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剑书春秋》肆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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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藏剑青山钓鳌客

    青山斜雨，这座名为乌起镇的小地方不知道又迎了第几个初春，又送走了多少个来此观剑的看客。www.uu234.net

    观什么剑。

    钓鳌客江火的青山剑。

    他的剑。

    斩过山，断过江，破过千年剑阵，碎过百层妖塔。

    此世间，最具风骨。

    只是五年过去，来此的人越来越少了。因为来之前所想的景，该是名满天下钓鳌客在青山苦修剑道，可来之后才知道，他只是对着那座青山，垂着钓竿钓鱼而已。

    莫不是忘了那因他而死的许老丞相？莫不是忘了那两剑峰之约？

    说什么替枉死的老丞相正名，说什么愿亲自上遗族清理门户。

    不过乞命之言罢了。

    至此，乌镇迎着的还是那青山细雨、古城旧河。

    ……

    江火扶了扶快要掉下来的斗笠，紧了紧手中的钓竿，暗道一声这春雨连绵，天不迎久晴，这小镇边的河鱼也不太好钓喽。

    本以为没有人再愿意看他，但今日来了一位穿着红白间色莲华服的貌美尼姑。

    两个人这般站在河边，静听今日的雨声滴答。

    细密的雨幕接连倾泻在这小镇中的旧屋檐下，像画廊里铃音与空竹的回响，再伴上一两声画眉的啁啾，声音很是好听。

    小镇旁有棵古榕树，枝叶四开，十多条气根直直垂入左近的黄土里，正所谓独木成林，只是中间最粗的树干，已是有些腐朽的镂空树洞。

    看着棵已经上了年纪的老树，摩挲着手中纹路清晰的钓竿，江火突然想起了这么首诗：

    不衔风雨何时尽，不见九野何时迎。

    怎瞰洗尽山外楼，一余青云无影渡。

    不记得这是何时从哪个闲人口中听来的了，他现在想来依旧不甚喜欢。

    山不锁千秋，海不掩生灭，想看尽山外楼、天外天，不过一剑沉江，火映九野。

    这有何难？

    很多事情本没有那般麻烦，学学乌起镇那些个只补斗拱，不建走兽宝刹的老房子，多好。

    着这一身红白莲花服的貌美女尼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前辈，可是准备好了？”

    江火闻言笑道：“可有酒剑？”

    女尼静静点头：“有。”

    “既有酒剑，那便是准备好了。”

    女尼顿了片刻，再道：“此去无回，前辈确定想好了？”

    “赵侯爷逼得紧，若是不去，我那山门怕是要保不住喽。我可不希望过个两三年回去，连个安心喝酒的地儿都被挪平了。”

    何况他与那赵侯爷，还有个两剑峰之约。

    上两剑峰，决生死。

    至于是什么时候下了这么个约，让他想想……

    哦对，那是五年前清明的第二日，是那赵侯爷逼他自废修为的日子。

    这有个故事，但不算长：

    那天的放尘山天昭峰上，新开的酒刚喝了没几口，有个面生的门童就来叫他，说是山下十万火急，必须让江峰主亲自下山处理。

    下山，那便下山。

    可他从未想过一下山，就是无数铁骑横刀立戈在前，七八名山门弟子血溅自家山脚在后的景象。血流成河，那些弟子便再回不得门内与师兄弟谈笑，再归不得故里与父母吹一吹这修仙见闻。

    生气吗，自然是气，可总要寻个前因后果，才好说话，于是他便跳下剑舟，向前望去。

    铁骑之前，是一匹清俊白马，马上一袭蟒纹绛袍。

    那人他认得，王朝里最年轻的赵侯爷。十八岁还在候卒部队押运粮草，没过几年便已经当上了校尉；二十五岁的时候，他本该官生至三等爵的征东将军，奈何深入荒族屠戮寻常百姓近万人，落了个被文德府弹劾的后果，这征东将军也就没能坐上；可在三十二岁那年，白马绛袍赵字骑，踏过赤泽三百里，直逼得妖族三十万大军躲进登百野之中，数年不敢露头。

    再回京，官至一等彻侯，封止戈侯，封地为青玉州燕北郡七十二城。

    说来，他与这赵侯爷，倒也算是颇有缘分。

    只可惜不是善缘。

    所以这皮囊相当不错的赵侯爷冷声开口了：“江峰主，多年不见风采依旧。你我也算老相识了，我便不客套了，今日我携十万赵字骑来此，是有一事相说。”

    十万两个字，加了重音。

    看到这位侯爷拭去掌间剑尖的鲜血，他便知道这七八人的死该找谁讨个道理了。

    十万赵字骑？我便不敢出这一剑了？

    可是这姓赵的的接下来一句话，让他停了脚步。

    “昨日清明，许老丞相，死了。”

    “……！”

    第一次，他把视若珍宝的酒壶就这丢在地上，啪嗒一声脆响，摔了个满碎，酒浆四溅。

    这酒，是他昨日照例去看许老家伙的时候，顺走的上好贡品。

    而对方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你的弟子，宁远楼所做。只是他如今拿着许老丞相的遗躯，投了远北的遗族，所以我只能来放尘山找你。”

    说罢顿了一顿，只是脸上生硬的表情依旧没变，说道：“师父师父，如师如父，这子不教父之过，不知道这等死罪，江峰主该给个什么结果？”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一向不喜欢许老家伙的宁远楼，为什么前一天乐意留下来，陪那老家伙手谈上几局。

    怔在原地，久久难能一言。

    今日，怕是难能善了。

    赵侯爷收剑入鞘，双眸凶光隐现，直对着他的眸子，低声道：“两年前你们放尘山的掌教不顾赤泽前，与妖族大战的我军士卒，带着一众修仙之辈取走我府照看了几十年的妖剑，就是为了你们那所谓的法宝。那一日我手下死了近万为国为民的兵，他们都是陪着我戎马一生的老兄弟……”

    说罢赵侯爷目光微沉，好似不想再看江火，只是声音越来越低：“之后我带兵十万就欲马踏放尘山，倒是你跑了出来，去钓了一只天大的六连鳌，给老丞相续命。陛下看在这份恩情上，说是不想见到这山河再流血，让我退兵。”

    “我退了……可两年后的今日，老丞相已死，你又什么理由再阻我马踏放尘山？”

    沉默了片刻，他只能说道：“没有理由。”

    “那我给你一个理由！”

    当啷、

    看到那姓赵的扔出一柄短剑，盯着他，表情不变，只是声音更冷了：“用这柄短剑自废你双目神通，再废去浑身修为，这算还了你那不肖徒的帐，我今日也就没有理由上山。”

    赵侯爷催第一声。

    偏要个江火生不如死的结果。

    声音不小，十万大军至少前面一半的人都能听到，所以该不会是假话。

    “只要你如我所愿，我便退兵。”

    赵侯爷催第二声。

    看着地上的短剑，他沉默了，只是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往后生死不如，去还自己欠下放尘山的恩情，值吗？

    突然想到了这一代的放尘山掌教，此刻怕是还躲在山里吧。

    “想清楚，是要独善其身，还是要为你身后的山门考虑考虑。”

    赵侯爷催第三声。

    他低头了，自己不过一介凡人，不见苦海，不悟兰因，虽不怕死，但却贪生。

    只是这么久过去了，贪也贪够了。所以欠下的，便去还；没做成的，便去做；该背负的，便去背负。

    如此，或可称之为人，不枉走这一遭。

    所以他捡起了那柄短剑，只说了一个字：

    “好。”

    再之后，他用那短匕戳伤自己的双目，然后又自损修好的五脉七轮，散去浑身修为，成了那人们口中的废人。

    双目剧痛，鲜血止不住的流出，但他没有听到这赵侯爷仰天恣肆的狂笑声。

    只是那姓赵的，突然附在他的耳边，说了两句话。

    两句话。

    刺进骨血，烙入魂魄。

    “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陛下只是命我来传他口谕，让你五年之后去讨那债，为老丞相正名。所以你本不用自废修为；但如今陛下这话你得应，不管你日后是不是废人，都得上那遗族，再死一回！”

    “哦对了，再跟你说一件事，就是你的天昭峰，此刻约莫是已经没有活人了。你们修仙门派有你们的剑仙，我们侯府有我们的门客。”

    声音依旧听不到感情，没有得意，没有喜悦，只是平静，生死皆不在他眼里的平静。

    江火早就知道这赵侯爷会有一日来找上他，因为那仇怨早在两年前就已经结下了，他也准备好了，哪怕修为尽失，再修来便是，可他天昭峰上的数百人，何其无辜？！

    那一天，明白了畜生不如，这四个字究竟是哪一笔一划。

    握碎了拳头，却只能用尽全部的力气道上一句：“五年后的清明，我会上遗族取寻那宁远楼，为老丞相正名，只是若是我能回来，还请你赵侯爷与我上一趟两剑峰。”

    赵侯爷应了，退兵了。

    自此，天下人皆传江火因愧对许丞相自废修为，却不知是他们仰慕的赵侯爷，欺骗逼迫所致，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天昭峰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空山。

    他们只知道五年之后，江火须得上那遗族，给老丞相讨个公道，还知道那已成废人的江火口出狂言，约赵侯爷两剑峰上生死一战。

    ……

    故事讲完了，但这鱼才堪堪开始钓，所以江火并不着急。

    “喝茶，隔壁老李家刚送来的松间云毫。”说着伸手指了指榕树脚旁的两杯清茶，虽然混了些雨水，但还是冒着热气。

    他知道有人会来。

    女尼带着一抹面巾，只能看到一双清丽的眉眼里满是晏然，但微微皱起的眉毛还是隐露出她的不满。

    所以女尼没有喝茶，只是走到江火身侧，不嫌雨露浸湿的榕树干，静静坐下。

    她很不喜今天，只是来送行，问不得眼前之人，天象生兽是怎么回事，问不得那远南的无名之国是怎么回事，问不得那逆流而上的赤泽又是怎么回事。

    既然入了无生寺，便要送尽天下值得送之人，这是寺内行脚僧遍行千里、尽望浮生的方式，既是课业亦是修行。但正因为如此，她便更不喜欢了，过了明天，若是真送得这位前辈入轮回，那以后谁给她讲诸般奇异的上古趣闻。

    说书人吗？怕是不配。

    毕竟眼前坐着的这人，指不定是天下最有见识的人。

    想到这里，她还是叹了口气，垂下眸子出声道：“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明日您不去，也没人会说什么。”

    “静成，今天若是来劝我，便是不懂事了。”

    唤作静成的女尼皱了皱眉毛：“有死无生，何必要去？”

    佛家怕因。

    “枉死枉生，所以要去。”

    世人怕果。

    静成摇了摇头，果真和来时所料想的一样，劝说无用，可是作为无生寺遣来的送行人，有些事情她必须说：“那里是渊暮山外的业烬古城，是遗族的地方，鸟不飞、兽无行，没有人能从那里活着出来。”

    遗族，天下所弃之族。而业烬古城，便是数千年仇怨聚集之地，那里有天底下最大的钟，名为祈神。钟鸣一声，渊暮山恸，叹那黑暗中一个个被遗弃之人的罪业；钟鸣二声，四海皆闻，去闻听那百代未曾磨去一隅的仇恨；钟鸣三声，便是这九州又难能安宁了。

    所以那里便是人族，或者说三族的禁区。

    “不是人危险，而是地方，太过危险。”静成低眉，还是静静的陈述着。

    “正因为是遗族之地，便更要去了！”

    声音中带着些许不可置疑的强硬，青年缓缓起身，挺拔的身姿在天光下得以看到全貌，如果这世上如九州星宫道那些牛鼻子所说，真有那所谓的画颜师，那么这位画颜师此生最高的杰作便在此处了。

    既是画仙鼎作，容貌之绝自是无从多说，可有一点很是奇特，他的睫毛是雪色的，而瞳眸也有一些病态的发白，或许是那画仙在赞叹自己杰作之时无意点错的，循了这天地无完美之物的道理。

    可即便这样，也不妨静成再一次呆了眼，虽然很快回神，但还是有些懊恼，若是数年前还没出家之时，她定会骂上一句：一个大男人，生那么好看做什么？

    只见得这的人闭上雪色的眸子，嘴角好看微微扬起，说道：“人活在这世上，总有一些身份需要背负，或父或夫，或子或姊，这责任来了，或许比自己怎样活着更为重要。而如今，我的身份便是人师，你可明白？”

    这话有一分是对自己说的，有两分是对静成说的，至于剩下八分

    若是不去这趟，来日又如何上两剑峰，寻那姓赵的？

    静成咬牙，声音终是不再平静，恼道：“你愿去就去吧！”

    江火负手转过身，朗声道：“你是无生寺遣来给我送行的，那么也该风风光光走这一路才是。”

    卷起百年螭筋所做的鱼线，拿回六尾狰角练成的鱼钩，再用布缠起十里钟山兽取其一尺骨的钓竿，好似收拾旧山河，再出发。

    江火抬首看着青云细雨，笑了笑说道：

    “瞧这天下九州，即便没有那化灵大阵，我人族北靠渊暮山，南近赤水泽，又有何可担忧？妖族三州还于百城之治，荒族三州更于千部之乱，唯我人族初得一统，虽有欠缺，但来日可期！所以这遗族一行，我去也是去得，不去也会有人去得！”

    ……

    最后钓起的鱼是一条青鲤，放回江里水波荡漾的刹那，映着光影，江火看到有个少年缓缓走来。

    抬首便是青天，低头便是厚土，目光灼灼，剑火昭昭，孤影一行，就是千山万阙。

    便如得三百年前的自己。

    钓鳌客江火，再出山。

第二章 若得再起剑火，可否递昭烛世？

    路不算长，但也不算短，足足有一天多的脚程，但若驾以剑舟最多也就半个时辰，可偏偏江火不喜欢剑舟；

    他的天昭峰还有一宝名为瞬息楼台，有一法名为瞬息法，若得练成，千里之遥也不过瞬息之间，当然他也不喜欢用瞬息法。

    那样赶路，太过无趣。

    静成骑着马跟在江火身后，看着眼前认真注视着周围风景的青年，不由再叹一声：奇怪的人。

    九州策的钓鳌客，放尘山天昭峰的峰主江火，说之为天才，人们更愿意称之为怪才，从一个七岁的少年开始，他就很奇怪。七岁拜入放尘山，也不修炼，天天养花养草，没事出一趟远门，过个少月才回师门，这般行径师门哪里忍得了，就在某位长老要扫其出门时，九州星宫道一个消息传来，最年轻的光晗地境出现了：放尘山咸鱼弟子江火。

    哎，这倒好，那长老只得黑着脸闭关去了。

    如此看着江火的人便多了，他奇怪的行止也就被观察的越发清楚了：十二三岁仍不修炼，更不拜师；养花草之余，还去爬爬山，下下水，山不是一般的山，是渊暮山、磔夜山；水也不是一般的水，是赤泽，魂眼泽，总之这天下绝地快让他一个少年跑了个遍。

    可谓少年剑客，天作风流。

    往后的日子里，人们也见怪不怪，再让人印象深刻的便是江火在二十岁的时候，为了替放尘山挡下那十万铁骑，去魂眼泽钓了一条数十丈的巨鳌。

    那一日，天下惊。

    九州策也因此多了一个名号：钓鳌客。

    ……

    江火骑着自己的小白驹，灌下一口酒，晃了晃刚买来的酒觯，暗道一声好酒，他最喜这个季节的梅子酒，无需陈酿，只要清酒煮上一煮，便多八分甘醇，但他却更爱那两分酸涩。

    看着渐落的夕阳，江火开口道：“前面就是邯城了吧，怎得不见烟火？”

    静成闻声抬头：“这里已经离渊暮山很近了，遗族在外，日子久了，有些人家便走了，百户慢慢变成十户，十户变一户，直到现在已经没有几户人家了。”

    江火点了点头，轻笑道：“老城清弦孤奏，千里层云一声，今日在这孤城里当个城主也没什么不好。走吧，进去歇息一晚上，明天再赶路。”

    说罢又灌下一口酒，三百年后，这熟悉的边城竟是一日不如一日。

    曾几何时，这里有多少尸堆中无力跪泣的天下民，又有多少在火海剑光里断着臂，却仍为背后的人族扛着旗的天下卒。

    白骨露野、戎马倥偬，换得一座空城，值吗？

    “一百年前，这里如何？”

    静成哑然，这前辈又问些不沾边的事情了，但还是说道：“有人家数百户，往来有行商，算得上安居乐业。”

    无生寺的行脚僧不说走遍天下九州，至少这人族三州是走了个遍，这些事情，问于苦行僧，答案大都可以知晓。

    “二百年前，这里如何？”

    “西市有药行、铁行、笔行、肉行、绢行、麸行、辔行，东市有酒肆、帛肆、衣肆、毕罗店、食家楼……可谓盛极一时。”

    如此，那便值当！

    “走吧，进城。”江火下了马把缰绳递给静成，静成便乖巧的牵着两匹马找安置的地方去了。

    甩开白袍，江火一步步踏入了这人去楼空的孤城，遗族虽然还未跨过渊暮山来到这里，但是城里已经一片狼藉，残布旧履丢了一地，烧的发黑的残垣也落了一街，甚至还有些火焰烧裂石土的炸响声传来，想必是些亡命徒趁乱发的不义之财。

    操着一柄马刀，走到哪里抢到哪里，也算是这天下最简单的活法，不过就是要有把脑袋系在腰上的胆量，胆儿越大，指不定活得就越好。

    念着过往，思忖着来日，却在下一个转角被人撞了一个趔趄。

    还没等瞧清楚来人，就已经有一柄短刀递到了面前！

    短刀虽快，但却没什么力道，被江火随意一掌拍落在地，回首瞧去，出刀的竟是一个不过十岁出头的小女孩！

    女孩的短刀被打落后，连忙往后跳了几步，藏满污垢的长指甲紧紧的扣着地面，双手止不住的颤抖，并非害怕，而是用力过猛；披散着头发半弓着身子，破旧的衣服下虽瘦骨嶙峋，但好似隐藏着一个野兽，张牙舞爪，只待一个扑杀咬撕的机会。

    女孩布满血丝的双眼里满是警惕与寒意，直到她抬头看到江火的面貌时，愣住了。

    她还没有看过这么好看的人，她没去过城里唯一的书院，识不得字，所以也找不出什么形容词，只知道这个人的鼻子很好看、嘴巴很好看、眼睛也很好看。她唯一可以形容出来的就是对方的衣服，像天上的白云，根本不是西城角那些帛肆绢行的大娘们能够绣出来的，再看看她浑身污泥的破烂衣服……

    向来生死不畏的她，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两步，并把胸前一布兜的发霉灰绿馒头转了一转，悄悄藏到了后腰。

    看着充满警惕的小女孩，江火轻叹一声，又是一个没了家，到处流亡拾荒的孩子，这个时代，总少不了这样的可怜人。北边的遗族虽然有三百余年没有动作了，但人族与妖、荒二族的大小争斗，基本上是没有停止过的，所以这样的老人孩子在边城尤其常见。

    “怎么了？”安置好马匹的静成缓缓走到江火身边问道。

    “是这城里的孩子。”

    静成转头过去，便对上了那一双血色的双眸，略微一怔后问道：“既是荒城，你为何不跟着大家走？”

    但小女孩没有理她，只是狠狠的盯着静成，一步一步往后退，像一个在巨兽面前的幼虎，咧着嘴露出自己还没有长成的乳牙，步步后退，好似做着最后的抗争。

    很稚嫩，很令人心痛。

    见女孩不说话，静成本想再说些什么打消女孩的警惕，但江火说话了：“她病了。”

    小女孩后退的脚步顿止，瞪大眼睛盯着眼前这个很好看的人。

    “病？什么病？”静成问道。

    “这诺大的天丈原最常见却无人可治的一种病。”

    静成闻言张了张嘴，有些失落，默默念出让这九州万民最无奈也最痛恨的一个名字：“魂疾。”

    魂疾乃先天所得，得其者，先魂虚弱，体易乏累，过劳者轻则全身筋肉溃散，从此成为废人，重则命魂过竭而死。

    便是这种近似将人废去的疾病，天下每百人便有七八人患得。天丈原辽阔无边，但残废等死之人却占了近一成，这种惨事哪怕付于说书人，怕是都不忍卒读，可谓天下之哀。

    可最悲哀的便是这先天之疾，根本就是无药可医、无法可解，若硬要说就只有一种方法，那便是：剑火灼身。

    江火看了一眼沉默低头的静成，忽得想起她也不过是一个十六七的少女，摇了摇头：“这天下魂疾之人何其之多，莫不是遇到每一个你都要低沉些许时间？”

    “可她还是个孩子。”

    之前江火和静成说什么，这个野兽般的小女孩都是一言不发，只是瞪着眼悄然听着，但听得静成此言，她突然暴躁了起来，眼神愈发凶狠，嘶哑着开口了：“不用……不用你管！”

    江火看了看便明了，是了，对于这个小女孩而言，他们两人就好似突然出现的庞大野兽，而此刻正聊着身边小花小草的生灭，这种被人轻易置于口中的感觉，谁都不甚喜欢，只是这个孩子尤外的敏感就是了。

    看着小女孩生着冻疮的小脸，听着小女孩冰冷的声音，江火目光忽远，好似想到了什么，令得他嘴角微扬，蹲下身子晃了晃手中的酒觯，笑道：“小家伙，来一口？”

    静成：“……”

    这个前辈又在想什么啊？

    小女孩却是一楞，张了张嘴但又很快闭上，眼中又多了几分警惕、几分不解。江火见得如此，收回酒觯自己喝上一口，又问道：“那你想离开这里吗？”

    “离……开？”

    离开吗？她想离开吗？当然想，她比谁都想活着，好好的活着！她头痛，路一走远、饿的太久、甚至平白无故都会痛，那种痛，仿若千把刀已经将她活剐了一般；她没有爹娘，从来只见过别家的欢声笑语，就是一支糖葫芦，她也没有吃过，不是她弄不来，而是她觉得那该是长辈买给孩子吃的；她处处被人欺负，因为她瘦小、她年幼，哪怕捡来的馊馒头，都曾被野狗叼去不知几次。

    可她依旧想活着，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西城角织锦的王家大娘，曾给过她一只温热的鸡腿，她从没吃过那样好吃的东西；也许是因为城外那棵为她遮过太多风雨的红花楹树，夏末开花，伴上红霞映空，那是她见过最美的景色。

    所以她开口了：“我可以帮你们找东西，可以帮你们看门，我干不了太费力气的活，其他难的事情我不会，但可以学。”

    救她，一定是需要她做些什么，她兀自肯定着，没有其他原因，因为对于她来说，这就如春夏秋冬的轮替，是这世间的常理。

    此言谁人闻得不心酸？静成开口道：“我们不需要你做这些，我们……”

    静成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江火伸手拦住了她，对小女孩认真说道：“以后我教你的，你便学，我让你做的，你便做。如此我带你离开，并为你治病，你可答应？”

    女孩还未说话，一直都很淡然的静成，此刻却是陡然一惊：“你愿为她治病？”

    想治魂疾，便唯有剑火灼身。

    何谓剑火灼身？人的修炼，由外到内，先练体，再修魂。

    魂通天地间，千山风雨来。只要修魂，就可以用其沟通天地，招风雨伏雷霆，纵一身千万里，剑一气映九霄。可魂是无形之物，人要如何看见他感受他，而后练它习它？

    那便需要剑火灼身了，练体到一定程度，便求先人为其点燃剑火，而后纵身入剑火，灼其身、炼其魂，成则入修行之道，不成则终为凡身。

    若问第一个点燃剑火的人是谁？那便不得而知了，世人只知道是他们的魂是先人之剑火点燃；先人的魂，便是先人的先人为其点燃，如此往复，一代又一代……

    所以这剑火灼身，便是传承！

    江火愿为这个女孩再燃剑火，便是愿意收她为徒！

    “入我门者，虽门规不多，但务记三不得：不得逆这天下万族之气运；不得毁人道统、灭人传承。需记千秋奋飞不易，万古才有数灯映夜。”江火直视着小女孩的眸子，又说了一遍：“还有这最后一不得……不得辱我山门、坏我名声、背弃于我，你可愿意？可答应！”

    小女孩回神，虽然只能懂个三分，但眼中极其认真，一字一句道：“我愿意，我答应！”

    “那便拜上三拜：一拜我改你这春生秋杀，往后行得来去自由，自证己道！”

    “二拜我授你这山河意气，自此学得剑道通神、魂游江海！”

    “三拜我予你天下闻名，来日换得四方来迎，九野俱听！”

    不逆万古千秋，却只拜他江火一人。

    这倒也合他脾气，静成默默看着这脏兮兮的苦难儿真诚跪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再抬头时已时鲜血涔涔。

    她见证着，钓鳌客江火，收得第二个弟子。

    而那蔟天下仅存四道的赤红色剑火，就在来日将为这个孩子再燃起！

    ……

    夜里，江火盯着蜷缩在破旧城墙下的小姑娘，笑了笑，独自走出城。

    拍了拍小白马的屁股，送出一封信。

第三章 千年古城 五年仇怨

    本是初春，可此处的风仍在霜寒入土九尺的凛冬，不着温意，吹得前后三千里再无生机。m.www.uu234.net

    人族三州中的东瀚州，东靠不知尽头的澜海，北迎连绵不绝的渊暮山。

    隔着这渊暮山脉，往南是守着人族疆土的渊暮关，往北便是那遗族之地：业烬古城。而此刻在这近百丈高的千年城墙外，候了不少仙客。

    何可谓之仙？仙影卓卓，于云端抬手便速有剑啸百里，长河逆转；天地飒沓，只影一摇便是山水九万里，风雨不过问；还是晓得红尘千年爱恨，仙风道骨为寻大道，一身停不得，一心停不得？

    是与不是，万人眼中便有万般神采，就如人饮水尔，冷暖自知。

    就是这样一个聚集着不少陆地剑仙的地方，却无一人敢驾剑舟，敢御清风。

    只因为此处名为业烬古城，渊暮山关外的业烬古城，城内的高手不知几多，但更令人所惧的是三百年前，铁蹄踏平天下四州的遗族大军。

    身处极北，没有其他树木花草，唯排排寒木立于群山之中、古城之前。

    这寒木像极了人族东瀚州的干枯了的水松，可却比其白上许多，高上许多，不见树叶，甚至没有叶蕾，只是干枯凋疏的枝干不断地向外伸展。伴上四映的剑光，这群山荒原之上便是一片灰白：苍灰色的几十丈城墙、成群苦诉着悲绝的寒木，还有那杀机咄咄的三尺剑意。

    “我宁远楼在此候了数年，还未等来该来之人，却是先看到了你们一群只谋利禄之辈，当真大煞风景。”

    业烬古城的城墙下，没有遗族大军也无其他遗族之人，唯一黑衣少年，轻靠着城门，右手持三尺青锋，偶尔转腕耍上一个剑花，左手一只酒壶，没说两句就先往嘴里灌上一口。

    清明刚到的夜里，宁远楼就已经等在此处。

    这一天，他同样等了很久。

    五年来，他的修为几乎没有一点精进，思来想去终是明白了，那深藏心底的愧悔已经成为他的心魔。

    愧悔什么？很简单，就是那因他修为尽废的恩师。至于如何去掉这个心魔，他同样想很简单：只要这个师父不存在，不就行了？

    外人怎么看他，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在意过。

    就比如现在在外人看来，他师父的精气神没学来几成，这喝酒的习惯却是学了个十成满。

    宁远楼看着这些人的脸庞，嘴角轻佻，眼里满是轻蔑：“若我不出这城门，你们这群人族败类可敢出那渊暮山关？还想拿我人头，藉此名扬天下？”

    “当真一群废物！”宁愿路好似喝够了酒，摇晃着身子，提着剑一步步走上前来：“想要我这颗大好人头，那便来取，不过……”

    一掷酒壶，当啷一声，伴上一句狂笑，人未动，声势先起：“若你们有些老不修的想要以大欺小，我身后这座城怕是就不甚愿意了。”

    “来吧，何人先来！”

    渊暮山诸峰之上聚集了少说千人，听得宁远楼的狂言，早有人忍之不下。

    “我来！”声音刚落，有人便如得一缕青烟，陡然出现在宁远楼的面前。

    来人一身华贵衣裳，面相倒也不错，只是一双细眼十分刻薄：“哼，果然人模狗样，叛我人族，投他野遗偷生，一张口满是臭气。”

    宁远楼笑了，这些人总是自觉的忘记自己那功利的目的，索性先给对方扣个帽子，然后自己好像就站在了高尚的一方，出口成道？

    不过这种话他是说不出口的，毕竟自己也不算是什么好东西，不然何不等江火来了再出手，而是要先杀几个被名利蒙了眼的人族来出气？

    刻薄脸拔剑出鞘：“叶罗山门，王季，窥微千境，赐教！”

    这是一定要说的，否则失了这机会，来日这天下谁人会记他名姓？

    “放尘山天昭峰，江火之、江……”

    宁远楼话道一半，持剑之手轻抖，再张不开口，唯剩一丝戾气陡然爆发，左手握拳，右手剑光就这样突兀的激射而出！

    剑名四海剑，剑器榜三十二，如今堪堪垫底。以剑鉴人，是这世间最简单的辨人方法，曾志得名扬四海，如今却落了个万人唾弃的地步，他宁远楼的剑未跌出剑器榜，怕是也承了他师尊之恩情。

    因为这四海剑，是他师尊……曾经的师尊东下澜海斩百年蛇尾旋龟，取其内鳞，作为剑脊；南进妖族涯州偶方城，剑挑老城主，借其上古残玉，作为剑柄；再斩下瞬息楼台四海亭的一角，作为剑身，铸四百日整，最后取名四海。这样一柄剑，谁敢辜负？

    剑器近，寒风啸。

    一出剑便是银光飒沓，还未曾着剑火，那名为王季的青年已是勉强，几乎是本能的抬手横剑，才堪堪架住了呼啸而来的逼人锋芒。

    “对付你这种被功名蒙眼的无知之辈，莫说剑火，连剑招我也懒得使出。”说着宁远楼欺身向前，弯腰低眸，自下而上斜出一剑，再快不过动如雷霆，正是这般斤两。

    唰——！

    未曾听闻架剑拆招之声，宁远楼便知此战已了。

    先是刺人眼目的红色，伴上一截上飞的断臂，而后才是那摧绝无力的悲鸣哭喊，宁远楼懒得听，步步走近捂着断臂哭嚎的王季，一点三尺剑锋，直刺入王季的后颈，一只血色独臂还难解他所积之怨，偏得鲜血四溅、人头落地，他才甘心。回眸看看那般可怜模样，宁远楼狂笑一声：“杀人，也当有本事才是！”

    留下诸峰上还在惊诧的各方来客，剑尖轻回，甩去那污他眼目的鲜血，踏步回头，静候下一剑来。

    “这宁远楼哪里像得江兄半点？江兄虽然邪气，可总有一颗承得浮生万千的胸怀，这小子怎的这般狠辣？”

    迎着这北朔之风，一座孤峰上有两点人影，其中说话之人一把折扇轻摇，满眼的不快，再道：“这剑倒是凌厉，虽不见剑招，单这意思确是到了。你说呢，剑师兄？”

    原来是东翰州玄观来人，一人名叫莫高歌，在玄观内极有名声，可惜不喜下山，所以在玄观外的名声来得还未有身边之人百一之多：他姓剑名岁，一手岁寒剑打的天下闻名，不修魂火，只练剑招。也算是个怪人，不然也当不了江火的好友。

    “废剑一柄。”如剑岁那般刻板生冷的脸，这说出话也是同样生冷。剑招只见狠厉，一往无前的剑招竟还有几分犹豫不定的意思，当真不急不缓，不伦不类。但这般话他也懒得说，因为身边这呆子只学道法，不练剑，对他说岂不是牛嚼牡丹？

    在他看来，不练剑的都是呆子。

    莫高歌讪讪一笑，暗道一声不愧是只会练剑的呆子师兄，连忙转移话题：“也不知江兄何时前来，这已是正午，再不来怕是天下人笑话。”

    “他江火行事，虽没规矩，却有底线，且看着便是。”

    “好吧。”

    两人说话间，又是几人命归这渊暮山。

    鲜血在风中已经结成冰碴子，说不上是给个灰白的城外边境添了几分色彩，还是让这边境又寒了几分。

    看着连剑招都为曾出的宁远楼，些许人终是冷静下来，不再上去喂剑。

    人族三州何其之广，虽然今天来了不过千余人，可各种各样的目的皆有，逐名利者有，忧遗族侵害者有，慕江火之名者有，纯粹看这一出好戏者亦有。

    若今日是一出好戏，那这哄人眼目的前菜也该吃完了才是。

    “小儿莫狂，不过刚修得外罡轮入光晗地境，你大爷我来会会你！”

    人者，修五脉七轮。五脉修成者迎剑火灼身入窥微千境，窥微千境便是一个过度，过度之后修七轮，一轮成便可入光晗地境。

    所以方才如王季那般人，为了声名更是愿意跨上一境斗与宁远楼。

    这次的来人面相便不如前几位那般年轻了，看上去已经三十好几，皮囊更是谈不上什么卖相，也不知哪里来的颜面站在这里，不过他吉老二想的可清楚着呢：他既不跟宁远楼的师尊一个辈分，又没超过光晗地境，所以也算不得欺负人。

    作为老江湖，他可不要先报上名姓，打架嘛，先出手才是正道！

    糙哑的叫阵声刚过，一把裹挟着青色火焰的长剑急飞而来！

    先出手还不算完，要够快、够强。他吉老二不知道凭借不要脸赢下了多少阵仗。

    剑火，契于魂，养于剑。自古便是如此，什么弓枪斧刀，并非无人试过，但唯有剑最能养魂，所以千年来只有剑火，从无其他。

    迎着青色的飞剑，宁远楼知道难的时刻要来了，这才是第一个。

    脚下厚土倏地崩裂，宁远楼双手持剑，先向后收，再画圆自下而上提剑冲霄，他很喜欢从下而上的剑招，这跟他或许有些像，起于荒土，散于苍穹。

    同样是青色的剑火，毕竟这天下剑火一般颜色，皆是青色，当然，除了那四位。

    颜色相同，可剑招怎会相同，单说五脉便有九百穴，一招剑出，魂火所经不同，出入五脉不同，其威力怎可同日而语？

    若堂堂放尘山的剑招还比不上这不知哪里跳出来的泥腿子，那如何屹于须臾尘寰之巅？

    唰！

    一剑划开脚下荒土一尺深一寸宽，不多不少，但剑气绵延不绝，这一去便是七八丈不回头，直劈得吉老二双手阵痛，脚下慌乱点地后退，这他才晓得自己抢这第一招还不够狠，也不够快！他可不想死，再管不得什么以大欺小，光晗地境第二轮内阳轮的修为也不再藏掖着，剑尖回转，寒风也陡然一窒，下一瞬这寒风便随着吉老二的剑化作罡风，一同刺向宁远楼。

    “哼，连个剑招都不用，可是瞧不起我宁远楼？”话是这样说，但宁远楼是明知他不会，调笑开口。

    吉老二闻得此言，恼了起来，他自小没干过什么好事，卖个可怜，入了人家门下，再骗个正直，又入一人门下，这剑火灼身是侥幸受了，可往后十多年便再不见什么好事，莫说像样的一招，哪怕半招也使不出来啊，只学了个五脉九百穴尽开，魂火尽出，蛮力一搏。

    好嘛，搏就搏吧，带着几分羞恼吉老二使出浑身力气再补一剑，如此前有罡风凌冽，后有剑气飘摇，也勉强算得半招。

    宁远楼皱眉，手中剑侧一抹青影开始闪动，剑火虽称之为火，但又有几分光影流动之意，而此时这苍青色的光影开始闪动，一寸变一尺，一尺化一丈，而到最后，竟是消失不见。

    抬手，剑起！

    剑火若流光，一闪便如得风雨洗浮萍，摧枯拉朽，而这一招也正叫做风雷洗浮萍！

    吉老二的罡风也好，剑气也罢通通消散不见，剑中余火更是打的吉老二飞出七八丈，撞上不知何处的山壁，再呕出一大口鲜血。

    瞧着宁远楼那小魔头一步步走向自己，吉老二知道自己完了，可他不甘心，仰天望着诸峰来客，咆哮出声：“他说不得仗着辈分欺人，可没说不能以多欺少！你……你们还在等什么？难道车轮战就算得上道义？难道看着一个个同族死去，才算的道义？除这叛贼，护我人族，此为大道！”

    为了活下去，他可以不要颜面，何况于此时的他来说，他的话并无错处！

    所谓江湖，龙鱼混杂，既然有人给了台阶，那为何不下？

    “他说的对，该是为我朝百年丞相搏一个死后声名！何况天昭峰的剑法也不过如此，大家何惧之有？”有人影几多，纵身跳下，拔出剑一步步走向宁远楼。

    大义在前，小利在后，就算是行径卑鄙，也没人说得了什么。

    这便是江湖一隅。

    众人步步向前，宁远楼步步后退。

    风雷骤起，雨点渐渐落下，这灰白的世界也渐渐近黯，但忽而有一抹白光闪过，映得人们一瞬之间睁不开眼睛。

    当！

    是雷霆？是天光？

    寒风下的边城突然安静，雨声淅沥来的清晰，人们再睁眼时看得也算清晰。

    那是一柄剑，直插入他们面前一尺。

    寒风泛泛，不知哪里来的峰回路转处，一剑而来，令得众人停步回头，原来并非所谓峰回路转处，而是一抹白衣自山脚下缓缓行来，踏着清风，音容如仙：

    “我江火的弟子，当由我送来一剑。”

    “诸位，何如？”

    闻言，八方来客持剑之手纷纷归剑入鞘。

    呛啷。

第四章 我携两剑来

    他江火一共有一把半的剑；一把铁剑三百年前伴他走过前半生，打遍各处山头，闯个江湖热闹、儿女情长；

    还有半把妖剑，用了三载，让当今个天下看到了那蔟赤红色的剑火，三年之后，却是不足为外人道。www.uu234.net

    除此一把半的剑，他不会再有其他的剑，既有苦衷，也不情愿。

    所以他在江湖还有另一个笑称，借剑真人。照他从前调侃剑岁时说的话：“虽然借来的剑用不出剑火，但只要道行够，用什么剑都顺手。”

    而现在这柄剑就是借来的，借自佛门静成。

    佛门有句禅语：尘劳烦恼，起为世界，静成虚空。

    来时的路上他仔细瞧过了，没见着那姓赵的，所以该可以平静一些，清理了门户，使罢了剑招之后潇洒离去。

    但时隔五年再见曾经弟子的脸，他还是忍不住的失望，皱起眉头伸手摸了摸腰间，可惜买的酒早就喝完了，昨天已经借了些钱，今天哪好意思开口，再说了，他堂堂放尘山一峰之主，哪有整日朝半个尼姑借钱的道理。

    “哼，终于算是来了，让我看看这五年你有什么长进。”剑岁双手抱肩，僵硬的脸上难得漏出一丝笑意。

    双手抱肩，莫高歌知道这是师兄高兴时才会有的动作，虽然有些扫师兄兴致，但他还是开口说道：“师兄，你可别忘了五年前，江兄可是修为尽失，甚至双眼的神通也……”

    剑岁双手放下，眯着眼睛瞥向莫高歌：“你是说天昭峰主，闻名江湖的钓鳌客打不过一个九州策都排不上的小辈？”

    莫高歌缩了缩脖子，无辜的眨眨眼：凶我干啥嘛，我讲实话咋个了嘛。

    山峰的另一侧，静成撑着一把画着寒梅的纸伞，牵着被江火带来的女孩，望着山下的风起云涌，轻叹一声风雨欲来。

    十二岁，在江火没给这个小女孩起名之前，静成决定这般叫她。

    而这女孩，此刻正呆愣的看着山间云雾，眼前还是几刻前的白衣身影，呛啷一声拔剑出鞘，纵身如得流云，飘然而下这几十丈的高峰。她听过城间小巷流传着仙人的故事，可她又何曾想过那传说中的仙人，有一天会和她那等死、平庸的人生挂上关系，所以现在她不说话，只是看着，默默地看着，记这风、这雨；这群山高墙，这诸方来客；这没有见过，甚至没有想过的一切。

    当然还要记那救下她的白衣仙人。

    ……

    宁远楼望着来人，心里各般情绪夹杂，本准备了很多话，或恨言、或解释，但此刻却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是怔了片刻，最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千言万语化作一句：

    “师尊。”

    在宁远楼心里，这一跪是心悦诚服，是还报师恩？不全是，更多的倒是为了他自己能过了心里那道坎，以后活的舒服些。

    也让他无所顾忌的出剑，除去那心魔。

    只是此景，还是让一众来者皆是瞪大了双眼，难以与宁远楼之前那狂妄恣意的模样联系起来。

    江火走上前去，灰白的眸子低头盯着宁远楼看了片刻，终是闭上眼睛，轻声道：“诸位，还请坐上峰一观。”

    众人闻言回头，这本是宁远楼约战江火的日子，他们下来说是为了道义，但心中有多少斤两算计他们自己知道，如今正主来了，他们于情于理都不该留在这里。

    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尚还有人知道自己一时冲动，随了这黑沙污浊，便致一声歉给江火听：“请江峰主，出剑。”

    出剑？那便出剑吧。

    待众人退了回去，江火才开口：“你既然跪在此处，便还认得我这个师父，那我问你，入门之时的三不得，你可还记得？”

    宁远楼头更低了，顿了片刻才开口说道：“不得逆这天下万族之气运，弟子害人族损一位国士无双，此罪一条；不得毁人道统，断人传承，五年来弟子不知捣毁了多少人族山门，此罪二条；最后弟子害的师尊修为尽废，辱天昭师门，此罪三条。”

    “往事已往，现在来说都不算对。”江火闻言摇了摇头，叹道：“一招风雷洗浮萍，竟落得外人笑话？我是这样教你的吗？”

    闭着的眼眸陡然睁开，江火左手仍负在背后，脚下一踏，那柄插在地上，方才阻过诸方来客的长剑便直起飞入空中！

    再接剑，便有风雷声乍起，江火侧身一眼望尽这渊暮群山、古城巍峨，偏偏不看宁远楼，只是一剑朝前轻递，不紧不慢，好巧不巧，剑尖直指业烬古城城门！

    剑已指出，过了两三息，那早已凝起的风雷，才如得听从号令了一般，随着剑指的方向，摧袭而过，裂地数尺，所过之处不留一物，包括跪在地上的宁远楼。

    上一刻，还跪在江火面前的宁远楼，随着一声迅雷骤响，便已经贴在了业烬古城城门。

    江火昂首，说道：“什么是风雷洗浮萍？”

    这才是。

    众人讶异，这江火果真奇怪，不追往事，而是先责这宁远楼招数使得太丑。

    使得太丑，便是辱于师门，是为三不得中最后一不得，他江火为了那些个往事早已准备好了一剑，而这多余的一剑……

    风雨千山过，落花不入土。此剑过后，他江火再也没有宁远楼这个弟子。

    别人不懂，可宁远楼懂，但他不甘这样，何况还有些话想说：“您不问我，我却要说，说说那些那些为了一己之力抛家弃子的人族，说说那些在生死前叛亲害友的人族，说说那些说着自保，只谈被害不谈加害的人族。若非他们相逼，我又怎会杀许先生？”

    “而且，您可知我们放尘山处于什么境地吗？不要每次说的你不食人间烟火一般！”说着说着宁远楼累积的五年的怨气也渐渐爆发。

    江火望着诸峰，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默念道：“正因为我食的是这人间烟火，所以这人间，我能看到的，便要管得到。”

    缓缓转过头来，直视宁远楼，目光璨璨如星火：“遗族宁远楼，还不取出天昭剑，履行五年之约！？”

    不是江火不愿听，而是很多事情到了这般地步，又何必解释那么多求个自己心安，路总要走的，若是每走错一步都去向人解释一句，那该多累啊。

    宁远楼闻言张了张口，但很旋即闭上，低头望着脚下灰白的荒土沉默了片刻，而后缓缓站直身子，起初低笑两三声，到最后仰天一声狂笑，再直视着江火：“如今也好，那么”

    “就请出剑罢！”

    少年意气，如他八岁请拜天昭峰！

    宁远楼，心魔尽去。

    愁云滚动，雨水渐大，宁远楼握住四海剑，越握越紧、越握越紧，四海剑的剑火映得雨幕通透，只余寒意、只余杀机，反观江火，不知有多少人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一睹那赤红色剑火的风采，可他偏偏不起剑火。

    但好在有些让人情绪升涌的事情，没让他们太过失望。只见江火周身的雨水开始倒流，逆着苍穹而上，而那气息同样开始飙升：力体进、藏府进、静息进，五脉外三进，成！

    入，开元进境！

    气海越、元精越，五脉内二越，成！

    入，江湖越境！

    外罡轮、内阳轮、御轮，成！

    入，光晗地境！

    只差一风雨化象轮，四阳轮便可修齐，入那纵象天境。

    不过即使差最后一轮，这般作为还是引来了天地化象，不同的魂在入风雨化象轮之时所化之像是不尽相同的，而江火此相，不是什么风雨大作、雷霆滚滚；也没有什么万剑朝圣、山阿崩四海倾，只是那埋藏在这荒土中不知多少岁月的寒木种子，开花了，不发芽，只开花……

    寒木开花，那是这世上无人见过的景色，但如今这诸峰千人不知算不算是三生有幸：花呈三层十九片，每一片花瓣好似披着些许蛇鳞，映着由紫到蓝的所有颜色，花中若有一只引路灯火，不停播散着一小朵蓝幽幽的火光，自下而上飞上这天穹。

    一时间，巍峨古城下、连绵群山外、破败寒林中、雨幕天光下，百花幽焰生。

    白衣青年意气如昨！

    “如梦如幻……如梦如幻……”那是来此的少女们再也忘不掉的容颜，那是她们再也忘不掉的景色。

    气象已成，那便开始。

    “今日我准备了两剑送于这千山之间、遗城之前。”

    雪色的睫毛下目光灼灼，双手持剑，缓缓立于自己面前。

    佛门长剑，寻常模样，却突兀了整个世界的光芒。

    “这第一剑，清我天昭门户！”

第五章 惊鸿

    没有等江火出剑，宁远楼便先行发难。顶 点 Ｘ ２３ Ｕ Ｓ四海剑左映剑火，青光弥漫中一连数剑，不作停顿。寻常剑招皆是有出有停，停剑是为了更好的出剑，但此剑不然，它没有片刻的停留，只是向前、只是挥剑，一剑起一浪，一浪叠一浪。《谨剑策》中的此招‘翠云访碧波’讲究的就是这个叠字，只要愿意甚至可以叠到魂火耗尽为止。

    宁远楼便是这般打算。

    翠云拂碧波，柳剑动青云。剑光如江浪一般涌来，水的力量最是厚重，更何况这每一重皆有近十丈的百层剑火。

    无力躺在山脚的吉老二这才知道自己当真幸运，若是这一剑落在他身上，那还谈什么来日江湖扬名，自己只会变成个无人问津的坟头……

    “去他的直娘贼，想这作甚，反正是他江火小儿接这一剑。”

    说着如这诸峰众人一般，皆望向那幽蓝花海中的青年。

    江潮涌动，青山却依旧巍峨。

    直到宁远楼的剑气将近面庞，江火举起些久的剑终于动了，有一提苍龙缚之意，有一赴千山尽之气。

    呼气，落剑。

    力道不重，可那般气势生生压的江潮萎靡、渐归平淡，可这剑才堪堪开始。

    罡风遽然呼啸，刹那间便折断了左近数棵几十丈高的寒木，一道剑芒乍现。

    五年。

    江火藏了五年的剑，今天终于出鞘。

    顷刻间，仿佛大泽倒流，星海轮转，甚至这灰墙荒土的白色世界也开始变暗，不因其他，只是因为这道剑芒着实太过耀眼，褪了这大千世界的万种色彩。

    只有一剑，天地独一剑。

    光晗地境？纵象天境？在这一剑下都显得那么渺小，诸峰上的阴云被撼退，方圆数十里寒木林亦被挪为平地。一剑，万道辟散，白色的光柱破开云霄伫立在整个遗族古城之前。

    这第一剑，便是天下皆知！

    人族青玉州南方一处刻着八瓣氤氲莲花的高台之上，一位唇红齿白、摇头晃脑的白发幼童突然定住了目光，皱起小小的眉头望着天空，嘴角无奈上扬，轻叹一声：“终于来了。”

    而说话的幼童也把手伸进与他身材不符的宽大袖口中，掏出了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符篆，还有一只契、一把算筹，甚至掏出了一盏青铜灯。

    这是袖里小乾坤，他也就学个方便，不如他家还有个天下第六的袖里大乾坤……也不对，老丞相死后便是天下第五了。

    “师兄？何事？”

    一个十七八的妙龄少女称呼一个孩童为师兄，画面好似有些怪异，但如果那个孩子是七璇子，这一切就很自然了。

    他过早窥了天机，所以白了头，也再难长大，看似不过七八岁，实则算来已经二十有余。

    白发孩童过了片刻后才喃喃道：“那家伙的星子未凝，却已经出手了。”

    “那家伙？”但少女很快便反应过来，捂着嘴唇惊道：“江火师兄？！”

    “对，便是你的江火师兄。”七璇子语气调侃，但紧皱的眉头却没有松开。

    “江火师兄真的去了……”少女清丽的脸上写满了苦涩与无奈，她猜的到，但三年间一直不愿去信，但如今也由不得她不信了。

    “星子还未凝实就去那种险地，真……”七璇子一顿，抬头笑道：“真不算丢了我们人族的气魄！”

    那便帮你一把罢。

    笑罢低头，认真的摆开算筹，有四根玉柱，对应四大星象：苍龙、朱雀、白虎、玄武，还有十二根木柱，对应十二星脉，而后口中默念：“道冲星观，谷星齐之檄，曳星动之珩，固安蕴之流；虎熊巩富晋，奔流入七樾，七樾焕大同；星昭、星碑、星还……”

    莲台清风起，契无火自燃，而那一枚符篆也是缓缓燃起，仿佛有什么牵引着，随风飘起再晃晃悠悠的落在铜烛台上，点燃那一豆灯火。

    灯火起，七璇子周身突然一暗，片片星海骤然乍现，就在这莲台之上、白日之下。

    天谶运星录，引！

    ……

    明明只是一剑，江火却觉得过了很久，久到他清晰的把那过往十年，教宁远楼的十年又经历个遍。

    拔剑，在剑锋相映中遇到了七岁的宁远楼：布衣孩童抱着一把破木剑，啃着一块顺来的白薯，狼吞虎咽的同时，含糊不清的对着他说，要当大侠剑仙，那样便可以鱼肉江湖、随心所欲了！他就笑了笑，告诉那时候跟他一般身高的宁远楼，若是能一个人爬上了放尘山，便找人教他剑法，收他为徒，结果在来年，便真有个满身血痕的少年木剑指出，道一声：江兄，你有没有按照约定给我找好师父！

