都是影响因素。

    还有就是写久了之后的疲乏问题，这种疲乏是很可怕的，会让人**低下，让人提不起精神去思考后续剧情，提不起动力去完善内容，放松对自己的要求，放松对文字的要求，导致剧情拖沓，情节掌控力下降，事件人物脸谱化等等。

    因为书毕竟是给人看的，作者状态好坏，从文字上一目可阅，“画得丑了”，那么书友也会发泄自己的不满，而这也会导致一些连锁反应。

    归根结底来说，是身为作者的这个人出了一些问题，而想要避免，除了自我改变，最重要的就是准备工作，事先的准备和事中的持续铺设和完善，大纲和设定的重要性在这也就体现出来了。

    我很多时候写作，比较偏意识流，说好听点叫不受框架局限，说难听点，有时候就是想到哪写哪，遇上一些波动因素容易出偏，或者说，导致在一片区域内盘桓，直接结果就是不向前延伸而是往两边过度铺展。

    这种情况也会导致情节重复性提高，导致重复性思考，导致焦虑失眠状态下降，记忆力衰退，导致写作疲乏。

    有时候，人的思维处于两种层面，一种是正在经历这件事的你，一种是站在更高处的你，犹如一个旁观者，了解自己、看着自己、记录着自己的懒散、拖沓与可笑，甚至带着嘲讽地看着自己做一些自欺欺人的事。

    “哒哒~~”

    敲黑板，真费事你给我听好了，想要杜绝这样的事，必须从源头和过程双管齐下。

    第一是至关重要的准备工作，世界体系的充分构建，主要脉络的充分梳理，首尾两端、以及中间环节的某种代表性内容等等等等，简而言之就是设定和纲要的健全。

    第二是杜绝懒散，收起你的玻璃心，干脆换成橡皮泥的吧，揉来揉去捏着舒服还不会坏。

    第三，还是一如既往地相信自己。

    ……

    那么接下来也说说一些题外借口。

    想必不少人看了我之前的发的番外，即“我还能抢救一下”，其实这番外是烂柯的原身废稿初稿，本来是打算投都市的。

    话说，彼时网文界风起云涌，都市之中动荡不安，狂风暴雨不断吹打，天雷滚滚索人性命，我原本的老书也频频遭难，涉及国家、政治等等方面的内容一律为红线乃至黑线，不论内容正负，想要在这方面展开剧情内容难于登天，老书也一度差点gg，引得长时间心情极差，诞生了重新开书的念头。

    但鄙人还是小看了这一股天降风雷，费尽心思所刻画的内容，竟然难以过审，不是签约不过审，而是发书不过审，心态更炸。

    很多准备用不上，有些太可惜了，而我也是在此时瞄上了那会人人视为冷门的仙侠，还是古典仙侠这种冷门中的冷门，毕竟分类都叫古典仙侠了，总不至于不能写怪力乱神的事了吧？

    然后就有了烂柯棋缘。

    在写本书的过程中，收获了很多赞誉，也受到了很多批评，我的情绪有时候和过程车一样起起落落，真是痛并快乐着。

    不过此时此刻，书已完结，正如计缘，我也可以平静一下了。

    谢谢大家长久以来的支持，也谢谢大家的批评，我一定尽力自我整改！

    哦对，老书《这世界的土著好凶猛》还得续写，给老书画上一个句号。

番外：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一）

    天地重塑的过程虽然不是人人皆能看见，但却是众生都能有所感应，而一些道行到达一定境界的存在，则能感应到计缘改天换地的那种无边法力。

    天道之威，非人力所能抗衡！

    尤其是在计缘将天道之力还于天地之后，天地之威浩荡而起，原先是天道崩坏魔涨道消，此后则是天地间正气暴涨，天地正道扫荡污秽之势已成，天下邪魔为之颤粟。

    便是计缘也十分清楚，哪怕天道重塑，天地间的这一次纷争不可能短时间内停下来，却也没想到持续了整整近二十年才渐渐平息下来。

    在接下来几代人成长的时间里，以人道最为突出的众生各道，也在新的天道秩序下经历着蓬勃的发展，一甲子之功远胜过去数百年之力。

    ……

    方台洲羽明国空月山，一艘巨大的飞空宝船正缓缓落向山中港城之内，港城并非只是单纯意义上的仙港，因为仙道在此并不占据主题，除了仙道，人间各道在城里也极为繁荣，甚至不乏妖修和精怪。

    而这艘才停下的飞空宝船，也并非纯粹的仙家至宝，严格来说是以墨家机关术为主导的造物，却也包含了一些共同组成船体的仙道禁制和炼制之物，这种船虽然也十分神奇，但远比仙家至宝要容易建造，大大减少了时间和材料的消耗。

    虽然对于普通人而言距离还是很遥远，但相较于曾经而言，天下航道在这些年算是越来越繁忙。

    天上的宝船越来越低，船舷上趴着的不少人也能将这港城看个清楚，不少人脸上都带着兴致勃勃的表情，凡人居多，修行之辈居少。

    船体慢慢落下，船身一侧的锁扣板纷纷落下，跳板也在其后被摆出来，没过多久，船上的人就纷纷排队下来了，有推车而行的，甚至还有赶着马车的，当然也少不了带这个包袱或者干脆看起来两手空空的。

    一名男子处于靠后位置，淡黄色的衣衫看起来略显飘逸，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迈着轻快的步子从船上走了下来。

    这男子看起来丰神俊朗风度翩翩，脸色却十分淡然，或者说有些肃穆，对于船上船下看向他的女子视若不见。

    “还真是热闹啊！”

    男子看了这城中一眼，没有和大多数船客一样在港口驻足看一会，而是直接走向前方，显然有着极为明确的目标。

    很快，男子在一家书铺外停了下来，开始上下打量这铺子。

    小小的铺子内有不少客人在翻看书籍，有一个是仙修，还有一个儒道之人，剩下的大多是普通人，殿内的一个伙计在招待客人，重点关照那仙修和儒生，掌柜的则坐在柜台前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书，偶然间往外面一瞥，见到了站在门外的男子，顿时微微一愣。

    掌柜的皱眉左思右想片刻之后，从柜台后面出来，小跑着到门外，对着来人小心地问了一句。

    “这位先生可是陆爷？”

    “不错。”

    店掌柜精神微微一振，赶紧殷勤道。

    “小人眼拙，请陆爷恕罪，陆爷里边请，里边请！”

    “不用了，直接带我去找他。”

    男子微微摇头，对着这掌柜的露出一丝笑容，后者自然是连忙称“是”，对着店里的伙计招呼一声之后，就亲自为来人领路。

    “陆爷，不在这城里，路途稍远，我们立刻动身？”

    “嗯！”

    书铺内的那名仙修和儒生不知什么时候也在留意着店外的人，在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后才收回视线，刚刚那人肯定极不简单，明明站在门外，却仿佛和他相隔千山万水，这种矛盾的感觉实在怪异，偏偏对方一个眼神看过来的时候，一切感觉又消散无形了。

    店铺掌柜衣服都没换，就和男子一起匆匆离去，他们并未乘坐任何交通工具，而是由男子带着店铺掌柜，踏着风直接飞向远方，直到大半天之后，才又在一座更为繁华的大城外停下。

    如同常人一般从城北入城，然后一路沿着大道往南行了片刻，再七弯八拐之后，到了一片极为繁华热闹的街区。

    两人从一个巷子走出来的时候，一直领路的掌柜的才停了下来，指向街对角的一家大客栈道。

    “就是那，此客栈乃是仙修所立，自有禁制设立内外，里面别有洞天，在这繁华城市闹中取静，可容修行之辈借宿，那人极有可能就在里头。”

    “嗯，做得不错，你可以走了。”

    “呃，好，陆爷若是需要帮助，尽管告知小人便是！”

    “嗯。”

    男子轻轻点了点头，那掌柜的也不再多说什么，迈着小碎步顺着来的巷子离去了，刚刚不过就是客气话，听说眼前这位爷来头惊人，他的事，根本不是寻常人能插手的。

    男子嘴角浮现冷笑，然后走向街对角的客栈。

    别的客栈都是正门打开迎接各方旅人，但这家客栈则不然，店面并不临街，而是有一个大围墙贴在街面上，里头直接一个更大的挡墙，上头是各种眼花缭乱的花纹，花纹上的图案镶金嵌玉极为华丽，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能进的地方，一副简单的对联贴在入口两侧。

    上联是：等闲之辈莫入；下联是：有道之人进来；

    来的男子自然不是理会这些，快步就走入了这墙内，绕过挡墙，里头是更加气派辉煌的客栈主体建筑，一名老者正站在门前，客客气气地对着一位带着随从的贵公子说话。

    “这位公子，本店实在是不方便招待你。”

    “为什么不方便招待？你是怕本公子住不起，还是说客满了？”

    这贵公子十分脸色十分难看，他还从没有住店的时候被人拦在门外过。

    这会又有一名身着淡黄色衣衫的男子过来，那店门口的老者居然向着那男子微微拱手，带着笑意道。

    “客官里边请！”

    男子只是点了点头，话都没回就进了客栈，这看得贵公子一下火气，立刻要跟进去，却好似撞到了什么一样被顶得踉跄后退一步，再一抬头，见那老者又走到这边，以为是对方撞了他。

    “为什么他能进去？”

    “那位先生不一样，这位公子，实话说了吧，你既不方便住这，也住不起，当然如果你有法钱，也可以进去，亦或者舍得百两黄金住一晚也行。”

    本来那公子正要怒斥一声，一听到百两黄金，顿时心头一惊，这真是黑店啊，怒嚷几句，带着随从就转身。

    送走了外头的人，老者才回了店内，看到刚刚的男子，只是站在柜台前，老者看向柜台后的女子，后者微微摇头，表示对方刚刚就一直站着，并未说话。

    “道友，可方便陆某看看你们登记的入住人员名册。”

    男子微微侧目，看向老者，后者眉头一皱，仔细上下打量来人。

    “客官，在这店内，我向来不以道友称呼来者，不过是做个生意，常言道，生财有道，本店来宾的讯息，岂能轻易示人呢？易地而处，客官可会这么做？”

    男子微微摇头。

    “不会，不过你店内极可能窝藏了一尊魔孽，陆某追查他挺久了，想要确认一下，还望掌柜的行个方便。”

    对方不以道友相称，陆山君也不客套了，说是想对方行个方便，但话音才落，伸手往柜台一招，一本白玉册就“挣脱”了三层气泡一样的禁制，自己飞了出来。

    “客官你！”

    柜台后的女修一下子站起来，但被男子看了一眼就不敢动了，老者更是微微屏息，刚刚那一手堪称返璞归真，强硬拉出玉册，却连禁制都没有击碎，来人修为之高，已经到了他难以揣测的程度。

    男子可不管两人，轻轻翻开名册，一目十行地看过去，在翻倒第七页的时候，视线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花无痕？”

    男子以食指轻轻划过这个名字，一种淡淡的感觉随心而起，嘴角也露出一丝笑容。

    “果然在这。”

    “呃，客官，您说得是谁？”

    “你们应该不认识。”

    男子笑着说了一句，看着名册上的记录的院子，对着老者问道。

    “这秋月院在哪？带我过去。”

    老者再次皱起眉头，这么带人去客人的院子，是真的坏了规矩的，但一接触来人的眼神，心头莫名就是一颤，仿佛有种种压力产生，种种惧意徘徊。

    片刻之后，穿越客栈后方另有洞天的道路，陆山君被领到了一处周围满是枫树的院落内，门半开着，里头还能听到朗读诗文的声音。

    “吱呀~”一声，院外的男子推开了门，院内的一名沧桑老者缓缓起身，看向院门，在看清来人时瞳孔微微一缩。

    “没想到，竟然是你陆吾前来……”

    “嘿，沈介，你倒是会藏啊！”

    陆吾？沈介？

    两个名字对于客栈掌柜来说非常陌生，但接下来的话，却吓得距离真人修为也不过一步之遥的掌柜浑身僵硬。

    “陆吾，沈某其实一直有个疑惑，当年一战天道崩塌，两荒之地群魔起舞，天上有金乌，荒域有古妖，世间正道仓促应对，你与牛魔王为何忽然反叛妖族，与衡山之神联手，杀伤杀死南荒大妖妖王无算，群妖群魔无数？如你和牛魔王这样的妖怪，一贯以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理应与我等一道，灭天地，诛计缘，毁天道才是！”

    沈介虽然身为棋子，但其实并不清楚“棋子说”，他也不是没想过一些极端的原因，但陆吾和牛魔王凶名在外，性子也暴虐，这种妖怪是计缘最讨厌的那种，遇见了绝对会动手诛杀，其余正道更不可能将这两位“策反”，加上此前局是一片大好，他们不该有理由背叛的，哪怕真的本来有反心，以二妖的性子，那会也该懂得衡量利弊。

    陆山君笑了起来，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反问一句道。

    “沈介，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找计先生？”

    沈介一听到计缘，脸上原本平静的表情就露出狰狞之色，一股可怕的凶戾气息从七窍浮现。

    “计缘以毕生修为重塑天道，纵然依旧神妙莫测，但也不再是那个跺一跺脚天地翻身的仙人，找到他，沈某亦能杀之而后快，为何不找？陆吾，你生性恶劣反叛无常，今日还想对沈某动手，前去邀功？呵呵，你以为正道中人会放过你？回答我刚刚那个问题！”

    陆山君微微摇头，看向沈介的目光带着怜悯。

    “这或许就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吧！遇上我陆山君，你这条命就别想再苟延残喘了。”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二）

    ‘陆山君？’

    听到对方这个自称，沈介也是微微一愣，但他也没工夫想多余的事情了，因为陆山君身上衣衫的颜色已经开始浓郁起来，并且出现了黑色云纹，正是陆吾常有的扮相，并且有一种可怕的气息从对方身上弥漫出来，带给沈介强大的压迫感。

    几十年未见，这陆吾，变得越来越可怕了，但如今既然被陆吾专程找上来，恐怕就难以善了了。

    实话说，陆吾和牛霸天，一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知书达理，一个看起来憨厚老实性子好爽，但这两妖即便在天下妖魔中，却都是那种最最可怕的妖怪。

    沈介虽然半仙半魔，可个人而言其实更希望此时找上门来的是一个仙修，哪怕对方修为比自己更高一些都行，毕竟这是在凡人城内，正道多少也会有些顾忌，这就是沈介的优势了。

    可陆吾这种妖怪，哪怕有当年一战在前，沈介也绝对不会认为对方是什么善良之辈，恰如对方根本就毫无顾忌地在释放妖气。

    “陆吾，这城中二三十万人，你要在这里和我动手？你不怕……”

    “嘿嘿嘿嘿……不管此城出了什么事，死了多少人，不都是你这魔孽沈介动的手嘛，和陆某又有什么关系呢？”

    陆山君嘴角扬起一个可怖的弧度，露出里头惨白的牙齿，明明现在是人形，明明这牙齿都十分平整，却有种带着尖锐感的寒光。

    陆吾张嘴欲噬人……

    沈介明白了，陆吾根本不在乎城中的人，甚至可能更希望波及此城，因为对方伥鬼之道越是噬人就越强，当年一战不知多少妖魔死于此法。

    一边的客栈掌柜早已经手脚冰凉，小心翼翼地后退几步之后拔腿就跑，眼前这两位可是他难以想象的绝世凶人。

    陆山君的妖气如同火焰升腾，已经直接透出这客栈的禁制，升到了空中，天上乌云汇聚，城中狂风阵阵。

    这种诡异的天气变化，也让城中的百姓纷纷惊慌起来，更是理所当然地惊动了城内鬼神，以及城中各道百家的修行中人。

    城隍庙外，本方城隍面露惊色地看着天空，这汇聚的乌云和恐怖的妖气，简直骇人，别说是这些年较为安逸，便是天地最乱的那些年，在这里也不曾见过如此惊人的妖气。

    “城隍大人，这可不是普通妖物能有的气息啊……”

    一名儒生死死抓着手中的书，脸色略显苍白。

    而在客栈内，沈介脸色也越发狰狞起来。

    “你这个疯子！”

    回应沈介的是陆山君的一声虎啸。

    “嗷吼——”

    这一刻，沈介居然直接遁光一闪，以遁术遁出客栈禁止，化为一道隐晦的遁光逃离，陆吾这家伙毫不在意其他，那么留在这城中的话，沈介不但不会有任何优势，反而会更加危险，以为鬼神和仙修，以及百家高人也不可忽视，再不走，很可能真的走不了了。

    “想走？没那么容易！吼——”

    陆山君一声虎啸震得客栈禁制摇晃，几乎在沈介遁走的那一刻，立刻就是化为一道妖光跟上，只不过在妖光升空的时刻，另有一重淡淡的光芒从客栈中汇拢，化为一卷字画追向天空的陆山君。

    看着前方逃窜的沈介，陆山君抓住飞来的字画，脸上露出冷酷的笑容。

    这字画是陆山君自己的所作，当然比不上自己师尊的，所以即便在城中展开，如果和沈介这样的人动手，也难令城池不损。

    但陆山君陆吾真身如今早已今非昔比，对人间万物情绪的把控登峰造极，更是能无形之中影响对方，他就吃准了沈介的执念甚至是魔念，那便是痴心妄想地想要向师尊复仇，不会轻易葬送自己的性命。

    “吼——”

    几乎是还没等沈介离开城市范围，陆山君便直接动手了，咆哮中一道妖法喷吐出黑色火焰朝天而去，那种席卷一切的态势根本肆无忌惮，这妖火在沈介身后追去，居然化为一只黑色巨虎的大嘴，从后方吞噬而去。

    沈介飞遁之中只是一回头，就觉得遍体生寒头皮发麻，这黑虎巨嘴中，居然人头攒动密密麻麻，各种混乱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充满怨气和戾气。

    “呃啊——”“沈——介——”

    “来陪我们……”

    “不要走……”

    只一个瞬间，沈介已经明白，这些都是曾经被陆吾吞噬的人！如果自己也被陆吾吃了，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

    ‘可笑，可笑，太可笑了！那些仙人文士武道高人，皆自诩正道，却放任陆吾这样的绝世凶物存活世间，可笑可笑！’

    这种时候，沈介却笑了出来，光是这威势，他就知道如今的自己，或许已经无法击败陆吾了，但陆吾这种妖怪，不管是存于乱世还是平和的时代，都是一种可怕的威胁，这是好事。

    “陆吾，想杀我，可没那么容易！”

    沈介冷笑一声，朝天一指点出，一道电光从手中产生，化为雷霆打向天空，那滚滚妖云骤然间被破开一个大洞。

    “嗷——”

    一声虎啸从妖云中产生，云层化为一个巨大的人面虎头然后溃散，原来若是沈介一头扎入云中同样有危险，而此刻他破开这层障眼法，速度再次提升数成，才得以遁走。

    陆山君的妖火和妖云都没能碰到沈介，但他却并没有懊恼，而是带着笑意，踏着风跟随在后，幽幽传声道。

    “沈介，你何必跑呢，想必你也清楚，天地正气盛极，以你如今的状态，难有什么大作为，陆某不是个省油的灯，还不如让陆某吃了你，化为伥鬼之后，陆某再放你出来，即便在外死了，只要陆某愿意，你又能马上‘活过来’，这岂不是比你现在这样要保险嘛？”

    “沈介，若是你被其他正道高人逮到，比如长剑山那几位，比如天界几尊正神，那必然是神形俱灭的下场，让陆某吞了你，是最好的，方便你行事啊，陆某可是念及旧情来帮你的啊——”

    陆山君的话不断传来，扰乱着沈介的心智和情绪，他本已入魔，但却无法扫除这种干扰，反而越来越暴躁。

    恐怖的气息逐渐远离城池，城中不论是城隍土地等鬼神，亦或是传统修士和文武百家之人都松了口气。

    而沈介在急切遁之中，远方天空慢慢自发汇聚乌云，一种淡淡的天威从云中汇聚，他下意识抬头看去，似乎有雷光化为模糊的篆文在云中闪过。

    “轰隆隆……”

    天雷不偏不倚，直接打向沈介，即便他已经施法抵御依然难以抵挡全部，被雷光浇灌全身。

    “轰隆隆……轰隆隆……”

    一道道雷霆落下，打得沈介无法再维持住遁形，这一刻，沈介心悸不已，在雷光中骇然抬头，竟然有种面对计缘出手施展雷法的感觉，但很快又意识到这不可能，这是天道之雷汇聚，这是雷劫形成的迹象。

    “哈哈哈哈，沈介，连天也要灭你！”

    “陆吾，你别高兴得太早了，雷劫汇聚，你自己也讨不了好！”

    “那就看雷劫劈不劈陆某了！”

    “吼——”

    陆山君直接显出真身，巨大的陆吾踏云飞天，扑向被雷光缠绕的沈介，没有什么变化多端的妖法，仅仅返璞归真地挥爪尾扫，打得沈介撞山碎石，在天雷滚滚中打得山地震动。

    被陆吾真身如同拨弄耗子一般打来打去，沈介也自知光逃根本不可能成功，也发狠同陆山君斗法，两人的道行都非同小可，打得天地间天昏地暗。

    只是在不知不觉之中，沈介发现有越来越多熟悉的声音在呼唤自己的名字，他们或者笑着，或者哭着，或者发出感慨，甚至还有人在劝解什么，他们全都是伥鬼，弥漫在相当范围内，带着亢奋，迫不及待想要将沈介也拖入陆吾肚中的伥鬼。

    陆山君的思绪和念力已经铺展在这一片天地，带给无尽的负面，越来越多的伥鬼现身，他们中有的只是模糊的雾气，有的竟然恢复了生前的修为，无惧死亡，无惧痛苦，全都来纠缠沈介，用法术，用异术，甚至用爪牙撕咬。

    沈介曾经近乎是仙道绝巅的人，后来入魔更是能与真仙匹敌，可是他竟然升起了恐惧感，如同凡人即将掉下深不见底的深渊。

    但沈介不断提升自我，不断拼力抗争，甚至一定程度上突破自我，他只有一个念头，自己决不能死，一定要杀了计缘，比起当年天道崩坏之时，或许如今才更有可能杀死计缘。

    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沈介不相信计缘会老死，他不相信，或者说不甘心。

    “计缘——”

    癫狂的怒吼中，被捆住半个月之久的沈介带着绝死之势破出困境，“轰隆”一声炸碎雷云，穿过伥鬼，带着残破的身躯和魔念遁走。

    就连陆山君也极为诧异，沈介濒死居然还有余力能脱困，但即便如此，不过是拖延死亡的时间罢了，陆山君吸回伥鬼，再度追了上去，拼着损伤元气，就算吃不掉沈介，也绝对不能让他活着。

    而沈介此时几乎是已经疯了，口中不断低呼着计缘，身躯残破中带着腐朽，脸上狰狞眼冒血光，只是不断逃着。

    天地间的景色不断变化，山、森林、平原，最后是水流……

    “你他娘的还没死啊？给我下去——”

    天空爆发一阵猛烈的巨响，一只弥漫着红光的恐怖手掌忽然从天而降，狠狠打在了沈介身上，刹那间在接触点产生爆炸。

    “轰隆……”

    沈介被老牛一掌打向大地上，然后又“轰隆”一声装碎一片山体，身躯不断在山中滚动，起初带得树断石裂，后面只是带起落叶枯枝，然后摔出一个斜坡，“噗通”一声落入了一条江面。

    “老牛，你来干什么？”

    陆山君声音略显不满，但老牛毫不在意，只是哈哈笑着。

    “连条败犬都搞不定，老陆你再这么下去就不是我对手了！”

    老牛还想说什么，却见到飞来的陆山君皱起了眉头，他看向江面。

    “不好，渔船！”

    陆山君虽然没说话，但也和老牛从天上急遁而下，他们刚刚竟然没有发现江面上有一条小渔船，而沈介那生死未知的残躯已经飘向了江中小船。

    只是当二妖飞至江面上空之时，陆山君心中却猛然一跳，忽然止住了身形，老牛微微一愣还是冲向渔船和沈介，但很快也如同身遭电击半僵在江面上。

    渔船内舱里走出一个人，这人身着青衫两鬓霜白，散漫的髻发由一根墨玉簪别着，一如当年初见，脸色平静苍目深邃。

    沈介已经爬上了渔船，这一刻他自知绝对逃不过陆吾和牛魔王联手，即便看着“船夫”接近，竟然也没有想要杀他了。

    “师……”

    心情极度激动的陆山君正要拜见，忽然意识到什么，再次猛然冲向渔船，但计缘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让陆山君的动作缓和下来。

    “沈介，你不是一直想要找我么？”

    气息衰弱的沈介身子一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所谓渔夫，计缘的声音他毕生难忘，带着仇怨深刻心底，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你……计，计缘？嗬……嗬……你，果然没死，果然，还没死……”

    “多谢牵挂，或许是对这红尘尚有留恋，计某还活着呢！”

    计缘平静地看着沈介，既无嘲讽也无怜悯，似乎看得仅仅是一段回忆，他伸手将沈介拉得坐起，竟然转身又走向舱内。

    沈介这一刻戾气狂涨，只想要冲向计缘将之杀死，但心中杀念极盛，可身子却没有动，看得踏波船边的陆山君和牛霸天也紧张不已，死死盯着沈介，只要他敢出手就会更快发动。

    计缘再次出舱，手中多了一个瓷杯，里头是看起来有些浑浊的酒水，酒水虽浑，酒香却浓厚。

    “计缘，难道你想劝我放下恩怨，劝我重新从善？”

    沈介脸上露出冷笑，他自知现在对计缘动手，先死的绝对是自己，而计缘却露出了笑容。

    “所谓放下恩怨这种话，我计缘是向来不屑说的，便是计某所立阴阳轮回之道，也只会报应不爽，你想报仇，计某自然是理解的。”

    这令沈介微微诧异，然后手中就多了一杯酒，在他还没缓过神来的时候，计缘送酒的手已经抽了回去。

    “只是你固然是想报仇，但纵然我计缘再无什么**力，可在我弟子面前恐怕也是不能得手的，即便计某命令他不准出手，他也不会听的。”

    计缘没有一直居高临下，而是直接坐在了船上。

    “请你喝杯酒吧，计某自酿，人间醉，喝醉了或许可以骂我两句，如果忍得了，计某可以不还口。”

    牛霸天看看全神贯注的陆山君，再看看那边的计先生，不由挠了挠头，也露出了笑容，不愧是计先生。

    而沈介只是愣愣看着计缘，再低头看着手中浊酒，瓷杯都被他捏得咯吱作响，慢慢开裂。

    “呵，呵呵呵呵……没想到，没想到到死还要被你羞辱……”

    沈介将酒水一饮而尽，瓷杯也被他捏碎，本想不顾生死直接出手，但酒力却来得更快。

    儿时欢乐、年少轻狂、逍遥自在、纵横一生有欢声有笑语，亦有儿女情长……

    沈介眼中不知何时已经含着泪水，在酒杯碎片一片片落下的时候，身子也缓缓倒下，失去了一切气息……

    良久后，坐在船上的计缘看向陆山君和老牛，见他们的神色，笑着解释一句。

    “不是毒酒……”

番外：省时省力各得其乐

    傍晚的凤来楼中，老鸨脸上带笑地查看楼内姑娘们的仪态，热情的和前来光顾的客人打着招呼。</br>    忽然间，老鸨看到了楼外又走来三个衣着光鲜的客人，其中一个人的身影看起来很是有些眼熟，仅仅一息不到，老鸨就想起来了什么，张大嘴深吸一口气，然后扇着频率提高了一倍的小团扇快步冲了出去。</br>    “哎呦喂牛爷~~~~您来了啊！我还以为您把我这凤来楼给忘了呢，好久没看到您咯！”</br>    牛霸天见老鸨居然一眼认出了自己，顿时开怀大笑起来。</br>    “哈哈哈哈哈哈……三姑好眼力啊，老牛我好些年没来这了，没想到你还记得我！”</br>    “哎呦牛爷都还记着我呢，我哪敢忘了牛爷呀，不光是我呀，小翠他们也都想着您呢，常说呀，除了牛爷，少有人真心怜惜她们呢！”</br>    牛霸天笑得更是开心，看了一眼身边的陆山君，然后抬头看向凤来楼的招牌。</br>    “哈哈哈哈，三姑是想着老牛我的银子吧？”</br>    “哎呀看牛爷说的~~快请进，还有这两位爷，快快请进！”</br>    老鸨在兴奋地和牛霸天套过近乎之后，就不由自主地被陆山君和汪幽红吸引了视线，一个申请淡漠冷峻，却风度翩翩潇洒斐然，一个唇红齿白俊秀不凡，微微皱眉的神态似乎是没怎么来过风月之所。</br>    陆山君瞥见老鸨那扇动频率比得上胡云开心之时摇尾巴频率的团扇，明白她是真的心情极佳，并不是装出来的，再看看似乎有些拘谨的汪幽红，嘴角微微一扬就和开怀大笑的老牛一起进了凤来楼。</br>    外头的汪幽红微微摇了摇头，也一起走了进去，她当然不可能因为到了这场合就显得紧张，他拘束是因为同牛霸天和陆山君一起来到这种地方。</br>    老鸨扭着身子在前头走着，回到楼内就朝着上面大喊。</br>    “姑娘们，牛爷来啦~~~”</br>    一时间，楼内大多数女子都听到了，除了很多新来的，基本上大多数姑娘都是心中一喜，一些没有客人的，更是直接冲出了闺房，趴在楼阁的栏杆上眺望中庭。</br>    “妈妈，牛爷来了吗？”</br>    “牛爷回来了？”</br>    “是真的吗？”“牛爷在哪啊？”</br>    “牛爷呢？”</br>    一些姑娘凭栏眺望，只是看到了笑开了花的老鸨。</br>    “妈妈？”</br>    老鸨朝着上头点点头，笑着看向身后，果然，老牛带着陆山君和汪幽红，潇潇洒洒地走了进来，抬头看向上方凭栏处，引得凤来楼好多姑娘都惊喜地叫出声来。</br>    “牛爷！”“真的是牛爷！”</br>    “啊！牛爷来了！”</br>    “牛爷小翠好想你啊！”</br>    “牛爷您怎么这么久没来了啊！”</br>    ……</br>    凤来楼里莺莺燕燕喜声一片，一些不认识牛霸天的女子和顾客都显得极为诧异，很少见到青楼女子如此激动。</br>    陆山君还好些，汪幽红是真的惊了，以她的目力，自然看得出，有的女子竟然真的是眼角带着泪花，而且她和陆山君的外貌，哪个不比牛霸天强？可那些激动的姑娘全都看着老牛，也就只有那些同样面露惊色不知所措的女子，才会多看他们两人几眼。</br>    老牛得意地向着陆山君和汪幽红使了个眼色，大步向前走去，老鸨这时候摇着扇子笑嘻嘻过来。</br>    “怎么样牛爷，我就说姑娘们都想着您吧？可不是我瞎说呢~~”</br>    “哈哈哈，确实，既然如此，那我今天不付钱可好？”</br>    老牛开了个玩笑，老鸨的脸色顿时僵硬了一下，强笑着拿扇子拍老牛。</br>    “哎呀牛爷，您别说笑了，谁不知道您绝不差钱啊~~”</br>    “哈哈哈哈哈……”</br>    老牛顿时又大笑起来，对老鸨交代一句“照顾好我朋友”后，很快就在诸多姑娘的簇拥之下离去了，留下了陆山君和汪幽红在中庭大眼瞪小眼。</br>    汪幽红愣愣看着老牛上楼，转头看向陆山君。</br>    “这，他就这么走了？”</br>    一边的老鸨始终笑嘻嘻地看着两人，这会也扭着步子凑近一些。</br>    “两位爷不必着急，两位相貌堂堂，姑娘也都喜欢得紧呢，一定为两位安排妥当的，呵呵呵呵……”</br>    陆山君拍了拍手中折扇，“唰~”地一下将之展开，露出浅浅的笑容。</br>    “准备一桌好酒菜，不要安排什么庸脂俗粉。”</br>    “是是是，那是自然，两位爷请~~”</br>    老鸨的心猛烈跳动了几下，完完全全被陆山君刚刚的一笑给迷住了，快速扇着扇子在前头领路。</br>    汪幽红瞪大了眼睛，更加诧异的看向陆山君，仿佛才认识他，见到陆山君走了，她才赶忙跟了上去。</br>    在凤来楼这里，随时都有酒菜准备着，不会让尊贵的客人久等，片刻之后，一间布置典雅的厅堂，一个大大的圆桌，上头摆满了各种美味酒菜。</br>    汪幽红坐在桌边拿着杯子抓着筷子浅尝辄止，而陆山君则发挥了同自己师尊的相似之处，不断落筷，明明吃相不凶，可吃起来的速度却不慢。</br>    “这位爷，我敬您一杯！”“这位爷，让我给您捶捶背！”</br>    “这位爷，我累了，坐您腿上可好？”</br>    七八个姑娘围着陆山君和汪幽红转，但陆山君只顾喝酒吃菜，汪幽红则顶多对着边上的女子笑一下，话都不讲一句。</br>    等到陆山君再次喝下一杯酒，才冷漠地看向左右，轻轻张口说了一个字。</br>    “滚。”</br>    语气很平静，但却有种极为吓人的感觉，让一众姑娘都不敢说半个不字，纷纷受惊一般离去。</br>    这时候汪幽红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以她的五感，早就已经听到老牛笑声方向那些撩人的喘息和尖叫声，听起来玩得不亦乐乎。</br>    “还要玩到什么时候？”</br>    陆山君冷眼看了汪幽红一眼。</br>    “你可以不来。”</br>    “你……”</br>    和其他人对陆山君和牛霸天避如蛇蝎不同，汪幽红自打弄清楚二人同计缘的亲密关系之后，如果有机会帮忙，就绝不放过跟上的机会是，所为的目的也很简单，希望以后也一起到计缘面前邀个功，能有机会多去亲近一下枣娘。</br>    外头的老鸨看得心急，看着又一波姑娘被赶了出来，女子中有人愤愤不平。</br>    “哪有人来青楼只吃饭的啊！”“就是！”</br>    老鸨犹豫再三，最后还是一咬牙匆匆离开，去后院请人了，大约半刻钟后，老鸨重新出现在陆山君面前，并且带了一个明艳动人的女子。</br>    “呵呵呵，两位爷，这是陆嫣嫣姑娘，乃是我凤来楼一宝，只卖艺不卖身，嫣嫣姑娘，好好伺候着两位爷！”</br>    老鸨带着笑，转身离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果然见到陆山君和汪幽红的视线都看向了陆嫣嫣，顿时笑着将门关上。</br>    这位陆姑娘带着笑意看着陆山君和汪幽红，咬着唇露出又羞又欲的神态。</br>    “两位公子，奴家平常只侍奉几位王公，今日出来，可是担罪了呢，但见两位公子风度翩翩，便是死也愿意了！”</br>    汪幽红看了陆山君一眼，不由挠了挠头，她虽然有红尘经验，但这青楼经验怎么可能同老牛和陆山君比呢，没想到这样也行。</br>    而陆山君则抬头看向女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br>    “很好，不过姑娘只卖艺不卖身，却是有些不美，我这位兄弟还是雏儿一个，你这么美的姑娘正合适帮他破一破！”</br>    “嗬……”</br>    汪幽红捏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br>    “阿呵呵呵……公子真会说笑，若是为了二位公子，奴家什么都愿意，不过公子你呢，想要对奴家做什么？”</br>    女子说话的时候，主动走来坐到了陆山君怀里，后者竟然也没拒绝，只是带着迷人的笑容看着她。</br>    “我嘛，想吃了你！”</br>    “公子你好坏啊……”</br>    女子本欲娇羞着抗拒一下，忽然像是见到了极为可怕的一幕，尖叫声在发出的一刹那就戛然而止。</br>    汪幽红捏紧的拳头在微微颤抖中松开了，而陆山君已经拿起桌上的丝巾轻轻擦嘴。</br>    “一个大妖，竟主动送到我嘴边，如此省时省力又各得其乐，难道不好么？”</br>    陆山君看向汪幽红，后者只是尴尬笑了笑，不敢多说一句。</br>    这种事陆山君和牛霸天不是第一次做了，只要吃了哪个有价值的妖怪，往往能从伥鬼口中得到一串消息，以此顺藤摸瓜源源不绝，积少成多，很多秘事也是这么得来讯息的。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一

    黄昏时刻，西边斜阳的光线挥洒在城市街头，使得来往行人身上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黄，人们或者三三两两结伴出门，或者匆匆往自己家赶。

    一条略显破旧的老街街角，周围行人有些稀疏，远远近近的几个摊位都有人在忙活，有的支起灯火，忙着夜市前的开张，有的收拾东西，准备挑着担子或者推着车回家。

    附近摊位的摊主们都有说有笑的，相互打着招呼，一名头发略显花白的壮实汉子正和一个年轻小伙子一起收拾桌椅板凳，而此时也有一个老汉和一个女子一起推着一辆两轮木轮车过来。

    “哦，李叔，你们来了啊。”

    汉子听到车轮声，抬头看了一眼接近中的车和人。

    “稍等片刻，我们马上收拾好。”

    “李爷爷，我们很快就好的。”

    年轻小伙子也抬头了，在看到车和人的时候，尤其是看到那个女孩子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忽然变得利索起来。

    “哈哈哈哈，不急不急，冬冬，去帮忙。”

    “嗯。”

    女孩应了一声，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到了摊位前，帮着一起整理，这块摆摊位置算是很不错的，白天面摊收了之后，傍晚之后他们家的宵夜摊就会在这里摆开摊位，两家相处融洽，关系自然也不差。

    见到女孩过来搬板凳，年轻小伙显得很殷勤。

    “冬冬，我来就行了，嘿。”

    “哎哎，你忙你自己的。”

    看到自己儿子腻上去，壮实汉子无奈摇了摇头，对着老汉笑了笑，老汉则在自己的木车前笑着抚须，似乎也见怪不怪。

    “一丘这孩子啊，挺好的。”

    “哎，就李叔你们这些长辈疼他才这么说，这孩子还是太懒散了，否则现在就应该在某个书院进修了。”

    年轻小伙耳朵非常亮，立刻转头反驳一句。

    “爹，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不是做书生当官才是唯一出路的，再说您不是也老怕咱家的手艺失传吗，我觉着现在也挺好的！”

    “臭小子，你这是为你的懒散找借口，快收拾，别让你李爷爷和冬冬他们等着。”

    “哈哈哈哈，不碍事不碍事，夜客光顾尚早，我呀，正好休息休息！”

    “孙伯伯我也没事的！”

    女孩也笑着说了一句，声音很清脆。

    “我也没事！”

    小伙跟着说了一句。

    “你有个屁......”

    壮汉正要说教自己的儿子，忽然有声音从近处传来。

    “店家且慢收摊！”

    摊位前的几人都闻声看去。

    夕阳余晖被远处建筑遮蔽，略显昏暗的街头，不知什么时候走来了三个人，其中两个穿着束身灰服饰，带着没有任何配饰的帽子面无表情，一个穿着华贵，但脸色却有些苍白，而说话的人气左边那个灰衣男子。

    “呃几位这是？”

    这时间段，基本没什么人光顾摊位的，看这三人的样子也不像是找不到其他地方吃东西的吧？

    汉子面色有些狐疑，而且这三人光是用看的，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他们本能地不想有什么交集。

    “不好意思啊三位客官，今日我们已经收摊了啊。”

    左边的男子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上前一步说明来意。

    “店家，我等远道而来，正是要寻你这面摊吃上一碗面，况且你们只是在收摊而已，摆两个凳子再煮上一碗就是了。”

    “不瞒客官说，本摊位所剩材料，也不够做三碗面条了呀。”

    壮汉一边在橱车那边摆弄几下，看看材料，一边陪笑着说着，然后双手搓着围裙。

    “是啊，老汉知道，这家摊位到了这个时辰，确实剩不下多少材料了。”

    一边老汉也笑着这么说一句。

    右边的灰衣人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休要废话，做面，只消一碗便可，我们两不吃，只做给他吃！”

    灰衣人指了指身边的那富贵男子，这口气完全不像是一个仆从该有的。

    壮汉和边上的老者对视了一眼，然后陪笑着称“是”点头，赶紧到橱车边上忙活。

    “一丘，摆桌椅，冬冬，你去帮你爷爷整理东西，这边不用你帮忙了。”

    年轻小伙赶紧用胳膊肘碰了碰边上的女孩，后者略显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视线又扫过那来历不明的三人，然后快步到了自己爷爷身边。

    “爷爷......”

    “没事没事，只是远客想要吃面罢了。”

    老汉笑着宽慰孙女，但眼神深处还是略有些担心，不时会看看那三人，但又过度窥探，只是借收拾摊车的时候扫一眼看看。

    孙家这边，已经重新摆弄好了，幸好炉火还没彻底浇灭，这会引一引再扇扇风，很快车上的炉子又明亮起来，负责生火的孙一丘照得半张脸庞发亮。

    重新摆好的一张桌子前，三名来者先后走了过来，但都没有坐下。

    左边那名灰衣人看向一边另一张小桌上，那里有已经被卷起一半的摊位帘子，露出来的部分写着“孙氏”二字。

    “是这里没错吧？”

    那名脸色有些苍白的富贵男子神色复杂，良久才轻轻点头。

    “是这里没错了。”

    这声音有些清幽，又仿佛有许多情绪，说完这句，男子转头看向橱车。

    “店家，一碗杂碎面。”

    “好嘞，杂碎面一碗~~~呃......”

    习惯性吆喝一声之后，壮汉声音卡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又补充一句。

    “客官，实在是不好意思，刚刚我就说了，所余材料不多，面条倒是还够，羊杂碎却不太够了，这杂碎面分量难免会......”

    “没事的，少放些就少放些吧，下面吧。”

    男子终于露出笑容，又似乎带着叹息，随后缓缓坐了下来。

    “哎哎，客官稍等，两位也请坐.....一丘，看茶呀。”

    “哦哦！”

    小伙子赶紧提着茶壶托着茶盘过来，利索摆好茶碗，然后为三人斟茶，眼神余光时不时就会观察这边上三人，但也不敢太明显。

    两名灰衣人见茶水倒好，也一左一右坐了下来，拿起茶碗闻闻茶香之后又放下，并未喝上一口，也就中间坐着的富贵男子端起茶碗喝了起来。

    不远处，冬冬有些担忧地看着这边，再看向自己的爷爷，后者只是微微摇头，然后让她整理摊位上的事物。

    孙家父子动作不慢，就连孙一丘这会也麻利得很，很快橱车那边就有面食出锅的声音。

    一个灰衣男子看着摊主用筷子从一个陶盆内夹卤好的杂碎，忽然皱起眉头，转头看了等候面食的人一眼，然后站了起来，几步就走到了橱车边。

    孙家父子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一张眼神狭长的阴沉脸色。

    “哼！尔等竟敢以虚言糊弄我等，你这陶盆的食材明明所剩不少，若真不够一碗，应该尽数拨入面碗内，却还要剩下大半，既应承这桩买卖，却还如此贪婪，好大的胆子！”

    灰衣男子的声音起初低沉，到了最后竟然显得有些尖锐，令孙氏父子耳膜生疼，那边的冬冬也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一种恐怖的感觉袭来，几人听到这声音全都觉得浑身发凉，身上满是鸡皮疙瘩。

    “客，客官，您误会了，误会了！都怪我没有说明白，绝非小人有意欺客，这是，这是我们......”

    “你莫要吓着店家了，这是孙氏面摊的规矩。”

    孙家人冷得话都说不利索，没讲完话呢，倒是那边等候中的食客替他们说了。

    “这面摊啊，以前就一直有个规矩，所做的几种吃食，到收摊都得留一份，谁来了也不卖，并不是他们不愿意给我吃的。”

    “是，是啊，就，就是如此......诚如这，这位客官所言......”

    孙氏说话不利索，一边说，嘴角还喷出白气，嘴唇都微微有些发青，身上冷得不行，边上的儿子已经浑身发抖了。

    “是吗？”

    “是，是啊！”

    孙氏挪动脚步，让开橱车后方，伸手指向一个位置。

    灰衣男子侧身过来看了一眼，那橱车后边钉着一个钉子，上面挂着一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留一份”。

    “看来确实是我错怪你等了，哼哼。”

    灰衣男子冷笑一句，回到了桌前。

    孙氏父子这才觉得体温重新回升，背后已经满是冷汗，摊位前的几人都明白，他们遇上的定不是一般人了，而且十分邪性。

    这种事情平常也就听戏文故事居多，这次算是碰上了，不过常年摆摊的还是有几分定力的，孙家这边没有多说什么，依然准备着吃食，钱不钱的无所谓，只盼着对方吃完赶紧走。

    同时，孙氏也不由再次多看那位食客几眼。

    他们孙家这小小面摊并不是多起眼，知道这个规矩的应该也是熟客，他们却对这位完全没印象。

    “来了来了，客官请用！”

    汉子亲自端着盘子到了桌前，为食客端出面条，一边的儿子则亦步亦趋，满是戒备的守在自己老爹身旁。

    “哦，谢谢，谢谢，这一碗，叫我好生想念啊！”

    华贵男子面露喜色，拿起筷子就开始吃面，一边的另一个灰衣男子则在细细打量孙家人。

    “嘿嘿，有趣有趣，刚刚倒是看走了眼，没想到这冷僻的小小面摊，摊主伙计倒都是有福之人啊，虽非大富大贵之象，却显得淳厚绵长......”