    出剑，在凌厉的剑芒中相谈于十二岁的宁远楼：好不容易接受他师父是个十来岁少年的宁远楼，第一次下山被人骗尽银子，可又好那剑客的面子，不敢上山，硬是在山脚下熬了一个月，才邋里邋遢的扑倒在他的脚边，喃喃着：师父，我下山救了好几个落难之人，再过几年，我就是名扬四海的大侠了，可不会落了师父的颜面……于是他便为宁远楼铸了一把剑，取名四海。

    想至此处，江火握剑的手微抖，剑光一瞬黯淡。

    他终究还是个念旧之人。

    可旧事美好，眼前却令人心寒。

    本在剑柱下难能动弹的宁远楼借着这个机会，一摇身子飞窜出剑柱，虽然身上亦有不少血迹，但还是不妨碍他一剑刺入没能来得及收剑的江火。

    双目凶狠，虎狼之子。

    宁远楼握住四海剑的右手用力往外一拔，接着左手一掌正对着江火的左胸口狠狠拍了下去！

    一掌下去江火便如断线风筝般撞在一座山壁上。

    莫高歌折扇往手上一拍，怒道：“混账！江兄有意饶他，他竟不知悔改。”

    “咳、”

    咳出一口鲜血，江火捂着有些发昏的脑袋向前走了两步，右手握紧静成的剑，这好端端借来的剑可不能弄丢了，自嘲一声江火把目光望向宁远楼，想了想笑道：“还不错，教过你不要当断不断、错失良机，你还算记得。”

    宁远楼低下眸子，这人都快死了为什么还能如此泰然，就是最烦他这一点，每次要么话说一半，要么故作高深，明明如今也才二十七八，能比他宁远楼高明到哪里去？

    其实宁远楼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他当初能狠下心害了自己师父，或许不全是被人所逼，而是他的本性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高尚，只是在今日死亡的迫压下渐渐爆发。

    他同样也没有意识到，面前这人又凭什么被天下称作钓鳌客。

    “小子，但是你又忘了我曾经教过你的，天下本遇不得万全法，唯有始有终方成气候。而我这一剑可还没有结束！”

    “糟了！”宁远楼低喝一声，提着剑就欲冲向江火。

    只是有时候一招一式的比拼只需要一个差池就能分出胜负，何况他还是靠偷袭取得一线生机，愣神间，无论退进都已是来不及了。

    那白色的剑柱借着天象幽焰再次倾泻在了他的身上。

    剑柱耀眼，别人看不懂，但剑岁怎会不动，微微皱眉，有些烦躁：“竟还是无意杀他？”既然江火没有这个意思，那他来。宁远楼一日不死，身处人族三州的江火，就得多负一日罪责，光想着如何挽天昭峰而不落的江火，还如何陪他练剑？

    所以，转身、下山。

    莫高歌会意，笑一笑，也下山。

    盘旋着剑柱的寒木幽焰，随着光柱渐细，也缓缓四散开来，直到剑柱消散殆尽，这些个花火也便躺在地上，失去了颜色。

    剑光惊鸿，花开一瞬。

    只是风未停、雨未歇，看客们也未看到想看到的景象，只是见到宁远楼半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勉强呼吸着，看上去已是修为尽废，但毕竟还没有死。

    剑岁已经走到了山脚，再迈出几步就是遗族境内、死生未知。但不论是不是遗族境内，今天偏是有人想让他们一个都走不了。

    就在所有人观望宁远楼死活的时候，业烬古城内骤然响起一声狂笑：“哈哈哈哈，钓鳌客好气魄，在遗族城内我也略有听闻，说五年来就是五年来。”

    剑岁闻声眯起眼睛，握剑的手就渐握渐紧，回头对莫高歌冷喝道：“你回去！”

    “为什么呀师兄，刚刚下山的时候你不拦我，下都下来了，不就是九死一生吗？”

    “现在，是有死无生。”

    江火刚落下的剑又缓缓抬起，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六章 第二剑，便迎我人族、天命所归

    据说上古三十二柱倾倒、天地大变之后的千年间，这世间留下了些许名为涯棺洞葬的地方，那里沉睡着上古的人杰，是古神们为了给这初亮的后世再添一把柴火，所留下的东西。www.uu234.net

    遗族有几人，天下称之为将九野的几个人，便是自称苏醒自涯棺洞葬。而这狂笑之人就是其中近些年名声大噪的‘守城奴’彭开昼。

    弓影开昼，南行一千里，平手于人族第八‘春秋匣’望春秋；南行两千里，碎妖族十二城城头宝刹，狂笑声声飘然离去；南行三千里，一弓九箭，直射死荒族百部之丘九位蛮将，虽不敌于百部之丘的族长，但弓抵长空，硬接了那人十二连城撼，得了个九州皆知的名号：守城奴。

    “我老彭既然出现再这里，就说个敞亮话！”狂笑声过去，络腮胡子水牛眼的一个驼背莽汉出现在城头，背着一把近一丈高的粗布大弓，插着腰，指了指这诸峰各山头，咧着大嘴再道：“杀你人族一个快要入了土的老头子，就是个只是开始，三百年了，老子早就等的不耐烦了，不把你们这些看戏的猴娃娃们杀光作个添头，爷爷们都不好意思出兵打那渊暮关！”

    这话一出，满山哗然，有人嘲那守城奴没有这般胆量，亦有人仗着人多有恃无恐，站在原地无动于衷，可终究心底还是慌了，不自觉向后看看渊暮山关离这里有多远。

    剑岁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跟那些来看戏、夺功利的人不同，他很清楚遗族没有理由放过这些半步脚踏进遗族领地的看客，同他一般想法的人也有，大都是些爱国寒士，不过到底还是少数。

    之前剑岁有把握送这个傻气懵懂的师弟离开，现在却没有了，九州策堪堪排行二十的他，不知要如何面对这和‘春秋匣’打了个平手的将九野。

    剑岁想着想着停了步子，与大多数人一样又把目光转向了江火，记得他这位多年来唯一算得上朋友的朋友，方才说带了两剑而来，第一剑惊动天下，不过是剑招偏锋就废尽了宁远楼全身修为，到现在还跪在地上昏迷不醒，这一剑只是送人，不知这第二剑又是何等风采。

    也许是因为方才江火的一支剑柱，一刹间劈开了阴云片刻，现在阴云重聚，这雨就显得更大了，渐渐想要遮住人们的视线，连宁远楼跪着的巨坑都形成了一个水洼，水里倒映这群山间对立的两人：江火、彭开昼。

    寒木花随着方才一剑已经败尽，留下一地蓝色的碎花碎叶，溅起点点水珠，人声渐歇，陡然间静的诡异，只余群山上的呼吸声，水珠瓢泼滴答的碎击声，以及彭开昼拉弓上箭的崩弦之声。

    婴儿手腕粗的大箭对准江火眉心，青影开始涌动。天下兵器可通魂者，九成都是剑，还有一成是上古的刀枪棍棒等万种兵戈，所以除剑之外只有上古之物可以通魂，因此天下虽只有名剑榜，但有些不少可以称作法宝的东西，都来自上古，且大多非剑。彭开昼的大弓如是，望春秋的春秋匣亦如是。

    “江老弟，我敬你胆魄叫你一声老弟。只是再不出手，以后就没有机会喽！”彭开昼臂膀渐渐紧绷，一把少说十石的巨弓渐渐开了个满月，箭未出破风声就已经响起，那是魂火撕裂寒风的声音，魂火渐成四只巨大的青猿朱厌张扬着獠牙，在青影中用三爪蹄刨着寒风，只待一个开弓的号令。

    江火笑了，也该出剑了，还矫情个什么呢，不管这最后一剑后是生是死，他都已经决定好了不是吗？只是抬剑的那一刹，他还是不由去回想了一遍那三百年，这三十年。

    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啊。

    嗡……

    在人们的注视中，江火手中的剑开始轻颤，都要以为终会祭出那赤红色的剑火的时候，江火右手将颤动的剑向身后一拉，左手并指抵在剑柄之后，见得这般动作，彭开昼大眼一瞪，不再等待，右手的箭赶忙脱弦而出，大喝一声：“听说钓鳌客有一手剑重剑，碎过妖塔、断过大江，不知老子这四头朱厌，你能接过几头？”

    嘣！

    箭影离弦，直直在雨幕划开一道丈宽的空隙，带着四只狂奔着的青色朱厌，直奔江火眉心而去！

    江火咬牙，谁人对战会给他蓄这剑意的机会，他入山悟了五年的剑意，不开则已，一开便如冰泉炸裂，虽喷涌勃发、声势浩大，但亦会江河入海，一瞬即逝，所以这悟了五年的山中剑，出剑便是结束，剑意未成之前，他不愿就这样仓促出剑。

    只是箭芒锋利，魂火化作的四头青色朱厌正顶着巨大的獠牙向他扑来，出剑，剑意未成的一剑虽可抵去这来势汹汹的开昼箭，但一剑罢了，又如何能败彭开昼？可不出剑，更是笑话……

    想到此处，江火抵住剑柄的左手双指，渐渐卸了力，可就在他准备放下手出剑的时候，天空中的某一颗星子，陡然一亮，而这一亮便是短暂的永恒，风不吹了、雨不落了、连那四只呼啸而来的朱厌巨也停住了爪蹄。

    抬头望向天空，原来那不是什么星子，而是关于他的一张星图，逆转着青龙象所御的天庚星脉，看至此处，江火苦笑了一声：看来又得多还一分恩情咯。

    青龙象掌灵台，天庚星掌气运，这般不计后果的气运逆转，生生是让他双目的神通提早五年恢复，也便是今日、此刻。只是七璇子，你用你二十年寿命换我五年气运，这般做，到底还是为了让我还这恩情于九州星宫道吧？

    星图渐渐乍明乍暗，风也开始缓慢的吹动，而方才在他眼前的雨滴已经渐落在了他的胸前，混沌了五年的灵台逐渐清明，而那浑浊的双眸也在此刻褪去那病白的颜色，好似一簇火芒就这般炸裂在这重归黑暗的雪原之中。

    江火几乎看遍了他能看过的剑典，学过了他能学尽的秘撰，可最后不论是剑招还是剑火，都是那么个回事：强有力尽不怠时，弱有伏蛰惊雷时。

    总比不过意气来时的那么一剑，倾尽了力气，挥罢了豪情。就像这世间，仙也好，人也罢，总是个江湖人间、爱恨情仇。

    十四年前，他一剑斩断了妖族偶方城的百丈妖塔，没有伤人只为借走一片上古残玉；十年前，因为想上到天昭峰，他便又一剑劈开了放尘山掌教布下了两百余年的剑阵，惊讶了所有来观他择峰的同门；七年前，他为了给老丞相许客衣续命，来到魂眼泽前，左手一剑断江数息，右手钓竿轻挑，生是拉出了一只千年六连甲的老鳌，所谓钓鳌客便是这般而来。

    所以九州星宫道的某位闲人给他这三剑，起了个名字，叫做：剑重剑。

    剑招或有止境，但剑意可无远壤，一重之上又是一重，所出就是意气。每一剑皆是彼时彼间天地独一剑，就好像那刻情志顿来，开下一山；而此刻豪情广阔，断下一江，如此，就是永无止境。

    想到此处，江火笑了笑，那他这悟了这五年的山中剑意，只为开这一城城门，应该当得上这剑重剑的第四剑吧。

    第一剑，古玉归。

    第二剑，踏山迎。

    第三剑，钓鳌客。

    这三剑都是七璇子，那一天神神叨叨的小道士给他起的。

    这第四剑，暂时只能他自己来起了，叫什么好呢，青山憋一剑？无敌破城剑？还是叫借来的第八十八剑？

    哦对，说到借，这剑一会儿还需还回去，所以这四剑不如就叫做

    还剑！

第七章 至此，钓鳌客不欠这座天下

    若上一剑只是借了风雨化象所出的剑招，那这一剑就是实打实的剑意。www.uu234.net

    星图最终消散的那一刻，风雨磅礴一瞬而来，借着他的双目神通，这五年山中剑意已是完完全全自着这柄佛门之剑挥散开来。

    白衣翻飞，左手轻推剑柄，右手自然的送出，剑意化形，一道青白色的剑芒从剑尖笔直而出，既有剑意本身的锐利，又有不动如山的沉重，向着那彭开昼也就是业烬古城的城门横推开来。

    何谓山中剑意：山中有春雷惊起万豸行，山中有夏花红遍十里涧，山中有秋叶一望叹兴衰，山中有冬雪携旧归无言，一只山头存的了飞禽走兽，生的了春夏秋冬，玄观的道士们管着叫：森罗万象，皆为两仪所育；百法纷凑，无越三教之境。

    但他觉得，总该是先有山河，再生情趣，所以当是这山河生了这两仪又三教。

    万法诸归，青山巍峨，便是这一剑！

    一只再锐利的箭或可破去一座高山，那若是山中之山，山外之山，又岂是一箭便可撼动的了的？便是那巨兽朱厌，亦不过山中所生。

    所以待第一只朱厌撞上这青山剑意就立刻消散无形，第二只如是，第三只如是，第四只如是，直到携着狂风的箭尖碰到这股剑意，才发出一声清脆：

    当！

    声音清脆，但又巨响无比，这样就显得格外刺耳，加上对撞开来四散的剑意与魂火，让不少离的近的看客们双耳猛地开始流血，脑中倍感胀痛，剑岁离得最近，这余波感受的也最直接，饶是他纵象天境的修为依旧被撼退数十里，挡在小师弟面前，呕出一口鲜血。

    在他看来，小师弟莫高歌可比他的命金贵。

    再抬头观开昼箭破青山剑意的时候，已是渐渐出了结果。

    “他娘的，老子活了快三百年，还没见过这种玩意儿，那什么乌卵子剑意，不都是哄人玩意儿？”看着自己箭势已去，彭开昼嘴上骂个不停，手下却赶紧摸向箭袋，又一连射了三箭，每一箭都不比方才逊色。只是江火这一剑好似根本不讲道理，虽然接连的箭让他的剑意稍若，但仍像一座连绵不断的山脉横推过来，遇城压城，遇海填海。

    方才是彭开昼的箭逼着江火的性命，现在却反过来了，彭开昼望着眼前直面而来的化形剑意，伸向弓袋的手不动了，狂风吹开他四散的粗糙头发，吹起他揉在一起的络腮胡子，还有胡子下无奈的苦涩，咧嘴一笑，最后骂道：“老子再也不信人族那什么劳什子九州策了。”

    平于人族天下第八‘春秋匣’的彭开昼，今日败了，败在排不进前十的一个小辈。

    剑意摧压城门，一声巨响，哪怕是这大雨，仍旧掩不住这四散而起的烟雾，因为塌的是这屹立的千百年而不倒的城门，遗族业烬古城近百丈高的城门。

    “一剑开百丈城门……他娘的，要不是老子亲眼看见，说出去谁会信？那‘断剑’王不醒能做到吗？啊？”吉老二一只手摁住发昏的脑袋，另一只手抓起旁边早就惊破了胆的一个白面青年，发癫似的问道。

    那青年呆愣的扭头：“什么，什么王不醒？”

    “天下第九、天下第九知不知道？天下剑使的最好的那个天下第九啊！算了，谅你这没毛蛋儿也没啥见识，把你今天看到了记好，够你出去吹一辈子了！”

    这样惊诧的人又岂在少数，更是让得些许个少女悄悄暗许了终生。

    十二岁没那种心思，她什么都不懂，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以前有人提刀追砍过她，但那也不过是开皮入骨罢了，在泥草垛里歇息个三五天就又能去捡东西吃了，运气好的话还能在一些荒了的地里找到一些葵菜，所以她只能去想要用多少这样砍她的刀才能把这样一座大墙推倒？这便是她小小的世间，最好吃的东西是鸡腿，最温暖的地方是城里人们不要的泥草垛，最好看的东西是天边能陪着她蜷着身子睡去的彩霞，哦不对，现在最好看的应该是那个救了她的那个穿白衣服的人。

    只是那个好看的人，现在已经浑身是血了。

    江火低头捂住胸口，方才那一剑剑意尽出，已是伤了他刚修回来的七轮九百穴，更是牵动了方才宁远楼一剑一掌所创的伤势，现在浑身传来阵阵胀痛，在寒风落雨下这种胀痛更为明显。

    但这种结果已经比他想象的好了太多，他早知这城中不会有人愿意让他轻易离开，也知道来人只会比他强，所以就准备了这五年的山中剑意，可悟了五年的剑意想要一剑尽出又岂是那么容易，就如他所想彭开昼没有给他蓄出剑意的机会，若不是七璇子以寿命换来他的神通，今日便真的是有死无生。

    神通名为：星霜。取自星定霜移，每至秋末霜降日，天下十二星脉便会移够一周，在地上看不过数寸的距离，却是耗去了凡尘一年的时光。而这神通便让他魂游天地一瞬间，恍若一生便是一梦，一梦便是一生，那一刻天下便如星空纷纷扰扰、与他无关，他便是望着星空、自度春秋的看客，所以那星子眨眼闪动的一瞬间，他可以做太多太多的事情。

    就像……除了他，这天地万物的时空都不在动了一般。

    所以他才能那么快的蓄积好剑意，应对彭开昼的箭影朱厌。

    城前烟雾渐渐消散，此刻望去除了早就晕倒在地的宁远楼，就又多了位浑身是血的遗族将九野：彭开昼。

    将九野别人不知道是个什么回事，但江火知道，只要气不绝，给他机会就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所以见到彭开昼尚有一息的时候，他就提着剑，快步冲了过去。

    浑身是血，一只手用那柄粗布裹着的大弓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宽大身躯，半睁的眼睛死死盯着渐行渐近的江火，大口喘着粗气，然后深吸一口气仰头长啸出声：“夫天地形之大者，夫阴阳气之大者，夫人者气吞阴阳身化天地；吾观之本，其往无穷，吾求之末，其来无止……”

    江火眼皮一跳，眼看着来不及了，索性手腕一抖、身体一倾，将剑直掷了出去。

    剑至，却已是来不及，一点点青色火焰点燃了彭开昼的身躯，甚至连静成的剑也被烧的丢了形状。

    “燃我身躯，固我族门；燃我身躯，故我……族人！”

    火焰自彭开昼的身体之上澎湃开来，在这什么都没有的荒土上着了起来，而这魂火竟燃烧着直奔宁远楼而去，熊熊火焰就这般皆入了宁远楼的身体，令得诸峰来客皱起眉头：这又是哪一出？

    但令他们惊诧的不止如此，那本该经脉断尽、昏睡不醒的宁远楼，渐渐爬了起来，双手举在胸前合十，像佛门拜叩一般双膝跪地，面对已经被江火破开的城门，缓缓叩头。

    灵台混沌的宁远楼心里如今只有一句话：今日，江火必须死！他没法开口，但心里的咆哮歇斯底里，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能废了养他教他的江火，为什么能杀了德高望重的老丞相，为什么能自然而然的投身遗族。

    因为他本该就是这样：不远万里上放尘山学剑，也只是为了鱼肉江湖、名扬天下，那爬万里高峰之时的毅力有多大，他心底的**就有多大！那数年来心里的一道坎，也不过是江火那狗贼十年来的教诲在作祟。

    如今生死经历了一遍，他已经再不是江火的弟子，他是宁远楼，而宁远楼就是宁远楼！

    “归上泽，三叩首！”

    随着第一下叩头，遗族深处传来了一声钟鸣：“当”

    轰！

    钟声刚落，已经将彭开昼烧的形神俱灭，并没入宁远楼身体的魂火遽然高昂，从他的七窍之中迸发出来！像是遵了将令的士卒，扛起旧旗、挺起断枪毅然发起最后的进攻，瞬间火焰直起数十丈，再以飞快的速度向渊暮山脉蔓延而去。

    有人望着疯狂的青色火焰，也管不得遗族的死规矩，手中剑诀暗掐，想唤醒剑舟赶快逃离这个鬼地方，但挣扎了片刻发现他的魂火像在洪荒巨兽前的无力幼崽，哆嗦个不停，始终不敢抬起头来。哪怕是剑岁也只能勉强凝魂火于足下经，拉起莫高歌飞快向后退去，这里离渊暮山关还有几百里，希望能赶得上，希望能赶得到。

    第二声钟鸣，火焰中渐渐有兽形出没：八只獠牙的巨猿朱厌，生着一只巨大人手的青公山羊，腹下生嘴、嘴中生头的邪兽杌……

    脚下踩着青焰的兽影，片刻就追上了那些离的最近之人，一口咬下，尸骨无存。

    “祈神钟、祈神钟……”江火默念一声，看了看已被火海淹没的古城城门，再回头看了看四散逃离的人群，隔着火海，他最后把目光定在了静成寒梅伞下的十二岁身上，小女孩目光说是坚毅也可，执拗也罢，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看着他……

    自嘲一声：“姓赵的，你虽只愿让我再死一回，但也该想到了会有如此多的修仙之士命丧遗族境内，可我偏不要你如愿！”

    江火低头，犹豫了一瞬，而后立刻左手握拳、右手并指，脚下则恍若踏着云梯一步步走向空，直到远离肆虐的青色火焰之时，一缕赤红色自他身上腾飞而起，不像彭开昼的魂火愈演愈烈，他身上的赤红色火焰仅升腾了一瞬便立刻在他早已并紧的指尖凝聚。或许是青焰弥漫下的赤红色太过耀眼，又或者是人们早已认命不愿逃窜，此时此刻，有不少人驻足回头，看一看这本该自今日后再一次名动天下的钓鳌客，欲要做些什么。

    用不了自己的剑，山中剑意也已消散，身上气力几乎将近，可为了对得起那孩子的目光，他还是决定把自己最后隐藏的东西拿出来，反正已是回不去了，又能有什么后顾之忧呢？

    剑指，赤阳天。

    轻轻一指，却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一道红色流光闪过，带起一连串的冷风炸裂之声，在之后仿佛天地声音顿失，落雨的声音消失了，火焰的炸响消失了，甚至人们张口呼喊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呆呆的看着天空一道赤色的山门缓缓出现，高过一百丈，红光流动、火花闪现，再然后在这赤色的门里出现了一座飞起的小山。

    直到小山完全出现，人们才又能听到狂风骤雨、火焰炸响，还有远处那白衣钓鳌客的一声长喝：“上山!”

    剑岁愣住了：因为这山上的那座九层楼台，是天昭峰上的瞬息楼台。

    静成也愣住了：因为那断空指路的剑指，是寺里老人曾提过的一招：三百年不见赤阳天。

    两人发愣间，吉老二如得救命稻草，连滚带爬的上了山，一如死亡下贪生之人皆有的狼狈。最后才是剑岁与静成，一人带着莫高歌，一人带着十二岁上了小山。

    就在所以人以为江火也要上这山，一起逃走的时候，一声剑鸣响起！

    噌!

    一把剑自九层楼台中的顶层飞出，径直插在十二岁面前。

    “五年之后，执此剑上两剑峰，一个叫做赵太上的会等你。你就与他比划比划，若是不敌，若是不敌……就跑吧。”

    江火身体缓缓开始下坠，他本想说：若是不敌也要敌，因为你需得替我看好放尘山。

    但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一句话让静成狠狠咬住牙，扭过头努力不让自己眼里的脆弱流下来，她准备好送行的话已经没法说出口了，耳边似是又响起江火那句：此去不归？那便不归罢。

    这次是真的回不去了。

    一缕赤红色火焰在那柄剑上燃起，多少人来此就是为了一睹这赤色剑火的风采，但这个时候没有人说话，只是把目光望向那个浑身破旧、双目有些赤红的小女孩身上，却见得小女孩低下头，一动不动。

    火焰在他们眼里燃了很久，那是一个生与死的距离，是把他们从深渊拉入人间的距离，只是这个距离同样也是江火的生与死。

    点燃这昏暗地狱的赤红色渐渐黯淡，而江火的身体也缓缓开始下坠，他并紧的指尖最后又动了一动，送那小山缓缓飞入赤阳天门之中。

    当！

    最后一声祈神钟响起，火焰渐渐盖过江火的身体。

    剑岁一咬牙，拔起长剑对着身后的山壁一剑砍出，不起魂火、不使剑招，直振得他虎口破裂、鲜血汩汩，可也抵不过一声复杂的怒吼：“混账！”

    吉老二看着身边的剑岁，向旁边躲了躲，暗骂一声：发什么疯，能活下来应该大笑、狂笑才对。就是今天的雨有些大了，搞得鼻子酸酸的，眼眶也有些发涩，真他娘的烦人。

    寒梅伞扔下，静成盘膝坐下，木然的开始诵经，送走了钓鳌客？或可能是送走了三百年前的大人物？在她心里大都不是，只是少了位会讲故事的潇洒前辈。

    火焰吞没江火全身，已是渐渐听不到什么了，可他还是用最后的力气摸了摸腰间。

    缺了一壶好酒。

    但这最后的瞬间他好像又看到了一个脏兮兮的少女跪在地上，泪流满面、表情坚毅，一字一句恸然出声：

    “弟子，承剑！”

    一招赤阳天，还是惊起了渊暮山关内的一副银灰铠甲，以及遗族深处的一张鹤发童颜。

    ……

    风中，雨中，江湖中。

    钓鳌客再入青山。

第八章 这山这石这少女，那云那雨那王侯

    皇城旁的华庭山上多了两座昆仑石巨像：一座身形矮小，但背脊犹如青松，恍若能撑起整个天下的兴衰，双手下是刻着‘书才度’三个字的撰本，脸上写满岁月的褶皱下是一抹天下最为和煦的笑容；

    另一座则坐在山壁旁，背上负这一把钓竿，身侧放着一柄长剑，而手中却紧握住一樽酒杯，姿态潇洒从容，满是天下崩我身依旧巍峨的泰然，而那冠绝天下的容颜处，是一双不问此去何时归的星火双眸。顶 点 Ｘ ２３ Ｕ Ｓ

    或许那支钓竿仍记得那断江前，自己用四两身躯称量这大泽广阔的豪迈；而那柄剑也记得，它在渊暮山下留下三剑赴约的美谈；只是喝那樽酒的人，终归还是不见了。

    钓鳌客江火，于景寰年间第二百九十五个清明，命陨渊暮山。

    至此，钓鳌客再不欠这座天下。

    ……

    随之而来的还有许多与之相关的消息：

    有人在景寰赵王侯府前，留下了几笔杀伐隐露的剑书：何谓十万铁骑？

    岁寒剑剑岁入玄观洗剑池，闭关三年，剑指两剑峰；

    无生寺下一任世尊静成，终是走累了，愿意入寺悟那无生禅；

    雷云渐起，当风雨飘摇。

    九州星宫道所在的辰仪山中，共有三座山峰：八十一世俗道占一座，十一通玄道占一座，而还有一峰，只有一座莲花台和一座再朴素不过的木屋，莲花台上是衡道君转世的七璇子，木屋里是不修道法，只占天象排写九州策的张老道。

    在一本朴实的名册上，张老道缓缓写下几个字：第十，钓鳌客江火。

    然后再把这个名字默默划去。

    “祖师爷，这是何意？”老者身边一个小道童有些不解。

    老者把这一杆用了几十年的兔肩紫毫，轻轻搁在一旁同样上了岁月的砣矶石砚上，似是有些发愣，浑浊的双眼看着木屋外的雨水滴答，片刻后才轻声道：“我曾与那少年在紫云台前手谈三局，第一局以千年为九星，天下为天元，再以百族子民为纵横十九道，这一局我输了；”

    “我自知棋力不逮，第二局便以百年为九星，景寰为天元，而纵横十九道则成了我人族子民，可这一局我依旧输了；”

    “直到第三局，我以两剑峰作九星，九州策作天元，天下英豪作纵横十九道，这才堪堪赢下一局。”

    道童不解，但老者也没有希望他能明白，只是说给自己听：“我承祖师一脉至今，自认占卜一道天下无人可出我左右，那一局我断他上不得两剑峰。”

    “可是他的确上不了呀。”

    “不一样。”

    本可以上却没有了机会，这和没有本事上，怎么能一样呢？

    小道童眼睛滴溜溜转，他来这座山已经有四年了，因为自己身体虚弱又吃不得苦，所以打听来打听去，就决定来这破旧木屋下碰碰运气，指不定还能继承祖师爷占天象的衣钵呢，只是饶是他读了四年的各家典籍，依旧只能懂个三分，而现在虽不懂祖师爷下棋下了个啥，但他知道说的是那钓鳌客江火，于是说道：

    “祖师爷，七年前那赵侯爷就已是提兵十万，准备踏平放尘山了，若不是江前辈钓鳌给老丞相续命，放尘山只怕是已经不复存在了吧，何况如今老丞相不在了，江前辈也不在了，这放尘山只怕是保不住了吧？”

    张老道听得此言，手上往木椅上一拍，怒道：“我平时给你的书，你耍滑偷闲不肯背，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如今书学的不精，嘴巴倒是先管不住了！”

    小道童直接吓傻在原地，四年来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祖师爷发怒，虽然不知缘由，但还是连忙跪在地上，颤声道：“祖师爷息怒、祖师爷息怒……”

    张老道瞪着他，怒道：“如果放尘山是王朝第一个要踏平的对象，那我们九州星宫道就可能是第二个、第三个！”

    “去给我把《三十二新咏》、《大礼小雅》、《动曳星史》各抄百遍！”

    说罢张老道抬头，自叹一声：

    小子，你的放尘山，还能保住几年？

    这尘世离了又合、合了又分，战火之间，我等这般为传一派的道门，又该何去何从？

    ……

    ……

    而某一处云海松雾之间，有四座怪石，每一座怪石上都站着一个人，但谁都不理谁，就那样彼此看看，偶尔隐露几分示威之意，颇有于此山巅，论个天下第一的意思。

    怪石下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一柄再朴素不过的铁剑坐在断崖边，望着隐有愁云滚动的云间怔怔出神，偶尔像是想到了什么，就紧紧握住铁剑，直到浑身颤抖、没有力气。

    正是十二岁。

    不知风又吹过了几茬，云又涌过了几回，怪石上的某个人终于忍不住了，有些郁结的开口道：“我说你们争什么争啊，这小姑娘既然是我江师弟的徒弟，自然是由我带回去照顾了，难道我们放尘山还能亏待她不成？”

    他叫魏矣，是这四人年龄最大的一个，干的起皮的黑黄色瘦脸，此刻正咧着大黄牙抱怨道。

    另一座怪石上的公子听得此言，立刻恼道：“你不说也就算了，一说我就来气！你说你们放尘山让谁来不好，偏偏放你这个魏怂蛋来，把江兄的弟子扔你手里，那还不知道会被教成什么样子！”

    穿着一身青白鹤云劲装，腰间别一块晶莹剔透的赤色当康暖玉，头发束在一顶镶金小冠里，一身公子装扮，但仍谁都能看出来这是女扮男装。不为别的，只因为那双水灵灵的杏眼实在是写满了娉婷袅娜，就是此刻少女白玉般的双颊气的有些铁青，显得不太好看。

    其实也怪不得她，只是这放尘山魏矣的名声实在差劲，若只论此人的修为，倒也不俗，比起剑岁来也就只差上一点，可惜此人的为人着实不端，可以说怂到了极点：十年前，魏矣二十岁的时候，因为自家小师弟得罪了朝中的上祀令，来找他求个出路，谁知道这魏矣一踢小师弟屁股，转身撒腿就跑，出去一溜烟转了个三个月才敢回来；七年前，因为放尘山与赵侯爷的积怨，赵王府横刀立马十万铁骑，就在放尘山外一百里处安营扎寨，这魏矣倒好，又跑了，还是卷着不少放尘山的宝物跑了。大事如此，这样的小事更是数不胜数。

    就这般德行，她李菱疏怎敢把江兄的弟子交出去，只是她的身份也有些尴尬，所以更是做不了主。

    “我说小侯爷，你爹没有儿子，就你这么一个独女，你不去继承你爹的家业，来掺和我们这作甚？”

    “你……！”被称作小侯爷的李菱疏说着就要拔剑，他魏矣算什么东西，竟敢对她大呼小叫？

    “好了好了，都不要吵了，不如我们先问问这位小兄弟是哪里来的。”余迟有些听不下去了，剑岁师兄遣他来办个差事，这两人这样吵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他又什么时候能回到玄观。

    玄观中有观中观外两把剑：观中剑是剑岁，而观外剑便是他余迟。其实这观外剑也没什么玄奥的意思，只是因为他剑道不错，但又因为当年做错了一件事，被罚下山云游十年，闯出了这么个名号。

    话音刚落，魏矣和李菱疏皆是安静了下来，然后随着余迟把目光望向最后一座怪石上的人，同时问道：“小家伙，你哪里来的？”

    这样叫是因为这不知来历，却也想接走十二岁的人，年龄着实有些小，脸像个面团，粉粉嫩嫩的很可爱，看上去最多也不过十五岁。

    面团挠了挠头，有些傻楞的开口道：“我来自登百野。”

    “！”

    妖族！登百野！

    三人皆是一惊，不自觉的握了握腰间剑鞘。

    面团很快又开口道：“我娘刚走，她说一定要我好好待这个孩子，教她修魂，然后送她上两剑峰。”

    李菱疏这才松了一口气，不是携恨而来的最好，她可听说钓鳌客曾劈碎过一个妖塔，旋即秀眉一挑，问道：“你娘？谁啊？”

    三人中还属她胆子最大，不过这次面团还没有开口，就有人先回答了。

    “他娘，血昭伞乐华。”

    话音刚落，这云海间的雾气陡然渐浓，迷雾间一个穿着凤鸟玄衣的窈窕身姿就这样陡然出现在四个人眼前。

    李菱疏心眼宽，才不管那什么血昭伞乐华是谁，只觉得又多出来一个人跟她抢，胸中一阵烦闷，跳下石头跺了跺脚，怒道：“你这女人，又是谁啊！”

    窈窕女子，一双凤眼里皆是冷意，眉间一点猩红朱砂熠熠生辉，淡声道：“律罚七道。”

    她好像也懒得多说，不管楞在一旁的魏矣和余迟，径直走到十二岁身边，撩起玄衣在十二岁身边坐下，然后也同十二岁一般，托起腮看着各处云卷云舒、风流云散，不说话。

    直到夜色渐黯，玄衣女子突然轻声说道：“两剑峰，去吗？”

    十二岁点头：“去”

    “宁远楼，杀吗？”

    “杀。”

    “赵太上，怕吗？”

    “不怕。”

    玄衣女子低头，青丝垂下挡住那姣好的面容，看不到表情，只是沉闷的笑了一声，然后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小盅的清酒，向十二岁递了过去：“以后我们五个人教你，可好？”

    山风吹的她双目有些通红。

    怪石上的四人互相看了看，各自点了点头，走下石头，一步步迈向山崖。

    “镇国候府李菱疏，保你行至终老吃穿无忧、荣华富贵。”

    “玄观余迟，授十年云游、剑中所悟，愿此间真无双。”

    “妖族童桥，取登百野法宝一十一件，助平踏两剑峰。”

    “我……我老魏没啥本事，但要是打不过，我就带着你跑，这天下准没有人能追的上！”

    十二岁这才留恋的把目光从千山之中收回，不大的手掌接过这一小盅的清酒，缓缓送进口中。

    “……”

    “苦的。”

第一章 姑娘，有酒吗？

    今日又是一个艳阳天，可对于金陵城角三财柜坊的掌柜来说，热的有些过分了，尤其是在遇到这个不讲道理的小娘子之后，更热了。m.www.uu234.net

    擦擦额头上的汗，掌柜愁眉苦脸的开口道：“小娘子，这已经是俺能给出你最高的价啦，你去别处可讨不到这个便宜。”

    “喂，你可瞧清楚了？”

    “姑娘，你来我这店也有个三四次了，俺哪次瞧岔了眼？”

    “那我问你，这是何物？”

    “天河楼镂花白玉簪。”

    “那我再问你，天河楼是什么？”

    “皇城里最好的玉器工坊啊，人皇还给楼里手艺最好的匠人封了个不小的官呢，听说那人叫、叫……”

    “叫陈大山。”

    掌柜一拍头，忙道：“哎对！”

    “那你可知这陈大山晚年，在那兵荒马乱的时代救过当今人皇的性命？而这把簪子就是出自那人之手，你给个这么低的价，岂不是蔑视当今人皇？”

    这下掌柜可就慌了，连忙摆了摆手，着急道“话可不能乱说，这罪名俺哪里当得起啊？何况也不是姑娘你说是出自陈大山之手，就出自陈大山之手啊。”

    “三十两黄金。”

    “不行啊姑娘，你这……”

    “三十两。”

    “……”掌柜张了张嘴，胸中一堵，跺了跺脚：“三十两就三十两！您以后可换一家去吧，俺是招待不了您这路神仙。”

    “哈哈，掌柜的爽快！”洛惊鹤一把夺过钱袋，大笑几声甩着高高的马尾辫扬长而去。

    少女一身粗布麻衣，脚下却踏着一双华贵的点金碧云靴，可她身上奇怪的地方不止这一处，比如垂过腰间长长的马尾辫，还有那比寻常男子还要英气的眉眼，如不是这双眼尾上翘的丹凤眼和一对入鬓的剑眉，那放在哪里都是位倾国倾城的可人儿。

    但她洛惊鹤对自己的相貌可是颇为满意，照她自己的话来说：“我生来是为了享福，可不是为了嫁人的。”

    可这福还没享够呢，自己就因为一连串的破事被赶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这也就算了，但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前一天自己的屋子还给从天而降的人给砸了。

    对，被一个从天而降的人砸了！

    想到此处她洛惊鹤就气不打一处来，咬着牙左右瞧了瞧，看到钱庄旁的一座名为巷坛的酒楼，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一步，踹着门就进去了。

    小二瞧这架势，哪敢怠慢，也就大步流星的走上来，笑问道：“客官，想点些什么啊？我们这有麻叶盐水鸭、桂花五香鸡，还有那滋溜味段老八盘！”

    洛惊鹤可不理他，大马金刀的找地方摆身一坐，摇着脑袋吆喝道：“除了乾果蜜饯、酱菜饽饽，都给我上一遍！”

    这下小二笑不出来了，结巴道：“啥、啥？”

    洛惊鹤拍了拍桌子，皱眉不满道：“啥什么啥，我看你是傻才对，有钱不赚？你管我吃的完吃不完，赶紧给我上菜！”

    小二擦了擦汗，应道：“是，是，马上让人照做！”可心里却嘟囔道：您点的是快活了，到时候拿不出银子可就都麻烦了。

    洛惊鹤不管他想些什么，只顾着发脾气了：那什么烂人，就在破屋子里躺着喝西北风吧，她今天要把这城里好吃的都吃个够！

    接着一翘腿，抬了抬娟秀的下巴，问道：“最近坊间可有什么好听的趣事？”

    小二苦笑道：“咱这群山之中，一百年也不见走出去几个人，能有什么趣事啊，还都是从那下山的仙人口中听来的呢。不过硬要说的话，趣事是没有几件，不过坊间最近可流传着一件大事。”

    洛惊鹤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这破地方能有什么大事，但还是兴趣缺缺的问道：“什么大事啊？”

    “就说那三年前被王家太守赶出金陵城的张小侠客，昨天趁夜回来了哩，据说还带着一位天礼学宫的大学士，要上门讨个道理呢！”

    嘁。

    洛惊鹤翻了个白眼，这区区两家的恩怨也算得上大事？盛起一勺刚上的澜江竹荪，缓缓说道：“大学士？就是那天礼学宫最高级的公大夫，也就十爵第八等，怎么跟人太守叫板？”

    景寰王朝延用自前朝十等爵的封官之法。十等公士为最次，封岁俸一百石；一等为彻侯，享岁俸最高，为两千石。但是这一等爵到现在整个王朝也只有六人：内外阁丞相、大司马、以及那三位异姓王侯。

    小二听到洛惊鹤这般说，赶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放低说道：“姑娘你赶快别说了，那大学士可代表整个天礼学宫呢，再不济也不是咱们可以乱说的。”

    小二有些暗恼，早知道就不跟这姑娘说这些了，瞧她这样子也不是老实人，可别给他在这闹出来什么乱子才好，前些日子他这地方刚被一众江湖客给砸过，虽赔了些银子给他，但哪能赚的回闭门停业的那些个钱。

    再咬下一口佛手金卷八宝鸭，洛惊鹤含糊不清道：“这几个月这里也没有来过什么奇怪的人，比如什么穿着一身黑蒙着面的刺客？”

    这是她胡诌的。

    小二摇了摇头：“没有啊。”

    “那有没有见过穿着一身黄色儒袍，腰里却别两把宽刀的奇怪人。”

    这才是她想问的。

    小二思索了片刻，又摇了摇头：“还是没有。”

    洛惊鹤听得此言，心下一松，低头又刨了几口菜后，往桌子上拍下几两金子道：“不用找了。”

    说罢留下一桌还没有动几口的好菜，就欲转身离去，但刚走了几步，她便回头看着小二不说话，眼神从犹豫变成愤怒再到哀怨，一波多折直瞪得小二背后发毛。

    最后听她咬着牙道：“给我，再带一只……烧鸡。”

    “好、好勒！”

    ……

    金陵城西城角，这里的房屋皆是这八道七十二巷里年纪最大的，甚至还如前朝一般留着囤顶，顶上光秃秃的没有走兽宝刹，只有丛生的杂草。

    自然，这里住着的也就是这城里最穷的人。

    而在这些破屋中，有一间格外的引人注目。因为它的顶塌了，却有人给它修修补补，硬是整成了一座比寻常门户矮了一半的土坯房。

    土坯房的门是用一块干厚的木板挡住的，而这木板门前正有一个高挺的背影端详着这小屋，左手插着腰，右手提一把铁匠铺里才能见到的打铁锤，长长的头发用一块白色石质的圆环束在肩后，朴素至极。

    洛惊鹤提着烧鸡转个弯，谁知道抬头就见到这个让她‘家徒四壁’的人，咬了咬银牙，快步走过去，喝到：“你在干什么！”

    青年闻声，缓缓转头。

    雪色的睫毛，灰白的双瞳。

    “……”

    洛惊鹤挑眉，双眼一眯，说道：“知道你长得好看，能不能说句话？”

    “……”

    “说话！”

    “姑娘，有酒吗？”

第二章 三百年前一剑一梦

    前些夜里，在醒来看到气的浑身颤抖的洛惊鹤之前。www.uu234.net

    江火做了一个梦。

    梦通常是变幻莫测的。这一眼看到了红烛佳人，下一眼可能就是些鬼怪灵精；或者方才还是研墨挥笔的儒生，片刻后就成了披革横抢、悍不畏死的士卒，而周身那风景更是波谲云诡，仿若宫中百藏的蟠螭灯，一眼就是万般景色。

    可他看到的不然，山不转水不流，人不动景不换。

    因为那是铭刻在他灵魂深处的记忆，三百年不敢忘。

    好巧不巧，这难忘的景色也是在那渊暮山关外，不同的是这一次是在遗族的最深处。

    四周林立着皆是用大块白色巨石搭起来的高塔，这跟遗留在中原九州某些数千年前的遗迹一般：十步便是一座的四方祭台，以求诸神保佑来年风调雨顺；百步就是一根通天而铸的尖塔，只为让上苍更清楚的看到聚在此处的部族。

    百丈高的通天石塔，那时候的江火还是第一次看到。可这样高的通天石塔竟在遗族深处立起了三座。而塔下是成千上万具各族的尸骨：有双足而立的人族，亦有形形色色的兽类，甚至还有脊骨百尺、爪蹄无数的各类妖族，大概都是拿来祭祀所用。

    本以为这已是此处最骇人的风景，但当江火低下头时才发现，原来这一切只不过是陪衬罢了。

    三座巨塔呈掎角之势，抵着中间的祈神钟，以及祈神钟脚下的一座百丈有余的巨坑！

    坑不见底，唯有青色的魂火不断飘摇，像结成幕的流萤，铺盖着整个天地齐齐色变。当然，这不过是异象，算不得惊世骇俗，只是再往下看，看到那人形的青影之时，便动容了。

    他们似有灵智，又渴求如狂，不断的向坑外攀爬，人踩人，魂踏魂，一个接一个，像一个将塌的虫穴，逼得千万计的虫豸爬涌而出。

    那是江火第一次看到魂魄具体的模样。

    三百年前早已名动天下的他，挺起僵硬的身子，有些怯懦的向后走了两步。

    啪嗒。

    一声脆响，他挣扎着回头，睁眼一瞧，原来是踩到了自己师门弟子的尸骨。

    他这才想起来，那一日，随他深入遗族的人，都已经死了。

    师门弟子、好友、甚至自己的徒弟，都死了。

    而眼前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嘶哑的笑着，如同深渊的低鸣：

    “到你了。”

    ……

    ……

    金陵城，西城角。

    “一只烧鸡，一两银子；两壶巷坛黄酒，五两银子，睡我床五日，害我睡地上，算你五十两银子；最后我这屋子，虽然是千年古屋了，但我也不欺你，算你一千两结事。”

    “掏钱吧。”洛惊鹤掐着指头算了算，伸手说道。

    江火喝了口黄酒，叹道这小妮子真不会买酒，九潭清、竹叶青、女儿红，买哪个不好，再不行买些乳酒、果子酒都行，偏偏买这种最难喝，和着三分药味的黄酒。

    “问你话呢。”

    江火慢悠悠放下酒坛：“哪怕是皇城杜月百香楼的烧鸡，也没有一两银子吧，还有这黄酒，瞧着味道大概也就三四十文的样子，至于这屋子，我不是补的好好的。”

    听到此言，洛惊鹤还没有说话，倒是一旁探着头看戏的邻里先笑了。

    是个脸上一圈胡渣的中年人，只听他大笑道：“哈哈哈哈，我只知道洛姑娘会算账，想不到小兄弟你这算法，也是一等一的高明啊！”

    显然是笑那补上的粗陋屋子。

    洛惊鹤咬了咬牙，先是回头对那中年人说到：“岳瘸子，你的另一条腿也不想要了吧。”

    中年人故作害怕状，实则厚着脸皮笑了笑，嗡声嗡气道：一千两银子都能在青玉州的上阳北处里，买座七八进的院子哩，他可知道那里住着天下最有钱的人们。但还是稍微把头缩回去一点，只漏出一对泛黄的双眼，不停的眨巴，滑稽的像个刚出了水的老龟。

    洛惊鹤也懒得理他，接着对江火说道：“那也不瞒你，烧鸡十文，酒三十文，这门屋你就赔我一百两，我也就不算计你让我睡不安宁的茬了。”

    圈脸胡中年又悄悄说道：你这间门屋还是三个月前，从那入土的老汉手里捡来的嘞。

    但可不敢让洛惊鹤听见。

    洛惊鹤瞪着江火不说话，江火也只好一边喝着酒，一边探着头看她，这样显得有礼些。就是脖子有些酸，眼睛也有些累。

    “拿来！”洛惊鹤突然往前走了两步，盘腿坐下来，抢过江火手里的酒，自己笃笃笃把剩下的酒三两下全喝完，然后啪一声把酒坛摔碎，扭过头不再理江火。

    江火看了看，笑道：“不要钱了？”

    洛惊鹤翻了个白眼，说道：“你有钱？”

    “没有。”

    “……”

    “但我觉得你不会赶我走。”

    “为什么？”

    “因为你得要我还钱。”

    中年人听到江火这样说，实在没捂住嘴笑了出声。

    “呵呵……”洛惊鹤笑了，当然是气笑的。本来到这个破地方三个多月，已经把身上的东西都卖了作吃食，昨天卖的那个簪子是她身上最后值钱的东西了，还想着从天上掉下来的不会是一般人，说不定能套点好处，结果就换来个只会喝酒的傻子。

    哦不对，除了喝酒还生了一副好皮囊。

    等等，好皮囊……

    洛惊鹤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地方，说不定可以把她损失的钱给赚回来，而且很有可能赚个盆满钵满。

    那个地方叫做，楚棺秦楼。

    ……

    也就是青楼。

第三章 江兄、洛世弟和岳瘸子

    春意浓，正是踏山云游时。m.www.uu234.net

    问上一问，江火这才知晓这金陵城可算是人族三州中，春风最暖之地了。

    遥亘州便是人族最南最温的好地方，何况金陵城地处遥亘州的最南边。不说远的，就说从这城里的东水门走出去，就能看到春江百里、烟波浩渺，不小的湖中央还有一座金陵塔，是城里富贵，驱船度春的好去处。

    只可惜再远一点就是人妖两族的边界赤泽了，所以玩不得太远，也算是一件憾事。还有件值得一提的就是，从此城北去约莫三百里过头，便能看到与尽还山、放尘山并称为天下三大仙山的雪越山。

    虽说是并称，但天下人眼中的雪越山，无疑最为势微。九州星宫道的牛鼻子们撰的那部九州策中，尽还山、放尘山皆有其人，除了这雪越山。

    多少年来，这所谓天下第一的‘云端游’，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如今也不知是生是死，所以虽在榜上，但在人们心中算不得第一；

    第二是位活了三百余年的老前辈，人们倒还知道身在哪里，不过也算不得数，因为这老前辈在渊暮关前守了三百年，除了北拒遗族，未曾离开关中一步。

    所以那被宁远楼害了的老丞相许客衣，其实就是天下第一。

    当然那也是曾经的天下第一，至于如今的天下第一，也算是实至名归：尽还山，‘太上一指’赵太上。

    赵太上还有另一个身份，就是于放尘山前横刀立马，两逼江火出山的，止戈王府的赵侯爷。

    不过等再找上他，就是很远之后的事了，至于现在

    “上马，本……本姑娘带你春游月兰馆。”

    月兰馆，也就是金陵城中的青楼。

    江火本来是不愿意去的。

    青楼？他活了加起来有个数十载，可也就去过两次而已。

    尤其近些年来最不喜那种地方。倒不是因为瞧不上那风月之地，反倒是很多时候，他甚至会觉得去那地方的人，要来得更纯粹一些：一边是清吟词曲的莺花儿，只求个生存；一边是大袖揽金银的膏粱子弟，只为个享受。

    更重要的是那里的酒好喝啊，所以曾经就去了第一次。这一去酒没喝成，倒是遇到了个倒楣书生，顶着少行令的虚职，上了青楼只为寻个他念了很久的旧人，江火酒还没喝两口，就被一群府兵给赶了出来。不到两天，那少行令便落了个流放三年的下场。

    最后跟那傻蛋书生结了场不小的缘分，如今也不知道到底算不算好事。

    至于第二次去青楼喝酒，得，上次给人赶出来，这次直接被人给他喝酒的地儿拆了。你说你要比划比划，上两剑峰，那里有的是地方，还有九州星宫道和尽还山的闲人陪你论上一论，这剑招怎么样，那法宝又如何。何乐而不为呢？非得在这小小的喝酒地儿，打个天昏地暗。