    “嗯？”

    另一个灰衣人也开始细细打量孙家父子，而后者往后缩了缩，只敢赔笑。

    “客官说笑，客官说笑，只是祖传手艺尚可，虽有过几番波折，但总算几十代不曾断绝......”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二

    今天这是撞邪了啊......

    孙姓汉子和李老汉心中都是差不多的想法，两个小辈这会也不敢多说什么，都十分谨慎。

    所幸之后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衣着华贵的男子只是闷头吃面，两个灰衣人一左一右坐着，不点吃食也不怎么聊天，除了大半注意力在那个吃面男子身上，偶尔也会看孙氏这边一眼，此外就没有什么多余动作。

    衣着华贵的男子吃得很慢，似乎是边吃一边在细细品味，吃了一会带着感慨的语气说起话来。

    “当年我从一本书中知晓，此地乃文圣故里，虽一隅偏安之地，却是天下文脉源流之所，古今读书人皆神往之地！我，亦是如此，遂远渡重洋，跋山涉水，不远万万里来此朝圣......”

    男子咀嚼着，停下筷子顺着街巷看向远方，看着这座宁静的小城。

    “哎，说起来，已经四十多年过去了！”

    四十多年？

    孙家和李家四人不由再次大量这位食客，就算当年十几岁来的这，现在也该接近六十岁了，可现在这样子虽然脸色苍白，也绝不像是花甲年岁，看着分明还是个青壮。

    “爹......”

    “有你什么事，收拾东西，等客官吃完咱就该收摊回家了。”

    老孙瞪了儿子一眼，然后开始若无其事地收拾橱车，孙一丘赶忙也跟着一起帮忙。

    常年在外摆摊位做生意，有时候确实会遇见一些邪门事，不过孙家大多做白天生意，又是在家乡，很少遇上，倒是听一些食客聊天说过，也听老一辈讲过。

    遇上这种事，最好的应对就是冷静沉着若无其事，如果大惊小怪反倒容易出事。

    等过了一阵子，那个食客终于吃完了面放下了筷子。

    “店家，多少钱？”

    “一共十二文钱，碗筷放着好了，钱也放桌上吧，等会我会收拾的，客官您既然了解小店的规矩，想来也是熟客，信得过。”

    老孙假装和儿子忙着整理橱车，收拾工具，熄灭炉火，整理支架，送掉轮子卡扣，看来挺忙的。

    桌上的食客点了点头，放下两大两小四个铜钱，然后站了起来，两个灰衣人也一起起身。

    三人走出了摊位，但在离开前，那男子又回头看了孙一丘一眼，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小伙子，年纪轻轻的模样倒是俊秀，尚未娶亲吧？”

    “嗤，就他？”

    一个灰衣人了冷笑一句，另一个灰衣人也看向了身旁的男子，后者笑容不改。

    “我觉着就挺不错的。”

    老孙看了看自己儿子，又和李老汉对视一眼，两个年长的似乎十分有默契，先后站了出来。

    “客官说笑了，我儿子这挫样子若是算得上俊秀，那些士子名流就是天人了，不过这臭小子也算有福气，虽未娶亲，可择日就会定下的......”

    “哈哈哈，是啊是啊，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挺满意，冬冬和他呀，似乎也情投意合，我们两家有意亲上加亲，所以嘛......”

    李老汉也笑着说话。

    “李爷爷？冬冬！”

    孙一丘惊喜地看向那边的女孩，后者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脸唰得就红了大半。

    “哦哦，原来如此，恭喜恭喜！”

    那食客点了点头，拱手向两边道贺，然后转身离去，两个灰衣人看了面摊一眼，也随后跟上。

    直到那古怪的三人离开了好一会，摊位上的两个长辈这才松懈下来。

    “呼......”

    老孙长舒出一口气，李老汉也差不多，不过前者脸上很快浮现出真诚笑容。

    “嘿嘿，李叔，刚刚的话我可当真咯！”

    “哈哈哈，你呀，不过想来也没什么问题。”

    两人看向两个后辈，孙一丘这会已经跑到了李冬冬身边了，一个兴奋一个害羞，就是没见到什么抗拒的态度。

    “收摊收摊！”

    老孙到桌前，收拾碗筷，取了那四个铜钱，顺手丢到橱车的钱篓子里。

    只是这沉甸甸的铜钱才脱手，丢下去的时候却变得轻飘飘了，还没碰到钱篓子，居然飘了开去，经过了钱篓子边上的“留一份”木牌后，直接连颜色都不再是铜黄，变得越发苍白。

    “嘶......李叔！”

    李老汉赶忙也走了过来，两人定睛往地上一看，全都觉得身上直窜寒气。

    “纸钱！”

    那四个哪是什么铜板啊，分明是四枚纸钱，外圆内方，色泽惨白，结合刚刚遭遇，看着格外瘆人。

    “这......”

    “什么这那啊，明儿个一起去城隍庙拜拜！”

    李老汉一边说，一边还朝着城隍庙方向拜了几下。

    “对对对！”

    两人说着，就开始整理摊位，至于这地上的纸钱那是绝对不敢收的。

    仅仅片刻之后，孙氏摊位还没收好呢，从远方街头就飘忽着快步走来了两个人。

    这两人身着白衣头戴高帽，一人腰悬利刃且背着钢枪，一人同样腰部佩刀却背着一把收束的黑色大伞，步伐轻飘速度却奇快，好似是两个轻功绝顶的武者，但周围行人商贾似乎都视之不见。

    很快，两人就直接在孙氏面摊的位置站定。

    老孙和小孙仿若有莫名感应，转头看向摊位外，却什么都没看到，继续一边忙活一边和李家人聊天。

    两个白衣人看了看孙家人，然后对视一眼，很快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地面的纸钱上。

    “好邪性的阴人纸钱！”

    一人皱眉低语，另一人半蹲下来，将四张纸钱抓起。

    “不但阴气很重，而且有一个轻微却十分诡异的妖气，此事当报告城隍大人！”

    “理当如此，走！”

    话语间，两人已经快步离开，只是在离开前，其中一人挥刀在孙氏面摊位置一斩，一道轻微白光闪过，孙李两家人的体感温度都好似上升了一点。

    而在孙李两家人眼中，地上避之不及的纸钱这会被一阵风卷起，空中绕了几下就不知道飞得消失了。

    ......

    宁安县城隍庙位置，阴间阴司所在，头戴官帽的上首之神面露怒容。

    “大胆！竟敢在宁安县作祟施展邪法，此地乃天下善地，由不得它放肆！”

    这尊城隍自得天人二界正统敕封成神，管辖宁安县已经有八十年了，从没见过有什么邪物敢在这里撒野的，平日里就算有些案子，也至多是一些孤魂野鬼的小案子。

    城隍也不全是一板一眼的，这位城隍这会怒意不假，但同时也略有些兴奋，好家伙，这下搞不好算是有大案了！

    “日夜游神听令！”

    “属下在！”

    “命尔等速去追查，莫要放过丝毫线索，若真是邪物作祟，定不能放任其害人！”

    “遵命！”

    宁安县的日夜游神迅速离去，而城隍也施法通知地界中的各方土地，让他们多加留意。

    另一边，那个吃完面的食客已经和两个灰衣人一起离开了宁安县城，走在了荒野之上。

    一个灰衣人忍不住开口问了。

    “高先生，你不会真的要选那小子吧？”

    “我看那年轻人挺不错的。”

    “就凭他？他何德何能？”

    另一个灰衣人也忍不住了，并且出言讽刺。

    “一个小小的做面商贩，文不成武不就，长相也不算多出众，有什么资格？难道凭你高某人一句话？”

    衣着华贵的男子看了左右一眼，脸上浮现笑容。

    “那也强过你们两只癞蛤蟆......”

    “你！”

    “哈哈，别动怒，且听我细说，这孙氏虽然不起眼，但你们刚刚也看到了，这一家福缘深厚，绝非寻常啊！”

    “哼，不过是有些福缘，或许祖上积过什么德，实属正常！”

    男子连连摇头。

    “非也非也，绝不正常！这孙氏看起来没出过什么大富大贵之人，但家中之人罕有病痛，祖祖辈辈几乎皆能寿终正寝几代同堂，几乎从未不肖子孙，几乎从不沾染恶事，几乎从无太大霉运......”

    “一桩也就算了，可一桩加一桩的连在一起，虽然都不是什么夸张的事，但也足以说明问题，越是这等平常事，越说明这孙家，其福缘之深邃实在是天下罕有！”

    “这......”

    两名灰衣人被男子说得面面相觑，有没有这么夸张啊？

    “如果舍娘娘能借助此福缘为己力，定能事半功倍！”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三

    宁安县外，荒芜的乡野小道上，两名身着特殊官袍的黑衣公差正在查看四周，其中一人半蹲在地上，用右手微微扇动周围的气流，似乎在嗅着什么。

    “奇怪，到此居然气息全无了？”

    “连你也闻不出来？”

    边上的同伴皱眉不已，半蹲的那一位抬头看向他，同样眉头紧锁。

    “确实闻不出来，并无明显的妖气，也无太强的阴气，如若不是对方敛息手法太过高明，定然是我们追错了方向。”

    “会不会是障眼法？”

    “这，也并非不可能。”

    所谓障眼法自然不可能仅仅是障目手段，而是听、闻、视乃至思维上全方面都涉及的幻术，即便是夜游神对邪魅极为敏感，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中招，毕竟山外有山。

    “不知道其他几位同僚是否有收获。”

    两人说着，再查看周围一圈，随后转身离去，看似仅仅是慢慢而走，身形却越来越模糊，若从原处看去，片刻已经变成远处的两个小点。

    大概一刻钟之后，两名夜游神忽然间再次出现在刚刚的原点，并且又一次仔细查看周围。

    再三确认之后，其中一人才摇摇头道。

    “看看确实不是这里。”

    “哎！竟然跟丢了，晦气！”

    “哎！”

    两鬼神叹气着离去了。

    大约又过去半个时辰，百米外的一颗枯树桩处，一道青烟缓缓从树桩处冒出来，最后在树桩周围幻化成三个烟雾构成的人形。

    “好悬，多亏高先生机敏，否则被他们抓个正着！”

    三人正是之前离去的那三位“外乡人”。

    那位吃面的高先生露出笑容。

    “你们接触得少，阴间鬼神之中，素以游神最为难缠，六识敏锐且精通各种追踪妙术，并且会琢磨人心鬼心和妖心，若无绝对把握，最好不要和他们对上。”

    “哼，对上又如何，若非不想事情闹大，区区两个阴间之鬼，真当自己是大神么？”

    一个灰衣人出言讽刺，高先生侧颜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抬步就走，等两人跟了几十步之后，才缓缓开口。

    “莫要不存敬畏，需知那不起眼的小小县城可是宁安县，孕育出文道至圣的地方，乃天下文脉源流，此方鬼神也兼享文脉气运，绝非寻常。”

    另一个灰衣人也笑着说道。

    “高先生所言极是，且不说他们修为如何，听说那宁安县几代城隍皆能高升，绝非寻常，不过我们也并不需要和宁安县的鬼神对上，不过是送人一桩美事而已。”

    高先生笑笑，带着两人迅速离去。

    ......

    时间过去两个月，宁安县内一切都是风平浪静的，没有妖物作祟，甚至没有什么歹人作奸犯科。

    铆足了劲追查的宁安县鬼神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其中一些鬼神多少还有些失落，但职责是保境安康，没有事自然是最好。

    这天早晨，天还没亮，孙一丘就悄悄从房内出来，望了一眼厨房方向的灯火，那是父母在准备今天贩卖的食材，而他则蹑手蹑脚从外面水缸里舀了一盆水，又悄悄端回了屋内。

    “哗啦啦......”

    水声响起，孙一丘将自己的贴身裤衩浸入盆中搓洗着，一边搓洗，一边还皱着眉头。

    “哎，怎么会呢......”

    洗了一会之后，将水拧干，裤子晾在门口之后，孙一丘又躺回床上睡了个回笼觉，昨晚他做面条做得晚，可以多睡一会。

    白天开摊之后，孙一丘偶尔也会打个哈欠，有时也会出神一会，不过在看到李冬冬来一趟之后就瞬间将心思集中到对方身上了，请对方吃面，还在父亲的有意提醒下，带着对方出去逛逛。

    收摊之后，在处理完了琐碎事务之后，孙一丘拖着略显疲惫的身子，躺到了自己小屋的床上。

    “呼，过阵子庙会带冬冬去玩，嗯，给她买点什么好呢......”

    孙一丘平日也没什么大花销，攒了不少私房银钱，准备过阵子在心仪女孩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带着这样的思绪，他渐渐进入了梦乡。

    模模糊糊中，孙一丘睁开了眼睛，周围有些亮，但光线柔和并不刺眼，他挠了挠头看看周围。

    视线依然不清晰，但恍惚着好像看到了面前有人蹲着在看他。

    “嗯？”

    在仔细端详了对方一会之后，孙一丘似乎是清醒了，他一下坐了起来，那个看着他的人，其视线也随着孙一丘的起身而抬头。

    “你醒了呀？在这睡不怕着凉吗？”

    “我，我，我怎么在这，这位姑娘，你......”

    孙一丘喉头耸动，说话有些支支吾吾，眼神有些飘忽，想移开视线又似乎有些不舍。

    眼前蹲着的是一个皮肤白皙的女子，并且衣着有些清凉，虽然蹲着，但身段绝对火爆，只是微显的锁骨下方挤压着汹涌的波涛，衣衫袖短露出光洁的小臂，枕着膝盖托着下巴，肥瘦适度的腿部从纱裙开叉处露出滑腻的肌肤，精致姣好的面容上，一双透着水波的大眼睛正在看着孙一丘。

    孙一丘眼神有些慌张，在尴尬中看看周围又假借观察视线总是掠过眼前女子。

    “我明明，我明明睡在家中的啊，姑，姑娘，我......”

    “我也不知道呀，只是怕野兽把你叼走，就在这看着你咯，不谢谢我吗？”

    原来孙一丘刚刚趴在荒郊野外，周围除了枯枝野草，就是就是丘陵树木。

    “谢，谢谢姑......”

    “不客气！”

    女子笑着起身，上身微微颤动，纱裙难掩的腿部更显健康修长，匀称中充满了胶原蛋白，看得孙一丘眼睛都直了，话都说不顺畅。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你呀，没见过女人呀？”

    女子笑得花枝乱颤，话意和其身形的颤动双重加持，让孙一丘脸都涨红了，但话到反而能说顺了。

    “取笑什么，我，我小地方的乡下人，不是没见过女人，只是没见过世面罢了......”

    穿成这样在外头走，不知道要被登徒子占多少便宜啊......

    孙一丘拍拍屁股站起来，忍不住这么想着的时候，也忍不住瞄着女子，虽然尽量让自己视线正常，但眼神总是顽强“克服”意志，瞄看那些吸引人的位置。

    “这是哪啊，在宁安县吗？对了，我，咳咳，在下孙一丘，宁安县人士......姑娘你呢，叫什么，只有一个人吗？”

    孙一丘看看周围，一片荒芜之中不见有其他人影。

    “哦，宁安县啊？这里不是，你叫我幽幽吧，我经过这里，看到地上躺着个人，既是好奇也是为了护你，就在这陪着你，等你醒来。”

    “多谢姑娘！”

    孙一丘再次道谢，而女子面露笑容，略过之前的问题，伸手抓住了孙一丘的手。

    “走吧，我带你出去，你在这可不好走。”

    这种环境这种氛围下，若是换成个别人，孙一丘指定是不敢跟着走的，但感受着手中的细腻柔软的手感，忍不住就跟着迈步。

    一直走了挺久，等到了一条溪流便的乱石处，两人才停下来一边聊天一边休息。

    女子跪在溪边，捧起一汪清澈的溪水喝了一口，又捧了一手往脸上甩去，溪水打在脸上，水珠有的溅射，有的顺着脖子流淌而下......

    “这么说，你们家一直是在宁安县做面条的咯？”

    女子脸上珠水尚在，笑着转头看向因为刚刚她的动作而停止话语的孙一丘，看到孙一丘目光呆呆盯着自己，又忍不住笑了笑。

    “哎，别看傻了！”

    “呃。”

    孙一丘连忙甩了甩头把视线移开。

    “我家就是世代做面条的，没什么显赫身世......”

    说着，孙一丘视线又看了一眼，然后再次移开。

    女子微微哑然，这傻小子居然真的立刻清明起来，若说定力吧，也就是个常人，可着实通透，这么想着，视线扫看了孙一丘再微微下移，忍不住又是噗嗤一笑。

    孙一丘脸色瞬间通红，微微躬背侧过身去。

    “哈哈哈哈，公子这样子也着实可爱。”

    女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起身走过来，声音也显得十分柔和。

    “公子莫羞，你正值青春萌动的年纪，有此情况皆属正常，若不是如此，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丑得不能见人了！”

    “姑娘别说笑了，你这要是还丑，天底下哪还有好看的呀......”

    说着孙一丘抬头看了一眼，真心补充一句。

    “天上怕是也没有了......我，我可不是登徒浪子！”

    女子抱着胸看着孙一丘，笑容十分明媚。

    ......

    “咚咚咚，咚咚咚......”

    “别睡了，起来帮忙。”

    敲门声和父亲的声音将熟睡中的孙一丘吵醒，他迷迷糊糊叫了一声“知道了”。

    天色还没亮，门外脚步声远去，孙一丘清醒过来，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他伸手往下一摸，然后小心翼翼掀开了被子......

    “这，哎！”

    ————————————

    新年了，陆山君祝大家虎年大吉，他必来助你们开运！

    ┗|｀o′|┛嗷~~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四

    悄悄洗完自己的内裤，孙一丘穿戴好之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然后来到了厨房那边，父母已经全都起床，甚至连自己老迈的爷爷和奶奶都在。

    看到自己的孙子出来，奶奶笑着就端过来一碗白粥，粥上堆着咸菜腌肉和一块腐乳。

    “快吃吧。”

    “嗯。”

    孙一丘接过碗筷就开始扒粥，其他人看看他之后也没多话，一直在忙活着，灶台那边蒸汽滚滚，锅内煮着什么，厨房的桌案上已经摆了不少菜。

    “快点吃，吃完帮忙，赖床也得有个度。”

    老爹埋怨一句，边上的奶奶就帮孙子说话了。

    “好了老大，这天才蒙蒙亮呢，我们又不是干不动，小丘还小，让他多睡会。”

    “还小？都在想女人了还小。”

    “噗......咳咳咳咳......”

    正吸溜着白粥的孙一丘听了老爸的话被呛到了，咳嗽个不停，脸上极为尴尬，不断胡思乱想。

    “瞧你那个样，冬冬那孩子也招人喜欢，入我家门挺好的，快吃吧，吃完帮忙，今天你姑你姐他们家都会来的。”

    “哎，咳咳。”

    孙一丘赶紧顺顺气，然后加快吃饭速度，随后一起帮忙。

    灶台锅盖打开，大片蒸汽散出，里面是煮着的一只大鹅，孙家人将大鹅弄上大托盘，然后在鹅身上插几只筷子，再用鹅肠子绕在筷子上。

    随着大白肉、大鹅等鸡鸭鱼肉和果蔬放上桌子，准备工作也差不多了。

    年末时节，孙家在准备年末的大祭祀，一般人家都是祭神和祭祖分开，但孙家人这边显然有些不同。

    天开始放亮，孙家人把宅子的客堂清出来，椅子凳子全都放在边上，然后将贡品依次放上八仙大桌。

    孙一丘的两个姑姑和前年出嫁的姐姐也在天亮后不久就到了，他们几乎是一起到的，一个姑姑带着孙子来的，一个姑姑和老伴来的，姐姐则是抱着孩子也带着自己丈夫一起来的。

    “哥！过年了啊！”

    “哥！对了，快叫大伯！”“大伯！”

    “弟弟......”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爷爷、奶奶好！”

    “姐，姐夫。哦，小糖豆也来了！”

    “都好都好，哈哈哈哈......”

    一家人相互问候，让孙家大院这里显得热闹非常，不过大家都是回来参与祭祀的，自然不能忘了正事。

    热闹过后，供桌也摆好了，除了贡品，香案和红烛自然少不了，不过最特别的是几块牌位。

    由孙一丘的爷爷亲自“请”出来，分别对外放在了桌子尾端。

    其他人家祭祀，分开祭神佛和祖宗，并且一般没有牌位，只是叫几声再祈愿，而孙家这里牌匾一共有三块。

    中间一块深褐色的牌匾中间，写着字迹浑然的“天地”二字，左边的牌匾上写着“孙氏列祖列宗”，右边的牌匾上写着“仙姑祖奶奶”。

    但这还不算结束，孙一丘的父亲缓缓将平常出摊用的橱车推到了门前，然后孙老爷子亲自走到车前，小心翼翼蹲下，从钱罐子旁将一块小木牌“请”下来，再慢步走到了供桌前，将这块小木牌挂在“天地”牌位中间。

    “好了，可以开始了！”

    不管是真心的还是假装的，孙家人立刻严肃起来，就连之前嘻嘻哈哈的小朋友也被呵斥着不能放肆，孙氏按照辈分在前，外姓稍后一步。

    红烛被点燃，孙老爷子手持三株点燃的香，严肃的对着供桌。

    “年关将至，宁安县孙氏，在此祭奉，望天地神佛庇护我孙氏子孙，望列祖列宗庇佑，望仙姑祖奶奶庇佑！”

    说着，孙家人一起下拜，孙老头将香插在香炉上。

    “好了，一个个上来拜！记住，心诚一些！”

    老人吩咐之下，孙家人一个个上前开始祭拜，当然，婴儿还是要大人抱着的。

    这种每年都有的活动虽然隆重，但都是自家人，孙家人自然也是比较放松的，在年轻人中，与其说真的有多严肃，不如说是尊重长辈的传统，或许等他们老了会改变观念，但现在还真的算不上多诚心。

    “奶奶，为什么和我们家办的不同呀？”

    和孙一丘二姑一起来的小孩才五岁，这是第二次来祭祀，不过第一次还在两岁的时候，这会早就忘了，奶奶还没说话，一边的孙老头已经在笑着解释了。

    “哈哈，小菜头，别看咱孙家看起来没出过什么了不起的达官贵人，但祖上也是显赫着的，就说这牌匾，不是你舅公我吹，天底下没几个，还有咱仙姑祖奶奶......”

    “爷爷又在那讲老掉牙的故事了，从小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孙一丘和姐姐姐夫在后边笑着说话，而那边的爷爷也“科普”完毕，不过那小菜头小朋友显然是听说过一些事的，连忙追问。

    “舅公舅公，真的有仙姑祖奶奶吗，奶奶说过仙姑祖奶奶是天上人，是不是比一些大先生还厉害，我听说一些大城里有大学问的先生，能上天入地呢！”

    “呃，这个嘛，肯定比他们厉害！”

    孙老头说这话的时候多少有些心虚，在宁安县怎么可能没听过一些文道大儒的事，很多百姓多少也知道一些厉害，但多半是听得多见得到，仙姑祖奶奶的事则是从小只听，从未见过，而且能传下来的也不多。

    “哦对了，还有这牌位就是证据！这天地牌位和这一块小牌子，可是仙姑祖奶奶亲自驾云到我们孙家老宅，亲自赐下来的，要孙氏子孙永世不可忘怀呢。”

    “这个我知道，这里的卤面很好吃，但每次到收摊都得留一份材料的，不可卖尽！舅公，一会我要吃卤面！”

    “好好好，一会吃卤面！舅公今天亲自下厨！”

    为什么留一份？孙家人其实已经忘了，可能是祖宗寓意年年有余，反正是没有打破这个默认的祖训。

    “一丘，到你了，别嘻嘻哈哈了，上去拜一拜。”

    父亲叫了孙一丘一声，后者收起和姐姐姐夫之间的嬉笑，作出严肃的样子，到供桌前祭拜，嘴里念着一些祈福安康之类的话。

    整个祭祀过程没有任何波澜，和寻常人家一样，祭祀完了收拾供桌，然后将一些能吃的菜放着，一些菜热一热，再准备一些新的吃食，比如卤面。

    中午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放了圆桌板的桌子前吃饭，年长的小酌一杯，年幼的嬉闹不停，还有那婴儿中途啼哭要吃奶，热闹得很。

    只是一家人都没发现，其实屋子里多了一个人，一个身穿淡青色服饰女子，青丝挽着发髻但前有鬓发如长柳，后披如水长三尺，头顶一根白玉发簪上缀着一颗隐隐透着光辉的珠子。

    这个女子就这么看着孙家人其乐融融地吃饭，她绕着桌子走了几步，在孙一丘身边停了下来，一手托肘一手捏着下巴，仔细观察着孙一丘这个场上最强干饭人，他手里的红花大碗盛了满满一大碗饭，正连同各种夹到碗里的菜肴一起飞速消失。

    一点都不像雅雅！

    看着孙家人吃得欢，枣娘咬了咬手指，转身走出了大堂，出门的时候手中已经多了一个酱鸭腿。

    “就尝尝！”

    低语一句之后，枣娘一手挥袖往地上一甩门槛附近的灰尘纷纷散去，她就这么随意地坐下，一腿伸展一腿曲起，在那品尝起那只酱鸭腿。

    虽然有道是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但孙家面摊的规矩遵守了这么多代人，就算是孙雅雅不管，多半时间一直守在宁安县的枣娘也不会不管。

    “万一大老爷哪天想回来吃面了找不着人怎么办？”

    这么想着，枣娘又瞄了门外一眼，那里已经有两人一脸严肃的持刀而立，从着装看当是宁安县的日间游神。

    “汝非凡人，来此作甚？”

    “可是和这孙家人有什么渊源？”

    “若是并无什么瓜葛，还望阁下立即离去！”

    两位日巡游并没有马上发难，毕竟对方仅仅是偷拿了孙家人一个鸭腿，而对方身上的气息非神非佛非仙非妖非鬼，不可轻举妄动。

    枣娘起身款款行了一礼。

    “两位日巡游好，我也是宁安县人士，同这孙家先祖认识，今日忽感这家人沾染了什么东西，特来看看，不曾有什么僭越之举，更不会伤害他们，请两位明察。”

    两个日巡游下意识扫了一眼被啃了一半的鸭腿，微微点头，手虽然还按在刀上但做出一些放松的姿态，这女子身上莫名有种让人愿意相信的气息，连鬼神都不例外，很是神奇。

    “可知是沾染了什么？”

    “那我也还不清楚呢，似乎也并未伤害孙家人，所以我打算在这等等，如果是个误会就说开了好了，如果不识好歹，就让它神形俱灭。”

    枣娘的语气十分平静，但话却有些狠，两位日巡游都有一些通感之能，能觉察出这并不是什么吹牛夸大的话，甚至不是什么对自己的自信，只是一些理所当然的平常话而已。

    越是这份感觉，那越是不寻常，眼前的女子恐怕十分了得。

    日巡游放尊重了一些，其中一人故意躬身行礼做足姿态之后再次询问。

    “敢问这位仙子尊姓大名，来自何方？”

    枣娘露出笑容，看来对方不信她是宁安县的，带着几分郑重，将鸭腿收入袖内空间，站直身子甩袖在后，两侧秀发迎风微微飘荡。

    “宁安县土生土长，枣娘！”

    县中刮起一阵徐徐清风，在这腊月之末，隐约间，仿佛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花香在县中飘荡。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五

    枣娘？

    两位日巡游对视一眼，都从同僚的眼中看出疑惑，显然是没听说过，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却让人心情宁静。

    眼前这位神秘女子只透露了一个姓名，但不论是气息上还是直觉上都不似一个邪魔，两名日巡游也不想交恶。

    “原来是枣仙子，失敬！”

    日巡游口中说着失敬，此前却早已经有一道灵光符箓撒出，飞向了城隍庙方向。

    宁安县城隍庙处，城隍金身一步踏出阴司，浮现庙顶之上，整个宁安县此时灵风飘荡清风中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香味。

    一道流光飞向城隍庙，城隍挥手一招，流光改变方向直接往上，到了他的手中，只是神念有感便知道内容。

    下一刻，城隍下意识浑身一抖精神一振，赶忙整理一下衣冠，只是在他正打算一步踏出了时候又止住了去势，皱眉微微犹豫之后，还是向一个方向点出一道灵光。

    此时此刻，两名日巡游正打算再套出一些讯息，忽然感觉到什么，只见流光飞至，有金色文字在其中一闪而逝。

    两名日巡游微微诧异，再次对视一眼之后，向着孙宅内部行礼。

    “仙子在此必是有事，若有吩咐，但讲无妨，若无吩咐，我等先且告退。”

    枣娘笑了笑。

    “你们去吧。”

    “是，我等告退！”

    两名日巡游后退两步，随后转身在模糊的流光中离去，只是免不了对那女子的身份有些疑惑，但从城隍大人的吩咐看对方来头怕是不小。

    没过一会，两名日巡游到了城隍庙外，并未进入阴司，而是顺着指引到了庙顶面见城隍。

    “城隍大人！”

    “嗯，说说你们所见之人是什么模样。”

    城隍这么问，两名日巡游也不敢怠慢，赶紧相互补充回答。

    “此人身着淡青衣衫，长发半挽，头戴法簪灵光内敛，不御风驾气，却灵风自绕，不施法避晦，但身足落地不沾尘土，不露威势却自有法度随身，叫人不敢轻看，当是高人法驾。”

    城隍轻轻抚须微微点头。

    “大人，您认得这位高人？”

    一名日巡忍不住问了一句，城隍先是微微点头又微微摇头。

    “本县历代城隍留有的手卷中曾经提及过此人，嗯，宁安县的一卷洪武县志中亦有一段只言片语，只闻其字不见其人......”

    城隍说着，看向县中一角，只是并未看到什么特别的。

    “呃，大人，可方便告知我等具体内容？”

    “哈哈哈，没什么不方便的，本也并非什么秘辛，据说我宁安县内隐落着一仙人道场，虽不在现今的洞天福地排位之内，却受天地所管，不受阴阳五行所累，是一处了不得的地方啊，在其中修行过的人有一位就叫枣娘，好了，你们且退下吧。”

    “是！”

    城隍收口不谈，挥退两位日巡游，只是看着远方若有所思。

    而现今天下，除了很多道行高深的老前辈，已经少有人知道“计缘”这个名字代表的含义了，但宁安县城隍因为宁安县本身的特殊之处，算是知道得比较清楚，明白其中的分量。

    曾经想寻居安小阁而不得，即便知道曾经的位置但也入阁无门，这次还是得寻个合适的机会拜访一下。

    存了这份心思，城隍先回了阴司去了，并且也作出了自己的安排。

    ......

    枣娘百无聊赖地坐着，抬头看着蓝天白云，看着云彩在天上缓缓飘荡，睡了一觉，不知不觉又宅了许多年了。

    身后，孙家人饭吃得热闹，随后一起开始收拾家宅，为新年做准备，和孙家一样，宁安县家家户户都准备着过年，整个宁安县都是弥漫着喜庆的感觉。

    一阵风吹过，带起院中的落叶。

    枣娘忽然站起身来，抓住从袖内滑出的鸭腿，左手剑指，在院中比划了几个剑招，也带得院内的一些枯枝败叶不算随着剑势飞舞。

    孙家的一个孩子呆呆看着院子里的落叶飞来飞去，仿佛一条风中的小龙在欢腾。

    “奶奶，奶奶，哥哥姐姐，快来看啊，这风好怪啊！”

    孙一丘朝外看了一眼，只是觉得风有点大，吹得落叶到处乱飞罢了，就没有理会。

    夜晚，孙宅内的客人有的回家有的留宿，孙家人也陆续睡下了。

    孙一丘泡了脚之后也早早躺下，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呢，他今天也听二姑说要帮他去李家说说，心里美得很，二姑可是远近闻名的媒婆。

    不过在躺下前，孙一丘的心思又有些飘远，在想着李冬冬的时候莫名有些心虚。

    “啪啪~”

    孙一丘往自己脸上狠狠拍了两下。

    “孙一丘你真不是东西，居然梦到的姑娘不是冬冬！不准再这样了！嗯，冬冬才不会穿成那样呢！呃，如果冬冬穿成那样......呸，收心！”

    胡思乱想之际，孙一丘也越来越困，渐渐进入梦乡。

    迷迷糊糊之间，他又被叫醒了。

    “喂喂，公子，公子醒醒！”

    “唔......天亮了？”

    “天哪里黑过啊？”

    女子的笑盈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孙一丘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山中大青石上，身边挨坐着那名女子。

    “啊？这是哪？”

    孙一丘一下子就坐了起来，有些慌张地大量四周，他怎么到山里来了？

    “不是说送我回家么？公子打个盹的工夫就忘了？翻过这座山再走个三五百里就到了。”

    “三五百里？这么远？我二姑明天还要替我说媒呢！”

    女子诧异，随后微微皱眉，侧着身子望着孙一丘。

    “说媒？公子要婚配了？”

    孙一丘只是挠着头笑笑，算是默认了。

    “嗯，恭喜公子了，不过公子这样的好人，定是要寻一个良配的，就是不知道哪位姑娘有这样的福气，叫我好生羡慕......”

    到后面，女子的语气都带着一丝失落乃至幽怨了。

    孙一丘略有些慌乱，赶忙回答。

    “姑娘说笑了，说笑了，我哪配得上姑娘这样的，如姑娘这般的肯定也不是常人，乡下小民不敢奢望......”

    孙一丘再没见过世面，也知道穿成眼前这位姑娘这样，又生得如此美艳，如果是一般人，能一个人到处乱晃吗？

    遇上个心思不纯的，分分钟被吃干抹净。

    “公子不必妄自菲薄，若是，若是妾身真的钟情于公子，愿意和公子长相厮守呢？”

    女子转过身来，面露期许地看着孙一丘，胸前一起一伏显得内心很不平静，也看得孙一丘血脉偾张无法平静。

    “姑，姑娘，你我，相识不久，不，不必如此吧......咕噜，我无才无貌的......你这......”

    孙一丘按着裤裆，根本移不开视线，话语也吞吞吐吐，每个字都极为艰难。

    但这样却让女子更是眼睛一亮，脸上迸发出神采，这小子到了地步居然还稳得住，这可不是什么冷淡高人，也不是什么修德君子，而是一个青春萌动的年轻人，身体处处表现都显示出他的**和此刻的尴尬，却自有神韵内敛不忘本心，越是这样越看得女子都有些动情了，更不想让自己输给一个没见过的乡下凡人丫头。

    正当女子忍不住想要用点手段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丝异常，猛地转身看向另一个方向，那里有一个女子一身淡青色的飘逸女子正依靠一棵大树，在那看着他们。

    “你是谁？”

    对方什么时候到的，又在边上看了多久，在这之前女子毫无所觉，而刚刚似乎也是因为自己有别的动作，才引得来者显露气息。

    “有人？”

    孙一丘也转头看向那个方向，看到了一个淡青色衣服的女子，站在那和山林是如此融洽，仿佛在看一幅画，在看画中人。

    枣娘皱眉看着两人。

    “这引神脱走用得倒是很不错，也没有伤到他的形神，看你也不像是要加害他的样子，那你究竟想干什么，先生说过，如果可以，凡事最好弄清楚缘由，免得出手太重。”

    说着枣娘朝着孙一丘方向一点，一道淡淡的灵光一闪而逝，正中孙一丘的额头，后者身形一阵模糊，转瞬间消散无形。

    整个过程女子并未阻止，而宁安县中的孙一丘只是睡得更实了一些。

    “加害？阁下言重了，妾身只是想寻一个如意郎君，一来圆我的姻缘梦，二来也好助我修行更上一层楼，以应对未来！”

    枣娘笑了，她可看过不少小说甚至话本，观察过情况之后倒也不急着出手，而是走近几步，饶有兴趣地问道。

    “看你刚刚的样子，是真的动了春心，可他在这里的只是一缕神识，又做不了什么，难不成你要马上把他整个带来就地正法？”

    枣娘款款而来，视线在女子身上看来看去，笑容带着促狭。

    “你......你当我是什么人？我若献身于人，必要对方明媒正娶，于洞房花烛之夜！”

    面对孙一丘多有挑逗的女子竟略有些羞愤，一边辩驳，一边站起来戒备地看着枣娘。

    “啊？这我倒是没看出来......”

    枣娘说着，视线多有在女子暴露位置停留。

    “不过不论你怎么想的，若是平白对孙家人动手，我可不能不管，如果在我眼皮子底下被你得手，以后怎么有脸见故人呢！”

    “难怪孙公子看似平凡却福灵深种，原来并不简单，皆是误会，打搅了！”

    女子诧异了一下，道了声歉，然后转身欲走。

    “想走？没那么容易！”

    玩笑归玩笑，枣娘可不会轻易罢手，见对方要走立刻欺身上前，瞬间到达对方背后，一指点出灵风环绕。

    女子显然早做了戒备，在这一刻猛然转身挥拳，眼中白光闪动。

    “砰......”

    山间狂风大作，拳指接触刹那灵气暴走，草木伏倒山石飞动。

    枣娘纹丝不动，女子周身倾泻出一道道灵光，皱着眉急速遁走，数十里外后见没人追来，才敢小心查看自己的右手。

    只见指节位置有一个小红点，微微有些刺痛。

    枣娘右手的食指绕着自己的一缕鬓发转动把玩，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刚刚这妖怪，居然还打算对她手下留情？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六

    舍姬的遁术有些特别，不是腾云驾雾也不是遁入大地，如同一道若有若无的光雾，很快就远离了这一片山，她在查看自己指节的时候还频频回望。

    那个突然而至的女修和孙一丘肯定有渊源，舍姬不想节外生枝，选择暂时退避，但放弃孙一丘又有些不甘心。

    雾霭深山之中的一片峡谷内，这里隐藏着舍姬的洞府，也算是一片小小的秘境，她脸上带着不快，驾着遁光匆匆地回到了这里。

    这峡谷之外笼罩着雾气，但在峡谷之内却鸟语花香小桥流水，就像是仙家妙景别有洞天。

    那高先生正和一个老翁在树下下棋，老翁率先察觉到舍姬回来，抬头对着飞来的灵光笑道。

    “舍娘娘回来了？咦，怎么不见你的如意郎君？”

    高先生也转身看向后方，见到舍姬落地，一步步走来，脸上几乎就写着“心情不好”四个大字。

    按理来说，孙一丘的一缕神识应该和舍姬一起回来，让他在“梦中”流连于秘境之中，灵韵之地有美人相伴，加上良辰美景，肯定能迅速和舍姬建立感情，只要许诺嫁娶之约，事情也算是成了一半。

    他们用的方法十分温和，为此不惜多花些时日，到时候阴间的簿册上都能浮现男女之间的一些关系，更谈不上对人加害。

    但此刻只有舍姬一人回来，就肯定出了问题。

    “娘娘，可是路上有什么意外？”

    高先生顾不上下棋了，连忙站起来询问。

    舍姬倒是也没迁怒他，只是有些不快地说道。

    “今天突然来了一个神秘的女修，言语间似乎和那孙公子的先人有旧，以为我是什么害人的妖邪要对孙公子不利，我欲与之争斗，她却不愿放我离去，无奈短暂出手借力遁回......他家中有这样的长辈，我与那孙公子的姻缘怕是成不了了......”

    舍姬叹了一口气，这段时间每天晚上都带着孙一丘边走边聊，心情也一直不错，看着孙一丘窘迫的样子总忍不住逗弄他，已经幻想过和他一起的样子了，这会真有些不舍。

    “实在是不宜再树敌了！”

    高先生若有所思，等舍姬走过去后忽然再度开口。

    “娘娘且先不要悲观，听娘娘刚才的话语，应当是并未与那女修大打出手？”

    “嗯，我怕伤了她，让孙公子不好交代，出手的时候还刻意收敛法力。”

    “也就是说并未伤了和气？近期也并未对孙公子如何无礼吧？”

    高先生走近两步再次确认。

    舍姬脸色微微一红。

    “孙公子那边，我倒是挑逗了他几次闹着玩，着实有趣，但定是不损他元气的。”

    高先生稍稍掐算之后微微点头。

    “年轻男子血气方刚，实属正常。嗯，娘娘倒是先不必懊恼，容我想想！”

    舍姬停下脚步，等候高先生思索，后者想了一会，又重新回到棋盘上，开始迅速落子，显然是一种特殊的卜卦手段，一连摆了好多局才停下。

    “嗯！”

    “娘娘，或许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高先生这会正摆出第十局，等手中准备的最后一颗子落下，才抬起头来看舍姬。

    “娘娘可知，最初我替你摆局卜算，十之有九都是死局，之后算是慢慢寻解，情况才略有好转，今日嘛，却是对半开......”

    “娘娘，那女修道行如何？”

    舍姬下意识用左手轻轻抚摸右手的一个指节。

    “虽然并未给我什么威胁感，但现在想来却有些不知深浅。”

    高先生点了点头。

    “娘娘，高某的意见是，你不能放弃那孙公子，非但不能放弃，而且得更加痴情一些，如若能感动孙家那边，或许那女修亦能成为助力，届时就算娘娘不能突破，为未必没有抗衡之力！”

    那老翁也笑了起来。

    “高先生言之有理，若你们成了亲家，也有相帮的理由！”

    “正是此理！”

    舍姬眼睛一亮，心情顿时就好了不少，比起借助福缘精进修为，那女修所代表的助力是更加清晰可见的，而且这样还不用放弃孙一丘，怎么想都美得很！

    “可是我该怎么接近孙公子呢？原先的办法显然不太合适了......”

    “那就要看娘娘自己的手段了，这回高某可不敢随意指点了。”

    高先生颇有深意地说了一句，目送舍姬满面春光地离去。

    等舍姬走了，对坐的老翁却发现了一些异常。

    “高先生，你......”

    原来那高先生握着棋子的手已经显露灰白之色，此刻正顺着指尖不断往上浮现裂纹，好似龟裂的脆石一般，就连脸上也是一阵青一阵白，一阵阵光晕闪动且气息也不太稳定。

    良久之后，那高先生才稳定气息，左手运指在肩头连点几下，随后在右臂微微一抚，整个右臂逐渐恢复原样，却显得有些僵硬。

    “此事莫要告诉舍娘娘，以防她分心，若能成事，一切劫难必将烟消云散！”

    高先生平日里都风轻云淡的脸上，此事也透着些许兴奋，再看棋盘位置，黑白棋子已经尽数化为齑粉，风一吹就全都消散了。

    老翁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精彩，有各种情绪闪过，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老朽都这把年纪了，再安安稳稳奉公职守一个甲子，也就功成身退了，这下不说什么功苦，说不定还得惹上什么了不得的因果，高先生啊，你可别害我呀......”

    “哈哈哈哈，龚翁，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您老虽贵为山神，但命中该有一劫却云深雾绕福祸难料，若不应在舍娘娘这边，说不得就是更危险的地方，既然你总说早已看开，又何苦困扰呢？”

    老翁摇着头站起来，在棋桌前踟蹰良久，又还是坐了下去。

    “算了，下棋下棋。”

    “哈哈哈哈，请龚翁执先！”

    “你呀你，这一步究竟是凑巧呢，还是你早就算到的？舍娘娘本性也算是纯良，莫要真把她害了。”

    “高某虽不是什么磊落人，却也不至于下作，也是真心想帮舍娘娘的。”

    老翁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在棋盘上落子，新的棋子也不知什么时候重新化出。

    ......

    枣娘在山中停留了许久，时间一晃就是几天，脑补了许多书生夜遇美狐妖之类的话本故事，等睁开眼睛，嘴角还留着笑意。

    “嗬啊......”

    枣娘打了个哈欠，伴随着一股山风吹起地上的红色落叶，她也一步踏出，随着这一股风飞向天空，飞向远方的宁安县。

    同样是夜里，今日天公作美，半月高挂星空，天际流光闪闪，放眼望去一片璀璨。

    清风飘来荡去，带着摇曳之感，陪着枣娘一起在天上晃过山川大地，晃过江河湖泊，晃过村庄城池，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到处都是一股喜庆的氛围，更能见到那花灯闪烁，见到那烟花绽放.......

    “嗷吼——”

    隆隆隆隆隆......

    天际无云无电，却有一阵滚滚浩荡之音传向四方，好似九霄之上神擂鼓，又如千刃之巅猛虎啸。

    风陪着枣娘飞向远方，飞到德胜府，飞向宁安县，到了那牛奎山脉，枣娘转身眺望，一名身着黑黄云纹的男子站在山中一处石台上，于枣娘眺望的时刻也转头看来。

    “嗯，到虎年了呢！”

    枣娘喃喃着，脸上已经满是笑容。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七

    枣娘看到了陆山君，后者自然也看到了她，后者与清风一起落到了石台上，相互之间微微点头算是见礼。

    “多年未见，山君别来无恙？”

    “修行之中忽觉困顿，一梦三十年，醒来已是年关了！”

    陆山君答非所问，感慨地看着山外远方，看着宁安县的方向，那对比大城略显阑珊的灯火处却是令人心安的归处。

    “枣娘！”

    陆山君话音刚落，一声惊喜的叫声响起，一道红影从山下方向快速掠来，片刻已经翻身到了石台之上。

    来者身姿婀娜青春靓丽，动作也充满活力，如同一团明媚的火焰，在停下的时候火焰也在燃烧着，正是一脸喜色的胡云。

    “小狐狸！”

    枣娘也十分欣喜，忍不住上前几步。

    “见过山君！”

    “嗯。”

    陆山君应了一声，打量了胡云几眼后微微摇头。

    “修为没精进多少，倒是在打扮上用心了。”

    “噗嗤......”

    枣娘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胡云虽然穿着红色儒衫且顶着小髻，但柔若流苏的鬓发和带着柔卷的青丝，外加那一缕刘海下的精致面容，透着一股英气逼人的美，实在是令如多女子自惭形秽。

    胡云咧了咧嘴，小声嘀咕着。

    “你以为谁都是你啊，修行起来简直变态......”

    “嗯？”

    陆山君微微侧颜，让胡云仿佛看到了他平静的脸色背后显露猛虎的虚影，吓得胡云一激灵。

    “我是说，我下回打算蓄胡须。”

    枣娘联想了一下那画面，顿时直摇头。

    “千万别，顺其自然就最好看了。”

    “确实，其实我也这么想的，对了枣娘，刚刚我去居安小阁找你了，发现你不在，没想到在这呢，而且山君也在呢，是先生回来了吗？”

    枣娘笑着微微摇头。

    “既然来了，就一起回小阁吧，我为你们泡花蜜茶。”

    “好哦，那快走吧！”

    胡云直接化为一只踏云赤狐，一溜烟已经消失在远方。

    “山君请！”

    陆山君拱手过后，同枣娘一起御风而走，吹入了宁安县上空，很快到了小阁门前。

    这么多年来，就算是再安逸的地方，宁安县也有很大变化，不过居安小阁所在的区域，却好似独立变迁之外，还是宁静小巷，还是偏安一阁。

    陆山君抬头看向院门之上，计缘的题字清晰可见，看似饱经风霜的牌匾却在岁月的冲刷下一成不变。

    枣娘亲自开门，在寒冬腊月的天气，院内枣树却既有果又有花，还有蜜蜂在树丛间忙碌，加上院中的一些积雪，正是冬与春同框。

    比起进入屋内，三人更喜欢聚在树下，谈论的话题自然和计缘有关。

    “山君，我好久没见过先生了，你见过他么？”

    胡云喝着蜜茶吃着枣糕，糕点茶水入口，脸上泛起一阵火焰般的灵光，看起来显得娇艳欲滴，也看得陆山君微微皱眉，但还是回答了胡云的问题。

    “我醒后听老牛说，几年前他在北海之滨似乎是遇上过师尊，他虽不敢肯定，但那感觉很像，却无法确认，我赶去的时候已经找不着了。”

    “先生还能原地停留几年啊？”

    胡云吐槽一句，一边的枣娘倒是眼珠一转笑道。

    “以先生的脾气，还真说不准。”

    “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对了，老牛还和我提起你了，说改天带你一起聚聚。”

    陆山君面色不该，但恶意满满地“随口一提”，正在咀嚼着枣糕的胡云身子一顿，随后再微微一抖，有些惧怕地低声道。

    “还，还是不要了......呃对了枣娘，你出去多久了，去干嘛了？”

    枣娘这才放下茶盏细说最近的事情，等她说得差不多了，胡云已经有些义愤填膺地开口。

    “好哇，哪来的孽障，居然敢算计到孙氏后人头上来了，简直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不过如果真的郎情妾意，成就一段人妖之恋，换先生在这也不会棒打鸳鸯的，你说是吧山君！”

    胡云知道白若的故事，加上也见过许多善良之妖，对人妖之恋还是抱有美好想法和祝愿的，毕竟听枣娘刚刚的描述，那妖怪看起来也并不如何凶恶。

    但令枣娘和胡云都有些诧异的是，陆山君听到这些却毫无反应，只是静静品茶，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福缘传多代已是不易，先辈余荫不可能永世不朽，不过既然撞上了，自不能不管，且看吧。”

    如今的孙家早已经忘记了摊位余留的材料是为了谁，所留的形式主义也维持不了多久了，实际上孙氏面摊早就曾关闭过，只是一直有人学手艺，或传外姓或者又辗转由孙家重开，并未完全连续传承，总有消散的一天。

    陆山君将茶盏放下，茶盏中波纹荡漾，在涟漪中仿佛倒映着一些画面，院落恢弘大气，屋宅富丽堂皇。

    这是衍算中一种可能性不小的未来，看起来飞黄腾达，天地牌位和祖先牌位都安在，一切尽显美好，只是在某处灰尘积厚满是蛛网的角落，掉落着一块“留一份”木牌。

    茶盏中涟漪再起，已经没有了画面，陆山君淡淡一笑，再次端起一饮而尽，转头想伸手去拿枣糕，发现盘子已经空了，胡云腮帮子鼓起，正在奋力咀嚼。

    “嘶，呼......”

    陆山君嘴角一抽，好悬没发火。

    “我再去拿一点。”

    枣娘忍笑起身去厨房，陆山君则冷声对胡云道。

    “这枣糕能摆出来一盘已经极为难得，你竟不知收敛？须知缘法可一不可再......”

    “那你还吃不吃？”

    枣娘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陆山君脸色一正。

    “吃！”

    即便是陆山君也是有口腹之欲的，这枣糕天下只此一处，三界五行内外，任你天仙神佛有道高人，能吃到这个的屈指可数。

    胡云捂着嘴差点把枣糕笑喷出来，只是看陆山君脸色不善，赶紧别过头去，对着端着盘子出来的枣娘挤眉弄眼，用摆弄着嘴形说口语——又在学先生了！

    ......

    宁安县的新年庙会极为热闹，小半个庙司坊都在张灯结彩的热闹氛围中成为庙会的一部分，作为文圣故里所在，宁安县在名声远扬的同时，庙会也有非同一般的意义。

    今年的庙会规模同样不小，近到德胜府，远到千万里之外，都有人通过各种方式于这一刻来到宁安县，以瞻仰新旧交替之刻，文庙中升起的文气。

    实话说这时候的宁安县，还是有不少能人异士的，只是都会墨守成规不多加显露。

    虽然是大过年，但孙家还是推着面摊车在庙会出摊，这倒不是孙家真的非赚这笔钱不可，某种程度上也是庙会的需要，这么大规模的庙会，怎么能没有吃食摊位呢，每年这时候出摊三天，可都是在衙门里有记录的，会给予很多方便，而且这庙会也很长见识。

    烟花在天空绽放，地上到处都是红灯，孩子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或稀疏或拥挤的人流在庙司坊流动，更有那青春男女借此可幽会......

    不论是游览者还是本地人，脸上都被灯光映衬着红晕。

    “卖卤面咯，好吃的卤面和羊杂咯，宁安县老字号，文圣都吃过的卤面咯~~~”

    孙父大声吆喝着，这也是庙会氛围的一部分，就冲这一声声吆喝，就有许多外乡人围过来，其中以年轻儒生居多。

    “店家，你这卤面文圣吃过？”

    “那是自然，我们家手艺都不知道传了多少代了，文圣可是吃过先祖做的面条的，各位尝尝？”

    “好，来一碗尝尝。”“那我也来一碗。”

    “我也要沾沾文圣的文气。”“哈哈哈，我也讨个彩头！”

    “好嘞，客官们稍等！”

    几名儒生纷纷点单，孙家人顿时忙活起来，孙一丘也赶忙搭把手，开始准备材料检查炭火，正当他添完炭火的时候，抬头正看到一个儒生正在打量他。

    和别人不同，这名儒生身着火红衣衫，面容极为俊俏，看得孙一丘呆了一下，一看便知是女扮男装，毕竟女子学文装束还是不同的，犹豫一下，他开口问了一句。

    “公子，你也要面条吗？”

    “这位小哥，我看这块牌子上的字写得不错，可愿意转让于我？我愿意出五十两银子。”

    孙一丘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五十两不够啊？那么五百两呢？”

    或许是怕口说无凭，红衣秀士取出钱袋，从中倒出几定黄金。

    孙一丘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五百两！？爹......”

    孙一丘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数额的钱。

    “嚷嚷什么，快下面条，都忙不过来了，呃这位公子，这牌子和厨艺一起传下来的，过年都要祭拜，是不卖的，您要面条么？”

    红衣秀士点点头。

    “君子不夺人所好，那我便要一碗卤面吧。”

    胡云说完转身走向摊位设置的桌椅，那边早有儒生看着了。

    “姑娘，我这有空位！”“姑娘坐这吧！”

    胡云咧了咧嘴，无视了他们就在摊位布棚边缘站在，将手伸到外头，天空有雪花缓缓飘落，片刻后其中一朵正落到了胡云手中。

    在庙会彩灯的映衬下，这一幕很美，但也让几个有眼力劲的儒生安静下来，倚楼静观天，风雪落先知，已经暗合天人之道，不论是文道还是其他修行都绝不是能小看的人了。

    胡云细细看着手心的雪花，看清楚那棱角分明，也看着它缓缓融化，随后低声说道。

    “平凡的人生就犹如这雪花，从天而降触及大地，又会很快融化，短暂、脆弱，也十分美丽，而我伸手接住雪花，自己赏雪尽观其美，却使得这份美丽更加短暂，顷刻间就消融于指尖。”

    说完，胡云看向一侧，那边灯火阑珊处，一名靓丽的女子正站在那里，她起初静静看着面摊，此刻则看着胡云。

番外：为曾断绝的过往八

    实话说舍姬的气息收敛之术非常出色，几乎没有流露出任何妖气，就连宁安县游神频繁经过庙会都没有丝毫察觉。

    哪怕是胡云，也并没有嗅到什么妖气，但却有一种直觉让他看向那个方位，果然即便遇上了枣娘，对方也还是不会立刻就放弃。

    舍姬当然也注意到了胡云，这么一个鹤立鸡群的人是很难不被注意的，如果不是人间哪个靓丽的女子玩女扮男装，那很可能就是之前出手的那位女修所化。

    舍姬本就没有想如何隐藏行迹，被发现后也没有什么过激反应，而是落落大方地朝着胡云的方向微微欠身，随后一步步慢慢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胡云微微皱眉然后立刻舒展，走到近处的一张桌子前，对着围坐在那的两个儒生展露笑容。

    “两位能不能行个方便，我与一位朋友想要借用一下这张桌子说些悄悄话呢。”

    面对眼前“女子”的笑容，两名儒生好似看到学园冬梅尽展开，白枝红花赛春光，整个人都呆滞了一会，然后才回神。

    “呃，姑娘请用便是！”

    “对对，我们去另外一桌挤挤。”

    “姑娘请！”

    两名儒生赶紧站起来，随后带上自己的东西，到隔壁桌空着的位置上坐下来，但眼睛还是无法从红衣秀士的方向移开。

    胡云已经习惯了，他并没有用什么法术，而是魅惑天成，曾经需要时时刻刻小心收敛，现在则随意了许多。

    舍姬走到摊位前，朝着见到她的孙氏父子露笑欠身，孙一丘一下瞪大了眼睛，人不揉眼确认，然后又瞬间觉得有些尴尬。

    “嗯？臭小子，你认识那个姑娘？”

    孙父问了一句，孙一丘有些语塞。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算，算是见过。”

    孙一丘心中充满疑惑，这不是梦里见过的那位姑娘吗，在这出现了？难道我那不光是梦？

    胡云扫了孙一丘一眼，伸手向对面一指。

    “请坐。”

    随后胡云，潇洒地一甩衣摆，率先坐了下来，舍姬浅浅一笑，在他对面坐下。

    “我对孙公子并无歹意，仅仅是想寻一名如意郎君，一来圆我一个姻缘梦，二来也让我修行完满，遂想寻一名福缘深厚的男子喜结连理。初见孙公子时仅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随后越来越情难自禁，忍不住多加挑逗，但从无伤害之举，还请仙长明察。”

    舍姬暗暗观察着胡云，本以为会遇上之前那位青衣女修，没想到今天出现了个红衣女修，且同样看之不透，这孙家的来头真的不小。

    胡云微微咧嘴，“仙长”一词勉强让他满意。

    “姑，公子，您的面好了。”

    孙一丘将刚做好的卤面端过来放在桌上，脸上有些尴尬，忍不住偷看一眼后把头压低，桌上的两个女子他一个都不敢多看，放下碗赶紧扭头闪人。

    “哎孙公子，小......”

    舍姬出言提醒的同时，孙一丘已经踩在了地上一根筷子上。

    “啊~”

    孙一丘叫了一声，差点仰头栽倒，被胡云伸手一把托住。

    “店家，看着点路啊，别被勾走了魂哦。”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孙一丘连连道谢，但也不敢看胡云，只是赶紧回到橱车那边，其父不断摇头叹气。

    胡云回转视线，舍姬的目光也从孙一丘身上移开，但嘴角依然带着笑意。

    “姑娘，我还不饿，这面就让给你吃吧？”

    胡云将面条往舍姬面前一推，然后伸手取了一双筷子。

    “不用，我......”

    舍姬正要客气一句，却见胡云接下来的动作，明明是递出一双筷子，却好似寒光自下而上刺破平静的湖面，好似一柄无双长剑刺来，太白金起随剑势环绕，风雷隐于后，锋芒破霹雳。

    好快的一剑，让舍姬产生一种立刻就跑的冲动，却又避无可避！

    身后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身前是寒锋刺骨将至人前，舍姬忍住立刻就走的冲动，一来是这种强大的剑招，一旦躲避则自穷后路，必被招招夺先；二来是身后人来人往；三来她也赌对方不会不顾周围之人。

    舍姬左手死死抓住衣摆，右手扭转而出，袖口摆动如蝴蝶，指尖法力疯狂涌动，触碰到筷子的那一刻只觉得冰冷刺骨寒光入体，但强忍着痛楚回转手臂，在扭动中泄力，将一双筷子借到了手中。

    这一刻，那一剑恐怖的威力如雪消融，一双筷子已经到了舍姬手中，就连痛楚也一并消散，仿佛刚刚只是错觉。

    “嗬，嗬，嗬......”

    舍姬微微喘息，额角隐隐渗出一滴汗水。

    胡云笑了笑，风轻云淡般装逼地夸奖一句。

    “还不错！”

    剑术原本并非胡云擅长之道，但和计缘接触久了，又难免受到影响，而他的剑术却又并非纯粹的剑术，剑道虚虚实实如梦如幻却也亦幻亦真。

    舍姬刚刚的反应或许不算是最佳反应，但在胡云看来已经算不错了。

    “咳，不是说你有多强，但天下间能如你这样接我一剑的人，也不算多了。”

    “多谢仙长手下留情。”

    胡云十分受用，至少没姑娘长姑娘短。

    “从你的灵光上看，确实没有多少戾气，不像是害人为生的妖邪，不过嘛，老生常谈的话题，人妖殊途，你找凡人男子结合，还是会损伤其元气。”

    “所以妾身需寻一个福缘深厚之人，这样才能承受得住，还能与妾身互补互助直至反哺其身，寻到的人最好也是妾身喜欢的，这孙公子，正是合适之人......”

    舍姬偷瞄一样那边有些心不在焉的孙一丘，声音都小了一些。

    “好像是这么回事，但亦是歪理，你只说你如何如何了，怎不说说孙一丘呢，你贸然进入他的生活，会令他如何？”

    舍姬展开手臂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再次抬头，十分自信地说道。

    “一个婀娜美丽百看不腻的妻子，衣食无忧富贵荣华，陪他白头偕老，如果他愿意，还可以天长地久，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我都可以听他的。”

    “好像是这么回事，但又何尝不是歪理，如果没有你，孙一丘和李冬冬结合，一样平凡幸福。”

    胡云出言反驳，舍姬却笑着回应。

    “我与李冬冬公平竞争，一不用法术二不加害那姑娘，比我不上不能算我的错，若说因为容貌更是大谬，食色性也本是天理，我生得美貌自是我的本钱，以之取悦心上人，焉能算错？”

    你特么！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胡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嘴笨，忍不住第n次想起好友尹青，要是他还在，一定光用嘴就能说得这家伙哑口无言。

    胡云深吸一口气。

    “你就不怕孙家老祖宗回来把你一剑劈死？”

    舍姬一愣，下意识开口。

    “你和之前那一位仙长难道不是孙家老祖宗？”

    胡云面露笑容，一双大眼睛丹凤微闭。

    “我们可不是。”

    “那我也要先试过再说！”

    好家伙，这是赖上了？

    “仙长当是知道《白姬传》和《白鹿缘》的吧？白娘娘钟情凡人男子，与其终老相依，证明人妖之恋亦可美丽动人，当年我初看这些书籍就以种下情根，白娘娘可以，我怎就不行了？”

    “白娘娘的事不全都如书中写得那般美好的，呃，你看《白姬传》？”

    舍姬点了点头，这书对她的名字都带来深远影响的。

    胡云心中简直我嘞个大槽，不为别的，只为他也知道《百姬传》，但这并不是正统《白鹿缘》，而是一本极为著名的衍生版，写得非常精彩，而且有许多露骨情节，因为写得太棒，甚至不少人认为其和《白鹿缘》都出自同一个小说大家之手，枣娘那也有一本。

    这下胡云反倒能理解这妖怪同孙一丘的一些相处方式了，照书学的啊。

    “多了你这么个崇拜者，白娘娘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了......”

    “白娘娘必会为我争取所爱的勇气而喝彩！”

    胡云嘴角抽了下。

    “啊哈，下回我问问她......”

    “啊？”

    “有机会真的见到白娘娘的话，我肯定要帮你问问，看看她的反应，我猜她不一定认同你。”

    胡云糊弄一句。

    “我相信白姬娘娘会支持我的。”

    胡云知道几本小说中都没有白娘娘的真名，在无知和敬畏之人相传下，多以为叫白姬。

    忽然，陆山君的话语声飘入胡云耳中，后者眼神微微一闪，随后淡淡开口。

    “在见到枣娘之后却避也不避，马上又来宁安县，想来也不光是为了和孙公子的姻缘，若是你想向我等借力，不妨直言便是，你开口直言，我们或许能出手帮你。”

    胡云言语一顿，眼中一闪狡黠。

    “你原身是一只五彩灵猞，修行年深悟道初成，没事肯定不会为了一个姻缘梦乱走。”

    胡云的意思很明白了，你还没修到那份上呢，也就只有白若那等境界的存在，才会存在最终一个为情所困的心结，而眼前这个妖怪，火候还差得远呢。

    “你能看穿我的真身？”

    舍姬这下是真的惊了，看穿妖身也是要有条件的，真正化形为人又没有特殊纰漏的话，哪怕泄露妖气也至多知道自己是妖，真身那是得现原形才能知道的。

    “这有何难，好了回去吧，你刚刚接我一剑已经泄露一丝气息，这里不方便待下去了。”

    宁安县的游神和土地已经注意到了这里，这会摊位外已经隐隐传来檀香味，舍姬不想多生事端，压下内心的思绪，站起来微微欠身之后快速离去。

    “店家结账，钱放桌子上了。”

    胡云也不想和神祇多扯皮，放下钱起身就走，反正他也只是来探探虚实。

    “哎哎客官，面还没吃呢......”

    孙父喊了一声，见两个美貌女子已经都走了，忍不住摇了摇头，再看身边，自己儿子目光还有些呆滞，忍不住敲了一下他的头。

    “人都走了，别傻了，去收拾一下。”

    “哦......”

    孙一丘揉了揉头再拍了拍脸，有些怅然地走向那桌子，还没把手伸向面碗呢，一双手已经拿起了桌上的筷子，搅拌起面条和卤料，一声幽幽的叹息也随之而来。

    “面都买了，却一口没吃，啧啧，看得人流口水啊，这五文钱的卤面，第一口少说也得值四文！”

    说着，那双筷子已经挑起一些面条，伴随着吸溜声送入口中。

    隐隐又有极为清脆细微声音出现。

    “大老爷，现在涨价了，一碗得八文呢。”

    孙一丘抬头一看，不知何时一个陌生的先生坐在了桌前，素面白衫双目微闭，鬓发花白随清风摇摆，正悠然自若地吃着面。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九

    “哎哎，你是谁啊？怎么坐下就吃啊，这面条又不是你的。”

    孙一丘回过神来忍不住呵斥一句。

    来人咀嚼着口中的面条，左手微微抬起，示意孙一丘先别说话，随后从怀中取出了八文钱放在桌上，口中则依然品味着面条。

    孙一丘挠了挠头，把后面的话给憋了回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父亲，见后者点了点头，孙一丘便把钱收了起来，略显尴尬地说了一句。

    “客官您慢用。”

    计缘没有理会孙一丘，而是自顾自吃面，隐隐听到边上桌有人在那低声叹息。

    “早知道我就买下那位姑娘的面了。”

    “是哦，反正没吃过。”

    计缘笑着摇头，冷不丁听到一个人以极其细微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吃过更好。”，差点没让计缘喷面，也令他忍不住侧目看向那个说话的，一个肤色略黑且五官端正的儒生。

    不过这时候，一股阴风吹了过来。

    虽说这里的书生文道修为都不算很高，没有谁能听到胡云和舍姬的话语，也没有太过敏感的气机感受，但鬼神接近时的感觉还是比较明显的。

    有儒生察觉到了什么，更有人模模糊糊地看到了阴差的行迹，其中就有那个略骚的儒生，他还出言提醒同桌的同伴。

    “收声，游神过境。”

    摊位里的谈笑声一下子就小了很多，有两名夜巡游带着几名阴差到达了面摊边上，在周围细细查探。

    “刚刚此处气机搅动，分明隐藏了一丝妖气，现在却不见了。”

    “搞不好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妖物隐藏在庙会中。”

    两名游神说着到了摊位内，视线扫过几桌儒生，察觉不到他们的依然在谈笑，而能察觉到他们的，则明显有些拘谨，倒是那个计缘留意的儒生十分从容，但也没主动和阴差打招呼。

    随后两名游神视线落到了单人一桌吃面的计缘身上。

    “此地乃文圣故居之地，若是有孽障胆敢造次，定没有好下场。”

    “别看了，只是一个凡人。”

    游神带着阴差离去，计缘从头到尾看都没看一眼，自顾自在那边吃面，吃得差不多了还抬头冲着孙家人方向叫一句。

    “店家，有没有羊杂，有牛杂的话最好。”

    这会回答的是孙父，用布巾擦着手，赔笑道。

    “不好意思客官，已经没了。”

    “有就卖吧，我以前也是这摊位的常客，认识的都叫我一声先生。”

    孙父认真打量了说话的那位客人，皱着眉问一句。

    “请问客官是？”

    “我姓计。”

    计缘吮过筷子，随后将之横放在吃干净面条的碗上。

    “哦，原来是计先生，您看来也是知道咱这摊位的一些事的，实在是不方便啊，您要是想吃，赶明我给你留着......”

    孙父和气地解释着。

    “确实不便强求。”

    计缘并不坚持，直接站了起来，走出几步之后忽然回头看向橱车。

    “店家，计某冒昧问一句，你们这留一份，是要留给谁啊？”

    “呃这......”

    孙一丘心思转得不慢，马上回答道。

    “这或许是祖辈的一个寓意，就和年年有余差不多。”

    这个解释算是能说通，孙父也微微点头，计缘也不再多问。

    谁说仙人就一定洒脱到底的，谁说仙人就一定心性淡泊，那还干嘛出世入世红尘游走，至少计缘这一刻还是略有失落的，但也仅此而已了。

    “味道还是挺好吃的，就是感觉少了点了什么！”

    计缘迈着缓慢的脚步离去，摊位内那一个儒生却站了起来。

    “店家，若有人来吃白食自然不好，但一份面卖两份钱，似乎也不太好吧？”

    这明显说的是刚刚发生的事情，儒生的声音不大不小，摊位内外正好都能听到。

    “客官说的是，那位客官若是回来，只要小摊开着就会给她补做一碗面。”

    那儒生朝着面摊外看了好一会，良久才对着孙父点点头后坐下，他身边的同伴还在为刚刚遇见阴差的事情紧张。

    “哎，兄台，你说刚刚阴差为什么过来？”“不至于是因为那两个姑娘吧？”

    “我倒是觉得更像是为了那位姓计的先生来的。”

    那儒生坐下来之后依然频频看向计缘离去的方向，嘴里嘀咕着“应该不可能”之类的话。

    “兄台，兄台？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们吃面，等子时一致我们就去文庙。”

    摊位那边食客来来去去，庙会上行人络绎不绝，计缘走在灯火阑珊之处，看着偶尔升空的烟花若有所思。

    “留了这么多年，却认不得等的人，可笑，可叹。”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一边传来，计缘转头看去，陆山君已经站在不远处，毕恭毕敬地躬身长揖。

    “弟子陆山君，拜见，师尊！”

    直到这一刻，陆山君再也无法保持平静，声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激动，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居然微微泛红。

    “师尊，真的是你吗，弟子这些年，好想你！”

    谈及计缘的时候，胡云等人很多时候算是比较平静的，熟人相遇时会问一问，来居安小阁的时候也会问一问，他们保持着这种平常心，不相信计缘会真的老死或者消散天地。

    但直到这一刻看到计缘，就连一向凌厉刚强的陆山君都有点绷不住。

    “困意难挡，在山中睡了一觉，前不久才醒来，这些年过得还好吧？”

    “弟子潜心修炼一切安好，还请师尊指点！”

    “我可指点不了你咯，走吧，咱们回家。”

    计缘这会说话是挺平静的，但内心的感动却不少，他只是一觉无梦而已，但对于关心他的人却是几百年的守候。

    居安小阁门外，陆山君恭立在边上，计缘扫过牌匾再触碰大门，随后轻轻一推，大门缓缓打开。

    坐在院中看书的枣娘有感，抬头望向门口，一时间愣在当场，竟然不知道如何言语，有两行清泪从眼眶流出都不自觉。

    “先生？”

    “枣娘，大老爷回来了！”“枣娘！”

    “胡云呢？”“我要吃墨！”

    “哈哈哈哈，我们也回来了！”

    “我们一直守着大老爷呢！”

    小字们的吵闹的声音下一刻就传了过来，叽叽喳喳好不热闹，剑意帖从计缘怀中飞出，一个个闪烁灵光的小字也飞了出来。

    计缘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走到院中拍了拍身上的雪，和以前一样坐在树下桌前，带着笑意说了一句。

    “枣娘，替我泡一壶枣花蜜茶。”

    “嗯！”

    陆山君也走入院中，低声说了几句话，计缘拍了拍手表示赞同。

    “若不告知一下，怕是有老朋友事后发火。”

    少顷，不少叽叽喳喳的小字们在吵闹中升空，一道道灵光飞出居安小阁，如流星般划过夜空，飞向远方。

    小阁院内，大枣树树梢各处花苞鼓起，随后慢慢绽放，仅仅片刻已经是满树黄花，花香流出居安小阁，飘向整个宁安县。

    宁安县内，花香所过之处，绿叶破雪嫩枝抽芽，百花竞相绽放，人人驻足，人皆惊叹！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十

    “老天爷显灵了，文圣老爷显灵了！”

    “大家快来看花啊！”“开了开了，这边也开了！”

    正在参加庙会的人们率先发现了花草的异常，随后慢慢蔓延至全县，很多在家中甚至已经睡下的人也纷纷起来。

    宁安县县衙官邸，已经早早睡下的知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咚咚咚，咚咚咚，老爷，您快起来看看啊，老爷！”

    “怎么了？”

    知县问了一声，有些不愿意掀开被子，靠里的妻子则略微有些懊恼。

    “大过年的半夜也不消停，你快去看看吧。”

    随后两人又听到了一些喧闹声。

    “虽是过年，可这外面怎这么闹呢？”

    “老爷老爷，您快起来看看吧，大家都起来了，院子里的花都开了！”

    知县微微一愣，困意消了一半，掀开被子披上外套就走向房门，打开门的一瞬间，一阵花香伴随着寒风扑面而来，他看向院中，灯笼光芒下，杜鹃、牡丹、海棠皆已经绽放。

    这下子，知县的困意彻底消散了，其妻子这会也披着外套到了身后，愣愣看着院中的景象。

    “真的都开了？”

    “难道是上天有感杜某辛劳，令我院中冬夜开花？”

    知县既惊愕又十分开心，玩笑着说了一句，但下人马上开口了。

    “老爷，不止这里，其他地方也是，县里各处的草木都已抽枝放绿，各处花朵都已经绽放，就刚刚那么一会的事，现在大家都到处看花呢！”

    “当真？”

    知县激动地询问。

    “老爷您出去看看便知了。”

    “好好，容我穿戴一下，我们出去！”

    没多久，知县已经携妻儿和府上一行走出了官邸，外头热闹得好像白天，整个宁安县的人都醒了，到处都是奔走看花的人。

    百花绽放的奇观就是在春夏都看不到，更何况是在这寒冬。

    知县便装出行，看了许多地方，处处是红花绿叶，处处是花香弥漫，忍不住对天感叹。

    “百花绽放，百花绽放，这是祥瑞啊！”

    “老爷，何不上表圣听以博圣悦？”

    “哈哈哈哈，这是自然！”

    不提激动中的宁安县人，县中鬼神同样惊愕不已，这一刻已经到处是鬼神在县中游走，但所见之处只有花开不见灵力和法术的余存痕迹。

    宁安县阴司，城隍和各司大神，乃至宁安县的土地爷和民间崇拜的神祇都已经汇聚于此。

    “此非玄法所致，更不是什么幻术！”

    “素闻天界有花神一职，是否是其所为？”

    “非也，天神记天数，观天地，虽近天地阴阳却不能随意干涉万物运转，更何况此事并无法力痕迹，那花神或许能施法使几种花草绽放，却也无号令百花百草自放之能。”

    “城隍大人，这似乎是花草有感天地春生之灵气，应激之下在此刻绽放！”

    “此乃天地间未知之玄妙也！”

    一般地界的地祇鬼神同天界并无什么直接同属关系，即便是城隍阴司，相当一部分理论上和幽冥地府也算不得上下级，大多数事情依然延承古制独立自主，只是联系更为紧密，算是对黄泉源流和对幽冥帝君多一分认同。

    当然理论归理论，上阳地阴已是法统，算是给各方神道多了一条修行之路，多有鬼神功德圆满得以飞升，所以是一种较为良性的微妙关系。

    所以，不同于宁安县知县有取悦上官和皇帝的想法，鬼神不存在是不是必须上报的事，可以自行判断行事，而今天这种事情，则可以通报一声共享情报，顺便询问一下是否有哪路大神知道缘由。

    ......

    在这个宁安县百姓高高兴兴的夜晚，一道道流光遁向各方，注定也让一些人在这个新年无法平静。

    有小字飞向各方，路程不同所到的时间也不一，目标基本都是计缘一些“脾气不好”或者矫情到傲娇的朋友，如老龙、獬豸和老乞丐等有限几人，告知择日拜访，也算是报一声平安。

    虽然计缘是不打算大肆向天地间宣布他还在的消息的，像现在这样没多少人知道他就挺好的，清静，但像老龙这样的和老乞丐那样好面子的，如果不最先通知他一声，八成是要闹脾气的，反倒是云山观之类的地方则不用急着告知。

    通天江龙宫外，两名夜叉手持钢叉精神抖擞地站着岗，忽然间一道隐晦的流光一闪而逝。

    “嗯？刚刚什么东西过去了？”

    “啊？有东西过去了吗？”

    两个夜叉回头看了看龙宫方向，似乎刚刚仅仅是眼花。

    这道墨色流光在龙宫中遁走，转了好几圈都没见到想找的人，就在记忆中的那间大殿里飞来飞去，忽然间听到什么动静，马上落到了大殿的玉案上静默起来。

    “什么东西竟敢擅闯龙宫？”

    “真是好大的胆子！”

    这会，龙宫中一队队夜叉正开始龙宫内外排查。

    小字躲在玉案那边不敢出声，它记得大老爷在这可以来去自如，以为自己也可以，这会见到夜叉们似乎要抓它，而且既没有找到老龙，也没有龙子龙女，并且也见不到熟悉的夜叉，有些害怕了，这龙宫不会易主了吧。

    “什么事情这么吵？”

    龙母在两个鱼娘的陪同下慢慢了出来，立刻有夜叉统领前来汇报。

    “禀君母，此前有不明灵光遁入龙宫，我等正在排查。”

    “下去吧，这里没有什么邪气。”

    “君母，龙君不在，若是您有什么闪失，我等......”

    “下去吧，那遁光早已离去了，如果真有什么，我都察觉不到，你等岂能找得到？”

    躲在大殿玉案上的小字顿时来了精神，这个认识！

    一道墨光刷的一下就飞了出来，在龙母面前停下，周围夜叉剑拔弩张，反倒是龙母伸手制止了他们。

    在众人视线中，墨光内本体显现，乃是一个比划简单的“小”字。

    ‘这是！’

    龙母心中微微一震，但她毕竟不是老龙也不是自己的两个孩子，这会还不太敢确定。

    “拜见龙母娘娘！”

    小字传出脆生生的声音传了出来，让周围夜叉猜测这是何方妖孽，而龙母已经一半确定了。

    “大老爷让我来告知龙君，他过阵子会来拜访的，我说完了，我走咯？”

    见小字周围墨光浮现，龙母赶紧叫住它。

    “哎等等！你口中的大老爷，可是，可是计先生？”

    “正是，大老爷刚刚回家呢，龙母，我能走了么？”

    “夫君正在天界赴宴，我自会告知他的，小使者请便！”

    “告辞了！”

    墨光一闪，小字顿时消失在眼前，周围的夜叉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龙母脸色振奋，明显有些激动了。

    “去告知夫君，就说计先生在家了！”

    “是！”

    “等等！去琉璃宫告诉若璃，速去速回不得有误！”

    “遵命！”

    负责传讯的夜叉赶紧动身出发，周围的夜叉散去的时候有的充满疑惑，而有的明白人则同样心中震动。

    半刻钟之后，龙母才想起自己儿子，也命人前去告知。

    ......

    居安小阁内，枣娘意识到因为自己导致宁安县花草乱了时序，不过这种事既不是故意的又没伤害到谁，没什么好怪罪的，计缘反倒是带着人一同赏了一圈花。

    也就离开面摊之后的胡云不知道计缘已经回来了，还在追舍姬呢。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十一

    舍姬这边一边遁走，一边还频频向后看去，虽然看不到什么灵光，却有种特殊的直觉，所以她也没直接往洞府方向飞。

    高先生说得对，这孙家人的背景果然不凡，居然又冒出来一个颇有道行的修士，而且单凭那一剑就知道绝对是玄门正宗真传，加上那人亲口说自己不是孙家老祖宗，那么一个可能性在舍姬的脑中也就呼之欲出了。

    这孙家乃是某个仙道高人的祖脉，即便已经是很多代以前的，早已断了联系，但所谓尘缘很多时候藕断丝连，依然在庇护着孙氏。

    如果能和孙氏修成姻缘，那么舍姬自觉应该对自己大有益处，因为经过这两次的接触，她判断庇护孙氏的高人是属于那种崇尚道法自然的求真求仙之道，很难但只要道行有成的都是真高人，对万物没有太明显的偏见，也属于一些精怪妖类愿意冒险接近以求闻道的类型。

    飞着飞着，舍姬距离自己隐藏的都峡谷洞府也越来越近，正当她急着回去分享自己的发现和喜悦的时候忽然心中警兆突生，随后遁光一转，直接朝着另一个方向急速飞走。

    一直在后方极远处隐藏身形跟着的胡云微微一愣，难道自己被发现了？不会吧，那妖怪的灵觉真的这么强？

    胡云怎么说也是有玄妙法门的狐妖，幻法和隐藏都是他比较擅长的，不至于跟个修为不如自己的妖怪还会被发现，除非对方有什么宝物在身。

    舍姬的遁速却越来越快，身后远方的胡云也只好不断提速，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不对，诧异地抬头看向天空。

    “轰隆隆......”

    雷声响起，天空中正有乌云在快速汇聚，并且始终笼罩在舍姬逃遁的线路之上。

    雷劫？

    胡云心中一惊，这妖怪竟然引动了雷劫？

    ‘不对！这不是纯正的真正的天道雷劫，这是，天界雷部正神作法！’

    天界能逐渐确立自身的法统，抛开成为一条纽带之外，还主要有两条至关重要的因素，其一是为天地间的修行各道多提供了一条修行方向，尤其是对于中低端神道，而另一条就是掌控了一定的天罚，其中尤以雷为牛耳。

    说起来和计缘也有一定关系，天界的那些天罚，一定程度上和计缘所留的天地书不无关系，乃是秦子舟根据天地书中一小部分内容触类旁通，从中悟出法门，以单独天界秘法的形式传到天界各部。

    起初只是能勉强模仿一丝丝计缘雷法的韵味，以调动天雷之力，因天界诞生乃是气运大势，后来经过天界雷部之神多年修炼参悟和推演，已经走出了一条自己的道路，可以说是在衍生之路上发扬光大。

    天道雷劫并不是那么容易出现的，有些妖邪往往钻天道的空子，而天界的雷罚也对天地间一些邪魔外道起到了很好的震慑作用。

    胡云不由慢下了自己的遁速，因为再快可能会进入雷劫范围。

    ‘难道我的判断有误，这五彩灵猞根本不是什么心性纯良的妖怪，而是影藏极深的妖孽？’

    雷劫的产生不由让胡云有些怀疑，而舍姬还在奋力逃遁。

    “轰隆隆......”

    雷声炸响电光显现，天空乌云密布，闪电照亮山川大地。

    “妖孽，哪里走——”

    雷霆之中，隐隐浮现多位神人，他们双目如电怒视下方，身着金衣肩披云霞，身边缠绕着无穷雷光，正是天界雷部之神。

    “咔嚓——”

    一道粗壮的闪电从天而降，直直劈向舍姬，照亮了她又是恐惧又是愤怒的脸，她抬手聚集妖力，灵气从各方汇聚成盾，随后同雷光相撞。

    “轰——”

    “啊......”

    舍姬惨叫一声，被雷光从天上击落，打得她撞向下方高山，似乎一时间没有了动静。

    “孽障休走！”

    “轰隆~”“轰隆~”“轰隆~”

    闪电连连劈落，不断变化方位，或击碎山巅巨石，或击中林间小河，或击穿山中林木，引得山火大起焚烧山林。

    隐藏在劫云之外皱眉看着远方，看着雷蛇乱舞不断落下，随后下起倾盆大雨，山火也在雨中熄灭，但雷霆却丝毫没有减弱，不过胡云知道那女妖一时半会还支撑得住。

    等了许久，雷霆忽然开始衰减，天空中有两位雷部之神开始缓缓降落，也让胡云皱起眉头。

    天界秩序分明，雷部诸神一般不准落下云头，要么劈死妖邪，要么劈完就走，更不准和下界之妖物精怪有任何交集，若是要捉拿妖邪，也应该是其他部神前来配合。

    “孽障，你还想跑？”

    两名雷神周身隐有天威，这对妖魔是有致命威胁的，哪怕修为再高的妖怪，对雷部之神也忌惮非常。

    “在这里！”

    一名神人猛然踏着电光飞向一座山峰，手中的雷霆化为锁链甩出，“砰”的一声，刹那间山体破碎，一道五色灵光在雷霆边缘遁走，正是急速逃窜的舍姬。

    “我一不吃人害人，二不搅乱人间，三不窃取神位，连天道雷劫的气息都没闻到，天雷大神却降下此等雷劫削我道行，置我于死地，这是何道理？众生万物求道，皆有一线生机，我舍姬为何没有？”

    “孽障，我有敕令在身，安能容你狡辩，还不束手就擒！”

    “轰隆隆......”

    随着神人怒吼，雷光再起，又一道闪电劈落，正在躲避神人追捕的舍姬避无可避，再次被雷霆正中。

    “啊——”

    舍姬的护体妖光直接被雷霆击碎大半，被打得鲜血四溅，惨惨从空中跌落。

    “轰隆隆......”

    又一道雷光劈落，追逐下坠中的舍姬而去。

    这时刻，胡云一跺脚，已经遁入雷劫范围，但他还没出现，一道土黄色的光芒忽然从下方大山中显现，无穷山石和泥土裹挟着大树和林木，仿佛化成一座大桥，挡在雷霆之下。

    “轰~~”

    闪电被挡下，到处都是碎石，舍姬也得以逃出生天贴地急飞。

    “下方小神竟敢阻挠我等捉妖？”“不过一小小山间地祇，尚不能贯通地脉，连山神都算不上，当真以为我等不敢动你？”

    “打坏我山川地势，天神也不能乱来！”

    山神的声音传出，很快被雷声压过去。

    两尊雷部神人的声音巨大，不断在天空回荡，雷劫之云越来越浓，雷光也越来越盛。

    “轰隆隆......”

    “且慢！”

    雷声和胡云的清喝声一同响起，一道璀璨的红色火焰凭空浮现，胡云用狐尾携御火之法，将尾巴伪装成好似一把大扇子，扫中雷光。

    天空火光与电光震动，随后相互消融。

    山川和雷云之间忽然出现了一个红衣“女子”，也正好挡在两位雷部天神面前。

    “在下胡云，见过两位雷部天神！”

    胡云那颇有磁性的声音带着一丝空灵感的声音从口中传出，然后，彬彬有礼地向两神行礼。

    但同时刻，接着尾巴扫出火焰的余韵，幻法已经展开，舍姬的妖气刹那间淡了下去，两位雷神本来还在诧异眼前之人的介入，此刻却忽然感受不到目标的气机了，让他们又惊又怒。

    此刻胡云身上不光是一丝妖气也没显露，反而仙气盎然道韵绵长，真真假假间看起来是道行高深的仙家正修。

    “仙子是何方仙修，阻挠我等执法，天界录罪不说，也有违天道，并非善举啊！”

    “素闻雷部正神嫉恶如仇，自然不敢随意阻拦，但......”

    胡云眼神微微一闪，看向下方，开始掰扯。

    “但这山神与我师门有些渊源，两位神人方才出手，极可能断绝山神道基，我本隐遁一旁，此刻实在不能袖手旁观，故出手相救，还望海涵！”

    “哼，那不过山间小小地祇，岂能称为山神？其包庇妖孽，纵然有损也是自找的！”

    “是是是，包庇妖孽自然不对，然其根本目的是护住山势，并非有意护妖，何况我正好经过，更不能不救，两位天神且请继续除妖，这小小地祇我会锁住他，不让他碍事，也会告诫惩罚！而且此神乃是自修而成，不受天界法统管辖，还望天神饶恕。”

    “哼，今日之事便算了。”

    其中一位雷神开口，主要也是因为胡云身上仙道气机很盛，不想过于得罪，反而再次询问其根脚。

    “敢问仙子师承何方？我等复命也好有个说辞。”

    “哦，在下胡云，师门云游四方游戏红尘，并无什么道场，家师忌讳我透露名讳，遂不便告知，呃，不过我与白娘娘有些交情，和大洋琉璃宫应娘娘也认识，两位可前去询问，定知道我胡云是谁。”

    雷部二神微微一愣，好家伙，似乎来头不小啊！

    这种关系正常人可不敢随便乱拉，尤其是这种仙道正修更不可能，要是乱借虎皮被当事人知道，可是要付出代价的，所以两位雷神也不再咄咄逼人。

    “既如此，仙子好自为之吧！”

    两神拱了拱手，随后反身飞向天空雷云，片刻后大雨停止，乌云也逐渐消散。

    胡云咧了咧嘴，心想自己这些年好歹也是做了些事的，报出名字来连点浪花都没有，还得扯虎皮，顿时有些不开心了。

    ‘哼，要不是我没学过先生的雷咒，信不信我刚刚一怒之下就打散你们雷云！’

    “多谢仙姑搭救！”

    一个老翁从一座山峰上浮现，对着天空中的胡云感激地行礼。

    “敢问仙姑师门与小老儿有何故交？小老儿我一定......”