    只是走的时候，他好像依稀听到其中一人姓王，而另一人姓景。

    所以那两次之后，江火就再也没去过青楼了。

    何况他如今的身体，哪有功夫去那清闲地儿？修出来的三轮碎了个干净，五脉也损的七七八八，再不医治拖久一点，就不只是修为的问题了，他的命也难能保住。

    那还回什么放尘山，上什么赤水台？赤水台要是都上不了，还谈什么之后的事。

    不过，话又说话来，这治病，得要钱呐！

    所以洛惊鹤一开口，他就知道这回不想去也得去了。

    矮小的土坯房外有两匹上好的五花马，是洛惊鹤花重金从车马行里借出来的。她自己也换上了一身清爽的男装，还别说，寻常人瞧上去根本看不出来是位姑娘所扮，着实是因为洛惊鹤的英气太足，颇有些风流倜傥的俏公子味儿。

    两匹马，三个人。

    这多出来的一人，就是厚着脸皮也要去的岳瘸子。洛惊鹤直笑他：“岳瘸子啊岳瘸子，你说你这是找什么罪受呢。你这一把年纪了，还去那风月之地，裤裆里的那条腿儿也不想要了？”

    这话一说可就一点不像女子，洛惊鹤的浑话同她打得那金银算盘一样，也是一等一的溜。

    岳瘸子却呵呵笑道：“小孩子话！我这腿哪里算瘸，不就跛了点？想当年我一袭青衫仗剑江湖的时候，那等潇洒劲儿可比你们现在这还要强个七八倍！再说了，不还得有个给你们牵马的，要不哪能彰显出两位的不凡？”

    呸！要你一个跛子牵马，我还不如不要。但这话洛惊鹤没有说出口，她还记得刚来这地儿的时候岳瘸子给她每日送来的一碗粗粟粥和一碟酱菜。

    第一天，她哪愿意吃着等腌吃食，喂猪还差不多。

    第二天，握着木勺吃了一口，吐了，这东西能吃？

    第三天，闭着眼睛吞了下去。

    一连吃了七天，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有些东西即便饿极，吃着还是一样难吃。

    但是这恩，她承下了。

    “要去也成，记得到地方了别乱说话，装个跛点的高人，会不会？”

    岳瘸子闻言，挺了挺腰板，双手负在身后，咳了一声清清嗓子，正襟道：“公子，如此可还满意？”

    “……”洛惊鹤翻了白眼，她算是发现了，自从来到这个小地方，翻白眼基本上已经是每日必做的事了。

    好在身边还有个耐看的。洛惊鹤一踏马鞍翻身上马，对江火说道：“江兄，走吧？”

    “如此甚好，洛世弟。”

    呸！入戏还挺快，还顺道占了一手她的便宜。

    江兄，洛世弟。两人很有默契，皆没有问清楚对方的名姓，只是知道姓什么，以后方便称呼，如此就够了。

    折扇一开，洛惊鹤一提马鞍，摇了摇头悠悠唱道：“独踏清寰，只见天命；其风其雨，谁适为容；题过五歌，百转千回；其炎其凉，人情可问……”

    一唱《风雨炎凉歌》。

    两匹马，三个人。

    踏着晨光，入这江湖。

    ……

第四章 青楼偏迎谪仙客

    “洛姑娘，不知去这一趟，是个啥法子赚钱啊？”岳瘸子跟在洛惊鹤身侧问道。www.uu234.net

    虽是骑马入坊，但这五花马只是用来撑场子的，所以用不着赶路，而洛惊鹤也有意行的很慢，好让岳瘸子跟上。

    还是打着折扇，不说话的时候就摇上一摇，颇有些春风得意的味道，说话的时候就啪得一声往掌上一拍，好似要等其他人都安静了，她才肯开那金口：“你可知这金陵城里，今天是个什么日子？”

    岳瘸子摸了摸脑袋：“能是什么日子，吃饭的日子呗！”

    洛惊鹤摇扇的手一顿，无奈瞥了岳瘸子一眼，说道：“今天是月兰馆又选兰字花魁的时候。我来这三个月都知道了，你在金陵城里怎么待的啊，难不成整天吃那粗粥酱菜不出门？”

    月兰馆选花魁，算得上城中大事吗？大抵是算得上的。青楼自古就有，但那时候不叫这个名字，最开始叫内闾，是千年前人族还未一统的时候，某国君所立，意图以此生财，壮兵强国，听上去有些好笑，但最终的确有几分成效。

    世道变迁，虽说如今的风月之地多了花样、改了名字，但大多还是为朝官所办，单说这月兰馆，就是打在金陵城太守名下。

    所以这选花魁，自然算得上一件大事。

    “可这跟咱有什么干系，咱总不能也去选那花魁吧。”说到此处岳瘸子不由看向江火，心里默默念叨：也不是不成。

    可这选上花魁也莫得钱啊！

    洛惊鹤再次翻了翻白眼，道：“想什么呢，我总不至于把江兄给卖掉，再说了，这选上花魁又没有钱。”

    “那……”

    岳瘸子还想说什么，但洛惊鹤好似根本不想让他说话，赶忙说道：“这花魁选上的初日，会在各方来客里择一位心仪之人，入闺中一叙，虽然这一等清倌不卖身，但依旧有那些个膏粱子弟挣破头去抢这么个机会。”

    “那……”岳瘸子又张口了。

    “所以我们只需要夺下这个机会，然后卖出去便可，届时满座的城中富贾、世家子弟，还不怕没有个好价钱？哪怕我说是一千两银子，他们都会考虑上一番。”

    “好哇，有江兄在，咱还怕抢不到这啥劳什子机会？”洛惊鹤话音刚落，岳瘸子就赶忙大叫一声，生怕洛惊鹤再说话让他憋回去。有人陪他说话最好，但要让他只听不讲，那对于他来说还不如回家吃腌萝卜呢。

    “哼，你以为本、本公子是谁？”

    英气锐利的眉毛一挑，颇有些一腔抱负说与山河听的豪气。

    可惜有人让他这豪气，卡在了胸口。

    只见得江火换了个姿势又喝下一口酒后，沉声说道：“此举不可行。”

    吃饭要喝酒，耍剑要喝酒，骑马也还是得喝酒。对于他来说，剑可以没有，但有两样东西是必须在身上的，第一个就是这酒。

    “为何？”洛惊鹤皱眉道，虽然是发问，但她打心底不喜欢别人的质疑。自小只有她让别人点头，可还没有人敢让她点头的，若不是吃了这三个月的苦难饭，她早就两脚踹这人下马，再敷衍的听他解释一番，最后再补上一脚让他滚蛋，方才解气。

    江火哪知道小姑娘在想什么，虽然他只去过两次酒楼，但有些其他的东西，他看得清楚：就说这青楼，除了那富贾纨绔，还有很大一部分人都是读书之人，也就是那视德利常伦，为天为地的儒生。

    有红颜年轻貌美、气质不俗，而那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只是与其坐上一坐，喝几杯茶，再吃些点心，听听小曲儿，或者一同作些文赋、摆弄些字画，这等闲情对那对那读书人来说，可是千金难求啊。

    当然一般来说他们也没有那千金整日挥霍，来此也多半是为求个心仪之人。

    所以把这他们视作‘高雅’的心仪之物拿出来卖，可不知道会招来多少声讨，指不定又会发生些麻烦事。

    何况这般作为，无论对自己还是那些个姑娘，都有些不负责任，这才是他最不喜的地方。

    所以江火便对洛惊鹤说道：“洛世弟，书生意气，意气难平啊。”

    洛惊鹤行事虽然莽了些，但她不傻，稍稍想想就不禁点了点头，她到时没考虑过那些个酸儒书生的麻烦样。

    因为从前她也不需要考虑。

    洛惊鹤很少有这样自己思考的时候，所以再一抬头，发现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在这金陵城中，有两处地方最为华丽，一处是东水门外的金陵塔，另一处就是这已经快走到门面的月兰馆。虽比不上皇城外上阳北处任何一座庄园奢华，但依旧是碧瓦朱甍、雕栏玉砌，门外除了杨、柳两种书外，还种下了几丛低矮的山茶花。

    山茶花开在秋末，并非大多数花一般，是整蔟整蔟的凋零，它是随着岁月片片凋零而下。

    正如这楼中女子。

    “这下糟了！这法子竟然不好使的话，那我这马岂不是白借了，我这钱岂不是白花了！”洛惊鹤只觉得脑海里一片混乱，这下好，这破地方还没出去，这最后一笔钱也给搞没了，难道她要在这小地方待一辈子不成？

    想至此处，拉着缰绳的手不自觉缓缓用力，而另一只抚着马鬃的手要用上了力气，直逼得这毛样好看的五花马一声长长的嘶鸣。

    这倒好，路上的人全瞧过来了。

    不瞧则已，这一瞧不出片刻，竟是将三人两马围了个水泄不通。

    青楼中的女子在景寰王朝中，分为五等：一等花魁、二等静吟、三等长月、四等红女、五等青俗。而这青俗女子专负责出门迎客，今日人多有些顾不过来，没看到这两位骑高马的客人，但这仔细一看，便是再难出声。

    一声马鸣渐渐息沉，她们也就回过神来一拥而上，走来的路上虽然几乎是人人侧目，把江火一个大活人观而品之、品而观之，但好歹德礼束身，乱来不得。

    可这青俗女，就顾不得这些了，世家公子她们见过，俊秀书生她们也见过，她们有自己的一套看人标准：一年可遇得到二等，十年可遇得到一等，但这谪仙客，怕是再百年千年都难遇到！

    她们知道，自己藏的私房钱，或许该用了。

    当然这位谪仙客旁边的小公子也还不错就是了。

    “怎么办、怎么办。”洛惊鹤可丢不起这人，一身贵气的来了，怎可灰溜溜的回去，哪怕是把这最后的钱花完，他也丢不得这面子。

    就在她准备硬着头皮进去的时候。

    江火开口了：“众位姑娘，可妨开个道。我这世弟，急着要在这金陵城中搏个名声，大家不如进去一观。”

    洛惊鹤张口侧目。

    什么玩意儿？

第五章 三香酒，杨花魁

    金陵城中进去一日就要花去近百两的月兰馆，今日可谓是被踏破了门坎。m.www.uu234.net

    整日玩乐的膏粱子弟、尚不知足的中年富贾、摆弄文骚的书生少年，是为那兰字花魁而来。但今日这平时被城中女子视为洪水猛兽、欺世罔俗的地方，竟是迎来了不少闺中小姐。

    景寰如今已经没有了不得寻常女子入烟花柳巷的规矩，自几百年前立文德府的那天起，许多古来之礼便成了过去。如今尚礼府势弱，行令府受于制约，除去只顾民生的建粟府，几乎是文德府一家独大。

    而老丞相故去，那天下最高的城里，便只有一人春风得意了。

    但那里有那里的得意之处，这里亦有这里的。

    直见得岳瘸子咧着一圈邋遢的胡子笑的合不拢嘴。

    岳瘸子何时见过这等场面，被一群漂亮姑娘簇拥着请进这富丽堂皇的地儿，还不断的给他怀里塞银两，让他给这两位小公子多说些好话。他这辈子几乎就没碰过女人，年轻的时候着错了道，混了个断腿下场，生是在这城里躺了七八年，欠下不少债，所以腿刚一好，就着急去给人牙行当跑腿的了，直到如今四十多岁再没了那年轻劲，到头来也还是没能有个成家的时候。

    所以现在这可正是他春风得意时。

    不过得意归得意，还得不忘是春风赐福在先。所以岳瘸子用他那只有二两肉的胳膊和已经跛了的脚，生是在前面挤出了一条道，拉扯江火二人有个下座的地儿。

    还难得地方也不错，距离第二层阁楼不远不近，恰好能看到上面的风光。

    洛惊鹤两腿外八，卸了浑身力气往那椅子上一瘫，扯出桌上的茶，灌上一口，低声恼道：“就成想这些个撒泼蹄子安分不了，差点挤死姑奶奶。”

    江火学着洛惊鹤也翻了个白眼，他一路走来也被揩油不知几次，直觉得被摸的浑身不自在。叹了口气，暗道这世俗道里的钱，还真不好赚。

    想他自三百年后第一次睁眼，从雪地里爬起来，就有人接他去这天底下最不缺钱的地方之一，过着个睁眼闭眼啥都不缺的日子；再等他上到放尘山，又有山门养着，虽然放尘山不如玄观和九州星宫道那样，有山下的香火钱供着，但也足够他用。

    他们这一路行来，可谓赚足了眼光，当然也少不了惹人妒忌。

    “我道是哪来的白面小子，油头粉面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不，位子还没坐热乎，就有好事之徒找上门来，江火瞥了一眼，如他所想是个少年书生。这阁楼里也就是这些愣头青最会来事了，一没有这些官道商客的沉稳，二没有那些膏粱子弟的圆滑，只知道一有机会就张口崭露一下他那稍显青稚的头角。

    当然，江火自然是不愿跟他们计较的，只是赶紧招呼着龟公上酒，上好酒。

    可一旁的洛惊鹤坐不住了，本就憋了一肚子气，这不刚好给她一个出气的地方，所以一瞪那儒生冷声道：“油头粉面？可是形容你这儒袍不闭襟的袒胸露乳？还是你这倒戴缁布冠的呆傻模样？”

    一句话，说得周围的花娘咯咯直笑，不由打量起这个开着衣襟，露出那黄面白皮的滑稽模样。

    洛惊鹤冷笑两声，想当年她家里来过多少三教九流，恬着脸来，被她三言两语说得灰着脸离开。

    就这呆板书生？也配跟她较量口舌？

    黄易龄，也就是那个书生一瞬间脸色由红到紫，再由紫到红，牙齿都气的直打颤，。他读书八载，今年好不容易得入天礼学宫，正当意气风发时听到金陵城中选花魁，便自信满满的拿着自己不多的银子，走进这月兰馆中。

    谁成想正当跟几位花娘聊得投机，门外走进一个长得好看……好看到一言难尽的人，就在他愣神间，还陪在自己身边的花娘就已经出现在那人左近。

    传说那仙人的缩地成寸，也就这等斤两吧。

    这谁能不气？本想用自己三年所学来上一番唇枪舌战，搏一片侧目喝彩。但就对方这第一句，已是让他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道：“此谓之，胸襟如海，博而不问三江源。你这等斗筲穿窬、才识浅薄之辈，怎能明白？”

    黄易龄也确实是这样想的，才这般穿着打扮出门。

    “广如海渡，博而不问三江源。出自《离颂子道论经》。是谈予水之地的三江源和大海哪个更博大一些，只是最后论得的结果不是胸襟如海，可纳百川，而是江流万物、有始有终。”江火静静说道，然后举起已一杯刚上的酒喝下一口，畅快道：

    “一十七年三香酒，好酒！”

    “公子好能耐，只一口便能鉴出我们馆三甄三酿的酒是何年份。”随着一道软糯声音，一袭碧绡翠纹裙自二楼款款而下。

    小山眉、桃花眼，两点卧蚕惹人怜，樱桃唇、细花钿，略施胭脂可倾城。

    想书中所写，当尽从凡尘而来。

    “是杨菁薇，杨姑娘！”

    见到这娇俏的美人，那些个一直品茶看戏的纨绔们才纷纷出了声，没有人管那被江火一言，早已羞红了脸的黄易龄。

    杨菁薇，其实就是这月兰馆内定的兰字花魁，说是选，可这般容貌出众的，金陵城里又怎寻得第二个？而不论这些浪荡子弟，还是酸儒书生，八成都是看外貌而定，其次才是那琴棋书画、诗才曲赋。

    稍后只需杨菁薇上去表演一番，今日这花魁便是选完了。因为最后铁定还是她的花篮中，看客们所赠之花最多。

    今日的重头戏，不是选花魁，而是选那能入花魁闺房之人。

    江火放下酒杯，没有抬头，只是笑道：“初秋的月桂，初冬的朔黄菊，初春的小花白碧桃，想不到这楼中还有人用尽心思酿这好酒，难得、难得。不妨把这位酿酒客请出来，共饮上一番。”

    其实他只是想讨这三甄三酿的手法，回了天昭峰自己酿去，天昭峰什么花草没有，就是缺个会酿酒的人。平时上他那山的，不是来拆剑招的剑岁，就是来下棋吹牛的七璇子，再多就是魏矣那大黄牙来偷他峰上能吃能用的。

    每次喝顿酒还得下山去买，当真麻烦。

    杨菁薇走到江火三人的桌前，柔柔一笑端起一盏空杯，给自己倒上：“那就请了。”

    原来她就是这酿酒人。洛惊鹤暗道一声奇怪，既然这里是打在金陵太守名旗下，那应该有老鸨管事才对，怎么走进来这么久了，也不见一个管事的，现在看来好像就是这杨菁薇排场最大。

    啪！

    突然一声拍桌声响起，一个锦衣锦袍的青年缓缓走来，扬起那塌鼻子，瞪着那细小的豆子眼，指着江火、洛惊鹤说道：“本少爷方才听说，你们两人要来我这金陵城里搏个名声？不知怎么个搏法啊？”

    重头戏，来了。

    江火喝罢最后一口酒，缓缓站起身来，看着这满座的阁楼、各样的人群，朗声道：“我这世弟来的时候说了：杨姑娘的花容月色，百年难得一见，若不用些真材实料的法子，就算拿了这名额，也对不起杨姑娘的一心赤城。”

    洛惊鹤这下真的惊如孤鹤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刚要反驳，只见得江火递过来一个成竹在胸的眼神。

    “？？？”那到底是我上，还是你上啊。

    塌鼻子豆子眼的公子冷哼一声，老子又不傻，你说比什么就比什么？但你要玩，那再好不过，我还怕你仗着好看为所欲为呢。

    旋即他故作思索，对杨菁薇绽开他自以为帅气的笑容，说道：“姑娘，那我们今天就换个花样儿，但这比斗的内容，还是你来做个决定。”

    “那就……”

    “月明日生，辩山河。”

    酒窝迷离，笑容清浅。

第六章 月明日升，辩山河

    月明日升，辩山河。www.uu234.net

    其实是千年前的一个故事，也是一段佳话。

    说那天下最高最奇的两剑峰，迎来了两位当世的天下第一：一人是独守山门一百年，将要修到衍魂道境，飞升仙界的青山剑仙；一人是游行江湖一百年，开设数宗教派，却已在弥留之际的一代宗师。

    一人容貌青俊，一人已是苍髯白发，而这二人竟是身出一家的兄弟，弟弟是那剑仙，哥哥是那宗师。那时候正是人、妖、荒三族打的不可开交的时候，二人自小受尽了人间百磨，立誓用尽一生为这看到的人间多做些事。

    百年过去，赤忱不变。

    那一日，月明日升，两剑峰一座迎着太阳，一座迎着月亮，二人便在这日月之下，论一论这足下之过往，是否算得上有益于人间。

    论了七天七夜，从古神斩断天命巨树的洪荒时代，到三族鼎立的大争之世；从离乱仓促、金戈铁马的江湖人间，到山门林立、争夺天命的无踪仙道；从微而求生的花草，到诸侯列国的庙堂。来此听论的人围了两剑峰三圈又三圈，而这些听众又据此编了一本又一本的书录，比较著名的便是《离颂子道论经》。

    可到最后也没论出个结果，因为老宗师气力渐衰，已经快到大限了。

    剑仙问他：“为何不入仙门，用更多的时间做更多的事。”

    老宗师答道：“凡尘是江湖，仙界也是江湖，一个小而大，一个大而小，又有什么区别呢？而这世间修不得仙之人，终究还是大多数，可若是想让这个世界一直往前，便只能让这大多数人，一代又一代的传下去。”

    “如此，是为人间。”

    言罢，承载了百年风霜的年迈双眼，缓缓闭上了。

    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千年之后的盛世山河。

    或许正是这金陵城中的景色。

    “那可不成，难道我们要在这论个七天七夜？”豆子眼皱眉说道，他虽成日玩乐，但何谓辩山河还是懂得，说是纨绔子弟，可这世间，读不了书的大多还是那出身平常的白丁之户。

    杨菁薇笑道：“自然不会，承蒙在座的公子看起，其实小女子早在前两日就做了这个打算，不比琴棋书画、家财几何，而是换一种方式。所以小女子准备了三个问题，只希望在座的俊杰能答出一二，一解小女子多年来的疑惑。”

    听到此处，洛惊鹤用奇怪的眼神看向江火，一把拉下江火的衣领，低声道：“喂喂，你该不会跟她有一腿吧？怎么你说不比琴棋书画，她就不比琴棋书画，还顺道给你个台阶下？”

    江火摇了摇头，他才来这地方几天，倒是这杨姑娘这般作为，也正合了他的心意。琴棋书画他是万万不行的，除了棋道通玄，甚至当朝国手也难能赢他半子，其他三样知晓是知晓一些，但通通一塌糊涂，尤其那字写的，虫子爬出来的怕是都比他写的好看。

    至于其他的，当然是有个七八分把握。不过这还不行，还得有个赚头才好，所以他等杨菁薇说罢后，有意无意对豆子眼开口道：“我兄弟刚才说，本想着这城中最热闹的一天里，应该人杰遍地，不枉他藏府数载，求一个一鸣惊人，如今看呐……”

    洛惊鹤：“嗯？”

    豆子眼：“什么？！”

    旋即走到江火面前，先是瞪了洛惊鹤一眼，而后怒道：“我堂堂太守左徒刘安，往日不知向太守举荐了多少可用之人，你这话是言我无能？”

    好嘛，还不是位仗着家世的膏粱子弟。

    “我爹可是卫将军手下四府监军！”这是刘安的下一句话。

    这样就好，银子才好赚。

    江火笑道：“也是了，我这兄弟性子莽，说话有些直，只是他这话说得对不对，刘兄不要急着否定，不妨与我赌上一赌？”

    “我……！”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身边一个部曲模样的中年人拉着他摇了摇头，刘安见此愣了一刻，旋即反应过来这或是对方的激将，可再抬头看一看，所有人都瞧着他，现在下台，怕是不易。

    而且他又何尝不想要这脸面，所以一拍桌子，一咬牙：“赌！百两千两，随你开这个价。”

    这下轮到洛惊鹤大喜了，管他比什么，能赚银子就是好的，所以二郎腿一翘，扇子这么一摆，恢复了些从西城角出发时的恣意：“千两，你拿得出？”

    刘安冷笑一声：“我拿得出，只怕某人拿不出啊。”

    洛惊鹤也不恼，瞥了刘安一眼，轻声鄙道：“堂堂四府监军之子，太守左徒刘安刘大人，莫不也是那等看不到银子不敢赌之辈？”

    一千两她是拿不出来，浑身上下也就剩了十两金子，也就是一百两银子。但越是这种时候，她越是不慌。

    一千两？她曾经每天赏出去银子都不止这么点。

    啪！

    刘安气急，生是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拍在洛惊鹤面前的桌子上，粗略一看也有个三四千两。想不到如今区区太守左徒都能随手拿出这么多银子了，洛惊鹤嘴角撇了撇：这景寰王朝也就那样吧。

    “各位莫要伤了和气，不如就由小女子做庄，给二位抬上一抬，看谁人解我疑惑最多，便赢得这赌局，如何？”杨菁薇抬起碧色的长袖把银票摆在一边，轻声说道。

    可这碧袖不摆倒好，一摆便令得江火微微皱眉。

    雪越山，金微抚雪？

    这当然不是杨菁薇故意漏出来的，因为这金微抚雪是雪越山轻微大道的一部分，不入则山河凌厉，入则万事皆宜，这是道，是要契于魂火的，所以根本藏之不住。

    何谓道？玄观和九州星宫道的解释大抵相同：道本无形，归于天地，无始无终，无所不纳，而这万物都顺应于道之内，不论生灭、不论**都是道，但真正大道，唯有一条，便是这山河、这天地。何时悟得这天道、万物皆静了，便是飞升之时。

    跟那些个牛鼻子一样，悟的道和说的话一般，云里雾里、晦涩难懂。就不似他放尘山的道来的简单：人是道，山是道，江湖是道，风雷雨雪是道，红尘万丈是道，愿为万世开太平也是道。

    这和无生寺的禅有些像，只一道而从之。因为人生本该如此，择一道而行之，从始至终，有始有终。

    雪越山则有三个大道：恣肆道、轻微道、万古道。这是一个过程，由简至繁，由小至大。所以能修到轻微道之人，怎会安身在金陵城这么个小地方，还是作为一个花魁？

    是这金陵城奇怪，还是雪越山奇怪？希望这寻药之途，不要那么艰辛才好，要不来年放尘山择峰之时，他如何赶回去，为那小女孩点燃剑火？

    点燃剑火不难，但是再回放尘山面对那赵侯爷，就不易了。

    “那就开始吧。”杨菁薇说着，缓缓又走回二楼，准备开始今天的重头戏。

    “这第一问，百年人族，谁人可称天下第一？”

    百人瞩目，红唇轻启；细柳之身，万钧之言。

第七章 千两易主

    言出换得半堂的沉默不语、半堂的倒抽凉气。

    为何沉默？因为这些人或许这辈子都没出过金陵城，天下第一是个什么意思，这金陵城左近最能打的吗？那该是那打铁烧窑一锅办的老徐头，还是那被上山仙人选中的张小侠客，这样也不对啊，那仙人应该更厉害了才对，可是又是哪个仙人最厉害呢？

    至于另一半的人，约莫知道何谓九州策，也大概知道人族三州都有个什么仙门，景寰王朝又有那些位高权重之人，可愈是如此，就愈不敢说话，哪个地方没有文德府的监官？小至监管城中赋税的奉常侍，大至督察四府将各府十万兵马的监军，若是一个说错话，那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当然，有一位天下第一是既不会有昧良心，亦不会落人口舌。就在有人想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被一个拍着桌子、愤慨激昂的书生抢了先。

    黄易龄虽没那几百几千两去掺和那赌局，但若是让他灰溜溜来这里走上一遭，离开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走，只带走了一句洛某人的羞辱，那他是死也不愿的。所以赶紧抓住这个机会，澎湃胸中所学，高声道：“自古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不论那修仙法门，还是剑招秘笈，皆是用文字传递下来，所以小生认为得文道第一者，便算的天下第一。可这百年里，各方大家的文章可谓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常’，也难能评出个第一，然……”

    “里吧嗦，磨磨唧唧，你烦不烦啊！”

    豆子眼刘安早就不耐烦了，他本以为在场的该是他先开着金口，或者是跟他一赌的那两个小白脸先开口，想不到竟是被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愣头青抢了先。

    黄易龄又被噎住了，被他最讨厌的一种人堵了嘴。这世上有两类人，是天礼学宫一定要批判的，一种是只求仙道、不顾凡尘的修仙之人，因为他们常为了所谓的大道，大打出手，遭殃的往往不是他们仙人，而是云下山下的百姓；还有另一种人，就是这张扬的臭脸，为官不擅的世家子弟。

    所以若是江火的话让他打心底里羞愧，那么刘安的话他权当耳边风，所以接着说道：“然若论文、武两道并重，且德行被天下人所认同之人，我认为只有一人，便是奔波百年，只为万世太平的书才度许老丞相。可惜老丞相遭奸人暗害，白白丢了性命，是为天下一大憾事。”

    说罢有些黯然的低头叹了口气。

    这个答案，可谓是所有人都想说的，除此之外再难能有一个好答案两全其美了。

    “这个答案如何，杨姑娘？”黄易龄露出一抹‘潇洒’的笑容，向二楼的杨菁薇拱了拱手说道。

    杨菁薇还没回答，倒是一旁的洛惊鹤先说话了：“不对吧，我怎么听说前不久的华庭山上立了两座昆仑石像，不是他许客衣独一座吧。”

    她对景寰王朝的人向来没什么好感。

    “这……”

    黄易龄挠了挠脑袋，提到老丞相许客衣，就绕不开另一个名字：钓鳌客，江火。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答案去贬低另一个人，虽然他入得天礼学宫抵制一切修仙之人，但对于钓鳌客，能做到用性命去完成一个约定的人，他着实厌恶不起来。

    “嘁，九州策都排不上前十的人，就不要提了吧。”刘安管他什么许客衣、钓鳌客，反正就是要跟洛惊鹤对着干。

    塌鼻子下大嘴一咧，小眼睛盯着洛惊鹤和江火二人说道：“按我说，便该是这当今人皇，什么文武？再厉害的儒士不一样要入朝堂，再厉害的仙门能挡得住王朝的几十万大军？”

    顿时鸦雀无声。这下好，本来就不敢说话的人，现在更不敢了，只留一个傻书生陪他们两方玩这个赌局。

    刘安不傻，老子就算没你们能说，没你们懂得多，但老子搬出当今人皇，你们谁敢反对？

    可偏偏有人敢，洛惊鹤好似对这话极为抵触，一拍桌子，摇着那高高的马尾，脚上的点金碧云靴踏在方椅上，喝到：“他景王怎么了，不能文不能武，全靠生得好，三百年前的景寰盛世，全给他败光了，还搞什么打压仙门，我看他就是……”

    声调很高，若不是江火赶忙拉住，洛惊鹤估计得破了音。

    洛惊鹤回头恼道：“你拉我做什么！”

    江火低声道：“你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不要多生事端。”

    连嘴巴已经塞满鸡鸭鱼肉的岳瘸子，都吐着肉沫大力点头，也不管嘴角的油都快留到脖子里了。他可不希望来这一趟，肚子还没填饱，就被人踹这屁股赶出去。

    洛惊鹤皱着眉头，发泄似的甩了甩扇子，也低声道：“那你说我能怎么办嘛，能说的都被他俩说了去，我总不能说那九州策都找不见人的第一‘云端游’吧。”

    江火摇了摇头，悄声道：“讲第二。”

    “啥？”

    “九州策第二。”

    洛惊鹤瞪了瞪眼睛，意思是有第一你不讲，去绕着弯讲排其次的人？不过看到江火点了点头，她还是信了，胜过男子的剑眉一挑，清了清嗓子道：“我举着九州策第二，旧风华，连北君。”

    “哈哈哈哈，都叫第二了，还能是天下第一不成？”刘安拍了拍他那靠取百姓膏血，换来的肥胖肚子，坐在月兰馆特制的雕兰方椅上笑个不停，甚至连在座的看客都笑出了声。

    可偏偏杨菁薇眼眸一亮，酒窝顿生，笑问道：“公子，此言何解？”

    岳瘸子倒是眼尖，看到杨菁薇的异常，眯起眼睛猥琐的对洛惊鹤使个眼色，贼声贼气道：“祝‘洛公子’，抱得美人归啊，哈哈！”

    洛惊鹤懒得理他，这杨菁薇从下楼到现在，就不像是一个寻常青楼女子，所以她隐隐觉得，无论是选花魁，还是选与花魁共度风月之人都是一个噱头，今日真正有分量的，怕还是这三个问题，活着说这三个问题代表的意义。

    不过这与她无关，她只要拿银两就够了，所以闭上眼睛，准备开始瞎扯，对于镇守渊暮关三百年的北君，她是真的谈不上什么了解。

    “按各位方才所说，这文武的天下第一是许客衣，这权势的天下一地是景王，那愿为人族北拒遗族三百年的连老前辈，也当得起这个天下第一，何况我听说连老前辈镇守渊暮关的另一个理由，是为了祭三百年前，北入遗族不回的自家师门，这份忠为传承的心，亦当得起天下第一。”

    不过几十字，看似评足精道，实则已经用尽了她对连北君全部的了解。可就是这几十个字，触了杨菁薇心弦。

    酒窝更甚，随着杨菁薇的笑意，仿佛她额头那寻常的花钿都充满了不一样的色彩，让所有膏粱子弟看得难以自拔。

    她笑了，他们也就笑了。

    “小女子杨菁薇，请教公子名姓。”

    其中言语，胜负自明。

    洛惊鹤一乐，这也行？旋即笑着说道：“洛景和。”

    刘安看到这一幕简直是气疯了，洛惊鹤和江火不是为美人而来，但他是啊，看到自己心仪的对象跟一个比他俊秀的公子眉来眼去的，这感觉好像是茅坑里练水性，嚼之有味，活之无味。

    但他能做的只有拍出一张银票过去，喝到：“少在那嗦了，赶紧开始下一轮！”

    洛惊鹤懒得理他，只是回头奇怪的看了看江火：他怎么知道这个问题提出连北君便能过？

    细细想来。

    长得好看至极，又姓江。

    莫非……

第八章 胡不归，虬髯儒袍两宽刀

    可是那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为了履行不过一个约定，命陨渊暮山。www.uu234.net

    话虽如此，可洛惊鹤知道，那钓鳌客江火是活活被某赵姓侯爷逼死的，两上放尘山，两逼钓鳌客。

    普通人不知道钓鳌客修为是怎么废的，她可知道的清楚。

    只是此事有一点疑论：他赵太上又不是打不过钓鳌客，为什么非要逼死他呢？难道真的就为了让钓鳌客多受天下人五年的白眼，然后看着他去自杀？

    那这赵太上对待仇人的方式也忒狠了，钓鳌客被折磨的也忒惨了。

    但赵太上堂堂一方王侯，真有那么无聊？

    反正洛惊鹤是想不明白。

    就算钓鳌客江火没死，那他也没可能悄无声息的从极北的遗族境内，来到这相距万里之遥的南地金陵城。

    不过联想到自己身边这家伙，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嗯……

    不如等出去问问他便是，如果真的是钓鳌客，那可再好不过了，说不定能帮她解决一桩大麻烦呢。

    洛惊鹤有洛惊鹤的想法，江火有江火的考究。

    江火看着桌上的银票，心里微微安定，他现在一身是伤，如今想要修回五脉，没有药材的帮助，根本没有可能。

    五脉分内外两种。

    外三进分别为：力体进，藏府进，静息进。第一脉力体进是最简单的锻外体，将筋肉练至大成，可精力入骨血之时，便能修得藏府；藏府第二脉，对应体内五藏六府，这一脉便是要从外到内，习得锻内体的方法，将气力化为内息，便可入第三脉；静息进是最后一脉，便如其名，只要能做到气息在内外两体，收放自如、涌于灵台便可。

    外三进简单来说就是：精、气、神。

    所以就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修炼根本就是妄想，最简单的锻体都得拉扯起浑身的伤势。

    唯今之道，只有药养。

    就在二人各有心思的时候，杨菁薇已经说出了下一个题目：

    “我前些日子观得一本上古残页，页中有一言，叫做‘地渺其北为胡，地渺其南为昭，地渺其东为月，地渺其西为黑，地渺其中为山河’，此言何解？”

    江火听到后笑了笑，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吧？这问题能答上来的，这世间怕是不超过十人。

    而他，恰在这十人之列。

    所以在洛惊鹤一脸懵逼看着他的时候，他开口了：“这不难理解，说的是上古五大古神遗物，只是现在的人大多不知道它们是什么罢了，分别为：遗落在北方的算筹，胡不归；东方的古琴，十二月；西边的指环，黑名；中原的古玉，山河。”

    “以及如今唯一知道下落的妖伞，血昭。”

    杨菁薇闻言表情不变，可心中一阵狂喜，少宗主算得不错，真能在这个小地方找到懂得上古秘闻的人！

    花了片刻按下心底的波动，接着说道：“那关于这名为胡不归的算筹，残页中有一言提到‘赤旋两三，白野七八’，又作何解？”

    说罢，满目已是藏不住的期待。

    整个月兰馆里鸦雀无声，这根本就是天书嘛，哪怕是自诩胸襟如海的黄书生，也是一字都答不出来，更别说一旁的刘安，豆子眼都快迸出来了。

    在场唯一安然自乐的，只有啃着鸡腿，闭着眼睛享受的岳瘸子，啃完鸡腿再抓起一把精致的糕点，乐的他那从破草鞋里钻出的黑脚趾都晃个不停。

    在所有人的瞩目下，江火想了片刻，再道：“在上古，赤是下的意思，白是上的意思，这前两句‘赤旋两三，白野七八’，应该是说，把这胡不归的下半部分顺时针转个两周，逆时针转三周，再把上半部分向外张开七八分。”

    江火想了片刻不是因为不懂杨菁薇所说之言，而是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些上古秘闻就这么随意地说出来。

    他没有见过胡不归，所以虽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不太清楚为什么一个算筹，会分成上下两部分？难道不该是一个龟甲，几根玉棍？

    江火没见过，杨菁薇却是见过。

    今天这结果，于她已是明了。

    所以开口：“各位，这结果如今已是明了，这位”

    这才想起来，竟是还未问过这为容貌堪比真仙的青年名讳。

    可江火却摇了摇头，一把推出洛惊鹤：“这位洛公子。”

    杨菁薇会意一笑，道：“这位洛公子已是解了两个困惑我多年的疑问，所以接下来就请诸位好吃好喝，馆内最好的花娘也会陆续出来。至于小女子，便先行告退了。”

    洛惊鹤没有急着跟着杨菁薇上楼，而是对刘安说道：“刘左徒说话可还算话，这局我已胜了，是否该把剩下的银两交出来了？”

    “这！”刘安一拍桌子，有些不服，但又不知说些什么，他本想说：这哪能算数，你只答了一个，剩下一个又不是你说的。但这话一出他堂堂刘左徒可就架不住了，以后怕是要遭人冷眼。只感觉胸中有一个气上不上下不下的，难受极了。

    瞧着洛惊鹤摇着扇子，伸着手的瑟样，刘安憋下那口不上不下的恶气，掏出剩余三千两银票，用力拍到洛惊鹤手中。

    转身，拔起那对肥腿，一扭一扭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黄易龄也想走，却也想留下来向江火讨教讨教书中所学。

    他天礼学宫有言：河不阔可澈，地不青可广，百道百行，皆有学问可问之；

    可他天礼学宫又言：从仙者寡道，自以为上，实则为下，无从可学，见而避之。

    那他到底是问还是不问啊？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了他整整三年，直到他遇到位仙山上下来的小娘子。

    当然，这是后话了。

    不过就在江火二人准备跟着杨菁薇上楼，向着个来历神秘的花魁多讨些好处的时候，月兰馆门面处传来一声巨响。

    嘭！

    江火回头望去，挑眉。

    好嘛，竟是把门都给卸了，这对青楼是要有多大的仇怨。

    初春的和风，在此刻吹的有些发寒。

    门外走进三人：

    一人少年模样，一身黑衣，清秀的脸上满是傲气；

    一人弓着腰，紧跟在少年身后，约莫也就十五六岁，但身上穿的远不如那黑衣少年华贵，只是一袭破了角的粗布衣裳，还有一双朴素到不能再朴素的厚实布鞋，对黑衣少年很是恭敬，该是仆人一般的角色；

    最后一人迈着八字步，是个杂乱胡子编成大辫的虬髯汉子；

    一袭黄色儒袍，两柄锃亮宽刀。

第九章 纨绔子弟，当如洛惊鹤

    世间可穿黄色儒袍的人，唯有两类：

    天礼学宫上师以上者、景寰王朝官至三等爵以上的文德府官。m.www.uu234.net

    除此之外，还有一处名为上儒遗风的山门。

    这上儒遗风，说是山门，实则是扎在人、妖两族边境的一座山寨。而这取名颇有风雅的山寨平日做些什么？

    杀人放火、拦路越货，所作所为跟藏在群山之间的马匪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这寨子里有些不被三族所接纳的怪人，自称上儒；而这些上儒在这寨子里待了数十年，也教出了些各种各样、行为诡谲的小怪人，是为遗风。

    上儒，大怪人；遗风，小怪人。

    偏偏这些大小怪人还在这三族九州各处，都闯出了些名声。所以这名为上儒遗风的山寨，在各处都有些名气，尤其在这江湖气颇重的城里坊间。

    所以刚待那黄袍宽刀的虬髯客走进门，就有数人惊讶出声：“儒刀虬髯，夏桀。”

    人族三州比较出名的是一大两小三怪：青玉州的‘方头怪医’，东瀚州的‘描衣人’，以及这遥亘州的‘儒刀虬髯’夏桀。

    这三人中这‘方头怪医’极其好认，因为他的头实在是方到离谱，其次就是这夏桀，长到编出七八大辫的胡子，一身快穿破了的黄色儒袍，还有两柄叠起来比拳头宽的宽刀。

    此刻他的两柄宽刀就捏在手上，高近八尺的厚重身躯挡在门口，虽然月兰馆的旧门被拆了，但反而多了一座比那木板厚实很多的“新门”。

    江火看了看这虬髯客，有些忍不住笑，实在是因为那满脸七八根胡子扎成的辫子太具喜感了。

    人家姑娘后首扎辫，你这大男人下颚扎辫。

    扶起桌上了一杯清酒，品上一口，暗道一声：高手！

    一语双关，因为除了那辫子世间罕见，虬髯客那八尺身躯里澎湃的魂火，江火用他双目神通，一瞧便知。

    如今虽然没有了五脉七轮的修为，也没有了魂火，但双目神通还在，这还得好好感谢那以命换取气运的小道士七璇子。

    可一杯酒喝下，江火左右看了看，发现身边的洛惊鹤不见了，他再仔细悄悄，才发现一身男装的洛惊鹤僵立着身子，躲在一根馆中的梁柱之后。

    莫非这破门而入的黑衣少年主仆二人，还有这虬髯客，是为洛姑娘而来？相知此处江火不由有些担心洛惊鹤的脑子，你说你躲也就算了，干嘛非要露出后脑勺那长长的马尾辫，莫不是生怕别人认不出她？

    果然，这提着刀的虬髯客在左右观察了片刻后，就走在黑衣少年前面，向洛惊鹤躲着的柱子走来，使得一众青楼一游的玩客，让路的让路，跑路的跑路。

    他们知道，这黑着脸卸门而入的‘儒刀虬髯’，定不是为了什么好事来的，说不准还得见血，所以两腿一溜烟，急着想念那家里的媳妇儿了。

    江火干脆搬出一只雕着白鹤青鹭的方凳，拿起一壶好酒，再抓起一串葡萄，就地看起戏来。

    这番作为换来两个白眼，一个是杨花魁的，一个就是柱子后面洛惊鹤的。

    可他权当看不见，他江火无论走这江湖，还是跨那仙山，便是有景看景，有酒喝酒，其次才是用用那腰间三尺青锋。如今这窗外有景，手上有酒，屋内有戏，可算是否极泰来，待他不薄咯！

    小山般的步子三两下就走到了柱子面前，高大的人影挡住窗牖外射进的阳光，一袭黑影笼罩在洛惊鹤长长的马尾上，颇有些霜雪压独枝的味道。

    但这还没完，江火刚吃下一粒葡萄，暗道一声该是西边送来的上品，就看见虬髯客把两柄宽刀插在地上，两个蒲扇般的大掌一把抓住那根梁柱，往后一拉。

    一根两人合抱的柱子，就这么碎成几块，砸在了地上。

    来势汹汹。

    得，看来他必须得想想办法救一把他这位洛世弟了。

    就在江火放下酒壶，所有人以为夏桀的下一步是拿起地上宽刀砍向那小子的时候，虬髯客开口了：

    “郡主大人啊，您就跟俺回去吧。”

    嗯？

    这剧情好像不太对头吧，你一个山寨来的莽匪，拆了人家的门面，还砸了人家的柱子，结果就来这么一句话？

    只见得洛惊鹤也不躲了，走到虬髯客面前，仰起头看着比她高上许多的夏桀，瞪着眼睛一字一句道：“不、回、去！”

    接着洛惊鹤又做了一个让在座所有人惊掉下巴的一个动作，只见她倒退两步，抬起腿往后伸了伸，然后蓄起力气，用力使劲踢了那闻名江湖的‘儒刀虬髯’一脚。

    大声道：“你们这些人一直追着我，把我害的从山上滚下来不说，我躲在这么个山里的破城，出也出不去，没吃没喝已经好几个月了！”

    虬髯客挠了挠头，好像认了错一般低下了头。

    就在夏桀准备开口的时候，身边一个有煞台面的声音响起：“你怎么说话呢，我们这金陵城怎么就是个破城了，要再乱说话，我”

    江火暗道：不知趣。

    噗呲、

    果然，这豆子眼刘安的下半句话，永远憋在了肚子里。

    身上插了一柄宽刀，死了。

    江火侧身看去，只见虬髯客若无其事的收回手，不顾馆内的尖叫声，低下头继续对洛惊鹤说道：“郡主，俺先道个不是，等您跟俺回去了，俺自会向老侯爷请罪。”

    老侯爷？

    江火手上的酒壶微顿，如此，他大概已经猜出这几日天天跟他算账的英气姑娘是谁了。

    景寰王朝三位异姓王侯，一人姓王、一人姓李、一人姓赵，唯独没有姓洛的。但能叫做侯爷的，还姓洛，这天下便只有一人：

    二十五年前被景寰人皇逼出三州，拔刀立戈自封疆的侯爷，洛横戈。

    于遥亘州边境自立洛北将军府，三十万虎贲军威名天下，无人敢侵、无人敢犯。

    而这洛惊鹤，估计就是那洛侯爷的宝贝女儿。

    相传景寰皇城里的所有的天潢贵胄，加其来也比不上她，就如那言：

    “纨绔子弟，当数洛惊鹤，天下第一！”

第十章 张小侠客和傻楞小子

    洛惊鹤，也就是洛北将军府的郡主，现在有些恼，她就想不明白了，她爹为什么就这么想要她学武，甚至干脆想把她送上仙山，过那寡淡清冷的寻仙日子。www.uu234.netm.www.uu234.net她说退了天礼学宫的上师，赶走了玄观的臭道士，还吓跑了大衍仙宗的仙客。

    可还是有数不尽的人来，只要她在那府里待着，耳边就没有一个清净时候。所以她干脆卷着银票，溜了出来。

    偏偏这个山寨里来的大胡子，直追着她不放，从洛北将军府的府城，一直追到这赤泽边的金陵城。

    刚开始还有点意思，不差钱干脆就当出游了，但这美好的想法自她从这金陵城外的山上掉下来之后，就幻灭了。

    天天没饭吃，看着平时自己身上一天换个三四件都不嫌多的绣锦楼贡品，一件件变成那花白的大馒头，别提有多心酸了，最后她想清楚了，干脆花钱找个能打的，把那大胡子赶走不就行了？

    所以才有那卖簪子的一幕，和如今这青楼赚银子的歪方法。

    就在洛惊鹤没话说的时候，有人走了过来。

    是那第一个迈门而入的黑衣公子，一身细纹金丝黑袍，脚踩镶玉细锦靴，五官俊朗，鼻梁高挺，双目眼角微挑，平添三分孤傲。

    他先是走上去对洛惊鹤行了一礼，显得颇有风度，然后再退后两步开口道：“在下张怿，见过洛郡主。”

    洛惊鹤瞥了他一眼，直道：“没见过，没见过。”

    但躲在人群里的黄易龄见过，暗道一声：这不就是那个被金陵太守逼出城的张小侠客，张怿吗？走之前还撂下狠话，说修成仙身之后必要一雪前耻。

    说来他对这张怿，也算是有几分仰慕。

    据说这张小侠客，十岁就懂得存下秋收的粟米，散给城里没有饭吃的流民；十五岁听闻隔壁的猎户死在荒郊野外，生是自己跑出去找了一夜，将他的尸体入土，还搭了石头、建了坟头；十八岁更是为了一姑娘打抱不平，找上太守府，可惜惹恼了大人，被赶出城去。

    我辈读书人，就该有这般浩然正气！

    那名为张怿的黑衣少年不慌不躁，平静道：“我本不该说话，但是夏师传授我数年的武义，所以我只能顶着这性命，来劝洛郡主回府。”

    洛惊鹤冷笑一声：“凭你？那你倒是说一说，我有何理由回府？”

    但她心里清楚，今日被这大胡子追上，就算她一万个不愿，也得被硬抓回去。所以干脆跟这个自以为聪明的白面傻蛋聊一聊，拖拖时间。

    张怿拱了拱手，说道：“南边的妖族、西边的荒族，早就按耐不住了，就单说这边境，我一路行来，已是除去共计三十有五的妖人；何况还有北边的遗族，自三百年被打退之后，就一直在等一个日子，所以这天下并不太平。”

    洛惊鹤还是没有正眼瞧他，接着说道：“那是他景寰王朝要考虑的，跟我洛北将军府有何干系？”

    被噎了一句，张怿依旧不恼，平静道：“王朝为官者更是阴险，名刀易躲、暗箭难防啊，郡主此言也算是一语中的。再说了若是郡主可习武自保，日后出去游玩岂不是可以更随意些许了？”

    江火听到这话，不由瞥了这张怿一眼，其实江火方才坐下来喝酒的时候，便观察过这张怿，还有他身边那憨傻的少年。

    就在太守左徒刘安被夏桀一刀劈死的时候，江火很清楚从那个黑衣少年眼中看到了一丝幸灾乐祸，以及几分阴狠毒辣的嗜血，算不得什么善茬。反倒是他身边的痴傻少年，手上微紧，眼中先是不忍，再是哀叹，分明是个心思纯澈的赤忱少年。

    怎么会跟了这样一个主子？

    洛惊鹤懒得跟张怿争辩，她何尝听不出那三言两语的恭维之意，你当我是那些没出过闺房的肥腻小姐？那故作大度的潇洒姿态摆给谁看？

    江火、洛惊鹤看的明白，可这大胡子就是颇喜欢他这个徒弟，一直跟着点头，还有那痴傻奴仆，也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张怿嘴上劝得越盛，洛惊鹤拒绝就越快，那‘儒刀虬髯’便越着急。

    干脆，宽刀一横，再走近两步，对着洛惊鹤道：“俺知道郡主的性子，所以俺扛也得给您扛回去，老侯爷也是这个意思。”

    说着就要一把抓起洛惊鹤，洛惊鹤心下一慌，左右看了看，发现离自己不远的江火，居然还在吃着葡萄，喝着美酒，心里暗骂一声不讲义气，走上去一把拉过他，推到‘儒刀虬髯’夏桀面前，说道：

    “这是我大哥！你若是打得过他，我就跟你走。”

    洛惊鹤可是经过考虑的，这江兄十有**就是那钓鳌客，但她可不能明说，这要是传出去惹来那烦人的赵侯爷，她可就算是害了江兄，所以干脆就不报名姓，直接打跑了这大胡子完事。

    江火手中捏着的葡萄掉在了地上，有些没缓过神来，抬着头跟大胡子夏桀对上了目光。

    一人手中倒提一盏酒壶，一人手中举着一柄宽刀。

    相对无言，沉默半晌。

    倒是江火先开口了：“‘儒刀虬髯’，为何而来？”

    “带郡主回去。”

    “为何回去？”

    “学刀。”

    江火闻言笑道：“那你觉得是你的刀利，还是雪越山的剑快。”

    夏桀低下头，抚了抚自己的刀刃，沉默了片刻，眼中有些不甘，说道：“雪越山的剑，更快一些。”