    “哈哈哈，我有事，先走了！”

    胡云打了个哈哈，不敢马上否认更不可能承认自己瞎扯的关系，直接就化为一道隐晦的遁光飞走了。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十二

    等到一切平静的时候，大山深处一个小地洞内，心有余悸的舍姬就缩在这里，竭力隐藏着自己的气息。

    虽然雷云已经散去，但舍姬依然不敢动弹，大约又过了半个时候，地洞内一处洞壁的泥土微微拱起，化为一个苍老的面部。

    “舍娘娘，应该已经安全了。”

    “呃，嗬，嗬......”

    舍姬开始大口喘息起来，她捂着身上的伤口，此刻不断有血液渗出来。

    “多谢龚翁相救，多谢了......”

    “哎，老朽惭愧，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娘娘要谢就谢那位仙姑吧，若非她出手，后果不堪设想啊，她说师门与我有一些渊源，究竟是谁呢......”

    别有洞天的峡谷内，心急如焚的高先生终于等到了舍姬和老翁一起回来，舍姬的几个手下还有几个山鬼立刻迎了上来。

    “娘娘！”“山神大人！”

    “舍娘娘，龚翁，伤势如何？”

    舍姬摇了摇头，挥退左右在峡谷中心盘膝坐下，边上丫鬟送上丹药，她服下之后就开始闭目调养。

    一边的老翁坐到了棋盘石桌前，神色有些恍惚。

    “是谁呢？”

    “龚翁，你，没事吧？”

    高先生有些担忧的看着老翁，舍姬虽然受伤流血，但似乎还算稳定，可这老山神却好似有了心事。

    “没事，雷部天神的天雷果然是厉害啊，再来几下，老朽这把老骨头就受不住了，若非那位仙姑相助，我和舍娘娘能不能脱身还很难说。”

    “那仙姑是谁？”

    高先生看向老翁，不过已经平复了一些伤势的舍姬先开口了。

    “那位仙长，是另一位庇护孙公子的人，今夜花灯大会，她坐在面摊上和我聊了一会，我飞遁许久，竟不知她一直跟在身后，没想到她会出手助我，还替我隐匿气息......”

    老翁听到这里，微微有些怅然。

    “原来是这样啊，那想来仙姑的说辞也是找的借口了。

    ......

    胡云驾驭着遁光飞回宁安县，心中还在想着刚刚雷部天神作法的事情，她回忆着和舍姬的接触，更回想着山神居然会现身挡雷，这种小神，真的会因为防止山势被毁之类的原因，挡天雷？

    然后胡云又想着刚刚自己还开口说山神与师门有旧，这当然是掰扯的，可这种话一说等于他也或多或少掺和进去了。

    “哎呀，麻烦死了，麻烦死了啊！”

    胡云又是咬牙又是跺脚，到了宁安县的时候已经是自己在气自己了。

    只是还没从天降落，胡云就已经闻到了弥漫在县中的花香，从空中放眼全县，白雪中到处都是绿叶红花，看得胡云都愣了好一会才飞向居安小阁。

    推门的时候，胡云已经开始抱怨起来。

    “哎呀，山君都怪你，让我追什么追啊，你知不知道遇上什么麻烦事，哎呀麻烦死了！”

    “听说是你自己嚷嚷着要试探试探的，怎么就怪起山君了？”

    “那不一样，我自己那是......”

    胡云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随后一下推开了门，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院中，让胡云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生怕是幻觉。

    “先生！您回来了！”

    “小胡云都长这么大了。”

    计缘有些赞叹的看着胡云，一边的陆山君腹黑着冷笑一句。

    “可惜就是生错了性别。”

    “胡云换身衣裳，天下多少女子都得自惭形秽呢。”

    枣娘也在一边笑着，胡云捏紧拳头，不断安慰自己要冷静，这两个都打不过，随后露出笑容，一边化为一只红狐跃向了计缘身边，一边也没忘了诉说刚刚遇上的事情。

    宁安县人敌不过困意，开始陆续回家睡觉，县中的喧闹声也渐渐平息。

    居安小阁内，计缘抬头看着天空。

    有人尚在，有人离世，有人苦修亦有人轮回，天地各道已经不再是计缘熟悉的那样了，天地又似乎还是他熟悉的样子。

    枣娘在厨房做着枣糕，之前的那些被胡云和陆山君都吃完了，一只火红的狐狸在枣树下睡去，陆山君则不肯入座，静静站在计缘身旁，偶尔用余光看看自己师尊。

    计缘单手支着靠石桌小憩，他又有些累了，虽然才睡了几百年的长觉，但醒过来后还是容易困，微微摇晃几下又睁开了微闭的双眼。

    “师尊，若是累了，回屋里睡吧！”

    “是啊，计某已经不是那法力无边的大修士了，你坐吧。”

    陆山君摇摇头。

    “弟子想在师尊身边站一会。”

    自被计缘收入墙门以来，陆山君自问真正陪在师尊身边的日子少之又少，如今想多陪一会，况且如今就连青藤剑都不在师尊身边，哪怕陆山君相信自己的师尊无人能匹敌，但也不会离开左右，便是自身职责所在的中洲神山也没有师尊重要。

    陆山君再次看向计缘，见自己师尊已经枕着手，似乎是已经睡着了。

    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计缘幽梦梦游神州，之前听胡云诉说，而此刻入梦已经到了那一片山峦之上，仿佛一步踏出则天地只在方寸之间。

    稀疏云气之中，一双苍目俯瞰大地，山川峰峦鳞次栉比，山溪河流交错纵横。

    当年一战，不光是那些主要战场，天下各处都有交锋，更有那天下几岳大神施法，虽无毁灭般的余波，却绝不逊色于移山填海，再加上天地气机大变，天下地脉都多有变化，天地各方的地势改变持续两百多年。

    随后才有了天地二界镇阴阳，天下诸山镇天下而中洲神山居其中的新“地势”格局。

    虽然改变相对温和，但这两百多年的变化，足够让诸多国家重绘地图，甚至因此引发过一些战事。

    但即便如此，在计缘眼中，整片广阔的山脉隐隐约约能看出形似一片大大的芭蕉叶。

    “原来是蕉叶山。”

    计缘想起胡云之前所说，他为了唬住雷部二神的那阵瞎掰扯，似乎还真有那么一点意思。

    一阵香气飘来，计缘吸了吸气，睁开眼睛醒了过来，枣娘已经端着一盘新做好的枣糕走了出来。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十三

    天界，四大天门，是穷尽诸多高人智慧才造就的神门。

    最初仅有真正习得计缘天地书的能借用天界斗转之力，从而一步踏天，否则想去天界皆需要接引，而四大天门为集各方高人和诸天众神之力，再有云山观高人相助，历时十二年方才铸成，分别悬于天下四方。

    天门的存在，很大程度上稳固了天地联系，也是天界稳定壮大的重要因素。

    计缘回家之后的第四天，通天江派来通知老龙的夜叉方才到达一处天门。

    巍峨的东天门高达百丈，立柱看似雕栏玉砌其实全是阵法，顶部的牌匾上书“东天门”三个大字，金光灿灿法韵绵绵，而在东天门门前站岗的，是两名魁梧神将。

    这两名神将高达十丈，身披金甲，面如红玉，身前身后飘着明黄色飘带，一人背负双戟，一人手持黑柄明刃偃月刀，神情肃穆目视前方。

    任谁看到东天门都会心生敬畏，巡江夜叉也不例外，曾经老一辈的通天江夜叉，早已经寿终的寿终突破的突破，寿终的自不必说，突破者多被老龙放出去管理水域。

    所以这次来报信的夜叉，虽然因为在应氏身边听过计缘大名，但对那位“计先生”“计叔叔”的具体情况所知不多，面对两名面色凶悍的神将也是心中发紧。

    “来者止步，此乃天界门户，来此作甚？”

    其中一名神将斜眼看向下方，头始终抬着，询问夜叉来此的目的，那种带着一丝轻蔑却又威严眼神带给夜叉极大的压力。

    “我乃通天江夜叉，奉君母之命，有要事前来通知龙君，这是玉牒。”

    一听是通天江来人，夜叉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两个威严无比的神将的面容上好似柔和了那么一丢丢，再仔细看又好像没有，他也不敢多瞧，被瞪一眼心脏都得抽一下。

    一名夜叉摄取玉蝶悬停半空，法眼扫过之后，两名神将微微侧身让开位置。

    “却是通天江法箓，进。”

    夜叉拱了拱手，一步步走入东天门，踏过此门顿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一个云雾缭绕星光弥漫的天之界浮现在眼前，远处的星河更是波澜壮阔，看似荒凉，却也极为震撼人心，每每让初见者愣神。

    天界当然远比不过大地广阔，但如今也绝对不小，自然不可能上来就处处亭台楼阁，中心有天庭，各方大神各有其责也各居其所，也有诸多山川水泽衍化。

    夜叉收了收神，马上架起遁光再次起飞，对照龙母给的讯息飞向远方，那是龙君今次赴宴的位置所在，从东天门位置到那里也有许多天的路程。

    在夜叉刚起飞没多久，东天门方向就隐隐传来雷声，他回头一看，是两名雷部天神回来了。

    雷部天神身上缠绕着闪电，悬空而飞，速度非常快，没多久就追上了夜叉，后者第一次上天界，不敢怠慢，赶紧行了一礼，雷部天神视线扫来，点了点头后自顾飞走了。

    衔接星河的露玄云海，有道场名曰天水一方，是当今天界一君四帝五方之一的北方天姥黑灵天尊道场，镇压天界水脉，地位崇高修为高深，心态也十分平和，很受敬重。

    北方天姥每三十年举办一次法会，广邀天下之神和修行之辈，主要是那些管辖一方土地庇佑众生的神祇，范围广阔的各方土地大神，各方名山大神，各方水泽大神，而龙族即便不依托神道的，多也会管辖一方水泽，所以也多有邀请。

    后来因为名气越来越大，包括仙道在内的修行各道也对法会起了感兴趣，天姥直接顺水推舟，各大修行圣地也一并邀请，人间诸子百家高人也不会落下，甚至有道妖修也有礼相邀，把法会弄得有声有色。

    不得不说，各种天界盛会为天界融入天地秩序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北方天姥更是其中的引领者和佼佼者。

    法会持续的时间从一个月到三个月不等，视具体情况而定，法会上灵气浓郁且有天界星辰之力汇聚，对于修行也大有益处，同时也是一种变相论道的场所，只是比起曾经的仙游大会，天姥的法会更丰富，还能分享天下法脉流转，知晓天界运转处理的一些事情，有神女领舞，亦可观各方斗法切磋。

    露玄云海之中，此刻是楼阁立星斗云卷伴彩霞，仙光熠熠神光璀璨。

    刚刚是新旧交替的时节，法会也才开不久，是与会者兴致正高的时候，很多人都极为期待今年法会能有多精彩。

    作为修行年深日久的真龙，应宏到哪都是上宾，天姥法会中央水阁的主台上，老龙的位置极为靠前，也有天女在旁侍候。

    天界四帝到了三个，五方全至，神君三百年未曾现身，位置当然也是虚悬。

    整个法会现场热闹至极却又不显吵闹，人间过年这里也差不了多少，更有人间供奉的新春香火之气源源不断的飞至，使得此刻的露玄云海更是蔚为壮观。

    天姥是一个慈眉目善的老妇人形象，无需珠光宝气的点缀，自有神韵非常，此刻她正笑呵呵看着法会各处，大家都在相互行礼问候。

    天姥视线看向各山岳大神位置，今年来得比较多，足有五岳正神到了四位，名川大神也来了不少，再看过一处，并没有摆上桌案，地方则预留着，除天界大神外，邀宾若是不来，一般留位不留坐，中途来了直接施法加上桌案座位也来得及。

    天姥知道身边人肯定不会疏漏，但依然侧颜问了问左右。

    “陆吾大神和南岳大神派人去请过了吗？”

    “回天姥，去请过了，陆吾大神没见着面，南岳大神说今年不来了。”

    “嗯。”

    天姥又看向那边似乎在研究招待酒水的老龙，带着笑意询问。

    “应龙君，令爱应娘娘我已经许久未见了，下次应龙君可得帮我请一请，她来了，到法会来的天下水泽灵修能多一半。”

    老龙咧了咧嘴，心道还不是因为这个，所以若璃才懒得来，不过嘴上还是客套一句。

    “哈哈哈，一定转告。”

    老龙看了一眼中央主坐，秦子舟的位置依然空着，不由又腹诽，这秦老比若璃还会躲清闲。

    天姥询问一圈，礼数到了之后，拍拍手声音传遍法会，随后以开口笑道。

    “有请九天星光银河垂落！”

    下一刻，天界星光汇聚，无穷星光之中，璀璨银河浮现身前，美丽非常如梦如幻，很多见过都赞叹不已，初见者更是震撼无比。

    法会在这种环境中召开，确实很不错。

    老龙举着酒杯看着周遭美丽的星河，品着天界琼浆，露出淡淡的微笑。

    ‘嘿，计缘玩剩下的！’

    但一想到计缘，老龙又不由有些怅然，回想起来，这法会虽然也有看头，却竟还不如当初和计缘围坐在山观旧桌前一起吃鱼头论道来得有趣，这法会的斗法，更无法与游梦书中界，计缘与自己女儿斗法时，海天相击的那份美丽震动人心。

    和往常参加的那几次一样，多数时候老龙只是自己喝喝酒看看“节目”，有人找他搭话就应一声，反正很少主动说话。

    正喝得好似有些微醺的时候，一名天女领着一个夜叉踩着一朵流云缓缓从外侧绕飞到中央，很快找到了老龙的位置。

    老龙微微眯着眼看向夜叉，后者快步走来向他行礼。

    “拜见龙君，君母有要事遣我前来相告，龙君......”

    夜叉后半句话是靠近了老龙在其耳边低语传音，后者原本略显懒散的姿态在听到一个名字的时候猛然一震，随后一下转头看着夜叉。

    “当真？”

    “千真万确，乃一道墨光传讯，那光中是一个会动会讲的‘小’字，神韵了得灵动非常，实在少见！”

    剑贴字灵！真是计缘！

    老龙激动之下，兴奋得猛一拍桌案。

    “砰~”

    周围瞬间一静，然后惊愕地看向老龙，随后仿佛传染一般，成片成片区域的热闹都冷却下来，天姥更是极为关心。

    “应龙君，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就算是老龙这样的脸皮，这会也微微有种社死的感觉，赶忙指着前方远处笑道。

    “妙啊，那天姬曼舞果然精彩！”

    边上人面面相觑，有这么好看么？

    “呃呵呵呵，确实精彩！”“是极是极！”

    没过多久，法会的气氛恢复，依旧热闹纷呈，这时候老龙才对着天姥低声说道。

    “天姥灵尊，夫人派人传讯，老夫有事要先行离开了！”

    “自然是应龙君的事妖精，可需要帮衬？”

    “多谢天姥关心，我自去便好。”

    “如此，应龙君请自便，事情处理完了，可随时返场继续参加法会。”

    老龙拱了拱手，对方礼数到位，他自然也会给几分面子，随后起身，在少数人的注视下匆匆和夜叉一起离去。

    才一离开法会，老龙就一把抓住了夜叉。

    “你遁速太慢，我带着你走。”

    刷一下，在夜叉感官中，那是瞬间风驰电掣。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十四

    夜叉和老龙离开了法会之后，北方天姥好奇之下，招来刚才带着夜叉过来的天女到身边侍奉，并低声询问道。

    “那夜叉郎是自下界通天江而来的？”

    “回天姥，其人称是主母传讯。”

    “嗯，可知是什么内容？是不是什么难事？”

    “不知，但想来并非坏事，此夜叉身上并无晦气，额前隐现红光，怕是不日便会受到提拔。”

    天姥微微点头。

    “看来是喜讯咯，这老身就放心了，不过能令这应龙君立刻就走，也不知是何等喜事？”

    天姥放下心来，笑着这么说着，边上听到此言的人也纷纷微笑点头。

    与老龙关系也算不错的南极大帝也乐道。

    “既是喜事，这应龙君也不说来听听，徒惹人担忧。”

    “依我看，怕不是应娘娘找到了如意郎君，怕走漏了风声，万千水族会太过激动了。”

    “只是万千水族？”

    天姥促狭着说了一句，引得旁人都哈哈大笑。

    另一边，老龙一路急飞，还不断向报信夜叉询问着一些细节，只不过夜叉自己知道的也不多，只能再次描述那个“小”字的情况。

    但老龙心中已经吃了定心丸了，毕竟字灵神奇，天地间除了计缘那边再无其他，而且计缘消失了多久，字灵也同样消失了多久，它们绝不可能在计缘的讯息上来通天江扯谎。

    “对了，若璃知道了没有？”

    “君母已经遣人去通知应娘娘了，不过琉璃宫镇压外海路途遥远，若不乘坐仙道飞舟，怕是得数月才能将消息送到。”

    老龙皱起眉头。

    “等若璃回来岂不是少说也得半年过去了？算了，我先去他那条讨杯酒喝。”

    一天不到的时间，老龙已经接近了东天门，那天门处是有法阵的，对真龙来说当然不强，但也不方便直接飞出去，所以还没到老龙已经开口传声。

    “金丙金丁二位神将请打开天门。”

    老龙的声音两神将听得出来，仅仅侧目回望一下，就一左一右侧身让开，随后就见到老龙带着夜叉所化的流光从天门穿梭而过，根本连停都不停。

    ‘原来这守门二将叫金丙金丁？那是不是还有金甲金乙？’

    夜叉听着觉得新奇也觉得有些好笑，威严无比的天界守门神将的名字还真简单，正这么想着，老龙已经松开了手。

    “你自己回通天江吧，我去故友家中与之一会。”

    夜叉反应过来的时候，龙形遁光早已经远去，他连一声遵命都没叫出来，愣了好一会才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折返通天江。

    “早就听说龙君与一位计先生是故友，已经多年未见，不成想竟是深交至此！”

    自家龙君的脾气，通天江听用的夜叉都是清楚的，如今听闻计缘回来是这样的反应，甚至毫不犹豫就离开天姥法会，这交情已经不是用好足以形容的了。

    “听说这计先生神通广大，也不知道具体如何，为什么在他处不曾听过呢......”

    东天门虽然与大贞国境有些距离，但对于真龙来说当然算不上太远，时间再过一天，老龙已经接近如今的德胜府地界，速度也放慢了一些。

    这一天，宁安县晴空万里，新年中各处都喜气洋洋，百姓们都提着拜年礼，四处走亲访友。

    不过已经过了初五，孙家人的面摊早早就支了起来，他们的新年总是比别人短一些。

    这会时近中午，面摊这边已经有老主顾过来了。

    “哈哈哈，孙师傅、一丘，过年好啊！”

    “过年好过年好！”“张叔过年好！”

    “过年油水是足，但还是挺想这一口的！”

    “快请快请！”

    “孙师傅，快给我也下一碗，卤料要足啊！”

    “快请快请！一丘，上茶！”

    “好嘞~~”

    面摊这边生意红红火火，孙家人也忙的不亦乐乎，开年生意就好，算是讨了个好彩头。

    就在这时，一个打扮中性却又分外清丽动人的女子提着一个大食盒从对面坊中走了过来，很快就吸引了摊位众多食客的注意，正是胡云。

    不过胡云其实不是中性打扮，而是正常男子衣袍，更没有佩戴什么女子头饰，只是穿他身上就显得中性甚至女性了，加上双手提着那个食盒的仪态，更有种别样的秀美。

    胡云一路走到面摊前，孙父开口招呼。

    “这位客官要点什么？”

    孙一丘赶忙补充一句。

    “姑娘，上次你在庙会夜市点了面还没来得及吃就走了，这次可以给你补上一碗。”

    胡云看了孙一丘一眼，走到一个空桌前放下食盒，对着孙父道。

    “要五碗卤面，两碗杂碎，有牛杂最好，我要带走，碗会送回来的。”

    孙一丘看了看食盒，再看看胡云的，微微脸红地硬着头皮说：

    “姑娘，我方才说只补上一碗......”

    胡云气笑了，没好气道。

    “本公子说了要吃你白食了吗？剩下的我给足银钱，快做吧，先生等着呢。”

    “呃，客官稍安勿躁，这臭小子就是口无遮拦，还不快来干活。”

    “哎哎！”

    孙父打着圆场，马上和孙一丘一起再次忙活起来。

    在两人做面条准备杂碎的时候，阳光明媚的宁安县忽然有些阴暗了，摊位里的人不由抬头，看到天上不知什么时候天边已经被大片乌云遮蔽。

    “这是要下雨了？”

    “这怎么好好的，突然就来了这么一片云？”

    “赶紧吃赶紧吃，回家收衣服啊！”“对对，快吃！”

    孙一丘也忍不住嘀咕。

    “刚刚还大太阳的，这变天也太快了吧？”

    “是啊，这么大片云，这雨怕是不小哦。”

    胡云抬头看向远方天空，乌云压来已经是山雨欲来之势，不由微微皱眉，但随后眼神灵动一闪，又露出笑容。

    “怪不得先生要五碗。”

    “客官，一会要下雨了，你这么大一个食盒要是不方便，我让一丘提着送你过去。”

    孙父善意提醒一句，胡云微笑着摇了摇头，把摊位上一些偷偷关注的人给看呆了。

    天色很快就阴沉下来，阳光彻底被遮蔽，宁安县已经乌云盖顶。

    大家抱怨着天气变化，有的人吃太急，嘴角和鼻子上都沾着卤汁，让已经猜到缘由的胡云忍不住捂嘴偷笑起来，也引来周遭不少视线。

    “客官面好了。”

    孙一丘动作利索地帮胡云把一碗碗面条放入食盒，卤料和杂碎单独放开，甚至备好筷子。

    “是哪处位置，我帮你送过去吧？”

    胡云在桌上放下一锭银子。

    “放心，不会顺走你们家物件的，面钱在里头，多余的当做抵押，送回来碗碟的时候再找给我就行了，走了。”

    胡云轻松拎起装满了吃食的大食盒，沿着原路返回。

    “客官，我这有伞！”

    “不需要。”

    摊位上的人等胡云走了，都开始纷纷议论这没见过的秀丽女子是谁，倒是孙一丘忍不住对自己老爹说着。

    “这姑娘好大的力气啊，那食盒刚刚我掂量的时候都觉得提着费劲，她一只手就给拎起来了......”

    “兴许是练武的.......”

    “轰隆隆——”

    天上雷声骤起，把摊位上的人吓了一跳。

    “赶紧吃赶紧吃！”“对对对！”

    “我不吃了，家里没人，急着回去收衣服，结账。”

    ......

    天上乌云滚滚雷声起伏。

    居安小阁院外，老龙站在门前迟迟没有叫门，直到胡云的脚步声传来才回头看向身后。

    胡云放下食盒行礼。

    “胡云见过应龙君！”

    “哦，小狐狸？早有耳闻，果然俊秀，计缘......他在里头吧？”

    “回龙君，先生过年前回来的，在里面的，龙君请进！”

    说罢，胡云提起食盒快步上前，替老龙推开了门，里面的计缘正在看尹青所作的一本书，此刻也抬头起身，握着书卷微微拱手。

    “应老先生，别来无恙啊？”

    老龙一甩袖，缓缓走入居安小阁。

    “轰隆隆......”“轰隆隆......”

    天上雷霆四起，闪电照亮宁安县，也照亮老龙严肃的面庞，他每一步落下便有雷霆在天际舞动。

    “计缘啊计缘，你可真会躲啊！你在无量山立无量剑冢，你怎么不给自己立个衣冠冢？你可真会躲呀，连我都找你不见！你可知这天下几百年风雨何其精彩，你可知天地变迁何其瑰丽，你可知天下红尘起起伏伏你少看多少景色，你可知这世上少了你计先生，又少了多少乐趣！”

    老龙句句是气，又句句真情，他朋友不多，真正称得上交心的只计缘一个。

    天空乌云压墨电舞银蛇，院内老龙站在院中，须发衣衫随狂风起伏。

    计缘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他睁大微闭的双目，走到老龙面前伸手揽其背部将之请到桌前。

    “请你喝酒，也请你为我讲讲这几百年的精彩！”

    老龙走到桌前，斜眼看着计缘。

    “什么酒？”

    “只要我有的，你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老龙眯起眼，微微抚须，随后突然放声狂笑。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把你那人间醉拿出来吧！”

    计缘同样大笑，只觉得心情十分畅快。

    一边的陆山君翘起嘴角，厨房的枣娘正在准备点心，而靠着枣树的胡云则微微舒出一口气。

    孙氏摊位上很多人火急火燎吃面，快速解决午餐问题。

    “店家结账！”“我这也是！”

    “我也吃好了。”

    但人们才走出摊位就纷纷诧异地看向天空，忽然天色又明亮了起来，那黑压压的乌云居然又在散去了，阳光重新挥洒下来。

    “怪事，这是又不下雨了？”“云这就散了？”

    “害得我吃得这么急！”

    “老天爷，这不是在戏弄人嘛！”

    “哎呀！”

番外：为曾断绝的过往十五

    居安小阁内，除了计缘的一坛人间醉，佐酒的有卤面配杂碎，枣娘做的枣糕，以及一盘枣子。

    这一小盘枣子一共九颗，每一颗都隐隐透着火红的光泽，周遭灵气环绕，仿佛隐于火红雾气之中。

    老龙毫不客气，和计缘一样拌着卤料大口吃面，夹一点杂碎送入口中，然后端起酒杯轻轻嘬上一口。

    “嘶啊......”

    喝这人间醉，令老龙心头升起无限回忆，从当初苦修的螭蛟到一步步蜕变，龙生有起有伏，有困苦有精彩，越是记忆深刻之处，酒味越是浓郁，而平平淡淡的时刻，酒味似淡然酒香又更胜一筹，酸甜苦辣尽在其中。

    “好酒啊，令人回味无穷！”

    “那是自然。”

    两人伸手拿起火枣，计缘直接一口咬下去，瞬间唇齿留香，鲜美无比的枣肉咀嚼出如同无穷汁液般的灵气，每一寸果肉所过之处，仿佛在口腔和脏腑开启片灵泉，天地风云之声都在心中回荡。

    老龙没有急着吃，只是仔细端详着火枣。

    “能知此果者甚少，能见此果者寥寥，能品此果者更是凤毛麟角，这便是当今三界传说中的玄灵火枣，一说千年一成熟，一说千八百年方能成熟。”

    计缘转头看向一边的枣娘，后者笑着开口。

    “龙君所说的传言对也不对，满树枣果虽已尽红，但能称得上玄灵的不过百多颗，若正常而论，由本木自然成长，则两千年未必可熟，但我若是愿意，纳天地之灵风云之气日月之精，百年苦功便可使之成熟。”

    计缘用筷子敲了敲杯盏，视线扫过老龙、陆山君、胡云和枣娘，十分认真地说道。

    “那好，以后有机会就按两千年说。”

    “哈哈哈哈哈......”

    老龙也被逗乐了，将火枣一口塞入嘴中，咯吱咯吱咀嚼起来，若论鲜美，世间也少有动心可以比了。

    等吃完一颗枣子，老龙方才感慨道。

    “没想到这无量剑冢并非你计先生所立，而是那青藤仙剑自己所立。”

    端着面碗的陆山君咽下口中的面条，此刻出言解释道。

    “当年乾坤初定，师尊几乎耗尽心力，然天地吞没荒古故土之力，天地变迁开启，荒古故土不断崩解，也露出许沉寂中的戾气，沉寂不足百年，天下大乱再起，此时我等早已经失去了师尊的音讯，只不过青藤剑出现在我等不肖后辈身边，锋芒数十载止于无量山。”

    胡云赶忙接过话茬。

    “我知道我知道，那年在无量山，白姐姐借青藤剑之威，居然施展出了先生的天倾剑势，一举将那一头荒兽巨兽斩首，然后那一剑落下之后，青藤剑就一直留在那了，白姐姐在那座山峰上守了好久都召不回青藤剑，我当时就有种感觉，计先生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计缘将杯中酒饮尽，苍茫的视线仿佛透过千重山水看向远方，看向无量山中那一座酷似长剑的万丈高峰。

    “当时天地如何，已经不是计某的事了，只是自觉大限将至，准备了一些后手，身边只留下剑意帖守我身躯百年。”

    老龙冷笑一声。

    “嘿，幸亏它们守了不止百年，不然你可未必醒的过来了。”

    “是啊，没死成，你说那些恨我入骨之人知道这事，得多糟心？”

    计缘也玩笑了一句。

    陆山君脸色严肃，枣娘脸色也不太好看。

    “师尊若是真的故去，我陆山君却连最后一面也未曾见到，岂不真成了不肖之徒？”

    “先生！”

    老龙也将杯中酒水饮尽，一边叹息一边替计缘解围。

    “一来，计先生也是不忍我等亲近之人伤感，二来，计先生的名头，在当时足以镇压宇内，不论有什么凶徒恶孽，计缘这个名字都是它们内心深处的魔障，悄悄觅地‘睡去’，亦是情有可原。”

    “也算是能活在你们心里吧。”

    计缘说完这一句，刚捏起一块糟糕想要送入口中，手腕却被老龙一把抓住，后者用劲极大，好像要把计缘的手腕捏碎，更是凑近了脸低声说道。

    “计缘，下回你要死最好直让我们知道，否则有的人，真的会一直等着的！”

    枣娘端起酒壶为计缘和老龙倒酒，幽幽说了一句。

    “知道了又如何？”

    老龙看了枣娘一眼，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地脉变迁、邪魔之乱、百家争鸣、天界盛起、三界并立......短短六七百年，天地间却发生了这么多事，正所谓时势造英雄，风云岁月催，出现了多少精才艳绝之辈，又有多少曾经辉煌的事物起落，经历了这么多事，你计先生的名字倒是彻底淡出了常人的视野了。”

    老龙露出笑容看了计缘一眼。

    “我知道你会说求之不得，但你要是觉得没人记得你就大错特错了，不论是人间百家中靠前的那些，还是仙佛大宗大派，只要是传承自那个时代的，掌事之人必然知晓你的事，反倒是如今的天界诸神，知你大名者甚少在，说来也有趣，一些洞天福地的高人，有时候也会以此嘲讽天界天神不过是初生牛犊......”

    老龙揪着计缘的事说了一通，计缘听着也觉得有趣，好嘛，自己的名字还成就了一条鄙视链。

    两位老友多年未见，一个想听一个想讲，老龙虽然不是喜欢到处听八卦的人，但毕竟这么多年岁月呢，能说的事情几天几夜都讲不完。

    胡云出门还碗的时候都忍不住在门外吐舌头，他见老龙的次数不算多，但也知道应龙君属于那种沉默威严的人，今天简直就是个话痨。

    ‘果然计先生就是厉害。’

    这么想着，胡云已经走出了居安小阁的范围，正好撞见了一个男子在附近徘徊，此人微显富态脸色红润，还留着一撮小胡子，衣着并不华美但做工和材料极为考究。

    胡云的出现就像是朦朦胧胧从小巷子那段走了出来，常人只会忽略过去，而这个中年男子却注意到了胡云，并且微微一惊。

    胡云扫了那男子一眼，提着食盒离去，那男子微微一愣，眼神闪烁一阵后赶紧追了上去。

    “看这位姑娘当是修行中人吧？”

    “算是吧。”

    胡云脚步很快，明明在慢慢走着，却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接近天牛坊口，而那男子也轻松就能跟上。

    “姑娘手中提着食盒，可是在这坊中人家留宿？”

    “鄙人姓魏，祖籍德胜府，也常来这宁安县，对这里十分熟悉，不知姑娘是？”

    胡云直接没理人，很快走到了孙氏面摊位置，这会摊位没什么客人，孙父也不在，不知道去了哪，就孙一丘一人在看着摊位，胡云将食盒摆在一张桌子上，随口招呼一声。

    “都吃完了，来收拾一下。”

    “好嘞。”

    孙一丘赶紧过来，打开食盒从里面将碗筷拿出来。

    边上的男子看看碗碟再看看这面摊，带着微笑再次开口。

    “姑娘不是宁安县人吧？听说古之文圣故居就在天牛坊内，只是时过境迁早已消失了。”

    胡云还是不理会男子，一边的孙一丘凑近胡云低声问道。

    “姑娘，是不是有登徒子缠着你？要不要我帮你叫衙门的人？”

    “不用。”

    胡云收了找零，提起食盒转身就走，那男子还想追上去，可随着胡云几步跨过天牛坊牌门的时候，眼前却失去了胡云的踪影，就好像自己跟的本来就是空气。

    “好高明的障眼法！”

    男子皱起眉头，下一刻迅速返回面摊，这会孙一丘正要把吃干净面条的碗拿去洗。

    “且慢！”

    “啊？”

    男子匆匆到了孙一丘跟前，在对方愣神状态中直接抓过了一叠用过的碗，凑近轻轻闻了闻，几息之后，又将上面的两只碗拿开，去了中间一只碗细细闻了闻，又抽出了一双筷子嗅了嗅。

    这一幕看得孙一丘有些发毛，这家伙一准有病，不但是个登徒子，还是个变态！

    那男子却已经面露惊色，这只碗上有一股淡淡的却又十分特殊的香味，他侧身望向天空，联想到了此前乌云压顶的景象，心中微微一颤。

    龙涎！

    龙涎是一种好听的说法，说白了就是水泽之君的口水，也既真龙的口水，散发奇异香味，天下识得龙涎的人很少，男子却能凭借细微的气味辨别出来。

    得出这个猜测之后，直接掏出一两银子拍在桌上。

    “这碗筷我买了。”

    话音未落，男子已经拿着碗筷飞速离开，看得孙一丘眼睛都瞪大了，真是怪人怪事。

    正当孙一丘拿起银子再抬头的时候，忽然发现刚刚那个男子居然几乎贴着脸站在自己面前，吓得孙一丘猛得一抖

    “哎呦喂——”

    “我说客官，你不是走了吗......”

    孙一丘看看街道那头，刚刚那人都已经跑远了，怎么忽然就回到跟前了，着实瘆得慌。

    那男子却在上下打量孙一丘。

    “我说店家小哥，你身上气相浑浊又似风云搅动，近期怕是要卷入什么大事里头啊！”

    男子看了一眼天牛坊方向，想了下从怀中取出一个黄色锦囊递给孙一丘。

    “这锦囊内是一张符咒，里面包裹着一枚祈福铜钱，关键时刻或能助你，千万别弄丢了，也不要轻易示人，贴身藏好便是。”

    “符咒？”

    孙一丘接过锦囊低头看了看，然后拆开封线往里一瞧，果然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符咒，里面包裹的应该就是所谓的祈福铜钱。

    “客官，这......嗯？”

    这么会工夫，那男子已经只剩一个小小背影街道远处了，孙一丘再上下翻看锦囊，发现一面绣有小字，不由读出声来。

    “云山雾绕，观天地之浊清。”

番外：为曾断绝的过往十六

    在孙一丘发愣的时候，孙父挑着水桶回来了，孙一丘赶紧过去帮忙，两人一起把水倒进摊位旁的大水缸里，孙一丘也在过程中讲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并且在倒完水后将锦囊拿出来给父亲看。

    孙父拿着锦囊仔细端详着。

    “这锦囊做工考究，看起来不便宜啊。听你的话说，那位客官如若不是疯子，就说不定是什么高人，一会收摊我去城隍庙找老庙祝看看这锦囊有没有问题，没问题的话你就带着吧。”

    其实孙一丘也挺喜欢这个锦囊的，小巧精致，那刺绣文字也非常好看。

    果然，城隍庙的庙祝看过之后告诉孙父锦囊没什么问题，但那符咒不是常见的图案，画的是什么不认识，至于灵不灵就不清楚了。

    而孙一丘口中那个古怪的客人，正在急匆匆赶路，对于常人需要两三天的路程，他仅仅不到两个时辰已经走完，此时已经到了德胜府一座老宅大门前。

    这座大宅占地广阔，但又极有韵味，建筑有新有旧并经过几度修缮，门口牌匾只简单写着“魏府”，正是魏氏一族的祖宅。

    只不过如今魏氏族人，上至族长下至后辈，并无多少人生活在祖宅，魏氏一族已经开枝散叶遍布天下，但祖宅对魏氏依然极为重要，在轮值制度下，一直有人看护修缮。

    来人经过了验证检查和通报，得知要找的人在哪后，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一路来到了云阁，这里不但收藏着魏氏的族谱真本，也有诸多资料和书籍，以古籍居多，不乏珍贵孤本。

    来人走到云阁门前亮出玉牌，视线扫过飞檐斗角雕纹挂铃，看似古朴的建筑处处都有玄机，处处都有禁制。

    “魏争鸣？来此作甚？”

    云阁内有声音传出，魏争鸣赶忙回答。

    “晚辈有要事需要向族老汇报。”

    “嗯进来吧。”

    云阁的门自动打开，魏争鸣收起玉牌走了进去，进入阁内的一刻就感觉出明显差异，并非什么灵气波动，而是入了阁内就几乎无风无尘，温度湿度也常年一致，还有一股淡淡的书墨香味。

    “随我来。”

    “是。”

    魏争鸣向看门的老者拱了拱手，随着他穿过中庭走上了楼梯，走了五层楼方才停下，这里有诸多房间，但每一间的墙和门都用透明琉璃构成，其上有高明书法注释内部收藏情况，透过琉璃也能看到众多书架和藏品，低调而奢华。

    在右边第二间房内，有一个白须白发的老人正在那边看书，他坐在一把太师椅上，一手枕着头一手握着书，桌案上檀香、茶水、果脯、糕点等样样不缺，文房四宝更是不会少。

    “魏争鸣拜见族老！”

    “什么事？”

    老人没抬头，低声问了一句，魏争鸣礼毕后上前几步。

    “族老，此前宁安县乌云压顶来势汹汹，其后有骤然消散，实在不太正常，晚辈正好在附近，便前往查看，尤其是去祖训中较为在意的天牛坊转了几圈。”

    老人抬起头放下书卷，提到宁安县天牛坊，哪怕是做做样子，他也不得不严肃起来。

    “有何发现？”

    魏争鸣从袖中取出一只还有些油腻的碗筷，同时解释着说道。

    “这幅碗筷是天牛坊外街道上的面摊之物，是被一名颇有道行的角色美女买了面条之后外带食用时归还的，其上残香奇异，当为龙涎香！”

    族老神情也随之严肃起来，接过碗筷也嗅了嗅，确实有一股奇异的香味残留，但不清楚是不是龙涎香。

    “争鸣，你可能确认此香味为龙涎香？”

    “回族老，晚辈前些年在天禹洲帮忙的时候，曾经经手过一件货物，乃是一小瓶龙涎真品，其香味和这相差无几，那份水灵涌动的韵味更是一模一样，遂敢确定此为水泽之君所留。”

    “这么说那乌云也是真龙所为？真龙......会去宁安县的真龙，难道是应龙君或者应娘娘？只是为何会......”

    族老脸色凝重，从位置上站起来后来回踱步，随后看了魏争鸣一眼。

    “跟我来。”

    两人匆匆出了房间，再次顺着楼梯向上，到第九层的时候只有一个房间了，并且房间内部四壁都由灵玉砌筑，老人推门而入，魏争鸣也随后跟上，里头仅仅有六个书架，中间那个书架上就有魏氏族谱真本法录。

    老人在中间那个书架靠下位置翻了翻，从中翻出一本厚厚的大部头，将之捧到屋内书案上，才慢慢将之翻开。

    魏争鸣知道这本书，魏家一些传承的东西很多都源自此书，他匆匆瞥了一眼，夹缝里看到扉页上的成书者，正是老祖宗魏无畏。

    魏氏嫡系核心子弟，到了一定阶段是有资格阅读这本书的，甚至是一种硬性规定，但其上内容驳杂，时间久了难免会有很多记不清的地方。

    族老细细翻阅，终于找到了同脑中隐隐约约地感觉能对上的地方，心中更是微微一震。

    “那绝色女子是不是身着青衣？”

    魏争鸣赶忙回答。

    “回族老，那女子身着儒衫色泽艳红。”

    “艳红？那面是否出自孙氏面摊？”

    “正是，六七只碗，五双筷子。”

    族老视线不断扫过书中的几处地方，眼神不断闪烁着。

    “难不成......难不成大老爷的道场要现世了！”

    魏争鸣心跳也在加速，想到了一个核心子弟才知道的族内传说。

    “族老，难道是，居安小阁？”

    族老微微点头。

    “正是大老爷的道场，居安小阁，此道场以天地灵根之木为依托，超脱三界之外，隐遁近千年，即便族志言之凿凿，我辈魏氏后人都有不少人以为只是传说，但居安小阁确实存在，并且就在宁安县，至少曾经在那！”

    “老祖留书有云，大老爷与通天江应龙君乃是至交好友，常常相伴论道，居安小阁尚未遁世之时，与应氏常有往来，而大老爷最喜欢吃的东西，就有天牛坊外的孙氏卤面。”

    魏家祖宅轮值，需要确认的事里面就有孙氏面摊是否尚在，但不得过于干涉，所以老人印象也算深刻。

    “你曾在云山观修行十二载，灵觉非常人可比，更可能是一种缘法！此事关系重大，必须立刻告与族长知晓，你看准备一下，随我一起上天。”

    “上天？”

    魏争鸣还没反应过来，老人已经露出了笑容。

    “如今正值天界北方天姥法会，族长受邀参加，身在露玄云海，自然是上天。”

    “是，族老，不用准备，我立刻可以启程！”

    魏争鸣这下更激动了，对他而言，居安小阁毕竟有些虚无缥缈，而天界的威严和神秘显然更深入人心。

    “不用叫得这么生分，细算起来，我们关系也不算远。”

    “是，舅太公！”

    “哈哈哈哈，好，我们走。”

    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魏争鸣离开云阁，直接踏云拔地而起。

    几天之后，魏氏的族长也告罪离开了法会，只不过自然不可能如老龙那样惹人注目。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十七

    胡云遇上魏氏子弟的事情，他自然回去告诉了计缘，也借由此事，计缘和老龙却正好聊到了如今的人间各道。

    人间百家争鸣自然是辉煌璀璨的，但也有其局限性，每一家都相当于开创一条新的修行路数，甚至是一种新的道，继往开来气象万千，但道路都是新的，很多都没有前人经验可以摸索。

    所以诸子百家人间各道，其第一代开创者，虽然皆精才艳绝之辈，可寿数却难以突破，很多在两百年甚至一百多年时到达自身大限，以他们的才学和智慧，本可以兼修仙道佛道，但都心存远大志向，要为后世凿山开路。

    仿佛天道都不容这些大儒大贤大匠大师，百家开创者几乎都很难渡过两百年大限，有的甚至只活到了一百几十岁。

    这些人除了小部分因为各种原因成为天神，绝大多数不为鬼仙不修神道，毅然选择转世。

    计缘和老龙的话题说到这，大部分时间静静听着的陆山君倒是开口了。

    “可惜了，很多人同师尊素有缘法，最终也逃不过这个关口，即便如尹青这等天骄之辈，也是如此！”

    边上的胡云听到这有些失落，就连计缘都略显失神，曾经就在这院子里，尹青玩耍学习的印象还历历在目。

    胡云忽然笑了笑。

    “但尹青可和别人不一样，他没那么多埋怨，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足够精彩，并无什么遗憾了，做学问也就是帮帮后辈，做不完也没有多耿耿于怀，他说世上哪有学问是能做完的呢？我说我活得久，可以帮他继续做完学问，他还嫌我笨呢......”

    “哈哈哈哈......”

    计缘大笑起来，这确实是尹青的风格。

    “先生，你猜猜谁活得最久？”

    胡云引开话题，计缘也不掐算什么，随心而答。

    “我猜是魏无畏。”

    “不愧是先生！就是他，他倒是异常留恋人间的......”