    听得虬髯客此言，江火用手拍了一下桌子，仰头对着二楼一直沉默看戏的杨菁薇说道：“杨姑娘，不知你们雪越山收不收我们两个闲客。”

    杨菁薇先是一讶，暗道一声为什么江火会知道她自雪越山而来，但很快就笑了，酒窝浅浅，这是要她当挡箭牌呢。不过也无甚关系，反正根据宗主所言，这该等的人也等到了，不用费一番口舌就能把江火请上雪越山，也算是省了不少功夫。

    所以她干脆从她怀里取出一枚精致的小剑，丢了过去。

    雪越山不像玄观、九州星宫道那般道观有所信奉的道统，为传道证道而生，也不像尽还山那般年纪尚浅，它更多的和放尘山有些相似，是一个上古所传下来，只为修炼的古老仙门，历史悠远规矩繁多，甚至不同身份级别的弟子，都有可以象征身份的腰牌，这枚小剑便是其间之一。

    据江火所知，雪越山分为杂役、外门、内门、亲传子弟四种，分别对应白、青、紫、黑四种颜色，其上便是有些身份的金色腰牌，和唯宗主所有的赤红色。

    而这枚便是有不低身份的金色。

    大胡子夏桀接住小剑，端详了片刻，眉头皱了又皱，反复思考了足有半柱香后才挤出了一个字：“好。”

    就在洛惊鹤准备高兴的时候，大胡子又说出了一句话，让洛惊鹤有了神采的俏脸瞬间垮了下来，甚至她那高马尾都垂低了些许。

    大胡子道：“俺知道雪越山颇险，只有一条山道，俺会一直等在那里，什么时候郡主仙法大成，俺什么时候放郡主离开。”

    “……”

    倒是江火心情不错，这雪越山已是方圆数千里最具乾坤的仙宗，雪越一座险峰，一座深谷，不比那九州星宫道的九十二大道来的逊色。

    甚至更多几分磅礴大气。

    大的宗门里好物什当然也多，岂会缺他那固精气神三基的药材？

    如此，行程也就可以快上许多，提早回到放尘山，守着那小女孩择峰。

    也可以更早的赶到无生寺，拿回那该让天地失色的，

    山河玉。

第十一章 许黛舒

    阳光铺在京城入门官道的青石板上，已经磨得锃亮的老旧石头，又焕出该有的神采，愿再伴着这座已有了太久岁月的老城，再经几多风雨。顶 点 Ｘ ２３ Ｕ Ｓ顶 点 Ｘ ２３ Ｕ Ｓ

    官道两边是近些年才盖起来的新房，皆有两对镇邪走兽立于屋顶，比数百年前的房屋样式多出了一对脊兽，房顶的横脊之间还多了两尖相似宝刹的小剑柱，据说可以防那天雷降罚。

    人族，一直在向前走。

    就在这些新户之中，夹着一座极为老旧的院子，还围着篱笆墙，种着凤尾竹，甚至这竹林之间还有一座茅草亭，有些不入格调。

    茅草亭下一张断了角的石桌和一方浇筑在地上的石凳。

    此刻石桌上左边摆着一摞书，有的是大开着的文德府谏言剑典、有的夹着几片竹叶的剑典、有的干脆被撕只剩下几页残纸的道经，总之是新旧不齐、五花八门；

    石桌最右边，则是一封书信，细细看去……细细看去因为字着实太过难看，只能勉强认出信的开头和结尾。

    一句提称：许先生如晤。

    半句署名：江火，酒叩。

    至于石桌的最中间，是一张字帖，铁画银钩、笔意雄浑，跟那张泥鳅爬过的书信恰成天渊之别。

    提的是一只硬毫笔，而握着这笔的手分明白皙修长，再往上看去，这笔走龙蛇的大气竟是来自一位女子。

    一身素衣，眉如远山，也恰有不动巍峨的大气自在眉间；眼睛是一双冷冽凤眸，不似秋水动人，却如一瀚汪洋广阔无边；鼻梁嘴唇也是一般恰到好处，不施粉黛，清隽永顾。

    素，雅。

    想来她就是江火书中提到的许先生了。

    许先生还是临着字帖，没有要理会那封书信的意思。她早在五日前就已经收到了这封书信，但一直没有打开，直到今日，听说有位客人说要来拜访她，她才拆了这封书信，不甚耐心的扫了两眼。

    临了大概七八副书帖，这位许先生才端起石桌上，一盏凉了许久的清茶品上两口，而后犹豫了片刻，才拿起那封书信仔细的看了起来。

    过了晌久，默默说道：“你的弟子，与我有何相干？而且早在五六年前，我就该跟你说过，那率罚七道我是不会去的。”

    声音很好听，清透动人，只是此句语调太过平淡，根本听不出该是疑问还是惊讶，或是不满又或是喜悦。

    然后她就那样坐在石凳上，看着手上的书信，一言不发。

    直到竹林外传来一声娇喝：“小姐，客人到了！”

    许先生这才放下书信，但她也不急，慢慢把字帖整理再一起，然后收拾好那些各种各样的书，喝罢最后一口茶，才缓缓站起身来，走出茅草亭。

    不过刚待她走出去两步，便又回头了，走回石卓前，仔细收拾好那封信，然后慢慢揣进怀里，道一声：

    “人都不在了，还操心这么多。”

    这一句倒是有些温润。

    说罢便走出竹林，向连着篱笆墙的客府走去。

    ……

    来到小院的外府，已经有两人侯在那里，一人是方才叫她的丫鬟，另一人则坐在客椅上，安然的喝着刚端来香茶。

    唇上一字胡，两鬓落长发，看上去虽然已有三十余岁，不过眼底是运筹帷幄的深沉，嘴角是百战不殆的自信，最该吸引未出家门的豆蔻女子。

    一袭蟒纹绛袍披身，许先生见之低了眸子，好似不想看他，倚在门口直道：“赵太上？所谓何事。”

    她听到的可不是这位赵姓王侯要来拜访她，而是学宫里的一位上师。

    赵太上，景寰王朝最年轻的异姓王侯。十八岁还在候卒部队押运粮草，没过几年便已经当上了校尉；二十五岁的时候，他本该官生至三等爵的征东将军，奈何深入荒族屠戮寻常百姓近万人，落了个被文德府弹劾的后果，这征东将军也就没能坐上；可在三十二岁那年，白马绛袍赵字骑，踏过赤泽三百里，直逼得妖族三十万大军躲进登百野之中，数年不敢露头。

    好一个白马绛袍赵字骑，从前是踏异族，现在是仙门也想踏了。

    当、

    赵太上放下茶盏，他的脸比常人要白一些，好似几分病态，咳嗽了一声，说道：“孤今日来，有两个问题请教许姑娘。”

    “讲。”惜字如金。

    赵太上也不在意，他与这天礼学宫最年轻的上师，已经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接着道：“这第一个问题，孤要踏平这旁左仙山，还得需要几年？”

    许先生还是不看他，自道：“百年无成，千年亦无成，或可待万年之后，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之时，或可一试。”

    赵太上皱眉：“何解？”

    “既名为传承，岂是你踏平山头的点滴意志可磨平了的？放眼数千年前，仙门林立，万道争锋，那是只见百国臣服、皆求仙道；如今那百国早已不见，可放尘山、雪越山等仙门还屹立于这世间。”

    赵太上闻言低头，不置可否。片刻后从袖中取出几页黄纸，递于许先生，说道：“这是我从钓鳌客的天昭峰上取来的东西，研究了数日，内容太过驳杂，看不太透，想了想这整个京城，也只有许姑娘你能给我解答一二了。”

    闻得此言，许先生才抬起了头，走过来接过黄纸，也不看，只是同样塞进怀里，与那书信放在同一位置，说道：“明白了，过个把月，待我研究透了，自上贵府拜访。”

    赵太上知道她的性子，也不多话，转身准备离开，最后道一句：

    “有空去看看你爷爷吧。”

    “……”

    人走茶凉，许先生因为这句话愣了一刹，旋即三两步，又没入竹林。

    竹林间，草亭下，许黛舒翻开了一页三百年前的黄历。

    关于她的爷爷，关于她的许家。

第十二章 洛惊鹤的长发

    “小二，给我拿两坛你们这里最有劲道的酒。顶 点 Ｘ ２３ Ｕ Ｓ”

    江火揣着花了不少功夫赚来的银子，先去金陵城里的药铺瞧了一瞧，买了三四味药，就立刻赶到了这巷坛酒楼，既然叫做巷坛，想来这酒不会差到哪里去。

    小二先是看着江火面容恍惚了片刻，而后暗道一声现在奇怪的人真是越来越多，前些日子有个点了满汉全席，却不吃的姑娘，那姑娘长得比这城里很多俊朗少年，还要俊上三分；如今又有个提着月兰馆最好的三香酒，来买他们这不值钱烈酒的青年，这青年该是比他见过所有的人，都要好看，不论男女。

    但再奇怪，这上门的生意，哪有不要的道理。

    所以收了银子，立刻从窖里抬出两坛好酒，用粗绳那么一绑，挂在青年肩上，道一句：“客官，慢走。”

    江火颔首，一边挂着两坛烈酒，一边提着两壶三香，乐呵着向城外走去了。

    这一道是去雪越山，他可知道那山上清淡的很，深循老祖法，辟谷丹备齐，饭都不吃，更别提什么酒了。

    犹记得那执拗姑娘，三百年前继承了雪越山宗主后，还因为江火在她山上烤肉，大闹一番生是赶他出山，送了他一酒罐子的辟谷丹，说五谷皆是浊气，食之犹如吞毒，什么时候待江火戒了这‘毒’，再上她雪越山。

    可惜三百年前那一世到他闭眼，也没能再上去瞧瞧。

    不知如今，故人可在？

    三百年前活的仓促，修得了个大道，却丢了太多东西。

    “快走了，江小子！”

    岳瘸子一张满是胡渣的脸，满满的乐呵，朝着江火挥了挥手。

    一群人等在城外，准备去那雪越山。

    说来该上雪越山的只有杨菁薇和江火、洛惊鹤三人。

    现在倒是稀稀拉拉跟了一大群人，比如要守雪越山山道，一直等到洛惊鹤修为大成的虬髯客夏桀，还有跟着他的黑衣少年张怿，然后张怿身边又跟了位打杂牵马的憨傻少年。

    岳瘸子本是要吃够回他那城角的破房子里，打算窝囊一辈子的。

    但洛惊鹤金口一开：

    “跟小王走吧，还回你那破地方吃那喂猪的酱菜啊？”

    得嘞，这算是岳瘸子咸鱼翻身，一下成了洛北将军府的家仆。所以今天他很是欢快，嘴里还不断念叨着：“一会就能坐上传说中的剑舟，这辈子真可算是活了个自在啊，哈哈哈！”

    此去雪越山三百里，江火的意见是骑马不过三四天，还能看看路上的风光，岂不更好，可惜遭到了全员反对。

    洛惊鹤可不想受那骑马之苦，好歹有个香车才勉强配得上她；杨菁薇也是急着回到宗门，打算好好请教一下江火，关于胡不归的一切；至于虬髯客夏桀，倒是不急，反正他还要在雪越山下候个些许日子，不差这两天。

    何况就依照郡主那个性子，想要学有所成，怕是至少得有个三五年。

    杨菁薇看人到齐了，说道：“那就走吧。”

    说罢，拿出腰间一枚巴掌大的小剑，另一只手剑诀微掐，青色的魂火自掌中激荡而出，连带着那柄小剑也燃烧起来，只一瞬便飞上了天空，化作了一柄十丈大小的巨剑，浮在空中。

    “嚯！瞧瞧这、瞧瞧这！”

    岳瘸子睁大了眸子，两眼放光，连那眼角的褶子也不见了，

    便是一旁的黑衣公子张怿也张了张嘴，他虽然行走江湖多年，自诩侠客，可毕竟走的还是凡尘道，能见过几次寻仙问道的修士？本以为自己这个师父已是一流高手，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心中渐生烦躁，艳羡着看这那柄剑舟。

    从艳羡变成嫉妒，最后添上几分狠戾。

    这一幕可是被洛惊鹤看在了眼里，暗自鄙道：“剑舟都没见过？”

    她鄙张怿，但岳瘸子挠了挠头，畅快笑道：“在这周围都是山的小城里，哪能见到这么个稀罕玩意儿，我当……我当年虽然听说过，可今天才是第一次见到！”

    洛惊鹤翻了个白眼，无奈道：“走吧走吧。”

    到地方了再说，反正那时候没人追她了，正好瞧瞧仙山里面什么样，有没有什么好玩。

    想到这里她对夏桀说道：“喂，大胡子，跟我爹说一声，让他派个千把来人在山下候着。”

    免得这山上有人欺负她了。

    大胡子挠了挠头，应道：“俺知道了。”

    那便聊得火热，倒是江火摸着下巴，端详起这剑舟啦，暗道这雪越山用的竟还是阵法驱动的剑舟，有些老旧，亦有些怀念。

    大世流转，不断有旧的东西被冲刷过去，又不断有新的东西生出嫩芽。

    比如这剑舟，三百年前大都是用阵法驱使的，因为那时候，各仙门还有个少许阵法师，只可惜一场九州大战，让这本就不多的传承又凋敝了些许，至今除了他江火，怕是也只有些修得道门的老家伙们还会了。

    所以如今就换了一种方法，令普通的灵剑自涵乾坤，可作剑舟，这种方法，便是化外神通。

    神通分两种：一种是百折千磨修炼而来，称为道内神通，这种神通一般只行一道：比如九州星宫道那位的袖里乾坤，便是用尽毕生时光钻研乾坤演变，修出来的神通；再比如‘断剑’王不醒，手中无剑却可以祭出剑火斩断一切的神通；还有很多很多人，无生寺的僧人拳破万法、荒族的无魂者体若金刚、天礼学宫的儒士落笔成锋，这都是道内神通。

    另外一种便是化外神通，通常是大修为者，也就是能修到三魂道境的修士，用自己的魂火，在死物上刻画的神通，比如玄观、九州星宫道等道门的符篆，尽还山、放尘山等剑仙派的剑书等等，通常为消耗品，所以现在人们的剑舟只能用个十来次，就要回山门请前辈们又刻上一次，不似杨菁薇这内蕴阵法的剑舟，只要此剑不坏，就算飞个天涯海角，也不是问题。

    只不过，江火的神通，皆不在此两者之中。

    叹一声岁月飘摇，江火缓缓踏上了这柄老旧的剑舟，望着身旁五成不情愿，五成又很期待的洛惊鹤，他问出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洛姑娘，你这头发留这么长，做什么？”

    身为当年一路血拼杀出京城的洛横戈之女，仇家怎会少？可这标志性的垂臀长发，岂不是在脸上写着：我是洛惊鹤，你们都来杀我呀。

    有些奇怪。

    洛惊鹤听得此言，突然安静了下来，去了浑身浮躁，蹲下身子，用双手保住腿，然后把下巴抵在双腿间，低声道：“我的头发只能剪三次，第一次是我十四岁成年的时候，第二次要是我嫁人的时候，至于第三次，该是我继承这洛北将军府的时候。”

    “洛北将军府没有男嗣？”

    “有，我有两个哥哥。”

    洛惊鹤埋着的头突然抬起，双目掺了血丝：“但他们都死了。”

    死于景寰的山河之间。

第十三章 魂梦星海

    至于为什么只能剪三次头发，江火就没有再问了。m.www.uu234.net

    景寰王朝与洛北将军府的恩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何况还提起了人家的伤心事，该想办法哄好才是，所以江火摸了摸下巴，笑着多洛惊鹤说道：“人人都说你是个不二的纨绔子弟，我倒是好奇能有个什么方法，把散银子玩出花来？”

    可并没有如他所想，洛惊鹤还是抱着双腿，低声道：“玩腻味的东西，不提也罢，倒是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带你回府见识见识。”

    啵、

    江火拔开一壶三香酒的酒封，暗道一声果然这聊天也是个技术活儿，哄人更是个技术活儿，他除了写字困难，这聊天也是一等一的难过，好在他会讲故事：“世俗道着了欲这个字就索然无味了，倒不如我给你讲讲其他东西，保准都是你没听过的。”

    洛惊鹤无声笑了笑，她何尝不知道江火是不想看到她低沉的模样，所以抬了头，说道：“也算不错，我倒是对那些个奇也怪哉的物什颇感兴趣，那你就随便讲讲。”

    江火喝了一口酒，问道：“你知道这青天之上是什么吗？”

    “青天之上？不该是仙界吗，修仙的人都这样说，我爹爹也是这样跟我讲的，他说千万年前古神们都住在那里，还说那时候仙界和人界是有路的，哪怕普通人也可以走上去。”

    江火摇了摇头，任由狂风拂面，抬起头看着天空，缓缓道：“你偶尔会不会做梦，梦到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全然不同的自己，可你却觉得很熟悉，连同它的喜怒哀乐，都无比真实。”

    洛惊鹤睁大了眸子，回头瞧着江火说道：“有，甚至白天寻常的一个动作，我也会觉得我是不是什么时候做过一遍，似真似假，让我恍若梦境。”

    但是这跟青天之上有什么关系吗？

    只听得江火再道：“青天是一面镜子，镜面之上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我称其为：魂梦星海。”

    “魂梦……星海？”

    “佛门有轮回、道门有飞升、俗世有兵解、可去处皆是这一处。”

    “你是说，人离开这个世界后，魂魄会在那里活着？！”洛惊鹤张嘴惊道，但看得杨菁薇等人纷纷回头，又赶忙捂住嘴巴。

    她长这么大，奇书异录看过不少，可从没听过这么个玄妙的说法，当真算是匪夷所思！

    江火笑了笑，看来这妮子悟性不算差嘛，接着说道：“但魂梦星海与这方世界不尽相同的是，那里是先有的人，再有的世界；而不像是这青天下面，是先有的世界，再有的人。”

    洛惊鹤竖起耳朵，直点头：“嗯嗯嗯！你快讲！”

    “不论是死，还是圆寂轮回，或是飞升兵解，魂魄都会到魂梦星海，然后把他们这一生走过的路，再现在魂梦星海之中，倘若他去过京城，那里便会形成一个他记忆中的京城，风格或许迥异与现世，可一定万分精彩！诸如此般，无数人、无数魂域形成了那片广瀚无垠的魂梦星海。而当他们的记忆完全再现于魂梦星海之时，那里就会出现一刻闪烁着的光芒，我们称之为，星子，而无数魂域的交错连接，便成为了，星空。”

    “竟是这样！！”洛惊鹤又没有收住自己的声音，瞪了转过来看她的几人一眼，喝到：“再看小王，全给你丢下去！”

    然后坐近江火，摇了摇他胳膊，道：“接着讲，接着讲！”

    江火笑了笑，喝着酒继续道：“星子结成，就证明魂梦星海中的人，要开始他们的一生了，而青天下他们的另一世，也恰在此刻出生。魂梦星海的人，一生与我们相反，我们是在不断地增进对这个世界的记忆，他们是在不断的忘却凡俗中的记忆，看这青天下自己的转世，记忆不断地开始消散。”

    “入夜，星空出现，我们睡去之时，若他们思念强烈，这魂梦星海经历的一切，便会经那颗星子，传给梦中的我们。执念越深，情感便越强烈，因为梦中的人，本就是我们。当他们忘得赶紧了，便算是结束了魂梦星海的一生，永远的，消散了。至于我们，也就不会在做与之想干的梦了。”

    江火说罢，喝干这壶三香，看了看洛惊鹤：小姑娘双手搭在圈着的双腿上，捏着小爪子，眼睛里满是光芒，偶尔眨巴眨巴，就这么一直盯着他。

    笑着摇了摇头，再如何，到底还是个小姑娘，不过十六七岁。

    江火放下这顶好的窑子里烧出的酒壶，最后道一句：“这不过是寻常魂魄，魂梦星海中还有其他的，比如游魂、执念、残火、古居者等全然不同的东西。”

    “游魂？执念？残火？古居者……？快讲讲看！”

    江火拍了拍她的脑袋，指了指剑舟前方。

    洛惊鹤先是有些不满的甩了甩脑袋，然后随着江火指着的方向看去。

    怔住了：

    一座下望不到低，上往不到顶，左右只顾得山壁，看不到其他的巨峰，就这呈现在眼前。

    云雾缭绕，但她依旧可以勉强辨出，这座山的山下是一片新绿，往上是生机的盎然青葱，再往上便是雁过留声的萧萧枯黄，最后便是天地寂静的皑皑白雪。

    一座山，春夏秋冬。

    可惊讶绝不止于此：这座高峰旁有座石剑，该是斜插在看不到低的山脚处，可这有了形状应是出自人手的石剑，竟足足有千丈之高，与高山的秋色同齐，一道丈宽的铁索，一直从石剑的剑柄处连向高不见顶的山峰之巅，再从剑柄的另一端，低落至左边的一处深谷之中，山脚本就难以看清，跟别说这黑洞一般的深谷。

    不过那谷中虽然黑暗一片，但竟是有不少白色的萤火不断的自其中升腾而出，围绕在剑锋之上，让石剑上那古朴的三个字，添了色彩，愈发的生辉：

    雪越山。

    一山一剑一谷。

    千年岁月的仙门，当得起天下真无双！

第十四章 两千年雪越山

    半个时辰的剑舟之行，落在山脚时，却是先见到了千余马骑。顶 点 Ｘ ２３ Ｕ Ｓwww.uu234.net

    步兵、越骑、盾垒各七队；长水、射声、候卒各三队；最后剩下的辎骑也有足足五队。

    一千五百人，不多不少。

    江火瞧之哑然，这从上午月兰馆消息传出，到现在也不过三个时辰，洛北将军府的铁骑就赶到了这雪越山下？

    虽然洛北将军府与雪越山同处遥亘州，可相距也有二百余里，看来这所谓的横戈虎贲，名不虚传。

    千人阵前是匹棕紫毛色的马，马上一为黑色甲士，见到洛惊鹤跳下剑舟后，一等马镫翻身而下，快步走到洛惊鹤面前，单膝下跪，高声道：

    “卑职陈庆，拜见殿下！”

    洛惊鹤瞥了他一眼，说道：“当不起，陈都统，快快请起。您今日不在府城练兵，找我这苦难儿作甚？我可劳驾不起，赶紧回去看您的城门去。”

    九万洛北后军的统帅，手上陪着万余冤魂的陈庆，额上冷汗渐出，连忙双腿一跪，叩下恼道，低声道：“三个月前，不开城门是老侯爷的意思，卑职也不是有意不放殿下进来。”

    “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瞧不见在这这么多人？还跪着做什么，一边儿去。”

    “郡主稍等，王爷还让卑职带了句话来，卑职说完了就退下扎营。”

    说罢，陈庆站起来挺了挺身子，走到江火一行人面前，眼中多了锋芒，问道：“何人来自雪越山？”

    杨菁薇嘴角无奈扬起，心下叹了一口气，她虽只求江火所知，但这位小郡主欲拜师雪越山，于她雪越山可说是一大机缘，亦可说是一大灾难。

    活是位小祖宗。

    杨菁薇走上前应道：“在下雪越山，轻微道道主门下，首席弟子杨菁薇。”

    陈庆拱了拱手，也不嗦直接说道：“可问苏仙长门下，可收得弟子？”

    “师伯云游多年，已有半个甲子未曾回来了。”

    “杜仙长可在山门？”

    “在的。”

    “如此甚好。”

    说罢陈庆点了点身后的辎骑五队，说道：“黄金三万两、锦缎三千匹、登堂剑典一百册、传世宝录四十册、上古遗物一十一件。”

    其中意味，不必言明。

    江火见之笑了笑，不由想到了数年前某人提着十万大军，两上放尘山。

    杨菁薇却是扬起酒窝，应道：“我想小师叔会很乐意。”

    此言倒是实话，雪越山人谁不知道，恣肆道道主杜老头儿，因为嫌山门穷跟宗主发了多少牢骚，说什么干脆也在山上立个像，学人家道门收香火钱，否则靠千年前的那一套，穷都要穷死了。

    陈庆点了点头，向洛惊鹤行了一礼，便慌张带着队伍扎营去了，他可不想再替郡主带什么话回去。

    每次郡主让他带话给王爷，回去就免不得一顿胖揍。

    所以办完事，溜了才最省心。

    包括大胡子夏桀也深谙此道，所以看着陈庆跑了，自己连忙要拱了拱手，对洛惊鹤说道：“俺就不上去了，俺同陈庆他们一块在这下面扎个营，等郡主回来。”

    说罢领着张怿和那个憨傻小子离去了。

    洛惊鹤无奈的叹了一声：你这大胡子执著倒是执著，可就没有想过，我上了雪越山，想走的时候借柄剑舟，或者让人送我出来不就行了，又不是非要走这山道。

    洛惊鹤能想到，夏桀可不然，他在这遥亘州纵横了四十年，如今已经五十有六，只觉得赶路，便得用脚下双腿，骑那西荒好马，如日升月落，已成亘古不变的道理。

    最后只剩下江火、洛惊鹤、杨菁薇、岳瘸子四人。

    岳瘸子方才一直不敢开口，杵那满是杀气的陈庆，但那陈庆和大胡子一走，他便跳了出来，眯着眼睛说道：“殿下，咱走吧？”

    改口倒是该得快，早上还在叫洛小丫头，现在就叫上殿下了，约莫也是从那陈庆口中学来的，不过叫江火还是叫着江小子。

    江火也不在意，这样反而更舒心一些，就像在放尘山，他最厌别人追着他峰主峰主叫个不停，所以他就成了放尘山最年轻的师叔祖。说道这里，他就想到方才陈庆提到的，所谓苏仙长和杜仙长，多少岁月之前，也该是叫他师叔祖的。

    放尘山峰主便和雪越山道主一般辈分。想不到这一晃眼，倒是成平辈了。

    洛惊鹤仰头望着高峰，也高兴道：“那便走吧。”

    也算是换了个新环境，听着江火给她讲的趣闻，这仙山也就没了个清淡味道，反而像是一个藏满惊喜的世界，等她探上一探。

    ……

    一千五百年放尘山，两千年雪越山。

    纵使来此求仙的人再没有千年前多，但依旧是这处天下间，最有底蕴的仙门。

    便如这山门出的千阶青玉山道。

    巍峨的山道前站着四位雪越山门下弟子，与背后的高山相比，他们虽然渺小如芒，可身姿挺拔，犹如青松扎在山道之前，观飞鸟走兽、闻风吹草动。

    山道左近共有十多丈高的石剑九柄，皆和那座最大的石剑一般，其上有点点白芒闪动，不断跳跃，像是有着生命一般，很奇特。

    可江火知道，这是雪越山大阵的一部分，一个承了千余年的大阵，就算千年之间有妖族来侵、遗族复仇，仍旧不影响它永远的伫立在这里，守着这座山，静静望着百代兴衰。

    看着这熟悉的山脚，江火摸了摸腰间的三香酒，笑了笑：

    这世俗道的浊气，我终是戒不掉咯。

    只是三百年过去，不知道还能不能找你讨两句骂？

第十五章 九千阶

    雪越山由山脚至山顶分别是春夏秋冬。www.uu234.net

    春光处搭着三十二座石台，以及一座处在最中间的近百丈青玉台，名为：试剑台。其间小比切磋皆在石台之上，只有到了雪越三道大比等盛会开始之时，才会在试剑台上比拼拳脚。

    恣肆道、轻微道、万古道既是修行中的境界，也是雪越山不同派系的名称：杜道主所统恣肆道、苏道主所统万古道、还有杨菁薇师尊叶姓道主所统的轻微道。

    再往上便是夏虫鸣、百花盛的弟子居处，不过住在这里的皆是内外门弟子，像杨菁薇这般亲传弟子，都是住在离剑林更近的山巅。路上江火好奇问了一句：现在雪越山有多少内外门弟子？杨菁薇的回答是外门弟子四千人，内门弟子六百人。

    终是比不上千年前的万人拜山的盛况，但这五千人决计不算少的，很多仙门传道今日，也就一个山头也不过几十人的现状，就像那江湖门派：一个祖师爷，三五六个师叔伯，七**个师兄弟，再多个十几人的门下弟子。

    如今放尘山弟子也不过五千之数，但就是这五千人，足得让他赵侯爷倾巢而出，才堪堪胜出半筹的阵仗。

    山道很长。

    当然杨菁薇不会让洛惊鹤这位小祖宗受这苦，在山门处让几位弟子通报了宗主后，便驾着剑舟先带江火三人来到弟子居，给他们找了了幽静处：

    三面山壁环绕，虽不成谷可却别有一番静谧，山壁下是潭碧波，此处无风，碧波便是一片明镜，映着天空层云漫漫，伴着阳光透着潭下石成五色；

    潭前不多不少，刚好三座木屋，朴素是朴素了些许，但比一路走来看到的弟子住处，不知大过多少，最后便是木屋前的一棵大树。

    有多大？树干成桥，连接此处幽静与外界通往。

    “哟呵，仙门不愧是仙门，随便找个住处都是城里城外难得的好风景！”

    岳瘸子背着一娄子从山下带来的好吃的，乐呵着赶紧给自己挑了个木屋：朝西，日暮处。

    兴许是累了，三两步钻进去便没再出来了。

    杨菁薇没从剑舟上下来，对江火二人说道：“门下弟子已经禀告宗主，还请两位休息一晚，各般事宜，我们等二位歇息好了，再来请拜。”

    当然要请拜，一位是洛北将军府的小祖宗，另一位是懂得上古残录的大能。

    虽不知名姓，但瞧着江火面相，杨菁薇内心已是有了猜测。

    天下有得此般容貌的人，除了放尘山那位，她可没听过还有哪一位。不过这也是这一路上才想明白的，毕竟前不久才传来渊暮山一役的始末。只是倘若此人真是钓鳌客，那她以后可是要以师叔相称了。

    所以躬身慢慢行了一礼，再道一句：“二位，请歇息罢。”

    转身，驾着剑舟离去。

    看着杨菁薇远去，洛惊鹤才把行李仍在地上，坐在一颗石头上，盯着手心，另一只手不断的点着手心，过了片刻后，抬头向江火问道：“江兄，你说这修仙之人，与那江湖高手有何不同？能比我府里的门客厉害？上山时的那柄山高的石剑，又是怎么来的？而且这么大个门派，是靠什么赚银子的？还有……”

    好家伙，原来是坐在地上数了数，到底憋了多少问题，打算一股脑的全问出来。

    江火直听得后背发凉，光是这问的话就有百多句，至少十多个问题，让他怎么回答？

    想了想说道：“真想知道？”

    洛惊鹤忙不迭点头：“嗯、嗯！”

    “那今天就不说了。”

    “哈？”

    江火也选了块石头坐下来，歇息了片刻，仰头望着青天，问道：“你想在这雪越山待多久？”

    洛惊鹤上来是单纯的躲那个大胡子，他却不然。

    一年后还有放尘山择峰要去，五年后还有两剑峰之约要赴。

    所以，寄在无生寺的那块山河玉，他必须尽早取回来。

    可在这之前，他必须保证：在有自保能力之前，万不可让那姓赵的知道他的行踪。

    他现在是以‘身死’替老丞相正名，尚且还能让放尘山有个天下民拥护的理由，也就是说此时赵太上若是举兵放尘山，就是不义之举，是要站在天下民的对立面的。所以他的‘死’，只是换来了放尘山一段时间的安宁。

    别人不知道赵太上和放尘山的仇怨，他可是知道的清楚。

    那人一日不平放尘山，一日活不顺心。

    而且他还有更担心的事情，既然如今没死，那渊暮山前的剑指赤阳天，必定有人看到，且知是他江火所为。

    蛰伏二十八年，功亏一篑。

    洛惊鹤用手拢了拢快要垂进小潭的长发，笑着说道：“玩够了，便回家。”

    六个字，江火直觉得沉重。

    世人皆知她是个天下有名的膏粱子弟，可却无视了这位膏粱子弟的前路，会有多么难走。

    如得他担上放尘山，洛惊鹤的担上也扛着一座将军府。

    江火摇了摇头，说道：“这一次，你怕是躲不了了。”

    “为何？”

    “因为有尾巴循着那一千五百人，已经入了这山中。”

    洛惊鹤闻言嘴角微撇，少了三分俏皮、七分轻佻，眯了眼睛眉间多出十分将军府世子该有的威严，犹豫了片刻，认真喊道：“江兄。”

    “嗯？”

    “你教我剑法，如何？”

    “不如何。”

    “为什么？”

    “因为我很忙。”

    “……”

    江火盯着洛惊鹤说道：“真想学？”

    “想。”

    “那也不是不成，每天下山给我打两壶酒上来。”

    “就这么简单？”

    江火笑着摇了摇头，他如果没记错的话，从山脚到弟子居处，共有山道：

    九千阶。

第十六章 改变的剑阵，不复的故地

    入夜。www.uu234.netwww.uu234.net

    江火踩着时间，待到夜半子时，紧紧了衣裳从木屋内走了出来。

    既然来了雪越山，有些个故人就不得不拜访了。他白天随杨菁薇一路走来，旁敲侧击问了很多东西，只是终是没有问出来故人的去向，毕竟杨菁薇不是宗主一脉，不知道也实属正常。

    只是想出去的话，须得避开两个人：一位是随着陈庆同来的沉默老者，就在昨日杨菁薇走后的不久，此人就抱着一把剑顺着山道找到了这里，该是洛北将军府的门客，遣来看顾洛惊鹤的安危。

    毕竟洛惊鹤掉下山崖的三月里，那可是无人跟随的陷境，想必也是急坏了洛横戈。

    至于另外一人，便是随着陈庆跟来的小尾巴了，隐匿功夫了得，甚至有手段毫无声息的潜进雪越山大阵，想必能耐也不一般。

    避开他们其实不难，星定霜移连‘将九野’彭开昼都无破解之法，何况你小小的两个门客？

    真正难的地方在于：他得共爬一万八千阶山道，还得上下一座山谷，这要如何在清晨之前赶回来？

    因为他要去的地方是雪越山禁地：沉桑谷。

    至于为什么要去沉桑谷，因为无论是死是活，她都该在那里。

    雪越山一山一剑一谷，只有沉桑谷是除了宗主道主，任何人都不可以去的，因为那里是历代雪越山宗主的闭关之地，亦是他们的，沉眠之地。

    下山九千阶，饶是他用尽如今身体的浑身力气，也用了两个时辰有余，然后七拐八拐走了许多个雪越山弟子都不知道的山路，终是望见了脚下的沉桑谷。

    依旧是红霞铺满的秀丽模样。

    沉桑，除了沉睡着无数先贤的魂魄，还开着艳丽的扶桑，从山崖开彻谷底，从初夏开至冬末，没有花期，永不凋零。

    谷不算很深，即使不驾剑舟也可以攀爬下去，但既然是禁地，怎会没有大阵看护，而且是最狠最厉的杀阵。

    就在江火走近山谷的一瞬间，红影闪动，没有天雷滚滚的异象，只有四柄赤色的巨剑，悬在江火头顶，片刻就压尽了他浑身气机，直觉连身体都不是自己的。

    江火面色潮红，浑身血液开始逆流，连道一句糟糕的机会都没有！

    为何糟糕，三百年过去，这沉桑谷的禁制居然换了阵法，这绝对算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因为这种大阵需要的不止多个阵眼，还要天象风水皆辅，可他一路走来并没有见到景致天象如何改变。

    失算，到底还是他没有考虑周全。

    魂火已灭，手中无剑，能依靠的也只有双眼神通了。

    江火苦笑一声，道一句：

    亏。

    ……

    洛惊鹤一觉睡到正午，才拍了拍发昏的脑袋爬了起来，迷糊道：“绿水、翠山，更衣。”

    竟是睡的太舒服，忘记自己已是数个月没有人服侍过了。

    三两下穿好衣服，揉着眼睛，一脚踹开木门，低声喝到：“绿水、翠山，人呢？！”

    天光刺眼，让洛惊鹤单手捂面，用力闭上了眼睛，这才回神，自己已经五个月没有回府了，有些想念。

    放下捂住眼睛的手，洛惊鹤睁眼左右瞧了瞧。

    先是看到了一脸胡渣走上来点头哈腰的岳瘸子，其次就是昨日随她们上来的沉默老头儿，她最不喜有人一直跟着她，但凶险了这么些日子，加之有尾巴跟了上来，也就没有赶他走。

    其实也赶不走，因为那是她爹手底下最能打的门客，据陈庆说，虽然此人排不进九州策，但若是以命相搏，那也相差不远。

    最后洛惊鹤把目光放在碧波潭水旁的江火身上时，让她愣了片刻、睡意全无，然后大笑出声：“江兄，昨天上哪偷人了？搞得灰头土脸，哈哈哈。”

    也怪不得她，江火是方才赶回来，瞧着水中的自己，他也是满心苦涩：束着头发的白石环丢了；衣服破的没有了袖摆、没有了尾裳，活像块缝厚实的破布；连脸上也是水渍未干的狼狈样。

    好在面相足够镇住这一切，粗布野夫也成了谪世仙人。

    江火苦笑，昨日凶险，能完好无损的回来已是万幸。自己想知道的，还是抽空问问他们宗主罢。

    “杨花魁呢，怎么还不见来。”洛惊鹤走过来问道。

    一个名字叫习惯了，她也懒得改口，毕竟在她看来那也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人物，杨花魁，亦或是其他的又有什么分别呢。

    岳瘸子跛着腿屁颠屁颠的跑过来，咧着一嘴参差不齐的牙齿，笑道：“杨仙长早上来过了，不过都因为那江小子到处乱跑，她找不到就说晚些时候再来。”

    “晚些时候、晚些时候，也不知道到底是啥时候。”说着一脸埋怨了瞪了江火一眼。

    江火笑着摇了摇头，道：“便是这时候。”

    话音刚落，一柄熟悉的剑舟出现在几人面前。

    “几位，宗主已经在雪越大殿候着了，请随我来。”

    那便走吧。

    雪越大殿在山巅，剑林的左侧。

    飞快略过雪越山第三层落叶秋色的时候，江火注意到了

    原本雪越山的六座阁楼，如今只剩下了五座：剑典、道经、丹草、百易、悬帖。五阁均衡仙山的资源出入，借之运转这个偌大的门派。

    唯独少了一座：剑火祭堂。

    他很好奇，雪越山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让禁地剑阵改变、雪越山六阁最重要的剑火祭堂消失。

    故地，已经物是人非了。

    剑舟转瞬万阶山道，再停下时已是处在一座巨大的石殿之前。

    殿门空开，没有门扉，只有十八座巨大的石柱立在殿门之前，虽然残破不堪，可伴着脚下刻着古字的巨大石板，岁月两个字依旧让人敬畏。

    “请进。”

    杨菁薇收起剑舟，低下头弓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倒是立在门侧，不再上前一步。岳瘸子也很识趣的站在门外到处晃悠，也不进去。

    只有江火和洛惊鹤，点了点头进去了。

    嗒、嗒、

    殿很深也很昏暗，脚步声回落的清晰，唯有一盏灯火在大殿的最深处静静闪动，灯影前约莫有个人影。

    再走近，再走近，终是看得清楚了，是个人影没错。

    但坐在一架老旧的木轮椅上。

    竟是残了。

    声音却很好听，该是个青年：

    “久仰了，洛世子。”

    “久违了，江峰主。”

第十七章 剑穗，落英

    江火皱眉，仔细瞧了瞧说话的人，并没有印象见过这个人。

    既没有见过，何来的久违？

    轮椅上是个青年，看之一眼，便有两个字跃然脑中：温和。

    五官规规矩矩，既不惊艳也不难看，一切都显得恰到好处，甚至他眼角下的黑痣，都是左右成对，双眼下各有一颗，如果说唯一有些突兀的，便是他的皮肤显得过分苍白。该是和他的双腿有关。

    他的肩膀上停着一只青色的小鸟，不鸣叫出声，只是从他的左肩跳到右肩，再跳回去，如此往复，似是无趣给自己找些乐子。

    “你是雪越山宗主？”洛惊鹤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玄观、九州星宫道同为天下大派，执牛耳者皆已百岁有余，传统仙门就更不比，哪怕是新起的尽还山，掌教也有二百寿数。而这雪越山的宗主却只有三十岁左右？

    成不成啊？听说雪越山能上九州策的只有那苏姓仙长一人了。

    青年闻声答道：“正是，若不见外，两位便叫我雪承吧。”

    雪承是他的名字，承于雪越、为雪越而承。

    江火没有急着问，这位雪越山宗主何时见过他，而是打算先替洛惊鹤解决了拜师事宜，再说也不迟，毕竟他还有些隐秘相问。

    而这位名为雪承的宗主，似是知晓他所想，瞧了他一眼，转过头对洛惊鹤温和道：“不知洛姑娘此行来我雪越山求师，可是想明白了？”

    洛惊鹤点了点头，道：“自然。”

    这一拜师看似不过结个师徒名分，其实却是把洛北将军府跟雪越山绑在一起了。

    雪承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洛惊鹤：“这是你爹寄在此处的信，现在也该还回去了。”

    信？什么信？

    洛惊鹤接过来打开一看，挑了眉头，扭过头，马尾晃动，问道：“你们早就勾搭在一起怎么骗我上山了？这骗术还没怎么用，倒是我自己先撞上来了？”

    雪承带着歉意说道：“有所隐瞒还请见谅，本该是我亲自上府带郡主上山，可不曾想竟会有如此巧合。大世将至，雪越山有八分之难，洛北将军府有大敌当前，郡主理应明白，安分日子没有多少了。”

    洛惊鹤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信上的最后一句话怔怔出神。

    片刻后才说道：“杜仙长在哪里，我这便上门拜访。”

    “大殿后五百步，涯洞居。”

    折了信，洛惊鹤对江火说道：“江兄，三日后等你胖揍那张怿的时候，我再来找你看戏。”

    说罢左右晃动着马尾出去了。

    她知道江火和那人有话要聊，毕竟雪承方才说了是江峰主，那她又怎会猜不出，这位陪自己逛窑子的酒客江兄，就是三剑惊渊暮山的，钓鳌客。

    天昭峰峰主，雪越山宗主，总该有些话是她不能听的。

    ……

    “江峰主，你便不好奇我是怎得一眼就看出你的身份？”

    江火找了根殿中的石柱倚靠，抬头叹息道：“我这般长相，聪明人该是一眼就瞧得出。”

    “……”

    雪承无奈摇了摇头，用手推着轮椅走近江火，然后拿出了一个近似圆形的古旧物什，上满刻满了细小到肉眼难辨的字体。

    “这是，胡不归。传闻古神俟用它占卜天象，可通万古之前，预测千秋之后，可惜我不得门道，数年前只能算出，江兄会在这么个日子来到金陵城，再上我雪越山。”

    所以雪承该是天底下第一个知道江火没死的人，凭借只懂了皮毛的胡不归，轻轻松松的胜过了那撰写九州策的老道士。

    江火挑眉，站直身子走上前来，细细观起了这传说中，可逆万古气运的算筹，胡不归。

    雪承干脆把胡不归塞到江火怀里，好像根本不在意这个天下人求死，也求不到的神物，说道：“当年我要算的卦象，可不是钓鳌客江火会不会死，而是何人可解我雪越山大灾。”

    江火摸着胡不归的手微顿，说道：“大灾？雪越山剑火祭堂消失，禁地剑阵改变，可是与这有关？”

    雪承说道：“没错。”

    “为何？”

    “我雪越山的宗主一脉……快要传不下去了。”说着雪承从轮椅间取出一柄细致的雪白色长剑。

    剑火遽起，可江火却愣住了。

    因为这剑火的颜色，一会儿是青色一会儿又是赤色，飘忽不定，时强时弱。

    雪承望着剑影，苦涩道：“雪越山的《千雪越魂契》已经快要传不下去了……因为在剑火祭堂的剑灵，不见了。”

    江火慢慢放下胡不归，沉默了。

    《千雪越魂契》很特殊，为何特殊？因为它可以把一人的魂火完全传给另一位修炼《千雪越魂契》的人，得魂火者得道前人五成修为，而传魂火者便会，命陨。不论这值不值得，历代宗主都要这样做，因为这是他们的责任：既是接管用《千雪越魂契》才能运转的护山大阵，亦是为往圣继绝学！

    所以雪越山宗主，极少极少可窥得天道活着寿终正寝，所以才会有所谓的，沉桑谷。

    “所以你是希望我帮雪越山找回剑火祭堂的剑灵？”江火知道，没有那上古剑灵，就等于没有了桥梁，连通两位修炼《千雪越魂契》的人。

    “是。”

    “我若是不答应呢？”

    雪承闻言并不惊讶，好似早就知道结果一般，笑了笑说道：“您会答应的。”

    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剑穗，很精致，取白、赤、金三色，分别是用澜海千丈之底的晋兽、妖族登百野光明山的祸首、荒族夜阳州的魄光，然后再以抽魂化形的手段而编。

    为了一个小小的剑穗。

    江火早已怔在了原地。

    剑穗上有两个小小的字：落英。

第十八章 红花海，青碑台

    手里攥着从雪承那里接来的剑穗，提着最后一壶月兰馆的三香酒，江火出了大殿，下了山道，数着一阶又一阶。www.uu234.net

    一万七千九十七、

    一万七千九十八、

    一万七千九十九、

    一万八千，和三百年前一丝不差。

    走过那几个鼬之径，江火再次来到了沉桑谷前，但这一次没有剑阵乍现，甚至连谷里吹来的山风都舒服了不少。

    因为江火手里攥着的，是寄宿着上一任雪越山宗主魂火的剑穗。而他的耳边也还回荡着雪承的话：“说到底我并不能算是雪越山的宗主，因为上一任宗主在三百年前，就把魂火全部注进了这个剑穗中，而不是她的弟子。”

    所以剑火祭堂的火也失了、剑灵才就走了，若不是雪越山发现了雪承，这样一个拥有半簇赤色剑火的人，《千雪越魂契》便要永远的失传了，雪越山立山的根本也将不复存在。

    至于为什么上一任宗主会把魂火注入这个剑穗，而不是传给她的弟子。

    江火苦笑了一声，因为这个剑穗来自他的佩剑，来自那柄随他深入遗族，用尽最后一口气送出的三尺青锋。

    穿过丛丛扶桑花，江火走到了山谷深处的一座青玉碑前。

    雪越山历代宗主的墓前，该有一座丈高的青玉碑，还有四座以作祭奠的烛台。这是眼前这座碑并不高，还不及江火脖间，而且它的四周只立了两座烛台，显得有些凄凉。

    碑上有两个字：落英。

    是她的名字，也是她送给江火那个剑穗的名字。

    江火垂下眸子缓缓盘膝坐下，望着这块碑和身后的漫山红火，拨开三香酒的酒封，放到了嘴边，可是迟迟没有喝下，紧了紧手中的剑穗，又把酒壶放下，轻声说道：“你不让我喝，今日就不喝了罢。”

    他有些累，既是面对赵太上的时候，他也没有这般累过。

    本以为三百年后自己能活过来，只需要感谢那个把他的剑，从渊暮山带回来的放尘山小修士，可不曾想……

    “雪承说了，说他们雪越山的上一任宗主被划为罪人，能入沉桑谷已属奇迹。”

    “我天天在你山上烤肉喝酒，你倒是不气？”

    “还有一天，我记得该是九九重阳，你做了一个偃甲人，却叫我试新剑法之时一剑劈碎，你红了眼睛，我还笑你小姑娘气，可后来才知道，那是你要送给你师尊的礼物。”

    “我这般劣迹，你又何必……”

    “又何必用你的性命，替我养魂三百年？”

    是了，三百年前他把残魂寄藏在剑中，被一个放尘山的小修士死命带出，又被落英用魂火固剑三百年，他才堪堪苏醒。

    原来，为了让他多活这一世，那些个人搭进去了太多、太多。

    “今日我不喝酒，也不猎这山上的鹿，你总不会再说道我了吧？”

    只可惜无人答他。

    故人，终归还是去了。

    他早已经习惯了离别，可这样的离别，他当真不想要。

    手中攥着剑穗落英，江火抬头轻声道：“落英，你那年送我的辟谷丹。”

    “我弄丢了……”

    所以这剑灵，不会再丢了。

    这雪越山该有的一切，我都会替你找回来的。

    做完这些，我就让他们给你多点几盏灯。

    可好？

    ……

    望着天上的风流云散，江火在这漫山红火之中，独自待了三天三夜。

    直到洛惊鹤在谷中找到他。

    洛惊鹤本来很高兴，那宗主雪承说腿脚不便，竟是开了禁地让她来找江兄。这般掺着神秘的壮丽山谷，她可从未见过。

    只是一心兴奋在找到江火的时候，反而淡了。

    万丈红花间，是一座小小的青碑，青碑前是一个单薄的身影。

    再走近些，身影已被渐落的残阳紧紧笼罩。

    洛惊鹤下意识的停了笑，也便那样站在那里，陪那抹白衣沐浴在夕阳下，想陪他送走最后一缕阳光。

    孤独，凄凉。

    可惜没有等到月出的时候，江火先开口了：“怎么？不用随杜仙长修行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我来了，洛惊鹤回神说道：“那个老头儿又怪又烦人，眼里只认钱，随便给了我两本修魂的法诀，就张口四千两，我让他教我剑法吧，他说什么我身边有一个剑道大成者，干嘛来找他学剑，所以就打发我下山了。”

    洛惊鹤着实不知道，哪位才是那老头儿说的剑道大成者？夏桀？江兄？还是她父亲手底下最好用的门客，那个一言不发的老者。

    江火笑着摇了摇头，看来这么些年来，那个三百年前叫他师叔祖的小家伙儿，也长了不少本事。

    如今天下剑道大成者，共有四位：妖族登百野的‘儒剑’童千里、遗族将九野之首的‘杀剑’少练、人族为情封剑的‘断剑’王不醒。

    最后便是他‘剑重剑’，江火。

    让他教洛惊鹤剑法，那雪越山可算是稳赚不赔。

    “对了，先不要说这个了，我今天来找你可不是一点事都没有。”洛惊鹤说道。

    “什么事？”

    洛惊鹤扶额，叹了口气说道：“你忘了你与那个张怿定下的三日之约？那家伙已经在试剑台等了一个多时辰了，直叫嚣你没有胆量跟他比斗，才缩头不出的。”

    江火这才想到还有这么回事儿。

    “你身体行不行啊，我听说你在渊暮山三剑之后，可是修为尽失，掉入火海而死的。不去也成，我派人砍了他的狗头，也就没人扰你教我剑法了。”

    江火把手中的剑穗小心翼翼的放进怀里，深深看了一眼刻着落英的青碑，再道一遍：你的雪越山，我会帮你照看好的。

    然后转身，挺直腰脊。

    “走，随我观他有几分斤两！”