    胡云学着小说家的口吻，描述着魏无畏的事。

    魏无畏极善经营，与多方高人关系都不错，灵丹妙药续命妙术都用尽了，甚至还曾经吃过未真正完满的灵根之果火枣，但最终还是只活了三百岁，死前还打算筹办自己三百岁大寿。

    在魏无畏死之前，他无比渴望再次见到计缘，无比渴望能再次踏入居安小阁，无比渴望计先生能出手救他一救，只可惜到死他都未能寻得计缘，仅仅只是见到了白若。

    白若直言自己并无妙术可救他，且已经许多年没有师尊的消息，居安小阁倒是还在，但只有枣娘在那边守着，并且不喜被打扰，白若甚至还带魏无畏去了无量山。

    青藤剑落下的山峰巍峨险峻，如同一柄万丈天剑，那股淡淡的剑意是如此熟悉，以至于魏无畏才到那山峰近处，就已经明白此山之中封存的乃是计缘的仙剑，得知此剑自葬于此，魏无畏才在怅然失落中死心，死心于自己找不到计缘。

    也是，计先生若不想现身，又有谁能找得到呢。

    而白娘娘的巅峰一战的风采也自此“不经意”流传天下，与之相伴的，还有无量剑冢的传闻。

    只不过即便如此，魏无畏致死都坚信，计先生绝对不可能道陨于天地间，直到死前，他都存着计先生能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期待，他甚至准备了许多应对说辞，准备了一些合适的礼物。

    所以居安小阁代表的意义对于魏氏来说，或者说对于魏无畏来说是一份执念，哪怕已经过去很久，但这种执念的痕迹留存在魏氏一族的传承中。

    “魏家主聪明绝顶，却还是没有尹青洒脱呢。”

    胡云说着，以这句话结尾，他看看计缘，却见计缘没有说话，再看看老龙，后者同样没有开口。

    一边的陆山君微微摇头。

    “非也，魏无畏如此，尹青亦是如此，只是表现有所不同，多情之人，世间有太多在意之人，有太多在意之事，只不过魏无畏不加掩饰，让天下人知道他想活亦是他的谋略，尹青已知天命，既无回天之力，不如看开一些，在你面前就更不可能寻死觅活。”

    老龙看了陆山君一眼，再看看胡云说道。

    “同样是居安小阁出去的，道行有差距确实是有道理的。”

    胡云深吸一口气，不敢跟老龙计较。

    “胡云。”

    “啊在！”

    计缘忽然叫胡云，他赶忙回应。

    “去一趟德胜府，告诉魏家人，如没什么大事就不用来扰人清静了，顺便去蕉叶山看看。”

    “是，那个，先生，去蕉叶山看什么？”

    “随便看看。”

    “哦......”

    胡云领命，赶紧出了居安小阁，以他如今的道行，一盏茶的工夫已经到了魏氏祖宅。

    这几天，魏氏子弟有不少辈分高的都赶往魏氏祖宅，魏氏子弟遍布天下，才回来没多久的魏氏族长也处于激动之中。

    居安小阁现世意味着什么，是否又是一场难得的缘法？

    正在此时，胡云却上门代替计缘传话来了，魏家上下无不慎重对待，不过胡云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等胡云一走，魏家上下都更加激动。

    大老爷发话了，没什么大事不用去找？也就是说有大事的话，可以去找？

    有大老爷这么一句话，且不说是不是魏家人一厢情愿的保障，即便是扯虎皮也够够的了吧？

    你说如今三界很多人没听过大老爷的名头，那没事，不知道大老爷的人，魏家都有自信解决与其的一切问题。

    如果魏家都没自信没能力解决的事，嗯，那对应另一边的存在，九成九肯定知道大老爷的名号。

    魏氏云阁之内，当代家主魏逸红光满面，和几位赶回来的在场族老一起享用灵茶，桌案边展开的正是族志。

    “家主，既然得了大老爷一句承诺，那正在赶回的人就让他们别回来了吧？”

    “不错，面的扰了大老爷清静，速速传讯，让他们不要回来了，已经快到的人，就回祖宅祭祀一番再走。”

    “对了家主，老祖当年为大老爷准备的宝物，是否可以择机献给大老爷？”

    魏逸皱起眉头，看了看发言的族老。

    “以老祖宗八面玲珑的心智，认定能打动大老爷的东西，自然不是凡物，只是当年老祖宗有言在先，此物尚未补全，另有一部分下落不明，并且自天机阁毁灭之后，连云山观都一直极为低调，此物敏感，贸然解封，可能惹来麻烦呀！”

    “我们又不大张旗鼓到处宣传，还能犯着谁的忌讳？退一万步说，我们是献给大老爷，谁敢有意见？九霄天神？幽冥诸君？还是仙佛道场？福地洞天？”

    魏逸有些迟疑。

    “容我考虑考虑！”

    “家主，此物一直封存与我魏家并无甚益处，还得小心保管，若能博得大老爷欢心，乃是两全其美之事。”

    “不可，家主，还是三思而后行！大老爷既然说不要去打搅，我等还是别多事了。”

    “这怎么能叫多事？你还怀疑我魏氏老祖的智慧？”

    “当年和现在能一样吗？就是老祖宗还在世，也是需要审时夺度的！”

    “你的意思是大老爷也需要审时夺度吗？”

    “你这是强词夺理胡搅蛮缠！”

    “怎么就强词夺理了？”

    “你......”

    “好了好了！肃静！”

    魏逸皱眉呵斥，堂内的争吵这才平息下来。

    “此事我自会考虑，争鸣。”

    “在！”

    魏争鸣赶紧上前。

    “去云山观，将大老爷的事汇报一声，你乃云山观外门弟子，道祖之事汇报门中乃是弟子应尽义务。”

    魏争鸣赶紧领命，实话说他刚刚也犹豫着向家主提这事呢，大老爷对魏家意义重大，对云山观更是意义非凡，一直被道门云山观奉为道祖的。

    当然，魏逸想得更多，虽说云山观可能已经知道此事，可万一云山观还不知道此事，那魏氏去告知一声就又是一份情面。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十八

    蕉叶山腹地，胡云的身影浮现在高空，视线看向下方山川，感受着下方的气机。

    ‘计先生让我来这边看看，我总不能真的瞅一眼就走，是因为那女妖，还是因为我随口掰扯关系的山神？’

    胡云慢慢下降高度，在山中飞了几圈，都没有察觉到什么特殊之处，山神土地别的本事没有，但是躲藏的能力一般是很强的，高明的山神几乎和山是一体的，很难直接找到他们，除非你会诸如拘神这种玄奇异术。

    蕉叶山周边和大山内部都有一些山村，在夜晚的大山中，这些村落的灯火十分显眼，靠山吃山的人大多会修建山神庙供奉山神，这里也不例外。

    胡云飞到了山中一座老庙外，随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庙看起来有些破旧，但内部没什么灰尘，供桌上还有一些贡品，香案烛台等物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叩拜用的布垫，说明山中常有人打扫。

    胡云看了一眼山神像，是一个和蔼老翁的形象。

    “蕉叶山山神，出来一见吧。”

    既然计先生没有交代细节，那么胡云认为就是让他自己定夺的意思，他自然按照自己的方式来。

    等了一会，山神庙内毫无反应，胡云微微皱起眉头，清了清嗓子，靠近神像，提高一点道音之法的声量。

    “蕉叶山山神，请出来一见。”

    山中峡谷内，老翁和高先生坐在峡谷内下棋打发时间，忽然间耳边传来一阵模模糊糊的声响，隐约能分辨出是让他现身一见，这声音玄奇无比不辨男女，像是一种大道之音。

    “怎么了龚翁？”

    “似乎有高人在请我现身！”

    “能知道是谁吗？”

    龚翁摇了摇头。

    “耳边传来的声音非比寻常，似高山流水又似天边隐雷，乃是一种大道之音，此法未曾听说过，来者定是道行极高之人！”

    “会是谁？难道是仇家寻来了？”

    “我看未必，只是龚翁若是现身，还需小心为妙，那日雷部天神的天劫绝非偶然，舍娘娘的踪迹已经暴露了。”

    龚翁微微点头，抚须说道。

    “我自然知晓，若论退敌或许老朽力不从心，可在这山中，若论逃遁，老朽还是有把握的。”

    山神庙那边，胡云等了这么一会，还是不见动静，眉头再次紧皱，难不成自己真的这么不成器，就连先生的道音之法都学得这么差劲？八成是那山神根本不想现身。

    胡云也是天赋异禀，虽然在计缘面前似乎还是当初的小狐狸，但如今的他可是修行了近千年的大妖，是真正意义上的狐仙，当然也是有自己的脾气的。

    所以......

    胡云右脚轻轻在身前一踏。

    “请蕉叶山山神，速来见我。”

    胡云脚下仿佛有波纹状的涟漪荡漾开去。

    那边峡谷中，龚翁还在和高先生商议怎么应对，结果下一刻，一股灵光在龚翁身边亮起，其身气机直接被禁锢，随后竟然自己用出土遁，消失在了高先生眼前。

    “龚翁？”

    这边高先生还摸不清楚状况，那边的山神中，一道烟雾已经从胡云身前的地面上升起，一个老翁旋转几圈后从烟雾中浮现，脸上是瞠目结舌的惊愕。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直击老翁心灵，见到面前的红衣女子，龚翁赶忙弯腰行礼。

    “小神龚木华，拜见仙长，愿听仙长吩咐！”

    “神位不高架子蛮大，叫你都不过来，非得用拘神，如果有人事后问你，可不能赖我！”

    龚木华心中现在激动不已，作为心中印象最深的几件事之一，当年他被拘神至此的一幕也回忆了起来，那位淡然超脱的仙人形象，在脑中重新浮现轮廓，他知道那是谁！

    这位仙姑之前并非玩笑，果然是有渊源的！

    “是是是，小神不识抬举，未识得是救命仙长大驾，还在那踟蹰犹豫，实乃有罪，非仙长之过！仙长有什么事，还请吩咐！”

    ‘嘿嘿，这么听话？’

    胡云从陆山君那学来拘神的时候还是两百多年前，但这是两百年来第一次用，果然效果卓越。

    “咳，也没什么大事，那猞猁呢？”

    龚木华抬起头看向胡云。

    “回仙长，舍娘娘，呃，舍姬在我府上休养，仙长若是要见，小神可带仙长过去。”

    胡云略感诧异。

    “舍姬？你不怕我对那舍娘娘不利？”

    “仙长此前出手相救，断然不会行那趁人之危之事，且舍娘娘本性不坏，并无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只是被迫逃到此处，我受友人之托收留她，观察多年，也认为其非恶妖，遂庇护至今。”

    “哦！那她为什么逃到这来？”

    胡云有些感兴趣了。

    “这个，似乎是招惹了什么背景通天的妖怪，号弥黄大圣，十分了得，那日天神落雷也十分蹊跷，请仙长明察！”

    “弥黄大圣？”

    胡云提高声量复述了一遍。

    “好哇，好威风好胆色，尹夫子和左无极当年那等境界，都自谦不已，这妖怪竟敢称圣？他什么妖怪？”

    龚木华刚要回答，胡云又马上制止了。

    “等等，别告诉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咳，那个龚山神，舍姬伤得重不重？她对孙一丘死心了没有？”

    这种事在这里知道越多反而可能一下子牵扯进去，既然知道名号，胡云完全可以自己去查的。

    龚木华心中告诫自己不可急躁，定了定神回答。

    “舍姬也是修行年深日久的妖怪，更因为不沾恶习虽妖气纯净，天劫雷法对其的伤害没有对其他妖物那么大，所以伤势不算太严重，至于她对孙一丘嘛，不敢隐瞒仙长，起初仅仅只是为了提升做保障，现在却是动情了。”

    “梦里眉来眼去的就动情了？”

    “仙长，舍娘娘可不是那些以采补男子精气为乐的女妖，几百年来多是苦修度日，对御剑鹿仙白娘娘崇拜不已，痴迷于白娘娘的故事，那孙一丘虽看似十分普通，但其身自有灵气，很多时候又憨态可掬，用舍娘娘的话说，他想克己复礼，身体在羞愧很难自持又辛苦坚持的样子，实在憨态可掬甚是可爱！”

    胡云稍稍愣了一下，他有些明白了。

    这舍姬在情感方面就如同一个怀春少女，又是白若铁杆崇拜者，然后遇上憨憨孙一丘，梦中那等于是在相互撩拨，又幻想最美好的人妖之恋，真就对孙一丘动了怀春之心。

    “呃，若非我等拦着，她也知道厉害，舍姬早就又溜出去见孙一丘了，尤其是那日她听说孙一丘有一位青梅竹马的人间女子，虽百般自信能胜过对方，可有种谁都看得出来的忐忑。”

    胡云呆呆听着，忽然又觉得十分好笑，这妖怪有意思，计先生听了估计都会笑。

    “仙长？”

    “哦，没什么了，我也不为难她，你回去吧，我先走了。”

    胡云觉得自己还是不去见舍姬的好，他准备离去，龚木华却有些急了。

    “仙长！小神有一事斗胆想问问！”

    “嗯？说。”

    胡云转身看向山神，后者站在自己的神像旁，略微有些激动地颤声开口道。

    “仙长若是见到那位与小神有旧的师门长辈，还望通报一声，小神多年来兢兢业业，秉承山神之责且多行善事！”

    胡云看着山神，有些伤脑筋，随口答应一声。

    “我会把你的事告诉长辈的，今日便先如此吧。”

    “恭送仙长！”

    山神躬身行礼相送，抬头的时候那红衣仙子已经消失在山神庙，露出有些怅然若失的神情。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十九

    “原来如此。”

    计缘点了点头，同时手上的黑子在棋盘角落落下，视线盯着棋盘，思考着接下来的棋路，对面的老龙则举着白子细细思量，也仿佛没有将周围的事情放在心上。

    “计先生，你说这个黄弥大圣是不是很嚣张，居然敢自己加个圣字，山君，你听过这个家伙吗？”

    胡云在蕉叶山山神面前表现得不感兴趣的样子，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听对方是谁，听到他的问题，陆山君虽然视线也一直盯着计缘和老龙对弈的棋盘，但还是开口说道。

    “这黄弥大圣我知道，确实算是一个了不得的妖怪，修为和天赋在妖类中出类拔萃，六百年前初露锋芒已经十分了得，据我所知，三百年前其修为已经超越一般意义上的天妖。”

    陆山君话语停顿一下，思量过后继续道。

    “据说这弥黄大圣性子豪爽交友甚广，妖族之中遍布好友不说，就是天神地祇诸子百家中也有朋友，仙道佛道也都有门路，这个大圣的称号在天庭中也挂了名的，在我看来，算是天界拉拢妖族的一种方式吧。”

    老龙手中落下一子后也淡淡说道。

    “这黄弥大圣我也略有耳闻，如今正值天界北方天姥法会的时候，想必他也在露玄云海参加法会吧。”

    露玄云海？

    计缘抬头看向北方的天空，好似透过云雾和星辰看到了天界，比起弥黄大圣，计缘反而对那号称是香火愿力构成的浩瀚云海有些兴趣，想必是不错的景观。

    “计先生，那舍姬的事情怎么办？”

    “男女之情这种事最麻烦，顺其自然吧。”

    “那黄弥大圣呢？他这么高的道行和舍姬过不去，肯定有什么特殊缘由的！”

    计缘笑了。

    “我若还对天下事管得这么宽，怕是三界都难容我了，你若有兴趣，也可以管管。”

    胡云不说话了，计缘也不理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棋盘，一边举棋思考，一边向老龙询问别的事。

    “秦公是怎么回事？”

    “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若非云山观两张画像中的神君依旧暗含神光，我都要怀疑秦公是不是遭遇不测了，计先生，该你落子了。”

    老龙笑嘻嘻地说了一句，计缘一手持子一手扯袖子，在棋盘上比划了一下，姿势很有逼格，但就是迟迟落不下去，随后投子认输。

    “哈哈哈哈哈哈哈，看来还是老夫的棋力略胜一筹啊！”

    老龙抚须大笑起来，然后一挥袖将棋盘上黑白子全都扫入各自的棋盒内。

    “来来来，我们再来一局。”

    “不来了不来了。”

    “哎，再来一局嘛！”

    计缘眉头一跳，他的棋力当然已经今非昔比，但显然老龙这是专门练过啊，坚决不能给他虐菜的机会。

    “不下了不下了，山君替我来下几局，我有些困倦，回屋休息一下。”

    计缘是真的有些困，或者说还没完全醒。

    “是，师尊！”

    计缘赶紧站起来，一边的陆山君则到了老龙对面的位置上，等计缘去了屋内，陆山君才坐下来。

    “应龙君，陆某代师父与你下几局，请应龙君执先。”

    陆山君神色淡然，伸手示意老龙执先，后者看了看计缘在看了看一脸平静的陆山君，微微点头之后收拾心情准备与之对弈。

    傍晚，陆山君依然面色平静地整理好了棋子，一下午时间，他代替计缘和老龙下了三局，成功被剃了个光头。

    “陆山君，这是有辱师命啊！”

    老龙调侃一句。

    “师尊没让我赢。”

    陆山君嘴硬一句，然后看向一边百无聊赖的胡云。

    “你怎么还在这？”

    “啊？这是什么话，我不能在这吗？”

    有计先生在，胡云面对陆山君时候的底气大涨，敢顶嘴了。

    “你该多留意孙一丘。”

    “人家又不是强抢男人，我管得着么？”

    “是啊，不过那舍姬可是处于劫难之中。”

    “黄弥大圣？计先生不是说了他......”

    “孙家到底还是有些情面在的，师尊说了，既然你有兴趣，那便让你去管。”

    被陆山君打断发言的胡云瞪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

    “我？计先生刚刚是这个意思？”

    陆山君眼观鼻鼻观心，微微眯眼道。

    “你若这般想了就是这个意思，毕竟师尊专门让你去蕉叶山看了看，你若不想管，便不是这个意思。”

    胡云看着陆山君，再看看计缘那边并没有关上房门的正屋，心中忽然有一丝明悟，如今三界琐事红尘种种，对于计先生而言皆是风景了，那什么大圣具体如何，对计先生来说又能算什么？

    ‘这不光是孙一丘和舍姬的事，也是我胡云的事？’

    心中有此感想后，胡云再看陆山君的神色，就觉得有些玄妙了，想了下，他还是站起身来。

    “好，我去看看。”

    胡云离开了居安小阁，老龙目送他开门出去，随后回转视线看向陆山君。

    “计缘教徒弟的手段着实了得啊！”

    ......

    新春佳节已是尾声，人间依旧万家灯火熠熠生辉，但随着新春过去，人们已经开始回归正常的生活，多数人已经走完亲访完友，孙家也是如此。

    做生意的人春节结束得更早，孙家人也是如此，从庙会那会算起的话更是早就开始忙碌了。

    傍晚正是孙家面摊准备收摊的时候，孙父做好最后一碗面送到食客的桌前，孙一丘则坐在一张凳子，将挂在脖子上的锦囊从衣内拽了出来。

    已经好一阵子没有梦到那个衣着稍稍有些不检点的姑娘了，虽然是梦，可是梦里和她一起游山玩水又好有趣，孙一丘发现自己居然有些患得患失，总梦到一个人，梦还能接上，是不是世上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呢？

    “哇，好精致的锦囊呀！”

    李冬冬的声音从边上传来，孙一丘寻声抬头，对她露出略显心虚的笑容。

    “冬冬，你来了？这只是一个客人送的。”

    “是么？”

    李冬冬笑着走过来坐到孙一丘边上，也仔细看了看这锦囊，随后微微一愣。

    “云山雾绕，观天地之浊清......”

    刚刚只是玩笑话，这会一看，真的是好精致的精酿，各处都圆润天成，那刺绣更字迹秀气无比扎实，处处透着自然的美感，这哪是普通的锦囊啊。

    “这是哪位心灵手巧的漂亮姑娘送你吧？”

    孙一丘摇头否认，随后有些心虚地说道。

    “我哪能认识什么漂亮姑娘？”

    李冬冬看看孙一丘尴尬的脸，还是露出笑容玩笑一句。

    “我不算咯？”

    “不不不，算的算的，我是说除了你之外我哪还能认识什么漂亮的......”

    话到这，孙一丘发现李冬冬的视线并没有在看他，而是看向了他身后，他也下意识回头，发现一个红衣女子正在面摊外看着他。

    “姑娘，你来晚了，我们这已经没有面食了......”

    孙一丘站起来说着。

    “一丘，她是谁啊？”

    李冬冬小声问了一句，女孩子此刻的敏锐让她发现这个红衣女子明显看了一眼孙一丘的锦囊。

    ‘难道是她送的？’

    这女子打扮看似中性却实在是明丽动人，那种特殊气质更是远超常人，根本不是自己这种乡下丫头能比的，李冬冬瞬间有些自卑起来。

    “她，她就是一个食客......姑娘，今天你来晚了，面食卖光了。”

    “那就来一碗杂碎吧。”

    孙父在那边忙应了一声。

    “好嘞，马上来，一丘过来帮忙。”

    “来了。”

    胡云坐下，思考着刚刚看到的锦囊，这小子难道和云山观也有关系？还是说早有云山观的人看出他身上会发生什么大事？

    胡云本来不想现身，但看到锦囊之后打算问问孙一丘，正在思考着，他却发现对面桌子上的女孩一直在看他。

    胡云心中微微一笑，立刻坐端正了一些，对着李冬冬展露笑容。

    ‘这位姑娘识货，胡公子我就是俊美非凡！’

    李冬冬发现红衣女子可以端正姿容朝她笑，只能尴尬地回以笑容，然后转头看向孙一丘，却发现他正在偷瞄自己和那个女子，顿时捏紧了拳头。

    “孙一丘！”

    “啊？”

    孙一丘被李冬冬突然这么大声给吓了一跳。

    李冬冬本想要站起来质问什么，但又觉得自己和孙一丘也没什么实际的关系，加上对比自己那女子太过耀眼，又气又急却说不出话来。

    “我回去了！”

    李冬冬气鼓鼓地走了，胡云和孙一丘都愣了一下。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二十

    胡云转头看向孙一丘，感情这孙一丘长得其貌不扬，但还挺有女人缘的，这个看起来清秀健康的丫头居然也对他有意思，同时也再次默默自恋一波，自己果然男女通杀。

    “孙一丘，这姑娘挺不错的，活泼可人，是个当媳妇的好人选啊。”

    虽然胡云对舍姬那边的事也很好奇，但对孙家还是念一份情面的，相比起来，他也更希望孙一丘能娶一个平凡女子过安稳的一生。

    “客官见笑了，他们呀，哈哈哈......”

    孙父笑了起来，已经将李冬冬视为自己儿媳，将准备好的杂碎端到了胡云的桌前，后者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再次看向孙一丘。

    “孙一丘，我看那位姑娘似乎误会了你我之间有什么，你得空最好去解释清楚。”

    孙父也反应了过来，看了看孙一丘怒骂一句。

    “这傻小子一天天没个正形，冬冬也是的，这傻小子哪配得上客官这样的天姿国色。”

    胡云对于自己的性别误会已经见怪不怪了，更关心其他问题。

    “孙一丘，你戴着的锦囊是什么时候得到的？谁给你的？”

    自从上次外卖之后，孙家父子基本清楚这位红衣女子也不是普通人，听到他这么问，孙父马上很关心地反问回去。

    “客官，可是这锦囊有什么问题？对了，听一丘说是上次想缠着你的那个人送的，他还带走了一只碗，一会走一会又回来的，确实有些邪乎。”

    胡云了然，上次啊，那没事了，魏家人和云山观有点关系很正常，能拿出这个锦囊也正常，就是能拿出点别的稀奇货也正常。

    “没什么问题，贴身带着就好，这锦囊精美非常浑然天成，内里的护符想必也有一定法力，比庙会上随便能买到的好。”

    “哦，那就好。”

    孙父放心了一些，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这位红衣女子的话，天然让他更愿意相信。

    “爹，我出去一下。”

    “去吧，记得好好说话。”

    “嗯。”

    孙一丘还是忍不住追出去了，胡云看了孙一丘一眼，用筷子在碗边敲了敲。

    “叮叮叮......”

    敲碗声十分清脆，并且传出去很远，很快，周围零零星星走来了一条大黄狗两条大花狗和一条大黑狗，全都围到了胡云身边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胡云用筷子夹起碗中的羊杂，丢给身边的狗狗。

    几条狗争相吃下，又在胡云身边叫唤。

    本来这种大狗到摊前，孙家是要赶一赶的，但看到是胡云主动招过来的，孙父也就没有动，觉得这姑娘倒是心善。

    这种狗一般也是有人家养的，但家里只提供一顿晚餐，白天让狗自己出去找食吃。

    另外的食客已经结账走人，孙父一边收拾橱车台面整理东西准备收摊，偶尔看一看那边的红衣女子，似乎和那几条狗十分亲昵，然后看到那女子低下头好似对着狗狗们悉悉索索说了小声着什么。

    ‘嘿，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有’

    孙父正这么想着，却见到那几条狗全都跑开了。

    “这些狗倒是很喜欢客官。”

    “哈哈哈，不打不相识一笑免恩仇嘛！”

    胡云得意地说了一句，把孙父给说迷糊了，这叫什么？

    “客官，入夜了之后这些狗都会回家，饿不死的，如今日子好过，一碗剩饭还是能给家里的畜生留的。”

    胡云笑而不语，将碗中所剩无几的杂碎吃掉后就付账离去。

    老现身确实也不太好，刚刚还让那个丫头误会了，胡云打算暗中观察就好了，这事虽然一开始是枣娘在管，但胡云知道陆山君之前在点拨自己，此事可能对他胡云的影响会更大。

    ......

    今天面摊是孙父一个人收拾妥当的，顶多后半段李老头帮衬了一把。

    等到回家后快吃晚饭的时候，孙一丘才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笑容，他已经把事情解释清楚，并且李冬冬哄好。

    李冬冬天真烂漫也不真的是胡搅蛮缠的主，孙一丘能专门来解释就已经消了一半气，解释清楚了就去了大半。

    然后孙一丘还把那锦囊送给李冬冬，并且添油加醋地将刚刚从胡云那听到的内容说了一遍，说着锦囊怎么怎么灵验，送给她护身。

    李冬冬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孙一丘心情也就好了，回家的时候都透着欢快。

    人嘛还是要实际一些，梦里面的女子明艳非凡楚楚动人，哪怕夜市上见过极为相似的，但终究似梦似幻，那等女子也不可能看得上他孙一丘，况且孙一丘也觉得自己只是因为梦里女子过于漂亮所以被吸引，真论感情，肯定还是喜欢青梅竹马的李冬冬，她也是要做自己媳妇的人。

    只是这欢喜的一幕正巧也被再次悄悄来到宁安县的舍姬看到，她伤势虽未痊愈却忍不住想要见孙一丘了，只是没想到回来看孙一丘对李冬冬献殷勤。

    舍姬心里很不是滋味，隐去身形站在孙家宅院外看着。

    这次舍姬并不是单纯来找孙一丘幽会的，而是存了再见一眼的想法来离别的。

    之前山神龚翁回来后隐晦地提醒了舍姬，最好还是不要牵扯孙家了，高先生倒是十分支持舍姬，但原本的计划已经被雷劫打乱。

    舍姬知道仇家已经盯上这边了，除非直接掳走孙一丘，否则就没有时间和空间在这里和孙一丘慢慢谈情说爱了，可直接掳人又成了什么了？

    “呜呜......”

    狗叫声响起，舍姬看向周围，不知不觉有几条大狗在身边晃悠，这些大狗嗅觉极其敏锐，居然就坐在了孙家门外，并且隐隐围着舍姬，这让她有些诧异。

    “我不会伤害他们的。”

    舍姬幽幽说了一句，身形随着一阵风雾化消失。

    只是在当晚，舍姬又和孙一丘在梦中相遇，这次她是直接用了高明的入梦之法。

    舍姬心有不甘，她对自己的情不甘，更不甘于以后被孙一丘慢慢忘记。

    出于一种莫名的心慌和强烈的不舍，甚至在孙一丘表现出往常男子春梦常有的反应时，舍姬并没有在梦中一笑了之，而是在这次选择主动上前......

    梦中的孙一丘愣愣看着凑近的绝色女子，心跳急促呼吸起伏，直到对方贴着身抱住他才微微一抖。

    “姑娘，我，嗬，我......”

    “我叫舍姬！今日与君一别，恐再难相见，孙公子！”

    舍姬的声音低沉而迷离起来，两人呼吸频率逐渐与身体一样接近，指尖相绕，衣衫在撕扯中错乱......

    肌肤摩擦，耻骨相击，惊涛骇浪，放声纵情，绵绵细雨，云卷云舒......

    虽然只有在梦里的朦胧感觉，却也让舍姬迷醉，更惹得孙一丘遗湿了一片。

    天未明，舍姬就带着负罪感逃离了宁安县，就算是她也觉得自己的手段有些自私，更有些下作和不堪了，明明说了要和别人光明正大的竞争，明明说了那么多漂亮话，到头来除了不取人元阳，和只知道勾引男人的那些妖魅有什么不同？

    但要说后悔却是没有！

番外：为曾断绝的过往二十一

    孙家屋宅外，胡云躺在一颗大杨柳的树枝上，嘴角微微一抽，他知道舍姬肯定不会伤害孙一丘，但孙一丘的小兄弟口吐白沫他也是察觉到的。

    只是胡云并不清孙一丘和舍姬在梦中做了什么，毕竟这次是真正的入梦**，而不是之前枣娘说得引一丝神识出游的那种梦，所以除非他也入梦，否则不清楚梦里发生了什么，毕竟孙一丘之前也曾梦遗。

    但舍姬离去时那种隐约流露出的悲伤感，胡云还是能感受到的，不得不说，同为妖族，他对舍姬其实并无恶感，甚至对她敢爱敢恨的精神有那么一丝好感。

    如果可以，即便是人妖之恋，胡云也希望他们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是现实情况是基于理性判断，胡云知道孙一丘有更合适的姑娘，而舍姬又有自己的麻烦，而且这麻烦还不小。

    不知道为什么，感受到舍姬那份悲伤，胡云忽然有些同情舍姬了

    胡云心中有些乱，几次想要起身却有躺回树枝上，没有选择现身，只能叹了口气。

    “哎！”

    “小狐狸也知道叹气了？”

    计缘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将胡云惊得一下坐了起来。

    “计先生？”

    胡云在柳树枝上四顾张望，却没有看到计缘的身影，别说身影了，连气息都没有。

    “静心。”

    计缘的声音再次响起，胡云勉励收束心神，随后调整呼吸微闭双眼。

    几息之后，心弦似静水起涟漪，胡云似乎感觉到了计缘的存在，但那不是在气息上更不是在形态上，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胡云睁开眼，看向树下的一个方位，什么都没有，但却好似计先生正站在那里，视线神识似乎都在欺骗自己，只有灵觉隐有感触，模模糊糊间似乎计先生正站在树下看着孙宅。

    “计先生，你真的在这里？”

    “我在这里，也不在这里，我站在树下，也卧在小阁酣睡。”

    胡云愣了一下，随后猛然一激灵，他想到的不是简单的元神出窍，因为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东西，他想到了一个关于计先生的，从未被真正证实却又令一些人相信的传言。

    醉酒卧榻，梦中斩妖！

    “说说你为何叹气吧。”

    计缘的声音再次传来，隐隐约约似有似无仿若幻听，胡云将心中的其他杂念压下，沉默一会后才顺着感觉回答。

    “可能同为妖族，又知道白姐姐的事情，对这舍姬多少也有点......先生，为什么今天的舍姬，给我一种，一种......”

    胡云斟酌着，最后勉强想到一个词。

    “为什么给我一种脆弱感？”

    舍姬表现的不是单纯不舍和伤感，是一种装不出来的复杂感情，有迷茫有踟蹰，也有欢喜和庆幸，当然更有悲伤有不舍。

    但那次在庙会之夜，这舍姬言语间充满自信，如今就算受了伤，也不至于判若两人啊，明明之前山神还说她动了真情总想要去见孙一丘的。

    计缘的声音挺久没有响起，他其实也在细思细想。

    “胡云，你觉得李冬冬争得过舍姬吗？”

    这让胡云想到了那次庙会上的对话，可话到了嘴边他又皱起眉头，计缘的声音倒是很快响起。

    “对比李冬冬，舍姬是全方位的强大，容貌身段、财力甚至可以捏造的家世，以及能给孙一丘带来的各种新鲜感和满足感都是，但舍姬又是脆弱的，因为她能认清自己，认清现状，因为动了真情，既不会伤害孙一丘，或者说不希望孙一丘陷入险境。”

    计缘话音一顿继续道。

    “如舍姬这种妖修，灵台清明，自有天心之感，或许她已自知陷入劫中，只是她尚不清楚，表有故敌内有情劫，难过哟！”

    这一句话落下之后，计缘的声音很久都没有再响起，胡云在树上等了好一会才试探性问了问。

    “先生？计先生？你还在吗？”

    哎，走了啊。

    夜空挂月夜色宁静，躺在屋内的计缘睁开了眼睛，起身打开门，任由月光照入屋内。

    院子里只有陆山君盘膝坐在树下，听到开门声便睁开眼站了起来。

    “师尊！”

    “应老先生呢？”

    陆山君指了指边上的客房。

    “应龙君也休息去了，他说要在这看着你，免得等儿女来了你又跑哪边去了。”

    “说得我好像喜欢玩捉迷藏一样......”

    计缘吐槽一句，走出屋子来到院中，抬头看向天空明月，看向天上灿烂星河。

    “师尊，胡云这次......”

    “不太好过呦！”

    陆山君皱起眉头，思虑良久才说道。

    “哎，自当年背画下山开始这小子就无缘无量，顺风顺水惯了，反倒难以入道，这次靠他自己了，我不会帮他的！”

    计缘看着陆山君，忽然笑了。

    “你帮得还不够？”

    向来冷酷的陆山君也难免露出尴尬之色。

    “弟子之过也！请师尊责罚！”

    计缘摇了摇头回屋去了。

    这弟控大哥！

    走了几步，计缘脚步又顿住，回头再看了一眼陆山君。

    或者说，妹控？

    计缘收回视线，忍不住揉了揉眉心，然后回屋睡回笼觉去了。

    陆山君被计缘看得莫名其妙，心中不由多重思考，总觉得师尊另有深意，也不由替胡云暗暗担忧。

    ‘难道这次如果胡云危急之时，真的连师尊都不会出手么？这次真的这么严重？还是说我也身在劫中而不自知？’

    陆山君再次盘坐下来，打坐之时微闭双目的眼皮不时颤动。

    ‘是告诫我不可再随便出手？也是，或许弄巧成拙会彻底坏了胡云的道，这不成器的狐狸，师尊才回来就让他老人家操心！还有我这不成器的弟子，愧对师尊教诲！’

    ......

    天界露玄云海，北方天姥的云海法会正在进行中，一如当初仙游大会，法会会场极为广阔，各方天神和修士一处处坐开就是一处处大会中的小会，更有那单独论道者有独自开辟的场地，或与人一见如故或邀三五好友共处一地观道论道乃至聊天都是十分常见，并没有太固定的约束。

    此刻露玄云海西南方位的一处云窟边，有一座楼阁悬空而立，楼阁高处除了立柱，四面无壁，能看向云海四方，也能看到法会中各方论道和演法精彩之处，既清静又能看到各方精彩。

    能被安排这样的楼阁，里面的来客也肯定有一定分量。

    这楼内这会坐着宾客十几人，有的席地而坐，有的半躺着以手撑地，领略各处风光，可有所得也各有所乐，偶尔还会相互聊天探讨一下。

    有一个身穿劲装的男子上了阁楼，来到了中间一个黄发男子身边，这男子黄发及自有散落，身着吴服宽衣露着胸膛，有几分潇洒倜傥的样子。

    “大圣，雷部天神此前似乎找到了那一位。”

    “哦？”

    黄发男子转头看向来者。

    “电光如镜照天地，雷部天神果然名不虚传！想来应该是没能拿住吧？”

    “正如大圣所言，据说是被人拦下了，而且两尊天神似乎也颇有微词，虽碍于敕令从严下手，却觉得天雷劈在妖物身上的感觉不对，已经上书查过了。”

    男子收敛笑容点了点头。

    “雷神除恶降魔无数，雷霆如同身体延伸，落雷击妖，能顺雷而觉出妖魔几分好歹自然不奇怪，对了，她怎么逃掉的？”

    “据说有人出手阻拦。”

    黄发男子眼睛一眯。

    “谁？”

    “呃，起初有那小山神借口山势有损出手，自是螳臂当车，随后又有一位道行不浅的女修出手挡下天雷，其人自称名叫胡云，认得应娘娘和白娘娘，说师门与那山神有旧，雷神本就已经心有疑虑，遂顺水推舟回了天界......”

    “白姬和螭龙？胡云？姓胡？是狐妖？”

    黄发男子看向来者询问着，后者皱眉摇头。

    “这就不知了，雷部书文上并未提及，只言道行不浅，未提及妖字，呃大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告退了。”

    “哦，多谢！”

    黄发男子坐起来拱了拱手，目送来者离去，随后又陷入思索，白姬和应若璃都是有名的妖修女子。

    “胡云，似乎在哪里听过？”

    “哈哈哈，弥黄贤弟，可是所思之事有了眉目？”

    “弥黄兄，何故苦思，我等先饮酒便是！”

    “可有需要我等帮助的地方？”

    “哈哈哈哈哈，小事而已，诸位请！”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二十二

    在这楼阁上的人都算是相交甚密的好友甚至是结义兄弟，相互之间既有情感也有共享的利益，所以说起话来也比较方便，又共饮几杯酒之后弥黄也顺势打听起来。

    “诸位，我向你们打听一个人名，我似是听过，一时间想不起在何处所闻了。”

    “哦？可是刚刚那使者来说的事情？”

    “是何人？说来听听，到了你这等境界，记忆应当不会迷糊才对。”

    弥黄与刚才的使者对话也算是传音私密，具体内容旁人听不清的，这会他们闻起来，弥黄便点了点头道。

    “事情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不劳诸位费心了，只是在这过程中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人，此人乃是一名女子，名叫胡云，身上气息淡薄不知路数，能挡下雷部天神施展的天雷术，我一时间想不起是谁，但肯定听过。”

    “胡云？”

    “可有其他线索？”

    “哦对，此人自称认得白鹿娘娘和琉璃宫应娘娘，刚刚在心中默默推算却算不到其根脚，但隐有直觉告诉我她或许是妖族而并非仙道中人。”

    弥黄讲完，看向周围的好友，有的细细思索，有的缓缓抚须，似乎有那么两三个想到了什么，其中一人在掐算了一下之后微微点头，开口说道。

    “看来是她了。”

    这是一个额头长着弯弯独角的人，但身上却并无妖气，反倒神光内敛隐有虹霞在身，一看便知定有神位在身，而且是一方大神，如今天地大变，神道到了一定境界，受地界约束就笑了，所以不清楚是下界的还是天界的神祇。

    “兄长可有所得？”

    弥黄赶紧询问，那人笑了笑说道。

    “贤弟所料不错，这胡云仙子确实是妖族，乃是道行极深的狐仙。”

    “狐仙！”

    周围有人复述着。

    “不错，狐仙，自几百年前三界定序之后，妖仙之称已然有之，而这胡云仙子就是其中之一，其人法力纯净，不但妖法灵动，施展一些仙法妙术亦是得心应手，自然有资格被称为狐仙。”

    “原来是她！我也想到了，不过她向来不喜欢出风头，最近两三百年都没听到关于她的什么消息，确实有传闻她同白娘娘关系极好，倒是不清楚她和应娘娘的关系。”

    “嗯，同为妖仙，这倒是不奇怪。”

    弥黄点了点头，这么说来那胡云对雷部天神的说辞到可能是真的，至少部分是。

    “贤弟，且听我继续说下去，等我说完，诸位若有所补充，再讲也不迟。”

    “对对，兄长请讲！”“请讲！”

    那独角男子举起酒杯晃动一笑，杯中酒水雾气蒸腾似梦似幻，隐隐有流水涓涓，有风云变化，有绿叶红花，有文字流转......

    “说到这胡云仙子，就不得不提起一个仙人，一个如今被三界刻意淡化，但在近千年前却跺跺脚能震动天地之人。”

    独角之神环顾四周，见大家若有所思，便笑道。

    “想必诸位也猜到了，不错，佛门某些传承中的菩提仙尊，道门祖庭的上尊道祖大老爷，皆是此仙人，那位仙人，正是计缘，也好旁人称其为计先生！计先生行事随心所欲，喜游戏红尘乐逍遥自在，虽法力无边却并无甚架子，贩夫走卒若有缘，能与之相谈甚欢，小妖小怪若有缘，能近身听道......”

    “这胡云仙子原本是当初文圣之子，大贤名相尹青孩童时代所救的一只赤红灵狐，计先生和文圣相交莫逆，一来二去也会点化灵狐，这灵狐久受文圣浩然之气熏陶，又得计先生指点并赐名，自然非同凡响，成为了如今的胡云仙子。”

    独角之神的这段细节显然是失真的，和真正的情况相去甚远，但不得不说还挺契合，至少听过的人大多是信的，也包括在场的这些。

    “原来如此！”“还是兄长见闻渊博！”

    “受益于文圣和计先生，那怪不得了。”

    “不错，这样一来，胡云仙子与那白娘娘和应娘娘皆认识也就说得通了。”

    旁人纷纷应和，弥黄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倒是那独角之神还在感慨。

    “当年天地大变本来是一场恐怖量劫，劫中涌现诸多英豪，计先生更是以莫**力逆转乾坤，几乎再造天地，此后两百多年虽然也是一场浩劫，但同样慢慢重塑天地秩序，奠定如今三界基础的过程，若是那时候计先生还在，想必这过程还会少一些波折。”

    此独角之神是经历过那段岁月的，讲起来依然十分感慨甚至有些后怕，那两百多年中的凶险其实也极为骇人，曾经的高人真修，明王大尊，各方大神，诸子百家开脉高人，以及天下大妖和诸多精怪高修，都被牵扯到浩劫之中，更有无形的天道法则贯穿前后，少有人能置身事外，三界几乎经历了一场“大换血”。

    这不是说那两百年就等于是两百多年的大战，而是各种纷争纷至沓来，对于修士而言是各种灾劫，牵扯法统的，牵扯宗门的，只限自身的等等劫难，仿佛冥冥之中的定数，难以逃脱。

    就是这样，当年天机阁也曾放言，这也就是计先生施法设局斩劫成功，否则就不是这点余波，而是天地陨灭了。

    “既然兄长说到这份上了，是否知晓这计先生最终去向如何？”

    这问题一经人提出，旁人自然也十分好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事仿佛成了一种不成文的规矩，如今提起的人少之又少，就算知道的，没有特殊情况也不会随便和他人讲。

    今天的事情既然牵扯到了胡云，独角之神便也顺势讲了下去。

    “嘿嘿，携天道之力扭转天地陨灭之劫，纵然计先生再是法力无边神通广大，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天机阁阁主曾云，计先生当时的选择有二，其一！”

    独角之神说到这里坐正了身子，声音也调高了几度。

    “其一便是，化身天道，俯瞰山川水泽天地众生！”

    “嘶......”

    一群人不由吸了一口凉气，哪怕以他们的修为，也觉得头皮发麻。

    “难道计先生如今是......”

    有人看向天空，却马上被那独角之神的笑声打断。

    “哈哈哈哈哈......若是如此，他便不是计先生了，我最尊敬计先生的一点，不是他法力无边能扭转乾坤，而是他选了第二条路，成为天道自然是道之绝巅，然天地沧桑至高无上，可对计先生而言却十分无趣，他散去无上法力，归天道之力于天地！”

    “那然后呢？”

    独角之神瞥了一眼发言者。

    “然后呢？计先生看不上化天道执天行，选择散去法力，成为了一名怡然自得自有所乐的凡人！诸位听过一句话么，弃天地者，天地弃之......哎！我恨自己生在那个时代，却不能一睹计先生风采，实乃憾事！”

    “哎，憾事！”“深有同感！”

    弥黄同样点头附和，这独角之神讲了许多，在关于计缘的事情上，也是弥黄至今听过的最完整的版本，令他大受震撼的同时，也不由皱眉不已。

    不过很快弥黄的眉头又舒展开来，他佩服计先生这样一位有气魄有个性的仙人，但毕竟已是过往云烟，只是这狐仙，还得小心应对，最好令其不要介入。

    心中快速思索之后，弥黄已经初步有了想法，虽然大概知道了舍姬方位，但暂时不会马上就动她，而是设法查清楚她这段时间干了什么，拆分其中各个细节，尽量避开不必要的麻烦。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二十三

    关于计先生的话题很快就过去，不是说大家不想听更多，而是能说的本就不多，而道听途说的“野史”趣事没什么好讲的，所以众人的重心很快回到了法会上。

    此刻正有高人在云海中心讲道，声音遍传云海各处，虽不是人人都合适，却也是高深道理，能令他人触类旁通相互印证。

    弥黄也在认真听着，但毕竟讲道的人所论的道与他路数并不契合，加上也在算计自己的事情，有些心不在焉，这会不停把玩着手中的串珠，摩擦了许久，从串珠上中取下最大的一颗明珠，然后随手一抛。

    这颗明珠化为一道无光的波纹飞出阁楼，旁边之人全都道行高深，但留意到这一道光的却没有多少，而留意到的人有的只是侧目，有的则没什么反应。

    这道波纹直接飞到了露玄云海边缘，飞到了一名天界修士手中，重新成为一颗闪烁着光芒的明珠。

    这被认为是一道传讯，修士查看过后用手指隔空在这道法光之上绘制几道箓文，然后将之送出露玄云海，像这样的讯息，在法会期间也时有送出，所以并不奇怪，毕竟总有不想离开法会的人突然想要传讯出去，以法器传讯是很正常的行为。

    这颗明珠再次飞出，很快到了天门处，在鉴别批箓之后，天门光芒微闪，任由其飞出天界，两名守门神将目不斜视，似乎连看都不看一眼。

    飞出天门之后百里，明珠的速度不断加快，在飞了不知多久之后，明珠已经飞到了蕉叶山上空，在空中停留了一阵之后立刻飞向下方。

    这颗明珠飞过此前雷霆落下过的位置，最后飞到了山神庙中，下一刻，明珠之上的流光向外延展，很快化为一个和弥黄长相相似的人，只不过发色朱红，且其眉心有形似火焰的朱红纹路，衣着也更加庄严华丽。

    “咯啦啦......”