第十九章 小伙子，用的什么剑法？

    走往试剑台的路上，洛惊鹤感觉江火有些不一样了。www.uu234.netwww.uu234.net先前不管是在酒楼还是在其他地方，她总觉的这个人除了爱喝酒外，便是一身和年纪不相符的暮气，让人提不起劲来；但自打从那红花绿碑间走出，她就觉得江火身上多了不少精气神，眼中的除了雷打不动的巍峨，还多了几分少年意气。

    到底她还是比较喜欢这样的江火，至少显得跟她的距离，不远。

    所以心底莫名的开心，也就没有想那惹人厌的张怿了，走在路上对江火说道：“听说你在渊暮山前，三剑破了遗族几十丈高的城门，是真的还是假的？”

    江火本在思索到底要如何找那剑灵，听洛惊鹤这么一问，随口道：“假的。”

    “我就说嘛，就算是你们修仙之人，又哪里会那么厉害。”

    “不是三剑，是一剑。”江火再道，说罢步伐渐快，他得快些了结这试剑台的约定，然后借雪越山几株药草、几瓶丹药，早些去无生寺取山河玉才是。

    洛惊鹤连忙小跑跟上，又问道：“那你们这么能打，为什么还怕那景寰的赵太上？”

    这是她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一个普通的修士就可以御剑飞天，厉害一点的动辄劈山断江，就如江兄一般，那这足有数千人的诸仙山，岂不是天下无敌？何须怕那凡尘的兵马铁骑。

    江火却说道：“仙山有剑仙，侯府也自有门客。千百年的日月变迁，大征小战无数，数千年前是仙门之间的斗争，普通国家只遭池鱼之殃，而每一次斗争，就会有无数门派灭门，又会有无魂剑典魂录流落人间。”

    “这天下间，普通人终究还是大多数，千年之后，渐渐地有了世家，有了名门，他们既有世俗道的金钱，又有仙道的修炼秘笈，借此招揽门客、裂土分茅，再之后便分分合合，有了这王朝。”

    洛惊鹤聪慧，明白意思后点头说道：“也是，仙门有的我们侯府也有，仙门没有的我们还有，那打起来，到底还是我们占便宜。这么说来，如今的仙门是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咯？”

    江火点头，人族一统偏偏这些个仙门不受制约，这也算是大世之中的乱象，是他不得不思考的问题。

    何去何从？

    雪越山脚的春花开的茂盛，不知是来赏花还是来观剑，今日这试剑台左近的门内弟子，比起往日要多出不少。

    其中以女弟子占多。

    江火远远的便瞧见了那坐在石台上的黑衣少年，只见他眉间有煞，一直不停玩弄手中的长剑，显得有些焦躁。

    到底还是年轻人，没有沉下去的气度，也没有浮上来的实力。

    张怿听到周围雪越山女弟子的惊叫，便知道那小白脸来了，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拿起长剑，走到试剑台边角处，先向洛惊鹤行了一礼，恭声道：“在下见过洛郡主，洛郡主今日能来观剑是在下的荣幸。”

    说罢抬起头，俯身看着江火，然后冷笑了一声，向左右处来观剑的雪越山弟子高声道：“在下张怿，本想拜入雪越山门下，可奈何有这个白面小子横加阻拦！诸位可能还不知道，此人是出自青楼那等肮脏之地，如今竟也想拜在贵派门下，实乃痴心妄想，小弟就现在这里献丑了，替诸位师兄师姐教训教训他！”

    捧一贬一，这是他从江湖上学来讨好人的手段，向来屡试不爽。

    果然，又不少女子大叹一声可惜，如此好的面相，竟是出自那风尘之地。

    张怿见状心里暗喜，偷偷瞧了洛惊鹤一眼，正巧发现洛惊鹤面色不太好看，想来是那白面小子害她丢了面子，她才会如此不自在，想到这里，张怿更乐了，接着说道：“若非我识破他的面目，贵派的杨仙长就要被他骗去了！贼子，可敢上来领剑？”

    原来这少年今天上这试剑台，还是为了他们的杨师叔。

    可今天偏偏就有人不领张怿的情，只见一个瘦小的少年从人群中走出，咧着有些尖的嘴巴高声道：“少在那给我发屁！老子最烦你们这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他娘的比剑就比剑吧，嚷嚷什么？区区开元进境，占了这么最大的试剑台，也不害臊？”

    说话之人尖嘴猴腮，眼睛是眯起来的，头发也很杂乱，加上瘦弱的身形，让人看上去就觉得不该是什么好人。

    可他偏偏还是雪越山中撑得台面的内门弟子，李九一。

    洛惊鹤闻言脸上微松，这个人说了她正想说的话，甚至还要粗爽几分。

    转头朝江火问道：“名满天下的钓鳌客，被说成青楼小倌，不生气？”

    江火闻言笑道：“生他的气，岂不是和他一般斤两了？”

    其实他能理解，人们会为了渴求而歇斯底里，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只不过歇斯底里的方式因人的本性而异，今日若是换作跟在张怿身后的那个憨厚少年，便又是一段赤忱少年数载求仙的佳话。

    虽不生气，但计较还是要计较一下的，毕竟有人给他试剑，为何不试呢，所以朝着洛惊鹤说道：“你的剑，借我用上一用。”

    “好哇，但你要保证，给我把台上那蠢货揍得鼻青脸肿！以前在王府还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这般聒噪。”

    话是这样说，但还没等江火保证，她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把腰间的宝剑塞到江火手里了。剑是好剑，陈庆从府里带出来一等一的好剑，寒光逼人、纹饰巧致，选料极其讲究而且也是出自大师之手。

    落在他手里，绝不算亏待了这把好剑。

    笑了笑，在所有人的瞩目下，在张怿的挑衅下，江火没有选择纵身飞上试剑台赚个风光，而是选择一步步走上台阶，慢慢燃起在五脉中恢复了些许的魂火。

    “小伙子，用的什么剑法？”

    张怿讨厌这股轻飘飘，稳如泰山的平淡语气，恼道：“《眭氏剑谱》，怎样？”

    “比一下？”

第二十章 恨意盈余

    《眭氏剑谱》，江火约莫是听过的，不正是遥亘州边上，被灭了四五十年的一个小国皇族姓氏吗？眭氏仗着有一百余座靠山边城、十二个不大不小的仙门，认不清天下一统的大势，被灭了个干干净净。www.uu234.net

    说来这剑谱倒也不差，习至大成，纵横世俗道足够了，可放在他的眼中，便是不入流了。

    什么算是入流？剑谱中契合五脉七轮，练就可与魂火想通的，算是入流，也就是登堂入室；再往上谓之传世宝录，除去剑招法门、修炼步骤，还有大道意气各一分，习至大成开宗立派也不是不可能；至于最后一重阶称为大道真经，便是天下无双、已成大道的东西，流传至今的此类剑谱少之又少，仅握在一个人手中或是一个门派之中，譬如九州星宫道的《天谶运星录》、律罚七道的《上法真形图》、赵太上的《洞玄剑经》等等。

    不过对付只有开元进境的张怿，谈不上用什么真经，何况江火也不会，他的剑道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随心境意气而来，便如得三百年天下闻名的，一招剑指赤阳天、九式证道剑，还有如今的剑重剑。

    所以对上张怿，不差剑法几何，只需要担心他是否修到内二脉，毕竟现在的剑火五脉全损，凭借的也只有剑招而已，若是张怿修炼到内二脉，能以内气化剑罡，便就难以对付了。

    江火左右看了看，不远处就瞧见了杨菁薇，只见她眼里都是笑意，带着些许审视观着这场剑斗。

    她的心思江火怎会猜不透，无非就是观他身份，可否对雪越山带来益处。不过也不在意，给杨菁薇观去了便是，自他从洛惊鹤的破屋中醒来，便没有打算藏着身份，哪怕寻个面罩掩上个把月，他还是得去无生寺，得回放尘山，得上两剑峰。

    其实说到底他也不想戴个面罩、改个名字，像另外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一般，为了多活些日子，丢掉了该背负的东西，到底是他所不喜的。

    风雷所经，自有一剑横之；山倾天踏，还有一身血肉。

    想着便抬起了剑，说道：“张小侠客，请吧。”

    “哼，狂妄！”

    张怿握住的剑紧了几分，脚下用了力气，一个健步就冲了上来，使的是一手最基础的刺剑，但角度刁钻，先快后慢再快，为得就是不让这一剑那么容易被架住，接快了讨不到好处，接慢了更是直接失了先机，只能被动抵抗，这是《眭氏剑谱》的第一式，取得先攻上风，无往不利，至于下一式，便是……

    哪知江火根本不顺他的意思，干脆不接这一剑，一个侧身恰好与张怿的剑锋擦肩而过，但不算完，只见江火错身的一瞬间，伸手拉住张怿出剑的手臂，往剑势处一拽，张怿便是一个趔趄险些跌在地上，好在他外三脉修行圆满，筋骨壮实，才避了‘平沙落雁’的丢人惨状，心中不由冷笑一声：没有修为也敢跟我叫板？哪怕你剑招再精湛，又如何能伤的了我？

    张怿心中狂傲，江火却是没他那般杂念，避其锋芒赢了便是，这又不是比斗仙法，一个神通接着另一个神通，说开山就开山，说破城就破城，半招所差即命归西天。此间不过招式比斗，让他个两三招，又何妨？

    是了，又非生死相搏，江火也就懒得动真，刚好瞧瞧着旧国遗物的《眭氏剑谱》，可有什么独到之处。

    张怿见一招不成便有立刻使出一记狠招，剑影虚晃，仗着自己身法快、体魄强盛，稳住下盘连出十几剑，招招阴毒，或刺眼部，或撩下阴，看得李九一在台下拍手怒喝：“果然这等道貌岸然的小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知道剑招不如对方，就仗着屁大点的修为放些损招，要是爷爷上去，非得一招剑火雷，霹焦了他！”

    身旁当即个少年笑道：“师兄你较什么真，不过两个开元进境都不到的俗人在比试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少年叫夏清云，出身平凡，天资却委实不一般，如今十五岁入得雪越山内门，颇以修仙为傲。

    李九一回头瞪了他一眼：“平时叫你多下下山看看东西，你就不下，非得悟什么剑道，这红尘何其精彩，你不蹈上一回，还谈什么大道？光听山里论经哪能行，你不知道这只拼剑招的一招一式有多么好看，任你道法平天，一招魂火灭尽百人，哪里有拳拳到肉、一退一进来的精彩？”

    在他看来，一剑破万法固然意气冲霄，乃修道人一生的所求，但一招一式比划个难解难分，同样酣畅淋漓，大快平生。

    夏清云挠了挠头，似懂非懂，道一句：“我还是觉得山上的日子好一些，很简单，累了就睡，睡醒了就练剑，练乏了就念经，山下很多人都难求个安稳。”

    “得嘞得嘞，师父说你可化大道至简，我是瞧不明白，还是观剑吧。”

    “哦……”

    这便谈的清闲，那便打的惊险。

    江火虽然有意试他剑招，但奈何此子根本不是为了比斗而来，分明是想让他丢了性命，不过这般险局，他经历过得可不算少。

    既然对方这么想见个输赢，那他又何必藏拙，眼看着天色也要暗了，整顿整顿还要问问雪承，要去哪里寻那剑灵，又需要做些什么准备。

    想至此处，江火一直虚驾着的剑，突然往回一拉，剑如流水而出，好似过了山道转角，第一转，剑锋抵过，向后一抽随意卸了张怿一剑横来的力道，让他抽不回身；第二转，剑背横拍击中张怿的手腕，使得其手中长剑直直飞在空中，落了个手无寸铁的地步：第三转，也便是最后一转，剑尖回挑，直指张怿喉口，道上一句：

    “你输了。”

    剑招行云流水，胜负眨眼之间。

    江火望着呆愣着的张怿，瞧了他片刻，便收了长剑，轻声说道：“执念太深，未必是一件好事，早些回头罢。”

    此战的胜负对他无关紧要，输了赢了都不会带来什么改变，倒是若是能警醒一下这个小子，也算是此战为数不多的意义。

    可江火所想，张怿又怎会明白，只觉得自己丢了前途、失了来路，而这一些全怨那白脸小子！

    低下头，恨意盈余。

    思索尽处，缓缓想到了此人姓江。

第二十一章 暗刀行

    张怿走的快，黑着脸闷着声便走了，倒是跟着他的那位憨厚少年走了过来，向刚走下台的江火说道：“先生，我家公子历来性情烈，但绝无恶意，还请两位不要计较于他。www.uu234.net”

    江火把剑递给洛惊鹤，闻言笑了，想不到这小子看上去憨厚，内心倒是如明镜一般。这句话表面上是说与他听，实际上是求洛惊鹤不要责罚他家公子。

    难得张怿这样品性不正的人，手底下还有这样忠厚的家仆，也不知道是他修来多大的福分。

    江火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憨厚少年挠了挠头，说道：“我叫韩小虎，前些年大旱，公子见我活不下去才把我带出山的。”

    这个时候还不忘替张怿说上两句好话。

    江火接着说道：“那我问你个问题。”

    “先生请讲。”

    “我举荐你入雪越山，你可愿意？”

    韩小虎闻言愣住了，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呆滞，他方才还在想如果洛郡主怪罪下来怎么办，他又能为自家公子做些什么，可谁知江火先问出这样一句话。

    很快回神，韩小虎没有犹豫立刻说道：“谢先生抬举，但是我只想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没有其他奢望。”

    在他心里，很多东西都是虚的，在临死的边缘都做不得数。快要饿死的苦难边境，有人向他伸出了一只手，对于他来说，那便是光，值得追寻一世的光。

    江火摇了摇头，韩小虎的心思他大抵是明白的，有些可惜，也不再劝，毕竟人各有志。

    “让他安心滚下山歇息，小王还没有跟贩夫走卒计较的习惯。”洛惊鹤心思通透，自然明白韩小虎的来意。

    韩小虎闻言喜道：“多谢郡主！”

    说罢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了。

    望着韩小虎远去的身影，洛惊鹤对江火说道：“你为何想举荐他入雪越山？张怿都没那本事，他手低下的部曲还能强过他不成？”

    江火笑道：“倒还真比那张怿强，而且不直一点。”

    “为什么？”

    “因为那少年是罕见的通脉体。”

    洛惊鹤闻言眉头微挑，说道：“我听府中教我礼法的谢师提起过，说是什么天生五脉通达，周身九百穴生来通畅。”

    “没错，这样的人只要稍加修炼，便可五脉功成，立即接受魂火洗礼，入窥微千境修炼七轮。跟着那张小侠客，真可谓是明珠暗藏。”

    这样的体质，放眼整个九州，江火也仅仅见过四人：最年轻的王侯赵太上、衡道君转世的七璇子、十几年前那个痴傻书生、还有便是他的另一把‘剑’。

    洛惊鹤闻言有些不耐，说道：“什么窥微千境，你们老是这样讲，我烦都快烦死了。不就是个外境、内境、过度境、地境、天境吗？何必说得那么麻烦？”

    江火闻言眼睛一亮：“难得有人跟我一般想法，我也觉得天地内外这样叫来省事许多。”

    他可是个天生的起名难能，三百年前在证道峰上，他给自己的证道九剑起了几个名字，生是被人跟在身后笑了整整一月，好在下了证道峰遇到了落英，给他的九剑起了些雅致的名字。

    落英……

    想至此处，江火不愿耽搁，对洛惊鹤说道：“你先回去吧，明日起我授你剑法，今日我还有事得找一趟雪宗主。”

    “成。”

    ……

    韩小虎踏着一双破草鞋来到山下，大老远就看见自家公子灰着脸从夏桀的营帐内走出，猜着约莫是挨骂了，连忙走上先去，对张怿说道：“公子，您还好吧？”

    只见张怿满脸煞气，一把推开韩小虎，寒声道：“好？山上比剑失利，废了万丈前程，如今又挨得夏师责骂，差些给我逐出门内，你说我能好，要换做是你，你又作何感受？”

    韩小虎还没答话，张怿接着道：“也是，就你那低贱身份，也没有上那试剑台的资格，这话倒是我说岔了。”

    张怿乐得多说些恶毒的话，管他是谁，毕竟眼前只有这一个可撒气之人。

    韩小虎不恼，只是关心的说道：“我观公子好几天都没吃东西了，要不我下山去旁边的小镇子里买点东西？”

    张怿冷笑：“买？你挣得那些个破钱，也花的差不多了吧，不先去给本公子多赚些银钱，还想着吃东西？”

    韩小虎地下了脑袋，心里着了急，自己的确已经好几天没有去卖艺打杂赚钱了，吃喝都靠公子的，这哪能行？连忙说道：“公子说的是，我这就下山寻些活计赚点银钱。”

    说着就要跑下山去，落在张怿眼里就是有些别的味道了，连忙拦住韩小虎问道：“你急什么，不如先跟我讲讲你为什么这么迟才下山。”

    张怿现在是捉住驴子当马骑，不是事也是事儿了。

    可他没想到，这一问还真问出了点东西。

    韩小虎老实交代道：“我替公子替洛郡主赔了不是，洛郡主也答应不找公子的麻烦。”

    “还有呢？”

    “还有……”韩小虎有些犹豫，到底该不该说江火有意举荐他入雪越山的事情，毕竟说了会让公子下不来台：一个奴仆都有能耐入雪越山，他一个做主子的倒是不成器了。可若是不说，他家公子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张怿两步上前撕住韩小虎的破旧衣领，质问道：“还有什么？”

    韩小虎黝黑的皮肤满是汗珠，连忙说道：“还有那江先生有意向雪越山举荐我入山门。”

    他从没骗过自家公子，这一次也是。

    “什么！”

    果然，张怿瞪大了眸子，眼里渐渐充了血，脑袋里的理智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屈辱两个字。

    扯开韩小虎，张怿踏步向前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喝到：“你他娘的也想气我？我竟然不如一个山里来的废物！去他的直娘贼，去他的直娘贼！”

    边骂边踹，嘶吼声甚至让远处站着哨的陈庆兵属都看了过来。

    踹了几十脚，直到渐有理智，张怿才停下来，嘴角咧过半抹畅快、半抹阴险，蹲身对韩小虎说道：“你没有骗我吧。”

    韩小虎捂着脸的双手渐渐放下，嘴里含着血模糊不清道：“没有、没有……”

    “很好！”张怿说着，走过去拉起韩小虎，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声音有意温了几分，说道：“从明天起，你就上雪越山找那姓江的请教。”

    “……什么？”

    张怿转过身子，说道：“什么什么，你只需要替我记下他的剑谱还有修仙法门。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你替我探探他的来历，有什么仇家，家里几口人，可有什么老幼。”

    “……！”

    饶是韩小虎再迟钝，又何尝不明白，自家公子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怎么，不愿意？你可还记得，五年前若是没有我把你带出那座荒山，你会如何？”

    “若不是公子的大恩，我、我早已成了一具枯骨。”

    “很好，那你明日会帮我上山的吧。”

    “……”

    “嗯？”

    “是……公子。”

第二十二章 俟剑经

    待到二分明月时，江火终是赶到了雪越山顶的大殿。www.uu234.net

    山顶处没有树木，只有一些杂草在古老的石板夹缝中苦而求生，屹立了两千年岁月的十八根石柱彼此相伴，倒也算不得多么寂寞，除了守候这座孤殿，它们还在远远注视着大殿背后的剑林，那里是除了禁地外，雪越山最重要的地方。

    江火踏步入大殿，看到的依旧是那盏青灯，还有便是灯影下映照着的轮椅身影。

    不知他是一直待在这里，还是知道江火要来。

    雪承今日穿的是一件通裁青白深衣，衣裳没有什么式样，便如他用草绳扎起来的头发一般，很简单，跟他肩上停着的青鸟形成鲜明对比：见得青鸟毛色呈三分，头顶为蓝白色，过了颈部其下通体为青色，而到了尾部则是晃人眼目的金黄。

    想来也非凡鸟。

    “江前辈，可是打算好了？”

    虽然雪承没有从胡不归上看出江火具体是三百年前哪一位仙尊，但他清楚至少和雪越山上一位宗主，也就是他师尊的师尊，颇有渊源。所以叫一声前辈，也是理所当然。

    “考虑过了，既然是故人所托，没有不办的道理，宗主便说上一说，这剑灵该去哪里寻？”江火走过来说道。

    “江前辈如不嫌弃，以后就叫我雪承吧。”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递给江火，接着道：“这些年来竭尽我所能，一共算了九卦：前三卦算剑灵踪迹，皆没有结果；第四卦算何人可解我雪越之危，便算到了江前辈身上；根据上个卦象，算出的最后五卦，便是十五年内剑灵出现的地方，我皆遣人寻过，可没有得到一点收获。想来也只有江前辈可以给出一个结果。”

    江火点了点头接过地图，细细一看便是一惊，这份地图是他两世以来见过最完整的，没有之一。

    要知道三族九州也只是天丈原的一部分，人们除九州之外能知晓的，也不过东边是广阔无边的澜海，西北边是名为不归的沙海，至于东南边和遗族身后的极北有什么，没有人知道。

    而这份地图清晰的标出了澜海中的无数岛屿，粗略一数也有百座之多；而且东南边那座无人可翻的山脉之后，也多出了一个名字：无名之国。

    再看看标注出的五个地方，江火微微皱起眉头，默念道：遥亘州的白濒仙宗、死地失魂凼、胤北剑冢、妖族偶方城、还有青玉州的魂眼泽。

    有些奇怪，这之中他去过三处地方，其中有两处都是难能再去的地方：一处胤北剑冢，十年前他去那里救出了被囚在剑冢底层的少女，因此结怨于胤北剑冢，往后十年几乎年年有人上天昭峰求战；还有一处偶方城，他更是斩碎了一座百丈妖塔，取出一件古玉，还无意伤了偶方城的老城主，人妖本就殊途，如此他更是偶方城的头号大敌。

    单这两处就已是困难，更不要说无人生还的死地失魂凼。

    雪承似是知道他的难处，主动说道：“我知前辈身体有恙，所以特地备了十三月葵、雾生花各三株，磔山荚一株，现已放在前辈居处。”

    江火嘴角微扬，笑道：“如此甚好，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只是这十三月葵味道酸甜，不拿来泡酒有些可惜了，不如雪承你再多送几株来，我泡些酒水路上备着，如何？”

    雪承也笑了，点点头说道：“这有什么不行，明日我便遣人再送三株过去，倒是前辈你，可还得在这山中待上些时日，不能过早出去。”

    “为何？”

    “因为前辈还缺一柄好剑，不是吗？”

    江火哑然，心中苦涩。他这一世不仓促、不慌张，不在一个战火纷飞、仙道争统的时代，喝得了小酒，看得了风景，品得了江湖，闲得仙道漫漫。

    可唯独缺一柄好剑。

    雪承又道：“如果我没记错，江前辈在十年前去剑冢救出了一个女孩、借出了一柄剑，用了三载，让天下看到了一簇夺目的赤色剑火，可三载之后，那柄剑就因为钓鳌断江而折。”

    不错，被赵太上逼得断江钓鳌，生是让他断了剑，灭了剑火。

    “所以既然北剑冢能选出半把剑配得上前辈，我雪越山剑林，亦可以挑出这半把剑！”

    江火心中一动，十年前借来的那柄剑是当世剑器榜第二，方才堪堪受用，但他并未听过剑林有什么榜上前十的好剑。只是……

    剑冢万剑葬、剑林万剑生。

    若是他运气够好，说不定真能找到一柄再契合他魂火的好剑，旋即说道：“剑林一甲子一开放，若我没记错距离下次剑林门启，还有八年之久吧。”

    雪承摇了摇头，笑着指了指他轮椅上的胡不归，说道：“既有它，掩过天机并不算难，我打算把日子定在一个月后。而江兄只需要担心那名为白濒仙宗的门派，剑林既开，届时会有八方仙宗来同拜雪越山登剑林，其中这白濒仙宗既与我雪越山不交好，所以江兄若想寻得最好的剑，估摸要小心应付了。”

    称谓从前辈变作江兄，江火也不在意，这样反而听着顺耳，点了点头，默默盘算接下来的行程，可忽闻一声低沉的鸣叫。

    月落乌啼，天色竟已微两。

    江火不由摇头苦笑，这一问便是一夜时辰，想来是五年悟剑青山，过得有些太闲适了，这陡然一忙，有些不适应。

    不过忙了才好，酒剑所书便不止是风花雪月了。

    道一声：“就应你所说，我就静候这剑林开启之日。”

    说罢便转身离去了。

    倒是雪承追问了一句：“我一直想问江兄的剑火，为何只有那亟少数的剑，才可燃起？”

    江火脚步一顿。

    “因为，我修的是俟剑经。”

第二十三章 气下九千阶的洛惊鹤

    今天天气不错，熬过了寒冬，度过了比较清寒的初春，也该迎来莺歌燕语、桂馥兰香的好日子。www.uu234.cc

    江火从山顶走到居处的时候，正值旭日初升，阳光轻轻抚在巨大的古树上，映出一片阴凉，阴凉下有三个人影：一老一少还有一个中年人。

    老人是那个抱剑不语的洛北将军府门客，不过这次他没有穿那身从头遮到尾的装束，换了一身便捷的灰色短褐，踏着的是一双布鞋，头发用布帻绑起，露出脸上三道清晰可见的疤痕。

    中年人便是一脸胡渣的岳瘸子了，背着的还是那个从山上带上来的竹篓，平日装些吃食，不知这好几天没有下山，他那竹篓里面装的又是什么。

    最年少的便是洛惊鹤了，自江火看到她身影的那刻，就有些微微惊讶，因为洛惊鹤难得换了一身女装：额前和两鬓的头发用一顶镶宝彩花冠束起，留下一头秀丽的长发垂至腰臀，穿一件挑丝云纹乌金裙，腰间略有浮夸的挂了三件宝光玉饰，脚下踏着的倒还是那双点金碧云靴。

    江火走下连接山道的树干，说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换了一身如此光彩的衣裳？”

    洛惊鹤闻声立刻回头，看了江火两眼，嘴角扬起道：“某人说好教我剑法，可整整一夜连住处都不回，我还以为是怕自己剑法不精跑了呢。”

    “怎么会，我让你每天带的好酒还没喝到，怎么甘心就这样跑路。”

    缓缓走近三人，江火再道：“如何，我让你带的酒可曾准备好了？”

    岳瘸子闻言立马凑了上来，先斥江火一句：“什么如何不如何，江小子你可得注意说话喽。”

    说着取下自己背后的竹篓，掀开盖在上面的一层薄布，慢吞吞从里面抬出两坛酒，插着腰说道：“今早刚送上来的，我怕它酒气跑了塞到我的宝贝篓子里，现在可还香的很。”

    洛惊鹤撇了撇嘴，就你会说话，人家封的好好的，还需要你再装到竹篓里？

    江火摸了摸下巴，问道：“是谁送上来的？”

    洛惊鹤答道：“我让陈庆跑了几十里地，挑的可是能买到的酒中最贵的。”

    最贵的，应当就是最好的，洛惊鹤一直如此觉得。

    江火笑着摇了摇头：“这可不行，我说是让你，下山给我买些酒带上来，可不是让别人带上来，这两坛酒啊，做不得数、做不得数。”

    “什么？”

    洛惊鹤闻言一惊，她自己下去？做个剑舟都要一刻钟，她自己下去岂不是要两三个时辰？上来一趟又是两三个时辰，这一天下去哪还有时间学剑？最关键的是，她的腿不得跑断了？

    刚想质问，倒是一旁那个一言不发的老者说话了：“跟他学剑，倒也不亏。”

    他虽然没有一眼观人修为的本事，但昨天试剑台的比斗，他看过了，这个少年的前面几剑平平无奇，但最后那一剑三转，他自问做之不到，饶是他习了整整一甲子的剑，依旧做不到那般意起剑至的浑然境界。

    洛惊鹤质问的话憋了回去，只觉一阵郁闷，暗道一声我下去一趟你不也得跟着？

    “现在下山还来得及，再晚一些可是连觉都赶不上睡了。”江火在一旁悠悠说道。

    岳瘸子夹在二人中间不敢说话，只是默默伸手，打算把那两坛酒装回竹篓，但被江火伸手拦住，说道：“这酒嘛，就留下，一天四坛我也不嫌多。”

    “哼！”

    洛惊鹤瞪了江火一眼，一跺脚，一转身，留下一句：“你给我等着！”

    跑下山去了。

    岳瘸子双手一摊：“哦豁，完蛋。”

    江火笑了笑，走过去抬起那两坛酒，悠悠回屋去了。

    ……

    回到屋内，江火便看到了放在矮桌上的一个木盒，想来该是昨夜雪承说的几株十三月葵、雾生花，还有难得的至宝，磔山荚，木盒旁放了一尊药鼎，而矮桌旁还放了两缸不一样的水，想来都是为了煎药所备。

    倒是齐全，连水也备齐了，毕竟对于煎药的水可是十分讲究，据说上儒遗风的‘方头怪医’还为此写了一本书名为《千水方》，记载了井泉水、东流水、尘水、汉归水、赤泽水等等上百种。

    倒上一碗水，取出十三月葵、雾生花各一株，就在准备拿出去起火煎药的时候，他的房门被人敲响了。

    “江先生，在否？”

    江火手上一顿，听声音不正是昨日婉拒他下了山的韩小虎吗，走过去开了门，瞧到的正是那黝黑的脸庞。

    只见他低下脑袋，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藏了些许羞愧，江火笑道：“想通了？”

    让开身子，把韩小虎引进屋内。

    韩小虎低着头不敢看江火，僵硬的走了进来，然后便一言不发呆立在原地。

    江火观之，想来可能是他羞于拒而复返，不便开口，于是坐下来说道：“既然来了，那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不如你先说说看，怎么决定又回来了。”

    韩小虎这才微微抬起头，犹豫了片刻，闷声开口道：“是公子。我下山之后，把江先生说的话告诉了公子。”

    “哦？他如何说？”

    “公子骂我……骂我蠢笨，放弃了一个大好的前途，又嫌我跟在他身边碍手碍脚，加之他比完剑后心情着实不好，所以就把我赶出来了。”

    江火点了点头，这赶自家部曲出门的做法，落在那张怿身上也不奇怪，旋即伸手拍了拍韩小虎肩膀，说道：“那也算是了了一桩因果，你以后便可以在这雪越山上求个师，安心修行，山里虽然寂寥，可胜在安定，你若是待乏了，偶尔下下山也无不可。”

    何况以韩小虎的天资，名动天下也只是早晚的事情。

    闻得江火此言，韩小虎猛的抬起了头，声音渐大：“我不用麻烦雪越山的仙人，只要这些日子跟着江先生学些拳脚就好，过几个时日等公子气消了，我再下山寻他！”

    江火无奈，张怿倒还真是好运气，那般性子也能得一个如此忠心的部曲。

    但江火没有答应教他。

    一门只收一个弟子，这是他的规矩，亦是三百年前的一个承诺，而教洛惊鹤剑法实为报救命之恩，已是破例。

    何况如今诸事皆崔，他再难有入青山、钓青鱼那般闲适，需得加紧准备一个月后的剑林事宜，无论最后能否寻得趁手的剑，他都得加紧行程赶往无生寺，取回山河玉。

    黝黑少年似有些挣扎、有些不甘，说道：“那先生早些歇息吧，我改日再来拜访。”

    啪嗒、

    关上门，走了。

    韩小虎下山道的路上，看到了一个浑身是汗，衣服头发都已贴身上的狼狈身影，像是那洛郡主，又不太像，只听她喘着粗气，骂娘道：

    “想、想我睡不成觉，你可甭做梦了……”

    “待我回去，我要叫你……叫你彻夜耍剑、不得安宁！”

第二十四章 何日人间重逢

    江火服下煎好的药草，坐在木屋内的卧榻上，运转俟剑诀缓缓闭目调息。UU小说UU小说

    俟剑诀是一本剑决，更是一门功法，远超过那些天下罕有的大道真经，说来他能得到这本俟剑诀，也算是机缘巧合、阴差阳错：

    就在三百年前深入遗族的那一场仗里，他折了同门、丢了好友，只余他一个人，被打断双腿跪在祈神钟面前，呆望着那个深坑中不断爬起的亡魂，心下无力。他想咆哮、想呐喊，想为身后尸骨未寒的同袍添上一把黄土，再道一句抱歉。

    因为深入遗族是他的决定。而因为这个决定，让这个天下信他的人，都死了。

    是少年英豪，是倾世红颜，是百年国士；是一门小卒、一个少女，一位父亲；到头来只余一座衣冠冢，再见不到那深爱之人，再谈不及名扬四海的壮志，也再望不见那思念缱绻的山河故里。

    何日人间重逢。

    身体的沉重已不容他再替那些人们望一望这万里长空，拄着剑的双手渐渐垂下，坠入了那爬出数万亡魂的深坑，夙愿难偿。

    只是就在无边黑暗里感到自己正在四分五裂的时候，一抹跳动的光影乍现在这深坑之底，照亮他能望之所有，很清晰但不刺眼。那一刻他看到了，看到了深坑下真正的景象，看到了他的魂火缓缓溢出自己的身体，看到了那柄牵着落英剑穗的长剑，裹挟着他的魂火冲天而起。

    一声剑鸣盖过祈神钟的催命之音，响遏行云。

    噌！

    ……

    后来等再睁眼之后，他才知道那抹光影便是俟剑诀，已生灵智的剑诀，只为候一个有缘人，等了足足千载。不过那已成魂体的俟剑诀，终是为了补他残魂，而失了灵智，只余下不多不少三百字留在他的脑海。

    字字珠玑，浑然一体。涵盖了三招可贯日月的绝世剑招，和一门用以内修的无双法门。至于无双在何处，大概可用一句话概括：以身为剑，自蕴剑意，无瑕无。

    也就是说借得俟剑诀，他体内会生出一缕无瑕剑意，可化江海流经四肢百骸，温养‘剑身’；可化雷霆，凌厉‘剑锋’。

    这便是为什么他可用五年悟青山剑意，然后蕴藏己身，而后一剑尽出排山倒海；这也是为什么当日在渊暮山前，他可以凭借光晗地境的修为，一招剑指赤阳天破开玄空，引来瞬息楼台。

    至于现在，这股无瑕剑意正带着那股药力，在他破损的五脉之内奔流，不驰不缓、恰到好处。

    而他不藏不掖把俟剑诀之事告诉雪承，是因为在他看来这算不得什么秘密，生而为人又能有些什么秘密呢？

    不过经历不同、所求个什么因换来个什么果，没有谁比谁了不起。士卒所守城门一寸，国士所守庙堂一尺，那他便多守山河一丈，所持更多，便所做更多，如是而已。

    何况无论是俟剑诀，还是山河玉，都是要随他同往这山河之间，堂堂正正见证又一个大世，还是那句话：风雷所经，自有一剑横之；山倾天塌，还有一身血肉。

    只是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宁愿不要这俟剑诀。

    到了晚上，江火也没有等来洛惊鹤，待他运转吸收罢药力，出去叩开洛惊鹤房门一看，原来那穿着乌金裙的少女，早已经瘫在了床榻边，歪着半边身子就那样趴在榻边睡着了，留着那剑疤老者在门外守着。

    无声笑了笑，江火走上前，双手掺过洛惊鹤的腰间，抱起她正放在床榻上，然后拉起一席被子轻轻搭在她身上，看着洛惊鹤睡眠中还皱起的眉峰，江火轻叹一声：负着近百万军民的生命砥砺前行，也实在难为一个年方十八的少女。

    洛北将军府境内，除了三十万虎贲军，还有六十万普普通通的百姓。

    夜色很安静，没有夜莺和苦恶鸟鸣叫，所以在江火关门离开的那一刻，他清楚的听到了这天底下最有名的纨绔子弟，悲沉的一句梦呓：

    “娘……”

    翌日。

    江火醒来的时候，几乎是片刻间就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虽然魂火依旧未复，但那关系着身体内外的五脉，已经好了至少五成，若无意外继续服用那些灵草，不出十日，他便能恢复到江湖越境，也就是洛惊鹤口中的内境。

    说道洛惊鹤，在江火出门的时候，便看到一张满是煞气的俏脸，蹙起英气逼人的眉毛，恶狠狠的瞪着他，手里还提着一柄寒光四射的长剑，好似要与他决生死一般。

    江火挑眉，抱着肩膀说道：“酒呢？”

    “你！”洛惊鹤脸上黑线又深几分，捏了捏手中的长剑，从身后提溜出两壶拴在一起的酒，走上前用了力气一把推进江火怀里，然后恨道：

    “酒给你了，教！剑！”

    江火抱起酒壶嗅了嗅，笑道：“不错，应该是山脚下村民自己酿的梅子酒，酸一点正和我胃口。”

    洛惊鹤咬了咬牙，提起长剑往前一刺，显然是为了泄她上下九千阶的余愤，不过看似凶狠，实则没用几分力道。

    当、

    江火一只手抱着酒壶，一只手伸出两指夹住刺来的长剑，盯了洛惊鹤两眼。然后突然发力，把剑尖往后一扯，顺势拍开洛惊鹤持剑的手，自己抓住剑柄，出声说道：“学剑的前提是，你得能抓住剑！”

    说罢身形一动，上前抽出洛惊鹤的剑鞘，往其小腿上一拍，洛惊鹤便是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还没等她恼怒出声，便又听得江火说道：

    “习剑的第二个前提，你得能站在黄土之上，挺起腰脊直面这风雨摧压！”

    话音刚落，江火便一剑直出，稳如山松、快如闪电，轻轻抵在洛惊鹤的喉部：

    “最后一个前提，便是会出剑。”

第二十五章 十里剑机

    阳光铺衬下的木屋旁，江火坐在碧水潭边的一块巨大青石上，撩拨着手里的酒壶，斜眼看着木屋前抬着剑维持一个姿势不动的洛惊鹤，悠悠开口道：“恣肆道杜仙长卖你的两本功法，想不到你竟是看也不打算看一眼？”

    拍了拍放在自己腿上的两本功法，这是他方才观洛惊鹤习剑的闲暇时，在身后的树洞里发现的。www.uu234.cc江火轻叹一声，说道：“一本《长水魂经》，刚好用来拨正你那已错过最佳修炼时机的身体，还能潜移默化你的修行潜力；一本《葵道练气术》，一反修行由外到内的寻常路数，可让你在外境达成之前先行修炼内气，藉此冲开穴脉。于你现状再适合不过，谁成想你给它藏在树洞？”

    习剑开始之时，剑疤老汉就自觉离了此处，去一旁的山道处候着了，而岳瘸子更是早就背着那破竹篓，找地儿撒欢去了，所以木屋前只有他们二人。

    “呸！你说它好，我偏不信！”

    洛惊鹤现在是一个满腔怨愤无处发的境地，说讨厌江火吧肯定是没有的，但就是气，听他说什么，自己就想堵回去。

    “好罢好罢，既然你这么拗，那我的《十里剑机》也就不教了吧。”

    十里剑机！

    洛惊鹤眼睛眼睛大亮，连持剑的手都不自主的歪了三分。钓鳌客的‘剑重剑’虽然天下闻名，但那山河意气，何人可以复制？倒是在这剑重剑的盛名之下，也难得有另一招剑诀被人们铭记，且只要有人见过，便同样奉为至道。

    便是这十里剑机。

    藏锋、剑草、引河、风间、气如长虹！

    夺斫、剑碑、瀚海、重云、一地大同！

    能将剑气魂火融为一体，再铺陈开来成为十里剑域的，天下唯此一种剑诀。

    “不行！你必须教！若是教我，我定能让它发扬光大！我与你不同，立戈马踏疆场对于我来说，那是迟早的事，届时我所面对的，是一百人、一千人、一万人。所以你这‘十里剑机’非教我不可。”

    江火笑了笑，放下酒壶坐起身子，拿着两本功法走到洛惊鹤身侧，先伸手扶正她举歪的手臂，然后把两本功法塞到她的腰间，说道：“这本剑诀教你自是无妨，也正如你所说，这剑诀交由你也算得合适。不过太过刚厉并非好事，只营杀道也难长远。就如这两本功法一般，一本取‘葵’、一本取‘水’，皆是外刚内柔之意，雪越山与你父王的心，你当明白。”

    太过刚厉并非好事，只营杀道也难长远？

    洛惊鹤英气的眉毛挑起，收剑入鞘，转身甩开高长的马尾辫，走到江火放着酒壶的青石旁边，一屁股坐下，仰起头，看着天空，说道：

    “今天不练了。”

    “不练了？那你昨日份的酒可就浪费了。下次还想我教你练剑，便得再下山买一趟酒。”

    洛惊鹤干脆整个人都躺在青石上，说道：“那就再下一趟，反正既然准备扛起这将军府的担子，也就不差这一日。”

    江火走过去提溜起地上的酒壶，喝上一口说道：“我以为前几日你说找我学剑，只是被那尾随上山的人刺激到了，一时兴起。”

    “有什么好刺激的，我都被追杀惯了。”洛惊鹤撇了撇嘴，语气有些疲惫：

    “七岁的时候，我上街找那整日醉酒的爹，跌跌撞撞寻了一路，终是在一家酒楼中看到了我爹的身影，可我也同样看到了，梁上拿着刀蒙着面的刺客，那时年幼，没能学会什么胆魄，只能惊叫出声。于是，那天我第一次挨了不知名仇家的刀子。再之后，我学乖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在家里躲着，可不曾想那隔壁房院一直和善的李大娘，既也在我身后捅了一刀！她哭着、笑着、喊着为自己的孩子报仇了……可我没能如她所愿，我命大，没死成。”

    江火晃了晃酒壶，眼中带着些许唏嘘，说道：“再之后，你就花一万两白银，收买了整个洛北府能收买的江湖客；花了一万两黄金，自己成立了一个名为‘流井’的地下门派，搜罗一切你想知道的一切，而你则是当了个纨绔子弟，乐得人们追杀。”

    “嗯？！”

    洛惊鹤闻言突然直起身子，看着江火引人心神的脸庞问道：“你怎么知道？”

    “一个朋友的女儿告诉我的，说来她跟你还有不少相似之处。”

    都是王侯之后，都有自己的算计，只是性情天差地别罢了。

    洛惊鹤好似不想听到有什么人与她相似，一把夺过江火手中的酒壶，自己灌下一口赌气道：“你这人真不会聊天，不让我安静把话说话，还抬出一个什么与我相似之人，真是无趣的紧！”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夺江火酒壶了。

    但旋即又摆摆手，叹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你的那句‘只营杀道也难长远’勾起了我一些回忆，所以今日不想练剑，这样说些真心话，聊上一聊也挺好。”

    她的每一夜梦里，还能清晰的看到自己两个兄长死去的惨象，听到自己娘亲抱着小小的她时，魔怔了般一直念同一句话：止戈止杀、止戈止杀……

    摇了摇头，洛惊鹤一拍腿从青石上站起来，说道：“一直说这种丧气话，我自己都不爱听了。不如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怎么样？”

    “自是可以。”

    洛惊鹤转过身，正对着江火，缓缓开口道：“你有赵太上那个大敌在前，而我们洛北将军府迟早有一天也得直面景寰。所以我想，要不你干脆就加入我们洛北将军府吧？”

    江火闻言先是一愣，然后同样拍腿起来，拉着洛惊鹤走回木屋旁，说道：“来来来，接着练剑！”

    “练什么剑啊，你要是入了我门将军府，我还需要练剑吗？”

    “哎对，所以你还是练剑吧。”

    “你！”

    “我跟你讲，我这路剑诀对于剑道基础的要求很高，我也不跟你讲那些其他人能教的东西，我便跟你说一说这剑道的出、停、收……”

    洛惊鹤能怎么办？学吧。

    不过这生平第一次被人拒绝，所以内心有些不甘：

    放尘山有什么好？一个掌门遇事龟缩不出，让一个青年人挡了一次又一次，哪里比得上她洛北将军府？

    哪里呢，大抵是情义吧。

    ……

    就这样过了再两日的一个清晨。

    江火打开房门准备找一趟雪承的时候，门外立了一位面生的少女。

    见到他开门的一瞬间，便立刻迎了上来：“师、师兄你好，我是内门的陈雨青，下雨的下，青、青鸟的鸟！”

    眉目羞怯，面颊通红。

第二十六章 弦歌台下虞枕梦

    不论长风吹彻多少个春秋，弦歌台处的琴音依旧可以胜过着万般风景。UU小说www.uu234.cc

    承自前朝的弦歌台，如今已是镇国候独女李菱疏的一己之物，但她不喜那鼓、磬、篪、筝齐奏的曲声，也不喜那舞姬摆弄身姿的风景，所以她散了侯府里的七十二乐妓。

    而现在这清泉流水的琴音，则是出自李菱疏之手。

    弦歌台外是一泓湖水，处在青玉州西南面的镇国候封地境内，离皇城倒也不远。无人把守，也无人敢闯，如得现在也只有五人在弦歌台左近。

    弦歌台上是抚琴独奏的李菱疏，弦歌台远端是蹲下身子玩水的粉嫩少年童桥和抱剑无语望天的‘观外剑’余迟。

    “我说童小子，这水有什么好玩的，让你给我瞧瞧你的本相真身，你不给瞧也就算了；让你把带来的法宝拿出来给大家看一看，你也不给看。也忒不讲义气了吧。”

    面团一样的童桥抬起头，眨着大眼睛看了余迟片刻后说道：“果然跟我爹说的一样，你们这些人族最爱拿义气说事了，这种人可不能信！”

    说着就又玩水去了。余迟眼睛转了转又问道：“你娘我知道，是那拿着血昭伞的大妖乐华，那你爹又是谁呀？”

    余迟可是好奇的紧，血昭伞乃堂堂上古五大神物之一，而那乐华更是一位修为通天彻地的大妖，据说曾用本相真身打得‘袖里乾坤’口呕鲜血而逃。所以他很好奇这‘血昭伞’乐华的丈夫，又是何许人也。

    “这是爹娘的秘密，除了我和江叔叔，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是不会告诉你的，哼！”童桥瞪了一眼这个连续好几天都要看他真身的坏人，站起来甩了甩手换地方玩去了。

    “你不告诉我，那你就是你娘捡来的！”余迟说着就追了上去。

    “哼，我不理你，理你是小狗！”

    “你本来就不是人，说不定还真是小狗呢~”

    “我呸！”

    “你看你理我了吧，哈哈！”

    除了弦歌台远处的这两人，弦歌台近处也有两人。

    一人一身凤鸟玄衣，该是女子最美的年纪。眉间朱砂红过四月花火，眉峰虽然皆是冷意，可依旧盖不住那眼角的媚意天成，唇上丹霞、身姿婀娜，总该让人遐想无边。可奈何她是来自杀人如饮水般寻常的律罚七道，所以那些个多余的遐想，也只得全数憋回去。

    “十二岁，《归云经》，你悟得几字？”

    玄衣女子身侧的女孩如今早已不是那浑身破布、满脸污泥的乞儿模样，她的头发整齐的编成一根根小编垂在她略显瘦弱的背上，脸上虽然还有些冻疮未去，不过洗净的小脸很是白皙，一双渐有生气的暗红色眸子此刻正认真的看着手里的几张剑图。

    她是十二岁，她的睫毛很长很好看，就如得江火一般。

    对于玄衣女子的问话，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一字未悟。

    “《飞尘万法道经》，悟得几字？”

    十二岁又摇了摇头。

    “《上法真形图》呢？”

    十二岁还是摇了摇头。

    一连三个摇头，玄衣女子没有不高兴，反而扬起嘴角道了句：“很好。”

    因为十二岁手里捧着正看得起劲的剑图，名为《天行剑图》，她没有告诉十二岁，这本剑图是江火所留之物，可十二岁依旧看得很高兴。想来这因果自有天定，那难如登天的两剑峰之约，亦不是不能为之。

    想到江火，玄衣女子的目光望向湖水，有些出神，缓缓问了句：“十二岁，你想念你师父吗？”

    十二岁翻着剑图的手停下了一瞬，但很快又翻了起来，没有说话，只是看那剑图看得更认真了。

    玄衣女子见状笑了笑，悠悠道：“他这个人啊，很奇怪。不喜练剑修行，不喜规矩繁杂；出行不用剑舟，度日必有酒肉；说一声仙道无聊，唱一曲江湖热闹。”

    “你说，他为什么要去那放尘山。”

    为什么要替那放尘山两阻赵太上。

    十二岁看着剑图，过了晌久才道了句：“不懂。”

    是啊，谁能懂呢？

    玄衣女子本想再花些时间去悼念一下这个奇怪的人，可刚爬上弦歌台的一个大黄牙，打扰了她的思绪。

    “不好了，不好了！”

    是魏矣，从湖上的小舟跳下来，忙不迭的朝着李菱疏几人跑了过来。

    李菱疏皱起了眉头，她一不喜有人扰他弹琴，二不喜欢听这个魏怂蛋的声音，所以她的心情一瞬间从平静跌倒谷底，没好气的喝到：“吵什么吵，天大的事情也不关我们的事情！”

    魏矣扶着弦歌台的柱子，喘了两口粗气，一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说道：“可能还真的跟我们有关。”

    玄衣女子也踱步走了过来，问道：“何事？”

    魏矣应该是一路跑来，连上了船的时候都无心歇息，显得极累，干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说道：“我本来想出去整点肉吃，刚到皇城里的一座酒楼，就听到了不中听的糟糕事。”

    “少卖关子，快说！”李菱疏叉着腰，指着魏矣说道。

    “是是是姑奶奶。我看到一群穿着不凡的人聚在一起，就那样明目张胆的商量怎么拿下放尘山，我听到后那个气啊，赵太上欺负我们？连他们也想欺负我们放尘山？所以就提着剑找了上去，可奈何……”

    “奈何什么！”

    “奈何那里面有六人来自阳城道宗，六人来自陂陵仙道，还有三人更是了不得，来自尽还山！而且有一人从头至尾都没有说话，可我观他必是朝堂大官！”

    李菱疏闻言先是眯了眯眼睛，旋即一拍琴桌怒道：“魏怂蛋啊魏怂蛋，你可真是怂到家了！就阳城道宗、陂陵仙道那种屁大点的宗门都给你吓成那样？这两个货色加起来还不如你放尘山二十二峰中最次一峰的能耐广吧？至于那尽还山，虽说跟雪越山、放尘山并列三大仙山，可也不过区区几百年的寿数，也就一个挂着名的赵太上能那得上台面，你怕个什么？”

    魏矣脸色一灰，他确是怕挨打而跑出了酒楼，所以低下头悄悄说道：“但我觉得这事情不会空穴来风。”

    李菱疏刚想骂他，一旁的玄衣女子先开口了：“除此之外，你还打听到了什么？”

    魏矣说道：“其他也没啥，就是好像和一年后的放尘山择峰有关。”