    这人伸展了一下身体，发出舒服的呻吟，身上噼里啪啦作响，背后隐有神光诞生，使得其人身体表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辉。

    这人的视线在山神庙扫了一圈，最后落到了山神像那里，看了一会微微点头，开口施法传音。

    “请此方山神现身一叙。”

    声音远远传出，顺着山神庙牵连的地势脉络，一直延伸到了龚翁的耳中，后者这段时间一直神经紧绷，处于某种时刻准备着的状态，此刻听到“请神”道音，顿时土遁而去。

    几息之后山神出现在了自己的那座庙宇之中，看到眼前这位一看就是高人存在，立刻拱手行礼。

    “小神龚木华，见过仙长？”

    朱红发色的男子看向山神，带着微笑开口道。

    “天界雷部对你此前挡下天雷之事十分不满，不过无需担忧，你劫不在此，我已经处理妥当，不会有天神前来问罪。”

    龚木华身子微微一震，抬头看向男子，躬身行了一个大礼，男子微微点头受了这一礼，然后转身就走。

    隐有预感的山神在其身后期待地看着，但对方却没有再说什么，忍不住开口一句。

    “仙长......”

    红发男子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说了一句。

    “忘了说了，此事其实我不该出面的，嗯，莫要告诉胡云我来过。”

    “是！”

    龚木华赶紧应声，但心中的激动却安奈不住，上次得不到回应，这次他打算再问问。

    “仙长，小神斗胆一问，小神究竟如何才能得以圆满？”

    男子想了下，笑了笑。

    “不可说！是胡云同你讲了很多？这我倒是要去提醒她一下，她讲了多少，可知此刻在哪？”

    龚木华赶紧摇头否认。

    “仙长，胡云仙长从未多言，还请仙长不要误会，只是对舍姬娘娘稍有兴趣，我便讲了一些，但她也没有听完就走了，如今应当是回宁安县去看那孙一丘去了。”

    孙一丘？

    红发男子神色丝毫不该，神色淡然地点了点头。

    “我信你，如此便好，那就当我没来过吧，切记，好生修行，我们有缘再见！”

    说完这句话，红发男子一步踏出山神庙之后就化为流光消失了，只留下山神庙内的山神既有些激动又有些怅然。

    而另一边，红发男子已经向着宁安县方向飞遁，同时心中在急速思索，宁安县的大名他当然不可能没听过，文圣故乡，号称天下文脉源流之处。那么胡云去宁安县确实并不奇怪。

    ‘孙一丘？’

    红发男子心中思量着，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人。

    当天午后，红发男子就已经到了宁安县，他并没有直接飞入县中，而是在县外就化为一个书生，并且中途搭上一辆马车慢慢驶入宁安县。

    来宁安县的哪种外乡人最多？毫无疑问是书生。

    入了宁安县没多久，红发男子就下了马车，同车夫道谢过后徒步前往庙司坊，拜文圣庙，看庙司坊，吃楼外楼的糕点，喝宁安县酿造的花雕，再游玩官方划出来的一大片宅邸建筑群构成的所谓文圣故里......

    男子在宁安县边朝圣边游玩，一共用去三四天，才走到了天牛坊外街道上，远远就看到了孙氏面摊的招牌，然后带着笑容走了过去。

    人没到，声音已经传了过去。

    “听闻这孙氏卤面传承已久，当年文圣都吃过，可是真的？”

    “来来来，客官里边请！”

    孙一丘殷勤地招呼来客坐下，并且自豪地回答道。

    “客官所言极是，我们孙家的手艺传了几十代人了，当年文圣老爷也吃过，您尝尝就知道味道有多好了，好多熟客都记着这味，若是出了远门许久未归，回来的第一件事出了和家人团聚，就是来这吃面呢！”

    “一丘，别贫了，客官，让您见笑了，要吃点什么？我们店小，只供卤面和一些卤味。”

    红发男子看了孙一丘一眼。

    “店家可有推荐的？”

    “不如来一碗卤面再来一碗杂碎，很多熟客都这么吃。”

    “好，便如你所言，来一碗杂碎，来一碗卤面！”

    “好嘞！”

    孙氏父子做面的做面倒茶的倒茶，红发男子则不着痕迹地在两人身上来回观察，忽然，他心中微微一动，侧颜看向一侧，有两条大黄狗从摊位边经过。

    ‘有意思，看来确实是这！’

    面条好了，书生立刻开始品尝，并且赞不绝口，吃完付钱后聊了会天才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一连几天，书生都来吃面，或早晨或中午，有时两顿，有时一顿，和孙家人都熟稔了不少，到第四天傍晚的时候，书生和孙氏父子聊天到了他们收摊的时候。

    “洪公子，我们要收摊了，明日我们再继续聊外面的事。”

    “哈哈哈，一不小心忘了时间，可要我帮忙？”

    孙父在那边也叫了一声。

    “不劳烦洪公子，一丘，动作麻利点，别聊天了。”

    “是是是！”

    那书生赶忙起身让开位置，方便一丘收拾桌凳，随后看着他们折叠油布摆好东西，将东西叠罗汉一样放到橱车上。

    等橱车动起来转向的时候，书生眼神一闪，敏锐发现了橱车内侧的一块木牌，看到的那一刹那心中就是猛得一惊。

    ‘留一份？此术法灵韵如此之强，意境非凡，此前竟然毫无所觉？是文圣所留？亦或者......计先生？’

    “哎？这块木牌上的术法甚是高妙，是何人的墨宝啊？”

    男子表现出书生该有的兴趣，赶紧几步走近仔细端详，孙一丘笑着回答。

    “哦，这是祖传的，我们摊位还有个规矩，生意再好也要留一份材料，也是对照这牌子。”

    “呃，为何人所留？”

    书生好奇不已，孙一丘挠了挠头，而孙父倒是先说了。

    “哈哈哈，洪公子，这牌子传了几十代了，如今早就只是一个象征罢了，为谁留早不记得了，也无甚意义了。”

    “哦，确实，只是如此，岂不是浪费面食？”

    “那自然是我们回家吃掉嘛。”

    “那也麻烦，天天都得吃哈哈哈哈，哦，小生孟浪了。”

    孙父笑着回答。

    “无妨无妨，洪公子所言也不错，确实如此，只是我们都习惯了，好了今日我们。”

    “好好，明日再来吃面，小生先告辞了！”

    洪公子拱手行礼，视线看向不远处，孙一丘已经迎向另一辆橱车，那边是一个老头和一个女孩，他正和女孩有说有笑十分亲昵。

    书生笑了笑，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转身离去，嘴里还不停惋惜嘟囔着。

    “哎，可惜了这书法，是孙家祖传之物，定是不会卖的，也不知是哪位名家，甚至可能是文圣所留，嗯，也不对，若是文圣所留，怕是早就被朝廷收走了......”

    书生一路回到客栈，和小二打招呼，正常洗漱就寝，在午夜之时，留下假身在床，随后真身悄悄遁入阴间。

    阳间宁安县官方的书文记载很多是不完全的，虫蛀、鼠啃、潮腐、**等等原因导致时间越久越是如此，而想要看完整的宁安县志，阴司才是好去处。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二十四

    红发男子仿佛拥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能够直接遁入某一队阴差的身上，从而避开守关鬼将的和阴差的视线进入鬼门关。

    宁安县志也不是什么阴司重点保护的典籍，或者说很长时间都不会有人翻阅，寻找一番之后红发男子很快就在其中一间库房中找到相关典籍。

    天明之前，红发男子就又借着一队阴差出行的便利出了阴司，在阴差路过客栈的时候又从其身上遁出，回到了自己休息的房间。

    客房内书生模样的男子翻了个身，将肩头的被子塞紧了一些，心中在快速思索。

    孙氏深厚的福缘显然是因为祖先余荫，八成是因为同那一位计先生或者文圣结缘，甚至是同他们都结缘，而这缘法带来的福泽也未必是那位仙人送的，毕竟早已不是那位仙人的时代。

    但孙氏先祖以诚善待计先生，而当时计先生乃是**力大神通大智慧之高人，心怀天下苍生，更是冥冥之中将对抗量劫，也必然为天地所钟，若孙氏祖先的某些行为能感动计先生，天地自有所应。

    所以结论是，孙氏的福缘乃天地所降的福泽，所以才能如此绵长不绝。

    ‘这舍姬误打误撞若是真被她成了，倒确实不美。’

    而且按照这舍姬最近的情况看，确实有些微妙了，雷部天神下界之时，先有山神相助，又有那狐仙出手，再加上孙一丘的一言一行，也不是没可能已经有了苗头。

    男子眼睛微微眯起，这孙家还真成了一个问题，不光是有可能和胡云对上这点麻烦，还因为如果孙一丘和舍姬真的成了，也变相于让舍姬有运势加持，某种程度上有天地相助，会有更多变数。

    ‘若要万无一失地破去此局，倒也并不难......’

    躺在床上的男子睁开眼，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外头已经陆续有鸡鸣声响起。

    ......

    正月下旬，宁安县天牛坊外的街道上，孙氏面摊一如既往地开着。

    此刻已经接近傍晚，面摊上还有不少食客在吃面，最近生意一直都不错，而那位洪姓书生也和几个农家汉子同桌而坐吃着面。

    “老孙，来一碗卤面。”“我也要一碗，再来碗杂碎。”

    又有两个熟客来吃面，但孙父只能歉意回绝。

    “两位，真不巧，今天的面已经都卖完了，连杂碎都没有多余。”

    “是啊，都买完了。”

    见孙家父子这么说，两人有些懊恼。

    “今日怎这么快卖完了？这才几时啊？”

    “哎，早说快点走，你硬要磨磨蹭蹭，这下好了，走了走了。”

    “客官慢走，明天请早啊！”

    老孙好言相送，两个食客挥挥手就离去了。

    摊位上的食客也陆续吃完面结账离去，只剩下洪书生和一个老农还在，后者只是吃着仅剩的几筷子杂碎，洪书生则是吃完面，正在喝茶清口。

    孙一丘不忙了也就坐到书生的那桌。

    “洪公子，近来可好，有几天没见你来了。”

    “哈哈哈，托你们的福，过得还不错，最近忙着找这边老书看，有几天没来了，如今将要离开宁安县，特意来吃面条，免得以后在外地吃不到了。”

    “洪公子要走？”

    孙一丘微微诧异，这个读书人学识渊博见多识广，和他聊天还挺有意思的，自认已经熟悉之下和书生成为朋友，稍有些不舍。

    孙一丘偶尔也有游历天下的遐想，但知道不现实，和洪书生聊天下见闻，也算是另一种满足。

    “是啊，我只是来宁安县瞻仰文圣遗风的，不可能一直留在这，也是时候要走了。”

    孙父也感慨道。

    “公子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将来定有所作为，一丘，当初让你好好读书你不听，现在羡慕了？”

    “哎呀爹，我就不是这块料，还是做面条在行。”

    “哈哈哈哈，孙小哥能传承这手艺，也是一桩美事，千万不要让手艺断绝！我此番来宁安县，最大的收获便是结实宅心仁厚的孙小哥和孙伯父！”

    那书生笑着说着，那恭维的话听着却真心实意。

    “洪公子谬赞了！”

    孙家父子都十分不好意思，但又觉得很有面子。

    正在这时，街边忽然走来一男一女两位老人，他们面容愁苦，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身上的衣服也十分破旧，大冷天的似乎还不时哆嗦着，黄昏的阳光丝毫不能驱散他们身上的寒冷，反而使得他们同此刻的街道一般萧索。

    两人很快就到了孙氏面摊旁。

    “来来来，二位请坐！”“快来歇一歇！”

    孙一丘赶忙过去搀扶，洪书生也一起起身，两人一左一右各自搀扶一个老人在摊位处坐下，那老妇人眼角淌着泪，嘴里不停嘟囔着什么，那老头则只是叹气。

    “来，老人家请喝茶！”

    孙一丘忙为两人倒上热茶，两个老人用手捧着茶杯，哆哆嗦嗦喝茶。

    “多谢，多谢......”

    老头放下茶盏，用微颤的手拱手致谢。

    “二位，究竟发生何事了？”

    洪书生问出了几人都关心的问题，那老头微微摇头。

    “我们本是临乡之人，有乡人带回讯息，说看到我们失散多年的女儿嫁到了这里，我们二人思念多年，念女心切，虽相隔百里也立刻就找了过来，路上还被盗匪所欺，磕磕碰碰到了宁安县，可哪有翠儿啊，只是长得相似罢了.......”

    老妇人此刻哭了起来。

    “呜呜，我的阿囡啊，你在哪里啊......”

    两老人情到伤心处，都哭得身子颤动。

    “哎......”

    洪书生叹了口气。

    “二老的女儿一定吉人自有天相。”

    “是啊，两位不必担心的......”

    外人也只有说这些场面话了，但两个老人却哭得更伤心了。

    哭得差不多了，老头用破旧的袖口擦擦眼泪，颤抖着从怀中摸出几个铜钱。

    “店家，我只有这几个铜钱了，能不能，能不能通融一下，做一碗热面条，不，半碗，半碗就成，我们来的太急，加上伤心过度，老太婆她已经快两天没吃什么东西了。”

    “我要我的阿囡啊！”

    老妇人还是哭泣不止，老头握着铜钱不断向孙家父子拱手。

    “这，二位，我们面摊，已，已经卖完......”

    “爹！”

    孙一丘叫了一声，洪书生也下意识看向橱车，这几天孙家面摊的规矩，自然也告诉他了，这会书生看向孙氏父子的眼神也有些复杂。

    老头神情悲苦。

    “小老儿真就只有这么点钱了，店家，只求半碗，半碗面，多点面汤就成，求求您了！”

    “爹，现在岂是守那破规矩的时候，老人家，我们还能做一碗，还有一碗杂碎和其他卤料呢，我马上去做，不收钱！”

    孙一丘走到橱车边，孙父张了张嘴也没阻止，只是歉意地朝着两个老人拱了拱手说道。

    “二位稍等，很快就做好。”

    洪书生更是冲着孙一丘和孙父郑重拱手。

    “文圣故乡之民，果有文圣遗风！”

    两个老人更是千恩万谢。

    正当孙一丘要下面条的时候，一个悦耳的声音忽然在摊位外响起。

    “店家先不忙，你们这里卤面盐味太重，两位老人现在身子虚弱，要吃得清淡点！”

    几人朝外看去，一个红衣女子正匆匆走来，正是赶到这里的胡云，她看着橱车微微皱眉，又很快来到两老人身边，带着温柔的笑容道。

    “二位老人家，我带你们去客栈歇脚，让客栈准备一些清淡吃食，再帮你们找找女儿，或许她真的在呢！对了，二位放心，银钱我会付的。”

    胡云从外表到气息的强大亲和感使得老妇人紧紧握住他的手。

    “好人啊，都是好人啊！我阿囡要是在，也有姑娘这么大了，阿囡啊......”

    胡云顺势轻轻拥住老妇人，轻拍轻揉她的背部，让她情绪舒缓下来，然后看向孙家人。

    “孙一丘，你那青梅竹马来了，你们两一起帮我搀着他们去客栈吧？孙叔觉得如何？”

    孙父松了口气，赶忙附和。

    “对对对，这样最好，这样最好！”

    那边的李冬冬也和爷爷推着橱车来了，看到面摊上的情况，已经快步走来。

    “可是......”

    孙一丘看看已经重新沸腾的汤锅，稍稍有些犹豫。

    “可是什么可是，最近的客栈也就几百步路，别让二老在这吹风了，快来帮忙。”

    “好好，来了！”

    洪书生原本愣在当场，这会也反应过来，赶紧也来搀扶。

    “小生也来帮忙！”

    胡云朝书生看去，后者脸色微红撇开头去，活脱脱一个看到美女有些尴尬害羞的呆书生。

    “多谢公子！”

    胡云道了声谢，和几人一起搀扶着两个老人起身。

    而那书生时不时会偷看一下胡云，这种眼神胡云见多了，虽然无奈，但偶尔还是报以一个微笑。

    书生表情微微有些羞怯，但心中微微惋惜的同时也在不断思索。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二十五

    两个老人确实可怜，在客栈安顿好它们之后，胡云和孙一丘等人让客栈帮工好生看顾他们，还许诺天天会来看他们，并且并帮他们到县衙查查是不是有他们的女儿在，等一切差不多了，会送他们回家。

    当然，胡云等人肯定在客栈留下了足够的银两，这一点上洪书生表现得十分积极，银两全都是他一力承担，甚至说要退了原来客栈的房间，搬来这家客栈同住，也好有个照应。

    等几人离开客栈的时候，两个眼泪汪汪的老人千恩万谢地送到客栈门口。

    “好人啊！都是好人啊！”

    “恩人们呐，不论能否找到女儿，我们一定天天为你们祈福！”

    “好了好了，别送了，你们快进去歇息吧。”

    “是啊，太阳快下山了，你们快回吧，小二，可千万照顾好他们啊。”

    殿内两个帮工一左一右搀扶着老人，此刻连忙应声。

    “客官你们就放心吧，肯定好生看顾！”

    胡云几人走远了，两个老人都还在拱手，随后才回了客栈。

    回去的路上，孙一丘心态放松，做了这件好事只觉得心情大好，李冬冬则还在可怜两个老人，但同样心情舒畅。

    “做好事就是舒坦啊！”“嗯！”

    胡云看了看他们两个，微微摇了摇头，再回头望向客栈方向，微微叹了口气。

    这两个老人确实并无什么异常，言语真心实切没有说谎，对普通人来说确实遭遇凄凉，只是突然出现在面摊外差点吃了所留的那一份，着实吓了胡云一跳。

    其实胡云并没有细想过这其中可能导致的后果，只是因为由他看顾孙家，本能地不想让孙家为计先生所定的规矩断了。

    那书生心中也在暗暗可惜，真就只差那么一点。

    “你呢？”

    胡云突然看向书生，书生心中微惊之下，下意识就是一愣。

    “我？”

    胡云没好气地看着这书生，这家伙心地倒是不坏，于是耐着性子道。

    “洪公子不是说要换客栈来陪这两个老人家么，怎么还一直跟着我们？再走就回面摊那边了。”

    书生顿时脸色微红，看着胡云一脸尴尬。

    “是是是，小生，小生不知不觉给忘了，那，那小生这就去了！”

    书生挠挠头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胡云等人，面上憋成了腊肠色。

    “呃，胡姑娘，明天你可是会来看那两老人吧？君子不可无信，你今天答应过他们，对吧？”

    “是......我明天会来的。”

    胡云有气无力地答应一句，看着书生满意转身，步履十分轻快。

    “噗嗤......”“哈哈哈哈哈！”

    李冬冬和孙一丘同时笑了起来。

    “这洪公子平常一板一眼斯斯文文，今天可是羞起来了，胡姑娘，他定是对你有意！”

    “这傻子都看得出来！”

    又来？胡云嘴角抽了一下，转身快步离开，解释什么的都是多余了，除非每次都变化样子出门，或者干脆掏出来比比，否则几乎没人会信他的男儿身“辩解”，况且这样也不是没好处，至少有信息差的情况下，有高人卜算他的时候会有偏差甚至算不到。

    到了天牛坊外胡云就直接离去了，表现得并不亲昵，回头看看天牛坊外的情况，胡云也是暗自摇头。

    刚刚那种情况也就是胡云正好发现了，若他不在呢，孙家这碗面是不是就送出去了，这其实可能才是自然发展应有的结果。

    回到居安小阁，胡云推开院门走了进去，想到明天还要应付那个洪书生，胡云就有些头大，真想把那家伙打一顿。

    进门一抬头，计缘和老龙又在院里下棋，陆山君还是在一旁看着，枣娘则在厨房做饭。

    其他人都没理会胡云，也就陆山君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胡云关上院门就进来吐槽了，把刚刚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陆山君冷笑一声。

    “他们若真要送出去那碗面，便让他们送，轻易动了这个念头，便也守不住了，早晚会自己消了这规矩。”

    胡云走到石桌前坐下。

    “枣娘，我饿了，我要吃蜂蜜枣糕！”

    胡云叫唤一声，然后看了一眼复杂的棋盘，完全看不懂，再看向陆山君道。

    “是啊是啊，是这个理，不过今天我不是觉得两个老人来的时机有些蹊跷嘛，谁知道真的只是普通老人家，家世也惨得很，哎，凡人就是如此，生老病死悲苦离别，还是修行好，长生不老无忧无虑！”

    计缘拿着棋子没有落下，笑着说道。

    “各有各的好，有人觉得红尘种种如梦幻泡影，有人觉得人间烟火美如云霞，你觉得常人寿元几十年很短暂，但生老病死爱恨情仇，是人漫长的一生，哪怕再普通的人，一生中也是有苦有甜精彩纷呈，不足为外人道也！”

    老龙咧了咧嘴。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不过计先生不知道如何落子了吧？”

    计缘很光棍地直接投子认输，这老龙现在嘴都这么损了吗？

    枣娘端着一盘枣糕过来，胡云赶紧拿了一块，然后对计缘说道。

    “先生，如果孙家刚刚真的送出去那碗面，您不会怪他们吧？”

    计缘捏着枣糕诧异地看着胡云，微微睁大眼睛露出那纯净的苍目。

    “你计先生我，是这么小心眼的人？”

    “哈，那就是没事咯，害我还担心了一下。”

    胡云一口吧枣糕塞进嘴里，正要去再去拿的时候，陆山君一只大手已经按在盘子上。

    “师尊当然不会怪罪，可孙家人岂能没事？此面一出，则福缘暗消，此后渐渐只是寻常百姓之家了。”

    “福缘暗消？”

    胡云吃了一惊，看看陆山君再看看计缘，又看向老龙，随后心有所感，看向天空。

    “算你还没笨到家。”

    胡云不顾陆山君的嘲讽，疑惑道。

    “可如果刚刚我没去，孙家人也是出于好心送老人吃面，此乃善举啊！”

    “善恶有报，阴司自有决断，然于天地而言，虽有天人互感之说，但普通人于天地而言不过是沧海之一粟，何其微不足道。”

    “怎么这样，那天地也太不公平了吧？”

    陆山君笑了。

    “不公平？非也，孙氏这一代福泽犹在，虽然这善举微不足道，但人道大昌为正统法理，与人为善之事亦厚其福泽，只是赠出这碗面，孙氏后人就别想福泽延绵了！”

    “这代价有些大了......”

    胡云嘟囔着。

    计缘咀嚼着枣糕站起来，一手捏着半块枣糕负在背后，咽下口中食物后微微抬头，看向夕阳和晚霞。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天地有其理，人伦亦自在，不违心而行道，仙修真，人亦修真，真人真人，至臻逍遥......”

    计缘转头笑看胡云。

    “讲方法，论道理，都是要的，除此之外，我一小小的沧海一粟，能做到问心无愧就不错了，还管他娘天地怎么看？”

    陆山君心中微微一震，向着计缘拱手。

    “弟子受教！”

    “好了，今晚我来下厨，山君帮我下一局。”

    “是！”

    老龙品味着计缘刚刚的话，然后微微叹了口气，自己棋感上来了，计缘这家伙又溜了。

    胡云觉得很受教，却想不出具体的，便悄悄靠近陆山君。

    “山君，先生说得很有道理，不过你听明白没有？意思是我刚刚不该多管闲事？”

    陆山君咧了咧嘴。

    “意思是有时候，觉得对又有能力且敢承担的事，少他娘瞻前顾后的！”

    “说得是孙家还是我啊？”

    陆山君淡淡地看了胡云一眼，微微摇着头在棋盘边坐下，虽有悟性却愚不可及。

    “喂喂山君，你这眼神是在瞧不起我吗？你给我说清楚，不说清楚我就......就，就不问了......”

    见到陆山君冷眼看来，胡云的气焰瞬间被浇灭，灰溜溜跑到厨房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龙大笑起来，在计缘身边就是这么有趣，心想着也不知道若璃收到消息没有。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26

    虽然计缘对自己的定义向来没有多高大上，但不论如何，如今的他早已经真正意义上身与道同，简单做个菜绝对不输天下一等一的大厨，更何况用的材料也十分奢侈。

    用老龙带来的鱼，辅以小阁的其他材料，做好后用比小石桌稍小的白玉盆装了满满一盆冬芥菜炖鱼，又蒸了一锅米，然后几人就围在院子里吃。

    “味道怎么样？计某手艺没有生疏吧？”

    计缘活动了一下手脚，最后一个拿起碗筷，香气四溢的小院内，众人的表情似乎都挺满意的。

    “咸鲜可口鲜中带甜，实乃上品！”

    老龙端着碗品尝，对计缘的手艺赞不绝口。

    一边的胡云根本来不及说话，端着米饭就着冬芥菜和鱼肉疯狂扒，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吃这么一顿饭可不容易，千年等一回呢，他必须要多吃点，含含糊糊说个“好吃”。

    陆山君端着碗夹着菜，虽然表面斯文，但心中却十分激动，咀嚼的同时幸福感满满，这是他第一次吃师尊做的菜。

    “师尊，弟子所品菜肴以此为最！”

    “枣娘也觉得异常美味！”

    枣娘端着碗吃得最斯文，眼睛都要眯起来了。

    “哈哈，那就好！”

    计缘顿觉满意，也赶紧吃了起来。

    不过吃了没多久，正要再次盛饭的胡云忽然微微一愣，随后头上青筋一跳，赶紧放下饭碗冲向门口，人已经开门火速跑了出去，声音才远远传了回来。

    “我去去就回来，给我留点！”

    胡云快速咀嚼着口中的饭菜，脚下缩地急行，心中十分懊恼，搞什么啊，偏偏是这时候出事。

    数息之间，胡云已经出现在了孙家宅院之外，朝着孙家那边看了一眼，能看到他们家中亮着灯火，气息似乎也正常，还能听到孙家人说笑的声音。

    胡云走了几步，走到一处民房后的柴堆那边，伸手将嘴角的米粒拨到嘴里，同时皱眉看着柴堆后，一条大黄狗躺在那休憩。

    这狗不但灵性非常，而且被胡云施了法，感知能力非凡，在胡云出现之后立刻睁开眼睛站起来。

    胡云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大黄狗，这条狗“呜呜”了几声，显得十分开心。

    ‘难道是错觉？’

    胡云摸了摸狗头，随后微微皱眉着起身，轻轻一跃飞入孙家的院子，在孙家各处转了转，并没有发现任何特别的地方，最后走到了孙家的祠堂。

    轻轻推开门，一阵香火的余香就传了出来，胡云直径走到里面，视线扫过几块牌位，停留在两块大牌位上。

    ‘有人来过！’

    胡云眯起眼，他没有嗅出任何气息，也没算到什么，但有一种难得的灵觉上的天心通感，只是似乎白来了一趟？

    胡云也不急着走，盘坐在祠堂中闭目凝神，好一会才睁开眼睛，却依然一无所获，让他不由有些疑惑了，似乎更可能是某个高人过境，发觉孙家这边气数不凡，就顺便靠近瞧了瞧又走了？

    又等了一会，反复掐算孙家无恙之后，胡云还是决定先回去吃饭，毕竟那盆鱼看着多，但实在经不住吃的。

    ......

    距离天牛坊不远的客栈里，躺在床上的洪姓书生缓缓睁开眼睛，心中暗道不愧是曾经闻道于那位计先生和文圣的狐仙，灵觉果然敏锐非常，差点就被发现了。

    书生自觉已经极为小心，甚至可以说滴水不漏，但居然还是被那狐仙察觉到了，那狐仙果然与孙家非凡。

    ‘那么也就是说，舍姬接近孙一丘，必是那狐仙默许的，否则绝不可能与之互生情愫！也就是说，那次落雷蕉叶山，这狐仙护的并非什么与师门有旧的山神，而就是护那舍姬的！’

    书生眼神微微闪烁，心中思绪不断转动。

    ‘那么她是否清楚我的存在？若关系到了这个份上，若易地而处，我定会讲明此事，也就是说，那狐仙知道我的存在！那么再退一步说，她对孙家的布置是一贯有之，还是最近才有的，恐怕是最近，而所针对的自然不是舍姬......’

    书生在床上翻了个身，右手攥着被子微微用力，眼睛也眯了起来。

    ‘这狐仙虽然麻烦倒也并非不好对付，但她身后却有那头白鹿和海中真龙，即便没有了计先生的因素，使得龙族和她关系远了，但传闻那白鹿师出计先生，可以算是和那狐狸师出同门，定不会坐视不理，不清楚那白鹿是否也知晓了？还有那孙家祠堂的牌位也不简单......’

    书生回忆刚刚看到的，一见到“天地牌位”就顿觉不凡，这世上敬天地的人多了去了，但寻常百姓之家，专门弄块牌位供奉天地就绝对不寻常了。

    书生想着想着，觉得稍有些头痛，不由幽幽叹息出声。

    “哎，麻烦呐......”

    但一声叹息之后，那书生眼神深处反倒露出一丝兴奋之色，若说有许多布置都是针对他的，虽然十分棘手，但一想到面对的是谁，他就从心底里微微发颤，这不是惧怕，而是一种亢奋。

    那可是传承了千年以前古之绝仙之道的存在，会有怎样的道行，有怎样的手段？她们又得了那位天地绝仙几分传承？

    ‘不能与那计先生于同一时代得道，但若能与其传人交手而斩之，亦能领略其风采，甚至胜其几分！’

    书生的脸庞已经难以平静，嘴角不由露出一丝极度亢奋的笑容。

    ‘想要对付我，那就让我来同你们斗上一斗，舍姬啊舍姬，可莫要以为高枕无忧了！’

    ......

    天界露玄云海，楼阁中参加法会的弥黄本尊捏着酒杯，身体微微颤动，脸上露出笑容，显得有些亢奋，随后端起杯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洪书生是弥黄，此刻在天界的也是弥黄，他们之间类似身外化身却又不同，模糊了本尊化身等阶之分，虽然相隔较远无法让一切发生的事情为天界的弥黄尽知，但那种强烈的兴奋和期待感却能感同身受地传过来，让他情难自禁。

    “贤弟，刚刚那人讲道虽然有些意思，但也不至于如此激动吧？”

    “哈哈哈哈，只是忽觉兴奋，情难自已！人生在世能几时，遇上一件能自己兴奋不已的事情可不容易！”

    旁人一听都乐了。

    “弥黄兄修为已渐入至臻之境，元寿难测，何出此言啊？”

    “喝酒喝酒！”“哈哈哈，对对，听说一会有那孤玉仙子云海起舞，其舞姿名贯三界，耳比起投射观影，我打算到近处去看看，各位可有同去的？”

    “那自然是一起去了！”“算我一个！”

    “还有我，哈哈哈哈......”

    “你们先去，我慢点就来！”

    旁人陆陆续续离席而去，弥黄逗留一会之后，大笑着起身，手中提着一把玉狐，带着几分微醺晃荡着踩云而去，此刻内心激昂之下，压抑的狂傲在踏云步中，一边喝一边如歌般低吟而出。

    “提壶踏云会玄仙，三分微醺三分癫，云海波澜卷天地，醉卧梦中我独仙！啊哈哈哈哈哈哈......”

    那诗词听到的没几个，但那狂放的笑声却震动周围云海，让不少路过的各道修行之辈听到，引来不少侧目，有人猜测对方是谁，也有人有感那笑声中的狂傲，暗赞此人必定心气极高。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二十七

    两天之后，天牛坊外的客栈门口，孙一丘和李冬冬以及胡云都在这里，算是在送别洪姓书生和两个老人。

    这两天除了让两个老人休息，几人也帮着他们到县衙查询户籍，到县中查看，甚至胡云还请求阴差帮忙翻阅阴间典籍，看看宁安县有没有那两个老人的女儿，一番查找之后，虽然依旧不能说完全没有疏漏，但也基本算是查无此人。

    今天几人要兑现承诺，送两个老人回家，洪书生正好也要离开了，便自告奋勇接下这事，包了一辆马车亲自送两老人回去。

    马车已经停在了客栈门前，两个老人正被几人搀扶着出来。

    “来，小心门槛。”“凳子放好了。”

    “二老上车的时候小心些。”

    两个老人连连说“好”，然后一前一后上了马车，在里头的凳子上做好，看着外面的四个年轻人，眼中满是泪花。

    “好人啊，都是好人啊！”“我和老婆子一定天天为你们祈福，祝你们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是啊是啊，这辈子怕是报答不了了，如果有下辈子，一定报答各位恩公！”

    “没有你们，我们怕是得客死他乡了！”

    说着两个本来已经坐好的老人在马车上起身要跪下，被孙一丘等人赶忙拦住，洪书生更是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二老年事已高，给我们晚辈行此大礼，这不是折煞我们嘛！”

    “是啊，都是举手之劳。”“二老回去好好生活，说不定你们女儿会找回家的！”

    “呜呜呜，嗯，谢恩公吉言！”

    两个老人哭哭啼啼的，看得一边等候的马车夫也微微摇头，暗叹可怜。

    安抚好老人，洪书生在孙一丘等人面前拱手作揖。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孙兄，李姑娘，还有胡云姑娘，小生定会将两位老人送至家中安顿妥当，只是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哎！”

    孙一丘微微有些激动，他自觉和书生已经是好友了，此刻十分舍不得。

    “洪兄，我也十分不舍啊，洪兄志向远大，将来考取功名了可不要不认小弟我啊！”

    “哈哈哈，孙兄乃我好友，将来如何能忘了，对了，看孙兄对外面也十分向往，有机会何不出游一番，或者与我同游？”

    “这......”

    孙一丘显然极为心动，但看了一眼边上的李冬冬，还是挠了挠头。

    “有机会再说吧。”

    洪书生也不强求，这会又看向一侧的两个女子，李冬冬一直在偷偷打量胡云，这打扮中性的胡姑娘，为什么就是越看越美，连她这女子都要动心了，还好孙一丘确实和她没什么别的，否则李冬冬毫无自信。

    “胡云姑娘！”

    洪书生向着胡云拱了拱手，自两个老人上车后一直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的胡云只是看了他一眼。

    “洪公子请说。”

    “呃，小生，小生冒昧问一句，姑娘可有中意郎君？”

    我郎你妹！

    胡云心中爆一句粗口，脸色冷峻道。

    “并无，但我对洪公子也丝毫没有男女之情的感觉，望洪公子自重。”

    洪书生听了第一个词露出的兴奋僵在脸上，孙一丘和李冬冬仿佛听到了心碎的声音，两人一个叹息一个偷笑。

    “是，是这样么......希望胡姑娘早日找到如意郎君，若万一想起洪某，千万......”

    “洪公子放心，不会的。”

    胡云皮笑肉不笑，好歹勉强露出笑容，这依然让那书生看得一呆。

    “好了，再拖下去时候都晚了，孙公子也要回去帮厨的。”

    好冷淡！李冬冬和孙一丘都微微为洪书生可怜，到是后者虽然失落，但还是比较洒脱的。

    “也是，我也有自己的事，不能久居此处，可惜啊！几位，今日就此别过了，来日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可惜本想再去一次文圣庙，但已经和车夫约定了时辰，孙兄若有空，代我前去一祭，替我这文人尽到礼数！”

    “洪兄放心，我定会去的，一路顺风！”

    “若是能拉上胡云姑娘一起替我祈福，那就最好了，哈哈哈哈！”

    “我一定尽力！”“说定了，好友嘱托莫不要忘啊！”

    胡云扫了书生一眼，对方赶忙拱手。

    众人在此分别，红薯上和马车上的老人一起挥手。

    马车越来越远，还有洪书生那幽幽的声音传来“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等马车走了，李冬冬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

    “噗，这洪公子实在是有趣，比你这木头会讨人欢心，胡姑娘你说是不是啊？”

    “算是吧。”

    这也算是了了一桩事，三人说笑着离开，在天牛坊外分别，在胡云将要离去的时候，孙一丘犹豫之下还是开口叫住了他。

    “胡姑娘，若是可以，我还是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去文庙为洪兄拜一拜文圣祈福。”

    麻烦......

    胡云转身看了两人一眼，明明是个弱女子的外表，但这一眼却十分有气魄，看得孙一丘和李冬冬都心中发憷。

    “行了，等傍晚收摊我一起去一趟。”

    孙一丘松了口气，赶忙道谢。

    ......

    胡云回到居安小阁的时候，忽然发现居安小阁多了一个人，这人一身淡黄色衣袍，白色的须发又长又飘，正坐在院中喝茶，而小院内的气氛有些怪，没有一个说话。

    胡云轻轻推开门，脸色古怪地走进来。

    “呃，先生，你们怎么了？这位是......”

    胡云话说到一半，忽然瞪大了眼睛，因为气势和外表上变化有些大，他一时间没认出来，现在却是看明白了那坐着的人是谁。

    “神君？”

    虽然院内几人的表情有些微妙，但胡云终于还是认出这一位来者是谁，正是同样消失了几百年，真正意义上凌驾于天界诸神之上的界游神君秦子舟。

    受到天界昌盛和万民乃至万神敬畏的影响，秦子舟如今在胡云眼中满是威严，即便神威不显也足以让人敬畏。

    “哦？那小狐狸啊。”

    秦子舟微微点头，胡云觉得气氛不太对，小心走了进来，还是忍不住低声询问一句。

    “这是怎么了？先生？山君？枣娘？应龙君？”

    老龙拿着茶盏既不喝茶也不说话，陆山君只是站在计缘身后如同雕塑，枣娘走到胡云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让他别多说，计缘则一手撑在桌上摩挲着下巴。

    “计先生，当年你让我挑起天界，老夫如今已经做到了，我也一直坚信，你依然在世，只是没想到一等就是这么多年。该说的话刚刚我已经都说了，望计先生放在心上！”

    秦子舟将茶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微微叹了口气。

    “还是这里的茶好，这近千年来，我已经变得不再像我了，真是羡慕计先生当初有这等魄力。”

    听到这里，计缘站起身来，郑重地向着秦子舟拱手作揖，后者微愣的同时也赶紧起身回礼。

    “是我计缘对不住秦公！也多谢秦公今日提醒，计某铭记在心！”

    “先生说笑了，没有计先生，哪有天下苍生的今日，对于我更谈不上什么歉意，先生从没逼迫过我，好了，我在这的话，气氛都不对了，诸位，秦某先告辞了。”

    秦子舟收礼起身，随后走出居安小阁，身形直接消散在门口。

    “呼......”

    胡云微微舒出一口气，这秦神君只是站在这就给他好强的压迫感。

    “刚刚究竟怎么了？秦神君不是先生的好友么，怎么这么压抑？”

    计缘摇了摇头，叹息道。

    “秦公支撑天界，被苍生万物供为天界神君，如今已是身不由己，既为天地所困，也为万物愿力所影响......”

    胡云微微一愣若有所思。

    计缘在看到秦子舟之后就明白，秦子舟被尊为天界第一神，被万物供奉，那万物之愿力，乃至三界并立的天地之愿都已经深深束缚住了他，乃至于外貌都已经有所改变，更接近于天地和万物“想象”中的神君。

    老龙也是不由叹息一声。

    “没想到他失踪了这么多年，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若非当初计先生留下了《天地》书，秦公恐怕都要失去自我了，哎，只是这亦是他的选择，这天地间正是因为有计先生和秦公这样的人，如今相对安稳的三界才能存在，天地气数才无尽绵长！”

    胡云到底也不是曾经的小狐狸了，这话他已经听明白了，心中震撼之余也十分感慨，然后小声问边上枣娘。

    “那秦神君就是来诉苦的？”

    枣娘白了胡云一眼。

    “怎么可能！”

    老龙笑着摇头道。

    “秦公得知计先生先生，是第一时间来提醒计先生的，正所谓，弃天地者，为天地所弃！怎么样计先生，洒脱不起来了吧？”

    “师尊，今后但凡有事，一切皆由徒儿代劳，徒儿虽然愚钝不堪，但也从未疏于修炼，定能为师尊分忧！”

    陆山君在旁边向着计缘长揖行礼，并郑重地说着。

    计缘哭笑不得。

    “你这说得好像我计缘喜欢一天到晚找人斗法一样，我都已经没什么法力了，就算有心也无力啊！”

    “师尊！”

    “好了，我知道了。”

    计缘说着也看向天空，对秦子舟颇为唏嘘，如果当年他舍去那天地之力会如何？

    ‘弃天地？我计缘是弃天地？我可留恋天地了，我他喵的是不想变成么得感情的天道机器人而已，龟龟，用得着对我有怨念么？’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二十八

    “计先生，那你没事吧？”

    胡云小心地问了一声，计缘看了他一眼。

    “你计先生我像是有事的样子吗，秦公的话再结合我自身隐隐约约的感受，其实还有第二重意思，天地或许难容我，却未必是他想的那样。”

    看到陆山君又要说话，计缘只能无奈笑笑。

    “行了行了，我不出手就是了，本也没什么力气了。”

    计缘也是乐了，自己在这个好徒弟心里难道是那么喜欢搞事的人？

    倒是枣娘挺开心的。

    “先生可以多待在小阁休息就好了，也没什么值得先生出手的地方。”

    胡云在一边吐了吐舌头，计先生一直待在家里他当然高兴，可这样一来，恐怕陆山君来的次数就多了，甚至可能经常待在这。

    胡云是几乎每年都会回来的，如果好几年没回来，下次回来就会待很久，这下就可能一直和陆山君碰面，问东问西还考教修行，没长进就一副要猛虎噬人的样子，那太吓人了！

    “计先生真没几分力气了？老朽可是不太信。”

    老龙在一边带着几分调侃，他知道计缘这家伙最喜欢藏拙，像刚刚那种鬼话他是不会信的，随后又说道。

    “只是秦神君如今的状况却是不妙，计先生有何计策？”

    秦子舟也是老龙敬佩的人，不愿意看到秦子舟在千百年后完全失去自我，尽管秦子舟自己也说了这是必然结果，无力回天，但世事无绝对，若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救秦子舟的话，这人必然是计缘。

    “嗯，确实需细细思量。”

    计缘沉思之际，指了指桌边，示意坐下说话。

    而这种话题，就只有在场修为最高的三人能讨论，连理解能力更强的枣娘都不太听得懂，胡云就更是云里雾里了，甚至听着觉得微微头痛。

    其实秦子舟若是能在场一起推演商讨更好，可是他现在的状况，在计缘身边待太久，会使得计缘更容易在天地间“显形”，所以长话短说然后说完就走。

    听了好一会，胡云只觉得自己的头涨乎乎的，知道是自己道行不及，连忙封住了自己的灵觉，让自己只闻其声不通其灵，免得以后修炼反而因为这些高深的道理陷入迟滞。

    等胡云反应过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傍晚了。

    “哎呀，差点忘了我还有事呢！”

    胡云叫一声，和院子里的人打了声招呼，然后又匆匆出去了，他虽然事事怕麻烦，但还是很在意承诺的。

    等胡云出了天牛坊的时候，看到稍远处的孙记面摊那，孙一丘和李冬冬正在朝着天牛坊方向张望呢，因为胡云一直不说自己住哪，他们也没法去叫，只能在这等。

    见到胡云过来，两人十分高兴。

    “胡姑娘！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走吧。”

    胡云看了看面摊那边，还有零星的食客在那边点单，但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收摊了。

    三人结伴而行，一边走，一边看着宁安县中依然还算热闹的街市，行人陆续归家，而他们也慢慢到了庙司坊，到了文庙门前。

    文庙实际上并不属于神道的一环，因为天下文脉开枝散叶，已经结合人间其余各道形成百家争鸣状态，文庙是一种象征，承载了天下浩然正气的象征，真正的文人来此不会如同烧香拜佛，只怀揣着对文圣的敬意而礼拜。

    只不过文庙又不是只有真正的文人去，民间百姓但凡家中有个要读书的孩子都会来，乃至一些半吊子的读书人也来此如同拜神，以至于各地文庙也有类似香火供奉的习惯了，就连宁安县文庙殿外也有大香炉，也有专门看顾的庙祝。

    孙一丘三人来此，胡云也就是跟着，都是由孙一丘买香为洪书生祈福，三人点了香，对着文庙大殿内的文圣像拜了拜，然后再一起出大殿把香插到香炉里。

    对于别的神，胡云一般是不拜的，但文圣像他还是真心实意下拜的，毕竟是自己长辈。

    只是在孙一丘插香的时候，边上一支香忽然就折断了。

    “哎呦！”

    孙一丘叫了一声，原来是折断的香头烫到了手背，痛得他立刻撒手，还没插稳三支香也就全倒了。

    李冬冬赶忙查看孙一丘的手，胡云则是眉头微微一皱，伸手将倒下的三支香扶了起来，并且手上微微一扇，那支断了的香也重新燃起。

    但胡云心中已经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他回头看了看文圣像，随后一只手在袖中掐算一番。

    不好！他们有危险！

    胡云根据那三炷香起卦，一掐算就是大凶。

    “你们该干嘛干嘛，我有急事，要立刻离开了。”

    “哎，什么事啊？”

    孙一丘还没来得及多问，留下这句话的胡云已经走出老远，很快消失在其他香客的来往之中。

    一出了文圣庙，胡云脚下生风，身形在周围人眼中越来越不显眼，直至被完全忽略，随后他踩风而起，直接御风飞出了宁安县。

    算算方向再算算时间，那书生和老夫妇早已经坐上了船，并且顺流走了挺远的路了，那危机模模糊糊竟算不真切，不知道是怎样的危险，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胡云脚下狂风大起，速度越来越快，那股隐隐约约的危机感也在变强，灵觉之中仿佛听到了惊呼和惨叫声。

    ......

    宁安县天牛坊外的街道上，孙氏面摊正准备收摊，孙一丘和孙父正在一起收拾桌凳。

    正在这时候，两个一身劲装的男子走了过来，两人体格健硕面目凶悍，并且都带着刀，一个有络腮胡且脸上还有刀痕的男子还没到摊位上就喊道。

    “店家，两碗面，两份杂碎两碗卤肉，速速做来！”

    两人横刀立马地坐下，孙家父子相互看了看后，孙父硬着头皮道。

    “客官，本店剩下的材料未必狗做一份了，要不客官去别处寻点吃食吧，那边客栈还......”

    “嗯？”

    那络腮胡冷眼看了孙父一眼，他边上的同伴也站了起来。

    “本来也只是听说这好吃，既如此，大哥我们便去别处吧。”

    络腮胡点了点头站起来，只是见到孙一丘如释重负的样子，忽然走到了橱车那边看了一眼，随即脸色大怒，橱车的格子抽屉那还有两个格子塞着白面，就算他不懂做买卖的事，也一眼就能明白那分明就是两份面的材料。

    “竟敢骗我？”

    络腮胡怒声之间拔刀出鞘，挥刀一斩，隔壁的一张桌子瞬间被分割两半，“咣当”一下分两边倒在地面，把孙家父子吓得够呛。

    “客官息怒，客官息怒！这是我孙家的规矩，都要留一份......”

    “哼哼哼，还敢戏弄我？”

    络腮胡手腕一转，刀锋扭动间，孙父只觉得眼睛被刀光晃了晃，随后脸颊微微一凉，左鬓处的头发贴着头皮齐根而断，飘落到了地上。

    孙父微微颤抖着摸了摸脸颊，武者煞气已经笼罩了父子两，带来一种强烈的恐惧感，这是死亡的威胁。

    “钱我不少你，这面你做是不做？”

    络腮胡看着孙氏父子，他的同伴本来想要劝劝，但此刻也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去了。

    孙父把孙一丘拉到身后，咬了咬牙赔笑着说。

    “客，客官稍等，我们马上就做......一丘，你先回家。”

    “爹......”

    “走哪去？”

    两人盯着孙一丘，显然不放他离开，孙父只能拉着孙一丘到橱车后。

    “稍等，稍等，马上就好！”

    两人都吓得够呛，且周围几乎没有声行人，只能加快速度，祈祷两个凶人吃完就走。

    面条在锅中翻滚，很快，两碗面出锅开始上浇头和卤子。

    “轰隆隆......”

    天空阴暗了下来，隐隐有雷声响起。

    “客官，面条好了，杂碎只剩一碗，先将就着吃，我给你们切卤肉！”

    孙父端着托盘到了桌前，将托盘在桌上放下。

    “隆隆隆隆......”

    天空雷鸣压抑，似乎是雷霆在不断翻滚，引得有限的路人都加快脚步。

    居安小阁之中，正在入神衍算天机的几人都被惊动，微微皱眉抬头看向天空，陆山君眉头一挑，忽然站了起来。

    “胡云呢？”

    天牛坊外，两碗面已经摆在了桌上，孙父那句“客官慢用”还只说了一个“客”，天际闪电大亮。

    “咔嚓，轰隆——”

    天空雷声大作，地上狂风四起，吹得孙氏面摊的棚子上的油布不断翻腾。

    络腮胡汉子原本也诧异地看着天象变化，忽然间觉得晕眩了一下。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大哥？”

    络腮胡狂笑着站起来，端起两碗面，随后轻轻松手，将之摔在地上。

    “啪”“啪”

    面碗粉碎面条撒地，天上雷霆乱舞，地上狂风肆虐，瓢泼大雨终于落了下来。

    络腮胡摔完面又甩了甩头，看看地面，顿时怒从心起。

    “竟敢摔我的面，你找死......”

    “大哥住手！大哥，这是你自己摔的啊！”

    同伴看看周围再看看天，赶紧拉住自己大哥，不顾倾盆地直接往外走去。

    “大哥，太邪乎了，还是快走吧。”

    “晦气！”

    络腮胡其实也觉得有些不对头，骂了一声就立刻离开了。

    面摊内只余下劫后余生般庆幸的孙氏父子。

    居安小阁内，正准备一脚跨出的陆山君僵在了原地。

    计缘苍目微睁，遥遥看向天牛坊外的方向，瞬间已经明白了什么。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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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二十九

    常言道天有不测风云，以孙氏如今的情况，福缘本就不可能一直传下去，而如今猝然断绝只能说虽被人为设计了，但也不失为是一种天意，老天爷在这件事上没有什么情有可原可言。

    陆山君收住脚步，重新坐了下来，并没有立刻去面摊那边的意思，其实刚刚也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况且他之前说了这次不会帮胡云。

    “就看那小子怎么破局了，师尊，您以为是何人所为？”

    “有些手段，他已经走了，不猜了。”

    计缘与其说懒得猜，其实是光猜没多大意义，对方显然道行不浅，能蒙蔽天机，或许是那个什么弥黄大圣，或许是他计某人的一些老对头，也或许只是巧合。

    老龙想了想，看向陆山君道。

    “计先生的那些个对头，还剩下多少？”

    陆山君冷冷一笑。

    “大半已入我腹中，还有一些实在难寻，亦或者缩得很紧，如今我修身养性，便罢了。”

    ......

    一条大河的拐角处，胡云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他从稍远处落地，然后纵身一跃踏水而行，以燕子点水的身法纵跃到了一条小船上。

    还没接近小船的时候，已经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传来，胡云双脚落到船上，小船轻轻在水面上晃动，荡起一圈圈波纹，正如胡云此刻的内心。

    船上一共有五个人，确切地说是五具尸体，那对老夫妇也赫然在列，他们仰面躺着，身上有几处刀伤，而在船尾处，两个不认识，还有一个手中拿着半截被削断的撑杆，脸色痛苦且茫然地倒在地上，正是那个洪书生。

    胡云脸色极为难看，虽然他们的死和他没什么关系，但说不出的糟心，若是早点和孙一丘他们去文庙，或许就能提前察觉到不对了。

    “请此方河神前来一见。”

    伴随着话音的是胡云的轻轻一跺脚，水面的涟漪不断扩散，随后马上有一道水柱从小船边上的河面升起，从中托举出一个身子佝偻的老婆婆，一脸诧异地看着胡云，反应过来之后赶忙行礼。

    “小神尚陌，见过仙长，不知仙长招小神前来所为何事？”

    胡云蹲下来，帮死不瞑目的书生轻轻合上眼，这书生也是个心善的，虽然挺烦人的，但不该这么死的，做完之后才起身侧面看向河神。

    “你是此方河神，可知道这一船人怎么死的？”

    河婆看看小船后道。

    “回仙长，小神虽是此方水神，但对流域内一切事物并非尽知，除非船上有人祈讼我神号，不过附近水域曾发生过几起水匪劫船之事，想来是他们所为。”

    “水匪？”

    胡云摇了摇头，如果真的这么简单的话，那么早晨在宁安县分别的时候，他就应该看得出三人的气数变化，比如印堂发黑和血光罩顶之类的，可今早他却没察觉到什么。

    “仙长？”

    “没事了，你走吧。”

    “敢问仙长名讳？”

    胡云看了看河婆。

    “只是一介散修，就不留名讳了。”

    正说着，宁安县方向忽然乌云盖顶雷声大作，胡云的心中也是猛然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升起。

    糟糕！

    “请河婆设法报官，这三人的尸首我先带走了。”

    胡云说完一挥袖收走了三具尸体，然后直接御风而起，赶紧飞回了宁安县，他回到宁安县的时候，县中依然在下着雨，只是风雨没有之前那么大。

    胡云匆匆来到了孙氏面摊的位置，这会孙家人已经收摊回去了，他蹲下来看了看一个方位，捡起石板地面缝隙了的一小片残存碎片，正是摔碗落下的位置。

    天上的雨水落下，看似落在胡云身上，却顺着他的衣衫表面滑落。

    胡云死死攥着碗碟碎片，他知道孙家的福缘被破了，更明白那对老夫妇和洪书生的死和这件事也脱不了干系，对方就是以此为局，将他引开，并且在这短短时间内破去孙家的福缘。

    “很好，好得很啊！”

    胡云眼中露出一丝凶光，脸上隐隐有狐面虚影，周围热气升腾，雨水落到胡云身边就已经被蒸发，使得胡云周围仿佛笼罩在一片雾气之中。

    生气归生气，回到居安小阁的时候，胡云还是有点垂头丧气的，看到院内几人全都看向自己，胡云拉耸着脑袋说了一句。

    “先生，山君，我好像搞砸了，没保住先生的那碗面。”

    计缘差点被一口气呛到，调侃一句道。

    “什么叫没保住我那碗面，计某想吃面非得挑着最后一碗是吧？”

    胡云小心地看了一眼陆山君，发现对方似乎也没生气，看着胡云的神色并无什么异常。

    “知道了，不过是日后的孙氏福祉自求多福而已，常人福报又有几人是天赐的，回归常理又有何惜，既然事已至此，你也不用看着孙家了。”

    老龙抚须若有所思，亲自为计缘和陆山君的茶盏中续茶，就连枣娘也没有出现。

    没人骂自己，胡云反而更加浑身不是滋味，计先生也就罢了，怎么陆山君都没有教训他，虽然刚刚那句话有点讽刺的意思。

    胡云皱着眉头在剩下的那个石凳上坐下，坐了一会又站起来，站了一会又坐下去，真就是坐立不安，怎么都觉得不是滋味。

    “我出去一下。”

    胡云气鼓鼓地起身离去，出门就从袖中滑出一把伞，开伞之后一个转身，在衣摆转动中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在一条偏远的街道之上。

    街道中间部位有一酒家，在昏暗的天色中已经挂起了灯笼，灯光在不大不小的雨中显得格外朦胧。

    两个腰间挎刀的男子勾肩搭背地走出来，一起撑着一把伞，说说笑笑中步子也有些晃悠。

    胡云就站在街头看着他们，两人走了一阵之后脚步也停了下来，一起抬头看向街头，周围稀疏的行人都被他们忽略，眼中只剩下那个撑着伞的高挑身影，周围的雨水打在那人的伞上，激起一阵朦胧的水雾，显得格外缥缈。

    “大哥！”

    “嗯，来者不善。”

    两个汉子身上蒸腾起一阵轻微的酒雾，站直了身子，动作缓慢而轻柔。

    “阁下是谁，为何拦住我兄弟二人的去路？”

    红衣人轻轻转动雨伞，伞上的雨水在其周身甩出一圈雨幕，这水滴洒在周围还没什么，但飞到两个男子身边时两人忽然浑身一抖，一左一右闪避开去。

    “咚”“咚”“咚”

    水滴在两人刚站立的位置落地发出一阵响动，将地上的雨水溅起几丈高。

    那络腮胡也没有废话，一拍腰间，将腰刀拍到背后，脚下劲力一动猛得向红衣人冲去，速度之快仿佛撞开层层雨幕，一个拳头带着气劲呼啸着向前。

    红衣女子左手撑伞，右手宽袖轻轻一甩，同络腮胡的一拳撞在一起。

    “咚”的一声闷响，胡云脚下的雨水荡起一阵波纹，使得雨水纷纷溅起和石板街面短暂剥离。

    也就是在拳袖子相交的同一时刻，络腮胡男子左脚脚跟已经往后一点，点在刀鞘尖端。

    “铮~”

    长刀出鞘，在右手拳头同袖口相撞的气劲余波升起之时，右手顺时针扭动并化拳为爪，一把抓住红衣女子的右臂，同时左手握住刀柄顺势往下一斩。

    刷~

    半尺长的刀气裹在刀身，上方三丈的雨水全都被一刀分开，带着劈山断岳的势头砍向红衣女子。

    红衣人眼睛微微一亮，左手松开了握着的雨伞，长刀寒光照亮了那张清冷的脸。

    络腮胡长刀落下的瞬间眉头微皱，左腕微动之后，长刀携刀气斩落。

    “当~”

    一声脆响中，气劲炸开，扫清数丈之内的落雨和积水，络腮胡瞳孔散大，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

    两根葱白一般的手指夹住了刀身，也将那无坚不摧的刀气剪断。

    这一刻，红衣人的雨伞才摔落在地上，他抬起头看向比自己高半头的络腮胡。

    “武道修为还不错。”

    络腮胡瞳孔一缩，只来得及喊出一句“兄弟快跑！”，肚子上已经传来了恐怖的力道。

    “砰”的一声，络腮胡已经被一脚踢飞，红衣人一步跨出已经到了另一个男子身边，后者双拳交错而出，但眼前一花已经背后遭到重击。

    “你就差不少了。”

    红衣人这么说一句，身子一侧，躲过络腮胡再次打来的一拳，然后抓住他的拳头往后一甩，将络腮胡掼向后方，在后者翻身想要双脚落地的时候，红衣人往后一踢，直接将络腮胡踢飞出去，砸在地面滑出去老远。

    ......

    过了一会之后，红衣人捡起了地上的雨伞，站在雨中长长舒出一口气。

    “呼......舒服多了！”

    这红衣人正是胡云，他撑着伞往前走去，十步时候停了下来，脚边有两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脸全都肿成了猪头，只剩下喘气和抽搐的力气。

    胡云低下头看向络腮胡。

    “若非你那一刀还想着手下留情，今天挨的揍会更狠。你这般年纪有此等修为确实不错，但修煞不抑煞，武道之路已入歧途，难怪易为妖魔所趁，可悲！”

    说完这句话，胡云撑着伞朝前走去。

    两个趴在地上的人还在挣扎着，那络腮胡奋力抬头看向红衣女离去的方向，只看到那一道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好一会之后，街道两边的酒家和屋宅内，原本缩在里面的人才敢出来看看情况。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二十九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三十

    两个江湖客这段时间本身也觉得自己可能摊上事了，毕竟之前的状态十分邪门，此刻被一个女子揍了一顿，又听到对方的话，心中十分复杂，但挨了揍反倒微微松了口气。

    武者相对来说还是比较纯粹的，不会因为出手的人是个年轻靓丽的女子而怎么羞耻，只看武道修为，对方明显已经是天人之境以上。

    这等高手已经武道通玄，既然出手教训两人了，也说明算是来应对一些事情的，那么两个武者反倒不会过于自我惶恐了。

    而当事人胡云揍完人也释放了一些压力，但同时又略有些伤感，毕竟才认识没多久的三个人失去了生命。

    胡云没有惊动居安小阁内的长辈，而是独自来到了牛奎山中，找了块能被月光照到的清静山地，然后一挥袖，将三具尸体放了出来。

    两个老人略显惊恐的神色还留在脸上，而那个有些讨人厌的书生，现在的脸色倒是安详了不少。

    “你们就暂且在此安睡吧。”

    除了没找到的女儿，两个老人在家乡也没什么亲人了，而这个书生只知道家乡遥远，具体在哪也不清楚，胡云就擅自做主，先让他们入土为安了。

    胡云亲自做了三个石棺，将三具尸体入土，两个老人合葬，在葬书生的时候忽然微微一愣。

    “嗯？这尸身怎么会......”

    两个老人的尸身十分正常，有一些惊恐和怨念，有一些魂魄痕迹残留，可是这个洪书生的尸体，在刚刚接触的时候还好，此刻却“干净”得不像话。

    这不是一具新的尸体！

    胡云愣在原地好一会，随后微微睁大眼睛，拳头捏紧，发髻散开长发微微漂浮，一股可怕的妖气和灵力在周围升起。

    良久之后，胡云长长舒出一口气，周身的妖气也渐渐平息下来，轻轻一挥袖，两老人的石棺被埋葬下去，并且还立了一块石碑，而那个书生的尸体则重新被他收回了袖中，随后一步跨出飞离牛奎山。

    无论如何愤怒，这个借尸之人的道行非同小可，胡云也不得不慎重面对。

    孙家世代在宁安县周边生活，招惹到的人也有限，会出现这么厉害的存在专门来破他们的福缘，八成和那位弥黄大圣脱不开关系。

    胡云微微掐算了一下，然后冲向了蕉叶山方向，他要找舍姬好好问问那个弥黄大圣的事情。

    既然对方让他不爽了，胡云也不想那个弥黄大圣太好过，和陆山君接触久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性格也学了几分。

    关键计先生好不容易回来了，却因为这次的事情让胡云当着最亲近长辈家人的面出大丑了，实在是可恨至极。

    ......

    蕉叶山的那一处峡谷中，舍姬在修行的功室内已经化为了一颗金色光球，一道道金色的玄奥光影构成丝线，密密麻麻地围绕在舍姬周围，近看的话更像是一颗金色大茧。

    在遇上孙一丘，并且在梦中和对方行夫妻之事过后，即便没有真正的肌肤之亲，但舍姬在心中已经把孙一丘当成自己的爱人。

    舍姬向往的美好是如同白娘娘那样同爱人之间那誓死不渝千年不悔的爱情，她虽然选择离开孙一丘，但也不会允许自己再找一个借福之人，即便高先生再怎么苦口婆心地劝解也没用。

    而且连雷部天神都出现过了，舍姬知道自己可能已经逃无可逃了，即便再次逃走，勉强维系一段时间安全也是无用，反而是在这个已经被雷劫轰击过后的蕉叶山中，或许还能有几年“灯下黑”的安稳。

    既然如此，所以舍姬打算彻底释放自己还并没有完全熟悉的玄奥至宝残片，不惜代价提升自己，不再逃避劫数，是死是活都要拼一把了。

    这些金色的丝线全都从舍姬的体表各处浮现出来，她的身体都呈现一种半透明的状态，一片金色的物质隐约出现在她体内，正是光芒的源头，上面满是玄奥的符号和印记。

    舍姬体内的这一片光明显和**处在不同空间，在这种半透明的状态下看不到器官和骨骼，不断有玄奥的文字从金色物质上飞出来。

    峡谷中，高先生和龚翁都叹了口气。

    “哎，舍娘娘心意已决，高某是劝不住了。”

    “高先生也不用多想了，舍娘娘本身天赋异禀，或许这样也能冲破桎梏，只是危险了一些。不过神物究竟是什么？”

    龚翁早听说舍姬身上有大秘密，灾劫也是因此而起，却不知道细节，如今算是隐约感受到一些了。

    高先生有些高深莫测地说道。

    “此物乃舍娘娘当年无意中所得，是某个上古至宝残篇，蕴含天机妙理，更是有大秘密隐藏其中，此宝玄妙非常，虽然不全却隐约有夺天地造化之能，舍娘娘正是因此不断蜕变，三百年从一只灵猞获得如今的成就，每至玄关必能引出破解之法，看不到极限所在，实在非同小可。”

    龚翁面露震惊之色，听意思，有了这个宝物，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修为突破没有了限制？

    “借助此宝能轻易破境？”

    高先生点头又摇头。

    “对也不对，但至少能指明道路，且绝对可行，我也算有些测算天机的能耐，舍娘娘信任我，当初借此物于我衍算天机，一直算到宁安县，可惜舍娘娘动了真情......”

    高先生再次叹了口气，真情并不是不好，但他本以为舍姬能把握住主次，毕竟命运和机缘是最重要的。

    现在的情况是，舍姬打算尽全力试图一定程度上掌控这宝物，借助它的力量拼一把，高先生自己寄托的希望也因此变得渺茫了。

    “能称圣的妖怪，岂是这么轻易就能撼动的呢......”

    现在高先生还有一分幻想，就是还能搭上宁安县那一片传说中存在的关系，可如今舍姬都放弃了，这份念想恐怕也真的只有幻想了。

    不管别人怎么想，舍姬早已经受够了躲藏的日子，此刻她正竭力参悟宝物，无数念头和信息不断被宝物从内心深处引发，无数文字填充其中，她只觉得头痛欲裂，身体和灵魂的每一个部分都仿佛要被撕裂撑爆。

    汗水不断从舍姬的体表渗出，有立刻被蒸发干净，仅仅几天时间，她的身体已经止不住颤抖，无法平静调息，但她依旧咬紧牙关坚持。

    此刻她的眼睛都不断浮现金光，各种细小的文字构成了一道道金色丝线，体内的金色物质上射出，又贯穿她的眼睛。

    “呃啊——”

    舍姬发出一阵惨叫，眼前只能看到无穷玄奥图案和金光，双目刺痛无比却闭不上眼睛，文字、图画、声音、哭、笑、尖叫、动物、山川、凡人、仙魔、天地......

    山谷中，以舍姬的功室为中心，刮起了一阵灵风，这里好似一个漩涡，山谷中乃至蕉叶山中甚至是更远的位置，隐隐有灵气不断汇聚，虽看似不明显，但到了舍姬所处的位置，已经犹如风暴。

    “啊——”

    舍姬快受不了了，她觉得此刻自己已经要死了，却根本无法停下来，连恐惧和不甘都几乎要被海量信息冲垮。

    高先生和龚翁也坐不住了，一个只能干瞪眼，一个则立刻去山中维系灵气波动，防止动静太大。

    蕉叶山高空处，一个红发身影浮现。

    “嗯？这动静，看来是那贱人在自不量力了。”

    男子手中变出一块晶莹的蓝色物质，轻轻一捏将之捏碎，然后吹向天空。

    顷刻间，周围狂风大作，天空之中乌云汇聚，一场真正的风暴开始形成，也使得周围的灵气波动被风暴掩盖。

    “盖一盖这动静，省得麻烦......嗯？”

    男子忽然转头看向一个方向，那边，一道身影伫立天空，红衣随风飘荡。

    “又见面了啊，洪！公！子！”

    胡云笑盈盈的，但话音却咬得极重，来找舍姬反倒是撞见正主，好得很。

    “想必阁下就是胡云仙子了，久闻仙子大名，今日初见确实令鄙人眼前一亮，这山中有一妖物偷走我的宝物，我正要来取回，仙子所为何事？洪公子又是谁？”

    “别给我装傻！”

    胡云一跺脚，踩得云朵一震，化为一道红光直射男子，在后者倒飞后退的时候，红光骤然消失。

    “噗噗噗......”

    下一刻，男子身上爆出无数道血光，一道道从他身上划过后飞向各处，化为好几个胡云，每一个都面露凶相目光森然，每一个都右手呈爪指甲尖锐。

    摸了摸脸上的血痕，抬头看向周围。

    “胡云仙子，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却下此重手，有些太过了吧？”

    周围的胡云冷冷看着男子一齐开口，发出无数声响。

    “竟无完整魂魄只是一团元神，你是谁，或者说你是什么东西？”

    男子这会也不装了，身上的伤口逐渐复原，衣衫碎片也都飘了回来。

    “我？哈哈哈哈哈，胡云仙子何必明知故问呢，你们想要设局对付我，我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多说无益，让我见识见识仙子从计先生和文圣那边学到了何等玄妙手段吧！”

    男子由静化动，猛然冲向一个方向，正是胡云的真身所在，只是一拳打出就如同山呼海啸，将倾盆大雨和山中风暴乃至天上雷霆全都席卷而去。

    “吼——”

    “轰隆隆隆......”

    蕉叶山上的斗法动静非常大，惊的山中有灵之物瑟瑟发抖。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三十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三十一

    胡云虽然看似大大咧咧，但可并不笨，他是幻术大家，所以仅仅是斗法的初步接触就知晓对方的外貌没有任何幻法和变化，除非对方的变化之道已经能和计先生比肩，否则很大程度并非弥黄真身，不是化身之类的就是借躯假身。

    即便是真正的天妖，胡云凭借自己的特殊手段，也不是不敢斗一斗，此刻怒气上涌状态，更是爆发力量与弥黄的化身斗法。

    胡云以妖躯法相和自身身法，甚至召出影魅护法，更是结合幻术虚虚实实，八尾赤狐虚影横跨天空。

    弥黄一甩手，自身法相延展，化为一只满是毛发的巨大利爪，狠狠同落下的一击赤狐扫尾打在一处。

    “轰~”

    动静震散天云驱散落雨，也震动山川让蕉叶山地动山摇。

    红衣胡云伫立天空，天际赤狐虚影双目化为火焰，巨狐嘴角溢出红色雾气，所过之处的景物都陷入模糊一片，如同一片急速扩张的红雾又好似不断燃烧蔓延的火焰，整个蕉叶山都仿佛笼罩在一片虚无火海。

    胡云张嘴轻吟，声音传遍四方。

    “别人怕你，我可不怕，受死！”

    虚灵真火，是胡云自身的绝技之一，虽然他一直是怀着崇拜计缘三昧真火威能的心态自修真火，但此真火在某些特殊之处已经不逊于甚至超越三昧真火。

    没有任何温度和炙烤感，却在元神上产生极大的灼热和恐怖，当你试图抵挡火焰或者逃离火焰之时，火焰已经灼烧你的身躯和元神。

    即便是弥黄的化身，此刻也产生了极大的痛苦感，平静的脸色也变得狰狞，面部表皮都开始变得焦褐并撕裂。

    “嗬啊......”

    弥黄几乎控住不住自己的手，忍不住去抓自己的脸和身躯，轻轻一碰就带下自己的表皮乃至血肉。

    “啊？”

    弥黄瞪大眼睛脸上表情愈发狰狞，抬头看向高空清冷的胡云，怒极反笑。

    “哈哈哈哈哈，你以为这是计缘的三昧真火吗，给我滚——”

    “吼——”

    一声巨大的咆哮，恐怖的妖气自弥黄身上爆发，如同爆炸冲向四方，又迅速凝结成火焰，火势之大如海滔天。

    蕉叶山山神只是才到外面，还没来得及稳定灵气，就遇上了这种级数的斗法，差点吓得元神出窍。

    这等斗法动静，山神龚翁哪里还敢待在蕉叶山外部，当然是立刻就逃，即便在山谷中，那种地动山摇的感觉也依然十分明显。

    高先生早就急坏了，生怕山神出什么事，此刻山神土遁现形，虽然灰头土脸的但总算没事，也是大大松了口气。

    “龚翁，发生什么事了？”

    山神气喘吁吁，顺了口气才抓着高先生赶紧往里走，边走边焦急地说道。

    “快快快，你和舍娘娘速速逃遁，有人打上门来了，定是那弥黄妖人，胡云仙长正出手与之斗法，莫要浪费时间了。”

    “我们立刻去找舍娘娘！”

    两人一起前往舍姬的功室，但却根本接近不了，那个方向已经金色一片。

    “舍娘娘，舍娘娘，那弥黄打上门来了，我家胡云仙长正在与之斗法，你快快逃遁，免得使胡云仙长分心保护我等！”

    两人根本过不去了，只能在外面喊叫。

    蕉叶山上空，胡云和弥黄的斗法范围之外，已经因为恐怖的灵气波动而产生了风暴，数百里范围都是狂风暴雨。

    在外斗法的两人丝毫感受不到蕉叶山峡谷之中的金光，但在这场风暴之外远方之人，却隐隐能感觉到一丝金色的光线在那个方向。

    德胜府，魏氏祖宅之中，魏家族长还一些族老还没有离开，他们因为是否向计缘献上宝物而有些犹豫不决。

    这时，祖宅云阁密库内隐隐有光芒溢出，引起了魏氏族人的注意。

    魏氏族长和一些族老立刻前往密库，却发现禁制完好，并且到了近处反而什么感觉都没了，一群人在云阁地底的密库外面面相觑。

    “注意戒备，我们进去看看！”

    虽然不太可能有人进到这里，但魏氏之人还是小心戒备，然后族长施法，慢慢打开了封禁的密库大门。

    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排排古朴的陈列架，并且每一个陈列架的每一个格位上都有禁制法光流转。

    检查了一圈，所有东西似乎都没有问题，唯独这些天讨论的重点，只剩下了一处地方。

    几人一起越过最后一排陈列架，后面是一扇金色的小门，在这里感觉起来，里面应该是没问题的，但不看看就不放心。

    魏氏族长再次亲自开启大门，不过这次还得有至少另外两位族老一起配合，祭出身上的信物，集族长信物和两位族老的信物玉佩，加上正确的施法，才打开了金色小门。

    小门一打开，众人就见到里面已经是一片金色，而在尾端一个木台子上，一个原本黑色的大匣子已经被染成了金色，不断有金色丝线一样的光芒从中溢出，匣子上的禁制却好似毫无反应。

    “这是？”

    魏氏的人不由走入室内，随后金色光线忽然间全都消失了，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只是这么多人都看到了，而且都是有修为的，不可能平白无故产生幻觉。

    魏氏族长和几个族老小心地围到了木台周围，看着中间那看似没有任何变化的黑色匣子若有所思。

    “家主，这是不是某种预示？”

    “家主，依我看，老祖才智无双，定是早就料到今日情况，只是限于寿数而留此物于我等后人，如今计先生重新现世，当是献上此物的好时机！”

    “不错，此物刚刚显露异常，显然也是征兆无疑！”

    “家主！莫要犹豫了！”

    这次就算是反对的族老也沉默了，魏氏族长犹豫再三，还是点了点头道。

    “好，今日有此预兆，便也不再藏着掖着了，如今恰逢天界法会，各方灵韵汇聚天界而少驻留人间，事不宜迟，我等小心将此物取出，送去居安小阁，也正好借此机会，得以瞻仰计先生容颜！”

    魏氏族长这么说的时候，包括他自己在内，魏氏的族老居然都微微有些激动。

    天地间似乎早已经没了计先生，但天地间又有太多计先生的传说，这位让魏氏老祖死前心心念念的计先生，这位伫立在道之绝巅的仙人谁不想见见？

    魏氏几人在族长带领下，一起向着藏宝台拱手下拜。

    “天地和老祖在上，魏氏子孙，今日取走此物，为献给计先生，绝无私心！”

    拜完，魏氏族长亲自上前，轻轻将黑色匣子抬了起来，随后一群人一起离开密室，再离开密库，然后一起到了云阁门口。

    在魏氏族长等人带着匣子踏出云阁的那一刻。

    “刷——”

    仿佛是脱离了云阁的压制，一道柱形金光从匣子上射出，金色的光芒将魏氏祖宅照亮，渲染成一片金色。

    “不好！封住它！”

    魏氏族长话音才落，还没来得及撤回云阁，周围的人也没来得及出手，他们就看到一片满是金色纹路的物质已经顺着金光飞上了天空，那黑色匣子完全没有挡住，甚至被穿过了却完好无损。

    蕉叶山中，舍姬整个人也被直接带向了空中，两道金光相隔千里，却远远冲向彼此。

    “啊~”

    舍姬惊呼着被金光带向远方，速度比她自己飞遁还要快。

    这一幕让正在斗法中的胡云和弥黄全都下意识停手，然后立刻化为两道遁光，以最快速度追向舍姬。

    只不过金光的速度快得夸张，胡云和弥黄居然被越来越远，而在金光之中的舍姬，也感觉到越来越强的不适，体内的宝物残篇正在一点点破体而出，终于，在飞出几百里之后，宝物残篇彻底从舍姬体内飞出，飞向了远方，舍姬也一个踉跄被甩出了金光，和身体连接的金色丝光也从中间断裂，一部分随着金光而去，一部分快速缩回了舍姬体内。

    后方飞遁而来的胡云和弥黄没有看清具体情况，但都看到了舍姬被甩了出来，两道一深一浅的红光先后而至，弥黄掠过舍姬身边，轻轻拍出一掌，隔空打在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舍姬背后。

    “呃啊——”

    舍姬被打得妖气碎裂口吐鲜血，如同一只破口袋一样飞过胡云的遁光边上，胡云一咬牙拐了个弯接住了舍姬，直接被弥黄甩开。

    刹那间，胡云眼中已经失去了金光和红光的残像。

    而与此同时，宁安县的孙宅之中，孙一丘躺在床上满头大汗辗转反侧，仿佛在做什么噩梦，随后身体开始剧烈抽搐起来，随后双腿一蹬，彻底没了动静。

    居安小阁内的计缘一下子从院中石桌上站了起来。

    “师尊？”“计先生怎么了？”

    计缘看了老龙和陆山君一眼，随后一步跨出，已经到了居安小阁之外，看了一眼孙宅方向再看看远方天空。

    “好家伙，竟然都被它算计了！”

    “秦公气数尽在此物，快随我去抓，让其遁走再找就难了！”

    计缘顾不上说什么，一种强烈感觉驱使他立刻追了出去，他虽然法力不多，已经悟到道之本源，一丝法力在他手上都神奇莫测，一步踏出身游天地，陆山君和老龙仅仅是慢走出一步，就感觉计缘仿佛与计缘有种天人相隔的距离感了。

    二话不说，两人立刻飞遁追去，他们察觉不到计缘在追什么，但至少能察觉到此刻计缘的方位。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三十一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三十二

    老龙和陆山君还好，本身修为就登峰造极，并且和计缘只是前后脚的关系，虽然被拉开了距离，但全力飞遁依然能跟上，枣娘就不行了，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院里已经没人了，甚至只能隐隐感知到三人的方向，不过几息之后连这点都感知不到了，可见三人去势之快。

    不过下一刻，枣娘也意识到了什么，离开居安小阁缩地而行，马上到了孙宅外，瞪大了眼睛看向里面，孙一丘的生机气息已经消失了。

    化作一阵柔风吹入了孙一丘的房间，在孙家其他人还在熟睡的时候，她站在孙一丘床前，愣愣看着床上直挺挺躺着的年轻男子。

    “怎么会？”

    孙一丘本来是一个无病无灾的人，又年轻身体也好，怎么会猝死得如此诡异？

    随后枣娘渐渐看出了一点东西了，这死法非比寻常，而是被彻底剥夺了气数，或者说......

    枣娘抬起头环顾孙家的环境，孙氏宅邸的气都又弱又乱了，应该说是剥夺了孙氏的气数，而孙一丘是孙家单传子孙，直接应了这一劫而死。

    枣娘这会想到了计先生刚才离开前的一句话，喃喃着复述一句。

    “都被它算计了，都被它算计了......它......想来是先生去追的东西了。”

    枣娘微微有些懊恼，在孙一丘的房间里站了好一会，再看向床铺位置，孙一丘似乎动了动。

    外头有一阵阴风吹来，枣娘叹了口气，后退一步就已经消失在了房间里。

    大约几息之后，随着一阵阴风吹来，几名阴差已经进了孙一丘的房间。

    “真是怪事，这孙家一脉向来是安稳的有福之家，这孙一丘居然说死就死了。”

    “是啊，若非幽冥策显文，我们都还不知道，哎！”

    几名阴差边走边说，已经到了孙一丘的房间，为首阴差上前一步叫魂。

    “孙一丘，该上路了。”

    床铺上除了孙一丘的尸体，还有一个略显模糊的孙一丘贴合着身体不时晃动一下，但灵魂和身躯已经阴阳相隔。

    孙一丘好似刚刚从梦中醒来，坐起来诧异地看着床边。

    “诸位差爷，你们这是？”

    “孙一丘，你已经死了，该上路了，随我们去阴间吧。”

    “我？我死了？”

    面前的差人面色可怖，语气森然，孙一丘被吓得一跳，起身就本能地想要逃避，但刚跳下床就被一条冰凉铁链缠上了腰，一下子就动弹不得了。

    那名勾魂使者走到孙一丘面前，抓住他的脸转向床铺，让孙一丘看到了床上还未彻底僵硬的尸体，也使得孙一丘的灵魂呆立当场。

    “你已经死了，身前之事不必再挂念，随我们上路吧。”

    “不，不，不会的！我不会死的，爹，娘——爷爷——”

    孙一丘开始剧烈挣扎，但哪里能挣脱勾魂索，几名阴差见怪不怪，但今天却耽误不得。

    “孙一丘，你魂力绵软极为虚弱，在阳世多待一分便危险一分，不是成为厉鬼就是灰飞烟灭，速去阴间泡一泡黄泉，我们走吧！”

    阴差也不顾孙一丘的挣扎了，带着他就离开了。

    没过多久，枣娘显出身形，她没有出手阻拦，因为没什么意义，生死相隔乃是天理，也是幽冥铁律，况且孙一丘现在去应将对他更好些，于情于理她没理由拦着阴差不让人家收魂。

    ......

    天上，计缘以神御形又以形化神，形神遨游天地，残存法力被运使到了极限，以超越修行中人理解的速度不断拉近自己与金光的速度，但对那份气机的锁定却又在不断丢失，甚至那份金光都不再显现。

    计缘等于是在一边追，一边算那一缕气机，甚至有种快要算不到了的感觉。

    “了不得！计某借天地书一用！”

    话语间，计缘展开左手，大袖往天边一挥。

    遥远的云山圣地之中，云山观星殿之上，好似千万里外声忽至，随后一道流光如龙升天，恍若流星逆转划天而去。

    云山观内有道行的道人纷纷注意到了这一幕，有的诧异，有的疑惑，有的紧张，有的沉思，有的恍然，更有人在迷惑过后变得激动万分。

    已经很久不过问山门之事的青松道人和云山观当代掌教等人第一时间到了那旧观星殿外，看向内部，天地书已经消失不见，而悬挂的两幅画像中，计缘的画像隐有神韵流转。

    青松道人长长舒出一口气。

    “师祖，这是不是意味着大老爷归来有望？”

    “嘘，慎言！”

    青松道人笑了笑，向着殿内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去。

    其实之前魏家人已经来传过讯息，说居安小阁重新现世，大老爷似乎已经回来了，但云山观却并无任何动作，甚至消息都只有少数人知道，都没在观内传开。

    一来是近千年来类似的假消息其实不止一次了，冒充计缘的人都有过很多，二来就算是真的也不敢打搅大老爷。

    不过这一刻，青松道人等人一颗心落地了，虽然天机不可泄露，这会青松道人却急不可耐地离开了云山观，他得立刻去找孙雅雅，也希望对方已经找到了那件东西。

    云山观是道家祖庭，虽然向来风轻云淡，也确实没什么野心，但唯独有一件事一直在暗中坚持，天机阁分裂瓦解之后，原本共同承担的责任，也随着相当一部分道统一起压到了云山观，孙雅雅修为精深，虽然不是云山观的人，但法脉却是一样的，也有重要使命。

    ......

    高空中，计缘挥袖过后没多久，一道仿佛天际流星，速度却远超流星的光芒由远而近，光芒每闪烁一次就横跨漫长距离挪移一次，闪烁连续不断构成流光，顷刻间已经到了计缘手中，正是天地书。

    如今天地书已经不是计缘当年创出天地化生时的样子，虽然轮廓还是书本模样，却容上下册于其中，更有阴阳二气不断流转，令人不可逼视，但到了计缘手中没有几息，一切光芒散去，变成了一本灰色封皮的书，上面只有“天地”二字。

    手握天地书，就好像曾经那种天地倾扶的感觉又回来了，福至心灵灵犀一动，计缘就能先算出一步变化，追逐起来也更从容了一些。

    山川、大地、水泽、森林......

    各种景物变化时缓时急，有时更是如梦如幻，若非牢牢跟着计缘，并且计缘又留出一缕气机，陆山君和老龙可不敢肯定自己不会跟丢，心中也是震动不已，越发明白所追的东西绝不一般。

    嗯，然后追了半夜的弥黄就不同了，他最开始几乎是感觉自己对金光触手可及，并且也一度维持着很近的距离，更是将可能的竞争者可甩开了，但越追，就越迷茫，明明金色流光还在眼中，却有种越来越遥远的感觉，仿佛距离不断拉近是一种错觉。

    等追到天近黎明的时候，弥黄看着眼前遁走中的金光，忽然猛得停了下来。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我的灵觉被它骗了！’

    弥黄在原地不断掐算，越算却越模糊，算着算着，那一丝丝原本能把握住的气机居然在逃走！弥黄心头大惊，从没见过这种情况，起算的气机竟然好似是活的，就如同手中丝绸将要被抽走。

    意识到不妙的弥黄很快明白自己不能强行卜算那宝物，他心念急转，忽然灵光一动，反其道而行之，越欲取则越迷，越急追则越远，那么逆线而算，再次从舍姬开始算。

    一件件事物不断划过脑海，将一切可能计算联系起来，弥黄这已经不是单纯靠修为了，是真的卜加上算，不断晒选信息，万千种可能来回分辨，最终心中一震，意识到了一个已经被他忽略的人。

    “孙一丘？难道我破去孙家福缘，并不是真的是我自己想要这么做，而是受到了影响？难道舍姬会认识孙一丘，也是受到了影响，难道它本来就是为了......当初，究竟是我发现了它和舍姬，还是它发现了我？”

    弥黄有些不可置信，也有些不寒而栗，更有夸张十倍不止的兴奋升起。

    “好，好，我一定要得到你！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还未落下，弥黄已经消失在原地。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三十二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三十三

    计缘手握天地书，又不惜冒着暴露自己的危险自己全力施展出身游天地的能耐，但也只是牢牢把握住前方金光的真实变化，想要真正抓住它却极为困难，因为前面的东西已经不能是简单的灵物了，就连气机上也千变万化。

    这种感觉让计缘想到了一件宝物，但也仅仅是相似却绝对不同，那就是曾经天机阁的至宝天机轮，只是即便是当年的天机轮，也绝对没有前面的金光那么诡异莫测。

    现在计缘是没有太多精力去想其他的，但哪怕仅仅是起初那一份灵台感悟，也已经让他明白之前的种种和这宝物脱不了干系，它不但灵性强到匪夷所思，更是能把握时运和天机，悄无声息之间影响到道行高深的存在。

    计缘虽只有一份明悟，但在推演秦子舟之事时却正如心绪过电，冥冥之中已经知道转变契机就在此物身上。

    只是在追出相当一段时间之后，计缘下意识朝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心中隐有一丝不安，但此时此刻却顾不了太多，不但要全力追去，更要借助陆山君与老龙的力量，否则稍有不慎，前方的宝物就有可能真正逃脱，甚至朝着某个更夸张的可能性发展, 如果真是这样，再想要找到它几乎不太可能了。

    “山君, 应老先生, 助计某一臂之力, 与我布一个三才阵封锁气机，一定要困住它！”

    “遵师尊法旨！”“好！”

    陆山君和老龙知道厉害, 也丝毫不含糊，不需要计缘多指点，就掐算这变化方位, 一个化为狂风呼啸席卷风沙漫天，一个法化蜃形雾漫天际，二者上下并存上白下黑旋转交替，延绵不断蔓延天地, 而计缘手持天地书居于中间。

    所谓三才指天地人三才，陆山君和老龙所化指代天地，而计缘居中为人，意代万物之灵, 三者合力施展以计缘为核心的三才相位直接化出天地混沌之象。

    计缘黑白轮转犹如阴阳交替, 天地书居中打开，计缘轻轻一扣。

    “来。”

    涟漪荡漾如重力漫波，刹那间牵扯向无穷远, 同样扯住了远方不断变化的金光，此时此刻, 这金光居然在四面八方都有闪烁，仿佛计缘等人之前追逐的方向并不正确。

    但终究，一切变化刹那间趋于静止，在涟漪荡漾过去之后，计缘等人的三才阵势和金光闪烁全都瞬间消失了, 如同水面恢复了平静。

    ......