    玄衣女子眼中寒光乍现，看来还是有人知道了江火的弟子一年后将上放尘山，参加择峰。

    想在这个关头横插一脚？

    那便看看你们这些个货色，拿什么接我虞枕梦一剑！

第二十七章 鹤刻面具

    江火望着面前的陌生姑娘挠了挠头。www.uu234.ccUU小说

    下雨的雨，青鸟的鸟？

    那到底是该叫陈雨青，还是该叫陈下鸟？好在来人又强调了一边：“我是内门弟子陈雨青，见过师兄。”

    江火点了点头，问道：“陈姑娘此来，不知所谓何事？”

    对上江火眸子的陈雨青，忙不迭的低下了脑袋，用手绞动自己的裙摆，声音渐细，说道：“是、是杨菁薇师姐遣我来的。因为这几日我和朋友想去一趟古墟淬炼剑火，便找杨师姐引路，毕竟现在雪越山的弟子中，只有亲传子弟去过古墟。但、但杨师姐刚回山门还有很多事要忙，所以她便向我们引荐了师兄你，杨师姐还说师兄你正好也有事需要去一趟古墟。”

    虽然有些结巴，但表达的意思还算清晰。江火心说这杨菁薇还真不死心，一定要确定他是谁了才肯罢休，想来也是她猜江火如今魂火已灭，才借此机会试上一试。

    天下上古遗迹多得是，可能被称作古墟的则少之又少。古墟，不仅如字面意思是上古所遗之墟，更是无数上古魂火遗留之地，而这种魂火没有人知道它们是怎么遗存下来的，因为若是没有宿主，魂火再盛也会在三日内消散，但古墟中的魂火不仅常年藏匿在各个角落，而且经历了千万年的洗礼，早已是无主之物。

    这些无主的魂火有两个用途：其一是淬炼剑火，其二是温养魂火。

    剑火和魂火到底是不一样的，魂火蕴于自身，像一个火苗不断的为身体带来温热，但它毕竟是无形之物，想要迸发显象于世间，就必须借助三样事物：剑、法宝、神通。

    但法宝和神通何其稀少，整个天下的人族有八成都只能用剑，所以借由剑而化象燃烧的魂火，便称之为剑火。

    魂火是火苗，剑是竹炭，剑火便是最后可以燃烧迸发而出的熊熊火焰。

    江火跟那些正常修炼的人不同，那些人是等修罢了五脉请前人点燃剑火，而他若想恢复，必须自己收集无主魂火，来燃起身体里已经渐熄的点点星火。

    杨菁薇此举，恰迎他的心意。

    旋即对着还低着脑袋的陈雨青说道：“我恰知道雪越山附近的一处古墟，不知道陈姑娘准备何时前往？”

    陈雨青闻言惊喜的抬起了头，说道：“师兄你答应了？！”

    这着实是在陈雨青意料之外的，毕竟自她在试剑台见过江火之后，便知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何况来的之后杨师姐还嘱咐过了，说这位江师兄性情古怪，让她做好吃闭门羹的准备。

    想不到竟是如此好说话。

    一瞬间丢了羞怯，杏眼高兴的眯起，高声道：“就在明日清晨，我和我的朋友在山脚下等师兄！”

    说罢，脸色微红才察觉到自己有些失礼，捂着脸跑走了。

    一人走，便有一人来。

    只见洛惊鹤眼中都是笑意，满是调侃的从另一座木屋内走出来，说道：“怎么着江兄，艳福不浅啊？大清早就有养眼的小姑娘送上门了，我可跟你说，我们纨绔子弟什么姑娘没玩过，燕瘦环肥都挑过来了，还偏偏没玩过道姑！”

    江火撇嘴，懒得理她：“玄观才有道姑。”

    “差不多，差不多。”

    江火再道：“而且人家有事相商，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玩不玩了？”

    洛惊鹤走过来锤了一下江火，笑道：“我在屋内都听到了，怎么样，也带我去呗？我还没去过什么古墟呢。”

    “成，你要是嫌命长，我也拦不住你这位大郡主。”

    洛惊鹤翻了个白眼，说道：“不去就不去，倒是你也不反省一下自己，生的这么好看也就算了，能不能拿个面具挡一挡？就算你不怕那赵太上找上来，也得少些琐碎烦恼吧？”

    江火想了想，倒也是，自己虽然喜欢江湖，但大多时候都在山里，现在不一样了，要去古墟、要去剑林、要去无生寺，总不能因为种种小事耽误了行程。

    “倒也是，改天下山买一个。”

    “还买什么呀，瞧瞧这是什么！”洛惊鹤说着变戏法一样从自己腰间拿出来一个面具，见得面具该是木制，上面刻一只飞鹤，样式倒也不错，应该是细细挑选过的。

    “出了月兰馆，我就给你挑好了。在馆里那些花娘给我挤得呀，脑袋都大了！人说红颜祸水、祸国殃民，我瞧你这一个大男人，也是个祸水，以后指不定还会给本郡主带来点无妄之灾呢，赶紧戴上、赶紧戴上！”

    江火眉头一挑，难得这郡主心思细腻了一回，伸手接过面具，左右看了看便戴上了，不忘说道：“那就多谢洛世弟了。”

    洛惊鹤瞧了瞧，不仅有些啧啧称奇，戴了这面具，那惹人瞩目的样貌是被遮了下去，可配着这鹤纹面具仅露的雪白眸子，让江火那本就出尘的身姿，又缥缈了几分。

    “成了，那我回屋歇着了。”

    “等等。”

    洛惊鹤回头道：“还有啥事呀，前天爬着破山损的力气，现在还没恢复过来呢。”

    江火语带笑意：“正是此事，我希望等我此行归来，我屋子里该多出十来坛酒才是。”

    “你做梦！就算有，也是我让人送上来的，你以为我还会亲自下去买？”

    “当然会的，谁让你是洛北将军府唯一的继承人呢。”

    “你！”

    “嗯？”

    “……”

    雪越山脚下一处隐蔽的树林里。

    张怿跨腿坐在一块满是青苔的石头上，对面站着低着头弓着腰的韩小虎。

    “你是说，那姓江的过几日要去一个叫古墟的地方？”

    韩小虎点了点头，眼神摇摆，说道：“是。”

    这是韩小虎从陈雨青口中问到的，自江火拒绝教他拳脚之后，他便一直侯在木屋左近的山道，本想换个日子再去求一趟，不然他可没有胆子回来找张怿，好在从那个出了木屋后魂不守舍的陈仙长口中问到了点有价值的东西。

    他知报恩，便是是非观不差，也深知帮着自家公子害那江先生，是一件没有道理的事情。

    可是，除了那恩情要还，他骨子里逆来顺受的怯懦，依旧支撑不了他胸中的赤忱。

    很多人往往就是这般。

    “只要出了那雪越山，想整治他就再简单不过了！”张怿眼中闪过几分凶光，狠狠捏了一下拳头：你毁我前程，让我得罪洛郡主，便是让我余生生死不如，那我不做点什么，岂非天理难容？

    只是不知是天理难容，还是给自己难能有所作为的事实而善后。

    “可是公子，我们并不知道那什么古墟在哪。”

    “我们不知道，不代表别人也不知道。你莫要忘了，与我们同来金陵城的，可还有一人！”

第二十八章 美酒自可充饥，无剑亦可杀敌

    江火走到山脚的时候，已经有四个身影等着他了，两男两女，瞧上去都该是十七八岁，正值最好的年纪。www.uu234.cc想他三百年前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是个倔强执拗的少年，每每跟别人比剑输了，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来日再比过！

    剑不离手的少年终究成了剑，用生命燃起的剑火做了这缥缈世界最后的太阳。

    “江师兄，这边！”

    虽然江火戴了面具，但陈雨青依旧一眼便认了出来。

    “哈哈，江兄是吧，幸会幸会啊！那天你在试剑台上的英姿我可看到了，那种伪君子就该挨揍！虽然江兄你只有开元进境的可怜修为，但我李九一对你那剑术可是佩服得紧啊！”一个鼻子大眼睛小，笑起来还有点猥琐的青年走来上拱了拱手，这话说得也不知道到底算贬还算褒。

    “就你废话多！也不知道陈师妹带你来做什么，一路上烦都给烦死了！”接话的是在场另一位少女，上身一件大红色烫金窄衣，下身一件截了一半的烟罗绮云裙，有些不伦不类，但漏出的双腿着实火辣动人，她的名字也跟她火辣刁蛮的性子有些相关，叫做何阳阳。

    “你可闭嘴吧，要不是夏清云这混小子要跟来，我才懒得见你这臭婆娘！”李九一身材矮小，但脾气同样火爆，立马就堵了回去。

    江火见状摇了摇头，认过这二人之后，他把目光停在了那个一名为夏清云的少年，他是这四人中唯一一个到达光晗地境、经历了剑火灼身的弟子，年龄却是最小，想来天赋必然不俗。

    少年面庞通红，有些着急的拉了拉李九一的胳膊，然后满是歉意的看着何阳阳说道：“师姐，你别跟我师兄一般见识，他就是脾气。”

    陈雨青像是习以为常，无奈的对江火解释道：“江师兄你别见怪，何师姐于李师兄脾气就这样，遇在一起吵两嘴已是日常。”

    江火点了点头，其实他不但不反感这般吵闹，反而心底感到阵阵熟悉，曾几何时他有师兄弟的时候，不也是这般模样？

    不过他不反感别人，有人却反感他。

    只见何阳阳渐渐说不过李九一这个满嘴痞话的矮个子，干脆把话锋转到了江火身上：“你说你李九一这么大的人了，竟还跟个小孩一样，是非轻重不分！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哪里？是危险重重的古墟！你带上这么个开元进境的人，岂不是拖老娘后腿？说不定到时候我们都得死在古墟，更别提淬炼什么剑火了！”

    何阳阳见到李九一对江火的友好，便没来由的讨厌这个人。

    这叫恶其胥余。

    再观江火修为低微、不敢以面示人，就跟瞧不上眼。

    这叫先入为主。

    人们总该有些喜恶，不能直视一件事物，这很正常，区别仅在于多少。

    陈雨青想出言制止，毕竟自她见了江火的那一天起，便懂了何谓一见倾心，犹得春风又绿陈窗、冰泉使得初解。

    心门红遍、泉声清脆、一刹那喜得人间，又厌了人间，因为此间风花雪月，不及眼中少年郎。

    江火没有迎何阳阳的话，自触那霉头，也没有让陈雨青为难，抢在陈雨青前面说道：“我们此行所往，是赤泽旁的一处古墟，而且路途不远，若是抓紧世间，往返只需十日左右。”

    夏清云也借机迎合道：“对对对，莫要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早些做好打算，免得让一些小人有了可乘之机，毕竟自宗主宣布提前打开剑林之后，周围那些大小山门又不安分了，尤其是那白濒仙宗。”

    听到这话何阳阳才想起来江火是来给他们带路的，皱了皱眉毛，抬起尖细的下巴，带着命令的语气对江火说道：“那你还不快说，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不是恶意，而是源自本身的一种优越感。

    江火倒也不在意，他是去取无主魂火的，顺道给这些后辈带带路、看看风声，没什么需要计较的，旋即说道：“古墟极广，往往是成群的山脉、一整片的戈壁荒漠、也有可能是浮于阵法之上的空中林地。而我们此去的古墟，便是极近赤泽的一处迷雾湿地，名为南疆深林。”

    陈雨青闻言扶剑的柔荑紧了紧，念到：“那里我好像听过，据说常年有怪雾不散，进去的人鲜少有人能够出来，而且那里离赤泽极近，届时我们说不定还会遇到妖族。”

    如果说渊暮山是人族绵延万万里的脊梁，那么赤泽便是养育着整个九州的血脉之亲。

    它源起极西处遗族境内的磔山，顺流而下南经妖族，而后在九州正中央的腹地形成了一处名为赤泽湖的地方。按理来说若它再往下流，也该是一直顺着地势南流下去，可到了赤泽湖之后，它却奇迹般的逆流而上，硬是走上了地势偏高的东方人族。

    好巧不巧的划开了人妖两族的边境，最后汇聚在那不知边际的澜海。

    人们说赤泽之所以能逆流而上是因为数千年前有人族剑仙，用尽一生斩出万里河道，为的就是借赤泽形成天堑以抗妖族；也有人说是那赤泽湖上的赤水台藏着了不得的东西。

    其实不是赤泽险，而是赤泽对岸的妖族很险。

    李九一倒是不惧，昂首道：“天下间有哪一个古墟不是险地，那些无主魂火甚至有些已经化灵。何况岂有不劳而获的道理，有句话叫啥来着，将欲、将欲……”

    “将欲取之，必先与之。”夏清云扶额接道。

    “对对对！还是师弟有文化，不愧是师父看重来日要继承道统的人！”

    夏清云连忙堵住李九一的嘴巴，低声道：“师兄，不可妄语！”

    陈雨青也点了点头，对何阳阳说道：“何师姐，意下如何？”

    何阳阳摸着尖细下巴想了想，就点了点头应道：“我自然没问题，今日本就是你我来淬炼剑火，虽然跟了个不知趣的人，但有地方去总比没地方的强。”

    江火点了点头道：“那便走吧。”

    “喂，你这家伙！打算吃我们喝我们的也就算了，浑身上下就带了两壶酒，竟是连把剑也不带？莫不是我们还得在这等你准备个把时辰？”

    何阳阳瞪着江火不满道。

    面具下的江火笑了笑，说道：

    “美酒自可充饥，无剑亦可杀敌。”

第二十九章 雨中古墟

    走出雪越山时还当晴空万里，今日步入南疆深林地界之时，已是细雨朦胧。

    愁云压的很低，不寒也不暖，加之迷雾重重、忽明忽暗，使得空气都好像渐渐粘稠，呼吸一口都得挣扎几轮，实在令人不快。

    气氛虽然诡谲，但眼前的风景着实令人惊叹：

    巨大的石堆古楼埋在湿重的土壤之中，其上覆满了青苔碧藓，缠绕着手臂粗的古藤，哪怕仅露出一个塔尖或者一块断壁，都让人仰不到顶。很难想象在上古，人们是如何用这一块便有数十丈的石头，搭建起这些过了千万年还保存如旧的建筑。

    既被叫做深林，自然也少不了树木，往往这种湿热的地方总该有无数种花草竞相盛开，可此处不同，只是一片群青，青色的巨木、青色的藤蔓、青色的灌木、青色的杂草，偶尔还有几座拔露在外却已染满青色的道观。

    嗅上一嗅，便是三分圣洁、七分神秘。

    “这里……这里就是古墟，南疆……深林。”何阳阳早已看呆，随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更远的地方还有一处古老的城墙，城墙中是一座残破的巨大高塔。

    距离极远，但仍旧能从这数丈高的巨木中窥其形貌，可想而知那座高塔有多么巍峨，该是如一座巨峰屹立不倒。

    江火撑着一把纸伞，掸了掸落在身上的蓬草，说道：“那里是南疆深林最中央的地方，应该也是无主魂火游荡的集中地。”

    他是五人中唯一一个撑伞的，因为寻常人只要突破开元进境达到江湖越境，就可以用所化的内气屏开雨水，在场了除了江火，其余三人都至少到达了这个境界。

    其实江火也不愿屏开雨水。

    伞上细雨、伞下青葱；敲冰戛玉、嘹嘹呖呖。

    不正是一番好风景？

    “为什么要用应该这个词，难道至今还没有人进去过？就算它再深，驾着剑舟不也是瞬息间即可达到？”夏清云出声问道。

    他虽然经历了剑火灼身、初窥得七轮修行，达到了光晗地境，但如今依旧没有一把剑舟。

    因为雪越山近些年是越来越穷了，若非亲传弟子，难能有一把剑舟。

    江火没有回答夏清云的问题，而是先说道：“你们该听说过青玉州皇城旁的天空林地；九州星宫道左近的仙岩群桥？”

    陈雨青眨了眨蕴着灵气的动人双眸，说道：“听过呀。那些可都是九州极出名的古墟呢。”

    江火点了点头，再道：“不错，同样身为古墟，天空林地悬浮在空中的无数山石的正中央，有一枚一座小城大小的倒挂青铜葫芦；仙岩群桥的石林石桥最中央的底部，有一盘以山峰做子的巨大棋盘。你们可曾听闻有人入过那青铜葫芦，有人上过那天地棋盘？”

    陈雨青摇了摇头，喃喃道：“不曾。”

    夏清云也问道：“对啊，这又是为何？”

    “倒挂青铜葫芦有一座通天法相，赵太上曾用三指洞玄剑经，只破去法相一臂；天地棋盘有四只上古异兽：青鸾、蛭、巨蛊雕、明蛇，所以甚至险过那青铜葫芦，至今无人敢上。所以我们望见的那座巨塔，也该是这般角色，只是尚且不知凶险在何处。”

    李九一在旁边听得稀里糊涂的，本就憋得难受的他，连忙甩了甩手随性道：“说这些个干甚，我们一不需要去那深处自讨没趣，二连个剑舟都没有，扯什么犊子呢！赶紧找找无主魂火，早些淬炼了回山门，免得有些不识趣的小兔崽子们找上门来。”

    江火闻言笑了笑，这话倒是在理，不过他一直想问问他们一路上谈论的‘不识趣的人’究竟是谁，这些年雪越山又是个什么境地，那天只顾着跟雪承谈寻找剑灵的事情，倒是没有细细问上一问。

    所以便把各种疑惑说了出来。

    不过刚一问罢，何阳阳就带着怀疑的目光看着他：雨青师妹不是叫他师兄？这人怎得连自家山门近况都不知道？莫不是哪届招弟子的时候招来一个骗子？

    想一想此人的修为再加上不敢露面的小人作态，何阳阳不禁冷笑一声：谁让你运气不好遇到了我，等进了这古墟我就让你原形毕露，再不能欺骗雨青师妹！

    这便何阳阳打着小算盘，那便陈雨青巴不得跟眼中的少年郎多说几句话：“这些年不知为何，山中大阵渐弱，加之近些年来我们山中难有扛得起大旗的弟子，哪怕是最厉害的苏仙长也只有九州策第十三，所以那些觊觎着剑林的各家势力逐渐收了拘谨，借着个中机会开始打压我们。”

    夏清云也是皱起眉毛，有些不喜：“既入仙道，便该不悲不喜、静悟红尘，为百代人族修个正道！这些当真浅薄！”

    李九一却是摇了摇头，对于他这个师弟的想法，他一向觉得太过遥远，做人不是该先看近处，再看远处吗？所一他说道：“哪里都有江湖，哪里都有恩怨情仇，人活一世，谁不求个自在快活？就像前些日子欺负我们外门弟子的白濒仙宗的那几个小废物，不也只是为了名利？”

    江火闻言笑着摇了摇头，何谓仙道？为何寻仙？想来是太多人走这一路上的困惑。

    但其实个中答案，该是在走这一生中慢慢活出来的。

    人，是活出来的。

    不和夏清云他们讨论这些，江火只是默默记住了白濒仙宗这个名字，如果他没记错，雪承给出的剑灵踪迹，有一处便落在这白濒仙宗的山门。

    “你们少说两句吧，快些赶路，这雨下的阴嗖嗖的，人的紧！”何阳阳裹了裹身上的衣服说道，只是目光时不时的带着戏谑撇向江火，想来是已经想好了什么坏点子，再道：

    “听说古墟幻境、大阵等很多，加之化了灵的无主魂火，再往里面走可是危险的很呐，既然我们之中你姓江的辈分最高，不如你就走在前面，探探风声？”

    她想知道一个连剑都不带的人，届时怎么应对这种种危机。

    但她哪知，有道是：

    不拘方圆、自成方圆。

    所以江火笑了笑，道一句：

    “正好。”

第三十章 青焰石像

    渐行渐深，隔着烟**幕，依稀可以看到不少青色的火焰，如豆大小带着隽美的尾焰，跳跃在排布杂乱无章的古老建筑之中，更添几分神秘色彩。www.uu234.ccwww.uu234.cc

    陈雨青望着游曳在自己身边的青色火焰，好奇的眨了眨眼睛，伸出手去触摸它们，却发现没有一点魂火该有的温热。

    “它们就是无主魂火吗？”夏清云左顾右盼的同时，向江火问道。

    “并不算是，这些该是古墟之中特有的残火，借着此地特殊的环境和那些无主魂火所生的东西，现在只能算是缀于这深林之中的一点风景。”

    江火依何阳阳所愿，走在最前面，撑着那把没有样式的白纸伞，听着雨落碎击的珠玉之声，迎着这深林间的风谲云诡。

    虽然体内魂火犹如点滴残星一般将待熄灭，但他所依仗的从来都不是剑火。如得渊暮山前两剑，一剑借天象、一剑化剑意。

    至于现在，最好的依仗便是借由俟剑诀可以发挥最大威力的，十里剑机。

    剑意随心，俟于十里之间；一望一抬，振彻四野八荒。

    李九一听着江火的话，也晃了晃脑袋得意道：“师弟这就是你没见识啦，要知道这无主魂火能从数千年前遗留至今，早已是化灵之物！据说这不同的无主魂火所化之灵也不太一样，有什么劳什子的古兽、什么半人半妖的邪物、甚至还有跟人族长相一般无二、可化人身的，说来可真是他娘的奇！”

    夏清云闻言喃喃道：也是，妖族几百年就能修得人形，何况这过了近万年曾经本就代表这一个生灵的魂火呢？何况此地气息异于常处，加上那山高的巨塔，有什么事儿发生都不算奇怪。

    何阳阳则是不管这些，犹得一只藏久了没能见光的花朵，好不容易盛开在这野地里，自是忙不迭的左瞧瞧右看看，这里摸一下那里踹一脚，甚至还用剑凿开林中小些的古石，似是要处处留下自己的足迹。

    江火有意打趣她，笑道：“可莫要在这林中做太多手脚，若是冷不丁碰到个什么机关阵眼，怕是后悔莫急咯。”

    虽是打趣，但所说也是实话。

    何阳阳扭头瞪了江火一眼：“带好你的路，就你这稀烂修为，到时候说不定还得我们这些‘师弟师妹’救你呢！”

    江火摸着面具笑了笑：“是、是。”

    陈雨青也是莞尔，细细看着江火戴着面具的侧脸，她总觉得这个人该不是杨师姐说的那样性情古怪。在她看来，这个比她大上几岁的青年，身上总有一股巍峨的江山意气，而且也不是自己初看时那么遥远，只要走到这座山下、这泓江边，总能迎得阵阵清风，带着些许恣肆的潇洒，拂面而来，或带有一丝酒气，留个九分韵味，再飘然而去。

    很是舒服。

    想着便不自觉扬起唇角，对江火说道：“那日我去拜访杨师姐的时候，杨师姐还在吃力的研习着山中阵法，也不知道何时能有所成。记得杨师姐她为了山里，总是最忙的哪一个，不管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肩上挑。偶尔我就问她，为什么不愿意歇一歇，她总说：宗主太辛苦了。可整个雪越山，连我们这种修行多年的内门弟子，都没有见过杨师姐所说的宗主。”

    “这倒是真的，好像只有亲传弟子才能偶尔见上一面那位神秘的宗主。对了江师兄！你和杨师姐关系那么好，你应该见过宗主吧？”夏清云问道。

    江火挑眉道：“你们一点也不曾听过有关宗主的事情？”

    这倒是奇了，莫不是那轮椅上的青年，真是从不踏出那座大殿？

    陈雨青说道：“有倒是有，据说宗主是上一任宗主在即将道陨的时候，从外面带回来的。”

    “哎对对对！据说还是一个头生肉痣的奇才，二八之年就已有寻常人五十岁的容貌以及修为，人家是鹤发童颜，我们那神秘宗主可是少年老成！”

    李九一也凑过脑袋插话道，不过刚说一句就被夏清云捂住了嘴巴。

    “师兄你能不能少说两句，虽然大家都那么说，可谁也没见过宗主，还是不要妄言的好！”

    李九一一把甩开夏清云的手臂，皱眉不满道：“哎呀你老捂我嘴巴，烦不烦呐，我现在还一嘴咸味！至于那宗主是不是那头生肉痣的少年老人，问问江兄不久知道了？”

    说罢几人一同看向江火，连不安分的何阳阳都转过头来看着江火，关于这传说中的宗主她可是好奇的紧。

    江火闻言晃了晃脑袋，在几人的注视下，郑重的吐出几个字：

    “我不知道。”

    雪承他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而且他们知与不知也无甚影响。

    比起这个，倒不如担心一下在前面一座爬满青苔的高大古寺旁的那座，双眸散着幽焰的石形巨兽！

    停了脚步，江火眯了眯眸子，周身剑气涌动。

    剩下几人也皆是聪慧敏锐之辈，很快便注意到了那座缓步移动的石像。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李九一按着剑柄，没敢直接出鞘，他怕拔剑声惊动了那座古朴的高大石像。

    江火这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他也想问：

    这本该在三百年前消失殆尽的战争兵器，怎会出现在此处？

第三十一章 细雨化雷霆

    明寂府，那又是另一桩旧事了，现在暂且不提，因为即便他们很快停了步子，那青焰石像仍是在几个呼吸后便注意到了他们。

    不提那明寂府，但这尊青焰石像必须提上一提。只因它的狠戾远胜过兽类妖类，身躯是由昆仑上石所铸，尚且不知疼痛；没有灵识更没有感情，便是无所畏惧，它所铭记的只有那代表它出生的杀人阵法。

    石躯内铭刻着阵法，只为杀人的阵法，人心暗面的聚合体，愿得一滴血无所不用其极。

    江火体内的无瑕剑意氤氲出数道无形剑气，自指尖飘荡而出，或沉于湿土之间、或浮于云雾之中，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只待一个剑意所向的时机。

    青焰石像是样貌该是借着古兽狰的形象所刻：尖耳豹口、狮鬃虎爪，还有身后五条巨尾。此刻这狰兽模样的石像已是渐近江火五人。

    江火蓄起剑意，对身后四人说道：“不要硬来，切勿与其抵角相争！”

    话音刚落，便有一声尖细质问出声：“你不会不敢上吧？”

    是何阳阳。

    江火皱眉，再道：“那石像体内有……”

    “嘁，说什么在前面带路，遇到危险却停下来观望，我看你就是不敢上。”

    声音鄙夷，眼中嫌弃。

    但扬起的嘴角宣扬着何阳阳的自足。她很高兴，因为江火的不作为，不就正好证明她之前所说都是对的吗？

    她说的是对的，她赢了，何阳阳如是想到。

    便有些自满的拔出一柄与其相配的红色长剑，短靴一踏翻身纵空，便是扬起一缕青色剑火，向着石像横截而去，于她而言不过是一群破石头。

    “带着面具故作高深，连它身上有无魂火波动都瞧不出来的人，还妄言在前带路，我看你还是在老娘身后缩着吧！”

    她要赢的彻底，斩了这石像，再数落数落那家伙，岂不快哉？

    想着想着眼中的自信渐渐变成了自负，嘴角扯起一抹畅快，甚至眼中已经看到了石像四分五裂的风景，和江火被她说的羞愧难当的画面。

    可接下来那声金铁碰撞的相声，如同一把钢针扎进她已经浮起的心脏，凝固了她所有的畅快。

    当！

    一生清脆，映得何阳阳一脸惊诧，陈雨青等人满脸焦急，再观那青焰石像，竟已是抬起了一只巨大的石爪，正欲拍向何阳阳。

    这一爪若是落下，怕是生死难料。

    到底还是江火先动了！

    在何阳阳挥剑的那一瞬间，在所有人呆住的那一刹那，江火便已是俯下身子，白色的宽袖无风自动，一抹扭曲了空气的剑芒在江火踏足青焰巨兽脚下之时，便随之倾泻而出。

    起自袖摆，终自石爪。

    在石爪将要拍在何阳阳的那一刻，这缕剑芒自下而上直击而出，入石无声，却激起了数块碎屑剥落而下，也正好击歪了这致命的一爪。

    何阳阳跌落在地，但所幸有惊无险。

    江火拉过何阳阳的领子，把她甩给身后的人，便有慌忙抬起一剑。

    因为青焰巨像又落下一爪。

    无形剑气碰撞后即刻消散，江火的脚也陷进泥土数尺，雪白的衣摆蹭满了的湿润的泥土。心中苦涩，本可以借着这尊傀儡的行动缓慢为突破口，细筹攻之，甚至可以选择跑路绕过去。

    这下倒好，为了救下何阳阳，上来就落了个被动无比的境地。

    好在很快就有人反应了过来，连忙出手相助，不至于让青焰巨像的下一爪又把江火拍入泥土三尺。

    一道青白色的烈焰雷霆，从李九一的剑端迸发而出，眨眼便是击在了青焰石像的头部，烧出拇指大小的一点焦黑，显然是没有成效，但好在让下落的巨爪停顿了片刻，让江火有时间从泥土中拔出腿，向后退个三四步。

    李九一不仅年长，还混迹江湖多年，最先反应过来，选择了最优的攻击方式，只是哪怕是他精修多年的剑火雷，也不过留下一点焦黑。

    暗暗啐了一口，李九一连忙退后，准备蓄下一式剑火雷。剑火的修炼方式有太多种，其中最常见的只有两种：一种是修行传承万年的剑招，运起身躯之中那朵火苗，经五脉七轮九百穴，一招一式伴着所悟剑意，燃起忱忱剑火，见识山河广袤、江海无垠！

    另一种则是用魂火悟天下万象，融于剑火、出于剑火，大多是在修得阴阳七轮之后，才会修炼的法门，和一剑平地惊雷，亦可一剑如沐春风；可一剑翻云覆雨，亦可一剑日月同天。森罗万象，借可揉于三尺青锋。

    玄观和九州星宫道等道家一派，最喜这般修行。

    李九一不过窥微千境，未触及七轮便可悟得雷霆，化于剑火，也算是天赋异禀。

    可对于这明寂府的傀儡，除非实力远超于它，否则若是硬碰硬，不过自讨苦吃。

    眼前这座傀儡共有五丈二尺，该是有光晗地境的水平。江火暗自打算着，牵动起早已埋下的剑气，对李九一三人说道：“无需硬上，这座傀儡是由体内阵法驱动，只要找出几个势弱之处，将其破之便可。”

    何阳阳从泥里爬起来，脸上有些燥红，但这种羞愧更是让她的声音尖锐之至：“你以为这些我不懂吗？你倒是说说怎么找出那几个势弱之处啊？”

    江火瞥了她一眼，开口道：“雨点打在池塘，总该浸湿每一片浮萍，水波荡漾之处，便是异于寻常之地。”

    夏清云很快便反应了过来，眼睛一亮，将魂火运于足下，步步生风冲向青焰巨像，只见他借着身法迅速，绕着巨像左刺一剑、右撩一剑，所蕴威能虽小，但仅几个呼吸，就在巨像上刺出了近百剑。

    李九一和陈雨青对视一眼，也有样学样，将雷霆化作细雨，保证石像被淋个滴水不漏。

    不过片刻，就已找出了三处青石颤动、荡出涟漪的地方。

第三十二章 剑草

    江火印象下的陈雨青该是如水一般温柔，性子也该很是平和，但观其剑法则不是如此，竟是剑剑干净利落，每一下都能刺在石像死角之处，出时极快、收时极稳。www.uu234.cc

    李九一看着江火负手站在战圈外面，时不时的还摸摸下巴作沉思状，不由着了急：“江兄，别看啦，你倒是出手啊！这破烂石像笨拙的紧，这些个什么劳什子阵法的弱点，已经被找的七七八八啦！但老子破不开啊！”

    江火细数着一共七处：下腹三处、尾脊两处、右臂一处、头颅上的青石角也是一处。

    “想要破去这个傀儡，这气处阵眼需得同时破去。”倒是夏清云替他开了口。这试了少说也有半刻钟了，他再傻也能看出这是个以盈补余的阵眼，他们刺中这阵眼中的一处，另一处所蕴含的魂火就会补足上来，七个阵眼互生互成，位置又极其刁钻，在夏清云看来想要同时破去，以他们的能耐简直难上加难。

    “啥？同时破去，这他娘的高五丈的货色，怎么同时破去？”李九一细小的眼睛瞪得圆润，像一颗绿豆，生在芋头上的绿豆。

    “要不我们跑吧，反正它又追不上。”李九一说着还不忘暗骂两声何阳阳，若不是她那急着证明自己的蠢样子，他们也不会跟这个大家伙正面撞上。

    战时的陈雨青不仅手脚极稳，思路也很是清晰：“我们躲它一个，之后保不定又会出现更强更快的，现在要是连这个都解决不了，这古墟我们也就不用进了。”

    李九一苦笑了一声，这个陈师妹啥都好，都是有些时候太较真了，就像上次他随口打了个浑，说了句山下有个巨富接她下山，想让她作正房，正正那荒淫的东家大院，结果竟是被提剑追问了一路，从山上追到山下，非得他解释清楚。

    现在也是，打不过就跑呗，较什么真，遇到下一个大不了再跑就是了，实在跑不过再打，这不才是正道理？

    他夏师弟是个敦厚正直的老实蛋，这陈师妹又是个执拗性子，那何阳阳就甭提了，更是个头顶张眼的长舌妇，燥得很。

    左右看看，好像只有这位江兄是个正常人？

    旋即把目光望向江火，喊道：“江兄弟啊，你也听到我师弟说什么了，凭我们的能耐很难做到啊，要不咱开溜吧？”

    何阳阳听见此言，突然提起剑加入战圈。

    意思很明显，老娘不走，你看着办。

    李九一瞪眼骂道：“这种时候了，你还要跟我对着干？”

    江火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既然难退，便帮我争取半盏茶的时间。”

    半盏茶，一炷香，十里剑机藏锋处，可生剑草。

    也是他现在修为过低，否则这仅第二试的剑草，何须等候剑气埋沉？

    李九一看着旁边认真应付的三人，一咬牙，喊道：“成成成，那我再加把劲就是了！”

    又是一记剑火雷劈在石像额头的独角上，让石像抖了三分。李九一没能修得阴阳七轮，所以剑火契合不了天象，这剑火雷更像是符篆剑书，需得积蓄魂火使出一击，再花些时间积蓄下一击。空档间，是其余三人燃着青色的剑火不断挡住石像或砸击或甩尾的攻势，其间夏清云出力最多，也最能应付得来，甚至还能帮实力较差的何阳阳挡个两三下。

    不过这一弹指一弹指的时间过去，夏清云就发现了不对劲，自己所能燃起的剑火还算充裕，可剑上的力道竟是越来越弱，从力碎金石的感觉，到了剑入深沟，难进一分，更难退一分。

    只是还不待他把这变化告诉众人，这巨像突然间颤动起来，身上被劈得斑驳的碎石开始脱落，那深入泥土数尺的狰兽后腿，竟也是跳出来，尤其那双青焰双眸，燃烧的更是火热，甚至能看得出其中火海的疯狂涌动。

    江火看到这幅景象，正了正自己的面具，双足向前一踏，一袭阵风裹挟在江火周身，犹如一柄贴附在身体上的巨剑，向着那不断变化的石像直冲而去。

    剑尖是袖摆，剑柄便是双足。

    在那座傀儡身上的碎石剥落干净之时，江火朴实无华的一掌也印在青焰巨像的胸前，掌入青石无声，可剑机入其体内席卷炸裂的轰鸣之声，在这几人都撼动不了的巨大石像倒飞出数丈远的时候，陡然爆发。

    轰！

    断了不知多少臂粗的藤蔓，碎了不知多少遗落下来的上古石柱，最后那石像犹如一只真的狰兽，翻着肚皮倒在了它身后的青色古寺的墙壁之上。

    一击下去，那五丈二尺的身躯，竟只剩下了不到一丈大小，可狰兽的模样竟是一丝未变，再一细看，几人纷纷屏了呼吸，倒抽一口凉气。

    五丈剩余一丈，模样依旧未变的原因是：那些厚重的碎石都是包裹上去的，就好似一块裹了几十层的粽叶，手法夸张的只为藏住其间包裹的哪一件物什。

    是一具血肉，一具上古狰兽的血肉。

    一瞬间，江火雪白的双眸睁大，不动了。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明寂府能如此容易得将一个死物，用一个普通的阵法变成凌厉非常的杀人傀儡；明白了为什么明寂府从来只是将傀儡外借，从不赠送或者卖给他人；也明白了为什么明寂府在功成名就之后，毁去了所有傀儡。

    这尊狰兽模样的石像傀儡内是一个真正的狰兽，尚未身死的时候就被封在石像内的狰兽。

    如果他没记错，明寂府曾经做过十八人形天字傀、七十二人形地字傀、千余傀儡士卒、万余走兽巨妖。

    畜生，是哪一撇一捺？

    望着被在青色魂火下慢慢爬起的那具流着黑血、掉着腐肉的狰兽，江火挺直了身子，走过还在惊愕的其余四人，一步踏过一步。

    嗒、

    第一声，数缕白色的剑芒缓缓自江火踏过的地上生出，无生寺的世尊可以步生莲华，他的足下可生剑意无数！白色剑芒破出土壤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是一瞬间，便在那刚刚裂开巨口的狰兽脚下出现，穿透青色火焰、插入骨血，自下而上直接废去狰兽四肢。

    嗒、

    第二声，原本只能穿过狰兽腿骨的剑芒开始疯长，就像是喜得春露的荒草，野蛮的开始钻出石缝。顷刻，狰兽已是四肢离地、动弹不得，只余青焰随着它的咆哮不断喷发而出。

    嗒、

    第三声，时过境迁、沧海桑田恍若一瞬，那本该在来年才能长出的种子，提前发芽了，哪怕是埋藏在那堆骨头里，也不影响这些剑芒破开那脆弱的腐肉，生长出来、迎接太阳。

    可惜今日没有太阳，只有细雨穿过那被无声剑芒卸成碎肉的狰兽，淅淅沥沥打在地上。

    十里剑机，剑草。

第三十三章 江下有暗波

    雨还在下，铺在一片青绿之中的腐肉显得有些乍眼。www.uu234.cc

    陈雨青紧张的表情消散，面色又换上了平和温柔，本以为那石像的青色火焰骤起，应该是又险上数分的变动，可不曾想竟是他们扭转乾坤的时机。

    不该是他们，而是他，这个看上去只有开元进境的神秘师兄。果然杨菁薇师姐说的没错，他的剑很锋利。

    陈雨青默默在心里加上一条对江火的印象：江潮之下有暗波，江上千里平静、江下万里波涛。

    她察觉到了江火无声的怒气，但其他人没有。李九一回神之后，收起长剑走到江火身侧，上下又细细端详了一番：“啧啧啧，我走了那么多江湖道子，果然没看走眼过，那天试剑台就觉着江兄弟那剑耍的呀，真是花里胡哨厉害的紧啊！”

    夏清云拉了拉他师兄的衣摆，低声道：“师兄，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

    “哎呀，就你讲究。”

    “凑巧而已，如果不是因为那狰兽死前只是幼崽，魂火被人凝聚之时，太过浑浊，也没有那么好的时机击溃复苏的魂火。”江火回答道，目光依旧放在那一地腐烂的碎肉上，抿了抿唇，心思还在久远处。

    “复苏？难不成这魂火还能让那只死了多年的狰复活？”李九一又瞪起了他的小眼睛，毕竟起死回生这种事情，哪怕大道顿开、得道飞升，也是不可能做到的。

    “不是复活，只是用铭刻在魂火中的阵法从，操纵那具尸体罢了。”江火答道。

    古兽狰，哪怕只是幼崽，哪怕血肉不全，只要有魂火，就仍不是他们几个区区窥微千境，之多光晗地境的少年所能对付的。妖有本相真身，而不同族妖类的本相真身之中，蕴含着一种天生就有、且各不相同的力量，名为命赋。就如那登百野的五位大妖，其中的大妖之首叫做商桀，本相真身是乘黄，命赋是生来就可洞悉玄空，目光所及之处便是他脚下可踏足之地。远胜过道家法门的缩地成寸千百倍。

    说来寄宿在江火双眼的神通星霜，便和这些妖类的命赋有异曲同工之处，皆是生来就有，且用法玄妙。

    夏清云的关注点却跟李九一不同，他在意的是江火话中的“魂火被人凝聚”，莫不是竟有人取这活的狰兽做了这尊巨大石像？

    想着想着不仅暗自点了点头，魂火在死后三天之内便会消散，当世也只有两种方法可以留住它：一种是把这将散之火留在这奇绝的古墟；另一种就是用各般手法在这个生命活着的时候，将其锁进一个魂火难以外泄的阵法之中。

    可这是千百年来的禁忌，至今也没有什么法门可以锁住魂火。那这青焰石像究竟从何而来？

    他没有问江火，江火也没有解释。

    望了望前方的雨林丛丛，江火抬了头，收回了掌控着剑机的双手，说道：“此道是为寻无主魂火而来，不过前路颇险，需不需要在考虑几分？”

    他不能为了自己寻找无主魂火的目的，让这些少年步入险地，毕竟以他现在的实力，也不敢确定能保他们周全。虽然在他看来这该是这些少年们一次历练增进经验的好机会，但还是要顾忌他们所想才是。

    这次是何阳阳走上来先说话了：“既然来了，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她知道是她的莽撞犯了错处，原本以为她只是错估了那石像的实力罢了，只是在危机逼近的那一刻，她才知道，是她偏颇了，上山的日子里过得太平顺，有人敬她为师姐，有人宠她为师妹，竟是忘却了在山下生活时，一些很简单的道理：人无貌相、水无斗量。

    是她走歪了，只是心底的倔强和好面子的本性，还是没能让她说出那一句谢谢。

    李九一闻言也说道：“就是，来都来了，兵来水淹，将来土埋！”

    两个一见面就要互恰几句的冤家，意见难得统一。

    陈雨青也点了点头，说道：“没错。”

    倒是夏清云默默念了句：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南疆古林外围是巨树灌木偏多，到了内部，则是上古建筑愈发多了起来，走个几十步就能看见一座保存还算得完好的亭台又或者高塔，但是无论那里的古墟，是不同地方的也好、不同种族的也罢，其间的建筑物大多都好像是为了祭祀而建造，有些个看上去像是院落的地方，进去也都是一些祭天高台，石制的供台倒了一地、也碎了一地。

    终究还是个秘，哪怕是江火也只有两分猜测，剩余八分皆是疑惑。

    走到一处可容他们五人有余的古旧道观里，几人纷纷歇了脚。

    不知不觉，已是入了夜。

    既有剑火，生火自是方便，只是此刻的江火左右瞧瞧，有些难受。因为陈雨青四人都随身带了辟谷丹，这是雪越山的习惯，他老早就知道了，本以为自己如今虽然修为补足，但既然有酒，撑个几天总没有问题，可是在刚刚那一战里，救何阳阳的时候，自己腰间挂的两壶酒就碎了个满怀。

    现在倒好，既没有酒喝，还没有东西吃。

    “你们先歇息，我出去瞧一瞧这夜里可有什么特殊。”江火说道，说不准还得在这深林之间徘徊数个昼夜，这件事是必须要做的。

    “江师兄，我陪你去吧！”陈雨青突然站起来说道。

    “不用，夜里难视，古墟幻阵机关又多，若是失散，定是有死无生，你待在此处，我一个人也方便些。”

    “好吧……”陈雨青有些失落，埋首坐下。

    江火便出门了。

    走出大概数百步，回头记下位置，又抬头看了看望不到一颗星子的夜空，道一句：

    “夜色低沉，是个猎野味的好时机。”

    不错，除了走这四周观望一番，他还想猎点野味烤着吃。

    这一路行来虽只见了几只飞禽，但总好过没有。

    自从那日去过沉桑谷，见过那座青玉碑之后，三四日至今，他便没怎么吃过东西，现在的身体没了酒，着实扛不大住。

    哎，可惜了那两壶梅子酒啊。

第三十四章 为天下仙门求个始终

    阴天适合发呆，

    适合纵马行歌，

    适合裹着衣裳看风景，

    也适合倚着风景尝尝自己亲手烤来的野味。UU小说UU小说

    夜里的阴天也是这样。

    结两字：畅快。

    江火撕了手里一块刚烤好的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有些得意的挑了挑眉毛，即使没有盐巴，自己这手艺照样能烤出八分鲜香。这是一只夜雉，在这种深林里并不常见，倒是他运气好走了没几步就在一丛灌木里寻道了它。

    坐在刚升火堆旁，起初吃的尽兴，毕竟饿了些时日，又难得在这深山中寻到如此味美的食物，自然算是一桩小圆满。可没过多久，江火嚼动的嘴渐停，抬头看向寂寥的夜空，摸了摸怀间，缓缓取出那枚剑穗，落英。

    是了，以后每每烤肉，只怕更会念起那几声责骂。不过现在他倒是没有选择再如那天，在青碑之前自言自语，怀念一番陈年往事，那显得矫情了。

    有些话，说一次，便够了。

    至于现在，既然偏要栖身在这大世之间，就得细细琢磨琢磨来日光景。摩挲着手里的剑穗，江火低声道：“虽然意外还身雪越山，可该入的还是这江湖，我欲见江湖、欲见庙堂，想在这大世将倾的人间，给仙门寻个去处。”

    一月上剑林、三月赴无生寺、一年回放尘山、五年决两剑峰、十年再踏遗族，可之后百余年总该有个为之倾尽心血的目标不是？

    他的心声是什么，踏平遗族报前世之仇？原本是这样没错，自他再一次睁眼看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铭刻在灵魂深处的怒火几乎将他的一切烧灼扭曲，险些忘了人的模样；可再后来，当他以一个完全不同的身份踏足这俗世烟火的时候，他发现，是他上辈子活的太简单也太蠢笨了，将身为一个人该有的喜怒哀乐、各般感情羁绊抛在了修炼证道之后，所以最后只能是将仇恨记了个满怀。

    大雪下的郭铁匠，刨开泥土最后含泪拥抱过自己的女儿，穿上了那老旧的戎装；

    城头上的白发老妪，念着等候了一生的名字，望着远处浑浊的疆土，闭眼了；

    京城外的痴傻书生，在老槐树下埋葬过关于那位姑娘的一切，解开镣铐奔往它族；

    仙山中的怯懦掌教，一道道剑火灼烧自己的魂灵，哭着喊着给老祖宗丢人了；

    饶是那位把家国说了一辈子的老国士，死的时候还不忘告诉他，再多惦念些这世间的百姓，不论什么时代，他们都已经太苦了。

    万古昼暗、千秋竞岁，行于此间万里河山，仍是真情最是动人。

    遗族要去，不过也合该为这天下仙门求个始终。

    吃罢最后几口，打了个饱嗝，江火左右再次确定了一番这处古墟的昼夜是否有什么变化，毕竟有些古墟昼夜变化很大，所隐藏的危机也不尽相同，就如那京城边的天空林地，白天只有阵法之变，到了夜里那个青铜葫芦竟是通体红芒，照得整座古墟似虚似实，平白多出无数环境，还奇险无比。所以来到每一处古墟都得做好万般打算。

    确定无甚变化后，江火熄灭脚下的火堆，紧了紧身上有些单薄的素色云锦，走向了陈雨青等人歇息的寺庙，嘴上低声喃喃一句：

    “也不知道那封信，有没有顺利送到许家丫头的手里。”

    送是送到了，但此刻的许黛舒不太高兴。

    还是那座不入格调的城中旧院，还是那方断了一角的陈年石桌。桌上纤纤素手，手中一杆笔毫，泼墨三寸黄纸好似是她每日不变的生活。

    许黛舒后首青丝依旧素朴的插着一根木簪，倒是今日身上所穿，多了点颜色，是一身点了墨的十二翠纹对襟衣衫。

    身边站着的是那日唤她迎客的丫鬟，叫做堇书。梳着元宝髻，年龄不大约莫只有十四五岁，可侍奉许家的时日已经有了十年，此刻一脸焦急，对许黛舒说道：“那位已经在门外候了一个时辰了，您当真不打算见上一面？”

    许黛舒没有停下手中的笔毫，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说道：“你应该很了解我。”

    语气淡漠，依旧是无悲无喜。

    堇书继续说道：“可是现在境地不同啊，老爷早就不在了，如今连老太爷也驾鹤西去，偌大的许家丞相府，只剩了您一人，若是……”

    “若是寻了那世俗，我才要守不住这许家。”许黛舒慢慢放下手中的那杆笔，轻轻吹了吹墨迹未干的黄纸，继续说道：“让门口那人回去。”

    “可是小姐！那位对您的心，整个京城谁看不出来，可是比金子还要真，就算不说许家大院，您这往后的日子总得找个人照顾吧，这世间还有哪家的姑娘拖到二十七八还没有成家的？”堇书继续劝道，她是亲眼看到了这丞相府这十年走来的每一步，到了如今，虽然她家小姐名震京城内外，可到底还是个孤家寡人，这要如何对付那些朝堂留下来的陈年旧账？

    许黛舒低着头摆弄写好的字书，，隽美的凤眸眨了眨，淡淡道：“何谓情真。这世上的情，到头来也只是为了得到，付出的真心也不过是想换回同样的真心，得到那来自感情的慰藉。聊之，仍不过是世俗己利。”

    “可是……”堇书涨红了脸还想在说些什么，但被许黛舒打断：

    “去吧，叫他以后若是没有要事，就不要来我这小院自讨没趣。”

    “是……”

    门外。

    是个正值风华的青年，一身蟒纹金边氅衣隐露他不俗的身份，只是这华贵非常的衣着外，竟还背着一柄与其格格不入的巨剑，看不出什么大巧不工，只道太过别扭，要是让这京城里的膏粱子弟看见了，非得责他不懂风趣、有伤风化。

    堇书从门内出来，正欲施礼却被青年拦下了，青年急道：“怎么样，她可愿意见我？”

    抿了抿唇，堇书低声道：“我家主人说了，请您以后若非有要事，否则……否则不要来此小院了。”

    堇书说的很小心，毕竟眼前这位可是在京城凶名赫赫的大人物，她得罪不起。

    青年脸上虽然不快，但好似早就知道了结果，也不多问，甩了甩手让堇书回去，自己转过身低声道：“许老头和那钓鳌客都死了，黛舒啊黛舒，你莫不是以为丞相府欠下的旧账，是你一人所能还干净的吧？”

    握了握拳头，青年深深看了一眼这破旧的小院，离去了。

第三十五章 无主魂火

    “哟呵，你们瞧瞧这是什么，有好东西送上门来了！”

    没有酒的又一天，江火被李九一的叫声醒了睡意，起来走出寺庙的时候，发现李九一四人蹲在地上正在研究着什么。UU小说www.uu234.cc

    走过去一瞧，竟是一个巨大的兽足脚印，在一块碎裂的青石砖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迹。

    江火笑道：“确是好运。”