    另一边, 原本距离宝物最近的人此刻却已经彻底放弃了无谓的追逐。

    弥黄狂傲是狂傲，但却能认清现状, 他在判断出自己这样追极有可能落得一场空之后, 第一时间硬是推算出另一条根本所在，毫不犹豫地直接掉头。

    在飞遁过程中, 弥黄依然在不断推演，无法推导天机就直接拆分蛛丝马迹推导，同样能得到结果，而从各种可能中最终推断出最接近的那一个, 就很大程度上和衍算天机得出的结果相差不会太远。

    舍姬得到那宝物残片是定数, 几百年修行获得的道行是定数，舍姬被他弥黄发现和追杀是定数，逃亡这么久使得舍姬来到了大贞也是定数，甚至舍姬遇上那个人也是定数，中间有无数种可能，有无数种过程，可能有无数次失败，有无数时光被浪费，但终有一天，最终会得到今天这样的结果......

    而这定数的始作俑者正是那件至宝，正如弥黄和想要得到这至宝的人想要一份超乎寻常的契机一样，这至宝也要一份契机。

    弥黄表情疯狂，又是心悸又是兴奋。

    千年之前所遗留的契机，千年之前有几位叱咤风云的存在，那是真正能牵动天地大势，甚至能改天换地存在......

    “孙一丘！”

    弥黄不由自主就低声叫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低沉，蕴含着强烈的渴望。

    ‘我一定会是赢家！’

    即便或许这个方向希望渺茫，但只要有希望，弥黄就有绝对的信心不断放大这份希望，最终得到自己想要的。

    蕉叶山中，胡云已经带着重伤的舍姬回到了山中峡谷，山神和高先生一起迎了出来，全都看向气息不稳的舍姬。

    “拜见胡仙长，舍娘娘她？”“仙长，舍娘娘你怎么了？”

    胡云搀着舍姬让她在峡谷中坐下, 后者根本顾不上回话，立刻开始调息。

    “她在元气亏空的时刻被弥黄打伤，已经算是本源受到重创了，如果......”

    胡云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 又说了一句。

    “如果有合适的丹药灵物, 再好好修行疗养，或许还能多活些年吧。”

    说这话的时候胡云自然是想到了居安小阁的火枣，但实话说他帮舍姬到这都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若硬要说还有什么，只能是有些唏嘘，当然还有对对弥黄这妖怪的极度不爽。

    ‘刚刚那金光就是那件宝物吧，确实不同寻常，若是被那妖邪得到倒是麻烦了......’

    胡云思索着看向已经清醒过来的舍姬，神情有些复杂，这女妖也算敢爱敢恨了。

    “多谢仙长救我！”

    舍姬起身向胡云行礼道谢，脸色有些凄凉，却也有几分解脱。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也不再过多奢求，或许能以这种方式失去那件宝物，也未必是坏事，或许那弥黄大圣也就会放过我了，我本以为那宝物已经和我关联一体，是无法分割的。”

    说着舍姬看向一边的高先生。

    “高先生，舍姬辜负你的厚望了，你的仇，我是帮不了你了，你的恩，此生怕是也报不了......”

    舍姬此刻自知元气大损，修行之路大势已去，甚至没多少年能活了。

    “舍娘娘莫要说这种话了，论恩情，自然是娘娘于我恩情更重，若没有娘娘，我还一直是孤魂野鬼呢，那弥黄大圣终究不是我能算计的啊......”

    高先生叹息着看了胡云一眼，心中已经不抱多少希望。

    舍姬向高先生和山神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再次看向胡云。

    “舍姬自知这要求有些过分，但胡仙长，我只求再去看一看他，相信如今的我，已经不会让弥黄大圣牵连到他了，没有什么奢求，只远远望一眼，再托仙长带给他一件我的东西就好。”

    舍姬真诚的眼神带着渴求，胡云被看得有些心烦，摆摆手道。

    “罢了罢了，你同我一起回一趟宁安县，豁出去脸不要，帮你求求人吧，至少让你多活几年，或许以后还有机会。”

    这回答虽有些答非所问，但舍姬还是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胡云也不再多说什么，一挥袖就带着舍姬离开了峡谷，踏着风飞向宁安县。

    飞到宁安县附近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只是越接近宁安县，胡云就越觉得不对劲，舍姬在天上就一直注视着孙家的方向，此刻更是焦急不已。

    “仙长，仙长，我们那边，去孙家那边！”

    胡云也不多说，驾风而去，很快到了孙宅上空，往下望去，只见孙宅内人比以往多了不少，更是有凄厉的哭声传来。

    孙一丘的房间方向，孙家父母在床边抱着孙一丘的尸体嚎啕大哭，孙家老人已经晕厥过去，正有大夫在救治。

    “怎么会，怎么会......”

    舍姬瘫坐在天上，不可置信地看着下面的事情。

    “他福缘深厚，怎么会呢？”

    “孙家的福缘，已经被弥黄那妖孽给破了，只是没想到居然还对孙一丘下手了。”

    舍姬有些魔怔了，不断喃喃自语。

    “是我连累了他，是我连累了他......”

    胡云降低高度，带着舍姬一起走入孙家，一直来到了孙一丘的房间，周围的人全都看不到他们。

    “阴差已经来过了，孙一丘的魂灵已经走了。”

    孙母已经哭到沙哑，孙父沉默不语暗自抹泪，还要和郎中一起照顾孙家老人，周围邻居也在帮忙，这会李冬冬也闻讯赶来，到了孙一丘房间僵立当场，有些害怕有些不知所措。

    胡云和舍姬就站在边上，舍姬抱着双臂微微颤抖，胡云则看向了李冬冬胸前，似乎看穿衣物看到了那护符。

    “哎，天意啊，这东西如果孙一丘没送人，或许就是另一个结果！不对呀......”

    胡云忽然开始仔细打量孙一丘的尸体，他本以为是弥黄手段下作，竟然还下死手，但这会看起来却又不太像了，再看向孙家其他人，心中若有所思。

    李冬冬这会神情哀伤地走到了孙一丘身边，还没说话呢，其胸口忽然闪过一道光芒，怀中精酿自己打开，从中飞出一张银色护符。

    在场凡人全都看不到这光和护符，胡云和舍姬则一下子被吸引了注意力。

    只见那护符悬浮在孙一丘尸体上几息，然后骤然化为一道银光飞向天空再朝着一个放下落下。

    胡云眉头一跳，随后掐指算了算。

    “不好，孙一丘纵然死了但危机却比之前更大了，这道门神符去救他了！”

    “他在哪？阴间？我也去！”

    舍姬说完根本不等胡云回话，直接运起法力化为一道霞光遁走，直奔那银光方向而去。

    “喂喂，你这状态你想去闯鬼门关吗？哎呀麻烦死了！”

    胡云烦躁得很，虽然烦躁，但跺了跺脚还是跟了出去，但想到舍姬刚刚那样运用法力，还是先去了居安小阁，落下之后却没见到计缘等人，只有枣娘在树下发呆。

    “枣娘，先生呢？山君呢？”

    “先生他们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要在这里等若璃，对了，孙一丘死了。”

    “我已经知道了，你借我一颗枣，年份大一点的，我急用！”

    胡云不敢奢求真正的灵根火枣，只能求一颗年岁足的灵枣，枣娘站起来看着他，伸手一招，树上飞下来两颗枣子，一颗红似火，一颗则真的如同内蕴灵火燃烧不断。

    “先生和山君他们都不在，遇事小心一些。”

    “知道了！”

    胡云接过枣子就离开了居安小阁，直接冲向庙司坊所在。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三十四

    “来者何人？此地乃阴阳交界之所，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鬼门关外，舍姬还没接近，已经有阴差高声喝问，一阵强烈的阴风随着声音鼓荡。

    舍姬虽然放缓了遁速，但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告诸位阴差，我要前往阴间救人, 一刻都耽搁不得，还望诸位通融！”

    嘴里说着“通融”，但舍姬知道守关的鬼神根本不可能放行，所以已经暗中鼓动妖力，也顾不上自身的损伤。

    “哼哼，阴间只有鬼，何来救人一说，嗯？倒是我看走了眼，以为是何方高人, 原来是一个妖怪！”

    “是妖怪又如何？没做过恶事，何故贬低我等妖修？”

    舍姬借着说话的间隙，正在不断缩短距离，鬼门关本身也不是寻常城关，就算准备强闯也得用巧劲。

    守门的一名鬼将双眼一眯，一双丹凤眼露出一阵寒光。

    “站住，鬼门关重地，擅闯者死！喝——”

    鬼将手持长柄大刀，一踢刀柄以柄为尖，用持枪姿势冲向舍姬，后者一甩衣袖，一根飘带射出, 打在刀柄。

    “砰~”

    妖气和阴气相撞，反而泛起一阵迷雾。

    “好个妖孽！”

    鬼将左手运力, 右手同肩部一齐向上一顶。

    “嘶啦......”

    刀刃撕裂阴气和迷雾，拖出一道凌冽的刀光, 如同一道半月一般斩向前方，同时整个人随刀而动旋转向前。

    “呜呜呜~”“唰~”

    “咣当——”

    刀光撕裂前方一切，最后重重甩地面，打出一道寒光依然向前。

    “啊。”

    惨叫声在刀光处响起，鬼将冷笑一声，在刀光落下的瞬间左臂鬼爪突显五指急速变长，刹那间已经突进到刀光落下之处，一击擒拿，巨大的鬼爪撕裂阴气聚合在一起，发出“砰”的一声爆鸣。

    鬼将左手已经死死抓住了舍姬的脖子，狰狞的鬼爪不断收紧，仿佛要把她的脖子捏断。

    “孽障！拿住你去见判官！”

    鬼将面无表情地说着，同时抓着舍姬一步步走向鬼门关。

    但即便是这样，被鬼将抓在手中的舍姬却冷眼看着鬼将，仿佛将要被捏断的不是自己的脖子，她看了一眼身后再看向前方，那道遥远的银光已经快要感知不到了。

    “得罪了。”

    舍姬的话音还没落下，鬼将已经发现不对劲了，手中的妖怪忽然变得滚烫，表面更是呈现琉璃般的色泽。

    “轰隆~”

    鬼将手中的舍姬忽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金光，这金光伴随着无穷火焰，鬼将只来得及挥刀格挡，其左手手臂已经被焚烧和震碎，也因为距离已经足够近，金光和爆炸般的火焰也冲向鬼门关附近。

    “你......”

    “啊——”“哇呀......”

    “轰隆......”

    鬼门关周边不少阴差冲击得七零八落。

    “嗬，嗬......”

    舍姬喘息着，踉跄中急速遁走，在火光和烟雾中遁入了鬼门关内。

    鬼将半趴在鬼门关前，脸色极其难看，右手死死抓着大刀，身上鬼筋狰狞，但气归气，心中也是有疑惑的。

    这妖孽竟然有如此精纯的正阳火气，更是隐隐有几分佛门古法的明王浩荡之意，不像是邪魔之流能修成的。

    几息之后，鬼将已经荡去身上的残余阳火之气，从地上站了起来，一条鬼臂已经重新汇聚阴气长了出来，他看向自己左臂，其上的铠甲已经没了，活动几下依然有些酸痛，这伤不能说很重，但也比较麻烦。

    与此同时，鬼将也汇聚大量阴气，帮助几个倒下的阴差驱散火气，很快就有几个阴差能站起来了。

    “能动的就去传讯。”

    鬼将正对着几个起身的阴差说话，忽然察觉到什么，回头看向外面，只见一个红衣女子也踏入了阴阳交汇之处。

    又来一个？

    “来人止步！”

    鬼将身体还有些僵硬，但职责所在，立刻持刀挡住，同时暗中施法要封禁鬼门关，但胡云一个错身已经到了鬼将近前，伸手一指已经点在鬼将额头，一阵电流般的光泽从鬼将额头闪过，其身子已经彻底僵住了。

    “情非得已，得罪了，回头我自会说明情况。”

    胡云不是故意要来晚一步，而是已经看到舍姬强催法力了，这状态没有火枣的话这母猞猁怕是有命拼没命活着出阴间的。

    虽然来晚了一步，但也知道舍姬去了什么方向。

    孙一丘到底是宁安县孙家人，虽然孙家福缘被破，但在阴间肯定没有什么冤孽牵扯，在宁安县阴司的停留时间不会太长，不但走流程的速度会比较快，优先级也很高，应该已经坐黄泉摆渡离开了。

    胡云这会也没时间和阴间鬼神掰扯，感知到有多股阴气接近时已经离开了鬼门关，冲向了黄泉，天下黄泉支流密布源远流长，最终都会走向源头之处，那里是轮回秘境的所在。

    阴间内部看起来永远是阴沉沉的，即便是修行几百年的妖怪，舍姬也是第一次踏入阴间。

    这里的阴气极其浓郁，很多时候都没有多少阳气存在，舍姬虽然闯关而入，但也不敢做得太过，在天空飞遁时也尽量隐匿气息。

    舍姬顺着黄泉水道飞行，不敢直接越过黄泉，有道是黄泉之上鸿毛落，传言直接飞跃黄泉会直接坠下去，舍姬虽然没来过阴间，但仅仅感受那股黄泉气息就不想以身尝试。

    “冤枉啊......”“谁来救救我......”

    “帮帮我吧！”“我是好人啊......”

    “拉我一把......”

    黄泉水道上偶有渡船经过，这时候黄泉水中会忽然热闹起来，原来黄泉水中竟然也是人头攒动，有不少鬼怪在水中挣扎着想要上船，但拼力之下都难以靠近渡船，即便有谁接近了渡船也会被摆渡者用船杆打开。

    ......

    黄泉某一段流域，正有一艘摆渡船在缓缓前进，渡船上的鬼魂，很多都惊惧莫名，缩在船上不敢动弹，但也会有好奇者在船边看着下面。

    孙一丘神情有点呆木，坐在船上愣愣看着船边。

    “啊，放开我......”

    一个船上鬼魂凑得太紧，忽然被水中鬼物抓住了脚，若非摆渡者一杆打来，将水中鬼物抽开，他非得被拽下去不可。

    “哼，这一段孽魂太多，莫要靠得太近，若是被拽下去，我是不会捞你的。”

    “被拽下去，就再也上不来了。”

    包括孙一丘在内的所有鬼魂都面露惧色，下意识挤向船的中间。

    摆渡人转动一下杆子，往后一点，船的速度就快了一些，每点一下就前进相当一段距离，这摆渡船在黄泉中行驶得飞快，甚至快到超过一些修行者的飞遁速度。

    “轰隆隆......”

    阴间竟然有雷声，但只闻雷声不见闪电，天空开始哗啦啦下起雨来，摆渡者本身就穿着蓑衣带着斗笠，站在船尾撑船前进，而船上的鬼魂则更往里缩，尽量躲在船篷之下，谁知道被这雨淋一下会不会有问题。

    “孙一丘......孙，一，丘......”

    孙一丘精神一振，一下子从坐着的状态站起来。

    “谁？谁在叫我？”

    但在他应声的时候，这声音却消失无踪了。

    船尾的摆渡者动作一顿，瞬间来到了孙一丘跟前。

    “你听到什么了？”

    孙一丘看向摆渡者，发现是一个面色略显苍白的老人。

    “呃，我听到有人叫我名字，我应了一声后没回应了。”

    摆渡者眉头一皱。

    “坐下，再有声音不要应了！”

    “你知道是什么？”

    “黄泉之上闻声响，肯定没好事！”

    说完，摆渡者回到船尾连点船杆，摆渡船的速度愈发快了。

    在黄泉摆渡船上，外头无昼夜之分，众鬼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好多天，或许才一两天，船上的鬼都有些麻木了。

    这时孙一丘再次听到了声音。

    “孙一丘，孙一丘......”

    那声音有些沙哑，没由来给孙一丘一种诡异的感觉——这声音变得比之前近了很多。

    “船家，那声音又来了！”

    “闭嘴！”

    摆渡者只是闷头撑船，没有多余的话，不过下一刻，他忽然提起杆子打向空中。

    “呜~呜~~”

    黑色的船杆在空中拉出一阵呼啸声，一道银光在杆子边上闪过，下一刻就到了船上，孙一丘下意识抬头，银光就打在了他胸口，他赶忙查看，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摆渡者抓着船杆看着船上的鬼魂，好一会之后又继续开始撑船。

    “船家，刚刚这......”

    “闭嘴，我哪清楚这么多，总之谁叫你都别应。”

    ......

    半日之后，一阵灰色的雾气在天空划过，在这艘船附近略一停下。

    “孙一丘，孙一丘......”

    船上的孙一丘心中一紧，是那个声音！他下意识想要动一下，但又想起之前摆渡者的话，缩在那里不敢动弹更不敢应声，心中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一会之后，那一片灰色雾气离开，顺着黄泉往前飞去了。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三十五

    好一会之后，孙一丘才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询问摆渡者。

    “船家，刚刚那是什么？”

    “谁知道呢。”

    摆渡者似乎兴趣缺缺，继续撑船和摇橹，但等船行进了一阵之后，孙一丘忽然觉得胸口滚烫, 随后一股力量从身中浮现，给了他一种向前的冲力。

    “哎哎哎啊——”

    孙一丘一下子冲到了船边，边上的鬼魂有几个想要来拉他，但还没够着他，就见孙一丘“噗通”一声掉入了水中。

    直到这时，摆渡者的长杆才甩过来想要阻挡，但为时已晚。

    “船家救我，救我啊——”

    孙一丘大喊起来，周围的水中出现了无数只手，全都抓向坠入水中的孙一丘，笑声、哭声、尖叫声嘈杂不休，孙一丘一下子就被拖得远离渡船，并且被一点点拖入深水处。

    “救我啊......”

    渡船上的摆渡者只是叹息一声没有再有什么动作，船上的鬼魂全都缩在一起惊恐地看着水里，孙一丘的整个挣扎过程不过是几息时间，被无数鬼手拖入水中之后很快没了动静。

    “好了，都注意点。”

    渡船离开了。

    孙一丘这边，无数鬼手抓着他拖入深不可测的黄泉，但他的体表竟然有一层淡淡的银光，好似一层薄膜，无数或苍白或狰狞的手想要撕扯孙一丘，却都无法突破这层薄膜，无数双凄厉可怖的面孔在孙一丘眼前晃过, 却都无法真正抓住他。

    孙一丘已经被吓傻了，是缩在水中不敢动弹, 他不用呼吸，也不敢有大动作，任由水流带着他前进，在水中好似一个不断被水流和鬼怪拍打的皮球。

    “孙一丘......孙一丘......”

    那种声音居然又出现了，听起来不算很近但绝对也不远。

    孙一丘其实不笨，这种惧怕的关头也还存着一丝冷静，他意识到不管刚刚那声音的主人是什么，他显然又回来找他了。

    孙一丘躲在水下不断前进，那声音也越来越远，但他却无法摆脱黄泉水，甚至无法浮上水面，因为无时无刻没有鬼怪想要抓住他，他根本无法挣脱这里。

    冰冷刺骨，茫茫无尽头，冤魂、厉鬼、妖魔、怪物......以及强烈的不甘怨念和各种负面，仿佛因为孙一丘这个明显有些特殊的鬼魂，黄泉之下的怪物们全都带着贪婪的情绪想要留下他，取代他......

    虽然有护符保护着，但他不清楚能持续多久, 这种状况让孙一丘本就不安定的心更充斥着恐惧感。

    谁来，谁来救我？

    时间不知道过去的多久，孙一丘感觉魂躯都变得冰冷僵硬的时候，一个略显焦急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孙公子，孙公子......”

    孙一丘意识有些模模糊糊，勉强晃了晃脑袋，好熟悉的声音，我这是，在做梦么？肯定是梦吧，醒来一切都是好的！

    舍姬沿着漫漫黄泉找寻，比起弥黄，她更不清楚孙一丘的具体方位，但就是凭着心中的一种感觉追寻，时间过得越久，她就越是焦急，因为孙一丘会越来越危险，也因为她的力量消耗在不断加剧。

    舍姬并没有大声呼唤，而是凭借着自己和孙一丘从梦中培养的一丝牵绊纽带，用传心的方式寻求呼应，但一直给她一种徒劳的感觉。

    在一处宽阔的黄泉多流域交汇处，舍姬被迫落了下来，她也不能直接跨过黄泉到想去的位置。

    落地的瞬间，舍姬步伐微微有些踉跄，吐纳着阴间的阴气，平复片刻之后，望着本身死寂流淌的黄泉水上，无穷无尽的鬼怪挣扎呐喊，将舍姬的呼应手段也搅碎在黄泉流域。

    有些焦躁，有些悲凉，也有些茫然。

    呆立了片刻，舍姬忍不住提气，举起双手框在前方，朝着滚滚黄泉水大喊一声。

    “孙一丘——”

    远方的黄泉水下，孙一丘一下子就惊醒了，原本僵硬而冰凉的魂躯再次开始剧烈挣扎，他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到，只是不停大喊。

    “我在这！我在这！”

    随着孙一丘的剧烈挣扎，他身上的云山观护符也开始散发出一阵淡淡的光芒。

    一侧岸上的舍姬立刻感受到了这种呼应，然后看到了远方黄泉水面上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微弱光芒。

    在那！

    舍姬立刻纵跃了出去，人在半空就已经冲着黄泉一处水面甩出了自己的披帛，长长的飘带坚韧而笔直地射入了水中，直入水下到了孙一丘身边，缠绕住了他的腰身。

    孙一丘从这披帛之上感受到了一股不同于黄泉水中的淡淡温暖，身上的护符也没有排斥。

    舍姬在岸上抓住披帛，回拉的时候却发觉纹丝不动，甚至发出了一种绳索绞动的咯吱声，舍姬运起妖力猛然发力。

    “上来——”

    无数鬼怪的呼喊声响成一片，披帛拉着孙一丘，但孙一丘身上和披帛上，挂满了黄泉中的冤魂厉鬼和畸形怪物......

    “不要走......”“带上我......”

    “凭什么就他可以走！”“留下来！”

    “带上我！”“呜呜呜呜”“哈哈哈哈哈”

    ......

    鬼怪连着鬼怪，怪物抓着怪物，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即便是舍姬这种修行了数百年的妖修也有些头皮发麻，但当她看到披帛一端被“包裹”在鬼怪中间的孙一丘的时候，也就顾不上什么了。

    ‘我会救你的！’

    “孙一丘！”

    “呀——”

    舍姬猛然发力，身上妖气汇聚，在天空形成一阵彩色气流。

    “喝啊——”

    嘶啦嘶啦......

    披帛上面发出一阵阵撕扯声以及各种手指甲刮抓的声音，舍姬不论怎么甩动披帛都无法甩开其他鬼怪，鬼怪们已经不顾一切，哪怕自身粉碎也要死死抓住披帛。

    孙一丘还没拖上来，舍姬已经拖不动了，并且那些鬼怪开始不断挣扎着往上爬。

    这里的动静已经不小，危险环绕时间紧迫，舍姬也不顾上那么多了，一甩手，将披帛一端固定在岸上一块阴间巨石上，随后纵身一跃，跳上了被绷直的披帛，沿途手脚并用，将接近她的鬼怪全都打落，等到了孙一丘近处，更是拳掌化为残影。

    一时间，众多鬼怪被舍姬打飞甚至打散，随后她一把抓住苍白的孙一丘，再踏着披帛折返，落到了岸上。

    “嗬，嗬，嗬......”

    舍姬喘息着，身边的孙一丘则一直在哆嗦，他身上不断冒着白气。

    “孙公子！”

    “姑，姑娘，真的是你！”

    孙一丘尽管嘴巴有些哆嗦，但看着舍姬依然有着多重的激动。

    舍姬点了点头，然后猛然向着披帛方向打出数道灵光，这披帛已经收不回来了。

    “砰砰砰......”

    “不——”“不要——”

    “助手！”“拉我一把......”

    附近的黄泉水好似沸腾了一般，无数鬼怪不顾一切往上爬，甚至有已经爬到一半的大鬼撕扯着身边的鬼怪，用他们的躯体甚至自身的躯体去抵挡舍姬的攻击。

    舍姬打出了十几道灵光，本就有些虚弱的她不得不暂且停下，可那披帛上已经满是鬼怪。

    “姑娘，这......”

    才平复下来的孙一丘刚想说话，身上的护符忽然再次发出微弱光芒。

    “不好，顾不上这里了，我们快走！”

    舍姬脸色一变，抓起孙一丘就纵身而起，在腾飞之刻，她猛拍了一下胸口，吐出一缕鲜血飞向披帛，血甚至碰不到披帛本身，只是沾到鬼怪就化为烈火，焚烧得鬼怪们发出无尽凄厉的惨叫。

    随后舍姬身后五彩光芒一闪，虚影化掌，狠狠打在那块大黑石上，“轰隆”一声，连同几个上来的鬼怪一起击碎。

    “我们走！”

    除此之外，舍姬再不敢久留，带着孙一丘就飞。

    黄泉岸边，无穷无尽的鬼怪看着燃烧中绷向水中的披帛，发出凄厉的怒吼。

    但此前已经有少数鬼怪登岸，只是他们还来不及逃走，居然又被水中的鬼怪抓住，无数鬼怪一个抓着一个，上岸的鬼怪则奋力挣扎不想被拽回去，又有水中的源源不断的鬼怪撕扯攀爬。

    此处黄泉水岸，如同连锁反应一般，竟然逐渐演变出了一座不断蠕动的鬼怪之桥，冤魂厉鬼阴寒怪物密密麻麻不断攒动，阴森可怖至极，越来越多的鬼怪顺着这“桥”逃脱......

    这动静如此之大，怎么可能不被发下！

    阴间深处几座恢弘的大殿上，那几尊高座之上身影发出怒喝。

    “好胆！”

    “孽障！”

    “混账——”

    而在最近轮回的深邃大殿之上，一尊巨大的黑袍帝相也微微侧目，头顶冕冠上旒串微微颤动，他抬起手，重重在座扶上拍下一掌。

    一刹那，阴间雷动，恍惚间好似整个阴间都在轻微震动。

    阴间深处，一座小小的佛堂中佛光长亮，一个苍老的和尚从定中睁开眼。

    “苦哉，善哉！”

番外：未曾断绝的过往三十六

    胡云进阴间之后没多久就感受到了这场在阴间难以忽视的变化，整个阴间看似平静，但阴气流动却隐隐如同风暴。

    ‘什么情况？阴间的气息躁动成这幅样子？’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胡云虽然几乎就没真正来过阴间，但他修行了这么多年，也是见过世面的，阴间这种情况明显发生什么大事了。

    ‘不会就这么巧吧？’

    胡云有些担忧地想着, 然后不断掐算追寻，但短短时间内舍姬的气息已经变得极为微弱，孙一丘的气息更是无从谈起。

    此时的阴间阴风呼啸鬼风阵阵，阴间大地上开始弥漫起一阵阵浓烈的诡异黑雾，居然能干扰到胡云这等修为存在的感知。

    尽管如此，胡云还是在最快的时间赶到了舍姬气息最浓烈的位置, 但越是接近，那黑雾就越是浓烈，还在远方的空中, 已经能听到那万鬼哭嚎的声音。

    呜呜哇哇的声音如风如鬼如哭如啸......

    无数厉鬼怪物在黄泉河畔惨叫，一座座鬼怪之桥由黄泉水中的畸形怪物们“编织”起来。

    许多鬼物上岸之后就直接魂飞魄散，有的则开始干呕，碎裂的鬼躯和那些呕吐出来东西都化为一阵阵浓烈红色雾气，而浓郁到一定程度如同黑雾，其中蕴含了难以估量诡异，这既像是怨念和戾气，又似乎超越了简单的怨念和戾气。

    这种可怕而诡异的存在不断扭曲变化，不断延展，似红似黑胜红胜黑，性质如水浓烈如火，最为浓郁之处彷若在燃烧，无穷鬼怪刚刚逃脱黄泉束缚，一碰上这种雾气轻则消魂力碾鬼躯, 重则直接被撕碎化入其中，更有鬼物粘上火焰须臾间湮灭助燃......

    胡云尚在远方, 但只看得有些毛骨悚然, 本能地感觉到这是极为可怕的东西, 他绝对不想轻易沾染，但他又不能立刻转身离去，因为舍姬和孙一丘很可能在里头。

    “啊！”

    胡云低声喝骂一句。

    “娘的被你们这混账东西害死了！”

    骂完之后，胡云法力一催，尽管灵台警兆不断，依然凭借灵觉闪躲之间冲向前方。

    胡云并不直接接触看到的一切，凭借直觉，仅仅御风吹散身边的一切用来开路，或者用掌心雷法破邪。

    在胡云接近到足够距离的时候，远远瞥见沾着灰烬一缕五色布料在空中飘荡，他一眼就分辨出是舍姬身上衣物的材料之一。

    胡云一边挥手轻轻扇动，将接近他的一些鬼物扫飞，一边犹如顺着风卷来的一片树叶，飞到了那一点点布料边上，伸手轻轻捏住。

    布料才入手的一瞬间，胡云眼睛就微微一亮。

    ‘果然！’

    胡云已经隐约觉出舍姬和孙一丘还没死，这种感觉并非经常有, 出现的时候往往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 很多时候却胜似运法不断卜算，这便是至诚修士的天心感应。

    但在胡云伸手抓住布片的时候, 忽然有一只裹着灰色光芒的手从上方伸来，几乎在下一个瞬间也捏在了布片上，胡云抬头看去，看到了一双同样诧异的眼睛。

    “是你！”

    “你！”

    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双方居然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对方，而是顺着来此的目的先发现了舍姬留下的气息，随后几乎同时抓住了布片，随后才发现了对方，并且也第一时间认出了对方，正是之前斗法的对头。

    这一刻，谁都没有多话，胡云和弥黄都瞬间发难。

    “喝！”

    “受死！”

    两人一手都攥着披帛的残布片，另一只手全都下意识挥动相击，没有什么妙法施展，只是最纯粹的法力碰撞。

    灵光缭绕手化幻影，拳、掌、指几如同一时间出现的残像。

    “砰~”“砰~”“砰~”

    “轰——”

    法力碰撞的冲击使得双方被震向两个方向，而周围的诡异变化不断加剧，也迫使双方不想过分在此纠缠，所以碰撞之后一触即分，同时攥着被撕碎的一节残布退开。

    在胡云稳住身形再看向弥黄方向的时候，已经失去了对方的踪迹，似乎对方也根本不想和他纠缠。

    胡云眯起眼睛看着对方消失的方向，悬浮原处警戒了一会，才低头看向手中的布料，随后立刻动身准备离开。

    在胡云游走间离去的时候，他看到有阴差由远及近来到这片区域，不愿被阴间使者发现自己，胡云选择躲避。

    第一批到达鬼神以阴差和游神为主，数量足足数百，看到不断有戾恶缠身的鬼物出现，领头的鬼神大喝着下令。

    “此间鬼物皆罪无可赦，出手诛除！”

    话音落下，众多阴差鬼神瞬间由静及动，拔出兵刃祭出法器动手，更有不少阴差冲向黄泉水畔，要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阴差道行不浅，行进之中比鬼魅还飘逸，尽管阴差们也本能的对周遭变化十分忌惮，但职责所在，还是有众多阴差试图穿行而过浓郁的诡异雾气。

    一名阴差挥手欲驱散着身的雾气，但在穿过之时，身上隐隐感受到一阵轻微的刺痛，随后又逐渐化为越来越强烈的灼痛。

    “嗯啊......啊......”

    忽然间，阴差发出一阵惨叫声，他发现自己居然开始浑身起火，运起阴气勐然一挣却丝毫没有减弱火焰，反而愈演愈烈。

    “怎么了？”“中了邪法？”

    “灭火！”

    “啊......”

    “这火焰也烧到我身上了！”

    “我也是，无法扑灭！”

    “啊——”

    “远离他们啊——”

    如同急速感染的瘟疫，周遭阴差因为要救助同僚，一时不察竟然又有数十个被这诡异的火焰烧到了身上，并且用尽办法，怎么扑都扑不灭，痛苦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

    阴差的惨叫声，越来越强，竟然和周遭无穷的鬼怪凄厉惨叫一般无二。

    “救我！”“救救我！”

    “啊——”

    “杀了我！”

    ......

    “不要靠近他们！”

    鬼神怒目圆睁，又想救助同僚，又是忌惮甚至恐惧，和同伴们不断后退。

    “远离此处！”

    ......

    鬼神们的遭遇看得正远去的胡云嵴背发烫，这是什么诡异的东西，这火焰某种程度上简直和计先生的三昧真火一样恐怖。

    阴间的阴气风暴越岳越来越强，一股股强大的鬼神气息也在接近。

    胡云更加不敢久留，也更为孙一丘和舍姬感到担忧，阴间的情况变得扑朔迷离，一定要快点找到那两人。

    哪知道胡云才没飞多远，一声暴喝已经传了过来，紧随而来的是压迫感极强的阴气风暴。

    “孽障休走——”

    一只由阴气汇聚的巨手从天而降，重重打在胡云身上，将他直接拍向阴间大地。

    “轰隆隆......”

    巨掌落下，大地都在震动。

    这一击虽然猝不及防，但胡云早已不是当初计缘膝下的小狐狸，虽然略有受创但也已经化为一缕缕清气散溢而走。

    本来阴间就是一块禁地，胡云一没有信物二没有时间，这种情况下他毫无纠缠的心思，只以自己的幻法逃遁。

    谁知道那声音主人的居然比胡云预料的更高，或者说有特殊手段，居然瞬间发现了不对。

    “好孽障，好了得的幻术！”

    声音落下的时刻，方圆百里阴气震动，一道道幽光从阴气中浮现，彷佛编成一张巨大的网，欲将其中一切束缚在内。

    看到那幽光大网的一刻，胡云灵光闪烁心神微震，彷佛在内心深处经过了重重推演，幻法不能破，御火也绝非一时能破，法器妙术不能撼动，甚至有种心神都要被束缚的错觉，让他有种窒息的感觉。

    此刻，让胡云都产生一股莫大的危机感，这鬼神绝对大有来头！

    但刚刚没解释而是见面就逃，这下就更解释不清了。

    胡云没有显形，而是直直飞出去，在幽光近身的时刻，肺府灵光微微震动，随后从其口中哈出一口白气，居然隐隐化气为剑形，随后胡云右臂伸展手掐剑诀，缠绕着这一缕白气向前点出。

    一口金气胡云憋了很久很久了，但胡云在剑术上的造诣其实一直不强，只不过，回首千年，当初枣树下计先生舞剑的一幕早在他心中成为永恒。

    胡云一直没有信心甚至没有勇气挥出自己的剑。

    可这一刻，胡云就好像又回到了千年以前，变回了那只受伤蜷缩在枣树下的小狐狸，心中和眼中只剩下了计先生剑出的英姿。

    这一刻，胡云指尖剑光骤起。

    唰——

    一道剑气挥洒阴间，剑光短暂照亮昏暗，以霹雳之势斩向胡云前方，一刹那撕裂幽光大网，胡云也随之遁走而出。

    “呼......先生的面子......”

    胡云既是心有余悸，又是亢奋非常！

    另一边，一尊高大的鬼神法相伫立在阴间大地，诧异地看向远处，抬起右手，手心位置居然有一个破裂红点。

    “好厉害，蓄势布置的幽幽罗网竟被他一击破罩而出！”

未曾断绝的过往三十七

    但这会这尊鬼神也没有立刻去追逃走之人，远处黄泉河畔的变化更为惊人，若是不管恐怕会引发更大的问题，通过金身法眼，只见到远方迷雾之中，红黑色的火焰不断升起，鬼物和阴差的惨叫声都淹没其中。

    “好惊人, 好恐怖的业力！”

    鬼神双手合十默念法咒，随后再次展开，无形之中一股强大的法力伴随着一阵阵浓郁的香火气息，化为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朝着远方罩去，并非直接灭火，而是先收拢那不断延展的雾气。

    只不过鬼神眼神的余光仍然瞥见另有一道隐晦的遁光离去, 微微一眯眼就明白了定是之前和那使剑的妖物相斗的一方。

    “哼，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此时此刻，阴间异变的地方却不仅仅是这里，滚滚黄泉如同沸腾已经引起了连锁反应，这一尊鬼神的法相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明显，无穷的法力扩散，以耀眼的光芒笼罩这最初的区域，法相之上阴阳交汇星斗显现，显然修为已经突破了寻常鬼神的桎梏，是阴间真正的大能。

    “给我着！”

    轰隆——

    黄泉之上犹如翻江倒海，无穷黄泉水被搅动，形成滔天巨浪笼罩向那一片诡异的火焰。

    那边动静实在太大，即便已经各自熘走的胡云和弥黄，在飞遁途中也回顾远方，那无穷无尽的黄泉水浇打那红黑火焰，终于有了一丝压制的趋势。

    弥黄分身眯眼沉声自语道。

    “不愧是幽冥之中高人, 片刻就想到了最合适的应对, 也不知是冥王还是阴帅之属？”

    但还没等胡云和弥黄多想，幽冥之中已经有一道包含怒意的威严声响顺着黄泉流域响彻阴间大地, 这声音好似雷鸣，犹如闪崩，又如同海啸，恍忽间好似震动整个阴间，种种声响又汇聚成一种话意。

    每一位阴间鬼神甚至一些鬼修都领会到了其中的意义，大致为有孽障作乱幽冥，引得阴间升起巨大祸患，阴间之神祇阴差和正统鬼修当缉拿之，生死勿论。

    胡云和弥黄虽然并非阴间神道和鬼道修士，但领悟到这种讯息并不难，知道阴间的平静已经被打破，胡云是暗自告戒自己要抓紧时间，而对于不惜一切代价的弥黄则只是冷笑。

    对于孙一丘和舍姬来说自然处境更加危险，但他们此时此刻真正的危险却还不是来自阴间鬼神，而是身后的东西。

    在舍姬带着孙一丘逃离的时候，身后很快跟来了好几只气息阴沉诡异的鬼物，这些鬼物都是从黄泉水底逃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死后所化，反正已经完全没有了人形, 甚至处于一种半腐化的状态, 彷佛正在被黄泉水溶解。

    此刻这些鬼物状若癫狂，对着孙一丘和舍姬穷追不舍，虽然看似毫无理智，但实际上却拥有极其敏锐的本能嗅觉。

    “留下来，留下来......”

    鬼物沙哑而疯狂的声音时有响起，孙一丘每回头看一眼都会亡魂大骇，就算死了都觉得冷得直哆嗦。

    “不要看它们，这些东西已经不是鬼了，而是污秽的魂怪，也不知道是多少厉鬼和怪物的怨念腐躯汇聚而成，看多了和摄人心智气魄！”

    舍姬话语间微微带着喘息，她现在并没有带着孙一丘在天上飞遁，而是贴着地面在逃着，很像是武者轻功，很多时候还要翻越障碍，虽然没有飞着方便，但速度也不慢，且胜在节省体力又具有较高的隐蔽性。

    不过即便如此，现在的舍姬也感觉到体力下降严重，更不可能停下来先收拾掉身后的鬼物，或者说现在的她甚至没信心能全部解决掉那些怪物。

    孙一丘心中惧怕，不敢做什么多余动作，他看向身边的女子，哪怕他懂得不多，也清楚对方似乎状态不佳。

    近处的景物风驰电掣一般快速向后退去，孙一丘作为新死的鬼还保留着很多生人的习惯，这种紧张时刻忍不住身体紧绷且有屏住呼吸的动作，还好这会已经不用呼吸了，所以可以一直屏息下去不用担心憋气问题。

    舍姬除了留意孙一丘的状态和身后的鬼物，也竭力观察着前方的一切，终于进入一座阴间大山之后，在漫山阴木中穿行，终于有了摆脱身后鬼物的机会。

    待到进山之后过了一会，带着孙一丘不断在林中穿行的舍姬忽然抓住了地上一块磨盘大的黑色石头，然后勐然朝着前方山谷方向甩出，自己则保住孙一丘晃了晃身子，遁入了不远处一颗巨大阴木的大树洞中。

    “嗬啊......留下来，留下来......”

    鬼物嘶吼的声音越来越近，孙一丘和舍姬躲在树洞里收敛一切气息，直到听到的动静越来越小也越来越远。

    许久之后，舍姬和孙一丘都微微松了口气。

    “这些邪祟鬼物心智肯定会有些混乱，应该会顺着这个方向一直追下去，我们能在这休息一会，孙公子，你没事吧？”

    舍姬看向孙一丘，细细打量对方，孙一丘也平复着心情，上下看了看自己，心有余季地摇了摇头。

    “没事，多谢姑娘救我......姑娘，真的是你吗？”

    “嗯。”

    孙一丘地看着舍姬，对方的秀发，对方的眼睛，对方的嘴唇，对方的衣衫都如同梦中中那么熟悉，又比梦中更加清晰，联想到之前最后一次那个梦，孙一丘愣愣地说了一句。

    “姑娘，上次我们在梦中......”

    刚刚是着急顾不上多想，这会舍姬听到这句话，瞬间明白了孙一丘指得是什么，回想那一夜梦中她交缠，而此刻真实地同孙一丘相对而坐......

    舍姬觉得脸上火烧，低下头蚊子声般“嗯”了一声后脖子都微微泛红了，即便是她，从没有过类似的经验的事在那夜当成永别的梦中也是十分放浪形骸了，用尽了想象的方法让对方不会忘记自己，而此时她真正面对心仪的正主，她甚至明白对方此刻一定在想着当时的每一刻细节和每一声呻吟，羞耻感瞬间爆棚。

    “这次不是梦吧？”

    孙一丘看着舍姬羞红的动容模样，呆呆问了一句，随后又喃喃道。

    “如果是梦，不知道该算是噩梦还是美梦......”

    “这次不是梦......”

    舍姬抬头看向孙一丘。

    “孙公子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名字么，我叫舍姬，公子沦落到今天的境地，可以说有很大原因是舍姬之过，对不起......”

    虽然孙一丘看似自然猝死，但舍姬还是本能地明白肯定与自己有关，害死心上人的心情是极为内疚的，当下也对孙一丘大致说明，至少是说明了舍姬以为的祸患来源。

    孙一丘心情十分复杂，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怨恨吧，面对舍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更何况这样以为对自己动情的奇女子，哪怕是妖怪也是和那传说故事中的白娘娘等女妖一样多情柔情，世间男人对此都是梦寐以求，只是叶公好龙，面对书中故事如何艳羡，却忽略了曲折故事中作为背景的危险和悲凉，落到自己头上才知道苦涩和惧怕。

    良久，孙一丘才叹了口气，同时也对自己的状况还有一丝期盼。

    “姑娘是特地来救我的吗？我还有没有机会可以回去？”

    舍姬点头又摇头。

    “我再回宁安县的时候知道公子过世，又知晓你可能有危险，特地进来救你，至于能不能还阳，我也不知道，得看胡仙长有没有办法了，说实话，现在的我只是带着公子逃已经十分勉强，就算能带你回阳间，也无能力让你重新为人。”

    “孙公子放心，胡仙长此刻定然也已经入了阴间，她会找到我们的。”

    “这样吗，那仙长是......”

    话音未落，远方忽然传来巨响，更有一阵阵明亮的光芒伴随着鬼物的嘶吼声亮起。

    “有阴间鬼神出手，我们得赶紧走了。”

    “鬼神？不该去找他们帮忙吗？”

    孙一丘傻傻地问了一句，舍姬苦笑着摇头解释。

    “我们身上黄泉中的气息太重了，根本和那些逃离的鬼怪一般无二，而且我们怕是已经惹出滔天大祸，此刻我们现身，只会被千刀万剐！”

    鬼怪要躲，鬼神也要躲，还有个不知道多厉害的妖怪在找他们，加上在黄泉之下那极为漫长的时间经历，孙一丘都有些麻木了。

    只是眼神余光一瞥，孙一丘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舍姬的状态，对方的呼吸一直略显急促，脸色也很差，眼神在看向他孙一丘时是带着内疚和一丝恐慌，看向外面又极为紧张，彷佛能感受到那种自责又怕被讨厌，同时有提起心提防一切的心情。

    这样的舍姬和梦中那个洒脱促狭的女子判若两人却有如此统一，让孙一丘有些心疼，于是尽量挤出一丝笑容，苦笑着自我调侃了一句。

    “志怪小说中的艳福男主，果然也不是谁都能当的，这么一想，我孙一丘也不算是常人了吧？呃，已经是鬼了......”

    舍姬转头看向孙一丘，既有开心和感动，又为了缓解孙一丘的紧张，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我一定会护住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