    有脚印，只可能是兽类或者化灵的无主魂火，可所踏之处能留下一地焦土的，只有无主魂火了。而且尚在化灵初期，还无法控制四溢的魂火，对于他们来说，自然是一个好消息。

    “昨天还没有这印子，说明夜里来过，应该还没有走远，循着这断断续续的脚印应该就能找到了。”陈雨青一只手拍着另一只手，思索着说道。

    说来她的手很好看。春抚碧波，比阳春江水更温润；冬折落梅，比单粉垂枝更柔美。不胜在纤细，也不胜在光洁，而是胜在那寻常的一举一动。

    江火点了点头，折返拿回放在寺庙里的纸伞，撑起一片雨幕朦胧，细细观望下，继续走在几人的前面。

    今天的雨比起昨日又大了些许，林深处雾气渐浓，其间的无主魂火也会陆续多起来，他的神通星霜不禁可以淡慢了时间，也可以第一时间察觉到有所异常的气息，就如同在初入雪越山的时候，他几乎是在片刻间就察觉到了，有人尾随洛惊鹤。

    说起洛惊鹤，也不知道那小丫头有没有按照他的吩咐每天上下一趟九千阶，帮他买酒倒是次要，主要是锻炼她的体魄。因为洛惊鹤在前十八年里完全没有接触过修行，这一次虽然修炼的是以内气突破五脉的奇异法门，但若是不加紧巩元固基，日后的路子只会越行越窄。每日一万八千阶，饶是对于已修成五脉的人来说，都殊为不易，何况洛惊鹤一个体魄寻常的小姑娘。

    想必那小丫头估计已经记恨他了吧。

    “这走的越深，这个无主魂火留下的足迹也越明显了，甚至还有些温热，应该已经不远了，再走个百多步，估计就能看到了。”夏清云走这一路上都没有松懈过，或左右看看四周动静，或仔细观察足下差异。

    李九一无奈摊了摊手，说道：“这出来一趟是什么都好，就是手闲不住。上一仗打完还没歇息够呢，就他娘的得干下一架。还是待在城里舒服，喝喝小酒吃点小肉，没事还能去那黑地儿摸两把姑娘，可是自在的很，尤其现在在山上学了个七七八八的本事，也不用受他贼官的气，还有那些穷有钱的胖子侮辱。”

    何阳阳一听这话就不太高兴了，瞪了一眼李九一说摸两把姑娘时的猥琐笑脸，冷声道：“你上山修行就是为了让自己活的更自在？”

    何阳阳的脾气虽然烈了点，但有自己的一套是否对错，在她看来李九一就是为了自己私欲，仗着有点本事鱼肉江湖，实在是让人瞧不起的紧。

    这也是她一直反感李九一的缘由。

    只听李九一声音懒散，抬着眼皮看向何阳阳，说道：“你懂个啥？少跟我讲那些大道理，现在官吏是什么样子，那狗屁行令府就是个窝囊废，被一群只知道嘴上废话的儒生牵着鼻子走，文德府说的话简直比那人皇老儿还管用！我要是不学点本事防身，到时候只怕不是喝着小酒看人比剑，而是瘦的皮包骨还得替他们赚银子。”

    “哼，那也不是你仗着有点修为，就在世俗道为所欲为的理由。”

    李九一撇了撇嘴：“谁说我为所欲为了，很多时候那些蠢官辨不了是非，我替他们辨；帮不了的人，我替他们帮；不敢杀的恶人，我替他们杀。这有什么不好？”

    何阳阳本想堵回去，但一旁一直沉默的陈雨青突然说话了：

    “没什么不好。但这是因为雪越山还尚不在景寰山河之内，可若是人族一统……”

    江火闻言苦笑，连现在这般年龄的姑娘，都能瞧出这山河间的矛盾。

    大世将近，果然是人才辈出。

    不过他还是有必要打断他们。

    因为他们已经离南疆深林中心的巨大高墙不远了，而他们所寻的那只无主魂火，也在不远处现了形貌：

    像是一只直立的巨熊，身形宽厚，约有一丈高余，通体青焰燃烧，甚至透过它的身躯还能望见身后的高墙。简单来说就是一簇有了兽形的火焰还在熊熊燃烧。但当江火又细看了几分的时候，竟发现这只无主魂火的左近还有一个人影，似有剑火缭绕，与那燃烧着的无主魂火交错相映。

    想必是在互斗。

    “噤声缓步。”江火站在伞下，指了指前方。

    几人这才停止了说话，向前看了看，只是他们不同于江火有双眸中的星霜，他们只能看见深远的迷雾中好像有一团青色的火焰正在燃烧。

    “莫非是那无主魂火？”李九一小眼睛一亮，喜道。

    “看不太清，悄悄走近看看。”

    摸着巨大的古木，又走了约莫近百步，终是在一处高墙下的空地看清楚了那迷雾中的火焰。

    “嘿嘿，正是那只无主魂火！”

    “你可别高兴的太早，你看它身边那人。”何阳阳瞥了一眼李九一，冷声道。

    李九一虽有不快，但还是仔细看了看别处，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就是瞪大了眼睛，满目的火焰，咬着牙恨道：“想不到直娘贼的如此好运，遇到了这前些日子念叨着的白濒仙宗狗杂，待我上去劈了他们，给前些日子受他们欺辱的师弟妹们出气！”

    无主魂火的旁边是一个少年，年龄应该与李九一几人相仿，身上穿着一身黄鹤翎宽袍，肩部绣着一枚有些怪异的白果，此刻正拿着一柄卖相不错的好剑，与那无主魂火缠斗在一起。

    想来那少年所穿，该是白濒仙宗的服饰。

    冤家路窄，难能善了。

第三十六章 雨落珠玉俏玲珑，烟雨朦胧好河山

    “咱们上吧，先结果那小子，再取了这魂火。www.uu234.ccwww.uu234.cc”李九一躲在古树后的脑袋不断的往外探，握着自己腰间粗布裹着的剑鞘，不断的催促着其余几人。

    夏清云不满道：“师兄，你行迹江湖那么多时日，当知这般作为可非侠义之举。我们在他们激战的时候出手伤人，岂不是和那些卑鄙小人一般无二了？”

    “这……”

    即便李九一厌恶白濒仙宗，即便李九一知道现在出手可以一石二鸟，即便李九一知道江湖中充斥着各般阳谋诡道，但他还是停了手。

    “观望观望也好，届时坐收渔翁之利也未尝不可。”

    话是陈雨青说的，让夏清云蹙起了眉毛，他说得可不是这个意思，他也没有想做收渔翁之利的打算，只是单纯的觉得背后伤人实为不义之举。想不到自己对这位陈师姐了解的太少了，在山上这位师姐可是温柔大方的紧，可哪知一到了这种关头，竟比谁也理智。

    江火闻言没有直接搭话，而是撑着伞看着远方，轻声道：“一把三尺青锋该挥尽人间气概，端的平是非，断得了善恶，才能持著本心、前寻大道。侠肝义胆，客行千里，不仅在一个义字，更在一个仁字。”

    陈雨青闻言低了眼眉，有些羞愧，低声道：“师兄说得是。”

    说罢才恍然发现自己这一路的表现好像有些太过较真，就如同她在山上修炼的时候，不论做什么都一定是要有意义的，哪怕是吃一口多余的饭，她也得想想这口饭对于修炼有没有好处。也不知道这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偷偷瞧了瞧江火的眼眸，发现并无反感的时候，陈雨青心下才悄悄松了口气。

    何阳阳撇了众人一眼，说道：“不知道你们说那些有的没的干啥，也不看看那白濒仙宗小子的修为，我感觉好像比夏师弟还要强个几分。”

    江火早就注意到了，不因别的，只因为那少年的左右横飞的剑火太过明显。剑火可离剑破空，证明那少年至少已经修到了七轮中的第二轮：御轮。

    七轮分阴阳两种，阳者为先，共有四轮，分别为：外罡轮、御轮、空轮、风雨化象轮。

    外罡轮为剑火之本，可以让修成之人控制四溢的剑火成形，使之威力更加凌厉，剑法施展起来也更加顺畅，作为从窥微千境过度到光晗地境的第一轮，其最重要的地方在于修炼对于剑火的把控。

    而到了御轮，则可以剑火离剑，虽然做不到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但隔个千百步是决计没有问题。

    江火观那肩角绣着白果的少年剑道虽然不甚凌厉，可招招恰到好处，不强一分也不弱一分，剑火所击的位置也很巧妙，正在那无主魂火最薄弱的几处地方，该是基础打的极好，才能在区区御轮，就能单独跟那只无主魂火打的有来有回。

    夏清云在细细看了以后也不由点头直道：“倒是不加，无主魂火若是化灵，少说也有窥微千境的实力，就像我们初得魂火一般，而这只兽形魂火，所化之灵形象凝实，想必已有有光晗地境大成的修为。若是换我上去一对一，恐迎败局。”

    何阳阳闻言急了：“那你们还不决定现在到底上不上啊？”

    一个简单的上不上，却道尽了几人心中的苦涩。

    夏清云和何阳阳重伦理文德，李九一重江湖义气，至于陈雨青该是重江火所念。

    可几人又很想要那无主魂火。

    若是寻常人，那这魂火不要也就罢了，可这偏偏还是白濒仙宗的人，你说不抢他吧，那仙门间的恩怨总得算算；抢他吧，万一是个对雪越山并无恶意的人呢，毕竟一个宗门的好坏不能代表其间所有人的好坏。

    其实也恰是他们年少，未曾做过取舍，若是再大一些，即便胸中赤忱为泯，也得在生计之间做个取舍。彼时的少年们，只怕此刻已经毫不犹豫的出手了。

    这些江火看得明白，甚至这四位少年胸中所想他也看得明白。

    想了想，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江火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负在身后，指尖微动间，已是将剑意铺陈开来。

    而下一个瞬间，江火巧妙取了一个时机，在那白濒仙宗少年正欲架剑抵挡那无主魂火接下来的攻击时，一道无形剑气自林间而出，很轻易的便击歪了那少年的剑锋。

    剑锋一偏，白濒宗少年聚在一处的力气陡然散了架，被无主魂火砸落的一拳击飞数丈，腰背直贴在一桩青白的石柱上。

    少年暗骂一声：“糟了！”

    江火却笑了，悠悠转过头，对还在纠结的四人说：“去救他。”

    “啥？”李九一挠头的动作顿止，瞧傻子似的望向江火。

    但夏清云眼尖，很快就发现那少年的险境，一皱眉头，拔剑直冲而去。对于他来说，不管那是谁，是路人也好仇人也罢，总不能见死不救。倘若见死不救，那跟他亲手杀人，有什么区别？

    何阳阳和李九一也是对视了一眼，一思忖一咬牙，也是纷纷拔出了剑冲出林子，打算帮上一把。

    反倒是本该最为温柔的陈雨青，此刻却不动了，好像不太愿意出手。在她看来这岂不是一个绝好的机会，让无主魂火打伤白濒仙宗的人，这样既不算他们插手，还能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是很好？

    江火撑着伞，缓步踏出。

    如此即能帮这些少年拿到魂火，也免去了他们心中所结。更重要的事，结一缘分该比结一仇怨好上太多。

    只看眼前之怨，不去思考千秋之计，未免太过狭隘。

    静下心来谈上一谈岂不更好？

    也省得有人吵他听这雨落珠玉俏玲珑、看这烟雨朦胧好山河。

第三十七章 此间道义

    赫连川这是第二次入这座古墟，前后两次都是他一个人来的。www.uu234.cc

    因为他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在他看来，一个再优秀的人跟其他人走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变得愚蠢：

    当几人成群的时候，会不自觉的迎合对方，从而慢慢放下自己坚持的立场；会不自觉的证明自己，从而失去判断一个事物的能力。

    愚蠢，何其愚蠢！

    所以赫连川不论做什么，都喜欢孤身一人。

    第一次入此古墟的时候，他只是小心的探查了一番没敢走近，那时自己不过窥微千境，尚才承受剑火灼身，实力还算低微。观察了十日后，他走了，打算下次做足准备再来。

    今天便是他做足准备来的第一天，可谁成想遇到的第一只无主魂火，就如此难收拾。

    毕竟无主魂火的本身是那一点能燃烧化灵的火苗，想要熄灭那点火苗将这簇魂火纳为己用，就必须破去如壁垒一般燃烧在外的青色火焰。

    至于眼前这只熊灵，它的火苗正在左胸的心脏处，自己一剑本就难以刺进包裹在外的火焰，更别提是在它不断攻击的四肢保护下。

    若是实力够强，不论是剑意厚重如土、恣肆如风，又或是淳绵如水，都已可以一剑平了这燃烧着的魂火，轻而易举熄灭那支火苗。

    只是赫连川做不到，他只有光晗地境的实力，七轮也不过堪堪修到了第二轮。但有一点是他一直坚信的：无论多么强大的事物，只要存在于世，就一定会有弱点。

    如果说孑然一身是他的处世之道，那么强弱不由天定，就是他的修行之道！

    果不其然，缠斗了约莫一炷香之后，赫连川就发现了这只无主魂火的弱点在后背处：那里的火焰颜色较浅，加之熊的背部厚重，很难灵活的保护到位。

    笑了笑，架剑在前，体内魂火悄然积蓄，准备在下一击跳到这只熊灵的身后，一剑破之！

    哪怕做不到一剑掀起千层浪，但只要他知道了熊灵的弱点，也可以剑如雨落，积少成多，从而熄灭那支火苗。

    可就在这个当口，他握住的剑不知为何突然卸了几成力，导致那砸下的青焰巨爪仅一下就将他掀翻在地，虽然这一下只造成了一些皮外伤，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顷刻间乱了方寸，看着迎面而来的无主魂火，赫连川轻轻叹了一口气：

    “若是有人帮我就好了……”

    第一次，他想要一个朋友，或者一个同行的道友。

    也许是青天观他道心沉稳，愿在这般关头拉他一把。

    就在无主魂火将要一爪拍碎赫连川脑袋的时候，一声剑鸣轻啼，如晨间清风，拂过他的面颊，替他挡下了这一击。

    剑火和魂火的相撞，若是凌厉也该是山崩海啸之音，只是此来的剑只为救人，并无与其硬碰的心思，所以轻触间便卸了无主魂火此爪的威力，本该命陨的赫连川反应过来的好似先是剑招，再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春风化雨剑》？！雪越山的人？”

    出剑的少年，也就是夏清云焦急的看了他一眼，轻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提剑！”

    出声时，就又是两人加入战局，一男一女。女的夭桃李、身材火辣，至于剑道就太稀松平常了；男的长相猥琐、身材矮小，可手中剑法却是藏着三分豪迈的凌厉。

    正是何阳阳、李九一二人。

    在这两人之后，赫连川还看到了位撑着纸伞、掩着面具的白衣人，正身姿挺立、形态自若的缓步踏出林间，远眺那青山细雨、烟雨朦胧。好似面前紧张的战局根本入不得他眼。

    再听得白衣人开口了，声调沉稳、音色也十足的动听：“攻其下盘，撼其云门、七舍。”

    云门、七舍是九百穴中两位，虽然不适用于眼前这个熊灵，但大抵位置夏清云还是知道的，他反应最快，便是一剑刺向了熊灵腿膝处，不过还没等他抽身，只见那被他们所救的白濒宗少年动了，剑身后拉熊熊剑火附着其上，而后双手持着剑柄猛力刺出一剑，剑火离剑横飞，正中云门穴出，且势大力沉竟是将那熊灵击了个趔趄！

    李九一最善抽空子，便立刻跳起来砍向江火所说的七舍穴处，不过这一剑还没落下就听道江火再道：“天突、风门。”

    夏清云绕左、赫连川绕右，几乎是在李九一剑落的一瞬间，他们二人就将剑身插入了江火所说的两处位置。

    不错，是插入。只见熊灵的魂火开始溃散，向被淹没的蚁穴，不断得有虫蚁钻出，然后没行多远就倒在了地上，恰是一个火焰分崩离析，而后逐渐消散的过程。

    就是此刻！

    夏清云眼睛一亮，插入的剑尖横扫，几乎是没感受到什么阻碍，就破去了那枚不断跳跃着的细小火苗。

    唰、

    一声轻微的声响下去，火苗灭了，四散的青色熊形火焰先是向外开始膨胀，而后如风卷残云一般猛烈收缩，几乎是一个呼吸只见，就化成了一簇浮在空中的火焰，静静停在那里。

    火焰静了，其余几人也静了，陈雨青也在此刻静静的走了出来。

    夏清云收剑回鞘，走到李九一身后，干脆低下头看地上的青藤不说话，把这尴尬的局面留给平时话多的师兄。

    李九一回头看了他一眼：“？？？”

    算了，他啥时候怕过，不就是救了白濒仙宗的混小子一次吗，大不了要了这魂火走人就是了。

    不过倒是这白濒仙宗的家伙先开口了：“多谢几位道友不计前嫌，出手相助，在下白濒仙宗赫连川。”

    说罢拱手再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簇魂火就请诸位收去罢。”

    哟呵？这白濒仙宗的小子还算讲道义嘛，既因为自己修为高而摆出架子，也没有因为两宗的间隙产生不快。

    李九一用手摸了摸鼻子，这还差不多，走出来笑道：“雪越山内门第一弟子，李九一！”

    夏清云也便拱了拱手：“雪越山夏清云。”

    “雪越山何阳阳。”

    “陈雨青。”

    而到了江火……到了江火，

    几人发现他还在看着远处风景，一手撑伞，另一只手还抚在伞柄上打着拍子。

    到底是他们几人太过无趣，还是这细雨朦胧好过眼前魂火？

没签约感言！（大抵算是必读）

    写签约、三江、上架感言的人有很多，没签约感言的大抵就我一人咯。www.uu234.ccwww.uu234.cc

    先是不太好的消息：

    这本书签约失败啦！以后可能没有那么多人陪你们一起追这本书咯。

    写过书的朋友到了这个时候约莫知道该切了，换下一本了。

    然后寥寥一千字，略表心意：

    签不了，或许也好，这样我大概就能静下心来慢慢琢磨应该怎么写了，细细想来也是有很多天没写过一次三千字以上的章节了。

    既没了签约的约束，我也可以写更多我想写的东西，就像本章开始的时候，或者前些章节明示或者暗隐的一些小道理，不说有没有用吧，但大抵不是负能量，也能算是一些有意义的东西。

    其实我希望的文章也不是单纯的叭叭叭看了很多，结一个字：爽！我更希望大家在看完每一章的时候，心底多一分古早看书时的安定，多一分正面的回馈。

    我不是再给我日后可能断更先给个台阶，因为这也是我的心血。构思了很久，设定我写了近一万字，做了三个表格，让我这样放弃大抵不太可能。单前八章在发出来时就已经改了数次，约莫三万字我写了很久，然后开始连载，发现断更可不行，然后保证每天可以写出有质量的两千字已经是很努力了。

    其实开始写的时候我想把一些我到现在综合所学的东西表达出来，至少一本书不该只有好的人物、剧情，还应该有些实打实的东西，书里有一个世界，一个世界有一个人，你说这个人活了一辈子，难道不该有些自己的道理吗？就像我在书中说的，人是活出来的，书中人同样是活出来的。

    写到这里，哎有的同学就说了：你写的是网文啊，不消遣一点，没有爽点怎么行！话错没错呢，我不知道，因为该是听过一句话叫做：有能力的人改变市场，没有能力的人被市场改变。

    也许我没有能力，所以在构思下一本书的时候，我打算用一个更适合当下环境，更适合快文化的载体，尽可能写出我想写的东西。而这本书我也不会就这样放下，在我构思出下本书并决定连载之前，我会一直更下去的，即便我的新书发了，我也会一周更个几章下去。

    有些无力。

    这里有的同学可能又要说了：搞得你好像壮志难酬一样，书写的怎么样自己没有b数吗？扑街写手多了去了，你以为你是谁？

    有啊，当然有啊。只是有些赤忱总该有的，毕竟我还在这个年纪。

    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其实该是说给自己听？

    又讲真一点为了留住看我书的你们？

    虽然仅有几个人，仅有几条评论，也足以让我对这本书做出一个不太监的承诺，即使要恰饭。我会更下去，会更下去的。

    尚还在少年，该纵马行歌。

    尚有路途可走，该砥砺前行。

    最后来个硬核结尾吧：

    党的十九大报告提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我国社会主要矛盾已经转化为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

    书，大抵也算是美好生活需要。

第三十八章 天字地字的蠢笨俗人

    “看我作甚，魂火都要凉了。www.uu234.cc”

    江火回头的时候，发现一群人恰在看他，笑着打趣道。

    何阳阳闻言点头道：“也对，既然人家愿意想让，陈师妹你便把这无主魂火炼了吧。”

    “那你呢？”陈雨青说道。

    此次出来是为了给她和何阳阳二人找些个机会淬炼魂火，而夏清云则是她找来帮忙的，也算多个靠谱的同行之人。而且虽然她在山中待人一贯平和，可谈得上有交情的也只有寥寥几人，或许是因为是把时间都花到了修炼上了罢。

    何阳阳不在乎的摆了摆手：“这已经到了深处，想必再不久就能遇到下一个啦，区别只在谁先谁后啦。”

    话虽如此，可何阳阳心里清楚，他们遇到的这只熊灵已经很是难得了，既是一个刚好完整化灵的无主魂火，且能让他们不费吹灰之力拿下，这样合适的好处，岂是说来就来的？具她所闻，很多师兄师姐可是去过很多次古墟，才能堪堪成功淬炼一次剑火。

    即便如此，她也想把这次机会让给自己的师妹，并不是因为她有做一个师姐的风范，而是每每望到陈雨青，她就会想起曾几何时的自己，也是这般懵懵懂懂，眼里有一座城、一片青空、一个少年。

    至少在她看来，陈雨青还是懵懂的。

    夏清云也说道：“此无主魂火应该是地字乙等，对于咱们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收获了。”

    “地字乙等？啥玩意儿，还有这说法？”每每轮到李九一插话的时候，大抵都是要问个什么东西。

    夏清云说道：“这说来也算是一段江湖笑话了。几百年前有一位喜欢到处出游老前辈，遇上了一个少年小子，那老前辈观那少年天赋上乘，是个可造之材，有意收他为徒，便在他面前漏了一手，三两剑就将一个化灵完整的无主魂火灭了去，可还不等他得意，就见那少年也将一个无主魂火击散，且只用了一剑。”

    李九一撇嘴道：“那算什么老前辈？”

    夏清云笑道：“老前辈见之说道：你这做不得数！我这可是天字甲等，你那只是区区地字，不作数不作数！”

    “所以自那以后就有了天字地字之说，九州星宫道也专门为此考察了数万种无主魂火，归了个天地地字。这种还以火焰为身的，便是天字。”

    白濒仙宗的赫连川也奇道：“这倒是怪了，就因为那老头一句耍赖的话，九州星宫道就愿意如此大费周章？”

    夏清云抬起头望着细雨不断落下的天空，叹了一口气：“因为那老人，名为越青天。是如今九州策第一的‘云端游’啊。”

    “竟是如此？”几人皆是一惊，毕竟对于这个只听其名不见其人的老前辈，他们所知甚少，甚至不知道他跟谁比过剑，又可曾上过两剑峰？

    “老人是越青天，那那位少年呢，应该也不会是无名之辈吧？”李九一问道。

    能跟当世真正的天下第一较出高下的，怎么会是寻常人呢？

    怎知夏清云却摇了摇头，说道：“这就不知道了，或许是老前辈的光芒掩盖而过，又或是九州星宫道有意隐瞒，关于这个故事至今也没人知道那位少年是谁。”

    突然想到左近这位处事神秘的江师兄，好像什么都知道一般，夏清云不由问道：“江师兄，你可曾听闻过？”

    本是随口问之，并不希望这位师兄能知道，毕竟这是连他师尊都不知道的秘闻，可谁成想面前这位江师兄竟是点了点头，开口道：“听过，也知道。”

    夏清云眼睛大亮，问道：“那该是谁？他真的当了越老前辈的弟子了吗？又是哪个宗门的呢？”

    他喜书中所学之物，可经足下、行遍千里，但他也喜这般书中学不到的东西，可阔眼界，观万道而择之。

    江火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扬起，轻声道：

    “那个少年啊，是个只营修行的蠢笨俗人罢了……”

    “嘁、”竖起耳朵听着的李九一泄了胸中气，本以为又是一个惊天动地的谈资呢，以后可以跟人吹牛时用，结果这江兄竟是拿他们寻开心。

    陈雨青倒是觉得很有意思，莞尔一笑：“说不定那个少年也是这样想的。”

    一句缓解气氛的玩笑话，却是让江火面具下的表情怔了一瞬。

    “好了各位，这枚无主魂火就交由你们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在下便再告知诸位一个我探查了许久的秘密吧。”

    赫连川收拾着自己方才落得狼狈的行装，瞧着是准备离去了。

    听得他接着说道：“不瞒诸位，我曾在两个月前来过此地一次，围在这处中心高墙探查了数十日，终于有了些所得：南疆深林实际上应该是一座巨大的阵法，中心巨塔便是这座阵法所要护着的地方。”

    “这么说来倒是和东瀚州的仙岩群桥有些相似，据说那里也是一处迷阵。”夏清云说道。

    “其实不太相同，仙岩群桥是天然所成，先有山河为眼，再环之所阵；而这南疆深林周遭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是为了中心那座山高的巨塔而建。”

    李九一听得赫连川此言，便是有些惊讶了，一座放在千万年前绝对算得上大聚落的古城，竟然只是为了守护一座巨塔而建的阵法。

    可既然是阵法，又为何会有如此多的祭所？

    想来赫连川自己也不知道个中蹊跷。他只是把自己所知的一切告诉江火等人，以作救命之恩的报答。

    “而此行向东南处七八里的地方，有一座破旧的石门夹杂两颗巨树之间，巨树是镶嵌在古城墙里的，所以不难找到。我多次试探，发现那里经过千万年的风雨变换，已经失了阵眼，你们若想进得城墙，去寻那高塔，只需要解决石门处的一尊无主魂火便可。”

    话说完了，赫连川的行装也收拾好了。

    雪越山与白濒仙宗，终算是同道殊途，他并不打算与江火几人同行。

    看着赫连川转身将欲离去的背影，李九一突然问道：“若是我们懒得走，就从此地翻墙过去呢？”

    赫连川迈出的步子停顿，捡起地上的一块碎青砖，扔向身后的高墙。

    嗤……

    犹如飞蛾扑火，刹那间便是化为白烟，归了这林间深雾。

    “说不定，这深林中的雾气就是这样形成的。所以去不去，你们自己决断。”说罢赫连川再度拱了拱手：

    “诸位，山水有相逢！”

第三十九章 两句闲声

    “白濒仙宗还有这种人？倒是跟我很对路子。www.uu234.cc”

    行迹江湖用的从来都不是嘴皮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后也不必大肆夸谈一番，只需留个潇洒背影，让人念个三两天也就够了；即便是有恩有怨，也是靠着手中那三尺青锋说话，三两句诉说，再留个只字片语告辞，不就正好？对于他李九一来说，这正该是他们修行中人该有的模样。

    “天下之人无论何处，总有个善恶之分，最令人无奈的只不过是立场不同。就像‘断剑’王不醒和那位异族女子，一人断剑十年、酒醉不醒；一人背弃同族、下落不明。”

    江火说着拉开了李九一和夏清云二人，给陈雨青留下淬炼无主魂火的空间。

    “利用无主魂火淬炼剑火，难处只在如何引导这无主之物认同你的魂火。尽量少于其对撞，以免彼此消耗过多，又或者反伤自身。”

    淬炼剑火的过程，实则是一个将无主魂火融于己身的过程，就像是向正在星星点点燃烧的火苗中投柴薪，所投过多过猛就会反伤火苗本身，过少则达不到淬炼剑火，使剑火燃烧更旺的目的。

    所以何阳阳才觉得这熊灵实在是不小的机遇，不过于强烈也不过于微弱，恰适合她们二人淬炼所用。

    陈雨青听着江火的话，心里都是温软的不少，低低笑道：“那我就开始淬炼了，烦请江师兄要等候片刻了。”

    李九一撇嘴打趣道：“好像我们不用等一样，就记着你的江师兄……”

    何阳阳一瞪他：“就你话多！”

    “好了好了，有功夫聊这些，我们还不如合计合计，一会儿赫连兄说的那处石门该怎么办，我们是进去还是不进去？”

    随着江火走到离高墙不远的地方，几人找些个石头古藤坐下来歇脚，夏清云开口问道。

    他不觉得赫连川说的是假话，也不觉得有人会没事骗他。

    李九一一拍大腿，说道：“去！干啥不去？那可是从没有人进去过的好地方，江兄不也说了，连那赵太上也只能看着京城天上有颗大葫芦，咱几个若是进去了，说不定能找些什么上古法宝或者修魂秘笈，到时候名扬天下，踩踩朝堂上那些嚣张跋扈的肥腻胖子一脚，岂不是快哉？”

    好嘛，即便有了能独步天下的秘笈，李九一想的也不是什么荣华富贵，只是想训训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权贵，出一口恶气。

    倒是何阳阳没有说话，她虽然近年来脾气燥了点，眼睛也容不得什么沙子，但那是对于她讨厌鄙弃的人或事，可到了其他事，她从不急功近利，苦寒的出身已经让她对于现在已有的一切怀抱感恩了。所以比起进不进古墟最神秘的地方，能得到什么好东西，她更在意能不能安然回去。

    毕竟现在的好日子可是难得的很。知足好，还是不知足好？她也曾问过自己：比起失去一样东西，和获得一样东西，她更愿意接受哪一个？

    答案便是，不愿失去。

    所以到了最后，三个人还是把目光投向了江火，希望他能做出一个决断。毕竟不论是先前足以用惊艳二字称赞的绝妙剑法，还是见多识广谈吐不凡的修养，都已是让他们心下折服。无论来历几何，江师兄就该是江师兄。

    江火轻轻抖了抖伞柄，落下几滴晶莹，缓缓说道：“你们呀，就是想太多了。既然来了，前去看上一看就是，林中凶险难料，留在此处和前往石门也并无不同。”

    若是风雨皆来，总不该是群山之间只湿一峰。

    “也是了，赫连兄走了一遭也无甚惊险，到时候我们去看看，若是进不得再折返就好。何况石门处还有一个无主魂火，说不定恰用来给何师姐淬炼魂火。”夏清云点头说道。

    “嘿！那就这样定了！我可是已经迫不及待啦！”李九一红着脸，搓了搓手。毕竟那种地方是天下前十都难进的地方，若是他进去了，那不就够他吹一辈子啦？以后还哪里需要每天去想想，有什么可以跟别人吹吹、骗点酒钱的事情了。

    “什么事情，这般高兴？”

    声音轻柔，原来是陈雨青。

    江火转头问道：“这么快就好了？”

    陈雨青缓步走来，桃红色的短靴踏过，好似留下一地氤氲芬芳，轻声道：“还得多谢江师兄的指点。”

    “嘿！江兄，这你可就不知道了！陈师妹的天赋可是高的很呐，是那个什么，什么……”

    “山海化魂。”夏清云接到。

    竟是这样？江火默默点了点头，也难怪她的天赋不俗，修为却是实打实的慢。

    山海化魂，虽然比不上韩小虎的通脉体，但也算是一种罕见的体质了。而且韩小虎的通脉体强在身体五脉，这名为山雨化魂的体质则是强在体内的魂火。

    名为山海，当然也是跟天地自然有关，得此魂者，魂色驳杂似有山雨之象涌动，在修得七轮中的第四轮风雨化象轮之前，陈雨青的修为都将几位缓慢，因为这种天生夹杂自然气机的魂火成长的太慢。可一旦到了风雨化象轮，可魂通天地之时，这种魂火的强大便足以掩下过去一切的黯淡。

    别人要三丈雷霆，她可有三十丈；别人要风折柳木，她可以摧墙撼城。

    “好了，可莫要捧杀我了。”陈雨青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再道：“李师兄，你还没说是什么事清如此高兴呢？”

    李九一拍了拍脑袋：“你瞧我这记性！其实也没啥，就是咱几个商量了一下一会儿到底去不去那赫连小子所说的石门。”

    “那一定是去咯？”

    “你怎么知道？你就不担心我老李怕死，不敢去？”

    陈雨青笑着摇了摇头，目光留向江火：

    因为即便这星月倒转，在他看来也只是雷霆响动间，雨势更大了而已罢。

第四十章 脱阵？我只会破阵

    路不难走，绕着深林正中的高墙向东南处，不多不少走了七里便见到了赫连川所说的石门。UU小说www.uu234.cc

    高墙有约莫三十丈，这城门便也有三十丈。

    没敢行得太近，毕竟还不确定这周遭藏着什么险境，至于赫连川说的那只无主魂火，他们也没有看到，因倒是看到一个形象极其诡异的石像：下身蛇尾，盘曲在石门左侧的一根巨树上；上身人形，不算宽大的手掌叩击着石门，像是在渴求这什么，用那颗双目瞪大的诡异头颅，向石门碎裂的那条细缝挤去。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应该不是我们先前遇到的那座狰兽石像吧？”李九一挤了挤眼睛，那破石像怎么看都有些别扭，明明刻着上翻的眸子，但他总感觉那眼睛是在看着自己。

    “这倒不会，体内并无魂火波动。”江火淡淡道。

    “那就好那就好，别一会儿跳起来吓到老子了。”

    “师兄，你声音小点，我们可还没见到赫连兄所说的无主魂火，可莫要打草惊蛇。”夏清云提醒道。

    李九一摆了摆手，好像是懒得再跟小师弟说些什么了，干脆找个角落靠着树干歇息了起来，叹口气道：“也不知道能不能赶着回去一观剑林再开的盛景。”

    江火了然的点了点头：人生短暂，能有多少个一甲子，这等盛景若是不去看上一回，岂非抱憾终身？

    即便是他，不论前世今生，也只到过剑冢，却从未入过剑林。剑冢他是见到了，共有二十一层冢，一层掩埋着一层，皆处于地底之下；还记得落英曾骄傲的告诉他，他们剑林比起剑冢那是只强不弱。

    剑冢葬剑，是因为剑冢本就是万年前一个天下闻名的剑场遗址，经历过一场旷世大战后，剑场不复，但却留下了太多太多上古好剑；而在约莫五千年前，有一个名为西京剑炉的门派在此旧址上兴盛而起，铸剑之道冠绝古今，一时间万道来拜、叱咤无双，可最后也因为一场变故，炼剑炉中的火焰肆虐了整个西京剑炉，还殃及了其周围方圆百里的地方，在火海中埋葬了那些人们打破脑袋都想得到的宝剑，成了一处千年荒地。

    直到一千年前，剑冢之名，名言天下。

    而雪越山剑林，至今还未有人知道那些剑是如何从荒芜的雪山之巅上生长出来，有人说是因为山中有古神的魂灵沉睡，也有人说因为沉桑谷数百宗主的魂火催生而起，总之是众说纷纭。

    或许是也是为什么剑林一甲子一开放，而剑冢则是时时刻刻都能进出，当然前提是你要有能耐。

    “要不咱们走近看看？”何阳阳说道。

    陈雨青也道：“是啊，待在这里总不是个解决之法。”

    说罢把目光望向了江火。

    看来又要让他来做个决断了。

    不过江火并不怵，因为他已经发现了此地的玄机所在，于是点头道：“那便走近些。”

    李九一高兴的跳起身来，嘴里一边嘟囔着早该这样了，一边充满兴奋的走向那座石门，关于那奇怪的石像，他可是好奇的紧。

    只是到他刚一踏足石门前的一块青色地砖，便有一声轻微的声响从脚下传来。起初声音很小，再往后声音渐大，这个过程很快，如同给正待喷涌的泉源开了个口，几乎没有给李九一多余反应的时间，便喷发而出。

    一声巨响自几人脚下突然传出，几人纷纷拔剑出鞘左右四顾，不知道是触动了什么阵法还是惊动隐藏在此地的无主魂火，皆是有些慌了神，当然除了江火。

    果然是这样，暗自揣摩一声，江火轻声喝到：“站坎、兑、离、震四位！”

    “啊，啥？哪里？”以前李九一觉得只要认认字，看得懂剑谱就行了，但此刻才知道师弟为什么让他平时多读读别的书。

    “师兄你不用动了，你恰在离位！”夏清云到了这个时候也没工夫埋怨师兄，快速说罢后就站在了离自己最近的坎位处。

    江火也没想到竟是有人不知道八卦方位，因为这已是道门简化过的阵法排布，而有古阵传承的雪越山，应该有更复杂的三奇、六仪、八门、九星的排布，甚至还要加上四大星象、十二星脉的变化。

    不过好在几人都较为准确的站在了自己所说的位置，否则接下来这一击可能就会伤及到他们的性命。

    在一声巨响之后，几人看到古旧的青砖下竟有数只灰褐色火焰如同一只只巨大手掌，携着尖锐的指甲拍击在地面上。

    轰、轰、轰、

    疯狂的拍击，不做任何停顿，将本就碎裂的青砖再敲烂几分，让其深深的嵌在土壤之下，连水桶的粗的藤蔓的都是被拍得粉碎，可想而知若是他们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若是经此一遭，怕是在劫难逃。

    好在依着江火所言，他们所站的位置没有受到任何波及。

    “这是……上古祭祀用的阵法！？”夏清云望着灰褐色的火焰，很快就想到了自己曾经在一本古书上看的内容：上古有为上苍而建祭台，用来献祭的事物也不是什么常见的三牲、太少牢，而是魂火，人、妖、兽的魂火，当魂火被特殊方法用来祭祀的时候，就会变成灰褐色！

    能被用来祭天的，岂是凡物？

    望着石门前的渴求的趴在缝隙的石像，夏清云眼睛瞪大，而后嘴巴开始颤抖，低低骂出一声：“混蛋！”

    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半人半兽的不一定是妖类兽类，也有可能是最远古的人们？他如果没有记错，有个名为伏天氏的部落居民，正是上人下蛇！

    而伏天氏，天生魂火旺盛，为赤色，在幼童之期便有他们现在鲜有人能及的三魂道境。

    这都是他从书上看来的，曾经只以为是传说，这天底下哪有灰褐色的魂火？

    而现在，他见识到了。

    “江师兄！我们可有脱阵之法？”夏清云慌忙向江火问道。三魂道境的魂火所成之阵，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根本就是触之即死，但还是把希望寄托给了这位神秘的江师兄身上。

    只是江火的回答让他失望了：“脱阵之法？我没有。”

    也是让其余几人的心跌入了谷底。

    不过江火又开口了：“我只有破阵之法。”

    脱阵，那是什么？他从未学过。

第四十一章 伏天氏

    简直是一瞬间经历了人生所有的大起大落，李九一咧嘴乐道：“哈哈！那再好不过啦！江兄你快说，我们都照办！”

    江火估摸着下一次阵法变动的时间，说道：“破阵的关键在抓住鬼手拍击的几个呼吸，找出灰褐色间最明亮的一处光点，用最强的手段将其击溃就好。UU小说陈师妹主守震字，何师妹从旁协助，震字对应生门，变数最小也最易击破；李兄弟二人在我身后，保持十步之内的距离，替我挡住左右的攻击，切忌留手，每一击务必用尽全力，将地迸发而出的魂火打回地缝。”

    此阵是根据闯阵的人数进行变攻，所以这般划分战场是很有必要的。江火能看出此地的阵法因为时间过得太久，加之有不少人有意或无意的破坏过此处布置，导致四大天象的变数皆失，唯独留下两座错乱的八门八卦之阵。接下来只要逐一毁掉乾、坤、离、坎四处阵眼，逼出这被祭祀魂火的原身，就可以破去此阵。

    近乎是在江火音声落下的一瞬间，还没有站定震字处的陈雨青便感到背后不远处传来的炽热，脚下一软险些跌在地上，两鬓间渗出些许冷汗，细细算来这应该是她第一次直面生死之境。

    “陈师妹，没事吧？”何阳阳跳到陈雨青身侧，关心问道。

    “还能应付。”

    “坚持一阵就好了，待那戴面具的破去此阵，我们也就安全了。”

    “……嗯。”

    看向远处那身消散奔走的白衣，虽然仅隔着不过几十步的距离，但那四处溅起的灰褐色魂火，仍是让她觉得这几十步，恍若两个世界：一面是生，一面是死。

    或许自己该跟着他？那样总归安全一些。

    陈雨青旋即甩了甩脑袋，把这些多余的想法摈除，紧了紧手中长剑，认真应对接下来的攻击。

    而放眼江火那边，已是在李九一、夏清云的帮助下，破去离、坎字位的阵眼。没有了一处阵眼，那么这魂火虽然不会再出现于此处，但却会汇集在其他阵眼，让其拥有更强的威能。所以破去的阵眼愈多，后面的阵眼就愈强，也愈难破去。

    这才是江火所担心的，所以他又对身后二人说道：“小心些，再往后鬼手可能会越来越多，需记得保住自身为先，若是不敌立刻退回震字处。”

    说罢，身侧陡然袭来的一只巨大的鬼爪，自上而下向江火的脑袋拍去。

    鬼爪的速度很快，即便江火反应过来侧身躲去，但它仍如跗骨之蛆般黏在江火飞奔的身后，正欲找一个机会玩一出断人后路、退无可退。

    想来布阵之人确是下了心，出去阵法的变化，他甚至还给被祭祀魂火都铭刻了各般藏着变数的阵内之阵。

    只可惜，时间已经过了太久了。

    就在江火面前同样出现一只巨爪，与身后那只呈双手相扣的动作缓缓想地面拍去。

    “小心！”夏清云忙于应付周身，没来及替江火掠阵，在他看来这前后夹击的一爪实在是很难躲去，除非硬抗。

    可凭江师兄这修为底子，哪怕他剑法再精妙，也没得救了吧？

    一咬牙，任由一具侧落的巨爪拍在自己肩膀处，忍着疼痛飞速接近江火，想替他分担一些。

    走近才看到，这江师兄不但面色泰然，甚至好像有些没反应过来，双手也不动了，就那样垂在身侧，认了命一般任由那两具鬼爪扣向自己。

    “糟了！”夏清云不忍的闭上了眼睛。

    可并没有如他所想的听到那声血肉碎于黄土的声响，反倒是两具魂火消散的声音。

    再睁眼，便看到江火不知何时已经立于两具鬼手之上，袖摆微动间，一抹像是剑影的东西划过脚下两具鬼爪，那两具鬼爪便在一声剑鸣后缓缓消散。

    “莫要大意，约莫五个呼吸后，石门处会出现一尊和那石像一般无二的灰色魂火，那时候便该是你们剑道最凌厉相向的时刻。”

    “懂了懂了，不就是全力搞他一下子吗，老子这枚剑火雷可是已经等了些久了！”李九一纵身间高声笑道。

    拼杀破阵，生死皆在一剑之间，他们岂敢大意？

    就在江火破去最后一处阵眼的同时，那些灰褐色魂火渐渐钻出地缝，在石门处凝聚。

    如同流沙汇聚，一点一滴、沙石成塔，渐立于荒漠，气势巍峨。

    人面蛇身，明明大小于他们一般无二，最多是那蛇尾长上个几节，可那荒古的气息，自它成形睁眼的那一瞬间，便携着阵风呼啸、迷雾逆转，陡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伏天氏……”

    陈雨青出身寻常，生在遥亘州寻常的小镇里，过着在寻常无比的日子：早上起来跟着已经干完农活的爹去跑一趟巷子，讨些闲活干，大多做得是替那些盐商做做走卒，送些个东西，累不到她还能赚不少铜钱，跑到申时起头就回家，帮她娘熬些米粥喝，午后喝粥、晚上吃米，饿倒也饿不到，就是有些缺水，闲来个**天，就得去跟着大伙儿凿一口新井。

    很平淡，她那时候只有十岁出头，不懂小镇外面该有什么，只是听得她爹不断跟她讲，隔壁住这个桑柱子，家里开着个不小的酒家，嫁过去铁定吃不了亏。

    那时候她才觉得奇怪，为什么？为什么生来就该下地干活，为什么要嫁给对门的柱子哥，为什么要过跟她祖母一样的日子，生在这里、嫁在这里、长在这里、最后死在这里。

    她觉得好奇怪。

    所以来年夏天的一个夜里，她跑了出来，带着家里仅剩的一贯铜钱，背着三双草鞋，对着镇头那口新凿好的水井，梳了梳自己的长发，瞧了瞧自己的样貌：她很好看。

    便走出了那个遍地黄土的小镇子，翻过几个山头，进了城。

    第一年，把身上所有的麻草布衣换成了上好的锦缎红裙。

    第二年，那种家里只有一贯的铜钱，她已经放满一屋子了。

    太简单了。

    所以第三年，她就上了雪越山。

    这才有趣起来。

第四十二章 异变再生

    在江火回头的时候，已经看见尖叫过后的何阳阳嘴角溢着鲜血，气机微弱的躺在陈雨青的怀里。www.uu234.cc

    一瞬间，他似是又看到了跪倒在渊暮山下的同门，似是又看到了横尸遍野的天昭峰。

    没能护住这些后辈。

    又一次。

    很快，巨爪又将拍下另一掌。在夏清云的眨眼间，江火面带愠色瞬间出现在巨爪前，打算替陈雨青二人挡下攻势。

    可恰在这个时候，异变再生！

    只见一道摧枯拉朽的剑火裹挟着云雾直奔江火落空的后心！

    “江师兄！”

    伏天氏残魂已经凝聚，李九一和夏清云在其面前用尽全力，也只能保护自己性命，根本无暇他顾，所以只有陈雨青望着这偷袭来的剑光无力喊出声。

    她不知道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因为她的脑子里还在不断浮现着自己一把拉过何阳阳挡刀的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来势迅猛的剑光沉沉击中江火的后背。

    变故来的突然，江火根本来不及反应，而且就算他事先有所预料，在这个当口他也是不能退让的。

    剑火袭背，声势虽然不大，但江火直觉得整片背部都已不是自己的东西，从痛极的颤抖到意识恍惚的麻木，只需要一个呼吸。再回神的时候，就察觉自己五脉正在不断地涨缩，仿佛下个瞬间就要不支破裂。

    咬着牙硬挺着脊背不屈，没有擦去唇边鲜血的时间，只是用尽全力抬起袖摆，将已经准备好了的藏锋一剑刺入那将拍下的鬼爪之中。

    伏天氏出、何阳阳濒死、深林中的偷袭，再到江火浑身颤抖的斩去鬼手，一切都在一瞬之间。

    难能呼吸、风雨变换的一瞬之间。

    这一刻过去，深林之间便传来一阵清脆的拍手声：“没有魂火、五脉破碎、内府皆伤，竟还能这般硬挺的站在这里，佩服、实在是佩服！”

    偷袭之人踏步走出阴影，身影渐渐在远处伏天氏的咆哮中现身：宽大的黑色帷帽，裹得极其严实的直襟长袍，明明是长袍腿脚处却捆着一圈腿甲，显得不伦不类、格外怪异。

    破去眼前的威胁，五脉已是逐渐支离破碎，但江火身姿依旧挺拔，声音依旧沉稳：“间晦堂。”

    间晦堂，便如起名是个隐匿在大道小巷间的隐晦之地，买卖消息的营生做了几百代。据说在间晦堂可以买到行商的来往路线；可以买到哪家妾偷了哪家郎的闲闻；甚至可以买到今日文德府拟了几把奏折，行令府又接了哪些御令。总之只要你有足够的钱，或者足够值钱的消息，近乎是你想知道的，间晦堂都可以给出答案。

    当然，他们还有另一个不怎么为人所知的营生：买人头。

    眼前这人约莫是谁买来取他人头的？可倒也不想，若是他身份暴露，让人买来间晦堂杀他，来的也不该是一个区区光晗地境的刺客。

    光晗地境杀钓鳌客？那和投石入江有什么区别？

    所以江火问道：“我这人头，出价几何？”

    黑衣人站定，插着腰掂了掂手中的剑，冷笑道：“一个不过开元进境的人头，能值几个钱？少他娘给自己脸上贴金，要不是你那怪了吧唧的身法，老子早在进林子的时候就把你头砍了！”

    此言一出江火基本已经确定不是他身法暴露招致来的仇家。

    那便只有两种可能：因洛惊鹤而来或者是前些日子败于他手的张怿。

    “行了，老子也懒得跟你嗦了，虽然你小子有点骨气，这么大的伤还能站在此处跟老子说话，但你这人头早些摘了，老子也早些清闲。”

    说罢最后一次掂起手中略显宽厚的长剑，脚下发力如得隐龙猎狩般，一瞬间露出自己的血口爪牙，直扑而来。剑火卷起地上碎裂的青藤和石块，不留余力的扫向满身是伤的江火。

    只是这声势浩大的一剑在江火眼中，却是满是纰漏：本该一往无前的一剑，在这黑衣人的手上却是夹着一剑了事的敷衍。或许在黑衣人眼中，他这般微弱的修为实在不如眼中，加上近乎半残的身子，根本不值得黑衣人出第二剑。

    但总有那么个被人说烂的俗理：自负蒙蔽的双眼下永远都看不到真正的胜利。

    江火抓住黑衣人周身全无防备的机会，眼中星霜运转，静了风、定了雨、黑衣人的动作也停格在出剑的那一刻。

    这约莫是在身体好前最后一此动用神通了。

    绕至黑衣人身后的时候，他的眼睛和身体已经承受不住剧痛从而强行散了星霜。这却导致了他刺出的藏锋微偏，本该刺入黑衣人心口的无形剑意，此刻却刺在了黑衣人后腰处。

    星霜散去，黑衣人的痛叫也随之而起：“啊！”

    江火想再补一剑，但沉重的双手已经难以支持他的想法了。

    只见黑衣人一个后跳，黑色的帷帽下一双充满血丝的眼中此刻塞满了惊异，甚至还有几分恐慌，其实倒也怪不得他，这般神出鬼没，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刺出一剑，那下一次是不是要拿走自己这颗人头了？

    带着惶恐，黑衣人浑身内气激荡，被江火刺穿的后腰血液顿止，随着黑衣人一声怒喝，而后剑上的青色火焰疯涨，刹那间就有足足一丈余长，想必是要动真了。

    “江兄，你放心对付那便，这里我们还应付的住！”李九一扯着嗓子喊道，明明身上已经多出了三四道深浅不一的口子，但他还是和夏清云勉力抵挡着伏天氏，此刻想要撤阵，已是来不及了。

    “江师兄，何师姐她……她可能快要撑不住了！”偏在此刻陈雨青带着哭腔颤抖出声。

    轰隆

    雷声渐起，迷雾中的阴云更甚，雨点在伏天氏的咆哮下如同将倾的河海，密集的珠玉碎裂声充斥在江火耳侧。

    身前是深渊，身后亦是深渊。

    他能如何呢？

    “陈师妹，你的剑，借我一用。”

第四十三章 路和证道剑

    途经千万里绵延，偏偏停驻这片天空。www.uu234.ccwww.uu234.cc

    裹挟着时间奔走，点一盏万古明灯。

    至明媚人间，至星火铺陈。

    曾九剑证道，换一个法天象地。

    眼下几尺少年、几般**、几多险境，自当是一个人间，虽然迎不来他的法天象地，但这九把式的证道剑，还是可化出三分燎原星火。

    “陈姑娘，你的剑，借我一用。”

    声音很轻适、很淡然，让得陈雨青心下宁静，缓去些许急躁，把剑递给江火。

    今日的变数，着实是江火难以预料的，他倒也想等身体恢复的好些了再出门游走，取些必要的物什，奈何时间催促的紧，一个月后就是剑林大开的日子，若是那时候还没有恢复到光晗地境，便是他的底牌再多，也难能在那么多人眼下取走自己想要的剑。

    而身体未复之前，来此古墟是他最好的打算，毕竟无主魂火的好处要远远强于那些个药草，即便是雪承所赠的奇花异草，也难从根本上恢复他渐熄的魂火，最多不过是温养之用。

    可惜人生本就仓促，即便有了百多路可供选择，催压的时日也只能让你择其一条，一条未知且荆棘丛生的泥泞之道。

    所以行在此道上，看不见的黑暗需得去点亮，刺破足踝的荆棘需得去斩断，就如得现在，既然带着这些少年来了，即便各中未知的险象迭生，他也得举起剑，点一盏引路星火，再前行。

    纵然会暴露他的身份；

    纵然会让他的魂火彻底熄灭；

    纵然会给三百年前未结之怨起个头；

    但他依旧要出这一剑。

    这或许不是道，但至少是条路，一条生路。

    一缕白红色的剑火蓬勃而起，自江火的白衣之上，自陈雨青的长剑之上。

    剑火通体白彻，只有其间一点是赤红色的。

    这缕赤色，不是由剑点燃的剑火，而是江火体内最后一点魂火。

    可即便如此，也不妨碍那点点赤色，映红整片雨幕，照亮整座阴云！

    “赤红色的……剑火。”

    陈雨青忽然懂了：江姓、绝世的容颜、赤色的剑火。

    低声喃喃道：“钓鳌客。”

    果真如她初见，那不是和她同处一个世界的人。

    她便似那黑衣人手中黯淡的青色，只能仰起头，退下步子，远远看着、远远看着。

    突然一切都索然无味起来，放松了假意拥紧的双臂，有些颓然的靠在身后被雨水浸湿的古木上，问一句：她真的赢过天命吗？

    黑衣人手中蓬勃的剑火熄灭了，源自他的恐惧，源自他剑火的臣服。

    那是一缕归不得故乡的王。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用尽全力也无法让自己的剑再燃起剑火，黑衣人心中的畏惧逐渐吞噬了他的理智，胡乱挥舞着手中的剑，疯一般的咆哮道。

    江火没有回答他，因为即便黑衣人能等，伏天氏能等，何阳阳将逝的生命也等不了！

    “第一剑证道。”

    于枕戈寝甲的火海，于血肉堆砌的城池，于老卒旧民的呐喊，证第一剑：止戈。

    随着江火的声音落下，雨幕骤然间停止了，没有了其间的阴云和浓雾，也没有了什么高大的古城墙、遍布的树林藤蔓。

    有的只是遍布的血海，埋在黄沙的断枪旧甲，以及遍地的白骨墓碑。

    这里是一座荒城，一座证道剑下显象的荒城。

    黑衣人早已经呆立不动了，哪怕是正在鏖战的李九一和夏清云都因为一瞬的呆愣，身上多出了几道伤口。

    他们有感情思维，会震惊，可伏天氏不会。

    只是它的凶悍，也到此为止了。

    江火的声音之后，再落下的便是手中燃烧着赤色火焰的长剑了。

    唰、

    随着一声细微的剑尖破风之声。

    在这个黄沙漫天的荒城里，突然出现了两把古朴的巨剑。

    巨剑，有多大。

    大到遮天蔽日，巨剑下的所有人仿佛蜉蝣比之高山，砂砾比之塔楼。李九一毫不怀疑这柄剑砸下来，不止是伏天氏，连他和夏清云都会被砸成肉泥。

    是砸，而不是别的。

    他相劝江火三思，不要玩这种同归于尽的剑法，可胸中的震撼，以及鼓胀的双眼，根本让他无法把目光从巨剑上挪开，也无法让他说出一个字。

    原来，这就是仙道。

    黑衣人已经绝望了，无力的跪倒在地上，丢了魂魄，不断重复着自己说过的上一句话：“你究竟是谁，究竟是谁……”

    他是谁？

    是谁呢，是一身法天象地打退遗族万军的剑仙？还是藏于青山的钓鳌客？

    大抵都不是吧，或许只是一个运气好一些的普通人。

    剑落。

    随着一声巨响，脚下的黄沙开始卷动，大地开始龟裂，一道道可被称作天堑的深渊开始形成，埋了枯骨、埋了兵戈、埋了岁月。

    同时也埋去了黑衣人，和那伏天氏。

    李九一和夏清云只感倒自己正在下坠，疯狂的下坠，而肆虐的黄沙让他们再难睁开双眼，或许落地的时候，他们也该死了吧？

    但是，并没有。

    脚下踏实，黄沙渐息，虽然一颗心好似还在下坠的空中，但他们还是有些疑惑的睁开了眼睛，难道自己没死？在那样一剑下，居然没死？

    睁开眼，看到的竟是那青色古墙、老旧的藤蔓、高大的古木。五感渐渐恢复，雨点细密的打在他们身上，耳间依旧风声呼啸。

    是梦吗？

    摸了摸自己浑身的伤口，看了看依旧倒在一旁的何阳阳，还有那已经消失的黑衣人和伏天氏。

    “这……这不是梦。”

    这是一剑，钓鳌客的一剑。

第四十四章 疯狂而又合理的举动

    四周虽然还是青苔巨木、古石高墙，但在针对他们头顶的地方，出现了一整片被撕开的雷云，此刻还在断断续续跳跃着赤色的电弧，像是一颗直映着黑色玄空的眼睛，在阴云密雨中低低俯视着这片古老的大地。

    江火的双手抓住剑柄无力地垂下，剑尖抵在破碎的石板上，虽然还能勉强站直身子，不至于倒在地上，但从面具下处的缝隙间不断流出的鲜血，还是默默诉说着这幅身躯的惨状。

    没有魂火把持灵台，五脉已全然涨裂，若非那枚在他体内忽闪着的无瑕剑意，此刻他早该是一个废人了。

    这还只是眼前之忧，而更令他担忧的隐藏在更深处的祸端。

    前有渊暮山剑指赤阳天，后又有一式止戈证道剑，就算三百年间那些人老了愚笨了，也该猜出来点什么东西。

    时间啊，真是太不够用了。

    另一边的李九一、夏清云就那样呆呆的看着天空，怔怔不语，好似还在区分幻境和现实的区别。直到江火缓步挪着身子打算走向何阳阳的时候，他们才回过神来搀扶着江火走向何阳阳。

    师兄弟二人难得默契一回，都没有说话，稳步把江火搀扶至何阳阳身侧，看了一眼说不出是憔悴还是失落的陈雨青后，两人对视一眼，缓缓后退几步，把空间留给这位江兄、江师兄、江前辈、钓鳌客。

    因为他们知道，眼下此景，只能把救回何阳阳的希望寄托在江火身上，即便说再多的话也于事无补。

    何况方才经历了一遭生死磨难的他们，真的已是身心皆疲，没有力气说话了。

    陈雨青更是如此，而且比起李九一、夏清云二人，她的心现在已满是诸般郁结，道心动摇不轻：有些人和事根本就不在她的命数之内，连同生死富贵一般，都不该是她能决定的，自己真的胜过哪怕一次天命吗？若是没有，那么拉过何阳阳，拉过这么一个对自己爱护有加的师姐为自己挡刀，又有什么意义呢？

    三个人不说话，江火也省了多余的力气，浑身的僵硬剧痛让他显得有些笨拙，笨拙的蹲下身子，笨拙的抚向何阳阳，再笨拙的抬起手中的长剑。

    何阳阳的伤，很重。

    倒不是因为身体的伤势缘由，而是在那只灰褐色鬼爪的拍击下，导致她的魂火已经渐渐熄灭，就如同此刻的江火一般无二。

    可整座天下，有俟剑诀的独他江火一人，如今何阳阳这个模样，若是再不考虑用什么方法替她再此燃起魂火，只怕再过个把时辰，她便是要命归西天。

    现在能如何呢？江火抬起的剑尖引向了那团伏天氏消散后留下的灰褐色火焰。

    他想做一个看似疯狂又算得合理的举动：用伏天氏的所祭残魂，来点燃何阳阳渐熄的魂火！

    这世间应该无人愿意把自己的魂火染成灰色，那象征着死气的颜色。可这簇灰色的火焰偏是上古大族伏天氏之残魂，本源之强盛根本无需多说，经历了千万年消磨，被祭的一缕残魂都有纵象天境的威能，若是让它完全借由何阳阳之魂火绽放，那又该是何种风景？

    即便是灰色，也该是令天下为之侧目的灰色。

    何况此处虽是古墟，有无数强大无主魂火的古墟，但他没有时间，也不敢去赌自己能找到适合的无主魂火替何阳阳续命，所以引伏天氏残魂的举动既疯狂又合理。

    见得江火剑尖引递下，那簇灰色的魂火渐渐开始汇聚飘动，先是在江火所持之剑上跳跃，而后在江火所捏剑诀之下被打散，如得缕缕流光，奔散在夜空之中，围绕着躺在地上的何阳阳，跳跃不停。

    唰、

    第一缕灰色流光跃入何阳阳体内，然后便是第二缕、第三缕、百千缕，接连发出唰唰之声。

    夏清云沉默在旁看得真切，如果他没记错，这引魂之法，也该是数百年前就已经渐渐失传的手法才是，甚至比起他们雪越山的阵道之学更为精妙，也更为晦涩。

    但既然是钓鳌客，这些不可能也就理所当然的变为可能了：若不是钓鳌客，谁能知道不过区区一剑，便可有碎塔断江、踏山退军的意气豪迈？若不是钓鳌客，谁能知道何谓死生轻掷为一诺？

    就在那些灰色魂火尽数没入何阳阳体内之后，夏清云清楚的看到了何阳阳逐渐红润的面色，听到了何阳阳渐稳的呼吸声。

    真的救回来了。

    江火再无力抓住手中的长江，当啷一声弃剑在地，用几乎微不可查的声音对陈雨青三人说道：“带她回去罢，修养十多日，应该就能参加剑林之比。”

    陈雨青木讷的扶起何阳阳的身子，心下有八分忧虑：若是何师姐醒了，她那拉人挡刀的举动……

    “江兄，你这话是啥意思，你都伤的这么重了，不跟我们一同回去吗？”李九一难得听出一次话外音，挠了挠头向江火问道。

    还是叫着江兄，毕竟一时也难能改口。

    江火默默摇了摇头，转过身面对这那险些要了他们所有人性命的石门，轻声道：“我有要事必须进去一趟。”

    有时候信的该还是置死地而后生几个字。

    半个月后的剑林，三个月后的无生寺，一年后的放尘山，加之各般隐患，他所能选择的路也只有眼前这么一条，既写着生又写着死的路。

    而且，在他的心中，好像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进去、进去。

    “好罢，那我们先行送何师妹回去了。”李九一点头说道。此刻的他也不想去什么古墟的隐秘之地了，他累了，一种生死不能把握的疲惫，一种无力拖人后腿的疲惫。

    回去练剑喽。

    雨还在下，陈雨青被打湿的黑发已经遮住了她的面容，恍惚间看到：那抹白衣，那巍峨如山般的身影，一剑逆了生死，只带着些许寂寥渐入迷雾，行向远方，不问归冢。

    那是一幅怎样的风景。

    一瞬间，她木讷的眼睛里，渐渐流动了神采。

第四十五章 试炼

    江火捂着阵痛的胸口，走到高墙之下，伸出另一只手向青藤缠绕的石门推去。www.uu234.cc

    明明极其厚重的门，在他推来却不费丝毫力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默默牵引着，引开石门、引他走来。

    无人可以胜过仙岩群桥的四只上古异兽、上得那天地棋盘；也无人可以破去天空林地的法天象地、入得那倒挂铜葫芦。而在他面前，一处不逊色于这两处的奇地，竟是在这么个机缘巧合下完全向他敞开。

    江火渐渐走过宽厚的石门，拨开缠绕其间的藤蔓，一步踏过一步，石门间短暂几个呼吸的黑暗却让他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耳边低声的呢喃声音渐渐频繁，如雨幕一般点点打在他湿透的白衣上，不再停歇。

    轰、

    而在此刻，石门竟是自己关上了，像是朝堂中的侍礼郎，一次只引一人入朝面圣。

    最后一缕夕阳也撤出了这片围城中最后的一个角落。

    夜幕，降临。

    可因为这万余石像此刻铺着青光、闪着白芒，所以即便是夜里也不算多么黑暗，他甚至能清晰的看到了这眼中眼中另一个世界的风景。

    面圣，不知眼前这幅风景算不算得上是入朝面圣：背后左近还是那几十丈高的巨墙，可其间除去保存完好的高大祭台、四方尖塔，竟是多了千余万余的石像！大小不一，皆如得门前盘踞着的伏天氏石像一般，定格着被祭出的模样，有面目者神态虔诚、无面目者体资恭敬，皆或跪或迎的面向高墙最中央的那处高塔。

    不，不算是高塔，那是一根石柱，巨大的石柱。

    其间刻着连他也不认识的古字，周身盘绕着什么，像是龙身带着鳞片，一圈又一圈的盘绕而上，看不到爪，更望不到头。

    江火深深看了一眼四周跪拜着的石像，呼出一口气迈出了步子。

    生死难料？未必就不是福祸相依。

    可当他走出第一步的时候，这些静谧地铺陈在石像上的白芒突然动了，像是无生寺所说的静入东方琉璃世界一般，在那些白芒迎面而来的时刻，仿佛有许许多多的场景涌现在他的周身，每没入一点白芒，他周身残缺着的幻想就越清晰一分：

    是个黄昏，染着血色，在这个荒芜大地上的每一处角落低声呢喃。

    天上一影凤青鸾，十二尾羽各执一色，光晕流动间便是玄空崩塌；混沌左右摆动着只生巨口的头颅，咬噬着最后的余晖，在它们身侧是单目六臂的人身，跪匐在地上，虔诚的拜倒在面前拔地而起的孤独石柱下，双手合十，嘴上不停低语；此间没有云雾，只有鳞片如同江水的应龙，咆哮着抖落身上的江水，化作一片白雾，雾中一个个的蛇首人身，竖瞳四映的光芒点燃万古前最早的明灯。

    那是古早的人类：烈山氏、广玳氏。

    不过仅仅是这样还是不够，无数的古兽，无数的人影渐渐凝聚在这片幻境中，直面着那根石柱，缓缓跪下，朝圣。

    可在这样神圣的场景下，有一个身影却是格格不入。

    穿着兽骨所制的盔甲，双眸燃烧着战意，踏入这黄昏中的盛景，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

    一柄古旧的青铜剑，燃烧着赤色剑火的青铜剑。

    再接下来，是一声咆哮，一剑出鞘、一身一去不复返。折翼的凤青鸾、悲鸣的混沌、凝结了鳞片的应龙，哪怕是再来个百千，依旧挡不住那身人影，无甚奇特、生着四肢的普通人影。

    很快，他冲过了阻碍，奔向了那根巨大的石柱，也从江火身边擦身而过。

    那一瞬间，江火听到了两个声音。

    一声来自石柱怒吼，一声轻声的询问：少年，你可曾准备好了？

    原来，这根山高的盘龙镇柱，是活物。

    原来，这奔来的人影，隔着万古的时空，也能看到他。

    “如果准备好了，便同我一般，踏过它。”

    是幻境？还是试炼？

    江火无声笑了笑，不过是一夜间的黑暗。

    夜色的最黑暗，那不是最黑暗。

    踏过它？这有何难？

    ……

    放尘山，江火不在的第一十一天。

    一身鲜红暗花云锦裙的洛惊鹤无趣地躺在江火床上，看着渐落的夕阳，又瞥了一眼放满屋子的酒壶，叹了口气：“出去一趟也不知道回来，我成天累死累活给你下山拿酒，你那破剑招就那么金贵？不就是个十里剑机，用得着躲着我不回来？”

    说着一挺身子坐起来，随便拿起身边一壶酒拔了酒封喝上一口，嘟囔道：“这破山里真是无聊死了，乱七八糟的规矩一大堆，还成天让我吃什么辟谷丹，苦了吧唧难吃的要死，还有这山下的破酒，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喝的，我当年喝的哪一种不比这个强？这玩意儿简直就是一滩酸水嘛。”

    “反正你要是明天再不回来，我就把这些破酒全扔了！”

    昨天她也是这样讲的，昨天的昨天也是这样讲的。

    洛惊鹤扔下酒壶，出门前最后忘了一眼江火的床榻，吐了吐舌头。

    就在洛惊鹤的点金碧云靴踏出房门时，那名一直跟着她老者突然出现在洛惊鹤身后低声道：“郡主，近些日子山下有些不太对，您明日还是不要下山了。”

    洛惊鹤闻言皱起眉头，显然老者这话已经不是第一次对她说了，有些不耐烦：“我说过多少次了，这山我每天都要下，谁也拦不得我！”

    “可是……”

    “没有可是！你在担心什么？若是担心没有本事保护好我，那你就跟我爹去说，换个更有本事的来。”

    是了，他在担心什么呢？怎么该对自己的剑有所怀疑？

    老者低了低头：“是，郡主。”

    ……

    而在木屋后的一处阴影中，有声沉闷的低语：

    “多下山好，多下山老子好出手。”

第四十六章 缙歌

    落日如血，映着同样满是血迹的大地，悲鸣声与咆哮声各掺一半，给这幕终章奏起最后的礼乐。www.uu234.cc

    礼崩乐坏、天塌之象。

    当江火随着那持着青铜剑，披着兽骨甲的人走近那上那盘龙镇柱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他能听到这些不是因为阵法或是其它，而是因为他体内那柄无瑕剑意，那古神俟留下的剑诀。

    这里也不只是幻阵试炼，就在此刻它还有一半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是还活着的。

    不是这盘龙镇柱，而是这青铜剑主的魂灵。

    他是活的。

    因为这青铜剑主奔向漫天黄沙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少年啊，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江火看着周围似幻似真的落日之景，摸了摸脸上被风沙划破的新伤，说道：“景寰历五百六十七年。”

    青铜剑主没有停下自己的步伐，一道通天剑影斩落一只应龙后，低笑了一声，又问道：“距离天树被斩之后，过了多久？”

    天树？应该就是命赋巨树了。

    江火答道：“已经过了九千年了。”

    “九千年……”

    江火看不到他的面容，因为他的脸是藏在一张兽骨铠甲之后的，但仍能听出他此刻只字片语的情绪。

    该是一种感怀、一种怅然。

    “想来这么久过去，哪怕是您，也已经不复存在了吧，所以才有这么个少年，带着您的剑来到此处。”

    青铜剑主用江火听不到的声音低声喃喃道，但又很快高声道：“小子！能来此处，说明你该有被认可的资格。眼前黄沙漫漫，却与你现在实力无关，凝你三分剑意，让我看看以你胸中气概，在此能化出几丈天地？！”

    话音刚落，就把身子让开，让江火一人直面这血海黄沙。

    江火也早就察觉到了此处幻阵的特点：纳实入虚。

    就是说此刻他的魂火与这片世界已经难以分开了，而若是在此处被杀，那么现实他也就回不去了，说是幻阵，但更像是一个全新的小世界，就如无生寺所说的三千大千世界一般，大禅天下的小禅天。

    而在此处，虽然他的身体依旧剧痛，可是胸中那柄无瑕剑意却如同代替了魂火一般，疯狂的燃烧，将有形无形的剑意遍布周身各处。

    若是这样的话……

    江火站定身子、闭起眸子，慢慢回想起三百年前融会贯通的一招一式。

    “小子，眼下可没时间发呆，那只鹏兽要过来咯。”

    青铜剑主说话间，一抹巨大的双翅忽扇间停在了江火的面前，只见得翅膀和一只像蝎尾一样的钩爪，没有头部，没有五官。

    鹏兽，江火知道它，凭借实力在上古虽然还排不进中流，可凶戾的名声让它在这异兽纷呈的上古，占了些许席位。

    它的心脏和内府该有的一切，都长在那双翅膀里，而它的嘴和排泄口都生在尾部的巨钳之内，一柄巨钳生着万法不侵的血脉神通，唯有比其更刚更利，才可以伤到它。

    鹏兽很大，不说遮天蔽日那等难以比较的画面，就说此刻，它的身躯也仅比江火凝出的赤色证道剑小上半分。

    不错，这是时隔不足一日，江火又用出的第一式证道剑：止戈。

    巨大的赤红色天罚之剑，此次下坠的速度与势头比起前一次还要强上数倍！

    唰！

    破空声下剑尖垂落，这次不是像上次一般砸落而下，虽然那一剑将伏天氏和间晦堂来人成功镇压，但在江火看来，那连半成‘止戈’凌厉都没有发挥出来的钝器，不能称之为剑；

    可破世间万法、可斩天地洪荒、可尽胸中意气的，才叫剑。

    就如同现在的‘止戈’，剑锋凌厉下的鹏兽，在一声断发轻声下，分为了两半。

    一半一翅，十分对称。

    江火缓下手上的剑意，呼了口气，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扬起，果然此处如他所想，是一个本就为魂火所化的世界，因此在此处即便他没有魂火，也可以仅借剑意发挥出他至少九成的实力。

    还是在三百年前的九成实力。

    “小子，你的剑怎得只有这几分凌厉？我观你胸中意气可不仅该如此。”

    天地有清浊，有清则必有浊，可天下至清往往不在至清之地，而是生在最黑暗、最浑浊的地方，能从那里走出来且仍怀浩然的，才是真正的天下至清。

    可青铜剑主从江火的剑中看到的，不仅是这份浩然，还有几分没能甩去的黑暗。

    凭借这样，这少年……即便有了那柄始祖剑，也绝无可能登上这根盘龙镇柱。

    黄沙依旧飞袭，落日依旧紧催，而江火的剑，也如青铜剑主所想的一般，渐渐斩不开新的路了，他与一只应龙缠斗在空中，引了狂风招了雷霆，任由江火剑招万种变化，可依旧伤不到应龙一丝一毫。

    当！

    又一招拉起罡风架剑阻挡，可这一次好似乏了力，江火双手颤抖间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像是被一巴掌拍进土中的蚂蚁，挣扎着四肢，觉得除了本就有的五脉胀痛，此次连骨架都快散了，甚至能清楚的感觉到他的肋骨，已经断了数根。

    这是幻阵，攥着他性命的幻阵。

    抹去脸上被血迹搅混的粘稠黄土，江火看着天空中赤绝的风景，听着应龙似鹰似龙的吼叫，他苦笑了两声：比起这些上古最强的异兽们，他的剑，差的还是太远了。

    “差的不是你的剑，是你心中放不下的过去、抹不去的浑浊。”

    青铜剑主好似知道他的想法，出声说着，并抬起了那柄刻这古字的青铜剑：“也许，你不应该先来这处战场，而是应该先去走走你的过去。”

    过去？

    就在江火思虑间，那柄青铜剑突然赤芒大盛，盖过了天空残阳永照的血红，卷着江火又来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一个没有鲜血和残阳的地方。

    这里下着雪，是在一泓湖水之上。

    湖上、泛舟、落雪、煮酒。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柔的细语：“缙歌，酒好了。”

    ！！

第四十七章 过去与未来

    进入幻阵的人会不清楚自己在幻阵吗？

    不，他们都明白。www.uu234.ccUU小说

    可难的不是辨别幻阵，而是心甘情愿从那里走出来。

    就像此刻，耳边有她轻声的哼唱：

    干戈载戢兮，子琴共执兮；

    甲胄生虮兮，花开北寒兮。

    江火已经记不清了，有多少个日夜未曾听闻这般动人的歌声了，他只知道，随着时光的拉扯，她的面容于他而言，已经渐渐模糊直到记忆不起。

    三百年前，他也曾执拗的认为，自己执著的东西，哪怕山河破碎、乾坤颠倒，也能清楚的记得。

    可三百年过去，待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胸府间盘踞的只剩下了恨意，至于他们的面孔，真的好淡、好淡。

    即便她是最懂他的人，即便她甘心做一柄剑鞘，去收敛他的光芒。

    江火拍了拍肩上积下的飞雪，摸了摸腰间熟悉的长剑，这个时候的它还没有挂上那名为落英的剑穗。

    “缙歌，前面就到离河剑池了，你的酒要再不喝，可就没机会了。”

    她的声音，柔却不媚，清丽却不雍雅，可依旧轻易穿过了万里层云，打动了这七月高阳，换一场千山落雪。

    毕竟是天地下最负盛名的歌女，一把嗓唱尽天南地北，哪怕是为唱乐而生的北邑族，也要逊其三分。

    只可惜，二十岁以后，她只愿为一个人开嗓。

    “缙歌？”

    “来了。”江火呼了口气，清净了心下的所有杂念，掀开蓬草入庐。

    可再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他还是愣住了。

    绽如星光的双眼，愿意为了他敛去所有神采，弯了又弯，恰如一轮小月，把最美好的笑容展现给他。

    三百年前他不懂这笑容的意义，现在懂了。

    可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都不能给她什么，哪怕一句承诺。

    “看着我做什么？喏，你最喜欢的梅子酒，冬月初采的哦。”她递过来一杯温好的酒盏，撩了撩额前的碎发，笑道。

    江火接过酒，低下头抿了一口，明明是自己最喜欢的味道，可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与我同行了这么些险地，你后悔过吗？”

    女子收拾碳炉的双手微停，皱眉问道：“缙歌？”

    好看的眉头之所以皱起，不是因为她有什么不解，而是因为眼前的青年，皱了眉头。

    “缙歌，这可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眼前这个青年所信的，只有他的剑，所惦念的也只有他的剑，那柄剑可以让他不避祸福、不俱任何一条路。

    可现在，她看到了一丝犹豫。

    但她不忍心把为难的话留给他说，也不想让他费心思去回答她的疑问，所以她很快笑了，说道：“有什么后悔，我看过了这天下最美的风景，那是多少人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

    而且，还能陪在你身边。

    不过这最后的话她没有说出来，她知道缙歌的目光，只会停留在手中的剑上。

    “从未后悔。”

    她再次强调。

    “是吗？”

    江火记着她的笑容，望着浅色的酒液，此刻却好似伸出了无数根指节，拉扯着他去往了另一个泥沼。

    当、当、

    还未等他睁眼，耳边就响起了阵阵钟鸣，那是铭刻在他灵魂深处的声影，裹挟着仇恨，支撑着他一次次从退无可退的深渊中爬出。

    祈神钟。

    那这里……就是渊暮山深处的遗族腹地了。

    他跌坐在地上，此刻这荒芜的大地间，盛开了无数诡丽的花朵，泛着猩红色生在无数骸骨之上。

    那些骸骨是他的同门、他的长辈、他的袍泽。

    是他痛到骨子里的过去。

    而在这震彻天地的祈神钟声之间，突然传来了阵阵低沉断续的歌声：

    干戈载戢兮，子琴共执兮；

    甲胄生虮兮，花开北寒兮。

    谓与同归兮，九死不悔、九死不悔……

    江火鼻子一酸，早在舟上落雪间再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眼前这悲绝的这一幕，又将重现了。

    可他这一次，没有像三百年前那般，呆立僵直着身子，等候身后的女子，用最后的体温把他拥住，在他耳边轻声说：没关系、没关系。

    江火转过身子，望着神色黯淡的女子，笑了笑。

    向前，把她轻轻拥在怀里，道一声：“谢谢你。”

    一瞬间，女子本已经失了力气的眼睑陡然睁开，盯着眼前的青年，眼中的星光再次流转了一刻。

    把脑袋埋进朝思暮想的怀中，轻声道：“缙歌，这人间，会如你所愿的。”

    “如果、如果有来生，我温虞，再不要只为你唱曲儿，我愿做一柄剑。”

    “映着你笑容的剑……”

    她还是把最后的笑颜都留给了他，闭眼了。

    “……”

    江火望着怀里逐渐消散的人影，眼眸虽然通红，可语气巍峨坚定：“会的，我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因为，我还活着。

    温虞走了，这幻阵也便散了。

    接下来迎着他的，还是一个雪天。

    飞雪飘洒间，他缓缓坐在一座墓前，墓上刻着六个字。

    书才度，许客衣。

    正是被宁远楼害死的老丞相。

    这次是三百年的幻阵吗？

    同样是落雪，但这一次他记得很清楚。

    那天是赵侯爷再上放尘山的第二日，他准备入那青山悟剑之前，最后来看看这位老朋友。世人都知道他江火和王朝的许老丞相是十多年的忘年之交，可不会有人知道，三百年后他刚醒来的夜里，是许客衣收留了他。

    记得，那天也是这么个大雪天，冷的迫人心弦，只有七八岁身体的他，差些死在这本该最富庶的皇城之中。

    醒来就是七八岁，虽然三百年的种种记得仍然清楚，但有些东西还是不太一样了，比如他的剑火，变成了红色。

    坐在墓前，他的耳边就又回响起老人的话：

    “小兄弟，老皱着眉头作甚么，来来来，喝一杯！”

    一把推过来一杯闻上去就提不起兴致的酒。

    “我跟你说，外面这帮人啊都叫我老学究，嫌我古板迂腐！可谁不知道，那些个酸儒的骄矜自大，我说句四征军该添些岁俸了，他们就立刻多派些监军、府下丞过去看着。嘴上说着天下太平，万不敢军威过重，可打了仗丢胳膊断腿的还不是他们那些瞧不上眼的粗布甲士！”

    老脸上醉的发红，摇着脑袋抱怨个不停。

    “老弟啊……莫不要带着仇恨，走一辈子呀。”

    那之后，江火就走了，悄悄离开了丞相府，走上了寻那大道的路上。

    风雨飘摇，辗转千万里。

    见过了恩恩怨怨难能诉平的江湖风光，见过了寻常人家的生离死别，见过太多人力不能、无力回天的无奈之事。

    每年清明回去看那许客衣的时候，那老头直拉着他，缓着未醒的酒劲，忙不迭的夸他变了。

    只是这次雪落的日子里，候不到来年的清明了。

    “想不到再次祭奠你，会是这样一种方式。”

    风雪下的江火嘴角扬起，喃喃道：“你的路到头了，我的路却才刚刚开始。”

    如果放不下过去，就无法向前。

    对吗，老伙计。

第四十八章 巫陵和涯棺洞葬

    江火再睁眼之时，却没有看到那血红色的古老战场，也没有听到凤青鸾的啼鸣、应龙的低吼。UU小说www.uu234.cc

    入眼的是浓重至极的云雾，入耳的是风和风碰撞的肆虐声。

    “小子，还挺快。”

    是青铜剑主。

    此刻他正盘膝坐在这处云雾之中，那柄刻满古旧文字的青铜剑也插在其中，于这荒天野地之中陪着古老的战士之魂。

    上古没有剑仙，只有战士，为部落而生、为部落而死的战士。

    “此处是？”和江火所想并不一样，他以为在经历了那般幻境除去心魔之后，还得回到战场登一次盘龙镇柱。

    “我没在古龙的头顶。”

    古龙？这角不似鹿、腹不似蜃、鳞不似鱼、爪不似鹰、耳不似牛，还与石柱共生一体的活物竟然是龙？

    “莫要惊讶，这世间可是有很多东西，用的是我们仅知的字句命名的。人啊，比之天地，实在太过渺小了，几千年所见所学怎可道尽这天地洪荒？”

    说罢青铜剑主拿起剑，站直身子，用手拨了拨眼前云雾说道：“就不说这些闲话了，你的时间也不多了，长话短说吧。”

    江火低头，对方说的没错，他的时间的确不多了，几乎每个呼吸间他都能感受到自己生机的消亡，若不是无瑕剑意使然，没了魂火的他早该闭了眼睛。

    “此处名为巫陵，是数十个部族填了几万条性命建造起来的巫陵，也是巫之族陨迹之地。他们用鲜血和数代所学，哪怕不惜断绝传承也要镇住的，便是此地聚集着的古兽们。至于为什么那些古兽会聚集于此，至于为什么我们会这样座，你无须知道其中详细，只记得和这座古龙有关便是。”

    古城的没落、巫之族的消失、神秘的古龙。

    江火暗暗记在心里，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些或许和三百年前他在遗族深处看到的那一幕有关：万千有形魂魄如同虫豸疯狂的爬出那座祈神钟下的深渊。

    “本以为古龙死后的几百年里，待这些古兽魂火渐渐失了方向，我们所留的‘灯火’就会依照前来填埋了这座城，可当我看到你的那一刻，我知道，死去的我们还是没能看到巫陵消失的那一天。”

    “灯火？什么灯火？”

    “巫之族用最后的法门，让几个部落中最杰出的战士入棺，沉睡在了九州各处悬崖，待八百年巫之族法门失灵，他们就会苏醒，来斩尽巫陵中最后的魂火，可惜，见到你时已经是数千年以后了。”

    涯棺洞葬！

    江火眉目一跳，果然和遗族有关！遗族的将九野，便是自称苏醒自涯棺洞葬，是上古所遗之人。

    可是，上古部落最杰出的战士会有那么弱吗？一个连他一剑都接不下来的彭开昼？

    “所以小子……”

    青铜剑主声音突然一顿，拿剑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抬起，在江火根本来不及反应的瞬间，一把刺入江火左胸。

    “小子，这魂，我帮你续了！”

    “天下没有白给的东西，这巫陵不论多难，你也得把它给我填进土里，记好了！”

    啪嚓、

    像是烧瓷匠打碎了颠倒了整座窑口，破碎声接连不断，而江火眼中的风景也似凋零的片页，一面面离他远去。

    先是天空中的云雾散去，裸露出方才二人站立的‘古龙’一角，那望不到边际的竟然不是它的头顶，而是它头顶间的一枚鳞片；接着鳞片也碎裂了，出现的是又一个一模一样的血红色战场，传来青铜剑主问之不清的呢喃：

    “小子，你可莫要辜负了胸中那柄，始祖剑。”

    斩落的应龙再度忽闪着鳞羽飞上天穹，撕裂的混沌拼合成身，让狂怒的咆哮再度响彻这片天穹。

    原来不仅是江火的时间不多了，九千年过去，那青铜剑主的时间也不多了。

    这里，是他的战场。

    ……

    景寰朝堂文武两分，且泾渭分明。

    文首内外阁老，只是在许客衣老丞相走后，内阁便愈发的不受制约，猖意更甚。本该为天下民求利的外阁两府皆受制约：行令府成天接着内阁通过人皇批奏下来的条令，像个傀儡一般看管着那些狗屁不同的新条令；至于建粟府，如今只能做些减少赋税的无力之举了。

    至于武，大司马旗下四征军、四府军，可惜如今年事已高，本来用于均衡四府势力的四府军，如今也被圈走了七七八八，只剩下边境最被人瞧不起的粗野汉子们，依旧操着褪了色的战刀长戈，伫立在人族三州四方，能看到关外落下的夕阳，却看不到京城哭泣的妻儿。

    而故去的老丞相许客衣，却偏偏喜这些莽汉子，没事就启几把奏折给边境的汉子们添两三件冬衣、派两三批辎骑。

    身处文列，却和大司马走的最近。

    不论于上面那一位，还是下面那些个眼睛，怎能少下祸端？

    只可惜，老人家走的突然，这些祸端也值得让她一个人背了。

    许黛舒的手依旧提着那根硬毫笔，不过这一次的字没有素也没有雅，只是凌厉、只是锋芒。

    “小姐，您当真不去一趟天礼学宫？”

    “去有何如，不去又有何如。”语气还是那般平淡，没有质问，也没有答出是否。

    “您就不管那些人啦？他们可是连你的上师身份也想剥了去，好让咱们更走投无路！”

    许黛舒停手蘸了蘸墨，慢慢用左手拂过有些下落的云纹绉纱袖，搭在右臂上防止碰到墨迹，再缓缓按压住纸面，接着写出下一个字。

    很慢，很静，也很好看。

    所以一时间堇书没有再说话。

    直到许黛舒开口：“树虽倒，可果实堪在。果子只有一个，而通向这棵树的路，却有很多条。所以，不急。”

    文武两分、内外阁僵局、王侯暗斗、甚至皇庭内的纠葛，都让这在普天下万民心中许老丞相的声望，成为了一个果实，硕大的果实。

    “您是不急，可四殿下已经来了好几趟了，今日正午还刚来过。”

    “哦。”

    “他还让我有句话转告您。”

    “讲。”

    “他说，赵侯爷来您这里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所以打算亲手试上一试，是天下一统的大势更硬，还是数千年来仙道的命数更硬，您要是再不见他，他可就保证不了还能压赵侯爷多久了。”

    “……”

    “是吗？”

    依旧古井无波，依旧惜字如金。

    不过那拿着硬毫的笔缓缓卸了劲，轻轻搁下笔杆，摸着一旁的清茶，抿了一口。

    细细观去，那双手虽然白皙修长、精美绝伦，可难以看清的掌间，却是生了层层厚茧。

    那是一双，握剑的手。

第四十九章 小道阴云藤甲士

    江火不在的第二十六天。www.uu234.ccUU小说

    洛惊鹤暗暗告诉自己：这绝对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给那家伙下山买酒了！

    老实说她很清楚江火的用意，她也能感受到自己这些天来的变化。修着雪越山最好的内修功法；练着天下剑道大成者所传的剑法，即便只是一些入门之技，但对于她来说足够了，甚至还有三四分是她现在所不明白的；加上每日不曾间断的‘刻苦修行’，二十六天下来，她觉得自保已经快不成问题了。

    江湖越境，照她的话讲就是内境，已经修到入门了，或许再给她二十八天，她就能接受剑火灼身正式步入修仙之道。

    可这天下间谁人有资格授她剑火呢？

    至少一直跟着自己的这个抱剑老头儿肯定是不行的，不行归不行，这么多天下来，她发现有这么个小老头跟着也不错，至少是一个很不错的倾听者。

    “仲叔，你说这人们乐谈的天下前十，究竟是个什么模样？跟我我爹比起来怎样？”

    她知道她爹在九州策上排名第六，号‘自封疆’，她有些不明白这世上比她爹还厉害的人会是什么个模样。

    仲叔，也就是那个一直抱着剑的老者，听着洛惊鹤的问话，仔细想了想说道：“活了数十载，我这一生也只见过一位而已，便是久居九州星宫道的‘袖里乾坤’，我曾亲眼见过那位用袖中神通挪平一座小山头，而听说他曾和赵太上于京城之上的古墟比试过，但被赵太上三指败回九州星宫道。”

    “挪平一座山头？那岂不是说那个原本排在他们二人之前的景寰老丞相要更厉害？”洛惊鹤步伐减慢，默默想到还好这老丞相死了，要不然对他们洛北将军府可算是一大威胁。

    她知道她不该说这老头的坏话，因为她听说这老丞相和江火的关系颇好，可总有立场摆在那里。

    “那是自然，九州策第一不知所踪，第二又只守渊暮关，所以那老丞相算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只可惜，折在了一个小人手里。”

    “你是说那个什么宁远楼？”洛惊鹤对此人可算是厌恶到了极点，或许是因为江火，或许是因为景寰。

    因为在她眼中的景寰，不过是一处光鲜亮丽的阴暗小巷，即便从中传出的喧闹声多么响亮，依旧改变不了那潮湿且生着蛆虫的糜烂味道，人们洋溢着笑脸的背后是握住的杀猪刀，滴着的当然不是猪血。

    肮脏、黑暗。

    这是她的娘亲以及她的两个哥哥告诉她的。

    “是的郡主，就是那个从籍籍无名到震惊了三州的宁远楼。”

    当然，所扬之名只是臭名。

    洛惊鹤念了这个名字片刻，只觉得恶心，赶忙摆了摆手说道：“聊些别的，此人真是有些煞风景了。”

    “其实我更在意的是，这些天下排的上号的高手，如果两军对垒，他们扮演着什么样的戏份，真的能像人们说的那样，一个人抵千军万马吗？”

    她成立了名为流井的组织，花了太多时间、太过手段渗进景寰，谋划的也都是若有一天景寰攻打洛北将军府之后的计较，可从未花多少时间了解什么仙道，什么天下第一。

    可如今上了雪越山，见过了江火，才知道这僻静的世界，倒也不错。

    “仙门已经不复数千年前那有着附属之国的盛景，发展到如今人族一统、王朝当兴的日子，那些仙门里的大能，顾忌的东西也就更多了，何况哪怕这些人入了战争，不说敌阵会有一般斤两的对手，也总有力竭之时，所以两军对垒，这些人难能有什么大的影响。”

    “是吗？”

    今日的云压得很低，每当提起将来的战事之时，她总是提不起任何好的心情，她恨景寰，恨的不仅是那派兵将他们逼出人族的人皇，还恨那些为谋己利不惜将良心踏在脚下的朝堂百官，可是她真的能报此仇吗？若是报不了，那么她又该何去何从？

    当洛惊鹤再抬头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发现抱剑的老者不动了，面上表情也突然冷冽下来，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拔出剑，两步上前，在这个有些泥泞的小道上摆开身子，剑意肆虐。

    这是通往雪越山下一家酒馆的乡道，洛惊鹤二十多天来都是来这里买酒的。

    “不愧是洛北将军府门客中的翘楚，我正打算收了隐藏身形的法门，就被你发现了。”

    小道上突然压来一阵卷着风的白雾，扑得洛惊鹤赶忙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就见到了一个着这黑色藤甲的蒙面人站在了她的面前。

    那藤甲她认识，那是景寰除去长水、步兵、越骑、盾垒、射声、候卒、辎骑七校尉军以外，最特殊的一种，用以制衡仙道的：方鬼。

    这也是她通过流井的多年经营才调查到的。

    方外之鬼，能入其列的通常不是凡人，至少也是可以排进天下二流的高手，可是会是什么人驱使这方鬼来杀她的呢？这个人和江火入雪越山时所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这和她父亲逼她修道又什么关系？

    洛惊鹤不惧眼前之景，反倒是沉着眉头、想着远方。

    “堂堂‘栈间客’仲闻升，不去练你的剑，反倒是投了洛北将军府，给人当起了狗？莫非忘记你妻儿怎么死的了？”黑色藤甲士眼中带着嘲弄，不慌不忙的从腰间抽出一柄宽刀，青色的火焰缓缓于其上燃烧起来。

    那柄刀，是一件法宝。

    兴许是黑甲士的话激起了他的怒意，又或是那件法宝带给他了威胁，仲闻声敛起了气息，胸中气机磅礴，在这个泥泞的小道下拔蹿起身，一剑青焰横出的同时默念道：“那你又是给谁人做了狗呢？”

    剑招的强盛，是观其剑火燃烧的旺盛与否吗？自然不是，这不过是其中的一环，还有更重要的一环就是其中用以剑道的意气，能有多少。初入修道的人们对于剑意总有个恍然不清的理解，认为那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至多是一种气势罢了，可却不然。很多剑典之所以可入传世之列，并非剑招多么精妙，而是其中蕴含的剑意有几成可成大道，剑意成道改变的是剑火的留向、是剑气的走势、是剑机的气运。

    不论那些剑意是源于自身，还是从他处悟得，那都是一种类似后天神通的大道，很明显就可以看出来。

    就如同此刻仲闻声的一剑，青色剑火凝实，且剑出无锋、有去无回，看不出将要停剑与否，只有乍眼寒光，转瞬就扫向了藤甲士的面庞。

    “啧，说什么狗不狗的，看来你没了妻儿的这些年过得很是快活嘛，修为都达到了纵象天境？”

    说着藤甲士不慌不忙的压出一刀，不急不缓正巧压在仲闻声的剑脊出，而后顺势又上划下，速度渐快、力度渐大，扫向仲闻声握剑的手掌。

    “压春刀？齐飞？”

    仲闻声后跳溅起一片泥浆，稳住步子，握剑之手不断颤抖，面色有些低沉。

    “哎呀，居然让你看出来我的身份了，好害怕哦，万一洛北将军府知道了报复我怎么办！”黑甲士说着一把扯去面巾，露出一张几乎看不出是在睁着眼睛的阴冷细眼，嘴角咧着十分开心的笑容，用手拨弄了一下自己下巴上的胡渣，低笑道：

    “开玩笑的，因为你们今日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

    “你说是吗，洛大郡主？”

第五十章 压春刀

    压春刀，这个名字也算是掀起过一波不小的风潮。

    事关九州策。

    九州策排榜三十二，十万万中挑出三十二人，九州星宫道敢做这个可以说是为前人所不能为，毕竟《天谶运星录》是早在数千年前就存在的，可敢顶着天下势排出这么一个九州策的，唯它九州星宫道一门。

    百年前开第一榜前，或有人质疑九州策排出的三十二人，真如那般所言的厉害？可第一榜出，就无人再质疑了，因为九州策很详尽，上到举目的两剑峰之战，下到山里小道的比试都列的清清楚楚，当然有些涉及隐秘的就另当别论。

    百年过去，就在九州策几乎成为了人们生活一部分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跳了出来，在九州星宫道的山门前，扛着一柄长刀叫嚣着九州星宫道的占卜之术不过末流技法、不值一提，他不断叫嚷着：若是九州星宫道有人可以占卜出他所学之最，也就是最厉害的一门招式是什么，如果占得出来，就代表九州星宫道所学不需，他也就当场以死谢罪；若是占不出来，便证明这偌大的山门欺骗了天下民百年之久，所以需得交出《天谶运星录》以及九州星宫道依仗的所有传世宝录。

    有些可笑，一家巍峨的山门屹立了百年之久而兴盛不衰，则必有其道理，天地不曾质问、三州不曾质问、人皇不曾质问，却被一个其貌不扬的世俗刀客质问了。

    可偏偏，没有人管他，反倒是一些仙门同样抱着质疑来了，说是质疑但实际上是观望、也是探求他们所需，甚至还有别的见不得人的目的。

    这世间，终究还是安定的日子久了些。

    所以最后九州星宫道三位掌教中的一位，便坐不住了，答应了‘压春刀’的要求。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自号‘压春刀’的刀客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的时候，他却令所有人为之惊讶。

    这个赌，压春刀赢了。

    意味着，九州星宫道要交出《天谶运星录》；意味着，九州星宫道，只是一介欺世盗名之辈。

    天下人为之唏嘘，来的看客为之鼓掌。

    只可惜，最后的最后，还是没能如他‘压春刀’所愿，九州星宫道站出了一个人，一个整日在木屋里观星的无名老道。

    只一言，让‘压春刀’灰溜溜的走，且再也没有出现在江湖上。

    那句话是：“自藏魂火、借异族之手改变气运，未免有些太不入流。”

    没有解释，人在活着的情况下如何藏匿魂火，也没有指出是什么‘异族’。

    但足矣让天下人知道，九州星宫道，名副其实。

    老道，姓张。

    而闯出这一场不大不小闹剧的‘压春刀’，叫做齐飞。

    ……

    仲闻声没有这般名声，也没有这般能耐，他只是一个剑客，一个年迈的剑客。

    跟普通人的区别大概也只是因为他的剑，那经历了无数岁月后多了些许意义的剑，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报恩，以及保护。

    所以在齐飞近乎磕飞他手中长剑的情况下，他还是将自身的魂火全数调动而出，借着他用时间换来的剑意，一缕一缕覆盖在他的长剑之上，就像是卷了数层的乌云，孕育着雷电。

    “哟呵，要来真的了？”齐飞看到后也不急，只是晃着手中的刀调侃着：“你说你们这些江湖人，耍来耍去也就是剑火了，好的剑招也没有几招，能不能学学那几个剑道大成的家伙，随手就是一幅壮丽景色，再不济耍耍神通、玩玩法宝也好啊。”

    这话中的意思，该是他出身仙门了，没有一点掩藏，看来是势必杀他们二人灭口了。

    洛惊鹤的脚步开始后撤。

    她不傻，不会做那买一送一的活计，作为洛北将军府的嫡传，有什么比日后的算计更为重要的事情呢？

    或许扭头就跑有些不义，可留下来又能改变什么？

    这点轻重掂量不出，这点去留决断不出，她还如何经营流井，如何作为洛北将军府下一任当家。

    没有声张，而是佯装出一副惊恐的样子，步步后退，寻找一个最好的逃跑时机。

    另一边的仲闻声则根本没有思考其他的余地，他所能做得，只有出剑，让自己不要死，这是一切的前提。

    “喝！”

    一声低喝，仲闻声卷云一般的剑火肆虐而出，一层叠这一层，想燃烧着的热浪，拍打着地面，扑向齐飞。

    速度很快，但齐飞没有丝毫慌乱，只是抬起刀，覆盖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火，抖了抖手腕，向下一压。

    呼、

    更猛烈的狂风，吹散了卷云，肆虐的剑火一同消散，只留下仲闻声还保持着冲步出剑的动作，膝腿半弓、腰部下沉，而面孔有些僵硬的抬头。

    那刀刃又一次轻轻压在了他的剑脊之上。

    他能做些什么呢，抬头看看齐飞似笑非笑的细眼？也只能这样了吧。

    这就是一个剑客的无奈，所不敌的不会使自己更强大，它会让自己死亡，抱着遗憾死亡。

    实力相差，有些过于悬殊，甚至没能给洛惊鹤走太远的机会。

    “洛郡主，你的死，才是我今天的目的。”齐飞手上微微用力磕飞仲闻声的剑，而后在走向洛惊鹤的同时，轻描淡写的把他的刀插入仲闻声后背，再随手拔出，带出一地血迹。

    洛惊鹤皱起眉头，忘了一眼最后仲闻声投来的目光，那是歉意。

    这个时候，她该如何，她能如何？

    本能的拔出腰间的剑，顺便暗骂一句自己：洛惊鹤啊洛惊鹤，早点干什么呢，你说你留了这么长的头发，竟也没有一个剪掉的机会。

    “老实说，今日有些无趣了，我的刀所压的根本不是郎春，而是贫瘠的末秋。”

    随着齐飞一步又一步走近，那种在黑暗中挣扎的无力又一次席卷了洛惊鹤，像是母亲最后抚向她脸庞流的泪，又像是坠崖后梦到那座荒凉的洛北将军府。

    十八年过去，还是没能抵住肩上抗的担子，要垮掉了吗？

    “我本以为洛大郡主身边该有一群明里暗里的死士，谁成想这洛侯爷脑子不太好使，就遣了这么个区区‘栈间客’？”

    洛惊鹤抬起剑，眼中藏着流光，身后长长的马尾摇曳，伴着她为某人而穿的红白色百花曳地裙，形成了这乡间小道上最美的风景。

    她是洛惊鹤，洛北将军府的洛惊鹤！

    而就在齐飞的刀劈向洛惊鹤的刹那，她的眼中又多了一副好景色：

    白衣流转、鹤刻面具、剑光飒沓。

    “栈间客若是不行，那么钓鳌客，可否？”

    洛惊鹤退后一步，笑了。

